《笨蛋美人》
7. 第七章
第七章
秋霖脉脉,雨幕清寒。
多福寸步不离跟在沈京洲身后,为虞幼宁捏一把冷汗。
早上在偏殿,虞幼宁那话简直是大逆不道,还好当时太监及时通传,沈京洲忙着上朝处理政事,不曾和虞幼宁计较。
多福满脸堆笑,恭维道:“陛下乃九五至尊,虞姑娘胆子再大,也不敢冒犯陛下,想来是……”
沈京洲刹住脚步,转首侧眸:“怎么,又收她的贿赂了?”
多福立刻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老奴哪有这样的胆子。”
御前宫人收受贿赂,可是大罪。且虞幼宁自身难保,哪有银子贿赂自己。
话落,多福后知后觉想起虞幼宁贿赂他的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颗栗子。
那颗栗子还是她顺手从武哀帝供品那拿的。
多福破涕为笑:“老奴不敢,只是想着虞姑娘本性纯真,定然不敢存冒犯陛下的心思。”
沈京洲唇角溢出一声冷笑。
有没有胆子,虞幼宁都冒犯了。
乌木长廊悬着莹润雨珠,天色渐黑,宫人提着羊角宫灯,小心翼翼为沈京洲照亮前路。
青玉扳指在指尖摩挲,沈京洲转眸望向庭院的翩翩红叶。
“冷宫可有消息了?”
多福垂手,毕恭毕敬:“还没有。”
沈京洲眸色晦暗,清冷雨丝飘摇在他手边,冷意渐起。
这么多年,冷宫只住着虞幼宁一人,如若她知道……
思绪骤然被打断,转过拐角,眼前蓦地出现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虞幼宁立在高墙下,仰头望着红墙黄瓦,面色凝重,双眼是沈京洲从未见过的认真专注。
随行宫人悄无声息退下,萦绕在沈京洲周边的光影渐淡。
他立在檐下,光影照不到沈京洲身上。
黑夜晦暗凝重,那双墨玉眸子深沉,盯着虞幼宁若有所思。
潇潇夜雨如烟如雾,院中的虞幼宁尚且不知晓自己早成了画中人。
她昂首盯着身前坚硬如铁的高墙,而后——
哐一声撞了上去。
虞幼宁不甘心,壮着胆子再一次撞上。
高墙不动如山。
受伤的只有虞幼宁。
虞幼宁额头隐隐作疼,泛起轻微的青肿。她一面捂着额头,一面抬头望着一墙之外的小厨房。
失望和落寞点在虞幼宁眉心,须臾又豁然开朗:“原来我真的是人啊。”
还是鬼的时候,虞幼宁在宫中常常随心所欲,心情好的时候,她喜欢趴在高高宫墙上俯瞰宫城的纸醉金迷,亦或是穿花拂柳,逗猫遛鸟。
即便那些小麻雀看不见自己,虞幼宁也可以自娱自乐,自己玩得乐不思蜀。
如今成了人,倒是连高墙也穿不过了。
虞幼宁一半欢喜一半忧,欢喜的是做了人,可以尝到宫中的糕点,忧的是再不能随心所欲、来去自如了。
虞幼宁双手捧着腮帮子,甫一转首,差点让檐下的黑影吓得魂飞魄散。
“你你你我我我……”
虞幼宁差点现出鬼形。
她忽的想起自己忘记了顶顶要紧的一事:“陛下。”
虞幼宁提裙奔至沈京洲身边。
夜色浓郁,朦胧细雨融落在沈京洲身后。
院中无光,唯有虞幼宁那双眼睛是亮的。她身子还未大安,不过是趁着殿外无人守着,偷偷溜至院中罢了。
低低的喘息顺着雨声蔓延至沈京洲耳边,他垂眸凝视,看着奔至自己身前的虞幼宁。
“陛下,你先前说好要给我黄金万两的。”
虞幼宁拿眼珠子小心翼翼觑着沈京洲,欲言又止,“这么要紧的事,你不会……忘了罢?”
万两黄金于虞幼宁而言是天大的要紧事,可在沈京洲眼中,不过轻于鸿毛。
沈京洲不语。
虞幼宁大惊失色:“陛下不能言而无信的,我……”
沈京洲淡声:“朕何时说过不给了?”
他目光落至虞幼宁被雨水泅湿了大半的衣袂,眉宇轻拢。
沾了雨水的手指纤细冰凉,虞幼宁喜出望外,挽住沈京洲的手腕:“那陛下何时给我?”
……
半柱香后。
檐下立着的宫人杳无声息,无人敢大声耳语。
虞幼宁坐在花梨大理石书案后,望着案上的《礼记》两眼一抹黑。
她虽识字,也能将《礼记》背得滚瓜烂熟,可若是誊抄……
虞幼宁很有自知之明,忽的从案后站起身子:“陛下若是想要找人誊抄,可以找别人的,我……”
沈京洲眼都不抬:“可以。”
虞幼宁心花怒放:“那我……”
沈京洲面不改色:“那万两黄金也是别人了。”
虞幼宁“咚”一声再次坐下,誓死再不肯离开书案半步。
毛笔握在手心,虞幼宁忐忑不安望着沈京洲,一颗心七上八下。
半晌,雪浪纸从沈京洲手中滑落,飘在虞幼宁身前。
纸上墨迹糊成一团,几乎分不清写的是何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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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幼宁心虚别过脑袋,眼神闪躲。
又怕到嘴的万两黄金不翼而飞,虞幼宁大着胆子转过头:“你觉得如何?”
沈京洲默不作声瞥了虞幼宁一眼,似乎是在好奇虞幼宁怎有胆子问这样的话。
落在脸上的目光冷淡,虞幼宁双颊却倏地滚烫,犹如火烧。
她撇开视线,赧然道:“我觉得、还好罢。虽说不是一字千金,可至少也是……”
沈京洲不慌不忙,等着虞幼宁的下文。
虞幼宁讪讪缩回脑袋。
她的字实在谈不上好,墨迹几乎糊成一团,刚练大字的稚童写的都比她好看。
沈京洲:“没学过字?”
虞幼宁诚实摇头。
她可以偷偷溜去藏书阁博览群书,可却没有笔墨纸砚,练不了字。
只能照猫画虎。
沈京洲眉宇拢着的狐疑渐浓,他久久望着虞幼宁,不语。
虞幼宁慌里慌张:“不过我可以学的,我学东西很快的,你可以先、先别找别人吗?”
她总怕自己的万两黄金落在他人手上。
沈京洲不动声色:“你要那么多金子做什么?”
“我……”
沈京洲垂下眼,和书案后的虞幼宁对上目光。
烛影在虞幼宁眉眼跃动,她眼中的茫然显而易见。
沈京洲轻哂:“怎么,还想吃了朕?”
指骨微曲,沈京洲漫不经心丢下一问,尾音如寒冰彻骨,半点笑意也无。
武哀帝的头七还未过,倘若虞幼宁真的存了心思为她那个好父亲报仇雪恨……
虞幼宁脱口而出:“自然不是。”
她仰头望着笼在自己身上的黑影,实话实说:“你太大只了。”
如若要一口吞下沈京洲,恐怕得是血盆大口才可以。
那样太丑了,虞幼宁不想做一只小丑鬼。她要那些黄金,不过是为了……
纤长的睫毛颤动,虞幼宁本想拿金子换吃的,可她刚刚才蹭了沈京洲一块绿豆糕。多福也说,待她身子好全,想要什么都可以让御膳房送来。
虞幼宁想要的其实不多,吃饱喝足足矣。
思来想去,也就只剩一事放不下。
虞幼宁仰起脸,手握成拳,郑重其事道。
“我想给自己打一口棺材。”
棺木要最好的金丝楠木,耐寒耐蛀,万年不坏。
哪日她两脚一蹬又成了鬼,这具躯壳也不会无处可去。
那是她唯一能为原主做的事。
8. 第八章
第八章
烛光明灭,忽明忽暗。
窗外秋雨飒飒,秋意盎然。
沈京洲垂眼淡漠盯着虞幼宁,薄唇勾出几分讥诮。
他还从未见过有人这样坦率安排自己的后事。
虞幼宁不明所以,歪了歪脑袋。
“这有何奇怪?”
人总有一死。
若是早早备下棺木,也不会如她先前那样,死后无人……
回忆骤然被打断,额角的青筋阵阵泛疼,虞幼宁只觉脑袋嗡嗡作响,似是有女子在自己耳边尖叫。
那女子手中握着银簪,张牙舞爪朝自己扑了过来:“——虞幼宁!”
“——虞幼宁!”
“——虞幼宁!”
……
“虞幼宁。”
耳边有人在唤自己,和记忆中女子尖细的嗓子重合在一处。
虞幼宁茫然从回忆中脱身,仰头望去,不偏不倚对上沈京洲冷冽狐疑的眸子。
沈京洲眼眸低垂,他一手撑在书案上,曲指落下两记声响。
沈京洲嗓音喑哑低沉,和回忆中女子的撕心裂肺全然不同。
虞幼宁缓慢眨了眨眼,而后展颜,粲然一笑:“陛下,你的声音真好听。”
高坐帝位,沈京洲听过的阿谀奉承无数,有人为沈京洲吟诗作赋,还有人别开生面为沈京洲写书。
可如虞幼宁这样直白的,沈京洲却是第一次见,他缓缓低眉,不动声色打量着虞幼宁。
那双明亮透彻的眸子莹润干净,无半点虚情假意。
沈京洲眉宇轻皱。
虞幼宁还以为是自己说得不够好,凝眉沉吟片刻,慢吞吞补上一句,是她从别处学来的。
虞幼宁真心实意道:“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寝殿悄然,唯有虞幼宁一双空明澄澈的眼睛,笑眼弯弯望着沈京洲。
沈京洲面色冷淡:“虞幼宁。”
虞幼宁扬起头,笑眯眯:“……昂?”
沈京洲:“闭嘴。”
虞幼宁老实缩回脑袋:“哦。”
气音落下,又立刻捂住双唇。
……
烛光摇曳,两人一高一低的身影重合在一处。
虞幼宁瞥一眼沈京洲丢给自己的字帖,四指牢牢握着毛笔。
手背忽的被人拿笔杆轻敲了一下:“松开。”
雪浪指上的墨团又一次糊在一处,浓墨从毛笔滴落,泅湿了白纸。
沈京洲双眉渐沉,他一手撑在虞幼宁左边,一手覆在虞幼宁手背:“谁教你这般执笔的?”
他从未见过写字比虞幼宁更烂的人。
虞幼宁素手纤细白净,半点茧子也无,柔弱无骨。
沈京洲握着虞幼宁的手指,一笔一画在纸上落下一字。
字迹遒劲,入木三分。
虞幼宁低声呢喃:“——虞。”
她弯唇笑笑,倏尔转首,猝不及防对上沈京洲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二人气息交叠在一处,烛影婆娑,透过那双晦暗深沉的黑眸,虞幼宁清楚看见沈京洲眼中自己小小的缩影。
虞幼宁眨眨眼,沈京洲眼中的自己也跟着眨眨眼。
她眉眼弯弯,巧笑倩兮,沈京洲眼中的自己也在朝自己展颜。
做人还是比做鬼好,鬼一般是不轻易露出眼睛的,又或是虚无缥缈的一团雾气,根本不可能在他人眼中看见自己的真身。
虞幼宁一会盯着沈京洲看,一对朝沈京洲笑。
沈京洲沉声:“虞幼宁。”
虞幼宁陡然收回脑袋,慢腾腾在纸上又落下一字。
还是先前的“虞”字,可惜她功夫不到家,落在纸上依然只有一个墨团。
沈京洲漫不经心:“你以前没有夫子?”
虞幼宁摇摇头。
沈京洲:“冷宫里其他人呢?”
虞幼宁凝着双眉思忖,半晌才道:“没有人。”
宫中锦绣盈眸,金玉为地,碧玺为墙,宫人遍身绫罗,满头珠翠,可冷宫……冷宫好像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不曾有人离开,也不曾有人踏足。
更不曾有人教她念书写字。
沈京洲眼中若有所思,指腹落在书案上,不轻不重敲着。
虞幼宁竖起一根手指头:“不过我现在有啦!”
沈京洲:“有什么?”
虞幼宁眼睛笑如弓月:“我有夫子啦!”
可惜她如今不在地府,不然还能在地府敲锣打鼓,炫耀自己的新夫子。
这可是别的小鬼求之不得的。
沈京洲随口:“……谁?”
虞幼宁睁大眼睛:“你呀。”
她一张脸往前凑,“陛下刚刚不是还教我写字吗?若我学会写字,日后出宫,也能为自己谋一份营生了。”
一字千金虞幼宁不敢想,只要五百金就好了。
她可不是贪心鬼。
沈京洲淡声:“你想出宫?”
虞幼宁不假思索点点头:“想的呀。”
她以前只是一只胆小鬼,鬼行尚浅,去不了远的地方,最多在宫里转悠,连宫门都出不去,又或是回自己的地府老家。
京城的富贵繁华,虞幼宁只在书上见过,不曾亲眼目睹。
可惜她如今连盘缠也没有,听说出城还要路引。
虞幼宁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
她下颌抵在书案上:“我听说京城有戏班子会踏索,还会旋烧泥丸子,还有手影戏,写沙书……”
虞幼宁如数家珍,犹如身临其境,“陛下见过吗?”
沈京洲:“没有。”
虞幼宁猛地抬起头:“那陛下想出宫吗?”虞幼宁跃跃欲试,“若是陛下想出宫,可不可以……”
沈京洲:“不想。”
虞幼宁讪讪收回自己支棱起来的脑袋:“那我去找多福公公罢。”
多福有出宫的腰牌,她可以让多福给自己带好玩的玩意。
殿中的烛光晃了一晃,虞幼宁莫名打了个寒颤。
……
秋雨绵延了两日,这日天色终于放晴。
天朗气清,碧空如洗。
虞幼宁一身雪色缎绣彩云凤纹锦裙,云堆翠髻,赤金璎珞戴在身前,腰间系着石榴红百花穿蝶玉佩。
翩跹袅娜,细腰楚楚。
多福快步跟在虞幼宁身后,气喘吁吁:“虞姑娘慢些,仔细摔着了。”
翠盖珠缨八宝香车近在眼前,虞幼宁提裙踩上脚凳,言笑晏晏:“公公不同我一起出宫吗?那我若是见到好玩的好吃的,也给多福公公……”
墨绿车帘挽起,一个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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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的身影在虞幼宁眼前晃过。
沈京洲一身象牙白销金云纹团花袖袍,系着五色攒珠銮绦,眉眼冷峻。
他抬眸,视线似有若无在虞幼宁脸上掠过。
虞幼宁怔愣在原地:“……陛、陛下?”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巍峨壮观的宫墙遥遥抛在身后,燕雀喑哑掠过长空,耳边只剩一记长鸣。
虞幼宁从未踏出过宫门半步,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耳边垂着的金累丝嵌宝石叶形耳坠在日光中摇曳晃动,光影如涟漪层层叠叠。
沈京洲淡淡收回目光。
长街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虽无虞幼宁在书上看到的踏索手影戏,只置身在日光中一事,足以虞幼宁乐不思蜀。
从她做人开始,好似还从未见过这样明朗的日光。鬼都是喜阴畏阳的,虞幼宁也不是例外。
长街日光晃得亮眼,虞幼宁悄悄探出一根手指,任由日光穿过指间。
温热的暖意落在手背,虞幼宁又往外探了一探,素手纤纤笼在光影中。
日光是热的,她的手指亦是安然无恙,并无半点受伤的迹象。
虞幼宁喜出望外。
沈京洲立在马车旁,侧眸看着在日光中怡然自得的虞幼宁。
虞幼宁一双眼睛亮着光,熠熠生辉。
“陛……”
街上人来人往,沈京洲的身份不便显露在人前。
虞幼宁跃下马车,唇角的笑意始终没有退去。
她一手挽着沈京洲的袖口,压低声音道:“你瞧瞧我的手。”
暖黄光影中,虞幼宁十指如玉,修长白净。
手指不曾染蔻丹,干干净净,指尖泛着淡淡的绛色,似上好的玻璃种,天然莹润。
沈京洲面不改色移开了目光。
虞幼宁仍沉浸在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日光中的喜悦中:“我的手……”
“少爷也太不解风情了。”
耳边忽然传来妇人的一声笑,那笑声骤然响起,不曾有过任何的预兆。
虞幼宁唬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去,怯生生躲在沈京洲身后。
她还在怕生人。
老妇人叠声告罪:“是我的不是,惊扰了少夫人。”
老妇人肩上还扛着竹篓,竹篓中装着各色草编的花篮,或是手镯或是花冠。
老妇人满脸堆笑,望向沈京洲:“少夫人这是觉得手上少了东西,少爷何不买个茉莉花手镯给少夫人戴戴?”
……少夫人?
虞幼宁瞪圆一双杏眸,看看沈京洲,又看看自己,好奇低声问沈京洲:“少夫人是谁?”
老妇人一时语塞,她走街串巷多年,本想着沈京洲和虞幼宁衣着非富即贵,二人又是这样一等一的容貌,定然是哪家高门大户出来的少爷夫人,不想自己也有看走眼的一日。
她连声告罪。
虞幼宁摇摇头:“我不是少夫人,他是我的夫……”
她本想说沈京洲是自己的夫子,可又想想那一夜在寝殿,沈京洲好似不喜欢这个称呼。
虞幼宁讪讪咽下到嘴的“夫子”二字。
老妇人还在等着自己。
虞幼宁眨眨眼,想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虞幼宁坦然道。
“他是我父亲。”
9. 第九章
第九章
日光满地,长街喧闹。
虞幼宁亦步亦趋跟在沈京洲身后,她还是怕生,但凡人多一点,虞幼宁立刻往沈京洲身后躲去。
她不敢在长街上直呼沈京洲为陛下,可方才“父亲”两字,沈京洲好似也不喜。
虞幼宁悄悄攥紧沈京洲的衣袂,绞尽脑汁,只觉凡人实在是阴晴不定,比鬼还难懂。
“夫……”
话犹未了,走在前面的沈京洲忽然转身,虞幼宁没来得及刹住脚步,直直撞在沈京洲胸膛上。
白净的额头顷刻红肿,虞幼宁一手捂着脑袋,一面恼怒瞪着沈京洲,似是在哀怨。
沈京洲眸光淡漠,嗤笑一声:“怎么,殿下还想做公主?”
他是皇帝,皇帝的女儿,自然是公主。
弯弯绕绕,虞幼宁花了些时间才听懂,她茫然眨了眨眼睛。
日光氤氲,无声落在沈京洲身后。
落在耳边的声音低沉醇厚,似甘洌的松花酒,冷冽森寒。
笼罩在肩上的黑影渐深,落在脸上的目光似淬上寒冰。
不寒而栗。
虞幼宁身影瑟缩,磕磕绊绊道:“不、不强求。”
识时务者为好鬼,她可不敢贪心。
头顶再一次落下一记冷笑,沈京洲转身朝前走去。
黑影从虞幼宁身上退开,深怕被落下,虞幼宁忙不迭跟上。
长街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三三两两的稚童围在货郎前,虞幼宁好奇侧眸看一眼,登时被玲琅满目的糖画吸引了所有的注意。
一双眼睛灿若星辰。
挽着沈京洲衣袂的手指轻轻拽了拽,又拽了拽。
虞幼宁满脸惊奇盯着案上的糖画。
货郎像是会做戏法一样,但凡客人有什么要求,他都可以依法照办。
糖画的玩意栩栩如生,或是鲤鱼跃龙门,或是张牙舞爪的猛虎,亦或是垂着耳朵的兔子。
好几个孩童围在案板前,争前恐后。
轮到虞幼宁时,货郎抬眼,笑脸相迎:“姑娘想要什么?”
虞幼宁伸出一根手指头,牢牢挽着沈京洲的衣袂。她还是怕生人,虞幼宁躲在沈京洲背后,只浅浅露出半张脸。
宛若明月的一双眼睛空明澄澈,她看了沈京洲一眼,目光不敢在货郎脸上多作停留。
货郎和蔼可亲:“姑娘有何喜欢的小玩意?猫儿狗儿,我都是可以做的。”
沈京洲转首,视线似有若无落在虞幼宁脸上。
虞幼宁握紧双拳,低声呢喃:“我想要……一只小鬼。”
沈京洲脸上有过片刻的怔愣,随即又恢复如初。
货郎没听清:“……什么?”
虞幼宁不知哪来的胆量,稍稍提高声音:“小鬼,我想要一只小鬼。”
万籁俱寂。
周边的声音如光影顷刻消失,众人不约而同望向虞幼宁,眼中有诧异,有不解,还有人视虞幼宁为不详之物,拉着孩子匆忙从她身旁走过。
货郎不可置信,瞪圆一双眼珠子,他讪讪干笑两声:“姑娘这是在同我说笑罢?”
鬼在常人眼中犹如洪水猛兽,众人避之不及,恨不得退避三舍。
货郎念念有词:“这鬼多不吉利,听着就瘆得慌,姑娘还是换旁的罢?”
虞幼宁坚持己见:“我不要别的,就要小鬼。”
货郎双眉紧皱,忽的朝虞幼宁挥了挥手:“那姑娘还是往别处去罢,我可不做这个。”
日光浓郁,虞幼宁的影子长长刻在地上。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忽然仰起头,直视沈京洲的眼睛。
“……你也、也不喜欢小鬼吗?”
沈京洲不语,只是默不作声望着虞幼宁。墨色眸子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漠。
虞幼宁怏怏不乐,垂着眼皮自言自语:“为什么不喜欢呢。”
人有好坏之分,鬼也有好坏之分。她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可好像从始至终……都无人喜欢自己。
虞幼宁眉眼拢着化不开的失望落寞,郁郁寡欢,为自己抱不平。
“鬼也有好的呢。”
沈京洲眉角轻挑:“你见过?”
“我……”
虞幼宁一时语塞,差点说漏嘴。
她当然见过,她自己就是一只好的小鬼头。不偷不抢,也不曾装神弄鬼吓唬人。
就连路祭,也是待别的小鬼吃饱喝足,虞幼宁才敢上去蹭两口供品。
她思绪飘远,目光也随之涣散,语无伦次道。
“我自然不曾见过,只是人无完人,鬼无完鬼,总不能一棒子打死所有的小鬼。”
虞幼宁絮絮叨叨,又气愤又恼怒。无奈她胆子小,再生气,也只敢对着沈京洲碎碎念,不敢同那货郎理论。
沈京洲见过袒护人的,可袒护鬼,他却是第一次见。
落在虞幼宁脸上的目光深远绵长,带了几分探究之意。
虞幼宁浑然不觉,自顾自念叨了许久,含糊不清道:“我……明明也很好的。”
一个“我”字几乎没出声,很快淹没在沸沸扬扬的人声中。
长街喧闹,沿街满是小贩的叫卖声。
耳边倏然传来爆竹的一记重响,虞幼宁唬了一跳,她下意识握住双耳,睁大眼睛循声望去。
爆竹声声,如雷贯耳。火光冲天,香屑满地。
众人眉飞色舞,手脚并用。
“这道长可是陈老爷特地从五台山请来的,听说如今已有一百二十岁。”
“一百二十岁,我怎么瞧着只有三四十?”
“那是人家道行高深,那样的世外高人,怎能同我们这样的凡人相提并论。”
“有道长在,陈老爷日后也不用怕那邪祟作怪了,省得日日家里鸡飞狗跳。快看快看,开始做法了!”
“咚”的一记鼓声响起,如惊雷乍破午后。
三三两两的小道士穿着深灰道袍,口中念念有词,从陈府走出。
浅黄符纸漫天飞扬,虞幼宁站在人海后,眉眼满是惊恐慌乱。
四肢冰凉彻骨,如坠冰窟。
双足似定在原地,不得动弹。
虞幼宁大气也不敢出,屏气立在原地,深怕被前方的道士发现端倪。
一张小脸惨白如纸,点点汗珠滴落在虞幼宁眉心。
道长手执拂尘,青灰羽袍披在肩上,仙风道骨,长发飘飘。
虞幼宁僵硬着身子,往后退开半步,又退开半步。
众人的窃窃私语犹如潮涌,生生不息,伴随着道长层出不穷的法术。
晦涩难懂的经文在耳边久久回响,由远及近,团团将虞幼宁笼罩在其中。
眼前的重重人影忽而变得模糊不清,虞幼宁头晕眼花,身子摇摇欲坠。
她看见那些人双唇一张一合,看见他们戏谑揶揄的眉眼。
“该死,这些妖魔鬼怪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才是,出来只会祸害人间。”
虞幼宁步步后退,双手牢牢护着脑袋,连连摇头。
她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更从未祸害他人。
“道长这是在施法罢?那镜子可是照妖镜?奇怪,道长怎么往我们这边走来了?”
百姓堵得长街水泄不通,可无人敢阻挠道长的脚步。
道长一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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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披在身后,双眸紧闭,一手执拂尘,一手握着明镜。
风好像在此刻停止了晃动,周遭人潮如光影退散,虞幼宁眼中只剩下那一抹青灰道袍的影子。
道长陡地睁开双眼,一双凌厉视线在人群中飞快掠过,直直撞入虞幼宁仓皇失措的眼睛。
裹挟着自己的人潮不知何时退散,虞幼宁身边空无一人,只剩萧瑟秋风。
众人面面相觑,屏气凝神,好奇伸长脖子张望还立在原地的虞幼宁。
“这是哪家的姑娘,怎么瞧着不大对劲?”
“这是魔怔了罢?会不会是鬼、鬼上身?”
一语落下,众人又往后退开两三步。
蓦地,一道白光从道长手中的明镜折射而出,正好落在虞幼宁脸上。
只一瞬,又立刻让人挡住。
宽厚的掌心落在虞幼宁眼前,指骨匀称,瑞麟香的气息冲散了空中的香灰味。
虞幼宁茫然转过脑袋,一双不安的杏眸倾刻落在沈京洲眼中。
她喃喃自语:“陛下……”
声音极低,微不可闻。
虞幼宁指尖颤栗,她牢牢攥着沈京洲的衣袂,一刻也不敢松开。
只怔怔跟着沈京洲走。
人群中有人不满:“怎么走了?若是被鬼上身怎么办,道长还没驱鬼呢……”
沈京洲漫不经心朝后瞥去。
那双眼睛阴冷森寒,如亘古不变的枯井。
众人不约而同垂下脑袋,避开沈京洲的目光,也无人再敢出声阻拦。
只闻一声碎响,道长握在手中的明镜忽然裂成两半,破镜难圆。
虞幼宁怯生生躲在沈京洲身后,压在眼前的黑影如烟云退散,她只看见沈京洲颀长的身影。
一步、两步、三步……
陈府被远远抛在身后,虞幼宁跟着沈京洲上了马车,惊魂未定。
她木讷望着沈京洲淡漠的一张脸,好奇:“陛下……不怕吗?”
“怕什么?”
“他们都怕、怕鬼。”虞幼宁眉眼低低垂着,手指不安分拽着玉佩上的络子。
她本还想着日后若是有机会,可以出宫。可经此一事,虞幼宁再也不敢了。
她怕在宫外遇见道士。
沈京洲唇角勾起几分嘲讽:“……你觉得朕会怕?”
虞幼宁愣愣扬起眸子:“那陛下觉得那、那道长如何?”
寻常百姓见到道长道士,无不恭恭敬敬,对他们所言深信不疑。
沈京洲冷笑,嗤之以鼻。
不过是一群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罢了。
虞幼宁双眼骤然明亮。
沈京洲不信道长高人,自然也不会让他们入宫。于虞幼宁而言,宫里无疑是最安全的。
虞幼宁喜笑颜开,一双笑眼弯弯,如弓月灼目。
她悄悄、悄悄往沈京洲挪去半个身子,好离人更近些。
小指还勾着沈京洲的衣袂。
虞幼宁自以为自己做得不动声色,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早落在沈京洲眼中。
沈京洲眸色不变,目光淡淡在虞幼宁手上掠过:“殿下这是想做什么?”
声调极冷,如冬日冰窖。
虞幼宁怔怔扬起头,实话实说:“我怕你又丢下我。”
虞幼宁委屈巴巴,好像真的受天大的委屈。
沈京洲弯唇,他俯身,目光自上而下打量着虞幼宁。
“是吗?”
青玉扳指捏在沈京洲指尖,轻而易举抬起虞幼宁的下颌。
他敛眸低眉,嗓音是刻意的压低。
“朕还以为,殿下方才是故意松开的。”
10. 第十章
第十章
马车穿过长街,细碎日光透过车窗,斑驳光影照入。
虞幼宁一头雾水,眼中盛着茫然懵懂:“……故意?”
她不懂,“我为何要故意松开陛下?”
她如今巴不得一直赖在沈京洲身边。
虞幼宁害怕道长,害怕秃驴,害怕他们看穿自己皮囊之下其实是一只无处可去的小鬼。
青玉扳指抵在自己下颌,虞幼宁轻声,低声呢喃,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会松开陛下的。”
青玉扳指再次收回沈京洲手中,他唇角浮现一抹笑,不知是信还是没信。
马车内燃着点点瑞麟香,青烟袅袅。
沈京洲闭目养神,肩上罩着烟青色缂丝瑞兽褂,凌厉的眉眼落在缥缈白雾中,如不问世事的仙人。
虞幼宁怔怔望着沈京洲,她一手撑着脑袋,不到片刻的功夫,困意涌上眉宇。
虞幼宁的脑袋一点一点,无意撞到车壁,虞幼宁遽然惊醒,后知后觉自己离沈京洲又远了些。
她迷糊睁开眼,手指悄悄勾住沈京洲衣袂的一角,方又沉沉睡过去。
气息平缓悄然。
半晌,倚在青缎提花迎枕上的沈京洲忽然睁开眼,那双深黑眸子凌厉空明,哪有半点困意。
视线从自己的衣袂往上移,最后落在虞幼宁毫无戒备的脸上。
白净的一张小脸未施粉黛,杏眸轻掩,纤长羽睫如弓影,落在眼睑下方。
像是蜷缩在角落的一只懵懂白猫。
脑袋一点一点往下移,倏地倒在沈京洲膝上,虞幼宁浑然不知。
沈京洲垂眼,修长手指不轻不重捏着虞幼宁后颈。虞幼宁脖颈纤细,好似只要沈京洲稍稍用力……
沈京洲眸光阴翳掠过。
马车外忽的响起两声响,多福垂手侍立在车旁,低声道:“主子,奴才将那道长带来了,主子可要见见?”
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一方别院前,院中花团锦簇,锦绣满眸。
青玉台阶上跪着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正是适才在陈府前做法抓鬼的道长。
他本就是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只以为自己是阴沟里翻船,连连朝马车磕头。
“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
他还以为自己曾骗过沈京洲,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这是小的全部家当,还望大人大量,饶小的一命。”
额头撞在台阶上,鲜血横流。
倏然一阵风卷起,毡帘拂开,男子正好瞥见伏在沈京洲膝上的虞幼宁。
他大惊失色,叠声告罪,连扇了自己几个耳光:“小的该死,冲撞了夫人……”
耳光清脆响亮,落在寂静别院中,惊起满树的燕雀。
倚在沈京洲膝上的虞幼宁似有所感,她双眉不悦皱起,低低嘤咛了一声。
沈京洲眉眼低垂,漫不经心扫了虞幼宁一眼,忽而开口:“吵。”
轻轻的一声落下,候在马车外的多福陡然一惊,他扬手,立刻有侍卫上前。
男子半跪在台阶上,再也说不出话,嘴里被塞了脏布,只能“唔唔唔”痛苦摇晃脑袋。
多福瞥一眼马车,又看向男子:“马车上的姑娘,你可见过?”
男子摇头如拨浪鼓,双眼垂着泪水。
他当时拿镜子照虞幼宁,不过是瞧见她衣着不凡,定是哪家世家大族的姑娘小姐,想趁机讹上一笔,骗她多捐些香火,好驱魔辟邪。
嘴里说不了话,男子只能跪在地上,拿纸笔为自己辩解。
那张纸很快由多福呈给沈京洲。
男子所言与他们查到的相差无几,只是除此之外,他还曾残害过不少幼童。
多福毕恭毕敬:“主子打算如何处置?”
男子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侍卫,忽然一个趔趄,整个人直直跌落在地上。
“哐当”一记重响,还在睡梦中的虞幼宁猛地惊醒,一双眼睛茫然无措。
她下意识攥紧沈京洲的衣袂:“陛下。”
沈京洲脸色骤沉:“多福。”
多福伏跪在地:“是奴才的疏忽,奴才这就下去领罚。”
落日西沉,男子的求饶声随着余晖渐行渐远。
他跌跌撞撞被拖着往外走,那一点仙风道骨早就不见,只剩狼狈不堪。
口中的脏布掉落,男子扯着嗓子哀嚎,痛哭流涕。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虞幼宁认出那是先前在陈府的道长,一张脸吓得惨白,哆嗦的身影暴露在沈京洲眼中。
沈京洲搭在膝上的手指一顿。
众鸟归林,日光从窗口照入,描金小几上的白纸也随之落入虞幼宁眼中。
那是男子的过往。
原来真的是骗子。
还是个坏事做尽的骗子。
虞幼宁似一只炸毛小猫,了解完前因后果后,又缓缓舒展身子。
脊背紧绷的紧张退去,虞幼宁心安理得依靠在沈京洲身前。
沈京洲好整以暇垂眸,眼角带笑:“朕还以为……殿下会怕。”
院中台阶上残留的血迹早就让侍从洒扫干净,可男子的惨叫声却好似还在。
虞幼宁缓慢眨了眨眼,不解:“我为何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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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京洲垂首,捏着虞幼宁下颌的手指轻轻往上抬起。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虞幼宁双眼澄澈透明,似是一眼便能看穿。
沈京洲哑声勾唇:“殿下不怕朕?”
那方才为何会发抖?
“我……”
贝齿咬着红唇,沁出点点血丝。
迎着沈京洲凌厉彻骨的视线,虞幼宁只能实话实说:“我、我怕他。”
沈京洲一怔,脸上闪过几分诧异。
旁人畏他怕他,恨不得退避三舍。可虞幼宁却不是,她怕宫人,怕坑蒙拐骗的骗子,甚至连街上寻常的货郎和老妇人,虞幼宁都不敢搭话。
可她却不怕沈京洲。
沈京洲唇角轻扬,抵在膝上的指骨轻轻叩了一叩,轻描淡写丢下三个字:“他死了。”
多福怕弄脏了沈京洲的园子,也怕污了他的眼睛,特意将人带下去处置干净。
虞幼宁花了些许功夫,才明白沈京洲话中的“他”是在指谁。
她愣愣睁大了眼睛,而后又轻声:“哦。”
语气平静,波澜不惊,甚至连眼睫都不曾颤动半分。
若真的是装傻充愣,演技未免也太天衣无缝。
沈京洲半眯起眼睛。
虞幼宁垂首低眉,瓮声翁气:“那是他罪有应得,不足为惜,与陛下无甚干系。”
虞幼名缓慢抬起眼眸:“陛下、陛下不必放在心上的。”
戏谑在沈京洲眼中一闪而过。
谋权篡位,乱臣贼子……
沈京洲杀戮无数,早记不清死在自己手上的人是成千还是上万,那些人死前或是喊冤,或是咒骂沈京洲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可这般安慰自己的,虞幼宁还是第一个。
沈京洲挽唇,他手指如青竹细长,不轻不重抚过虞幼宁的后颈。
“胆子确实不小。”
敢让他伺候,还敢同他这样说话。
虞幼宁尚未睡醒,迷迷糊糊应了一声,那双浅色眸子氤氲着水雾,泫然欲泣。
“我不怕陛下的。”
虞幼宁声音很轻很轻,“……那陛下以后、以后会让我留在宫里吗?”
沈京洲唇齿溢出一声笑:“殿下想留在宫里,不想出宫了?”
“不想了。”虞幼宁老老实实回道,“我只想留在宫里。”
乌金西坠,晚霞满天。
细碎光影犹如金箔,在虞幼宁眼中洒落。
沈京洲深深望着虞幼宁,良久,他薄唇轻启,意味不明笑了一声。
“那殿下……可别后悔。”
11.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皓月当空,云影横窗。
这一处是沈京洲在宫外的私宅,往日从无外人踏足的,可今日沈京洲却破天荒让虞幼宁留下。
多福垂手侍立在一旁,悄悄拿眼睛轻瞥躺椅上的沈京洲。
入了秋,天气也渐渐转凉。
沈京洲一身石青缕金祥云纹长袍,外罩象牙白鹤氅,躺椅上铺着明黄洋罽。
檐下悬着一盏四角象牙雕纱灯,光影细碎,在沈京洲脸上流淌。
他一手执着镂空雕银熏香球,指骨分明的手指捏着银球的一端,黑眸不兴波澜。
多福轻声,一字不落将查到的消息告知沈京洲。
“殿下先前有过一位嬷嬷。”
虞幼宁自小不得母妃喜欢,常常一人被关在寝殿。嬷嬷看不过去,悄悄寻了些史书游记给她看。
后来不知是东窗事发还是得罪了人,那嬷嬷被虞幼宁的母妃下令打死。
听说还是当着虞幼宁的面,此后虞幼宁就一直浑浑噩噩。再后来她被关冷宫,渐渐成了众人口中的“痴儿”。
武哀帝在位时,虞幼宁在宫中形如透明人,故而查到的消息少之又少。
熏香袅袅,自沈京洲指尖氤氲而出。
他一手抵着眉心,松垮的衣袂笼着清冷月色,沈京洲漫不经心溢出一声笑:“竟是这样。”
笑意不达眼底,清冷淡漠。
多福躬着身子:“是,想来是先前见过,所以殿下白日才不曾慌乱。”
寻常人若是见了白日那血淋淋的一幕,不说吓得半死,七魂也该丢了一魄。
可虞幼宁看着却和往日无二,晚间还多喝了一碗桂花粥。
不怪沈京洲会起疑。
多福兀自想着,倏尔只觉身子冷僵,动弹不得。
沈京洲不知何时转首侧目,眸光冰冷刺骨,如夜色中蛰伏的银蛇。
居上位者,最忌讳他人揣摩自己的心思。
多福双足发软,直直跪在地上。他下午刚挨过罚,后背的伤口仍往外流着血,疼痛不已。
多福额头抵在雨花石路上:“陛下恕罪,奴才、奴才这就下去领罚。”
秋风萧瑟,风过树梢,飒飒作响。
汗珠从额角滚落,一点一点浸没泥土。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终传来沈京洲轻飘飘的一声:“朕怪你了吗?”
多福硬着头皮:“不、不曾。”
沈京洲轻哂:“起罢,若是让旁人看见,还当朕滥杀无辜。”
多福又屈膝跪了一会,见沈京洲脸上无异,才悄悄拂开膝上的灰烬,起身侍立。
亦步亦趋跟在沈京洲身后。
转过乌木长廊,余光瞥见书房台阶前半蹲着的一团黑影,多福骤然一惊:“谁在那里?”
沈京洲的书房是重中之重,即便是多福,未得沈京洲准许,也不能靠近半步。
多福扬高声音,欲唤人上前。
沈京洲慢悠悠打断:“多福。”
夜色深沉,重重月色如银辉笼罩在沈京洲肩上。
走近,多福才看清倚在漆黑柱子前的黑影是虞幼宁,他面露诧异,又转而去看沈京洲。
不知对方是从如何从一团黑黢黢的影子中认出虞幼宁的。
婢女悄声上前,窘迫万分:“陛下,殿下是来寻陛下的。”
自从听见沈京洲亲口唤虞幼宁为“殿下”,底下伺候的人颇有眼色,不约而同改了称呼。
怕被沈京洲怪罪,婢女叠声为自己开脱:“奴婢同殿下解释过,可……殿下仍然不肯回房。”
她本想着去找多福通传,不想沈京洲先回来了。
半蹲在地上的虞幼宁听见动静,怔怔扬起双眸:“陛下。”
虞幼宁半梦半醒,长长睫毛上还垂着莹润泪珠。
虞幼宁是半夜突然惊醒的,起身后发现别院悄然无声,还以为自己又被丢下。
虞幼宁茫然:“我以为、以为陛下回宫了。”
月白寝衣单薄,衬出虞幼宁窈窕腰肢,素腰翩跹袅娜,盈盈一握。
更深露重,虞幼宁指尖泛着冷意。
沈京洲眸色一沉。
多福垂目,大着胆子上前:“陛下,可要奴才送殿下回房?”
虞幼宁睁大眼睛:“我不回去,我、我想陪着陛下。”
她还是怕沈京洲丢下自己回宫,就像以前……
脑子忽然疼得厉害,虞幼宁再也想不起其他,只是喃喃重复着:“我想陪着陛下。”
可惜她如今是人,若她还在做鬼,便能缠着沈京洲。
沈京洲薄唇轻勾,饶有兴致望着虞幼宁:“你想陪朕?”
虞幼宁重重点头:“想、想的。”
广袖轻垂,沈京洲袖口上绣着松鹤寿纹,在月光中熠熠生辉。
他勾唇,漫不经心丢下一字:“好。”
多福脸色忽变:“陛下,这于理不合,且……”
沈京洲侧目,淡淡一眼扫过,多福当即噤声,规规矩矩站在一旁,再不敢多言。
书房掌了灯,昏晃烛光摇曳,洒落下片片光影。
角落的银火壶燃着金丝炭,熟悉的瑞麟香在书房蔓延。
虞幼宁怔愣跟在沈京洲身后,她不去看书架上繁文缛节的古籍史典,不去看紫檀理石案上的奏折密报,只一双眼珠子圆溜溜盯着沈京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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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京洲好笑转身:“怎么这般看着朕?”
还真像是怕被他丢下一样。
沈京洲从书架上随手抽下一本古籍:“会念书吗?”
虞幼宁双眼亮起,立刻点头:“会的。”
白净的一双小手捧着厚重笨拙的古籍,才翻开一页,虞幼宁眉宇倾刻皱起。
她对古文一窍不通,古籍乃是用篆书记载,一眼望去全是象形字。
虞幼宁支支吾吾,看看沈京洲,又看看手上的古籍,欲言又止。
沈京洲似有所料,明知故问:“……怎么了?”
刚刚还大言不惭说自己会念书,如今却连一个字也不认识。
鬼也要面子的。
虞幼宁磕磕绊绊,一个字挨着一个字,艰涩吐出音节,硬着头皮往下念道:“一明文……”
断断续续,杂乱无章。
念至一半,虞幼宁又悄悄抬眼,沈京洲泰然自若,指骨匀称的手指搭在扶手上,那双深色眸子轻掩,似是没察觉出不对劲。
虞幼宁悄声松口气,还以为自己没念错,瞬间沾沾自喜,得意洋洋起来。
如若虞幼宁此刻是鬼影,那定然能瞧见她的魂魄在摇花手。
夜已深,空中遥遥传来鼓楼的钟声。
多福轻手轻脚捧着漆木托盘入殿,为沈京洲送上安神茶。
余光瞥见虞幼宁手上抱着的“古籍”,多福吓得哆嗦,差点跌跪在地。
托盘在案几上轻轻磕了下,虞幼宁似乎被吵醒,低声嘟哝了一声,又枕着手臂沉沉睡下。
沈京洲眸光微抬。
多福大惊失色,端端正正跪在地上,不敢再闹出半点动静。
杳无声息的书房,烛光高亮,斑驳影子如流水淌在虞幼宁眉眼。
她手上捧着的并非是古籍,而是暗卫送来的密报,上面记载的是虞幼宁往日的一言一行,连她一日撞了三回门都记下了。
沈京洲无声从虞幼宁手中抽出“古籍”,一目十行掠过,他唇角勾起几分笑。
许是没有上过学,虞幼宁对篆书一窍不通,她如今所能背出来的史书典籍,都是当日嬷嬷偷偷从宫外带给她的。
虞幼宁记忆力超群,是寻常人望尘莫及的,只可惜明珠蒙尘。
她没正正经经上过学,不会写字,也不识得篆书。
沈京洲侧眸凝视,目光似有若无落在虞幼宁脸上。三千青丝挽着一支蝴蝶玉簪,粉白脸颊挤在臂弯间,当真是半点戒备心也无。
想到此前虞幼宁装模作样念了半宿的错字,沈京洲唇角笑意渐浓。
“罢了,不会就不会。”
“朕亲自教便是。”
12.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虞幼宁醒来时,天色大亮。
朦朦胧胧的日光透过纱屉子,无声落在虞幼宁手边。
青纱帐幔低低垂着,暖阁燃着丝丝缕缕的瑞麟香,似是知晓虞幼宁的喜好,暖阁无侍女伺候。
描金小几上供着青盐和盥漱之物,虞幼宁捧着漱盂漱口,忽听外间传来声响。
虞幼宁猛地抬起头,赤足朝外间跑去。
她后知后觉,自己昨夜是同沈京洲在一处的,且那时她还在书房。
她那时还抱着一方厚重的古籍……
金丝藤红竹帘甩在身后,余光瞥见坐在太师椅上的沈京洲,虞幼宁眼睛遽然亮起,眉开眼笑。
“陛下,我……”
话犹未了,忽见缂丝屏风后传来沉稳粗重的一声:“陛下,江南水患严重,秦岭淮河以南百姓居无定所。”
屏风后跪着的大臣显然也听见虞幼宁的声音,只是她声音极轻,又早早捂住双唇。
大臣只当是自己耳背,稍顿,又继续往下禀告朝堂政事。
虞幼宁双手握唇,突然想起女子不得涉政,又忙不迭捂住双耳。
活像掩耳盗铃。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虞幼宁立在原地,左右为难。
月白锦裙迤逦在地,满头乌发无半点簪钗,素面朝天。
沈京洲的目光从奏折移到虞幼宁脸上,无声张唇:过来。
紫檀缂丝屏风透着隐隐绰绰的人影,虞幼宁款步提裙。又怕屏风后的大臣瞧见自己,虞幼宁快步朝沈京洲奔去。
翩跹的裙角在日光中晃荡出层层涟漪。
虞幼宁动作极轻,行至沈京洲身前,耳边遽然传来大臣的一声哀嚎:“——陛下!”
虞幼宁唬了一跳,脚下趔趄,直直朝前跌去。
虞幼宁大惊失色。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沈京洲伸手,轻而易举揽住虞幼宁的腰肢。
托着与自己同坐在太师椅上。
斑竹六角太师椅上铺着明黄软席,柔软细腻,坐上去无声无息。
虞幼宁惊魂未定,她屏气,僵硬着身子坐在沈京洲身旁。
眼睛盯着屏风后的大臣,对方仍忙着禀告江南的水灾,不曾听见里间的动静。
虞幼宁无声松口气。
扬眸,正好对上沈京洲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素腰仍握在沈京洲掌中,虞幼宁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一挪,又挪了一挪。
待要挨上扶手,忽听身边传来沈京洲一声轻咳。
虞幼宁陡然一惊,僵硬着身子缓缓抬起脑袋。
眼角余光中,沈京洲慢条斯理端起郎釉红茶盏,轻抿了一口。
茶香四溢,伴着氤氲的雾气蔓延在沈京洲眼前。
虞幼宁僵硬的身影逐渐舒展。
耳边是大臣滔滔不绝的声音,眼前是青花缠枝香炉燃着的瑞麟香。
虞幼宁撑着脑袋,只觉那些字连成句,在自己耳旁飘荡,早起的困顿又一次涌上眉宇。
不多时,虞幼宁脑袋一歪,枕着沈京洲的手闭上眼睛。
再次睡去。
温热气息绵长,徐徐落在沈京洲手上。
沈京洲执着奏折的手指微顿。
他昨夜一宿未眠,一直在处理政务。虞幼宁却是早早上榻,此刻还在补眠。
沈京洲眸色晦暗不明。
握着虞幼宁素腰的手指缓慢往上移,最后停在虞幼宁脖颈。
轻轻一捏。
虞幼宁骤然惊醒,一双眼睛蒙着层层水雾,她茫然抬头,四下张望。
香炉青烟缭绕,屏风外好像换了大臣,嗓音不似先前那位沙哑年迈。
虞幼宁支棱着双耳,听见他们从江南的水患聊到京城,困意又一次涌现。
虞幼宁晕晕乎乎,再次跌落在沈京洲臂弯。
呼呼睡大觉。
沈京洲垂眸,他脸色依然是淡淡的,捏着虞幼宁后颈的手指修长白净。
又一次被人惊醒时,虞幼宁眉眼笼罩着浓浓的不悦,左顾右盼。
里间一个伺候的宫人也无,就连往日时常伴在沈京洲身边的多福也不见踪影。
除了自己,唯一的活物……也只剩沈京洲一个。
慵懒的秋日从窗口照入,沈京洲穿一身金丝滚边单罗纱山水纹雨花锦圆领袍,外罩石青色缂丝鹤氅,清隽的眉眼淡漠衿贵。
他一手执毛笔,时不时在纸上落下朱砂,神情淡然专注。
虞幼宁讪讪收回脑袋,只觉自己如书上所言,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沈京洲忙得连歇息的时间也无,怎会分心捉弄自己,想来应是自己睡迷糊了。
倚在自己臂弯上的脑袋悄悄挪开,沈京洲侧目,书案上摊开的奏折众多,多是朝廷要事密闻。
虞幼宁看都不看,一对眼珠子几乎要贴在一旁洋漆小几上供着的花盏甜枣瞧,须臾又昏昏欲睡,
虞幼宁这回留了心眼,没完全睡着。
意识到有东西捏住自己的脖颈,虞幼宁猛地睁开眼,快准狠转首,重重在那玩意上拍了一下。
清脆的一记响落在书房。
虞幼宁盯着沈京洲的手背目瞪口呆。
屏风外的大臣似乎也听见了动静,面面相觑后,不约而同低垂眼皮,识趣退开。
徒留书房中的虞幼宁和沈京洲大眼对小眼。
虞幼宁语塞,手足无措望着沈京洲。仓促之下,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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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宁从一旁的小几上抓起一把甜枣,放在沈京洲掌心。
沈京洲挑眉,唇角噙几分似笑非笑:“殿下这是何意?”
虞幼宁心虚不已:“不是说,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吗?”
这是她先前从别的小鬼那听来的,怕礼轻沈京洲看不上,虞幼宁还特意抓了一把甜枣赔罪。
虞幼宁小小声道:“而且我也不知道是陛下。”
她当时还以为是哪只神出鬼没的小鬼故意吓唬自己。
说着话,虞幼宁一双眼睛又巴巴盯着沈京洲手中的甜枣瞧,目不转睛。
她轻声提醒:“陛下,你还未用早膳。”
其实是她自己还没用早膳。
沈京洲没戳穿,指骨在案几上轻敲两下:“多福。”
宫人捧着梅花托盘鱼贯而入,案几上玲琅满目,应接不暇。
虞幼宁随着沈京洲行至西暖阁,余光瞥见下首垂手侍立的婢女,身子又再次颤栗。
她下意识躲在沈京洲身后。
沈京洲漫不经心朝多福看去,多福心领神会,也不敢留下布让,安箸毕,悄声带着婢女离开。
乌泱泱的一群人倾刻消失殆尽,虞幼宁长松口气,一双眼睛笑成弓月。
沈京洲是皇帝,送上来的糕点定然是精致小巧,樱桃煎上洒了细碎的糖粉,如落在云端。
虞幼宁浅尝一口,双眸当即亮起。虞幼宁实在好懂,一点心事都藏不住。
若是吃到好吃的,眼睛会立刻亮起,有时趁着他人不注意,双足还会在桌下悄悄晃动。
若是不好吃的,也只会皱一下眉,而后不情不愿将东西咽下。
沈京洲默不作声转动手中的茶盏,倏尔眼前晃过一道黑影。
虞幼宁手执玉箸,夹着樱桃煎凑到沈京洲眼前。
沈京洲慢悠悠转首:“这是……殿下的赔礼?”
虞幼宁心虚点头。
她做人的时日虽不长,却也知晓“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
眼前的佳肴美酒全是因为沈京洲在,若沈京洲不在,她还是那个无人理会的前朝公主。
为了日后顿顿有肉吃,虞幼宁忍痛献出自己最爱的樱桃煎。
沈京洲淡声:“第二次了。”
虞幼宁懵懂歪了歪脑袋。
沈京洲:“借花献佛。”
虞幼宁每每送给沈京洲的东西,都是从他那里拿的,真正的肥水不流外人田。
虞幼宁显然也听懂沈京洲的揶揄,她脸红耳赤,薄红在她脸上氤氲。
她悄声:“那陛下、陛下想要什么?”
沈京洲眼皮轻抬,久久望着虞幼宁。
良久,才轻轻吐出三个字。
“先欠着。“
13.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长久的无言。
浅薄日光落在虞幼宁身后,窗外竹影参差,细碎影子如流苏。
虞幼宁偏着脑袋,不知是听不懂,还是在权衡利弊。
沈京洲唇角笑意稍浅:“怎么,殿下不乐意?”
虞幼宁摇头如拨浪鼓:“不是的。”
她如今身无分文,确实做不到投桃报李。
虞幼宁盯着沈京洲,一字一顿:“我需要写欠条吗?”
她在地府曾见过别的小鬼写欠条。
虞幼宁不想言而无信。
飒飒风声在庭院掠过,沈京洲眼中诧异,颇有兴致望着虞幼宁。
青玉扳指自指间摘下,沈京洲握着扳指,一声又一声在案几上敲打。
动作极缓,似是故意为之。
虞幼宁似懂非懂望着沈京洲,不解其意:“……陛下?”
“不必。”沈京洲慢条斯理,不疾不徐。
他嗓音带着笑,如沐春风。
可不知为何,虞幼宁的后背无端发凉。转首去看,除了满地的秋日竹影,再无其他。
虞幼宁困惑收回视线,目光又一次被攒盒中的胭脂鹅脯吸引。
鹅脯并非真的用鹅做的,而是取乳鸽的胸脯肉撕成细细长长的鸽肉,再辅以佐料腌制而成。
虞幼宁试了一口,双足又开始在桌上悄悄晃动。
沈京洲眸色微动。
用完早膳,又有婢女端着漱盂上前。
虞幼宁一惊,自婢女出现开始,她眉眼的不安一刻也不曾消退。
不由自主又往沈京洲的方向挪了挪,亦步亦趋跟在沈京洲身后,回了书房。
青花缠枝香炉仍点着瑞麟香,氤氲暖香扑鼻。
那一方紫檀缂丝屏风不知何时撤下,青花凿石砖上铺着柔软细腻的羊皮褥子,即便赤足踩上去,也不会觉得冷。
虞幼宁顿觉稀奇,她半蹲在地,拿手指轻轻拨动褥子上的羊绒。
绒毛细腻软和,是她在地府从未瞧过的。
地府阴冷潮湿,半点御寒之物也无,好在那会虞幼宁还是只小鬼。
日光满地,竹影落在屋中,满室阴润。
沈京洲转首,目光缓慢落在虞幼宁脸上,眉间轻拢。
青玉扳指无声在指间转动。
多福眼尖看见,“哎呦”一声:“殿下怎可坐在地上?仔细着了凉。”
这羊皮褥子是沈京洲命人铺上的,自然是不染半点尘埃,可如虞幼宁这般偷偷揪着羊绒……
多福为难望向沈京洲:“陛下,这……”
沈京洲脸上淡淡:“去备水。”
鎏金沐盆中装着绿豆面子熏过的温水,多福双手捧着巾帕,递给沈京洲。
虞幼宁懵懂抬首。
沈京洲轻声:“过来。”
沾了温水的湿帕轻落在虞幼宁掌心,她垂首低眉,看着沈京洲慢条斯理捻着自己的指尖。
力道轻柔,却不容置喙。
那双黑眸沉沉如墨玉,一言不发。
虞幼宁诧异盯着自己的指尖看,眼珠子都不曾动过半分。
做人果真比做鬼讲究。
她在地府时,磕着碰着都是家常便饭,那时无人理会虞幼宁,也还好她是鬼,不怕磕磕绊绊。
沈京洲抬眸,手中的巾帕丢给一旁垂手侍立的多福:“好了。”
虞幼宁眉开眼笑:“那我……”
沈京洲声音很轻:“先前让你练的字呢?”
如同一只淋了雨的鹌鹑,蔫儿吧唧,虞幼宁眼中笑意霎时泯灭。
她低着脑袋,闷闷跟着沈京洲走回书案。
案后不过一几一椅,洋漆描金小几上供着一方水仙花盆,里面点着几处宣石。
虞幼宁径自朝太师椅走去,先前离开时,她也是坐在太师椅上的。
多福一惊,本想着让人再备一张椅子,余光瞥见上首默不作声的沈京洲,又讪讪将话咽下。
多福不禁咂舌。
他跟着沈京洲的时日虽不长,可这位主子的性子却最是阴晴不定的,也不知道虞幼宁何处合了沈京洲的心意。
多福惊叹之余,又默默将虞幼宁置在皇后的位子,不敢轻视。
书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虞幼宁握着毛笔,瞥一眼沈京洲,又看一眼自己手上的字帖。
字帖是沈京洲的笔迹,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如他本人的性子一样。
太师椅虽不小,可同时容纳两人,却不显富余。
虞幼宁倚在扶手的一侧,左膝挨着沈京洲的袍角。
瑞麟香的余韵似乎顺着相抵的双膝蔓延至虞幼宁身上,不知不觉,虞幼宁身上穿着戴着,都沾染着瑞麟香的香气。
同沈京洲一样。
倚着扶手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白净。
沈京洲双眸轻阖,指骨在扶手上敲两下,停一下,敲两下,停一下。
虞幼宁的脑袋也跟着沈京洲的手指一高一低,上下晃动。
少顷,抵在扶手的指骨静止不动。
书房青烟萦绕,沈京洲似乎是睡着了,落在秋日中的眉眼淡漠疏远,如蒙上一层缱绻白纱,朦胧模糊。
倏尔,一声鸟啼在窗下响起。
小雀扑哧着双翅,引吭高歌。
虞幼宁眼睛亮起星光。
她屏气凝神,提裙轻轻站起,悄无声息往门口挪去。
羊皮褥子踩上去无声无息,楹花窗子上映着虞幼宁长长的一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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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丝藤红竹帘挽起,又无声垂落。竹帘晃动,虞幼宁的身影消失在书房。
丹墀上无一人侍立,虞幼宁不曾走远,只悄悄溜至楹花窗下。
小雀踩着枯枝蹦跶,粉色羽翎宛若上好的绸缎,在光中熠熠生辉。
虞幼宁莫名想起早膳吃的那道胭脂鹅脯,也不知道厨子用的乳鸽,是不是也如眼前的小雀……
似乎是察觉到落在身上的危险目光,小雀“啾”的一声,扑扇着翅膀往空中飞去,瞬间没了影子。
虞幼宁失望垂眸,正想着转身回房,忽听青石板路后传来三三两两婢女的窃窃私语。
虞幼宁吓得怔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她环抱着双膝,气息紧抿。
脚步声渐近,婢女的低语也随之飘落在虞幼宁耳边。
“听说她还是镇国公送来的,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下场,真是可怜。”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陛下不近女色,镇国公巴巴往陛下的别院送人,也不怕得罪了陛下。”
“我听说她还在陛下的熏香动手脚,后来是多福公公发现的。要我说,陛下最是瞧不上这种。”
虞幼宁悄悄躲在竹影后,暗自记下沈京洲的喜好。
原来沈京洲不喜欢舞姬,不喜欢女子投怀送抱,也不喜欢女子对他有非分之想。
婢女说一声,虞幼宁跟着点一下头。
日光氤氲,婢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虞幼宁忽的惊觉小路上只剩自己一人。
她扶膝而起,目光倏然顿住。
阴阴竹影中,沈京洲长身玉立,他一手负在身后,垂着眉眼同藏在竹林后的虞幼宁相望。
也不知看了多久。
先前还在侃侃而谈的婢女此刻瑟缩在一旁,她本是后院的洒扫婢女,平日也不常往前院来,不曾想会碰上沈京洲。
余光瞥见还在怔怔站着的虞幼宁,婢女想都没想,伸手拽动虞幼宁的裙角:“快跪下,这是陛下!”
婢女的嗓音透着说不出的仓皇迫切,“你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向陛下行礼。”
虞幼宁下意识躲开婢女,惊魂未定。听清婢女所言,她狐疑拢眉:“……我、向陛下行礼?”
虞幼宁做鬼做惯了,即便是只无名小鬼,可往日路祭,也只有旁人向自己行跪拜礼,她从未跪过人。
古往今来,只有活人向亡故之人跪拜,哪有鬼跪活人的。
想想都觉得奇怪。
且说不定她生前岁数比沈京洲大,够得上做他的祖宗呢。
虞幼宁看着沈京洲的眼神忽然有点像是在看孙子。
她果断摇头拒绝:“我不要。”
沈京洲好奇扬眉,忽听虞幼宁郑重其事道:“我怕他折寿。”
14.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风动林梢,飒飒竹影飘落在青石板路上。
婢女瑟瑟发抖,望着虞幼宁的目光满是怜悯同情,似是一眼就看到虞幼宁生不如死的下场。
天底下谁人不知沈京洲狠戾阴郁,眼中容不得半粒沙子。
婢女脑袋几乎要埋在地上,几近昏厥。
沈京洲懒得分去半个眼神,只是慢悠悠转动手中的小叶紫檀佛珠:“多福。”
多福立刻上前,挥挥手,带下那三个婢女。
他躬身,悄声退至阴影处。
转眼,青石板路只剩一高一低两抹身影。
沈京洲负手落在背后,目光无声落在虞幼宁脸上。那张脸白净不施粉黛,一双剪水秋瞳空明澄澈,半点慌乱不安也无。
往常旁人见到沈京洲,不是诚惶诚恐,便是义愤填膺。
如虞幼宁这样心无旁骛的,沈京洲还是第一次见。
他唇角轻轻勾起,笑意如秋日,浅淡轻薄。
像是没听见虞幼宁刚刚大不敬的话,沈京洲只道:“殿下的字,可练完了?”
虞幼宁心虚转过眼珠子,看看地上的落叶,看看小径上的竹影。
小鬼不会扯谎,虞幼宁也不会。
她埋首于膝上,瓮声瓮气道:“没有。”
比起练字,虞幼宁更喜欢看书。看书只需要费眼睛,而练字不光费眼睛,还费手。
徐徐日光如绸缎横亘在沈京洲和虞幼宁中间,光影斑驳,犹如涟漪堆积在一处。
沈京洲望着地上缩成一团的黑影,一言不发。
虞幼宁试探扬起双眼,又扬起脑袋,怯怯望向沈京洲。
“我、我错了吗?”
沈京洲唇角噙几分似笑非笑。
他并未回答虞幼宁的话。
直至掌灯时分,虞幼宁都不曾见到沈京洲。
房间空空荡荡,洋漆描金案几上供着一方香炉。
许是知晓虞幼宁的忌讳,婢女躬身放下膳食后,又悄声离去。
从始至终,无人胆敢抬眸瞧虞幼宁一眼,更无人敢同她说话。
虞幼宁捧着一小盅桂圆红枣燕窝羹,小心翼翼从碗后抬起一双眸子。
满室清幽悄然,杳无人烟。
若是往日,有吃有喝,还无人叨扰自己,于虞幼宁而言这和神仙日子无异。
可如今她却只觉得奇怪。
好似……少了点什么。
晚膳味同嚼蜡,虞幼宁吃得心不在焉,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饭毕,婢女悄声入屋,无声无息收走案上的碗筷,又捧来茶水供虞幼宁盥漱。
虞幼宁双手抱着茶杯,一鼓作气:“陛下呢?”
她声音很轻,宛若鸿毛掠湖,一点涟漪也见不到。
婢女怔愣抬眸:“殿下说什么?”
“我……”
虞幼宁眼睛乱瞟,又开始去看手中的热茶,“我、我想见陛下。”
别院落针可闻,檐下系着一色的四角平头纱灯,一眼望去好似流光溢彩的银河。
虞幼宁不远不近跟在婢女身后,穿过抄手游廊,转过影壁,遥遥的,一盏烛火亮在黑夜中。
多福沧桑的声音传出:“镇国公应是会错了意,所以才会送了舞姬过来。陛下放心,奴才都打发走了。”
早上沈京洲在书房议事,虽说隔着一扇屏风,可眼尖的臣子还是瞧见一晃而过的窈窕身影。
镇国公当即寻来两名身段妖娆的舞姬。
多福垂着手,心中战战兢兢。
也不知道镇国公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竟敢往沈京洲身边塞人。
他就没见过沈京洲对哪个女子……
眼角余光瞥见廊檐下走过的虞幼宁,多福立刻噤声,改口道:“陛下,殿下来了。”
斑竹梳背六角椅上倚着一人,沈京洲一身绯红宝相花纹长袍,那双墨色眸子轻阖,掩在长袖之下的手指透着苍白之色。
虞幼宁悄声踱步入屋,一回头,才发觉为自己带路的婢女早不见踪影。
多福朝虞幼宁躬身行礼,又朝沈京洲道:“那奴才先去备车。”
备车?
这两字落在虞幼宁耳中,和“回宫”无异。
她快步行至沈京洲身前:“陛下、陛下要回宫了吗?”
那怎么没人告诉自己?
若是她晚来一步,是不是会和沈京洲错过,一个人孤零零被丢在别院?
虞幼宁瞪圆一双眼珠子,哀怨恼怒望着沈京洲,先发制人:“陛下不是说会带我回宫吗?”
阖着的双眸缓慢抬起。
窗外月影横窗,银辉透亮,斜斜落在沈京洲眉眼:“朕说过?”
“自然是说过的。”
虞幼宁还以为沈京洲是出尔反尔,不想认账,她气急,“陛下是君子,不能食言而肥。”
……君子?
沈京洲勾唇,指骨在扶手上轻敲,他声音不疾不徐:“那殿下呢?殿下先前不也答应过,会好好练字的。”
可惜只练了不到一半,虞幼宁就追着小雀跑得无影无踪,徒留字帖大剌剌摆在案上的。
虞幼宁心虚撇过目光,声音细若蚊音:“我错了。”
沈京洲唇角仍噙着笑。
青玉扳指戴在食指上,一下又一下敲着,如同落在虞幼宁心口。
她心神不宁:“陛下是要罚我吗?”
虞幼宁在地府见过受罚的小鬼,轻者遍体鳞伤,重者丢入油锅,生死不如。
虞幼宁不由打了个寒颤,她怯生生转首,目光幽幽望着沈京洲。
电光石火之际,虞幼宁忽然想起什么,忽的扬声道:“先欠着。”
沈京洲挑了挑眉,面不改色。
虞幼宁似乎为自己寻到免死金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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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攥着沈京洲的衣袂,学着沈京洲先前的语气表情,一字一顿道。
“先欠着。”
虞幼宁想得简单,倘或沈京洲一直记不起来,那也不算她言而无信。
一举两得。
机智如我!
虞幼宁沾沾自喜,若是身后有尾巴,此刻定然摇上天。
沈京洲眼中带笑:“殿下想先欠着?”
虞幼宁嗯嗯嗯点头。
敲落在扶手的指骨忽然停下,沈京洲眉眼微弯,淡声笑道:“朕知道了。”
沈京洲眼眸低垂,目光久久落在虞幼宁脸上。
他以前曾见过一种银喉长尾山雀,通身雪白,头顶支棱着一小簇灰黑色的毛羽。毛茸茸的一小团缩在掌心,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像是棉花团中点着两颗黑豆。
山雀窝在沈京洲掌心,仰着脑袋看他的目光,和虞幼宁此刻如出一辙。
沈京洲漫不经心收回目光,落在扶手上的指骨轻曲,眸色渐沉。
萦绕在鼻尖的瑞麟香浓郁,是从虞幼宁身上传来的。
虞幼宁眼中洒着细碎的金光:“那我们何时回宫?”
沈京洲慢条斯理:“不急。”
说话间,门口檐下传来多福的声音。多福提着十锦攒盒,躬身侍立:“陛下,这是你先前吩咐奴才买的。”
攒盒打开,竟是十二个栩栩如生的糖画小鬼。
虞幼宁瞠目结舌。
她还记得当时货郎对小鬼避之不及,恨不得当众赶走虞幼宁,嫌弃她晦气。
虞幼宁愣愣:“他不是、不是不画小鬼吗?”
沈京洲唇角溢出一声笑。
笑声极轻极淡。
虞幼宁不解其意,将脑袋转向多福。
多福满脸堆笑:“那货郎本是不愿画的,后来听说陛下多给了十倍的银钱,立刻就应允了。殿下若是喜欢,奴才明日再让人过去。”
十倍的银钱暂且不提,架在货郎颈上的长刀却是真真的。
迟一步,只怕就要人头落地。
虞幼宁握着糖画,爱不释手,喃喃自语:“可惜丑了点,比不得我好看。”
货郎是照着寻常人想象的小鬼画的,个个尖嘴长獠,狰狞可怖。
往后翻翻,竟还有一只女鬼。女子长发飘飘,身段妖娆,身后还有九尾。
虞幼宁嘎吱咬下九尾狐的一截尾巴,又咬下一截。
桂花蜜的清甜还停留在唇齿,虞幼宁抱着糖画怔怔转首,同沈京洲对视。
她早忘记白日被遗落在暖阁的孤独无聊。
那双指节修长的手指轻捏着虞幼宁的后颈。
沈京洲泰然自若,手指往前移,指腹似有若无在虞幼宁唇角掠过。
黑眸落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沈京洲声音很轻很轻,如从远方传来。
“沾到唇角了。”
15.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皓月当空,苍苔露冷。
落在唇角的指腹冰凉,虞幼宁怔怔扬起眸子,任由沈京洲替自己擦去唇角的糖粉。
斑驳光影淌落在沈京洲眼中。
手中的糖画见底,只剩孤零零的一根木头杆子。
虞幼宁一面盯着沈京洲,一面悄悄伸手,又想着再拿一根小糖鬼。
沈京洲不知何时抬起眼皮:“殿下。”
虞幼宁陡然一惊,拢在广袖之下的指尖蜷缩。
沈京洲不轻不重捏着指骨轻敲案几:“多福。”
檐下转出一道佝偻的身子,多福垂手侍立,毕恭毕敬:“陛下。”
沈京洲:“夜深了,都撤下罢。”
虞幼宁遽然睁大一双眼睛,那双宛若明珠耀眼的眸子映着错愕震惊。
她下意识想要护住攒盒,可又怕沈京洲不允。
虞幼宁讪讪:“这些,不是送给我的吗?”
沈京洲唇角噙笑,指骨慢吞吞敲着:“是。”
虞幼宁一双眼睛骤然亮起:“那我还想再吃一个!”
沈京洲不疾不徐:“糖画不易克化,不可多吃。”
虞幼宁眼中的光亮逐渐泯灭,抱着攒盒沉默不语。沈京洲笑着低头,视线似有若无在虞幼宁莹润光泽的红唇上掠过。
虞幼宁吃相极好,糖画嘎吱一声咬断后,又慢慢任由桂花蜜在唇齿间融化。
从始至终,不曾让糖粉沾上自己的唇角半点。
沈京洲眸色暗下,掩在袖中的指腹干干净净,只有虞幼宁唇角的温热残留。
他轻声:“殿下不是想回宫吗?”
虞幼宁的注意力当即从糖画移开。
八宝玲珑香车缓慢穿过长街,殿宇巍峨,雄伟壮观的宫门屹立在虞幼宁眼前。
她亦步亦趋跟在沈京洲身后,满脸戒备望着跟在自己身边浩浩荡荡的宫人。
十来个宫人提着羊角宫灯和销金香炉,满头珠翠,遍身绫罗。
众人屏气凝神,脚上的软底珍珠绣鞋无声踩着月光,似是皮影戏中的皮影人。
人人都木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虞幼名悄悄勾住沈京洲的袖口。
偏殿灯火通明,照如白昼。
虞幼宁先一步踏入殿中,转而瞧见往养心殿走去的沈京洲,虞幼宁诧异驻足。
指尖勾着沈京洲的衣袂,不肯松开半分。
沈京洲好整以暇刹住脚步,颀长身影落在银辉中,如缀上一层朦胧薄纱。
玄色瑞兽纹软缎氅衣轻拢在沈京洲肩上,那双凛冽眉眼隐在黑暗中,瞧着并不分明。
沈京洲好整以暇:“殿下这是做什么?”
虞幼宁巴巴抬起脑袋:“你要去哪里?”
皇帝的行踪向来不为外人道。
怕虞幼宁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多福忙不迭叠声道:“殿下,陛下的寝殿在那边,不在此处。”
虞幼宁眨巴眨巴眼睛,纤长睫毛轻颤,好似蝴蝶振翅,轻盈无声。
拽着沈京洲袖口的手指紧蜷,力道不曾有过半分的减轻。
褶皱如涟漪在沈京洲袖口泛开,沈京洲垂着眼眸,嗓音像是带着笑意。
“殿下,松手。”
虞幼宁摇摇头,攥着沈京洲袖口的手指越发紧了:“我不要。”
夜色缱绻,沈京洲逆着光,难得有耐心,等着虞幼宁的下文。
虞幼宁拽着沈京洲的衣角,低垂着脑袋,目光盯着自己的脚下的影子。
半晌,才从胸腔轻轻哼出一声。
“你能不能、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嗓音低微,像是雨夜中无家可归的小猫,孱弱无助。
多福大惊失色,当即掀袍跪在地上:“殿下,这、这这万万不可啊,且今夜是十五,陛下向来都是……”
多福见过不少自荐枕席的美人,或是摇曳舞姿,或是月下吟诗弹琴。
如虞幼宁这般直白的,多福还是头一回瞧见。
多福战战兢兢,深怕下一刻虞幼宁就被拖走。
沈京洲慢条斯理转眸轻瞥。
多福噤声,讪讪跪在地上:“是奴才多嘴了,还望陛下恕罪。”
沈京洲的目光从多福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虞幼宁脸上。两人相对而立,月光淌在脚边,悄无声息。
沈京洲颀长身影落在虞幼宁身上,他指腹摩挲着腕上的小叶紫檀,唇角扬起小小的弧度。
“你想朕留下来陪你?”
虞幼宁思忖片刻,复又重重点头:“想的。”
同沈京洲在一处,总比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好。
虞幼宁做鬼时便是孤魂野鬼,形单影只,她再也不想过那样孤独落寞的日子了。
长久的沉默。
虞幼宁忐忑不安:“不可以吗?”
她另辟蹊径,斟酌道,“我也可以去陛下的寝殿就寝的。”
一记笑声从头顶落下。
极轻极淡,似虚无缥缈的云烟。
沈京洲的寝殿燃着瑞麟香,同在别院一样,地上铺着毛茸茸的羊皮褥子。
金丝檀木圆桌上供着白玉描金莲花盘,盘中盛着三个佛手柑。
金丝藤红竹帘低垂,斑驳光影映在缂丝屏风上。
烛光隐绰,看得并不真切。
虞幼宁一手提着锦衾,仰头望着头顶轻悬而下的明黄帐幔,熏香袅袅,沁人心脾。
重重瑞麟香裹挟遍身,虞幼宁枕着手背,双目灼灼盯着外间的烛光。
沈京洲仍在外间处理政务。
自见面到眼下,虞幼宁好似不曾见过沈京洲歇息。
反倒是她这只胆小鬼,日日躺在榻上呼呼睡大觉。
夜半鬼敲门,以前夜深人静时,虞幼宁还时常出来晃悠。
或是在路上随意挑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吓唬,或是飘到湖边,拿湖水作明镜扮鬼脸,亦或是偷听旁的小鬼八卦。
小鬼不需要歇息,可沈京洲是人,人怎么可以一直不睡觉。
虞幼宁抱着锦衾,双膝环抱在身前,眉心点着几分不解哀愁。
她在地府曾见过猝死鬼,听说那鬼死前还在为主人家做事,鞠躬尽瘁,连着十天半月不曾睡过一个好觉。
死后成了鬼,眼下的黑眼圈几乎要垂到地上,一张脸麻木苍白,地府的小鬼见了,纷纷避之不及。
如若沈京洲也案牍劳形,过劳猝死……
虞幼宁晃晃脑袋,努力将那猝死鬼从自己脑中甩出。
她轻手轻脚掀开帐幔,脚尖落地,不出声响。
外间的书案上仍垒着如山的折子,掺杂着暗卫送来的密报。
沈京洲刚登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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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恰逢新旧更迭之际,朝中两派争得头破血流。
沈京洲故意撒手不管,任由新旧两派相斗。一身白狐裘轻披在肩上,沈京洲凝眉闭目。
月上柳梢,明亮的月光犹如潮水。
沈京洲薄唇紧抿成一道直线,棱角分明的下颌紧绷。
脸上半点血色也无,几近冷白。
眼前晃过大片大片赤红的血腥,头疼目眩。
倏尔,身后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是刻意地压低,连气息也屏住了。
沈京洲眉目一凛,他脸上仍是半点表情也无,只是掩在袖中的手指悄无声息抚过袖箭。
狠戾在眉心一闪而过,指腹抚上袖箭的那一刻。
蓦地,一阵熟悉的瑞麟香拂过。
那是在沈京洲寝殿待久才会沾染上的熏香。
戾气渐退,紧绷的肩颈舒展。
沈京洲默不作声调整气息。
烛光摇曳的殿中,虞幼宁蹑手蹑脚踱步至沈京洲身后。
一袭白狐裘曳地,虞幼宁踩着细碎光影,轻伏在沈京洲身侧。
她屈膝半蹲在太师椅旁,眉目是止不住的忧心忡忡。
太师椅上铺着明黄软席,沈京洲一手扶着眉心,眉眼淡漠平静。
浅薄光影落在沈京洲身后,他好似谪仙一般,不染一星半点世俗的腌脏。
虞幼宁一手捧着脸,一手轻轻伸至沈京洲眼下,而后无声吐出一口气。
“还好没死。”
倘若沈京洲死了,虞幼宁只怕又要过上饥寒交迫的日子,连糖画都没得吃。
虞幼宁双手合十,学着平日众人求神拜佛的样子,悄悄为沈京洲祈祷。
“……长命百岁?”
虞幼宁念叨一半,忽觉不对。
若是自己活到一百二十岁,而沈京洲只活到一百岁,那岂不是自己还要挨饿二十年?
虞幼宁忙不迭收回自己的祷告:“不要长命百岁了,还是比我多活一年好了。”
这样还能为自己多烧点纸钱。
虞幼宁美滋滋想着,她果然是只聪明鬼!
虞幼宁自顾自小声嘀咕着,忽而又将脑袋往前凑了凑,目不转睛盯着沈京洲垂在扶手上的袖口细看。
袖口乃是用金银丝线绣成的祥云纹,处处尽显奢靡华贵。
虞幼宁不动声色将自己的手指伸过去,同沈京洲的掌心隔空贴在一处。
沈京洲手指修长,一手握住虞幼宁的柔荑绰绰有余。
深怕吵到睡梦中的人,虞幼宁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虚虚比划着大小。
满头乌发垂至腰际,偶有几缕碎发轻飘飘从沈京洲掌中拂过。
痒意似有若无。
沈京洲面色不变,只是另外一只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蜷了一蜷。
良久,殿中的金丝藤红竹帘晃动。
虞幼宁又轻手轻脚回到榻上。
满殿烛光氤氲。
沈京洲于悄然夜色中缓缓睁开双眸。
那双眸子清明澄澈,抵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动。指尖稍有僵意,似乎还有虞幼宁身上残余的熏香。
沈京洲勾勾手指。
倏地,他眸色轻变。
沈京洲缓慢垂下眼眸。
一根长黑发丝不知何时缠在他的指尖,欲坠不坠。
16.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如墨夜色深沉,空中遥遥传来三声鼓声时,多福提着羊角宫灯,悄声踩着月光步入养心殿。
殿中灯火通明,角落立着两盏珐琅戳灯。昏黄烛光笼罩,沈京洲一张脸晦暗不明。
多福再一次放轻脚步,自小太监手中接过安神茶,蹑手蹑脚踩上羊皮褥子。
安神茶无声搁在漆木描金案几上,氤氲热气汩汩升腾而起,模糊了视线。
多福躬身,正想着悄声离开。
无意抬眸,整个人当即僵在原地。
沈京洲不知何时睁开双眸,黑眸阴沉冷漠,震慑和压迫显露无疑。
多福双膝跪地,颤巍巍:“陛、陛下。”
他跟在沈京洲身边的时日虽不长,却也知晓沈京洲的忌讳。沈京洲平日里阴晴不定,每每到了十五这一夜,更是喜怒无常。
多福不敢在这时触沈京洲的霉头,双股战战跪在地上,脑袋几乎要埋进膝盖。
耳边传来窗外飒飒的风声,灯花爆破的声响,以及……沈京洲轻执起茶盏的动静。
安神茶添了山楂和酸枣仁,沈京洲一手执起茶盏,一面漫不经心:“抖什么?”
嗓音冰冷彻骨,却无半点怪罪之意。
多福颤抖着抬起双眼,大着胆子道:“陛下可是、可是头疾又犯了?奴才这就去请刘太医。”
官窑五彩茶盏又一次落在案几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沈京洲垂眸,他指骨轻曲,不轻不重敲在扶手上。
不知怎的,沈京洲忽然想起虞幼宁适才试探自己鼻息的一幕。
她似是对沈京洲的生死很是忧心,连祷告都要犹豫再三,深怕说错话。
落在扶手上的指骨有一搭没一搭敲着。
少顷,沈京洲才轻轻吐露一声:“去罢。”
多福抖如筛子的身影僵住,他愣愣从地上抬起脑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沈京洲向来不喜见太医,特别是十五这一夜。
多福讷讷张了张唇。
沈京洲薄唇稍启,轻哂:“怎么,还要朕亲自去请?”
多福回过神,叠声道“奴才不敢”,脚底抹油跑得无影无踪,临走前还转头悄悄看一眼。
心中暗自咂舌。
也不知沈京洲今夜怎么忽然改了主意,竟愿意见太医了。
养心殿的烛火半宿不曾熄灭。
殿中亮堂,刘蔺跪在下首,替沈京洲诊脉。
迎枕抵在沈京洲手腕,刘蔺闭目沉吟,须臾,他手指缓慢从沈京洲脉搏上移开。
刘蔺起身朝沈京洲拱手行礼:“陛下脉象细长,为气血两虚,紧主寒邪,病在里中,还是该静养才是,下官这就去开几剂药,为陛下疏散疏散。”
沈京洲揉揉眉心,挥袖表示知道了。
多福上前:“刘太医,这边请。”
殿中再次归于平静。
宫人悄声上前,为沈京洲呈上刚煎好的药膳。空中漂浮着淡淡的药香,同瑞麟香混在一处。
小叶紫檀垂在指尖,沈京洲默不作声瞥了药膳一眼。
多福满脸堆笑:“陛下,这是刘太医先前写的方子,若是头疾发作,可……”
沈京洲的目光缓慢从药膳移到多福身上。
多福伏首跪地:“奴才自作主张,还请陛下恕罪。”
落在肩上的视线犹如缀上重物,压得多福喘不过气。
良久,头顶才传来沈京洲轻飘飘的一声:“下不为例。”
多福瘫软在地,四肢软绵绵,好似劫后余生。
抬首望去,书案后那道明黄身影早不见踪迹,那道药膳原封不动置在案上,不曾动过半分。
寝殿杳无声息,贵妃榻上的虞幼宁半张脸贴在青缎软枕上。
锦衾蜷成一团缩在身前,气息平和温热。素手纤纤,许是就寝的缘故,虞幼宁手上半点玉镯手串的影子也不见。
手腕纤细白净,莹润透白。
三千青丝拢在玉臂上,同先前捻在沈京洲指尖的发丝如出一辙。
沈京洲眼眸渐暗,蓦地又想起虞幼宁之前的自言自语,唇角忍不住往上轻扬了一扬。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般实诚,祈祷自己长命百岁只为在自己身边蹭吃蹭吃。
这宫中人人都有所求,或求财或求权,可虞幼宁所求的,未免与众不同。
手腕上垂着的小叶紫檀念珠无意落在虞幼宁脸上。念珠冰冷硌人,睡梦中的虞幼宁忽的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不虞之色。
她往前挪动半寸,灼热气息喷洒在沈京洲手腕,半张脸压在沈京洲的袖口。
纹丝不动。
丝丝缕缕的熏香萦绕在帐幔之中,无孔不入。
沈京洲眸色稍变:“虞幼宁。”
约莫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虞幼宁低声呢喃一声,阖着的双眸从未睁开过半分。
沈京洲沉声:“松开。”
沈京洲声音是刻意的压低,虞幼宁睡得迷迷糊糊,早不知今夕何夕,她又一次抱住沈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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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的衣角。
上用的绸缎向来是宫中最好的,绸缎柔软细腻,光滑无暇。
虞幼宁半张脸埋在沈京洲的衣角,睡得安稳,连眼睫都不曾动过半分。
……
虞幼宁连着三日不曾见过沈京洲,那日在养心殿醒来,虞幼宁怀里只剩一团明黄长袍。
沈京洲不在寝殿。
明明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可沈京洲早出晚归,虞幼宁连沈京洲的面都不曾见上。
听多福道,沈京洲这三日都在御书房处理政事。
“御书房……”
虞幼宁背着宫人,偷偷从养心殿溜走。
秋雨绵绵,苍苔浓淡。
御书房立在清寒雨幕中,檐角的龙首凌厉傲然。
汉白玉栏杆前,宫人手执珐琅戳灯,面无表情。
满宫的太监婢女,虞幼宁只认得多福一人。
竹骨伞撑在头顶,思忖半晌,虞幼宁终还是退至竹林后。
夹道铺着细碎的雨花石,两边青竹郁郁葱葱,遮天蔽月。
虞幼宁收了竹骨伞,余光瞥见脚边一只避雨的蜻蜓,悄声往后退开半步。
忽听小径的另一侧传来脚步声,虞幼宁当即往后缩回脑袋,只从树梢缝隙中透出一双眼睛。
少年步履匆匆,鞋履尽湿,一身朱红宝相花纹圆领袍衫,明眸皓齿,恣意张扬。
手中的桃子扬起又落下,稳稳当当收在少年手中。
小厮愁眉苦脸跟在身后:“小侯爷,老爷有话,让你在御书房前等着,若是教他知道你在宫里乱晃,又该生气了。”
少年唇角上扬:“那又如何?他哪日见到我不生气,若不是他,小爷这会还在醉仙楼呢。”
纪澄扼腕叹息,“可惜我那刚从金陵运来的两篓大闸蟹。那大闸蟹做成醉蟹最是好吃,还得是十年的花雕酒,才不算辱没了那大闸蟹。”
纪澄絮絮叨叨,一面细说那醉蟹是如何如何好吃,一面又抱怨自家老父亲的不像话。
“我爹是在我身边安人了吗?早不找我晚不找我,偏偏我刚踏进醉仙楼,他就找上来了。可惜那蟹只能吃活的,若是明日再去,只怕吃不上了。”
风动树梢,脚下竹影摇曳。
小厮正想说什么,倏然听见耳边一阵窸窣声响,他睁大眼睛同纪澄一齐转首。
却见一抹象牙白身影从竹林钻出。
虞幼宁一手抱着竹骨伞,杏眸怯怯朝前望,毛遂自荐。
“你……需要代吃吗?”
17.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御书房外。
纪老将军一身绯色大独科花狮子纹官袍,他虽上了岁数,可一双眼睛还是如鹰凌厉明亮。
丹墀踩在脚下,纪老将军一手抚着汉白玉阑干,举目望去,红叶翩跹,秋霖脉脉。
御书房前除了垂手侍立的宫人,哪里见得到纪澄一星半点的影子。
怒气笼在纪老将军眉眼,正想着开口唤人,倏然瞥见一抹明黄影子在廊檐下掠过。
纪老将军躬身,毕恭毕敬行礼:“陛下。”
雨丝缠绵,飘摇在半空。
乌云浊雾,天地间悄然无声,好似除了雨声,再无旁的聒躁杂音。
青石甬路,许是经过一场秋雨的洗礼,路上半点尘埃灰烬也见不到。
沈京洲颀长如修竹的身影落在雨幕中,他居高临下立在青玉台阶上,狭长的凤眸轻眯。
“朕听闻御花园的秋菊开得极好,纪老将军若是无事,不若陪朕走走。”
皇帝发话,底下的臣子哪有不应允的道理。
纪老将军忙不迭跟上,又悄悄给多福递去一个眼神。
以沈京洲的性子,他断不会无缘无故去御花园。
多福朝他摇摇头,低头垂眼侍立在一旁。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御花园行去,纪老将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满腹疑惑跟在沈京洲身后。
他是个粗人,往日除了行军打仗,便是回家相妻教子。
赏花吟诗作赋之事,纪老将军都一窍不通,实在想不出沈京洲为何让自己作陪。
入了秋,蝉声不再。
枝头红叶滚滚,灿若晚霞。
沈京洲负手走在前方:“朕听闻纪老将军膝下有一子,去岁刚及冠。”
纪老将军满脸堆笑:“是,只是那孩子自小被我家夫人娇惯长大,性子骄纵了些。”
京城谁不知纪老将军老来得子,对小儿子寄予厚望,可惜儿不随爹。
纪澄从小就是个不让人省心的,终日只喜欢同些纨绔子弟混在一处。
庆幸奢靡之风没沾染上半点,唯独在“吃”一事,纪小公子颇有研究。
纪澄嘴叼得厉害,吃食样样精细。蟠桃要蒙阴的,菇子要滇南的,往日吃茶用的水,也需得从苍白山运来。
纪老将军为纪澄操碎一颗心,可惜他在家中人微言轻,若是想对纪澄做点什么,定会遭妻子一顿训斥。
纪老将军无奈叹气,忽然想起沈京洲无缘无故提起纪澄,纪老将军心中一凛。
“陛下,可是犬子在外惹是生非了?”
纪老将军一颗心提起,“犬子虽然爱玩,可却也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他的性子我这做父亲的再清楚不过,定不会做出那等伤天害理之事。”
纪老将军绞尽脑汁,正想着替自家不成器的儿子找补说好话,倏尔闻得一个熟悉的声音。
纪老将军面色一变,循声望去。
湖水波光粼粼,一高一低两个身影半蹲在岸上。
虞幼宁一手捏着一簇金黄色的糖心菊,鹅黄花瓣宛若窈窕仙人,清新素雅。
雨丝飘落在虞幼宁脚边,竹骨伞斜斜立在湿润的泥土中,正好为虞幼宁和纪澄两人挡住头顶的细雨。
虞幼宁小心翼翼摘下一片花瓣。
秋雨朦胧,细碎雨珠犹如断线珍珠,晶莹洒落在虞幼宁四周。
女子瑰姿艳逸,目若星辰。
纪澄眼中有怔愣,也有惊艳。
那一枚花瓣捻在虞幼宁指尖,她好奇捏着花瓣对着雨幕,心中再一次为凡人的吃食震撼。
“这个……真的能吃吗?”
“……能、能的。”
纪澄结结巴巴,舌头险些捋不直。
少年清清嗓子,脑袋转向另一边,而后仍是忍不住,不动声色拿眼珠子偷看虞幼宁。
末了又觉冒犯,纪澄缓慢移开目光。
他从未见过比虞幼宁更好看的女子。
薄红顺着脖颈涨到耳尖,纪澄轻咳一声,“自然是可以吃的,这是糖心菊,闽南那边的人常用它做菜,若是添一点花生碎和香油,香味会更好。”
虞幼宁听得入神。
纪澄所见过吃过的,都是她平时不曾在书里瞧过的,譬如西北的烤全羊,亦或是金陵的西湖醋鱼,岭南炸得酥脆的蚵仔煎。
如此种种,不计其数。
虞幼宁暂时没有口福吃到蚵仔煎,不过糖心菊倒是可以尝尝的。
鹅黄花瓣噙在唇齿,倏地,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喑哑的声音:“……宁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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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宁。
嗓音是虞幼宁熟悉的,可“宁宁”二字,却是虞幼宁从未听过的。
她狐疑转首。
隔着清寒雨幕,虞幼宁一眼看见立在伞下的沈京洲。清冷雨雾婆娑,如塞上烟云,朦胧梦幻。
虞幼宁咬着花瓣怔怔出神。
殊不知他人看她,也如画中人。
水天一色,湖面涟漪层层叠叠。一阵秋风拂过,覆在虞幼宁头上的竹骨伞摇摇欲坠。
风鼓起了虞幼宁的裙摆,她顾不得,一双笑眼弯弯,如明月灼目。
花团锦簇,簇拥着虞幼宁一张娇靥,她低声喃喃:“陛下。”
噙着的糖心菊随之掉落在地,虞幼宁忽的起身,提裙朝沈京洲奔去。
纪澄双目错愕,他想要伸手拦住。虞幼宁的裙角自他指尖滑过,纪澄只抓住了一缕雨丝。
他愣愣抬首去看。
清灰雨幕中,虞幼宁踩着雨珠飞奔至沈京洲伞下,语气动作说不出的亲昵熟稔。
“陛下怎么也来御花园了?”
虞幼宁怀里抱着糖心菊,在沈京洲眼前晃了一晃,“这是糖心菊,纪公子说可以吃。”
虞幼宁歪歪脑袋,偏头望着沈京洲,“陛下吃过吗?”
沈京洲眼中带笑,可那笑却不似平日温和。
他从多福手中接过鹤氅,不动声色披在虞幼宁肩上。
漫不经心转首侧眸。
纪澄僵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并非第一次见到沈京洲,可从未有过一刻这样的心惊胆战。
那一眼淡漠冰冷,不寒而栗。
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压迫和震慑。
纪澄语无伦次:“我、我……”
话犹未了,肩膀立刻遭到自家老父亲一巴掌。
纪老将军横眉立目,拼命朝纪澄使眼色:“混账东西,还不快向陛下行礼!”
话落,又躬身朝沈京洲拱手,“犬子年幼,让陛下见笑了。”
沈京洲转动手中的扳指,声音淡淡。
“将军说笑了,朕倒是觉得纪小公子年轻有为。”
纪老将军笑容满面,正想着谦逊一二,忽听沈京洲轻声道。
“改日去一趟军营,正好历练历练。”
18.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细雨霏霏,清冷透幕。
纪澄目瞪口呆立在原地,目送着沈京洲和虞幼宁渐行渐远。
御辇逐渐消失在朦胧雨幕中,不知过了多久,纪澄骤然回神,睁大眼睛望向自己的老父亲:“爹,陛下他、他……”
纪老将军拍拍纪澄的肩膀,欣慰万分:“爹本来还发愁你的仕途,如今倒是不用担心了。你这孩子运气倒是不错,竟能入得了陛下的眼。”
纪澄瞠目结舌,火速甩开纪老将军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往后跳开两三步。
“不是,我何时说过想要去军营了?还有,陛下不是不曾纳妃吗?那刚刚的……爹,你打我做什么?”
纪老将军怒目而视:“我难道打不得你?陛下的家事,何时轮到你置喙了?”
纪澄捂着发红的肩膀,无辜:“这是家事吗?”
他不记得宫中有后妃。
“应该不是后妃。”纪老将军抚着银白长须,思忖良久。
纪澄眉开眼笑:“那我是不是可以……”
“那应该是前朝的六公主,武哀帝唯一的血亲,只是不知陛下为何留她在身边。”
纪老将军皱眉,百思不得其解。
适才不止纪澄,连他也看得一清二楚。沈京洲亲自为虞幼宁披上鹤氅,二人还同乘一舆。
他活了大半辈子,也就替自家夫人披过氅衣。
无意瞥见纪澄苦大仇深的一张脸,纪老将军恨铁不成钢,又是一巴掌呼在他肩头上。
“站没站相,给我站好。我可告诉你,少给你爹我惹麻烦,不然我定打断你的腿。”
这话纪澄从小听到大,耳朵早就起茧子了。
他不耐烦揉揉自己的双耳,他爹也就嘴上功夫强,娘亲掉两滴眼泪,他爹能立刻慌得辨不出东南西北,哪里还敢对纪澄舞刀弄枪。
他抬眸,又呆呆望着虞幼宁离开的方向出神。
……
将近掌灯时分,养心殿上下各处掌灯,烛光在秋风中忽明忽暗。
虞幼宁坐在高软席靠背拐子纹太师椅上,盯着长条案上的烛火出神。
四下无人,又悄悄吹了吹烛火。摇曳烛影映在缂丝屏风上,足以换来虞幼宁的心花怒放。
平日做鬼,虞幼宁见到的只有香烛。白色的香烛掺杂着低廉发霉的香料,呛鼻又刺眼,滚出的浓浓黑烟差点熏坏人的眼睛。
就连虞幼宁这样的孤魂野鬼,也恨不得退避三舍。
可眼前的烛火却是上用的,不熏人也不呛鼻,虞幼宁喜欢得紧。
她双目灼灼盯着案上的烛光,倏尔听见门口传来动静,虞幼宁立刻转身望去。
明黄毡帘挽起,宫人左右垂手侍立,躬身迎沈京洲入殿。
多福一手执着拂尘,寸步不离沈京洲。
虞幼宁的目光从沈京洲移到多福手上,除了拂尘,多福两手空空。
虞幼宁大失所望,眼中的光影骤然泯灭。
她的糖心菊还没来得及尝,就被多福带下去,说是送去御膳房做成膳食。
虞幼宁眼巴巴看着多福空落落的手心。
多福心虚不已,讪讪干笑两声,朝虞幼宁躬身赔礼道歉:“是奴才的错,不小心将那糖心菊弄丢了,还请殿下责罚。”
糖心菊本来就是在御花园摘的,大不了自己明日自己去摘就是了。
虞幼宁摇摇头:“无妨,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多福看沈京洲一眼,斟酌着开口:“陛下听闻殿下不曾吃过醉蟹,特让御膳房做了送来,殿下可要尝尝?”
虞幼宁……虞幼宁自然是要的。
御膳房的大闸蟹自然是京城中顶顶好的,用的也是绍兴黄酒。
梅花三足捧盘中供着三只醉蟹,另有白银做的蟹八件。
虞幼宁拿腰圆锤轻轻捶了捶蟹壳,而后又朝沈京洲投去无助的目光。
殿中灯火通明,廊檐下,小太监同多福垂手侍立在一处,好奇扬眸张望:“师父今日怎么得空?”
往日沈京洲用膳,多福都需站在一旁布让捧羹。若是吃蟹,那更得宫人在一旁服侍。
多福高深莫测瞥了小徒弟一眼,双手揣在袖中:“学着点,别什么事都毛毛躁躁的。”
他若是此刻还在殿中伺候,只怕明日就得告老还乡了。
……
西暖阁。
虞幼宁一手握着腰圆锤,眼珠子时不时往沈京洲案前瞥去。
沈京洲吃相极好,慢条斯理,既不匆忙,也不温吞。
那双修长匀称的手指握着乌银洋錾自斟壶,昏黄烛光中,沈京洲眉目清冷,一如手中的松竹酒清冽。
虞幼宁悄悄看沈京洲一眼,又看一眼。
而后自暴自弃,直起身子目不转睛盯着沈京洲。
想看沈京洲何时才会吃醉蟹。
梅花式洋漆小几后,沈京洲一身石青弹墨鹤纹云锦大袖衣,外罩素锦织镶银丝边月白色斗篷。
面如冠云,眼似星辰。
腰间系着五彩丝碧玉銮绦,又有银镀金镶碧玺带扣。
他一手执描红龙纹高足碗,松垮的广袖低垂,露出手腕上的海黄老邢龙腾单圈手串。
松林梅图案百宝嵌迎风板落在沈京洲背后,衬得他如山中隐士,高远志洁。
虞幼宁好奇歪歪脑袋,她总觉得沈京洲同白日看过的不太一样。
可哪点不一样,她又不大能说出来。
虞幼宁垂首敛眸,低眉沉吟,蓦地听见“咚”的一声,虞幼宁立刻抬起双眼。
目光一刻也不曾从沈京洲的手指移开。
大闸蟹搁在小方桌上,先用剪子逐一剪下蟹腿,而后再拿腰圆锤轻捶蟹壳。
沈京洲拆蟹的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蟹黄半点也不曾沾上指尖,银勺挑出的蟹肉搁在三足爵中。
无人会拿醉蟹当供品,虞幼宁不曾见过蟹肉,更不曾吃过。
她满脸诧异看着沈京洲手中满是蟹肉和蟹黄的三足爵,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上毫发无损的大闸蟹。
虞幼宁泄气塌在案上,一手拢着一只大闸蟹,悄悄往沈京洲案几挪去。
不动声色丢在沈京洲盘中。
沈京洲拆一只,虞幼宁丢一只。
拆一只,丢一只。
那双浅色眸子滴溜溜乱转,虞幼宁目视前方。
直至耳边传来剪子落下的声音,虞幼宁才笑着抬起头,眉眼弯弯朝沈京洲望去。
那三只蟹都被拆开,蟹黄和蟹肉分落在三足爵中。
沈京洲似是吃醉了酒,他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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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着眉心,黑眸轻阖。
虞幼宁飞快从沈京洲案前抱走三足爵,浅尝了一口蟹黄。
蟹黄金澄光滑,又添了黄酒的酒香。
只是,酒味好似淡了些。
第一口没吃出什么名堂,虞幼宁又吃了第二口、第三口……
三足爵中的蟹黄和蟹肉很快见了底,虞幼宁晃晃手中的三足爵,总不信满满的一爵蟹肉这么快就吃完。
她睁大眼睛,竭力想要看清爵中所有,差点整张脸埋进去。
忽的,一只手挡在爵口。那只手骨节分明,指骨轻轻凸起,透着清俊白净。
虞幼宁循着手臂缓缓往上望,不偏不倚撞入沈京洲一双乌沉眸子。
她茫然偏着脑袋。
沈京洲唇角噙笑:“醉蟹都能醉。”
虞幼宁往下歪了歪头,那双秋水眸子迷离朦胧,眼角泛着淡淡的绯红,犹如染上胭脂水粉透亮轻盈。
沈京洲一手托着虞幼宁的下颌,如墨眸子冷冽凌厉,他端着虞幼宁细细沉吟半晌:“你……”
虞幼宁懵懵懂懂:“……嗯?”
沈京洲垂下眼眸,忽的笑道:“罢了。”
虞幼宁“哦”一声,脑袋直挺挺摔在沈京洲掌心,耍赖不肯抬起。
沈京洲揉着眉心,淡声:“虞幼宁。”
掌中毛绒绒的脑袋轻轻晃动,像是在摇头。
“虞幼宁。”
“虞幼宁不在。”
瓮声瓮气,虞幼宁声音闷闷从沈京洲掌中传出。
气息灼热,裹挟着醇厚的酒香,铺洒在沈京洲掌中。
指尖不动声色往里蜷缩,只一下,又舒展。
沈京洲眸色波澜不起,他垂眼,面不改色看着在掌心嘀嘀咕咕的小醉鬼。
虞幼宁酒量浅,一点点黄酒都能醉得找不着边,她絮絮叨叨。
脸上的红晕灼热更甚,虞幼宁贴贴沈京洲泛凉的手心。
“虞幼宁……不,我是一个坏东西。”
醉得迷糊,她还记得自己本是一只无处可去的胆小鬼,而不是前朝公主虞幼宁。
沈京洲轻哂。
虞幼宁从沈京洲手心扬起小脑袋,柳叶眉不悦蹙起:“……你不信?”
凶巴巴的,像是张牙舞爪的小猫,可惜爪子软绵绵,半点也不锋利,伤不了人。
沈京洲从善如流:“朕信。”
虞幼宁心满意足,又开始埋头念叨:“我、我还是个骗子,骗了很多很多人。”
沈京洲眸色一冷,哑声:“……什么?”
托着虞幼宁的手指缓慢往后移,沈京洲捏着虞幼宁的后颈,一字一顿。
“虞幼宁,你骗了什么?”
“我、我……”
泪眼婆娑,虞幼宁抬起一张小花脸,长睫上垂着的泪珠大颗大颗往下坠落,砸在沈京洲手背。
她轻声啜泣。
“我、我有罪。”
“我……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罄竹难书,罪恶昭著。”
脑袋一点点往下垂落,虞幼宁一点一滴数落自己的罪过。
她晕乎乎,脑子不太清晰,只记得往日地府对恶鬼的判词,顺嘴搬来一用。
忽的偏头,倒在沈京洲肩窝上。
“我……骗吃骗喝了。”
19.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青石甬路,苍苔浓淡。
窗外竹影摇曳,窸窸窣窣的影子倒映在纱屉子上。虞幼宁一张脸落在斑驳光影中,她挨着沈京洲的肩窝,泫然欲泣。
眼角的绯红不知是醉态还是委屈。
三根手指伸至沈京洲眼前,虞幼宁嘀嘀咕咕,抱着沈京洲的袖口哽咽。
“我还骗了陛下……三只醉蟹!”
“足足有三只呢!”
“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替我剥的。”
虞幼宁嘿嘿笑道,眼中迷离,醉态尽显。
倏尔又双手捧住脸,愁容满面,“骗子、骗子会被抓去浸猪笼吗?”
虞幼宁晃晃脑袋,“我不想被浸猪笼。”
沈京洲讳莫如深垂望虞幼宁,捏着她后颈的手指改而去擎茶盏。
虞幼宁小声絮叨。
众所周知前朝六公主的母妃与他人私通被赐鸠酒,而妇人私德有亏与他人有染这事在民间多以浸猪笼处置。
“浸猪笼”三字,只怕是宫人背后乱嚼舌根,亦或是故意当着虞幼宁的面嘲讽,她才会以为做了错事都会被浸猪笼。
沈京洲面色淡淡,指骨半曲抵在扶手上。
一声笑从他唇齿间溢出:“他们不敢。”
虞幼宁茫然无措朝向沈京洲。
不敢什么?
沈京洲目光低垂,如墨眸子似有若无在虞幼宁脸上掠过。
那张娇靥染上点点绯色,虞幼宁一双剪水秋瞳氤氲着水雾,泫然欲泣。
“不敢什么?”
虞幼宁手指拽拽沈京洲的袖口,不悦蹙眉,“他们不敢抓我吗?可是……”
话犹未了,忽听耳边传来“当啷”一声,案几上的自斟壶应声落地。
碎片四分五裂,琥珀酒水溅起,偶有几滴溅落在沈京洲袍角。
侍立在廊檐下的宫人闻声,慌不择路闯入殿中,齐呼:“陛下——”
满地下乌泱泱的宫人,人人面容惶恐,惊惧不安望着上首歪歪扭扭倒在沈京洲肩上的虞幼宁。
吃醉了酒,虞幼宁依然害怕生人。
猝不及防瞧见满地跪着的宫人,下意识往沈京洲的身后躲了躲。
沈京洲沉声:“都下去。”
宫人悄声退下,唯有多福眼尖,瞥见沈京洲脏污的袍角,掐着尖细的嗓子恭敬道。
“陛下可要沐浴更衣?”
……
浴池四面乃是白石铺筑,池底嵌有鱼龙花影,中间的假山是天然沉香块制成。水波荡漾,池中鱼影也跟着摇曳。
沈京洲身披祥龙纹的彩锦袍,长发只用一根碧玉簪子挽着,满头乌发散落在肩上。
袅袅青烟模糊了沈京洲的轮廓,刚踏上白玉石阶,忽见槅扇木门后晃过一道黑影。
沈京洲凝眉沉吟,悄无声息踱步至门后。
木门推开,眼前空空荡荡。
秋雨婆娑的雨夜,虞幼宁红着一双眼睛,半倚在彩漆柱子上昏昏欲睡。
多福面露为难:“陛下,殿下说什么都不肯就寝,说是要、要同你一起。奴才无法,只能送殿下过来。”
倚着彩柱的虞幼宁似乎闻得动静,懵懂睁开双眸,昏昏沉沉之际,人已经被沈京洲带回寝殿。
殿中烛光亮堂,虞幼宁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却还是固执跟在沈京洲身后。
沈京洲往前走两步,她也跟着往前走两步。
亦步亦趋,形影不离。
沈京洲转首,虞幼宁晕乎乎撞上沈京洲的胸膛,她捂着发红的额头,倒打一靶:“你撞我。”
还真是恶人先告状。
沈京洲唇角噙笑:“可还记得朕?”
虞幼宁眼中迷离,似托着重重一层水雾。
她盯着沈京洲看了半晌,倏地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沈京洲手臂上戳了一戳,虞幼宁自言自语:“居然不疼?”
虞幼宁鬼小胆大,又戳了沈京洲一下,自圆其说:“真的不疼诶,那我是在做梦吗?好奇怪,梦里居然也有陛下。”
既然是在自己的梦里,虞幼宁自然不再对沈京洲毕恭毕敬,胆小鬼渐生熊胆。
她朝沈京洲扬扬下巴,学着平日那些讨人厌的小鬼,趾高气扬发号施令。
“沈京洲,我想吃醉蟹。”
沈京洲不动如山,只是眉角轻轻动了下。
落在脸上的视线一日往日沉沉,虞幼宁的气焰骤然矮了半截。
她清清嗓子,腰杆直起。
惊觉自己在梦里还是比沈京洲矮,虞幼宁不悦皱眉,悄悄将这事记在心中,想着下回做梦,定要做一个自己比沈京洲高的梦。
既是在梦里,虞幼宁也懒得四下寻凳子。
她往前半步,踩着沈京洲的脚背往上踮脚。
一身醇厚酒气裹挟着熏香,扑落在沈京洲怀里。
他垂首低眸,视线平静和虞幼宁对视。
虞幼宁双颊泛红,灿若胭脂。
下巴抬得再高,也比沈京洲矮了半截。
虞幼宁自暴自弃,语气凶狠:“我想吃醉蟹,两只。”
沈京洲岿然不动。
虞幼宁声音小了一点:“一只也可以。”
“不然,你给我倒杯茶来,我口渴了。”
“沈京洲,我想喝茶。”
“沈京洲……”
声音越来越弱,低不可闻。
扶着沈京洲肩膀的手指缓慢往下,虞幼宁最后拽住沈京洲的衣袖。
她脸贴着沈京洲的手臂,扬起的双眸扑簌簌挂着泪珠,嗓音道不出的委屈可怜,哪有方才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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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气使的嚣张跋扈。
“我有点渴了。”
一声笑骤然在房间响起,沈京洲挽唇,他不曾推开虞幼宁,任由她踩着自己脚背。
沈京洲抬脚往长条案走去。
身子忽然腾空,虞幼宁吓了一跳,手足并用攀住沈京洲,一手环着沈京洲的脖颈,双足盘在他腿间,如树袋熊挂在沈京洲身上。
虞幼宁惊慌失措,大呼:“你你你……成何体统!”
声音结结巴巴,无意对上沈京洲望过来的一眼,虞幼宁霎时偃旗息鼓,讷讷放轻声音。
“沈京洲,你走慢一点。”
虽然还在梦中,可虞幼宁还是怕摔疼自己,又一次抱紧沈京洲。
刚从浴池出来,沈京洲身上还有沉木香的气息残留。
虞幼宁鼻翼松动,悄悄往前贴着沈京洲的袖口。
猛吸一大口。
而后又若无其事抬起眼眸:“我的茶呢?”
盘腿坐在贵妃榻上,虞幼宁双手捧着官窑珐琅杯,小口小口喝着。
干涸的喉咙得到片刻的慰藉,虞幼宁舒服眯起眼睛。
“沈京洲,你人真好。”
沈京洲手中的扳指在案上轻叩了一下,顿在半空。
虞幼宁嘟囔:“若是下回再替我剥蟹就更好了。”
沈京洲轻嗤一声:“你以为……朕是好人?”
虞幼宁回了沈京洲一个“难道不是吗”的眼神。
她细数沈京洲对自己的好。
如若不是沈京洲,恐怕她此刻还在冷宫挨饿受冻。
虞幼宁不是忘恩负义的小鬼,自然记得一清二楚,她如数家珍:“你给我送了薰笼,还有羊皮褥子、糖画……”
先前还教她写字。
虞幼宁的声音越来越轻,倏地笑眼弯弯:“不过你有一点不好。”
沈京洲漫不经心轻抿一口茶水,从茶杯中抬起双眼:“……朕不好?”
古往今来,只怕只有虞幼宁一人敢这样告御状,告的还是皇帝本人。
虞幼宁双手握着脸,一双宛若弓月的眼睛缀着嗔怪之色。
“你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虞幼宁本想一巴掌拍在案几上,为自己长长气焰,后来又怕自己手疼,遂放弃。
改拍在沈京洲手背。
“说好陪我的,你却不见了。”
虞幼宁小声碎碎念,她半张脸趴在案上,眼底渐渐染上困意。
“沈京洲,我不喜欢只有自己一个人。”
在地府时,虞幼宁就是孤零零的孤魂野鬼。她不喜欢地府的冷清,也不喜欢只剩自己一人空荡荡的寝殿。
她k渴望有人陪着
虞幼宁低声呢喃。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让你留下来陪我。”
20.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骤雨初歇,杨柳垂丝。
晶莹水珠顺着柳丝往下滴落,溅碎了一地的安宁。
虞幼宁这一夜睡得属实不算好,总觉得身子冷得厉害,她就寝时喜欢蜷着锦衾抱在怀里。
可不知为何,昨夜的锦衾似乎长了腿,总会从虞幼宁怀里跑开。
虞幼宁无奈,只能又抢了回来。
一整夜抢了三四回锦衾,虞幼宁累得气喘吁吁,恼羞成怒之下,气得抱住那罪魁祸首不放,想着待自己醒来再秋后算账。
暖黄的日光洒进窗棂,虞幼宁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夜里同恶人交战抢锦衾的事早被她抛在脑后,一双浅色眸子茫然睁开,入目是熟悉的明黄帐顶。
帐幔低垂,榻前垂着的镂空金香银丝球。
瑞麟香拂面,虞幼宁如往日那样将脸埋入绣枕,而后蹭了蹭。
熟悉的软绵绵触感不再,而是……
虞幼宁缓慢扬起双眸。
御龙缎的料子,金银丝线的袖口,再往上,是用赤金线织绣的腾龙纹。
虞幼宁猛地朝后退开两三步,目光往上仰,正好直直撞入一双空明冷冽的眸子。
沈京洲身着明黄中衣,目光平静淡然。
虞幼宁倏地往前侧了侧身子,大着胆子拿手指头戳戳沈京洲的手臂。
温的、暖的。
自己果真不是在做梦。
沈京洲是真真切切出现在自己榻上。
昨夜醉酒后的事虞幼宁早忘得一干二净,她怔怔望着沈京洲。
“……陛下、陛下怎么在这?”
全然忘记是自己醉酒后抱着沈京洲不肯松手。
沈京洲扬眉。
多福在殿外闻得声响,悄声入殿,轻手轻脚伺候沈京洲盥漱。
帐幔挽起,满殿烛光交相辉映,橙黄亮堂。
虞幼宁下意识半眯起眼睛,拿手臂挡住自己的双眸,她好奇。
“怎么这么多烛火?”
多福看沈京洲一眼,垂手笑道:“殿下怕不是忘了,这是您说的,不喜欢寝殿黑黢黢的。”
虞幼宁确实不喜欢寝殿昏暗无光,每每宫人熄灯退下,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阴冷灰暗的地府。
可自己何时说的这话?
总不能是梦中说的罢。
虞幼宁百思不得其解,看看沈京洲,又看看多福。
多福笑容满面,躬身向虞幼宁赔罪:“也是奴才失责,忘了殿下怕黑。”
明明只是过去一夜,可多福待虞幼宁好似又比平日恭敬客气了不少。
虞幼宁不明所以。
多福一面伺候沈京洲更衣,一面同他道:“军营的人还在殿外候着,说是想请示陛下,如何安置纪小公子。”
纪澄是纪老将军的独子,也怪不得军营的人拿不了主意,只能请沈京洲示下。
沈京洲淡声:“他今日去军营了?”
多福满脸堆笑:“正是。”
不到半个时辰,纪小公子已经往家里送去十来封家书,诉说自己的思家之情。
多福笑道:“纪老将军同夫人伉俪情深,只怕改日就得入宫求见了。”
恰逢休沐,沈京洲今日只穿了一身朱红缂丝祥云纹锦袍,外罩石青素面杭绸鹤氅。
青玉扇坠漫不经心攥在指尖,沈京洲轻笑一声:“你应承他什么了?”
多福一愣,叠声道:“奴才哪里有这个胆子,不过是自个儿瞎琢磨罢了。”
沈京洲笑而不语。
多福心中一凛,忽然听见身旁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军营?我可以去吗?”
虞幼宁还惦记着纪澄口中城西那家甜水鸭,她巴巴望着沈京洲,目露恳切。
沈京洲面不改色:“可以。”
虞幼宁眼睛亮起。
沈京洲不疾不徐:“等会让宫人送你出宫……”
一语未落,虞幼宁着急忙慌打断:“我不要。”
她不喜欢同生人待在一处。
话落,虞幼宁又觉自己实在可恶,不仅蹭吃蹭喝,还一堆毛病,沈京洲好心安排人送自己出宫,自己还挑三拣四。
虞幼宁缓慢低下脑袋,斟酌再三,仰眸小小声道:“我可以让多福公公送吗?”
沈京洲唇角噙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多福立刻双膝跪地:“殿下这话可真真是折煞奴才了,只是奴才今日当值,恐怕担不了这差事。”
他疯狂朝虞幼宁使眼色。
虞幼宁垂头丧气,双肩塌下,她红唇紧抿,宛若银贝的牙齿在唇上咬下一圈红血丝。
虞幼宁犹豫道:“那……陛下可以陪我去吗?”
她忽的扬起头,搜肠刮肚,“陛下也该去军营视察了,若是底下的人欺上瞒下怎么办?”
虞幼宁在地府见多这样的人,见风使舵,趋炎附势。
即便是在地府,捐官的鬼差也不少见。
虞幼宁喋喋不休。
多福站在一旁,为虞幼宁捏了一把汗。从来没有人敢左右沈京洲的去向,且还是军营这样的要事。
他讪讪笑两声:“殿下,军营不比别处……”
沈京洲指腹摩挲着扳指,面色如常:“多福。”
多福垂手:“奴才在。”
“备车。”沈京洲起身,广袖落在日光中,泛起浅淡光晕,“正好朕也有事寻纪老将军。”
……
草长莺飞,众鸟归林。
军营。
多福拱手侍立在虞幼宁身侧,笑得温和:“殿下放心,这小马驹最是温顺不过,也不会踢人。”
白马足有一人多高,身前的鬃毛松软细滑。
虞幼宁迟疑着往前半步,指尖还未碰到马背,忽听一记长长的嘶鸣。
虞幼宁慌不择路后退两三步,差点趔趄跌坐在地。
多福“哎呦”一声,手中拂尘扬起:“你们都是眼瞎的吗,还不快把这畜生拉下去,省得伤了殿下千金之躯。”
“且慢。”
虞幼宁怯怯开口,她望着白马的目光仍是带着惊惧不安,“许是我惊到它了,好生让人带下去,莫让他们伤到它。”
多福连声笑道:“到底是殿下心善。”
虞幼宁左右张望:“纪小公子呢?”
她本还以为能在军营见到纪澄的。
多福一噎,哪敢让虞幼宁和纪澄见面。
他干笑两声:“纪小公子此刻应当还在忙,走不开身,殿下若有事,只管找奴才就是。”
言毕,又扬手示意宫人将小马驹拉下,多福客客气气,“殿下往这边走,陛下此刻应是在……”
一语未落,忽听前方传来纪老将军爽朗的笑声。
虞幼宁猛地刹住脚步,往身旁的杨树躲去。抬眸望去,正好看见沈京洲和纪老将军从营帐走出。
头戴锦绣浑脱帽,沈京洲身着明黄翻领窄袖长袍,脚踩小朝靴,腰间系着汉玉九龙佩,身姿如竹,修长笔直。
目光在空中和虞幼宁碰上,沈京洲脚步一顿。
纪老将军自然也瞧见了虞幼宁,识趣拱手退下:“陛下有事,那老臣就先退下了。”
沈京洲不置可否。
虞幼宁立在林荫下,先探出半个脑袋。
然后才是一双眼睛。
鬼鬼祟祟,暗中观察。
遥遥瞧见纪老将军离开,虞幼宁无声松口气,娇靥霎时蕴满盈盈笑意。
虞幼宁半躲在树后,只露出一双眸子。
她伸出一只手,朝沈京洲挥了一挥,又挥了一挥。
沈京洲仍立在原地。
虞幼宁无奈,悄悄探出一只脚。
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半遮脸,虞幼宁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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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盗铃,一“扇”障目,提裙奔至沈京洲身边。
绿茵踩在脚下,偶有残留的雨珠溅落在虞幼宁裙角,深浅不一。
沈京洲目光不露声色从虞幼宁裙角掠过:“怎么不去骑马?”
那小马驹虽然温顺,可虞幼宁还是害怕,说实话未免丢脸。
虞幼宁做了一段时日的人,自然也学来一些圆滑的说辞。
她侧眸,含糊其辞道:“那小马驹同我八字不合,我不喜欢。”
大多人对玄学两字深信不疑,只要囫囵带上“八字不合”四字,旁人再好奇,也不会多问。
这是虞幼宁近来学会的推脱说辞。
她如今对膳食也不是全然喜欢,若是遇上不喜欢的膳食,也会拿“八字不合”作借口,让人撤下。
这招百试百灵,从未失手。
虞幼宁沾沾自喜,从未想过即便自己不解释,也无人敢强迫她。
沈京洲轻哂低笑:“麻烦。”
虞幼宁自觉扮聋子,忽略沈京洲嫌弃自己的言语,只道:“陛下会骑马吗?”
当日铁骑踏遍京城,是沈京洲亲自领军作战,他怎会不懂骑射。
沈京洲颔首。
虞幼宁:“那陛下会射箭吗?”
沈京洲应一声。
“骑射呢?还有那种……”
“虞幼宁。”
“……嗯?”
沈京洲转首侧眸,目光淡淡从虞幼宁脸上掠过,他唇角勾一点笑。
“想学骑射?”
虞幼宁迟疑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忙不迭补充道:“陛下、陛下可以教我吗?”
她不喜欢生人作自己的夫子。
沈京洲眼角带笑,淡漠朝多福看了一眼,“取朕的神武弓来。”
神武弓相传为盘古开天地时留在人间的神物,龙骨为弓,虎脉为弦。
虞幼宁一手握着弓箭,有样学样,学着沈京洲方才的姿势。
先抬高手臂,拉紧弓弦,箭矢直直对准前方的树干。
忽而一阵风吹来,满地草色随风摇曳。
虞幼宁下意识半眯起眼睛,可还是为时已晚。
眼睛疼得厉害,虞幼宁转过身子,眼前模糊不清,她只能凭着先前的记忆去寻沈京洲的身影。
手指胡乱拽紧沈京洲的长袍,虞幼宁扬起脸,凑至沈京洲眼皮子底下。
“陛下,我的眼睛好像进沙子了。”
日光浅薄氤氲,如潺潺流水拂过虞幼宁的脸颊,肤若凝脂,螓首蛾眉。
白净细嫩的肌肤几乎看不出一点毛孔,虞幼宁今日应是用的茉莉花香,轻盈花香伴着秋风,萦绕在周身。
许是肌肤如雪,单单这会子的功夫,虞幼宁眼角已经泛着薄红之色。
沈京洲喉结滚动,泰然自若移开了目光。
“不是沙子,眼睫罢了。”
眼睛又开始疼了,虞幼宁飞快眨动双眼,眼睫随着滑到眼角。
蓦地,手腕被人攥住。
沈京洲皱眉冷声:“先别动。”
虞幼宁依言照做,她仰起脖颈:“那陛下帮我。”
虞幼宁声音很轻很轻,她又往沈京洲凑近半步,呼吸交叠,温热气息喷洒在沈京洲手背。
虞幼宁半仰在空中的脖颈纤细白皙,如上好的白瓷无暇。
攥着虞幼宁手腕的手指缓慢松开,日光照不进沈京洲的眼睛,那双黑眸晦暗乌沉,辨不出喜怒。
虞幼宁出声催促:“陛下?”
红唇张合,唇珠莹润嫣红,灿若胭脂。
虞幼宁等了许久,也不见沈京洲有所动作,她伸手去拽沈京洲:“……陛下。”
嗓音轻柔,比晨间扑散在脸上的茉莉花粉还要香甜软糯。
沈京洲眸色一暗:“虞幼宁。”
“……嗯?”
“好好说话。”
21.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万里无云,苍穹辽阔。
虞幼宁茫然睁大双眼,木讷望着沈京洲。
……好好说话?
她何时没有好好说话了?
眼睛似乎不再如先前那般疼了,虞幼宁看见沈京洲俯身垂首,指腹轻掠过虞幼宁眼前。
落在耳边的嗓音喑哑低沉,不容置喙。
“闭眼。”
虞幼宁依言照做。
眼中模糊的轮廓不再,耳边只剩下飒飒摇曳的风声,似乎还有燕鸣莺啼。
眼睫轻轻被拨动了下,落在脸上的气息灼热。
秋风拂过两人的袍角,虞幼宁下意识攥紧沈京洲的衣袂,屏气凝神。
少顷,额头忽然被人敲了下,沈京洲淡声:“好了。”
睁眼去看,笼在身前的黑影早就不见。
先前虞幼宁握在手中的神武弓也不知何时落到沈京洲手里。
虞幼宁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举不起的神武弓,沈京洲轻而易举抬起,百步穿杨,箭矢从弓弦飞出,穿破长空。
忽而闻得一记响,杨柳叶子扑簌簌落下,箭矢正中绿叶中央。
虞幼宁脸上难掩惊艳,跃跃欲试。
弓箭沉重,若非沈京洲在身后帮忙举着,虞幼宁一刻也扶不起。
“手别抖,眼睛目视前方。”
覆在虞幼宁手背上的手指修长,指骨匀称。
沈京洲站在虞幼宁身后,一手扶着虞幼宁的素腰,一手握着弓臂。
瑞麟香弥漫在两人之间,分不出彼此。
胸腔的心跳如擂鼓,铿锵有力。
虞幼宁侧眸,目光怔怔望着沈京洲。
沈京洲收住声,视线从前方的杨树收回,眼中似笑非笑。
指骨在弓臂上轻敲两下,沈京洲明知故问:“殿下这般盯着朕作甚?”
虞幼宁飞快撇开视线,不知怎的,只觉得心跳声乱如麻。
她支支吾吾,语无伦次。
话犹未了,手指骤然松开,箭矢脱弦而出,歪歪扭扭掉在三步开外。
笑声在耳边落下,沈京洲笑着取下虞幼宁手中的神武弓,递给身后的多福。
“罢了,改日再让兵部送新的弓箭过来。”
多福满脸堆笑:“是。陛下难得过来,可要跑两圈?”
虞幼宁双耳竖起,装模作样去看天上的云,看远方的杨树,实则一颗心全系在沈京洲身上。
待听得沈京洲一声“也好”后,虞幼宁娇靥如含苞绽放,她在沈京洲身边蹭吃蹭喝惯了,如今也想蹭一蹭沈京洲的宝马。
御马司很快送来沈京洲的坐骑,那是西域先前向沈京洲示好时送来的照夜玉狮子,此马通身雪白,全身上下无一点杂毛。
日行千里,快如残影。
虞幼宁立在马旁,想上手,又不敢。
左右环顾一周,先前伺候的宫人早就离开,连多福也不见踪影。
草地上空无一物,遍寻不到脚凳的踪迹。
虞幼宁向马背上的沈京洲投去求助一眼,那双琉璃眼睛如同潋滟着水雾,好不可怜。
沈京洲勾唇,漫不经心策辔,他朝虞幼宁伸出手:“过来。”
手指握住虞幼宁的手腕,沈京洲忽而用力,眨眼之际,虞幼宁已经坐上马背。
双足突如其来腾在半空,虞幼宁惊呼一声,双手刚揽在沈京洲腰间,忽而耳旁一阵疾风掠过,虞幼宁大惊失色,一整张脸几乎都埋在沈京洲身前。
风声急劲,身下的白马疾驰如闪电。
虞幼宁指尖泛白,双唇褪去血色,只剩惊恐不安。
她仓皇失措攥紧沈京洲的长袍,惊呼声被狂风撕碎。
“陛下,慢一点!慢一点!”
“我不行了,它它它……我要掉下去了!”
“——沈京洲!”
风声刹那停止摇曳,天地间的声响在这一刻好似重归于虞幼宁耳边。
马蹄晃晃悠悠,深一脚浅一脚踢着杂草。
入目所及,天朗气清,一碧万顷。
虞幼宁目不转睛望着前方,浅色眸子映着天地万物。
处处生机盎然,不似阴冷潮湿、死气沉沉的地府。
心中的惧意消失殆尽,虞幼宁拽拽沈京洲的衣袍:“陛下,快一点。”
她如今不怎么怕疾风劲马了。
沈京洲像是没听见,只慢悠悠攥紧手中的缰绳。马随其主,也跟着低下脑袋,啃着路边的杂草,不多时又嫌弃吐出。
一人一马都不疾不徐,虞幼宁眉心轻皱,催促:“陛下。”
沈京洲垂首敛眸,风拂过他的长袍,沈京洲饶有兴致望着虞幼宁:“殿下刚刚唤朕什么?”
皇帝的名讳向来不可直呼,虞幼宁虽是只小鬼,却也不是对俗世一窍不通。
她目光躲闪,含糊其辞:“……陛下?”
沈京洲笑而不语。
虞幼宁不是第一次直呼沈京洲的名讳,可上一次是醉酒失态,这次却是清醒的。
虞幼宁顾左右而言他:“陛下的名字……是你父亲起的吗?”
沈京洲的面色骤然沉了下去,明明唇角仍噙着笑,可那笑意却无端骇人可怖,令人心生畏惧。
骨骼分明的手指轻捏着虞幼宁的下颌,沈京洲眸色冷淡。
“虞幼宁,不该问的别问。”
虞幼宁从善如流点头,她如今也学会几分做人的委婉,若是无话可说时,可以谈谈今日的天色如何。
虞幼宁对今日的天色不感兴趣,她仰起眸子,双目熠熠,特意挑了一个不管是人是鬼都会喜欢的话题(虞幼宁自以为的)。
“……那陛下想吃城西的甜水鸭吗?”
她对纪澄口中的甜水鸭觊觎已久。
……
长街熙攘,人头攒动。
城西街口的甜水鸭前排着长龙,一眼也望不到尽头。
虞幼宁悄声挽起车帘往外望,她不敢独自下车,只一人躲在车帘后探头探脑。
遥遥瞧见多福三步并作两步往前方跑去,少顷,多福捧着热腾腾的油纸包朝虞幼宁跑来。
迎上虞幼宁狐疑的目光,多福笑着垂手解释:“殿下放心,这是奴才先前交待掌柜做好的。怕冷了殿下不喜,所以现在才去拿。殿下尝尝可还喜欢?”
油纸包解开,入目是甜水鸭油光水滑的外皮,宛若玻璃酥脆透亮。
多福命宫人将鸭肉撕成细细长长的,又亲自拿银针试过,这才敢呈给虞幼宁。
“这鸭子还刚从炉子取出,如今还热乎着,殿下仔细烫嘴。”
虞幼宁喜不自胜接过。
八宝香车稳步穿过长街,车前悬着两盏象牙雕云鹤纹海棠式灯笼,灯笼做工精致细巧,出自上用的工匠之手。
寻常百姓虽不认得,却也知晓这马车华贵奢靡,车上坐着的必定是达官显贵,纷纷往旁避让。
乌金西坠,落日熔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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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京洲枕着月白提花迎枕,他一手握着奏折,一手擎着茶杯。
清茶入口,忽的眼前落下一点黑影。
虞幼宁一面端着油纸包,一面拿巾帕垫着撕开的鸭腿肉,递到沈京洲眼前:“陛下尝尝?”
那是撕开的第一口,虞幼宁还不曾吃上,只巴巴望着沈京洲,似乎是想弥补自己先前说错的话。
腿肉细嫩,覆着的酥皮薄脆光滑,显然是虞幼宁特意挑出来的。
沈京洲眼睛轻抬,慢条斯理在虞幼宁脸上转悠一周。他唇角勾着笑,奏折握在手心,轻轻在案几上敲了两下。
“倒还不算蠢笨。”
虞幼宁眨巴眨巴眼睛,她往日也曾见到小太监讨好多福,那会他们不单送东西,还会说些讨巧的话哄多福开心。
虞幼宁搜肠刮肚,过于阿谀奉承的话虞幼宁说不出口,思忖半日,也只想到最最重要的一句。
虞幼宁脱口而出。
“应当的,这都是我孝敬您的。”
……孝敬?
沈京洲唇角的笑意渐深,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奏折无声丢到一旁,沈京洲朝虞幼宁手中的油纸包抬抬下颌。
“既是孝敬朕的,那便都拿来罢,省得旁人说殿下小家子气。”
……
养心殿灯火通明,多福手持羊角宫灯,笑着走在沈京洲身侧,落后一步。
“奴才听说殿下晚膳都没怎么吃,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如今怕还在屋里生闷气。”
到嘴的甜水鸭不翼而飞,虞幼宁气得连晚膳都没吃两口,只是吃了一碗燕窝粥,两块南瓜酥饼,还有一份虾仁冬瓜盅。
横亘的梅花枝挡在青石板路中央,多福忙忙伸手拨开,深怕惊扰到沈京洲。
树影在地上颤了一颤,沈京洲脸上淡淡:“你如今倒是敢说。”
多福低头垂眉:“奴才不敢,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沈京洲笑笑,片刻方道:“罢了,改日让那厨子进宫。”
这是要那掌厨的入御膳房伺候的意思,多福连忙垂手谢恩:“能入陛下的眼,想来也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奴才替他谢过陛下。”
寝殿近在咫尺,多福躬身为沈京洲挽起毡帘。
殿中空无一人,唯有满地烛火流淌。
沈京洲看了多福一眼,多福心领神会,悄声退下。
缂丝屏风后,虞幼宁一手撑在洋漆描金案几上,一张小脸苦巴巴皱成一团。
上用的绸缎料子该是光滑细腻的,可虞幼宁如今多走两步,都如在刀尖上跳舞。
双腿好似不是自己的,每走一步,腿侧的细肉都被绸缎磨得生疼。
虞幼宁欲哭无泪,忽然惦记起做鬼的好处,至少无病无痛。
沈京洲转过屏风,抬眸瞥见坐在榻上两眼空洞的虞幼宁,眉角扬起:“怎么了?”
虞幼宁缓慢抬起眼皮,一双杏眸水雾缭绕,委屈可怜。
“我的腿……”
微顿,虞幼宁忽的想起这腿也不是自己的,说起来,她也是鸠占鹊巢。
虞幼宁冥思苦想,最后终找到一个贴切的说辞,她低声嘟哝。
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告状。
“这腿……好像有了另寻主人的打算。”
沈京洲揉着眉心:“说人话。”
虞幼宁撇撇嘴,再次抬眼时,眼圈红了半周。
“陛下,我腿疼。”
22.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缂丝海屋添筹屏风挡住了摇曳的烛光,一旁的梅花式小几上供着紫檀木嵌玻璃画山水人物纹长方座灯,灯罩四面悬着各色的鲤鱼玉坠。
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刘蔺垂手立在下首,沧桑的眼角满是皱纹,他哑声,声音透着苍老年迈。
隔着屏风,刘蔺自然窥探不出里面的光景,只是凭着沈京洲所言,替虞幼宁开方子。
“殿下应只是皮外伤,不碍事的,只需抹上药膏,待伤口结痂便好。只是这两日伤处莫要沾水,若是伤口发痒,也切记不可挠破。”
沈京洲一手擎着茶杯,氤氲水雾萦绕在他眉眼。
身下的紫檀框硬木地百宝嵌宝座铺着明黄祥云纹软垫,殿中悄然,唯有满殿烛光交相辉映。
刘蔺大着胆子往上轻瞥,拱手侍立,大着胆子道:“陛下这两日身子可还安好?下官前日翻看旧日医案,也见过有人同陛下的病症……”
沈京洲缓慢抬起眼眸。
如墨眼眸漆黑平静,虽还蕴着笑意,可却莫名让人后颈生凉,不寒而栗。
刘蔺慌不择路低下眼眉,俯首跪地:“是下官僭越了,还请陛下责罚。”
屏风后贴进一双眉眼,虞幼宁半张脸贴在屏风上,想偷听,无奈胆量不多,只悄悄递上半只耳朵。
她凝眉沉吟。
……什么病症?
沈京洲也生病了吗,她怎么看不出来?
身子抱恙的人,竟然还能贪了她的甜水鸭。
虞幼宁对自己的甜水鸭耿耿于怀,忽的耳边传来一记敲打,虞幼宁唬了一跳。
隔着缂丝屏风,隐约可见沈京洲落在屏风上的指骨。
刘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空荡荡的寝殿只剩一道颀长身影。
若是往日,虞幼宁还可悄无声息偷溜回自己榻上,佯装自己是在歇息。
可如今双腿疼得厉害,多走半步虞幼宁都疼痛难忍,只能自暴自弃坐在漆木圆几上,佯装自己是在看屏风上的富贵牡丹。
那是江南送来的双面绣,一针一线都出自有名的绣娘之手。
沈京洲负手转过屏风,长身玉立,他声音带着浅淡笑意。
“朕听闻江南有一牡丹可作糕点……”
虞幼宁遽然转过眸子,眼睛发亮:“陛下吃过吗?”
沈京洲无声弯唇,他漫不经心抬起广袖:“方才都听见了?”
眼中半点笑意也无,如秋日湖水无波无澜。
虞幼宁慢吞吞收回目光。
她在地府也见过这种倒霉鬼,无意听到他人的密谈,最后被灭口的。
地府与人间不同,人间是杀人灭口,地府则是丢入畜牲道,永生永世不得为人。做了猪狗,自然也不会泄密。
求饶哭天喊地都是无用的,虞幼宁另辟蹊径,决定先发制人,先下手为强。
她仰眸直视沈京洲,郑重其事道:“陛下若是给我十只甜水鸭,我也可以不说出去的。”
沈京洲稍稍一怔,眉眼似乎多了一点笑意,不似之前那般冷淡。
沈京洲不语,虞幼宁还以为是自己狮子大开口,吓坏了沈京洲。
她缓缓垂下脑袋,斟酌着开口:“八只也可以的。”
沈京洲喉咙溢出一声笑。
虞幼宁眼巴巴望着沈京洲,眼睛眨也不眨,似乎还在等着沈京洲的下文。
“那厨子明日入宫,你若是想吃,同多福说一声就是了。”
虞幼宁眼中熠熠,忽觉自己腿上的伤口也不是那般疼痛难捱了。
长条案上供着一方金镂空葵瓣龙纹盒,盒中是刘蔺方才送来的膏药。
虞幼宁不喜宫人近身伺候,上药这种事,自然是自己动手。
沈京洲抬抬下颌:“上完药了?”
虞幼宁迟疑点点头。
她怕疼得很,膏药抹上去,虞幼宁登时倒吸一口冷气,故而那药也只是混乱抹上去,敷衍了事。
沈京洲的目光仍落在虞幼宁脸上,像是看穿她的心虚。
虞幼宁左右张望,顾左右而言他。迎上沈京洲的视线,终还是缓缓低下眼眸,实话实说。
她手上还有一处淤青,如今还未上药。
淤青需得用手心揉开,虞幼宁向来怕疼,自然也做不来这事。
手肘上的淤青青紫交加,触目惊心。
沈京洲双目忽沉:“何时撞的?”
“在……马车上。”
虞幼宁不知何来的胆量,小声嘀咕,“都是陛下的错,若不是陛下拿走我的甜水鸭……”
沈京洲眼中似笑非笑。
虞幼宁心口一紧,胆小鬼本性难移,立刻改口道:“是我自己不当心,和陛下全无干系。”
沈京洲笑着松开虞幼宁的手腕,从盒中翻出一个小瓷瓶。
玻璃旋丝盖转开,露出瓶中浅绿色的药膏,薄荷的清香迎面而来。
虞幼宁凑过去,鼻翼耸动,好奇盯着沈京洲手中的药膏瞧。
不过是寻常的化淤膏,虞幼宁竟也看得目不转睛。上用的化淤膏,连玻璃瓶子也做得小巧精致。
虞幼宁拿手指敲敲瓶身,倏尔瞥见沈京洲剜下一小块药膏,虞幼宁整个人为之一振,身子下意识往后躲去。
她双手牢牢抱在一处,整个人几乎缩在圈椅中,虞幼宁惊恐不安望着沈京洲,一双眼睛惴惴不安。
沈京洲泰然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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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
虞幼宁摇头如拨浪鼓。
沈京洲唇角笑意依旧,那双深黑眸子淡淡,辨不出喜怒。
虞幼宁红唇紧抿,而后悄悄从怀里抽出一只手,视死如归:“给你。”
沈京洲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转瞬即逝。
他垂首凝眸,笼在虞幼宁身上的黑影不曾移开半分。
虞幼宁红唇抿得更紧,讪讪收回右手,改递左手出去。
松垮的衣袂往上卷起,冰凉的药膏敷在手肘处,沈京洲指腹抵在伤口打圈,力道不轻不重。
他手指上戴着一枚赤皮青玉扳指,扳指出自宫中如意馆的工匠之手,扳指剔透,绘有红海鱼图。
虞幼宁怔怔盯着扳指。
蓦地,额头被人轻敲了一下,沈京洲眼中笑意浅淡:“怎么那么呆。”
言毕,又命人捧来沐盆净手。
多福立在一旁伺候沈京洲盥漱,移灯挽帐。
寝殿烛光亮堂,帐幔放下,依旧能看见光影绰约。虞幼宁躺在瓷枕上,腿侧还抹着伤药。伤口依旧肿疼,难以入睡。
虞幼宁不敢辗转反侧,只能悄悄侧身,借着光影打量沈京洲的轮廓。
细碎烛光流淌在沈京洲眉眼,虞幼宁屏气凝神。目光下移,又落在沈京洲手上的扳指。
清透的扳指掩在广袖之下,瞧得并不清晰。
虞幼宁抬眸看一眼闭目沉睡的沈京洲,悄无声息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挑起沈京洲的衣袂。
莹润光泽的扳指再次显露在虞幼宁眼前,她对着扳指比划自己的手指,倏然想起往日众人口中的“鬼压床”。
虞幼宁虽然做了十来年的胆小鬼,可却从未做过伤人性命的事,连鬼压床也不曾做过。
鬼压床,怎么压的?
一根无名指伸出,悄悄覆在沈京洲手上。
虞幼宁做贼心虚,遽然仰起头。
沈京洲双眸轻阖,连眉头也不曾动过半分。
虞幼宁无声松口气,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三根……
更深露重,空中飘荡着丝丝缕缕的瑞麟香。银辉叠着烛光,交错落在屋中。
沈京洲忽然睁开眼,视线往下,落到两人交握的双手上。
沈京洲扬眉,意有所指:“殿下这是何意?”
“我、我我……”虞幼宁语无伦次,目光乱瞟。
地府中的小鬼压床,都是为了吸走人的精气。
这话是万万说不得的,若是吓坏了沈京洲,那她日后可就不能蹭吃蹭喝了。
虞幼宁冥思苦想,迎上沈京洲一双乌黑眸子,她小心翼翼、斟酌着换了个贴心委婉的说辞。
“我、我在……采阳补阴。”
23.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月影细斜,浅色光辉似上好的绸缎,平滑柔软流淌在青石板路上。
虞幼宁一双眼睛惴惴,如林中受惊的小兽,仓皇不安。
沈京洲一怔,那双如夜色深沉的眸子好像染上笑意,好整以暇打量着虞幼宁。
虞幼宁眼睫扑闪,忽的想起夜里太医提过沈京洲身子欠安。
她缓慢眨动眼珠子,从锦衾之下抽出另一只手,递到沈京洲眼下,一副慷慨就义的口吻。
“不然,你再采回去?”
鼓楼遥遥传来报钟的钟声,夜深人静,园中摇曳的茱萸染上薄薄的一层秋霜。
沈京洲半倚在青缎迎枕上,一只腿曲起,明黄中衣松垮光滑。
落在枕边的手指不轻不重敲着,如寝殿外的铜镀金四象驮花钟。
虞幼宁一手提着锦衾半遮脸,一手顿在半空。
那双空明澄透的眸子莹润干净,藏不住任何心事。
沈京洲揉揉眉心:“罢了。”
若虞幼宁真有胆量在自己眼前装傻充愣,只怕这王朝也该易主了。
虞幼宁眼皮眨动,似是听不懂沈京洲口中的“作罢”是何意。
不过沈京洲并未生气,这点她倒是清楚。
寝殿又一次重归安静。
悄然夜色中,虞幼宁指尖提着锦衾,侧身转眸。
“那……我能继续吗?”
沈京洲蓦地睁开眼,黑眸蕴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虞幼宁立刻噤声,闭上双眸再不敢多言。
……
腿上的伤没好全,虞幼宁这些日子都待在寝殿,一步也不肯往外走。
昨儿夜里下了雨,秋霖脉脉,苍苔浓淡。
青石台阶飘落的枯枝败叶早早让宫人洒扫干净,乌木长廊下悬着各色的紫檀六角宫灯。
多福亦步亦趋跟在沈京洲身后,满脸堆笑:“城西那厨子做的甜水鸭,殿下喜欢得紧,午膳还多吃了半碗饭,还说要过来向陛下谢恩。”
沈京洲转首侧目,唇角勾着笑:“你如今倒是会替她说好话。”
御书房近在咫尺,多福躬身替沈京洲挽起毡帘,眼中笑意未褪。
“奴才不敢,只是先前收了殿下的赏银,这话总是要帮殿下带到的。”
若是往日,这一对金锞子多福自然不放在眼里,可如今这金锞子是虞幼宁赏的,自然非同小可。
且这金锞子,本也是从沈京洲手上送出去的。
先前说好的誊抄完《礼记》,沈京洲会赏虞幼宁黄金万两。
虞幼宁这些时日待在寝殿闲来无事,陆陆续续抄了一点。
那手字虽比不得沈京洲,可也比先前好了许多。
虞幼宁怕沈京洲言而无信,明里暗里暗示了沈京洲多回,就差让御膳房上一道刻着“黄金万两”的膳食。
昨日到手的金子,今日就赏了宫人。
沈京洲笑而不语,脚步放缓了些。
多福摸不清沈京洲的心思,从怀里掏出还未捂热的金锞子:“这是殿下赏的,陛下您看……”
沈京洲一手负在身后,慢条斯理拿起书案上的黑漆嵌螺钿笔筒:“既是她赏给你的,好好拿着就是了。”
多宝连声谢恩,又道:“还有一事。”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礼单,毕恭毕敬捧在沈京洲案前。
“这是中秋宴的礼单,还请陛下过目。”
沈京洲一目十行掠过。
多福拿眼珠子细瞅沈京洲,斟酌着开口:“中秋宴……陛下想如何安置殿下?”
多福笑笑,“若是殿下赴宴,奴才也好早早同御膳房说一声,让他们拣殿下喜欢的膳食挑着做。”
殿中杳无声息,依稀能闻得园中淅淅沥沥的雨声。沈京洲倏然松开礼单,那双冷冽眸子从书案后抬起,唇角笑意不明。
指骨敲打在书案上,一声连着一声,如同敲在多福的后颈。
多福双腿战战,跌跪在地,他垂首低眸,颤巍巍道:“陛下恕罪,殿下的事自有陛下照看,哪里需要奴才多嘴。”
沈京洲笑了两声,并未让人起身,只是悠悠从书案后站起,转而朝殿外走去。
“她如今在做什么?”
多福跪着往后转去,心中暗自叫苦不迭。
他不敢隐瞒,实话实说道:“今早纪小公子给殿下送来《食珍录》和《食经》,只怕这会子……这会子殿下正用功念书呢。”
多福声音越来越弱,到最后连抬眼看沈京洲都不敢,俯首叩地。
眼角余光中,那抹明黄袍角好似停在了殿门口。
只一瞬,沈京洲又继续往外走去。
窗外雨声不绝于耳,淅淅沥沥的雨水好似一曲缠绵婉转的乐曲,徜徉在巍峨殿宇上空。
鎏金珐琅雨铃悬在四面檐角,雨水顺着雨铃往下滚落。
殿外垂手侍立的宫人遥遥瞧见沈京洲,忙不迭躬身行礼。话未出口,沈京洲挥挥衣袖,示意众人退下。
烛光明亮的寝殿空无一人,转过一扇紫檀嵌珐琅玉石楼阁人物图插屏,忽见金丝藤红竹帘后一道窈窕影子。
虞幼宁赤足踩在天然木椅上,伸长手臂想要去拿紫檀多宝槅上贮着的漆木锦匣。
踮起的足尖露出半截白净细腻的脚腕,如汉白玉透亮莹润,盈盈一握。
手中的小叶紫檀金星大漆单圈手串轻轻转动,沈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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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眸色一沉,轻咳一声:“在做什么?”
声音突如其来在寝殿响起,虞幼宁骤然一惊,摇摇欲坠的身子如残翅羽蝶在空中晃了一晃,差点踩空往下摔去。
身后一只大手握住虞幼宁的素腰,牢牢接住人。
沈京洲双眉渐拢,一手揽过虞幼宁的腰际,轻而易举将人抱下。
虞幼宁惊魂未定,嘴唇发白,她扶着扶手平缓气息:“陛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许是在椅子上站了太久,虞幼宁头晕目眩,缓了片刻才有好转。
沈京洲不答,转首取下槅子架上贮着的漆木锦匣,他嗓音透着低沉之色:“方才在找这个?”
沈京洲甚至不用踮脚便能触到锦匣。
虞幼宁抿抿唇,琢磨着日后定要为自己寻一个高高的躯壳。
头顶忽然落下一记响,沈京洲指骨叩在虞幼宁脑门:“怎么又在发呆?”
虞幼宁坐在太师椅上,献宝似的从锦匣翻出火折子。
漆木长条案上摆着一个竹木制的灯笼,内置烛台,外面裹着红娟。
沈京洲垂眼打量手中的灯笼:“‘掷烛腾空稳,推球滚地轻*。’你在做滚灯?”(*出自范成大《上元纪吴中节物俳偕体三十二韵》)
虞幼宁面露怔愣,而后展颜一笑:“……陛下认得?”
火烛点亮,虞幼宁小心翼翼趴在长条案上,拿手指推推滚灯。
灯笼在案上滚了两三周,烛火不灭。
暖黄的烛光映在虞幼宁一双弯弯笑眼中,她又试着将滚灯丢在地上。
烛火滚动,火光却依旧亮堂。
虞幼宁眼睛闪烁着光亮:“书上说的竟然是真的。”
滚灯是真的可以长久不灭。
沈京洲眸色微顿:“……书上?”
虞幼宁眼睛笑成弓月:“纪澄前日给我送了一本《奇闻异物》,我照着书上学的,不想竟是真的。”
先前还是纪小公子,如今已经是纪澄了。
沈京洲笑笑,指腹点落在案沿。
虞幼宁抱着滚灯,爱不释手,扬起一双笑眼凝望沈京洲,迟疑着开口:“陛下,你觉得这个……可以送人吗?”
沈京洲眼眸轻暗:“你想送人?”
虞幼宁郑重点点头:“礼尚往来,我总不能一直收人家的东西。”
给他就是一个不值钱的栗子,还是从武哀帝供桌上顺的。
给纪澄还礼倒是知道用心,为了一个破灯笼,差点从椅子上摔下。
沈京洲眼底笑意不明:“你有心了。”
虞幼宁笑得更欢:“我第一次做,这个还不好,待我再做一个更好的,他定会喜欢的。”
24.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中秋将至,满宫上下灯火通明,照如白昼。
虹桥上系着一溜纱绫做的花灯,锦绣盈眸,笙歌悦耳。
廊檐下宫人垂手侍立,遥遥瞧见园中砍着青竹的多福,忙不迭跑上前。
“公公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这事让小的来做就成了,怎好劳你老人家亲自动手。”
三三两两的小太监围上前,一个扶着多福起身,一个替多福捶腰,还有的从多福手中抱起青竹,想替他砍竹。
多福忙忙出声呵斥,他扶着小太监的手站直身子,气都不曾喘匀。
往日养尊处优的身子经不得半点劳累,多福气喘吁吁,出声叮嘱:“这可是殿下要的,都给我仔细着点,若是磕了碰了,仔细你们人头落地。”
小太监连声应“是”,又有人好奇:“干爹,这事怎么不让内务府的来?”
以多福今时今日的地位,哪里用得着亲自做这种事。
多福狠剜那人一眼,心中叫苦不迭。
虞幼宁不知为何,忽然心血来潮,想要自己做滚灯,连竹片都想自己亲手削,不肯借他人之手。
偏偏她又怕生,不敢让内务府的宫人近身。
多福还以为沈京洲会劝虞幼宁放弃,不想沈京洲听说这事,只意味深长笑了一声,喜怒不明。
“往日念书学字也不见得她这般用功,也罢。”
沈京洲指骨敲着案上纪澄送入宫的游记,唇角仍噙着浅淡笑意。
圣命不可违,沈京洲轻飘飘一声令落下,多福再怎么老胳膊老腿,也得巴巴赶到内务府,向工匠讨来做竹片的要领,再亲自教与虞幼宁。
乌金西坠,众鸟归林。
落日余晖悄无声息流淌在园中,窗棱往上撑起,徐徐日光如金箔,落在虞幼宁眉眼。
一张娇靥不施粉黛,蓬松的乌发挽着高高的蛾髻,满头珠翠,顾盼生辉。
忽的见着园中乌泱泱的小太监,虞幼宁立刻从窗前收回脑袋。
多福忙挥手赶人,颠颠朝虞幼宁跑去,隔着窗子和虞幼宁请安行礼。
“奴才给殿下请安。”
虞幼宁半蹲在窗下,后背抵着墙,她伸高一只手,在窗前晃了一晃。
腕上的金镶玉手镯叠着日光,闪烁着光影。
多福心领神会,笑着道:“殿下放心,只有奴才一人,那些不省心的,都让奴才赶走了。”
虞幼宁又等了半刻,将信将疑从窗前探出半个脑袋。
满园花团锦簇,果真只剩下多福一人。
她无声松口气,抿唇倚在窗前,看着多福砍竹子。
练了十来日,多福如今也有模有样,刀起刀落。
虞幼宁盯着看了半日,也想着上手。
多福垂手侍立在一旁,一双眼珠子恨不得贴在虞幼宁身上,一颗心七上八下。
“殿下你仔细伤着手,那刀子可厉害着呢。”
“是从这里砍吗?”
“不不不,再往上一点……轻点轻点,殿下你……”
多福的叮嘱哽在喉咙。
一只手忽然从虞幼宁身后伸出,沈京洲握着刀柄,一手覆在虞幼宁双手上。
面容清淡,手腕稍微用力,一枚纤细轻薄的竹片登时飘落在地。
虞幼宁脸上一喜,转首侧眸:“陛下!”
沈京洲慢悠悠松开覆着虞幼宁的手,眉目清冷:“学会了?”
虞幼宁诚实摇晃脑袋:“没有。”
沈京洲笑。
虞幼宁仰着脑袋:“陛下可以再帮我一回吗?我方才瞧不清楚。”
沈京洲长身玉立,只上半身轻俯,他漫不经心握着虞幼宁的手。
又一刀落下,竹片悄然落地。
“看清了?”
“没、没有。”
“这回呢?”
“……还没。”
沈京洲唇角勾着笑,黑眸低垂,清幽的眼睛晦暗深邃。
虞幼宁心虚别过眼睛,又央求沈京洲再砍一刀。
一连十九枚竹片滑落在地,虞幼宁眉开眼笑,仰起一双笑眼。
“好了好了,我学会了。”
其实还是不会,只不过滚灯只需用到十九枚竹片。
竹片到手,虞幼宁过河拆桥,从沈京洲手心抽出自己的手指,宝贝似的将竹片揣在怀里。
照着书上所说,细细将竹片弯成一个圆圈。
书案上摆着还未上色的娟布,高山流水,明月清风。
余光瞥见沈京洲盯着自己画好的娟布,虞幼宁大惊,忙忙上前,只身挡在书案前。
双手如展翅,广袖松垮,刹那,沈京洲眼前只剩虞幼宁一人。
虞幼宁惊慌失措:“我、我画工平平无奇,恐污了陛下圣眼,陛下还是别、别看了。”
沈京洲抬眸,似笑非笑。
虞幼宁心虚不已,忽的想起一事,她小碎步挪到沈京洲身前。
“陛下可以给我一块出宫的腰牌吗?”
沈京洲眸色暗下,他唇角笑意未变,可却无端令人心生寒意。
虞幼宁讷讷:“不可以吗?”
沈京洲淡声:“你想何时出宫?”
虞幼宁以为有戏,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中秋夜,我想中秋夜去……”
沈京洲笑得温和:“中秋夜宫中设宴,恐怕不妥。”
清冽的黑眸中满是为虞幼宁而生的担忧和关切,中秋宴宫里宫外人多嘴杂,摩肩接踵。
他怕有人目不识丁,冲撞了虞幼宁。
虞幼宁本就对出宫一事心有余悸,深怕又再次撞上上回的道士和尚。
听沈京洲如此一说,霎时歇了心思,怏怏垂下脑袋,只盯着自己的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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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
“那好罢。”
……
一晃便是中秋夜。
明月高照,香屑满地。
檐下高高挂着玻璃画圣寿无疆纹挂灯,宫人穿金戴银,穿花拂柳,捧着漆木捧盒穿梭在夜宴中。
乐姬怀抱琵琶,轻薄的面纱半遮脸,调琴弄弦。
轻柔的乐声从指尖流淌而出,滑落在众人心口。
众臣推杯换盏,举杯遥祝国泰民安,圣上身子安康。
沈京洲高坐在上首,明黄缎绣彩云黄龙夹龙袍映着天上一轮明月。
多福躬身侍立,替沈京洲斟酒,嘴上的吉祥话不断。
余光瞥见沈京洲的心不在焉,多福心口一动,大着胆子往前,半跪在台阶上服侍沈京洲。
“陛下让奴才送去的荔枝白腰和龙井虾仁,殿下喜欢得紧,也拣了两样小菜让奴才送来。”
沈京洲抬起眼眸。
多福福身,亲自提着十锦攒盒上前。
梅花式攒盒掀开,却是一盏糖蜜山药和蟹羹。
蟹肉鲜嫩柔滑,清甜可口。
虞幼宁爱吃蟹,却不爱自己剥,这一样本是沈京洲吩咐御膳房做给虞幼宁的,不想如今却呈在他眼前。
沈京洲笑了一声:“她如今在何处?”
多福有眼色上前,扶着沈京洲起身:“才吃了晚膳,殿下这会应是在园子里消食呢。”
……
东暖阁外。
天上圆月高挂,乌木长廊下悬着一溜的通胎花篮式玻璃灯。
细碎光影透过玻璃灯罩,点落在虞幼宁眼中。
虞幼宁一面抱着滚灯,一面踮着脚尖,拨动玻璃灯淌下的灯穗子。
金灿灿光影滴落在虞幼宁眼中,灿若繁星。
踮足半日,虞幼宁指尖终抓住灯穗子。倏尔怀里一空,抱在手上的滚灯骨碌碌掉落在地,沿着长廊一路往外滚。
银辉满地,长廊光影绰绰。
虞幼宁一身石榴红团花纹锦袍,提裙疾步。
风拂过她的鬓角,虞幼宁踩碎满地银光,眉眼跃动着惊恐不安。
惊呼声哽在喉咙。
蓦地,一只手按住了滚灯。
指节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夜色浓密缱绻,沈京洲喑哑声音在虞幼宁头顶落下。
明知故问。
“不是要送人?”
指尖点在滚灯上,沈京洲半张脸落在金黄烛影中,忽明忽暗。
虞幼宁刹住脚步,站直身子喃喃:“已经、已经送了。”
沈京洲狐疑:“……嗯?”
滚灯提在沈京洲手中,光影如晦。
虞幼宁一双秋眸如明月,她笑盈盈道。
“这灯本就是送给陛下的。”
“且喜人间好时节,愿陛下得年年,常见中秋月*。”
25.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如霜的月光中,虞幼宁笑靥似花,眼若秋水。
她半仰着脑袋,目光如淬上光影,熠熠凝望着沈京洲。
乌木长廊落在满园月光中,似银河度星。
沈京洲指尖一顿,慢条斯理挑起地上滚圆的滚灯。
为灯笼好看,虞幼宁还在娟布外又绕了两个竹圈。
烛台光影明亮,跃动在沈京洲眉心。
少顷,他弯弯唇角,不语。
虞幼宁歪了歪脑袋,不懂沈京洲是何意。
沈京洲忽的道:“你先前想要出宫的腰牌,是想做什么?”
……
翠盖珠缨八宝香车穿过宫门,而后在闹市前停下。
虞幼宁一手挽起墨绿车帘,疾步冲冲从马车跃下。
倏然被长街的喧嚣热闹晃了眼。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虞幼宁登时收回脑袋,躲在沈京洲身后,一双怯怯目光四处张望。
看一眼高高悬起的酒旗,又转首看一眼沈京洲,再看一眼街头打十番的小戏班子,又回眸看一眼沈京洲。
活像被沈京洲丢下一样。
娇小白净的一双柔荑牢牢挽着沈京洲,虞幼宁半张脸贴在沈京洲手臂,只露出一对惴惴不安的眼珠子。
那双琥珀眸子澄澈空明,满长街的繁华富贵映照在虞幼宁眼中。
虞幼宁难掩惊叹。
这样的热闹,她以前只在书上瞧过。
不想有一日竟能置身其中。
玉露中秋夜,金波碧落开*。(*出自徐放《奉和武相公中秋锦楼玩月得来字》)
丹桂飘香,十里长街。
街上有百戏人脖子缠着黄金蟒蛇,蟒蛇肚子滚圆,通身金灿灿的,无一点旁的杂色。
口中吐着红信子,一双眼珠子狠戾尖锐,忽而张开血盆大口,行人避之不及,不约而同往后退去。
虞幼宁慌不择路往旁避开,她只顾着避让,全然忘记身后还站着沈京洲,猝不及防一头撞在沈京洲怀里。
“陛下……”
声音淹没在嘈杂人声中。
众人一哄而退,虞幼宁埋在沈京洲身前,只觉身后有无数只手在推搡着自己。
虞幼宁心口骤紧,恨不得脑袋全埋进沈京洲胸膛,不敢抬首往后看一眼。
躲在沈京洲怀里的身影娇小羸弱,虞幼宁乌发蓬松,峨髻高高挽起,缀着牡丹珠翠,流光溢彩,瑰姿艳逸。
纤细白净的脖颈映落沈京洲眼中,如碧玉澄透,气息灼热,带着丝丝缕缕的芳香,萦绕在沈京洲鼻尖。
沈京洲眸色渐沉。
他一手揽在虞幼宁后背,不动声色抬抬手指,立刻有身着常服的暗卫从夜色中窜出,神不知鬼不觉混入人群。
渐渐将虞幼宁和拥挤的人潮隔离。
堵塞窒息的感觉不再,虞幼宁渐渐平缓气息,甫一转首,蓦地却见那百戏人竟将脑袋往蛇口探去。
虞幼宁尖叫一声,猛地扎入沈京洲怀里,她双手攥着沈京洲的衣袂,瑟瑟发抖。
指尖颤巍巍,泛着浅淡不一的白色。
虞幼宁身影抖如筛子,语无伦次:“他他他……他脑袋还在吗?”
沈京洲慢悠悠抬眸,望向那正在和看客炫耀自己安然无恙的百戏人,唇角勾起一点笑。
“不知。”
虞幼宁好奇竖起双耳,试图从看客的吵嚷中辨出百戏人的安危。
沈京洲漫不经心:“脑袋还在蛇口,看不清。“
虞幼宁连惊呼也顾不得,抱着沈京洲不肯撒手。
她害怕看见血淋淋的一幕,也怕看见那百戏人命丧蛇腹。
揽在虞幼宁细腰上的广袖绣中赤金线。
少顷,她终听得耳边传来沈京洲轻轻的一声:“好了。”
虞幼宁耳尖动了一动。
众人抚掌,为百戏人精彩绝伦的表演喝彩欢呼。
虞幼宁长松口气,忽然又觉民间的能人异士多如鸿毛,比书上见到的还要有趣厉害。
虞幼宁滔滔不绝,对百戏人赞不绝口。
沈京洲缓慢低眸,一双乌黑眸子晦暗不明:“你出宫就是为的这个?”
“我出宫……“
虞幼宁眼前一黑,惊慌失措拽住沈京洲。
“糟了!我忘了醉仙楼的月饼!”
醉仙楼的月饼只在中秋夜售出,他家的月饼天下独一份,别处是买不到的。
月明星稀,云影横窗。
画舫上张灯结彩,锦绣盈眸,乌木匾额上刻着漆金的“醉仙楼”三字。
婢女穿着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如花似玉,手上提着珐琅戳灯,光影流泻一地。
虞幼宁亦步亦趋跟在沈京洲身后,登上画舫,转首低望。
江面波光粼粼,水天一色,时不时有小舟泛江。
舟上立着高歌吟诗作赋的文人墨客,又有人怀里抱着乐姬,饮酒寻欢。
虞幼宁飞快撇开目光,一心一意跟在沈京洲身后。
多福早早侍立在雀室前,躬身替沈京洲和虞幼宁挽起毡帘。
多福满脸堆笑,手上提着洋漆描金屉盒,盒子掀开,正是醉仙楼特有的月饼。
饼皮酥脆金黄,内里裹着细碎的桂花香馅,甜而不腻。
饼上映着月兔捣药,后面还有一株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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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树。
虞幼宁眨眨眼,捏着月饼爱不释手。
往日做鬼的时候,虞幼宁只见过供桌上设着的素饼。
素饼做工粗糙,又在供桌上摆久了,干冷僵硬,半点香气也无。
那时虞幼宁还以为,月饼也同素饼长得一样。
虞幼宁低声嘟哝:“原来月饼是长这样的。”
沈京洲擎着茶杯的手指轻顿:“你以前没吃过?”
虞幼宁凝眉,细细思忖半日,终还是摇了摇头。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选自李白《月下独酌》)
虞幼宁在书上学过,中秋赏月吃饼,是要同家人在一处的。
她孑然一身,不过是一只形单影只的小鬼,连家人的供品纸钱都不曾见过,自然也不曾吃过月饼。
“他们不曾给我送过,我也没有什么家人。”
生母嫌弃,武哀帝厌恶,虞幼宁这样说,也并非全无道理。
沈京洲若有所思。
虞幼宁实话实说,眉眼难掩落寞。
倏然又捏起一块月饼在指尖,展颜一笑。
虞幼宁言笑晏晏,如弦月的一双秋眸半眯。
手中的月饼小巧精致,虞幼宁举着月饼挡住自己的一只眼睛,朝沈京洲弯弯眉眼。
“不过我如今有啦。”
沈京洲扬眸:“有什么?”
虞幼宁双手叠在洋漆小几上,烛光缀在她眼底,似浩瀚星辰。
“我有家人啦。”
旁人举杯对酌,虞幼宁举饼,明眸皓齿,眉欢眼笑。
“陛下便是我的家人。”
江上一束礼炮冲上云霄,如金玉洒落人间。
斑驳光影穿过轩窗,明明灭灭。
沈京洲身披金丝滚边象牙白鹤氅,淡漠的眉眼晦暗不明,忽明忽暗。
他凝眸注视虞幼宁许久。
甲板处一个女子的哭声骤然打破夜色的安宁。
“我视你为家人,自然也想同你朝夕相处。”
虞幼宁愕然,随即点点头表示赞许。
她如今对沈京洲,也是这样的。
“什么兄妹?我对表哥从来都是男女之情,并非兄妹之情!”
虞幼宁一双眼睛圆睁,眼前忽的晃过先前被沈京洲丢出府的舞姬。
沈京洲向来是不喜女子投怀送抱的。
那名舞姬犯了沈京洲的忌讳,自然也落不到好下场。
虞幼宁猛地站起身,唯恐沈京洲误会,急急忙忙表清白。
她举着月饼对天发誓。
“我对陛下,从无男女之情!”
“我一点也不喜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