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假期》
7. 第二天
大二那年学校办元旦晚会,原定的女主持人突然阑尾炎犯了,住院开刀,据说她在病床上麻药都没退,跟辅导员推荐了隔壁宿舍的温白然。
温白然平时不算文艺积极分子,突然间框框砸来十页纸的串词,要求她三天内背好,同时还要准备一套晚礼服,为了和其他两个女主持协调,礼服颜色最好是红白两色之一。
深江大学周围有许多高校,其中三所艺术类院校排成一排,校门口有条专门做演出服的门面。当时正值圣诞节与元旦的演出高峰,她几乎跑遍所有店铺,要么看中的礼服没档期,要么干脆什么礼服都没有。组织部的部长说不行就算了,干脆把另一个男主持也扯掉,反正他也背不清串词。
部长恼火,说的也是气话。元旦晚会准备良久,这么多人心血都付进去了,没人愿意看着事情在最后关头出岔子。
温白然的个性是要么就不做,要做就要做好。众人焦灼之际,她主动提出,我们做两手准备,最后一遍彩排结束,如果礼服问题还解决不了,我就不上了。
她长相好,声音条件好,十页纸的串词几天就背会了,台风又稳,不上真是遗憾。部长不死心问,那另一手呢?
前面说过,深江大学旁边有三所艺术院校,其实可以托人到女生宿舍里问问,看有没有人有多余的礼服,今晚不用的,借来应急。
部长闻言眼睛一亮,你有认识的人?
温白然没有。
但周凛有。
周少爷彼时是大学城里的风云人物。放眼周围高校,比他帅的没有,比他会玩的没有,比他有钱的可能有,但就冲着前两项,已足够让他风头无两。想认识他的人,他认识的人,遍布大学城各个角落。
接到电话,温白然把缘由跟他一说,他就问一句,“什么要求。”
“晚礼服,红白色系,大小无所谓。”
他在电话里嘬一口烟,似笑非笑的,“大小我知道。”
那时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周凛不分场合的暧昧调侃顺着听筒钻进耳朵,众目睽睽之下,温白然轰的一下红了脸。
她悄悄捏紧手机,在旁边人期待万分的注视下强作镇定地问:“你能搞到吗?”
“怀疑我?”周凛呵笑,吸住腮壁发出“啵”的一声轻响,“一个小时。我亲自给你送过去。”
周凛和学校里其他人不一样,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是不务正业也不耽误人生金碧辉煌的纨绔,外人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说他好的,多半都在长相与物质上打转,说他不好的,那真是五花八门。
他俩还不认识的时候,温白然在便利店打工。那天中午大雨下的突然,周凛突然闯进来,敲响收银台桌面,问她有没有伞。
温白然从货架前转身,先看见他白T胸前GUCCI的标志,白色被雨淋透,紧贴着他,她那时单纯,对胸肌这种东西没概念,只觉得他胸口鼓鼓的很饱满,肩膀也绷的紧。不晓得用了多少发胶,他头上时髦的美式前刺没被大雨浇软,仍旧□□,一张脸俊得滴水。
她隐约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却没将他与周凛这名字联系到一起。
“伞在后面。”指了指后面的货架,见他纹丝不动,温白然从收银台下钻出来,带他过去。不巧,伞没有了,雨衣也卖空了,剩一叠野餐布,pu材质,也能挡雨。
周凛眉梢一挑,“你觉得这玩意儿跟我配吗?”
野餐布是花色的,跟他的发型是不太配。但布往头上一盖,连他头发也看不见,有什么关系?
温白然没说出来,只道:“你都已经淋成这样了,干脆淋回去好了,宿舍也不远。”她说完觉得自己好像太直白,又补了句,“要不你等雨小了再走。”
话落,周凛湿漉漉的黑色眼睛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温白然面色如常地随他看。
片刻,他忽然指向收银台,“这不是还有把伞。”
“这伞不卖。”
“不卖?你自己的?”
“嗯。”
“你把伞给我,我给你五百。”
他掏出钱,半湿不干的,带着他的体温,放在桌上。
温白然连眼睛都没斜一下,“钱不能当伞用。”
她三点下班,这雨三点不一定能停。难道她到时要把这五百块钱顶在脑门上回宿舍?
“那这样,你把伞借我,我把钱压在这儿,三点我来还给你。”周凛嘴角一咧,笑得痞气,
温白然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可能觉得他随手就是五百,也不差钱,不至于贪她一把二手的伞。也可能是想好了交班的同事肯定有伞,大不了可以先借用她的。
他在店门口撑开她的伞。
粉白色伞面,上面有热带水果和小花的图案。
温白然自己撑的时候不觉得伞小,但周凛人高马大,只恰恰好能被护住。
还不如刚才那个野餐布。
她叮嘱他三点之前一定要来还伞。
周凛头也没回,雨声把他渐远的背影冲得稀碎,“知道了!”
两点半,同事来交班。
两人在收银台前算账,算完已经两点五十五,同事要她去后面换衣服准备下班,温白然出来时刚好两点五十八。
外头雨还在下。
见她出来时没拿伞,同事热心把自己的伞递给她,“你没带伞啊?我说刚才更衣间里没见着呢。喏,先撑我的回去吧。”
她话音落下,店门口传来欢迎光临的机械音。
同事转过眼去,惊讶地倒抽一口凉气,“周..周凛?”
周凛...
他就是周凛?
干爽的周凛同淋湿的周凛一样,都有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温白然看他在面前站定,勾起嘴角,笑得晃眼,“你的伞来了。”
周凛这个人不学无术,吊儿郎当,说话做事都没个正形。
但他说过的,一定会做到。
最后一遍彩排结束,到元旦晚会正式开演,中间只有不到两个小时。
温白然照常与其他人对词,沟通演员进场顺序,场务打光细节,一丝不苟。部长看她这么淡定,也不忍心把她刷掉,已经打算好牺牲掉舞台视觉,让六个人全部上台。
开演前一个小时,礼堂里已经陆续有观众入座。
开演前半个小时,礼堂里开始播放热场音乐。
开演前十分钟,礼堂里座无虚席。
开演前最后五分钟,不知是谁说周凛来了,就在后面。
底下议论纷纷:
听说他女朋友今晚也要上台,不知道长什么样?
好像是隔壁系的,学理的女的不是恐龙就是食人花,哈哈哈。
我之前见过她,背影挺仙的,五官真没看清。
传说中的氛围感美女?
嗐,等会幕一拉,谁穿的最贵就是谁呗~
怎么说?
小道消息,周凛今晚特地整了条高定给他女朋友上台。
我靠?!
不会吧,高定是他说弄就能弄的?有钱也不是这么整的吧?
别说了别说了,开始了!
晚七点。
深江大学元旦晚会正式开始。
深红色的幕布缓缓从两边拉开,精致的舞美灯光以及全场近万人的目光聚焦在台上的六位主持人,其中最惹眼的是第三个女主持。
银白鎏光长裙,斜肩一朵精致山茶花在光下徐徐绽放,摇曳生姿。温白然在舞台灯光的强烈曝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宛如神迹。
台上的人听不见话筒里自己的声音,听不见心跳、呼吸,听不见黑压压的观众席里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惊呼。
离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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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过道里,周凛站在那儿,长腿交叠,右脚尖轻轻点着地,倾斜的肩膀顶墙,黑暗里,他模糊的剪影抄起了双手,只有一双笑吟吟的眼睛在发亮,发烫。
四下无人的化妆间。
一双大手左右清开桌面的障碍,温白然被掐着腰抱上去,开着灯的化妆镜里,绝美的山茶花盛开在她天鹅般优雅的肩颈,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她的后脑,仰起,吻得又凶又深。
她不禁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吐息如丝,“今天...谢谢你。”
周凛笑得轻慢,“想谢还不简单?”一把撩起她的大腿,裙摆顺着她皮肤滑到最低,把她双腿缠在腰上,他浓郁的黑眸灼烧着她每一根敏感的神经,“你今晚美得我想在台上干你。”
他动作熟练地挑开边缘,指尖在幽深的地带徘徊,又故意停下。
走廊外有人经过,寻找温白然的声音越来越近。
“有人来了...”她紧张地并拢双腿,却不防将他腰夹的更紧。
周凛就在等这一时刻。手指顺势往前一送,她近乎破碎的轻吟落在耳边。他猛地吻住她。
严寒冬月,情/欲烧开。
冰与火,湿与热。
漫天鎏金,遍地银白。
天地都颠倒。
……
温白然从衣柜里深处取出那件礼服。
她是到毕业之后才知晓它的价格,如周凛说的,他随手就送了她一套公寓。
礼服金贵,不能折不能叠,为了它曳地的裙摆,温白然特地找了木工专门定做一层隔柜,工费多花了五百。
很巧,又是五百。
对周凛而言,这五百块钱只是他随手拿起的避雨工具。
对温白然,这五百块积少成多,让她苦不堪言。
楼下,周凛像个小学生乖乖坐在沙发上。
他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刻,通常他不是在玩,就是在去玩的路上。
温白然从楼上下来,他抬眼,唇边笑意在看见她手里拿着的礼盒时凝结。
他黑漆漆的眼睛像两颗燃烧的陨石。
“没事把礼服拿出来做什么,你又有晚会的活?”他开着玩笑,眼睛却没有笑。
温白然不想伤害他,不管主动还是被动,他到现在为止还是她最爱的男人。
她轻轻把礼盒放在他面前,弯腰时,领口滑下来,锁骨下方两寸,暗红的印记在周凛眼下一闪而过。
她淡声说,“周凛,我们谈了八年。我累了。”
周凛冷着脸,不以为意地哼了声,“然后呢。”
“这件礼服,是你送给我的。它漂亮得我连摸也不舍得摸。一想到我曾经穿着它在台上被万众瞩目,我很开心,也很荣幸。”
他还带着笑音,“然后。”
温白然胸口酸得发大水,依旧面不改色,“有些东西是很耀眼,比如这件礼服,比如你。我拥有过你们,也拥有过你们带来的目光,我的虚荣心被塞得很满。可我的虚荣越满,心就越空。周凛,我花了八年,认清了我的人生不是晚会,再耀眼,一次就够了。你不一样。你不需要晚会,不需要礼服,你的存在就是虚荣。我可以一时窥探你,但不能一直拥有你。”
周凛脸色终于绷起来,“你说这些什么意思?你不能拥有我?那这几年我们在干什么?过家家?谁不知道你是我周凛的女朋友?除了你,我身边还有谁?”
他站起来,高大带来的压迫感很重,“温白然,闹脾气也有个限度。你真以为我耐心多的没处花?我就再问你一遍,是不是要分?”
温白然闭了闭眼,“是。”
“行。”他走了。
走之前掀翻了茶几上礼盒,礼服掉出来,委顿在温白然脚边。
周凛最后看一眼她不为所动的脸,眼色阴鸷地留下一句话,“温白然,你最好不要后悔。”
8.第二天
零点。
沙发上的手机频繁震动、发亮。
落地窗前的人僵硬地转回头去,冷清的月色将她一张脸晒的灰白。
温白然走过去,低头。
盯着一个地方太久,眼眶涩得发干、发痛,眼睫条件反射地闪了闪,泪液滞后地涌出来,覆满眼球。
她闭眼拿起来,点了接听,放到耳边。
开口前深吸气。
“你在哪。”
对面报了个地址。
她挂掉电话,揩了揩眼角的湿润,路过客厅,看见地上那件礼服,周凛临走时的模样出现在眼前。
‘温白然,你不要后悔。’……
桀骜如他,再刻骨的挽留从他嘴里说出来,也只是硬邦邦地当头一棒。
涩痛在眼里持续,温白然别开眼去,抬脚跨过,出门。
月色追着她纤瘦的背影,被地上曳地的长裙拦住。
流星在银河里破碎,最后孤独的闪耀。
无人知晓。
-
渡酒吧。
专属卡座里,一票人已经喝过两轮,周大少爷姗姗来迟。
“哟,我凛来了。”蒋世金站起来迎面揽过他肩膀,一手拿着酒瓶递过去,吊儿郎当地笑,“来这么晚,怎么说,罚几瓶啊?”
周凛没心情跟他闹,不耐烦地推开他,“滚开点。”
他坐到沙发中间,肩膀塌下来,腰跟着陷进去,随手抓起桌上的烟点了根,狠狠拔一口。
卡座里昏暗的光本就看不清人,青烟绕在他面部,只剩他身上的低气压明明白白说着他这会儿有多烦。
“怎么了这是,谁惹咱少爷生气啦?”
周凛这人脾气看起来不咋地,但其实没什么雷点,等闲人别说惹火他,就是想气他都不一定找得到机会。
不过这几年要好些,跟温白然谈了之后,他喜怒哀乐都跟着放大,偶尔也能见着周大少爷埋头喝闷酒了。
蒋世金挨着他坐下,好奇极了,“嘿,你不会是...”
“...你去找温白然了?”
他刚想到温白然,旁边就有人先问了。
转头一看,是柯淑敏。
她今天也是来的晚,就比周凛早到了五分钟吧。
平时活跃的吹瓶都得吹出响儿的人,今晚一反常态的安静,要不是这会儿开口,蒋世金都还没发现她来了。
跟周凛认识这么多年,柯淑敏太清楚只有一个人会让他露出这种黯然的低迷。
她眼神里带着点犹疑不定的惶恐和紧张,貌似话里有话,“...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周凛眯着眼抽烟,没吭声。
蒋世金也问:“咋的,你俩还分着呢?”
这俩从谈了就没一天消停过,一个月要分八回,转头又跟没事儿人似的搂在一块啃,拉拉扯扯的,一转眼都八年了。
周凛还是黑着脸,但总算肯说话,“你们谁有肖紫眉电话。”
蒋世金:“肖紫眉?你找她干嘛,上回你不是说她送你回家的时候顺走了你一块表么。准备讨回来了?”
“讨个屁。老子什么时候碰过别人用过的东西?”他猛嘬一口烟,“我嫌脏。”
他话说完,柯淑敏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只是光线暗,没人察觉。
蒋世金又问:“那你找她干嘛?”
周凛顿了下,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蚊子,“她不知道都在温白然那儿放了些什么屁,她现在死活要跟我分手。”
温白然这人蒋世金是知道的,骨子里带着清高,优越感来源于她本身足够优秀,甭管是学习还是工作,她从来都是甩他们八条街的。
他们这群二代,平时被人说不学无术惯了,除了吃喝玩乐,智商基本都用在投胎上了,谈的对象要么胸大无脑,要么精明贪财,但凡自身有点东西的女人,看他们的眼神多少都有点看不起。
偏偏他周凛运气好。
温白然漂亮,有内涵,从不恃才傲物,也不自卑自亢,更爱他爱的死心塌地。这么些年了,俩人虽然大吵小闹没断过,但总体还是恩爱的。原因么,大多是为周凛爱玩的性子,为他不懂分寸。
那年周凛在外面玩的过火,把自己折腾到胃出血,温白然在医院里彻夜陪护整整一周,从没进过厨房的人为他学熬粥煲汤,那阵子把他养的满面红光。连蒋世金都嫉妒,玩笑说温白然当初肯定是脑子被门夹了才看上周凛这种没心肝的东西。
其实周凛自己也知道,这年头像温白然这样愿意踏实爱一个人的女人不好找了,这不,最近两年也开始学着和异性保持距离,玩的再晚也得回家。只不过放荡了这么多年,一些习性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掉的。
温白然就像是他胸前的勋章,标记着他的成长与成熟,时间越长,勋章的分量就越重。他脱不掉,也不想脱掉。
见周凛恼火的脸色不像开玩笑,蒋世金也跟着正色起来,“这么严重?我说你生日她怎么不来呢。那是得叫过来问问。”
可惜肖紫眉跟他们不是一圈子的,好几次都是朋友的朋友带过来,真问起联系方式来,这些人竟都没有。
卡座里一圈人安静了半秒,有个略胖的男生举手,“我关注了她某音,要不给她发个私信试试?”
周凛眼神立刻扫过去,下巴一点,“约出来。就这儿。”
“现在吗?”
他起身,脚尖踩灭烟头,“现在。”
蒋世金叫住他:“欸,你上哪去?”
“放水。”周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这都还没喝呢,放的哪门子水?泪水还差不多。”蒋世金低声嘀咕了两句,转眼见那人动作慢吞吞地掏手机,不放心地亲自过去盯着他发消息,“赶紧的呀,还磨蹭什么呢,就跟她说凛在这儿,限她二十分钟内出现。”
酒吧卫生间的走廊连通侧门,不知谁在这儿开了个口子,燥热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比场子里还要热上几度。
公共洗手台前,柯淑敏靠在其中一个镜子前,见周凛出来,她立刻站直,似乎是专门等着他。
周凛看她一眼,没搭腔。
走过去打开水龙头,洗了手,甩掉手上的水珠。
柯淑敏等了会儿,憋不住地上前,“我有话跟你说。”
“说呗。”他漫不经心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没把她当一回事的态度多少有点不尊重人。
柯淑敏咬了咬唇,开口的仿佛很艰难,“我傍晚时见过温白然。”
镜子里的人动作一顿。
水龙头依旧开着,哗哗的水流溅出台面。
周凛双手撑在洗手盆的边沿,眼睛依旧没从镜子前离开,“她说什么了。”
他大约没察觉到自己语气的急切。
柯淑敏抿了抿唇角,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犹犹豫豫的,“你知道,我跟她关系很好,这么多年,我可以说是她唯一的朋友了。按道理来讲,她跟我说的话我不应该告诉你,但是周凛,你们在一起八年了,我看得出来你对她是真心的,她对你...也真心过。有些事走到这儿,已经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了,你明白吗?”
周凛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也不是要偏袒谁,就是觉得这样下去对你们都不公平。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去质问她,也不要怪她。她有她的不容易,也有她的顾虑。她其实一直很想跟你修成正果,只是你们之间时机总是不对。”她语速变快,紧张的表情仿佛在替谁开脱。
周凛没那么多耐心,彻底冷下来的黑眸带着戾气,蓦地转过脸,眼神刀一样地刮着人,“你到底要说什么。”
柯淑敏搓着手,脸上心虚的停顿有些刻意,“就..就...她确实跟我说了些事......”
-
W酒店。
这酒店是今年新开的,在深江最繁华的地段,五星级,高层的行政套房一晚要价六位数。
温白然进了观光电梯,转身面向一望无际的夜景,江对岸的高楼大厦起伏连绵,黑暗里,无数灯火星星点点像萤火虫一样飘在夜空下。
她面无表情地眺望这片璀璨,电梯将她带上半空,速度和高度带来的压力很快让她耳边一阵嗡鸣。
手机震了一下。
掌心微麻。
她眼睫轻轻颤了颤,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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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
微信消息栏上的置顶不知何时变成一个带草帽的动漫人物头像。
周凛跟她说过好几次这角色的名字,她一次也没记住。
大约是她上楼拿东西时动了她的手机,他不仅将自己从黑名单里释放出来,还加了置顶。
他幼稚的心思总是花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视线从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信息上划过,温白然细葱一样的手指微微停顿,还是先移到了下面的红点。
[柯淑敏]:周凛找过你了?
[柯淑敏]:你跟他说什么没,他心情看起来不是很好的样子...
[柯淑敏]:我建议你还是先别说那事儿[嘘]
[柯淑敏]:(一段视频)
[柯淑敏]:无语……他们把肖紫眉叫来了
温白然点开视频,电梯里没有信号,加载了一会儿没加载出来,干脆关了。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着,想打字,电梯到了。
门一开,刚走出来,上面那段视频瞬间加载完成,时间只有五秒。
黑乎乎的画面里分不出谁是谁,温白然忽然没了看的兴趣,连回复也懒得再回。
退出聊天框,她重新把周凛拉黑,顺着墙上的标识走向6902。
前台给她准备了一张新的房卡,没有敲门,温白然握着那张卡驻足门前,仿佛在思量刷开这扇门后她即将面对的境况。
昨晚那种情形,她还能将一切推给酒精,但今天,她滴酒未沾。
她清楚地知道一旦踏进了这扇门,不管她一开始是出于什么目的,今后都将再无可辩解。
家里那条礼服裙还在寂寞的夜里瑟瑟发抖。
其实温白然能分辨出家里有周凛的味道。
从进门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在。
他的吻是那么熟悉。
强烈的背叛感和他体温的灼热一起将她包围,她没有躲开。
埋在心里反复拉扯的那种煎熬像是惩罚。
她痛得想死。
周凛走的时候,她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去看他的眼睛。
她害怕看到他受伤的眼神,怕他眼里重新燃起的火焰,怕自己一旦开了口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头。
她宁愿他们就停留在互相遗憾的地方,也好过被他知道这两天的荒唐。
酒店很安静,空无一人的走廊无限在身边延伸,封闭的空间将所有的光都集中在温白然一个人身上。
墙上那副卡拉瓦乔的《圣母之死》仿佛正讽刺着她现在的处境。
她不是圣母。
和妓/女的区别是她不收费,并且标榜自己的清醒。
温白然从没想过有天会这样作践自己,但所谓的神性和人性究竟是从动物性演化来的。
她的痛苦太深,理智承受不了这种可怕的摧残,或许只有退化成蛮荒野兽才能漠视掉这种伤。
她今年才二十八岁,她当然知道以后还会有很多个八年,但只要一想到她目前人生几乎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是和周凛一起度过的,她就痛。痛得无法呼吸。痛得恨不得立即死去。
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无数曾经交缠的瞬间,不断流去的时光早已将他们的血肉长在一起。现在,她要亲手把这样一个人从身上剥离。她鲜血淋漓。她不能出声。
喉管里好像吞了一把碎玻璃,握着卡片的手泛着竭力克制的青白颜色,温白然额边浮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她倏尔垂下手去,将房卡扔在墙角,转身想走。
房门却在这时开了。
宋叙出现的毫无预兆,又似乎早有感应。
他面无表情,薄而窄的眼皮居高临下。似有温柔,又似漠然。
温白然呆呆看着他白色衬衫的袖口伸过来,极深沉的黑曜石靠近她,在眼角处泛着冷寂的光。
她忽而流出泪来。
他宽容拥住她的后脑,大手轻轻拍抚,低沉的嗓音震动她发丝,“不舒服?进来坐坐。”
夜色暧昧。
万籁俱寂。
走廊地毯上繁复的花纹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只有房卡安静地躺在原位。
9.第二天
行政套房里望出去的夜景与电梯里的没有两样。
高度带来的眩晕感逼得温白然闭了闭眼。
身后有脚步靠近。
她没有回头。
“好些了么。”男人与她并肩,礼貌询问,左手递来一杯红酒。
温白然接过,诚实地摇头,“好不了。”
柯淑敏的消息不断进来,手机的震动在安静的空间里异常明显。
她关掉,扔到身后的贵妃榻上。
宋叙这里的酒和酒吧里不一样,典藏级罗曼尼康帝。温白然只在周凛家的酒柜里见过,他说那是他父亲用来宴客的酒。
彼时温白然刚刚毕业,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创意助理,时间被压榨的很紧,想见面需要提前商量。周凛是急性子,要见面就一刻也等不得,几次让她辞掉这破工作,她不肯。好不容易答应他挤出一个晚上,她特地改了机票,连夜从杭州飞回来,因为薪水微薄,考虑再三还是选择坐地铁。
到了才知道,地铁的终点站离别墅区还有七公里。也是,住在别墅区的人回家怎么会坐地铁?
温白然拖着行李箱在原地打了一个小时的车,终于到园区门口,保安登记后说要人来接,她于是给周凛打电话。周凛不接。
她一遍遍地拨,一遍遍听那头传来无人接听的机械女音,中间有车出入,保安把她赶到一边。
黑色迈巴赫从欧式雕花的铁艺大门中缓缓驶出,车头大灯从温白然五百块买来的西装外套上匆匆一瞥,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染上穷酸。
温白然那会儿刚工作不久,尽管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只有一部手机,但被象牙塔保护了四年,尚不知天高地厚,丝毫没觉得自己与这偏僻郊区之间差着什么。
到底是保安眼明心亮,见深夜里,风尘仆仆的女孩儿满身狼狈,沮丧地蹲在一边,知道就算今天放她进去了,她也不会在这园子里掀起多大风浪。压了她的身份证和行李箱,放行。
周家很大,温白然找到大门口的时候,已经距离她和周凛说好的时间过去了两个小时。
三层楼的大别墅,客厅里冷气开到十六度。
一进去,满头大汗的温白然被冻得打了个冷战。
不远处,周凛穿着限量版篮球背心,清清爽爽的在沙发上玩PSP。
见她进来,他只掀了掀眼皮,完全没有要起身迎接她的意思。
温白然抱怨他为什么不接电话,她差点进不来。
谁知周凛少爷脾气上来,反问,现在几点了?你跟我约的几点?你自己迟到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不接电话?
温白然被他一连串问题问的哑口,张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不知道从哪说起。是从杭州出差暴走了十公里;还是不熟悉外地的交通,下午上错公车差点误机;或者从机场看地图时没发现地铁站离他这儿还有七公里;还是干脆说就因为他没接电话,她才在门口浪费了四十分钟?
今天实在太漫长,长到现在还没结束。
身体明明快要到极限,精神还因为记着他们的约定而亢奋着。
他难道看不出来她有多累?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跑火车一样飞快掠过,周凛从那儿瞟过来。
眼神没什么感情地上下一扫,皱眉说,你没回去换个衣服再来?
他一定没发觉自己眼神里的厌恶有多明显。
他或许根本不觉得自己是在嫌弃她。
温白然却看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这一路上所有的怨气与疲惫在这一秒彻底爆发,她登时委屈地天都要塌了。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断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从没这样强烈地想离开一个地方。
周凛从后面追过来。
他身上昂贵的香水味被冷气吹得冰凉。
他攥住她的手臂,猛扯,话音在看见她脸上泪痕时戛然而止,你还敢走,你知不知道……然然?
他叫她小名。
眼睛漆黑的发亮,错愕得前所未有。
认识到现在,温白然人前人后永远是沉静淡定的,天大的事她也只皱皱眉头就过去了,周凛从没见她掉过眼泪。
他被面前哭成泪人的温白然吓坏,慌忙抱住她,心疼地摸她头发,一声声叫她:然然。
然然,你哭什么呢?怎么哭成这样?我只是说你让我等了很久而已,我没有怪你,除了你,谁敢让我等?好了好了,然然乖,不哭了好不好,是我不好,我不该不接电话,我应该直接去机场接你,我是想去的,你不是不让么......我错了好不好?你别哭,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他哄她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我不让你来你就不来,你生气了就可以不接电话让我在外面白站半小时,现在又来说这些有什么用?
温白然恨死他了,发了狠般在他身上又捶又打,怎么使劲都不解气,张口咬住他裸露的右手臂,只听周凛倒吸一口凉气。
他没躲,也不出声,另只手顺着她脑后的长发,还是那样软地哄她,咬吧,咬死我吧。
嘴里尝到了腥味,她松了口。
温白然没抬头,她不想看他。
周凛掌心微热,慢慢擦掉她脸上的水,汗和泪都有,淡淡血色被他藏在身后。
她看见了,胸腔里泛开一波一波酸涩的胀,问他,疼吗。
他呲牙笑,不疼,说完又后悔,捂着手臂装起可怜,其实疼,疼死了。
温白然终于被他逗笑了。
她一边吸鼻子,一边擦眼泪,冷不防被捉住手,摸向他的胸口。
周凛静下来的眼神又深又烫,说,你以后不要哭了,我真的疼。这里。……
那是温白然第一次去周凛家,也是最后一次。
他带她参观前院、后花园、玻璃花房、地下酒库。
他们躲在酒柜的缝隙里接吻,吻得昏天黑地,头脚不分。
年少时的热恋,肢体接触是最直接的爱慕。
温白然问他,你会一直爱我么?
周凛说会。
她又问,如果我们分了,你还会像爱我一样爱别人么?
周凛说不会。
她问为什么。
周凛说我们不会分,就算分了,我也不会再像舔你一样去舔另一个人。他说,你知道的,我有洁癖,只有你能治好我。
温白然分不清她那时的颤抖是因为他说的话还是动作,她只知道自己拼了命蜷紧脚趾,不敢让声音溢出酒柜之外,尽管他说过他家里没有其他人。
他看出她的压抑,辗转着带她上楼,他说卧室比酒库安全,没有贵重物品,床单上留下的痕迹第二天团起来塞进洗衣房就什么都没有了。
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温白然现在明白了,再顶级的罗曼尼康帝入口还是涩。
她始终不会喝红酒,怎么也体会不到有些人说的回甘,单宁留在她嘴里的只有苦和酸。
仰头一饮而尽。
眼角隐隐有水泽闪着光。
这种喝法其实有些暴殄天物。
宋叙什么也没说,再给她添了些。
对她方才在门口的失态,他没再提起。
沉默时,江对岸的灯光忽然灭了。
远处建筑物的剪影像怪兽竖起的剑板,边缘锋锐,直挺挺地刺破夜空。
他突然问:“去过法国吗。”
温白然说没有。
“凡尔赛宫里有个小城堡,Petit Trianon。洛可可风,新古典主义建筑。”他说话时并没有看向她,侧脸比月色冷淡,法语发音缱绻在舌尖,低沉如大提琴般的嗓音带着熏人的温度。
温白然偏过脸,见身边男人慢条斯理地举杯,红宝石般剔透的酒液渗进双唇,他微微抿住,让酒液集中在口腔后侧,细细品味,暧昧咂摸。
像在调/情。
感觉到她在看,宋叙收回视线,绅士的轻轻对她举杯,“那里不常开放,若你有机会,可以去碰碰运气。”
这大约是熟男才有的魅力。
普通人或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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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刚才的话题问两句她不开心的缘由,趁机刺探她的私生活,再从她对前男友感情的态度里挑剔能与她发展到什么程度。
但宋叙没有。
他请她喝酒,却并不关心她的忧愁。
他看穿她心情烂透,却仍与她闲谈另一个国度。
他淡漠的眼睛像袖扣上的黑曜石。
宝石可以璀璨夺目,但不会有丝毫温度。
刚进门时的温柔仿佛是个错觉。
这样很好。
温白然从他身上闻到湿润的味道,幽幽的,离得近会飘过来,远一点就立刻散开。
宋叙对她来说像在街上偶然碰到的陌生人,短暂交集后,他们就会如两条背道而驰的直线,永远不会回头看彼此一眼。
他的疏离和冷淡对现在的温白然来说非常安全。
她不会对他产生感情,他也一样。
“我想好了。”
“说说看。”
“我答应调进一组。下半年大运的案子,我跟。但你得向我保证你说的是真的,你需要的是我的能力。”温白然伸手,两只薄薄的玻璃杯碰到之前,宋叙却移开。
他单手抱胸,望下来的眼底很深,语调缓慢,提醒:“你漏了一点。”
温白然捏着细长杯脚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不肯服软的声音隐约带着倔强,尽管这倔强更像讽刺,“我已经来了。”
从接电话,到他开门之前。
这一路上她有无数次反悔的机会。
但她还是站在了这里。
这已经说明一切。
她清楚自己选择了什么。
温白然透润的眼睛里已经找不出哭过的痕迹,剩余微微的水光在夜色下轻颤。柔韧的脆弱。
这脆弱对任何男人来说都是一剂强有力的春/药。
宋叙勾唇,迫不及待吻下去。
她唇上还残留一点咸涩,仿佛是眼泪。
她昨晚也哭过。
一样是这个味道。
只是让她流泪的人不一样。
爱和性究竟是什么关系?
关于这一点,无数人曾经讨论过。
但今晚,此时此刻,对温白然来说,它们没有区别。
曾经,爱是心动,是肚子里的蝴蝶翩翩飞舞。
现在,性是头晕,是身体里每一根神经都被他唇舌拨动。
温白然从前与周凛恋爱,时间再长,总还是羞涩,难堪,想把自己藏起来,躲在黑暗里。
她不愿他看见自己红着脸吐着舌的另一面,不愿承认自己也有淫/荡的需求,仿佛只要被他知晓这隐秘的欲望,她就不再纯情,贞洁,完美。
她永远想在他面前保持纯洁。
宋叙的舌尖淬了酒,浪漫的紫红流淌在洁白的画卷之上,一笔一画,落点无法预料,爱/欲的花朵含苞待放。
不同于昨晚酒精麻痹了大脑,清醒的她甚至能听见江水崩腾,头顶不知飞往何处的飞机闪烁着红色的眼睛,从她被压在玻璃上的身体划过。
羞耻的。
又极度刺激。
仿佛冲破了某种束缚,这瞬间,她只想把自己暴露的更多些,再多些。
蓦地。
温白然听见自己盛开的声音。
她耐不住发出轻吟,手里的高脚杯不安稳摇晃,红酒洒出来,弄湿她的手臂,宋叙从后面压下来,一点点舔掉,湿润,极尽涩/情。
她终于不再不安,连痛苦都被磨掉。
欲望彻底将理智挤出了身体之外。
宋叙五指插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高举过头顶,借着她手里的杯子,他啜饮满酒液,另只手抬起她的下巴,扳向后侧,猛地灌进她的口腔。
她被浇灌,溢出的红酒顺着下巴滑落,锁骨上,他画出来的小花倏尔长出了枝丫,花枝一直没入她粉色的边缘。
宋叙猛地握住。
“唔......”
他带着笑的喘息钻进耳朵,“祝我们有个愉快的夜晚。干杯。”……
10.雨夜
夜半突然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的声响敲打玻璃。
月色溶溶,夜像被洒了碎钻一样闪着朦胧的光。
感觉到怀里的女人轻轻退出,宋叙不动声色睁开眼,大幅玻璃窗将雨夜模糊的光影投在床边三步的位置。
仿佛受了某种蛊惑,女人撑起身体,被单从她腋下滑落,冷空气在她细腻肌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她毫无察觉,纤细的双腿慢慢移向地面,静悄悄的,在床边坐着。
昏淡阴影里,女人背对着他,一头长发在身后凌乱散落,背脊挺得很直,两条嫩白的手臂搭在身体两侧,微微分开,有姣白的月光从她手肘与腰际那一线缝隙里漏出。
巧夺天工的曲线。姣美如绝世的瓷瓶。
空气里还有暧昧冷香未散。
他半明半昧的眼着了火。
雨影与月色交错,温白然起身。
她没发现床上注视她的男人,弯腰捡起被单,胸前美到令人窒息的风光在他眼中转瞬即逝。她随意裹住自己,赤脚走向客厅,隐没在房间暗色里的侧脸冷清如远山的剪影。
贵妃榻上,被她遗落在这里的手机已经快要没电了。
无数信息,无数未接来电,几乎所有社交软件上都有待处理的消息与通知。
她看向时间,凌晨三点零一分。
又有电话进来。
陌生的号码,没有来电显示,震动的嗡嗡声和雨声混着,叫人心也跟着乱。
“你前男友不太懂事。”
身后,不知何时跟出来的宋叙穿着浴袍,抄着双手,斜靠在电视柜旁,幽幽眸光似深似冷,“这么晚还打给你,他不知道你明天要上班?”
温白然回眸,看见他松开手,抬脚走过来。
浴袍散开的腰带随着他的步伐在两侧摇摆,衣襟起伏着露出他男性坚实的躯体,胸肌、腹肌、紧实的小腹与窄成倒三角的腰线,无一不诉说着男人的自律与强悍。
下了床,宋叙浑身上下散发的强烈的男性荷尔蒙依旧足以迷倒任何取向的人。
她别开眼去,挂断手中来电,“他不需要上班。”
冷淡的声线,维护意味很明显。
宋叙在她身侧,眉目微微压下来,女人柔白的侧脸透着香。
“他是按时按点的上班族也好,是衣食无忧的富家子也罢。我不关心。”他淡声问,“你确定你们分干净了。”
他刺探得太准。
温白然不自然地偏过脸去,“反正没可能复合。”
宋叙深深看她,对比那天车里她的表情,很快得出答案,幽幽的打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是么。”
话音落下,新的来电跃上屏幕。
又是另一个陌生号码。
他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的声音透着懒,“你不接,他恐怕要打一晚上。”
她不会接的。
周凛知道,但他就是要逼她。
他总是这样。
温白然不禁皱眉,继续挂,“嫌吵我可以先走。”
她转身,身后男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身上的味道性感得有些过分。
下意识屏住呼吸,温白然尽可能偏过脸去。
余光里,他锁骨下那道紫红印记,是她刚才的杰作。
“我说你可以走了么。”
男人近在咫尺的低沉嗓音极具压迫。
“那你要怎样?”温白然竭力想忽视眼前这片几乎要逼到她脸上的坚实胸膛,下腹却对他不断波来的气息产生了微妙反应,身体仿佛还未脱离半小时前那场欢愉,他的温度一靠近,她就开始挛缩。
她想后退,膝盖却打不直地往下坠。
宋叙接住她,劲瘦的手臂力道非凡,几乎是强横。他低下头,暗昧笑意擦过耳垂,“我知道,你也还没够,不是么。”
温白然倏尔失控般在他怀里抖了一下,“......”
宋叙愉悦的更明显,“好了,让我们都诚实一点。”
“我无意冒犯你的前男友,只是这样难免扫兴。”
“给你十分钟。”
他抱她站起来,左手轻慢拨开她脸侧长发,指尖爱怜地顺着耳后游移,仿佛在她颈项作画。
低头轻轻一吻。
“解决完,把你身上的单子和手机都留在这儿。”
“我在房间等你。”
暧昧的动作,不带感情的语气,似乎只把她当做一个工具。
冷淡,平缓,寡淡却不容置喙。
温白然这时候才想起来,宋叙是她的上司。
公司里,他就是这样刻薄的不近人情。
霎那间,所有暧昧与激潮都从身体里褪去。
温白然从夜色里醒过神,垂眸看向手机里不断闪烁的号码。
她终于接起来。
出乎意料的女声冲破雨夜。
“温白然?妈的,你总算是肯接电话了!我跟你说,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些事都是骗你的,我没跟周凛上床,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肯定没有。他那天就是喝醉了,我把他送回去而已,哦,我还拿了他衣柜里一块表。你跟他说一声,我真不知道那块表值那么多钱,改天还给他就是了,让他千万别报警。行了,我要说的就这么多,挂了吧。以后别联系了。”
肖紫眉的聒噪异常刺耳,像在被鬼追,她挂断的速度和来电的执着一样突兀。
温白然无需多想就猜到是谁让她打这个电话。
周凛以为她要分手是因为肖紫眉。
他到现在还觉得问题都出在其他人身上。
其实他有没有碰过她,还是他碰过谁,有什么要紧?他永远不知道怎么向内审视自己。
这也很好理解,毕竟他那样骄纵的性子,自省对他来说只是个没意义的名词而已。
温白然关掉手机,收进包里,抬腿想走,衣服却还在房间。
电视墙上镂空的格栅里,男人靠在床头抽烟的轮廓影影绰绰。接近一百平方的套房,黑暗从四面八方的角落向他聚集。一种超脱的戏剧性油然而生。
胜负欲突然出现。
冷气窜出风口,与呼吸在空中摩擦,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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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约剑拔弩张的火花转瞬即逝。
他没有看她,但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开他。
他知道她挂了电话,知道她关了机,也知道她刚才想走,但现在不想了。
宋叙轻笑,而后继续气定神闲地等着她自投罗网。
拎着包的手蓦地松掉,温白然扯开胸口的被单,扔在地上,沿着冰凉的地板踏进套房。
女人未着寸缕的剪影曼妙至极,梦一样性感飘摇。
宋叙咬着烟的眼微微眯起,看她越来越近。
“我不喜欢烟味。”这次换温白然居高临下地压着他的肩膀,皓白雪腕伸过来,拔掉那支烟,摁灭在水晶容器里。
她淡声如水,翻身上床,借力时没有收敛,利落跨坐在他腰间。
他喉间一紧,眸色深得像海,隐隐涌动,“那你喜欢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我喜欢什么。”温白然说,“你只要知道,我讨厌你用宋总的姿态命令我。”
“哦?”他仿佛来了兴趣,想坐起来,被她抵着胸口压下去,他失笑,“你喜欢在上面?”
“是。”温白然大腿猛地掐紧他的腰,瞬间,两人呼吸都是一重。
他敛了笑,深邃的眼蓄势待发。
她却还未打算动作。
宋叙舔了舔干涸的唇角,哑了嗓音颇有耐心地提醒她,“还有两个半小时天亮。”
“嗯,知道。”温白然咽下不由自主的细喘,发丝恰到好处地掩住她几乎快要昏厥的表情。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这么敏感。
这感觉太凶猛,太陌生。
甚至连周凛都......
分神的瞬间,身下的人忽而暴起。
眼前的黑暗天旋地转,她被人勾着腰摔进枕头,头晕包围上来,男人强劲的大手顺势扼住她纤细的脖颈,逼迫她仰头看向他。
“现在,我们明确了规则。”
“你讨厌我抽烟。讨厌被命令。喜欢在上面作乱。”
“而我,只要你专心。”
宋叙话落,突然用力。
“唔...”温白然几乎抑制不住地落下泪来,她双手拼命抓着他的手臂推拒,“宋叙...”
“很好。”
“就像这样。”
“你得知道我是谁。”
雨势渐大,厚重的雨云遮住月光,闷雷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却奇异地契合上他的节奏。
温白然只觉得大脑与身体里电闪雷鸣、腥风血雨。
仿佛在狂风的天气出海,宋叙是最有经验的舵手。他精准地控制着每一次浪潮来临的时间与褪去的速度。她的小船被猛然打来的大浪推上顶峰,又瞬间坠落,再推上去,再坠落......
往复循环的失重感刺激着多巴胺与荷尔蒙持续激烈的分泌,这烈性的动感使她再度陷入动物性的状态里。
雨声听不见了。
呼吸听不见了。
心跳和喘息通通都消失。
只剩一波波的春潮与这夜的雨整晚不停。
……
11.第三天
工作日依旧泡在雨里。
阴天的公司开了灯后有窗明几净的错觉。
温白然半途加入一组,需要她熟悉上手的资料很多,好在乔伊之前就同她讲了不少,有她帮忙,这些事倒还不算棘手。
宋叙的秘书也换了。
是新来的小姑娘。大学刚毕业,大四的时候在公司实习过,仿佛是经理的哪个亲戚,总之熟门熟路。
开会前,小姑娘在办公室调试投影仪,半天弄不好,人都到齐了,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她,她紧张地出了汗,顾不上擦,手上动作越来越乱,眼见马上时间要到了,窘迫地抬眼求助,可怜兮兮的鹿眼望出去,却没见有一个要帮忙的意思。
说起来她也是被连坐。经理在公司里人缘不好,势利眼出了名,换做从前他一家独大,肯定有人主动巴结,偏这群人都是在锅里滚过几遭的老油条,自从知道宋叙来了,经理被权利降级后,就不怎么把他放眼里了,更别提这个关系户。
乔伊还说这姑娘没眼力,早晨送咖啡时弄湿了宋总的领带,出来后非但没自责,还红着脸像被调戏了。她竖起食指、中指、无名指,表情明笑暗嘲,说,托这姑娘的福,宋道长到现在为止已经喝了三杯黑咖。
她话刚说完,宋叙推门进来。
温白然第一眼看向他敞开的衬衣领口,果然是没系领带。
仿佛没发现她投来的眼神,宋叙脸色如常清寡,步态沉稳,目不斜视地拉开最上边的椅子,“可以开始了。”
公事公办的口吻冷淡到无情。
温白然心头不由有些发凉,却意外地安心。
他果然是说到做到。
床上床下,公私分明。
她开始还担心他夜里太投入,白天抽离不出,被人看出什么端倪。
看来是她想多了。
“有好戏看了。”乔伊在身边偷笑。
温白然回过神,目光投向那边的实习生,她正面露难色,娇滴滴的小脸沁了水,像是随时要哭。
“宋总...对不起,投影仪好像...坏了。”
宋叙打开电脑,口吻淡淡,“坏了叫人来修。”
实习生还以为他是在帮她解围,感激地应了一声就要去找技术部,“欸,我马上去找李工......”
“会议开始之前你可以说马上,现在已经太迟了。”宋叙示意乔伊用邮件把投屏内容发送到各人,乔伊立刻行动。
就这不到一分钟的空隙里,宋叙双手合十托着下巴,窄利的眼皮微微掀起,凉薄视线让实习生小姑娘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先前那点感激与悸动瞬间烟消云散了。
“对...对不起......”
“据我所知,你不是第一天上班。不过我可以理解新人难免出错。”话音听起来很宽容,刻薄在下一秒原形毕露,“但很遗憾,我对手下的容错率为0。麻烦你跟人事说一声,我要换个秘书。”
实习生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宋总,可是我才刚......”上岗不到三个小时。
会议室安静,不知谁的电脑上弹出收到邮件的提示音。
宋叙淡淡松开左手,注意力回到电脑前,点开邮件时他想起什么,“哦对了。”
“转告你的下一任,我的办公室里不允许再出现咖啡。”
“谢谢。”
谢谢...
多有礼貌的两个字。
偏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显得阴阳怪气。
他分明没有指责和批评,但话里话外的讥讽与不容置疑让实习生刚才还惨白的脸瞬间憋得通红。乔伊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小姑娘登时脸色更加难看。刚才还嫩的能滴出水,现在滴出来大约就是血了。
她没受过这种羞辱,泪眼汪汪地捂着脸转头就跑。
宋叙却又出声:“我的会议时间,任何人都不能随意出入。找个位置坐,结束后再去人事部。”
前脚羞辱,后脚断退路。
这情这景,就是多在这会议室待一秒都是煎熬。要是温白然,早就走了,还管他什么总不总的。
但这实习生八成是被经理叮嘱过公司里宋叙最大,又或许是他现在冷冰冰的态度实在吓人,她不敢真的违逆他,只能咽了委屈坐在角落,真就默默忍了这个恶魔的吩咐。
一整场会议下来,小姑娘脸色白了红、红了青、青了又白,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宋叙一关电脑,她马上飞奔出会议室。
温白然不由有些同情她。
乔伊悄声说:“宋道长就是这样,长得再帅有什么用,心冷得跟什么似的,嘴更毒。你真是不知道我前两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温白然转头表示她现在也同情她了。
两人收拾完东西,刚起身,一阵不疾不徐的风从温白然身后掠过。
“新来的来我办公室。”
新来的?
谁?
实习生不是已经走了吗?
温白然茫然地望了望会议室的其他人,他们都看着她。
……她后知后觉发现被点名的好像是她自己?
这下换乔伊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朋友,我会记得给你烧纸的。”
“……”
“……”
办公室门开着,玻璃上的隐私帘放下来了。
温白然在门口先闻见一点苦涩的咖啡味,跟着是宋叙外套上干燥的温香。
身旁的衣架上,黑色西装和一条暗蓝领带挂在那里。
领带下半段洇湿的颜色很深,不知干了以后咖啡渍会不会也这么明显。
宋叙在回邮件,眼睛都没抬起来,“关门。”
温白然照做,上前两步,离他的桌子还有一段距离。
“宋总有什么吩咐?”
宋叙敲着键盘的手一顿,悬停在指尖即将落下去的位置,指节骨骼分明,曲折的弧度柔和,暗藏锋锐,随之绷起的青筋在手背上蜿蜒出男性力量的性感,右手奢华腕表上的钻饰低调闪亮。
温白然不自觉盯着这双手出神,朦朦胧胧的,他指间微凉而强劲的触感出现在隐秘的地方。
腿根无端收缩了一下。
宋叙没发现她的异样,注意力在她刚才的称呼,“我下午有个会,需要一条领带。”
温白然镇定自若,“我叫人去买?还是把这条干洗一下?时间有点紧,还是买条新的比较保险。”
“可以。”他站起来,绕过桌角。
长腿迈了两步,到她跟前,微微弯腰,温白然被他陡然靠近的气息惊出一身冷汗。
他似笑非笑,“不过,我还是更喜欢早上这条。”
银蓝暗纹,缎面质感光滑,样式简约低调,和他今天的衬衣很配。
重点是,
她早上亲手为他系的。
行政套房里,宋叙站在穿衣镜前调整领带位置,铅灰色衬衣将他侧影衬得更加笔挺有型,那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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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垮交错的带子不是正经的样式,软塌塌挂在他脖子上,有几分斯文败/类纵欲后的凌乱感。
温白然心血来潮,帮他系。
女人纤细光洁的长腿半跪在床边,身上围的浴巾差一点就要掉下来,她浑然不觉。
宋叙微微仰头,视线落在她雪白肩颈,天鹅般优雅的线条,锁骨精致的形状像两把玉如意,触手生温,中心空白的地带有颗极细的红痣,在阴影里勾人的艳着。
喉结突兀滚动,碰到她的手指。
她没察觉。
晦暗视线移上来,才发现她出神。
不知在想什么。
温白然从前大学时有礼仪课,她特意学过怎么系领带。那时她在课上幻想,往后每天清晨她会先起床做好早餐,周凛喜欢赖床,出门前才发现忘系领带,她贴心上前为他快速整理,他会感动地低头给她一个吻,浓浓爱意在晨曦里滚烫:等我回来。
这画面曾让她既羞耻又期待。羞耻于她竟然会想这么肉麻的事,期待在也许这一天真的会来。
柯淑敏说她恋爱脑,她不承认,假装大家都一样,哪个恋爱中的女生没想过和对方的未来?
不过周凛没上过班,正装也没穿过两回,她还来不及实现想象就迅速醒悟,恋爱里,先勾画未来的人最悲哀。
幸而她悬崖勒马的及时。
可能是对宋叙没有感情。
电影中那些从领带里散出来的暧昧温馨情愫通通没有出现。
凭着记忆里温莎结的打结方式,温白然专心致志地摆弄那条银蓝的带子,认真的像在完成一项作业。
系好了,抬起头,宋叙冷淡的眼还被深暗欲/色包围着。
她一顿,怎么?
女人懵懂的表情昭示着无辜。
宋叙想她大约是记忆力有问题,几个小时前定下的规则,她现在就忘了。
“没什么。”他不喜欢重复解释自己的话,转身离开床边,脱离了她的味道与样子,镜子前男人薄凉的脸冷静的几近残酷。
“别迟到。”留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而现在,宋叙的神情与早上为他系领带时如出一撤。
晦暗的眼,吐息越沉稳,内里越凶悍。
她领教过。
一次就刻骨铭心。
温白然后背有些挺不直,肩膀瑟缩着往后仰去,压低的声音已经不淡定了,“宋总,这里是公司。”
宋叙动也不动,“所以。”
所以你应该收敛一点!
万一等下有人进来,看他们离得这么近,要怎么解释?
温白然皱眉,脸偏向门口,随时注意着门外的动静,咬紧的腮在他眼里依然是糯的,腰被压得几乎成C形。
宋叙突然觉得她现在的样子很有趣。
害怕,紧张,不肯服输,又没什么底气,像只一边充气一边漏气的皮球,完全可以任他揉捏。
当然,不在办公室里。
他倏尔笑了,直起腰,距离拉开,空气和光线冲散了两人间缠杂不清的味道。
温白然蓦地松了口气。
“干洗吧。三点前拿回来。”宋叙吩咐完,回到办公桌后投入工作,专注的样子是又恢复成不近人情的宋总。
“……”
温白然有种被调戏了的羞愤,抿着唇转身,猛扯下那条领带,开门时动作很重。
全然不知身后对着电脑的人唇角微微上扬。
12.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