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屿》 千屿 第1节 《千屿》 作者: 白羽摘雕弓 简介: ———— *关键词:修仙日常,节奏缓,群像,狗血,年龄差,男妈妈,酸甜交织,极限拉扯,性张力练习 *男主是师兄 *女主在升级流,男主在古早虐,其余人在火葬场。 ———— 蓬莱仙宗小师妹徐千屿死后方知,自己是一本锦鲤文中的女配。 她这一生心高气傲,修炼刻苦,无奈屡屡倒霉,不成大器。爱上大反派魔王,倒贴半本书,甚至为他背叛师门,真心奉上,却被一剑击杀,掉落山崖。 锦鲤女主陆呦,每天只用躺着,天赋,宝物,气运,男人,纷至沓来。徐千屿视为珍宝的师兄,师弟,爱人,全都是被锦鲤吸引来的鱼,而她自己,大概是天选之女的对照组。 -- 作为重生女配,徐千屿理应手握剧本,用尽机心,然而书中世界时空意外延误,千屿睁眼时,已在凡间被娇养成了大小姐,性格比前世更骄纵,纨绔,不受任何人影响。 系统捂脸:……这波完了。 然而后来…… 锦鲤女主:?发疯了吧,卷死谁了??? 系统:求求你别再升级了!!也看看恋爱线吧小千,全靠你带飞了QAQ 黑化大魔王挥舞着皮鞭走来, 哭得鼻尖红红的徐千屿也冲他掏出了皮鞭。 大魔王:? 大魔王:撞号了? 徐千屿冷着脸看向师弟:重色轻友的人不配当我兄弟,只配当狗。 师弟欲哭无泪:呜呜,汪汪,理理我好嘛? 至于师兄么…… 前世徐千屿觉得他洁净清冷如谪仙,如今悟了,大道于他,不是信仰,只是目的。一个藏得极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批美人。 然而遇上她,这小心行驶的船,终是翻了。 *非正统修仙,剧情狗血莫细究 *感情线事业线6:4,总体甜文,自割腿肉,俗套但图俺喜欢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徐千屿,沈溯微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锦鲤文女配重生后:勿扰飞升 立意:认真生活,劳动致富 作品简评: 十四岁的水家小姐徐千屿由噩梦得知自己的前世:她曾经是蓬莱仙宗弟子,小师妹陆呦的出现,抢夺了她身边所有人的注意力;她爱上了魔王谢妄真,却惨遭背叛。今生徐千屿决定不入仙门,却仍然被师兄沈溯微带回蓬莱,阴差阳错地踏上修仙之路。斗魔犬、杀蛊婆、诛巨蟒、伏雪妖,她在历练和冒险中成长,也与故人重新相识,相知,逐渐揭开了世界重置的真相……作者笔下的CP模式新颖,两个极具复杂度的个体产生火花四射的碰撞:他们既是携手共进的同门伙伴,也是势均力敌的男与女,更是相互依存的锋刃与剑鞘,绵中有力,缠绵悱恻,打动人心。 第1章 前缘(一) 徐千屿跑了。 确切地说,她怀揣着蓬莱眼下紧要的至宝“魔骨”,只身逃出了宗门。 - 浓云低垂,从四穹盖下。朔风猛刮过树杈,一阵折断的响动,仿佛野兽的嗥叫。 她弃了烧尽灵石的巨鸢,和装在巨鸢上的全部行李,在林中摸黑疾走。 这一路枝枝杈杈快速后退,风动松尖,四面无人。 紧绷,慌乱,喘息,深一脚浅一脚。 四面忽而由晦转明,照亮她那一对双髻,徐千屿警觉地望天。 浓云缓缓散开一个缺口。 那是修仙人恶战的灵气残留,在空中形成了经久不散的漩涡,像一只死气沉沉的眼,从天上冷冰冰地凝视着她。 纵然徐千屿一向骄狂,看到此处,也觉得心虚一瞬。她正提着裙子过河,一脚踩在石头缝隙,气力不支,连人带剑扑倒在溪水中,将水花溅出老高。 冰凉的溪水同脸上身上的热气对撞,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徐千屿的睫毛颤了两颤,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倒影。 水中倒影一张面无人色的脸。散落的发丝卷曲着黏在脸庞上,唇边、脸颊满是斑驳的血渍,混杂着汗水、灰尘,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面貌,唯一双黢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水面。 徐千屿盯着水中人看了片刻,难以容忍自己的狼狈,不顾伤口刺痛,鞠起水洗脸。揉了两把,才使这张脸大致现出本来的模样。 十七岁的少女,皮肤雪白,额心有一点赤红朱砂,不是点上去的,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使这张脸凭空生出股端丽的意味;一双眼睛阔而明亮,睫毛长而浓密,悬着的水珠正从上面滴落下来。 她的眼睛,很像某种奢华易碎的宝珠,颇为倨傲,叫人难以亲近。 右边脸蛋上,却有几点肿起的指印。她皮肤薄,痕迹便分外惹眼。 徐千屿抬袖擦脸时候不慎碰到伤处,倒吸一口冷气,皱起眉,觉得烦。 纵然她这些年嘴欠、手欠、连眼神都欠,多的是人看她不顺眼,但一仗着师兄沈溯微在侧,二仗着自身修为高,到底没有被人打过脸。 ——而打她的这个人,正是她师兄沈溯微。 她出来之前,点了迷幻香暗算师兄,怕师兄有后手,还提前在他茶里下了药,然后趁他无力反抗,从他怀里摸走了她要的东西。 魔骨顾名而思义,是魔王的一块尾骨,内里存留着魔王的全部修为。 承装魔骨的盒子,原本据说保存在流英阁内,等待着其他宗门的长老前来观瞻。但徐千屿没有去流英阁盗取。 她知道以师尊徐冰来的多诈性子,如此惹人忌讳的东西,不大可能堂而皇之昭告天下,而从来都是交给最妥帖的人。 这个最妥帖的人,是她的师兄沈溯微。 她的计划临时起意,原本漏洞百出,但巧沈溯微刚从妖域回来,身上伤未好全,师门上下也没想到竟有人如此胆大包天,敢贴身抢沈溯微的东西,竟叫她一举成功。 沈溯微自然也没想到。 他纯属阴沟翻船。 道袍委地时,他剩下一点力气,本可以掐她脖子,或者击她的命脉,她做好了准备,谁知他只是尽力伸出手,在她翻箱倒柜时触到了她的袖子,然后猛然收紧,用力将她一把拽到面前,脆生生地给了她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不含丝毫内力,意外地没有打折她的脖子,只拍在面皮上,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教她瘫坐在地上,半晌没回过味来,心内战战兢兢,不敢抬头看对方的眼睛。 “要脸么?” 她清晰地听到了这三字,这才震惊地抬起头。 师兄并未看她。他双目紧闭,面无表情,嘴唇微抿。那一双如蝶翅般优美的双目弧度下,落下一小块睫毛的阴影。 方才他打了她的手蜷在袖子里,从衣袖的弧度看出,他攥紧了指节,用力得微微颤抖,是在忍耐。 看不见的寥落杀气,在整个室内冲撞,逼得室内的纱帐都翻滚而起,配合着外面电闪雷鸣。 沈溯微为人处世清冷克制,处处留有分寸,颇有君子之风,多数时间,甚至是漠然的:与他无干的事情,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徐千屿从没见过他言行刻薄,又何况如此失态。 眼下的场景像做梦似的暗沉,混乱,光怪陆离。 看他气成这样,徐千屿心内惶恐。但合该如此:她这么做,属实是坑惨了师兄。 沈溯微很少办砸事情。这次若丢了魔骨,师尊一定会要他好看。 然而,这一巴掌惊醒了她,令她恍惚明白:她所做的这件事,开弓没有回头箭,从她下药开始,就注定与过去的日子相诀了。 这么一想,她恶向胆边生,伸手便往沈溯微怀里的芥子金珠内探去。沈溯微对她不设封印,故而她的抢劫畅通无阻。 盒子不慎落在地上,里面的一截不起眼的焦黑之物落在一边。惊恐之中,徐千屿俯身摸索,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将它捡拾在手。 “徐千屿。”然而沈溯微的声音又迎头砸下,既轻又寒凉,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她,便不再挣扎,一动不动地任她翻捡。 徐千屿抬头时,他的眼睛豁然睁开,如此美丽的一双眼睛,有一种过分的洁净:黑的如乌玉,白的如冰雪,倒映着森严规矩,大道无情:“你出了这个门,便是叛出师门。下次见面,我会杀你。” 徐千屿手一抖。 大约这就是正道对邪道的震慑,师兄已经不抵抗了,她却手抖得东西都拿不住。 徐千屿曾在背地里听到二师兄嚼舌根,说三师兄沈溯微是师门的剑、师尊的狗。做他的师妹十年,已知道他感情淡漠,事以师门清誉为先。如今她有辱师门,便知道他说到做到,不会留情。 就连看她的眼神,也切换得如此之快。 心里有一瞬间的酸楚。 但是,此时厌恶她的人,还少么? 几年前进了蓬莱的小师妹陆呦,就像一面镜子。徐千屿见了旁人怎么对待陆呦,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世上,可能从来没有一个真心喜爱她的人。 这口气出不来,她疑问,失态,做跳梁小丑,已经难受得太久。如今,所有人的注意力回到了她身上。 哪怕是杀她之前的仇恨目光,也使她有一种久违的,爽快的感觉。 “叛就叛呗。”她终于成功地抓起魔骨,丢下这句混不吝的话,心一横,头也不回地破窗而出。 …… 从蓬莱出来,一路向北,一天一夜,身体疲乏磨去了她所有的情绪。这一跤摔下去,跑不动了。幸而已经到无妄崖范围内,她猜想谢妄真就藏匿在附近,只是需要找一找。 徐千屿取了些水解渴。又扯下一块衬裙布料,拾起自己那把染了血的细窄长剑“败雪”擦拭,却不敢全然放松警惕,而是藉由剑面的反射,留意身后的情形。 怕什么来什么。 剑面上光影一晃,徐千屿的睫毛在眼梢一扫,人已经闻风而动,瞬间闪出几尺开外。 千屿 第2节 一只森白的骨手,照着她后脑抓来,徐千屿反应极快地将它格在半空。五个白骨指被狠撞了一下,却毫发无损,咔嚓一声捏住剑刃。 “剑是好剑,可惜带了个‘败’字,多少晦气。”女子娇媚的声音响起。 剑刃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下一压,徐千屿被迫直面来人。黑纱斗笠之下一幅森白的骷髅,追兵是蓬莱戒律堂的长老花青伞,她是罕见的以妖入道。 花青伞长相骇人,吐出的却是妖娆的女声:“以前只知道你任性,倒没看出你有这等胆子,竟敢盗走魔骨,戕害同门,真让人刮目相看。” 戒律堂的人善寻踪追捕,他们追上来,旁人也便不远了。 徐千屿心知不好,一面打量她,一面拖延时间,或许藏匿在某个草丛的谢妄真能听到响动看到她,知道她来救他,这样她也不算白来。 “怎么是你?” “不然你期望是谁?等你师兄?”花青伞笑道,“那要多谢你的迷幻香了。你沈师兄叫你暗算,这会儿还在境中没醒,陆师妹在照顾他。你得庆幸是我,不然,你以为你还能留个全尸? 这倒是真的,徐千屿想。走的时候,师兄放过话的。 ——算了,何必想这些晦气事。 上天雷霆大怒,将花青伞斗笠黑纱吹开,两只黑洞洞的骷髅眼,深不见底,一道闪电劈开浓云,更照得面前黑影如鬼魅,五指幻化成影。徐千屿步步后退。 徐千屿的剑很快,慌张时候尤见本事,果然是沈三师兄一脉相承的君子剑法,十分漂亮,叫白骨爪切碎了首尾招式,仍如流光照雪。 然而森白骨指如新枝迸发,指上生刺,刺上又生刺,转瞬间连成了棘条,将徐千屿的剑刃卷住,往旁边一甩,力道极大,直接将她连人带剑勾进了水泊里。 徐千屿只觉得面上一热,随即是刺痛。 “让我瞧瞧。”花青伞素来残忍,见那少女半截鬓发削散下来,黑红的血从捂着脸的指缝里流出来,便笑道,“呀,真美,这小脸怕是不能恢复如初了。” 随后是怒喝:“怎么,一次假成婚而已,把你脑子成坏了,还真当自己是‘师叔’的新娘子,师门都不要了?” 徐千屿身着雪白弟子服,梳着两髻,发髻上还有没来得及摘下来的春杏花,一边两朵,怎么看怎么是个略带骄矜的姑娘,此时抬眼,看向对方的眼神,却显出些狠毒戾气。 “师叔的新娘子”——这句话刺痛了她。 她腰间冷不丁如飞絮般旋出七张符纸,划出几根金线,冲花青伞轰来,这便是要同归于尽了。 岂料花青伞右手竖于胸前,左手一拢,便将几张符纸尽数收于掌中,飞快地以指在上面写写画画,又张开手猛地一推。 漂浮在空中的符纸瞬间化成个青紫色的火球,徐千屿倒退不及,瞬间被热浪掀翻出去,“哗啦”一声摔进不远处的溪流内。 “老娘可是符修出身,让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废物长长见识。” 花青伞踏水而来。她知道徐千屿不过是个筑基,哪里打得过她一个百十年方成的元君修为?能抵抗这么久已经够令人惊讶,方才那一下,她浑身几百根骨头也碎掉了大半,怕只有痛哭流涕的份,语气便也和缓下来: “不怪你。女大思春。只不过,为了男人折了自己一身修为,到底是没出息。若是想让我看得起你,便将功折罪,交出魔骨,跟我回戒律堂去,我赏你个全尸。” 她一步一步走到徐千屿面前。 放狠话是放狠话,她本意是不想杀徐千屿的,除非她太不识抬举。 徐千屿脸色惨白,眸光涣散地看着她,忽而眼神一转,看向她身后,“师叔?” 花青伞迅速回头,身后空空,只有浓云急雨,明白自己被小小伎俩耍了,怒不可遏,“你!” 只是这一回眸功夫,水泊里那如断线木偶的影子挣扎着翻过了身,连爬带游,又跑出去好几尺。 花青伞追到跟前,看一眼水中融开的浅红里,飘着一朵枯萎的杏花,又瞧前方努力爬行的背影,有些讶异。 恋爱脑也见过不少,这么硬气的头回。 偏偏是个恋爱脑,这多可惜。 …… …… 徐千屿并非仙门中人,而是从凡间被挑中,带到蓬莱的幼童之一。 修仙是童子功,越早越好。四大仙门,每年会从凡间择有灵根的幼童上山,五岁为佳,七岁尚可,九岁……九岁便是一般外门的师兄找洒扫弟子也不大会选的了。 而徐千屿便是这个例外。 被掌门师尊徐冰来强行带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九岁,莫名其妙与家人分离,难受得夜夜痛哭不说,错过了小儿炼气的关键期,资质平平,又对修仙一无所知,饱受了一番冷眼。 拥有这种开端,便知道她能混到宗主内门弟子、有名有姓的如今,于修炼上费了多大心力。 九岁有九岁的好处,徐千屿古灵精怪,开蒙极早,故而上山后的课业便触类旁通,学得飞快。她不排斥修炼,没人理她,只好修炼,以功法上的突飞猛进来弥补自己的焦虑和孤独。 她还有个爱好,那就是组队参加各式各样的“出春”。 每年春天,各仙宗会选拔弟子组成队伍,往九州大陆的各个危险之处去处寻找“冰匙”,这个活动称为“出春”。 传言“冰匙”是天梯的碎片,若是集齐了,可向上打开通天之门,令灵气播撒下界,诛尽邪魔,福泽人间,现在的修仙人士,也能飞升成仙。 她的外公水如山临别时曾嘱咐她,待到成仙,可跨越死生,逆转时间,那时便可以再相见。 她也不知是真是假。但有个盼头,总比毫无动力好得多。 这是她的目标,也是整个蓬莱上下、所有修仙门派的共同目标,所以她虽不受师尊宠爱,但总会因勤奋刻苦得到关怀和褒奖。 徐千屿的修炼是一本血泪史,回想起来的时候,脑袋里只剩一个泡在汗与泪中的“苦”字。 因为勤学苦练,她慢慢脱离了同日进门的那一批弟子,进入内门,这时,嘲讽与耻笑便渐渐少了,她收到的尊敬和“好意”则越来越多。 她的生活开始好过起来:师兄沈溯微温柔细致,教导她知无不言;徐千屿每日和师弟阮竹清喝酒下棋斗蛐蛐,要么在其他弟子的簇拥中,同他们打打嘴仗。 她在日复一日的春风中抽了条开了花,褪去了那股人见人烦的任性孤僻,长到了十七岁,脱胎换骨,出落成了仙子,旁人看她的眼神,便开始有了柔和、纵容、惊艳、孺慕。 蓬莱弟子这样多,再怎么样也是交到知心朋友的嘛,尤其是她聪明,能打,还长得好看。 在陆呦到来之前,她一直都这样以为。 第2章 前缘(二) 与陆呦的第一次照面,是徐千屿一次出秋回来时。 她发现自己的房间多了一床粉红绣桃花的铺盖,窗边多了一对她从未见过的蝴蝶发钗,窗台上摆了几盆灵草,房间笼罩着一股陌生的清甜香气。 她正疑惑,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掀开帘子,告诉她,她走错房间了。 因为这处离后山近,便于采灵草,所以师尊把这间昭月殿送给了她,徐千屿的住所,如今已经被“调整”到了另一边的偏殿。 徐千屿哦了一声,用剑柄挑开帘子,扭头走了。 她一开始并没有将陆呦放在心上,就连陆呦什么模样都没大看清。 岂知后面被占据的,何止是一个房间。 那日她进了门,看见自己的东西全部被打包好,堆在空殿的地上。师兄不在,不知是谁帮她整理行李,动作毛手毛脚:她的衣襟和书信,发钗和胭脂,全部歪歪斜斜堆在一处,有些倾倒洒了出来,脂粉泼了一地的粉红。 她蹲下用指头蘸着胭脂粉划了两下,回忆起方才在昭月殿里的陌生、温暖的甜香,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海岛多雨。当夜,外面的雨声滴滴答答,听起来极响。徐千屿辗转反侧,潮湿难耐,也不知道是认床,还是心里有些委屈。 第二日一早她便去拜见师尊徐冰来。 她对师尊称不上感情深厚,日日贪睡迟到,就数那日去得早,破天荒地想同师尊说说话。她在帘子后无聊地拿手指画乌龟,都画了几百遍了,童子说徐冰来妖毒侵体未愈,就不见她了,只带了话,嘱咐她好好准备十日后的出春。 千屿不信邪,不久又来了跪一次,童子还是同样说辞:出春之前,加紧修炼,就不必来拜见了。 可是那晚,师弟阮竹清告诉她,陆呦在师尊内室侍奉,突发奇想拿培育的灵草泡茶,不小心解了师尊的妖毒。师尊大悦,把随身的玉笛送给了陆呦。 徐千屿很难提起兴致:“原来是药修,挂不得那日在昭月殿看到不少灵草。” “她不是药修,莳花弄草只是她的爱好而已。” 然而,师弟又给她当头一击,“师尊说她生来是剑修,只是还未曾有自己的本命剑,但问题不大,师尊说最迟本月底,他会亲自给小师妹挑把适合她的本命剑。” 徐千屿愣了。一是愣这“小师妹”的代称忽然间由自己换了别人。 二是,在她印象中,徐冰来素来高傲,就连他亲生儿子大师兄和二师兄的本命剑都是自己搏来的,她的本命剑“败雪”更别提了: 她落入妖洞厮杀三天三夜,最后剩下一口气爬出洞穴。才得来败雪,满心欢喜地拿给徐冰来看了,他却只淡淡说道:“这剑不合你,既然你强求得了,也便罢了。往后叫师兄指导你好好养剑吧。”叫她失望不已。 他竟然也会出山帮别人挑剑。 徐千屿又细细问过自己闭关时候到底发生什么,陆呦又是有何等惊天动地的大本事,怎么一觉起来,师尊便又收了一个女徒弟。 阮竹清:“陆呦是救了师尊才被带回来的。几个长老都有怨言,毕竟她是被灵越仙宗逐出来的弟子,这样无利于蓬莱名声。他们要见陆呦一面,看是什么样的人迷了掌门的心窍;谁知见了面,她举止天真,秉性纯洁,人人都觉得有眼缘,除了花青伞花长老,其余都抢着要收她为徒。师尊自是不高兴,便做了主,直接将她挂在门下,等年纪一到便收徒大典了。” “……举止天真,秉性纯洁?”徐千屿疑惑,“就这?” “同你说,”阮竹清忙换了个姿势,很不满她的鄙薄,“这个小师妹极为可爱,我每次同她说话,就觉得心里好像清泉洗涤过,特别的神清气爽,之后总有好事发生。比如今日,我给小师妹扎了个毽子,小师妹冲我笑了,晚上炼气小周天就破了。” 徐千屿:还有这等好事? 她正愁修为无法进益。若真如此,她能给陆呦扎一百个毽子,让她笑一百次。 但可惜,这个规律在她身上不太奏效。 人与人之间有气场一说。不合便是不合。 不知怎么,她与陆呦相处时总觉别扭;这个小师妹在她面前,也十分害怕。所以她们打交道不多。 徐千屿时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照师尊的话说,便是“没心没肺”,她过了许久才发觉,她身边怎么变得空寂萧索,连个人影也没有,就连阮竹清也好久不来了。 徐千屿寻了个空隙去寻他,碰见他和一大群弟子一起,挽着袖子在陆呦的昭月殿一起热热闹闹地培育灵草。 徐千屿在远处打了个呼哨,这是只有她和阮竹清才知道的暗号。以前灵术课上,她只要在窗外吹一下,阮竹清无论多装模作样地听讲,一刻钟后,准能找借口偷偷溜出来与她汇合。 可此时少年正扭脸冲着陆呦笑,三个呼哨过去,他全然没注意到她。 随即,徐千屿的心情变得极为沉重。 因为她发现阮竹清这笑是不一样的。不似他往常面对她那样使坏、机灵,反而略带羞怯和笨拙,似乎有许多苦涩心事难言,而他的一双眼睛里,只装得下眼前的人。 她唯一的朋友,喜欢上了陆呦。 * 徐千屿开始和陆呦正面较劲之初,是在校场见到那把剑。 剑别在陆呦樱粉色的裙带上,通身雪白,乍一看像是另一把败雪。不过徐千屿止住脚步,仔细打量,才发觉陆呦身上的剑明显更长,更宽,上有凸起的暗纹,白光顺着纹路流动,光泽难以遮掩,名曰“伏龙”。 师尊挑的东西果然好品质,她连见都没见过。 徐千屿一向武痴,眼睛都没离开这把剑。操练起来,要选搭档,她指了指陆呦。她要试试这把剑。 陆呦当即面露惨色,其他人也纷纷劝阻,以她的修为对打陆呦,可不是欺负人了?然而徐千屿哪肯听劝,最后,陆呦不愿让旁人为难,愿以带鞘剑与她比试。 看得出陆呦没怎么拿过剑,这把“伏龙”对她来说使得很是吃力。可是交手十招过后,陆呦忽然无师自通,伏龙便运风而起。千屿越打越较劲,一个抄底近身,然而眼前忽而白光一闪,晃花了人的眼。 千屿 第3节 幸而徐千屿五感敏锐,立即退后,避开那闪耀的剑刃。只是胸前挂着的蝴蝶流苏被剑气烧成了一块黑炭,砸在地上。 徐千屿低头一看,差点气死:“我拿剑鞘过招,你出剑砍我?” 陆呦脸都吓白了,剑哐啷掉在脚下:“师姐,不是我。不知怎么回事,我、它、它刚才突然自己出鞘了……” “弟子操练,不得有伤人之心。你去戒律堂的暗室思过三天,反省好了再出来。”徐千屿恼了,叫人把陆呦拉走。弟子们连忙阻拦,有人好言相劝,有人谴责她一个筑基弟子,非要拉着刚碰剑没两天的小师妹对练。若不是千屿出招太狠,不晓得让人,小师妹怎么会受惊拔剑?再说了,这不也没事吗? 徐千屿这些年来骄纵惯了,哪肯相让,无动于衷地抱着臂,眼看着眼泪汪汪的陆呦被拖走,这才哼了一声,打道回府。 还没走到门口,便有个人像疯了似的从后面拉住她,把她掉了个个儿。回头一看,是阮竹清。 阮竹清拉住她的袖子求饶,让她把陆呦快点放出来,小师妹受不了,因为她没有灵根。 徐千屿莫名其妙。修仙之始,在于炼气,炼气之始,在于灵根。灵根是修士根基。陆呦要是没有灵根,怎么修炼,又怎么可能被师尊收做徒弟呢? 蓬莱仙宗一直是竞争制,又不是慈善堂。 何况戒律堂的暗室就是个小黑屋,不过是关两天禁闭罢了,谁没关过,又不伤及根骨。 师弟还欲再辩,已被她关在门外。 徐千屿把带着大洞的前襟脱下来。她这会儿不想去想“伏龙”出鞘时的光和热,也不想承认自己在惊骇的同时,滋生出了一点艳羡,乃至嫉妒。 她心里微妙地绕过这些念头,只是恨恨地骂一声倒霉:那个蝴蝶流苏领扣,还是师兄买的呢,才戴了三天。 背过身时,她忽然感觉方才校场上“伏龙”出鞘时那种带着杀意的热气,如飓风贴地而来,冲像她脖颈。徐千屿睫毛一颤。 就在那热气触到她的瞬间,有一股极强的力量“当”地介入其间,将其远远挡开。 这剑气极寒,徐千屿后脖颈结了一层寒霜,她反手一摸,摸到一手湿气,惊而回头:“师兄?” 立在她身侧的剑君发梢微动。此人黑发黑眸,通身的雪白衣衫,道心沉静,杀气内敛。 只因太冷,太静,这张堪称昳丽的面孔被冻凝得如冰俑般毫无生气,讳莫如深。正是方才返回蓬莱的沈溯微。 只见他手中拎着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银发少年的衣领,仿佛拎着只幼猫。他看了这少年两眼,辨识道:“剑灵?” 徐千屿这才注意到那挣扎怒骂的少年头上长了角,皮肤上有金纹,充满怒气的瞳孔也是浅金色,周身发光,不似凡人。千屿双目微睁,指着他道:“你,是伏龙?” 是陆呦的那把剑。 “呸,你这恶毒的女人,你欺辱陆呦不算,还……”还没等这剑灵颠倒黑白地骂完第二句,沈溯微手腕一颤,便将它压回长剑模样。他注视着剑,静默地听着徐千屿急忙分辨事情经过。 徐千屿越说越气不打一出来,劈手夺剑,沈溯微却将剑举高了些,已经从这三言两语中听出前因后果,决断道,“跟我去戒律堂,现在。不能让师尊知晓。” “你不会想把她放出来吧?”徐千屿就差打滚哀嚎了,“你不要听他乱说,我……我……” 她恐怕真的是冤枉了陆呦。 陆呦确实并非故意出剑,而是这剑灵护主,自作主张地脱掉了剑鞘。 但是,上古灵剑才有剑灵,此后可以人剑心意相通,这么多人里面,也就只有师尊的剑养出过剑灵。 为什么小师妹可以得师尊选剑,凭什么一个根本不会用剑的人,居然能拿到一把与一派掌门同样等级的佩剑? 她其实是想问一串“为什么”,但沈溯微已走到了门口,背对她轻声道:“换件外裳,快些。” 徐千屿低头一看,胸口几个大洞的倒霉衣裙还没换下,便只好气呼呼地换了衣服,随后叫沈溯微拉着衣袖,如一阵风刮了出去。 然而还是晚了。 赶到的时候,戒律堂外乌压压一片都是人。 陆呦已经被放出来了。 不巧,师尊也给惊动了。 徐冰来负手而立,转过来的时候,瞪视徐千屿,眼神冷得像冰。 徐千屿看到师尊旁边的阮竹清神色躲闪,冷笑一声:“你竟然跑去告诉师尊?” 阮竹清苦着脸解释:“我,我本来是想找戒律堂的长老要一道谕令把小师妹救出来,谁知刚好碰到师尊在那里下棋……” “你闭嘴。”徐千屿冷然将目光移开,“从此以后你就只有小师妹,再没有师姐了。” “我……” “放肆。”徐冰来忍无可忍,指着徐千屿叱道,“你也太骄狂了!” 这日是个阴天。随着徐冰来呵斥,天上隐有闷雷滚动。 风吹动众人衣角,人人噤若寒蝉。 徐千屿绞着裙带,脊背挺直。 “师尊……”陆呦站在徐冰来身边,怯怯地拉了拉他的衣角,要他息怒。 只在戒律堂里呆了一天半,小姑娘便已惨不忍睹,裙子让汗水浸透,脸上都是一道一道的灰尘,又被泪水冲开,花猫一般,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幸而她没受什么内伤,只是受惊过度,大损了元气。 “行吧,算我不对。”徐千屿冷声冷气道,“我不知小师妹的情况。” 要她道歉,可真是难为死她了。 “旁人都知道的事,就你不知道。”徐冰来道,“你自己反思。” 徐千屿咬住齿根。 这不是很正常吗?她人缘一向算不上好,什么消息也就只有阮竹清跟她讲。他这次倒是讲了,她没信。 “师尊,就原谅师姐吧。”阮竹清斗胆道。 “师尊,我真的没事。”陆呦也牵着徐冰来的袖口晃晃。徐冰来低头看了她一眼,脸色缓和。 他略有疲倦地跟徐千屿说:“这么大了还不懂事。妒心重,下手狠。戒律堂,自领十鞭,小惩大诫,此事便过去了。" 徐千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打她? 自九岁那年企图逃跑被捉回来挨了一顿打之后,这多年来,碍于她内门唯一的小师妹的身份,人人面上都是尊敬,师尊顶多骂她两句,也给足了她面子,未敢轻易打她了。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未免太重了吧,罚个禁闭就算了,徐师姐是姑娘,已经及笈了,这多伤人面子。” “我倒觉得不重。对筑基弟子,无非是痛两天而已,小师妹没有灵根,可是差点死掉了。多危险啊。师尊这般惩罚,是要告诉内门要友爱些。” “说的也是……” “师尊。”沈溯微忽而出声,“千屿马上要出春,不宜受罚。” 徐冰来沉吟一下,道:“那先攒着。回来以后领受。” 说罢,不再看徐千屿一眼,嘱咐陆呦回去休息。 徐千屿忽然道:“师尊,弟子有一事请教。” 沈溯微闭了闭眼。 方才他出言阻拦,师尊说攒着,无非是为了面子过得去。其实攒着便是暂缓,缓着缓着便没有了。 然而徐千屿性子如此,总是在人都以为她服帖、认命了的时候,惊天动地地拗一下。 徐冰来:“说。” “小师妹当真没有灵根?” “你以为呢?”徐冰来没好气道。 “请问师尊,没有灵根如何修炼?凭什么没有灵根可以入蓬莱,可以拜入师尊门下?若有无天赋当真无关紧要,外面排着队想进内门的洒扫师弟师妹们,又为何不能呢?”徐千屿的声音靠内力传出来,响彻山谷,清晰至极。 这一问可不好,整个空气都冻住了。 第3章 前缘(三) 谁也不敢吭声。 在一片寂静中,徐冰来转过来,眯起眼,虽则面色平静,但所有人都感到了盛怒的威压:“你是质疑为师徇私?” 千钧一发时,漩涡中的主人公陆呦晕了。 先前她只是受惊如小鹿,这会儿徐千屿当着这么多人大声砸场子,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又惊又怕,一激动,脸上泛起两片红晕,身子一晃,便倒了下去。 徐千屿只感觉身旁的师兄一动。 她的心一慌。那种感觉,像看见一只牵不住的秤砣,无法阻拦地向更沉重的另一端划去。她有许多事不明白,但最不明白的便是此刻: 那边的人群里有的是人,还有她刚刚割席出去的师弟,哪里就轮到你去逞英雄呢? 她在心里祈祷,求求师兄不要碰她。 数十年对她徐千屿不远不近,也对别人冷情冷性,一直这样一视同仁,让她明白他就是这样的人,不要如阮竹清一样,打破她的幻想,不行吗? “师兄……”她短促地喊了半声,然而事与愿违,她眼睁睁地看着沈溯微掠过去,在陆呦挨到地之前,将她打横抱接住。沈溯微道袍飘动,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女。那场面甚至有些梦幻。 四周已经惊叫一片。 沈溯微短促地看了看陆呦的脸,又看了一眼阴云密布的天,忽然正色:“都闪开一点。” “她要开灵根。” 然后,几乎是瞬间,一道闪电劈下,把戒律堂前的雨幕照得雪亮,也照亮了所有慌乱退开的围观者们瞠目结舌的脸。 此事以这个鸡飞狗跳的场面做结。 后来的好些时日,徐千屿每晚以被子蒙脸,闷闷地觉得没劲。 她不想笑谁了。 她自己才是最大的笑话。 她前脚刚质疑陆呦没有灵根,上天就给了陆呦劈出一个灵根。因沈溯微护法及时,天雷并未误伤任何人或场地,陆呦这灵根也筑得稳固漂亮,属性同她一样——极为纯净的甲级雷灵根。 原本出春回来是千屿最风光的时候。 以往此时,她带着斩获的各种魔物,出尽风头,然而此次不同了: 她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在津津乐道,有了灵根之后小师妹功法是如何突飞猛进,宛如天才在世,如何打了多少看不起她的人的脸。 她好像变成了,珍珠旁的鱼目。 领完鞭那一日又是阴天。 千屿 第4节 只有行刑的那膀大腰圆的妇人目露悲悯,尽职尽责地抽完了她,看她一瘸一拐走到门口,又从后面追上来,给她披上一件斗篷:“小师姐,外面可下雨了的,保重身子。” 外面细雨蒙蒙,徐千屿无心回去,一人在岛上溜达,不知走到何处。 雨中落英缤纷,浅粉色的桃花瓣铺散了一地。 身旁开了一扇窗子。 “怎么不打伞?”窗子里探出个唇红齿白的少年的脸。 此人长了一张笑靥,双手交叠搭在窗台上瞧她,神情颇有些看热闹的意味。 “要你管。”徐千屿回头呛道。 不出所料,那少年面色一凝,“哗”地关上了窗子。 可是过了片刻,窗子却又打开,少年嬉皮笑脸地看出来:“来来来,从前面进来,我的门给你留着。” 天色本就昏暗,这屋里的窗户贴满了黄纸,屋内更是暗不见光,却十分干燥洁净,笼罩着一股浅浅的香气。 这少年盘腿坐在榻上,一片黑袍前摆搭下来。他侧头关上窗子,与她解释,“因为我眼睛伤着,不便见光,所以门窗都封着。” “你冷吗?”他手指一勾,炭火炉子自己移动过来,徐千屿也一勾,炉子便停下来。两股力量相互拉扯,炉子在半中央晃晃悠悠,不知该往哪儿去。 “你干什么?”少年又笑了,“专与我作对。” “我不冷,不必让它过来。这么远正刚好。”徐千屿冷声道,“小心点着了你的床,你又逃不了,烙成烧饼了可如何是好。” 少年一怔,旋即哈哈大笑,毫不吝惜地用力拍了拍自己袍子下摆:“你看出我卧床了?” 徐千屿仍是闷不乐地坐在椅子上,敷衍地“嗯”了一声。 她一看窗外的花树,便记起这是哪里。住在此处的,有一位无真师叔,因数年前除魔时伤了根基,不能行走,此后便一直修养,深居简出。 “想吃什么自己拿。”少年从金盘里取一只橘子扔给她,徐千屿轻巧接了,片刻后,他又扔了一只桃子,一只李子,一只杏儿,徐千屿接个没完,恼了,把怀里东西一股脑摊在桌上,“我什么也不想吃。” “不想吃啊,那你剥给我吃。”少年大言不惭道,“来,先剥一个橘子。” 徐千屿看了他一眼,看他是宗门长辈的份上,忍辱负重地剥橘子。橘子皮掰开,一股清香瞬间溅在空气里,混着屋里的花香,混杂成了一种令人愉悦的又香又甜的味道。 徐千屿剥了两片,感到了腹中饥饿,忽然听到了炭火的毕波声,像是若干年前,在家里那样。没来由的,眼泪如玉珠掉了下来,然后她便委屈极了,彻底抽搭起来。 “哎呀。”泪眼模糊中,恍惚看到少年仍然坐在床边,托着脸瞅着她调笑,“不得了了,哭得像小狗一样。” 然后,泪被人用指节沾了沾,手上橘子不知不觉被人接过去。过了片刻,微凉的手指捏着一瓣橘子抵住她温热的唇,那人轻轻道,“张嘴。” * 孽缘始于某次出秋。 与一年一度的出春不同,出秋是为前往凡间猎魔消灾,一年有好几次。 平素两三个弟子搭伙便够了,但这次出秋去了十余人。因为这次要诛的魔非同一般:是无妄崖之下怨气结成胎儿、又吞噬了万物魔气生长成的魔王。 低阶魔物没有意识,高阶魔物也只是心智如同几岁的孩子,魔王却不同: 他为了生存吞吃其他魔物,还吸收附近村民的魂魄增进修为,他有灵智,善伪装,搞得人人自危。 越是热闹快乐的地界,他越要来犯,仿佛是不谙世事的婴孩,被欢笑热闹吸引,好奇观察人世的一举一动,然后似捏碎玩具、抓破纸张一样,将它破坏。 当年蓬莱的无真师叔年少轻敌,路过此处,企图单打独斗杀死魔王,结果九死一生才从他手里逃出来,回来后在床上躺了数十年,才能下床走路。 这一雪前耻的好机会,休养好了的无真师叔自然不会放过,于是他也随队伍一并来了。 在必要时候,修士也会伪装身份,做陷阱诱杀魔物。来的弟子在树林里伪造了一个小木屋,四人烧火做饭,四人吹吹打打。无真师叔摇身一变,变做个年轻俊俏的新郎,此时还缺一个新娘。 去了便是当饵,难免危险,再加上要跟师叔扮夫妻,来的弟子大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嬉皮笑脸,姑娘家脸红尴尬,都不肯前去。 众人你推我我推你,沉寂了许久的徐千屿却从人群中走出来,大伙都很诧异,当然也包括她身边的师兄。 “千屿?”徐千屿听到沈溯微在身后叫了她一声,仿佛是疑惑她什么时候和师叔搭上了关系,也不赞同她以身涉险。 然而,徐千屿已经走到了对面。 徐千屿觉得这个场景像极了她阻拦师兄去抱陆呦那天,只是现在反了过来。当她假装没听见,不管不顾地把师兄远远抛在后面的时候,她感觉到一种隐隐的快意。 “我师妹资历尚浅,”沈溯微撇下她,直接跟无真师叔交涉,“我可以替她。” 沈三师兄主动女装,众弟子着实一惊。然而无真已经把徐千屿手牵住,一把拉到了身边,同时一张艳红的霞帔盖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徐千屿只听得无真师叔笑道:“无妨,我很满意这个新娘。” 手牵手迈过小木屋门槛儿的时候,少年看着前方椴木临时削成的“祖宗牌位”,漫不经心地说道,“你的手好冷,难道你很紧张吗?” 徐千屿呛道:“说什么废话?谁第一次成亲不紧张。” 出口才发觉,她的话尾发抖,自打被他握住手以后,她的魂魄好像瞬间离体,被牵住的那一段不属于她,也不为她所控。 徐千屿有些慌乱。 身旁的人闻言笑了一下,不再言语。 她被扶着按坐在床上,那带着笑意的声音连带着春花香气拢过来。修士五感敏锐,她能隔着薄薄的霞帔感知到一个人的靠近,甚至能在脑海里描绘出他的神情。 “你不掀开盖头看看吗?万一我是魔王变的。”无真师叔道。 少年与她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的距离了,但眼前仍然是一片红色的晕光。她感觉到微痒的麻痹,从鼻尖向外迅速扩散到脸颊。 “不想。”徐千屿的眼睛睁大,心在狂跳,可是嘴硬道,“我、我困了。” “那你便静坐休息一会儿吧。”无真师叔浅笑,将她脸上覆盖的重重落叶般的麻痹吹开,便轻巧离去了。 徐千屿忽而抓紧了床单。 她在蓬莱长到十七岁,沉迷于打斗升级,于外界不怎么留意,一幅小男孩做派。此时此刻,在盖头之下,瞬息之间,她突然开了窍,变成了少女,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滋味。 在那漫长的安静几息之间,忽然窗户被什么东西撞开,发出巨响,千屿感知到那物的形态:有半人高,体型巨大,身上长毛,如山中野兽四足并用地爬过来,口中发出含混痛苦的吼叫。 千屿起立,还不及拔剑,只听得"噗嗤"一声,仿佛什么东西被戳破了,随后是淅淅沥沥的声音,伴随着重物倒地的声音,还有野兽濒死的喘息和悲鸣。 千屿一把掀开盖头:“师叔?” 环顾四周,屋里到处都是喷溅的黑色血迹,如蜘蛛长腿,顺着墙壁向下流淌。 诱杀显然是成功的。那庞然大物已经倒在地板上断了气,它身有肉瘤,生长着野人一样的蓬乱黑毛,黑毛零零落落盖住了它的尸首。 徐千屿用脚尖点了点那具可怕的尸首:“这便是魔王?” 死得比她想象中轻易。 “你方才,叫我什么?”她回头,少年正仔细地剪一只蜡烛的烛芯。 千屿的注意力这才被唤回来:“师叔啊。" 少年转过来:“我的名字叫谢妄真。” 千屿道:“那我尊称无真师叔,不是一样?” “不一样。”少年道,“尊号是尊号,名字是名字。我喜欢你叫我的名字。” “……谢妄真。” 少年笑了,在一团烛火辉映下,一个如此认真而含情的笑:“今日之事,我要怎么回报你呢?" 可惜门忽然被打开,后面的话便没说下去。沈溯微终究不放心,得手之后便立刻带人进来,将她带走。 徐千屿后来觉得自己真的很倒霉。 若干年前,无真师叔出秋时撞上魔王,年少轻敌,与之单打独斗。最后拖着残躯逃回蓬莱的,到底是师叔,还是假扮做师叔的魔王,就连师尊和其他长老都没分辨出来。 她一个筑基期小弟子,既没见过师叔,也没见过魔王。她又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第4章 前缘(四) 那时的她以为,自己灰暗了很久的生活,终于点亮了光明。 她顾不上为独来独往失落,也不会为师弟阮竹清伤心,更不会顾忌同门间的风言风语了。因为她心里有了期待的事。 她期待得空去后山见谢妄真。当然,她懂得这宗门内规矩,不肯丢人现眼,所以每回都是拼命修炼,绞尽脑汁地想几个问题,才去以请教为名,故作满不在乎、实则心跳砰砰地和谢妄真谈话。 人都说小师叔年少勤奋,但千屿看来并不如此。他总是一边喂她些水果,一边与她闲聊,非常惫懒。 不止一次,她跟他说过陆呦的坏话,说自从来了陆呦,自己如何诸事不顺,自然,她也不是好惹的,上了她记仇小本的人,哪有好果子吃。她经常借故挑衅陆呦,虽然没什么实际伤害,但看着陆呦眼眶红红,口头吃瘪,至少心里很痛快。 这时候谢妄真总是微笑着摩挲着手指,静静地听。 有些细节,她是早该发觉的。 谢妄真虽是法修,但偶尔能指点她剑法,还陪她喂招,一来二去,千屿剑法突飞猛进,若再破一个小周天,就能升阶了。 可有一日,沈溯微观剑,极为敏锐地蹙眉:“此术我没教过,你从哪里学来的?” 徐千屿的剑,一大半由沈溯微一力教养,少部分是师尊指点,还有一些是和同门切磋领悟。徐千屿羞于说出谢妄真,含糊道:“不好吗?” “太邪。”沈溯微顿了一顿,简略道,“我不喜欢。” 幸而,他只是说“我不喜欢”。 “我喜欢啊。”千屿道,“我们蓬莱剑术,百花齐放,师兄如明月松风,就不许我走别的路子吗?我喜欢。” 她像护短一般一连说两遍“我喜欢”,沈溯微没再说话,如她所愿。 不过那日师兄给她梳头,沈溯微手握着她的头发,三两下挽成发髻,忽然又旧事重提:“我仍然觉得那招诡谲,你以后还是不要用了。” “那师兄倒是教我啊!三天两头找不到你人,还不许我和别人学。”徐千屿本来正嗅一朵花,冷不丁发起脾气,她起床气一向重,沈溯微习以为常,表情都没变一下。 “今日不行。”他面色如常,“明日我得空指点你。” 徐千屿自然知道他今日为什么不行。因为他受师尊所托,还要教陆呦。陆呦已经得了师尊亲自指点,还要师兄日日辅导,她已经憋闷在心很久,脸色便十分阴郁。 沈溯微又接上之前的话题:“我不是想干涉你。天地剑术变化多样,没有绝对的标准。只是你剑风带煞,招数挑衅,虽凶险却重复,容易勘破规律。若是碰上对手,若是对方恰好本就容易险中悟道,会逐渐激发出对方的潜能。到那时便是为他人做嫁衣,反将你置于险境。” “那又如何。”徐千屿听不进去,“哪有那么多恰好,我在他悟道之前打败了他不就完了吗?” 沈溯微便不再言语。 “师兄,”徐千屿从花盏上移开小脸,望向镜子里冷清的剑君,仍是耿耿于怀,“你教陆呦,和教我有什么不同?” 沈溯微拿过花,正专注地给她发髻上攒:“一视同仁。” 徐千屿不知道自己这股深重的怨气从哪里来:“那你也帮她梳头吗?” 徐千屿这么猛然一仰头,花便掉落了。沈溯微不知道她为何这样问,弯腰捡起花,看向镜子里的小师妹,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陆师妹会自己梳头。” 是了。最初是因为徐千屿长自衣来伸手的富贵人家,甚至不会梳头,出门时发髻歪歪扭扭,沈溯微看不过眼,便着人教她。但那时千屿是众人笑柄,性格又不讨喜,叫来的同门师妹,背地里趁机欺负羞辱她,并不好好教。 千屿 第5节 徐千屿受了委屈,只是怒,只是不配合,却不懂得如何背刺欺负她的人。 沈溯微竟从她的怒中看清原委,还做主,徐千屿不用学梳头,拨一个外门弟子专程来帮她梳头。但多数时候,是他亲自上手。 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且在梳头的时候,能顺便考她昨天的法诀。甚至千屿看上了什么新的发型的时候,他也会尽力学来。没什么东西是他做不到、做不成的。 师父给他的任务是看顾好徐千屿的功法,为节省她的修炼时间,谁来梳,梳什么样,这些都是小节,无需在意。只要她出门的时候,是整洁体面的,不丢蓬莱的人就好了。 徐千屿想,这道理很简单。 因为她在蓬莱的定位,就是一把剑而已。 师尊也会养剑擦剑,甚为颇为爱惜,这是为了剑出鞘时能更加锋利。 到底,是她错了吗?为什么她想要的这么多,自打她看到了陆呦,欲望就开始无边地膨胀。 她想要有人在意她的想法,在意她的喜怒,在意她的每个细枝末节,会为她一笑而扎一个毽子。她想被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把剑。 从此她便喜欢小师叔喜欢得更疯魔了。 也许是由此让师兄看出了端倪。 “徐千屿。”当她偷偷擦好胭脂,踏出门槛的时候,忽然听到师兄连名带姓地叫她。 她转过身,沈溯微方才与她擦肩,背向而走,此时也是半回过头。 他的身影孑然而立,衣袍飘动,是一个如玉般通透的侧脸,但表情又让人看不出端倪。徐千屿在蓬莱十年,最搞不懂的就是师兄在想什么。 “彼非良人,不要行差走错了。” 说罢,沈溯微敛目而去。 徐千屿有些惊恐。有片刻她怀疑全师门都看穿了她忸怩作态的小心思。毕竟男女有别,沈溯微如父如兄,他都忍不住提点了,她当即非常羞耻。 她又想沈溯微在蓬莱从不论人是非,何况是对有尊位之人,他说了一句“彼非良人”,已经是他最大限度的阻挠和不满。但因没有依据,只能点到即止。 他为什么不喜欢小师叔呢? 然而他连对她的干涉,都是如此委婉,还得让她绞尽脑汁地去猜。八年师兄妹之情,师兄对她一如跟这门内的所有人,都没什么区别。 她觉得有些扫兴。 她并不想做“所有人”,如果能选,她想做“陆呦”。 徐千屿还是跑去见谢妄真了。 在这里,一个偏爱她的人实在是太吸引她,为了得到这个人,她愿意飞蛾扑火。 * 出秋过后不久,是弟子大会。每年此时各派齐聚一堂,弟子大会是少年英才较量斗法的好时机。 这个千载难逢的找茬机会,徐千屿没有理由放过陆呦。 此时入门不过短短半年,陆呦修为已经突飞猛进,顺利筑基。此时她们二人对打,不再有谁欺压谁的嫌疑,完全是名正言顺的切磋比试。 徐千屿这些日夜以来难得沉得住气,发奋苦练,目的就是为了出这口气:她要当着众人的面,打败陆呦,夺回属于自己的尊严,和所有人的关注。 陆呦和剑灵伏龙已经人剑合一,但架不住徐千屿的剑势玩命凶猛,陆呦招架不住,节节败退,可是被逼到绝境,眼看就要认输的时候—— 忽而天地间风云大作,陆呦慌张的眼神骤然一明,身上迸出一道灵光,如携天地之力,直接把徐千屿击出了擂台。 那一击极为狠厉,直将她口鼻都撞出了鲜血。观战席上的沈溯微反应极快,立即飞身离席将她接下。 徐千屿从众人的欢呼中听见只言片语。 陆呦险中悟道,又爆一灵根。 她是罕见的风雷双灵根,绝世天才! 周围人聚拢上来时,沈溯微已经解下外袍将徐千屿面孔遮住,觉察到怀里的人微微颤抖,定然是吃痛,顿了一顿,才道:“没事,都去观战吧。” 弟子们见他言语如常,以为师姐无事,点点头便都散开。 沈溯微又叫住一个,道:“我违规了,你去裁令处替我弃了后面的罢。” 对方“啊”了一声。参赛弟子按律不能出了观战席,但根本没人看见,完全可以不算数呀。沈师兄已经连续两年都是第三甲,虽然魁首是大师兄,他不能越了他去,但第二被其他宗门的弟子占据,沈溯微是有很大希望取而代之的。 今年一场没比便弃了,也太可惜了,如何与师尊交代? 那弟子看了看沈溯微怀里还在赌气的师姐,为难道,“要不……” “去吧。”沈溯微抱着徐千屿已转身走了。 远处传来了欢呼喝彩声。那弟子只好回去了。 陆呦声震弟子大会,整个蓬莱震动。 至于当日和陆呦对打落败,又差点撞折了鼻梁骨的千屿,则完全被遮盖在这光芒之下。 师尊前来看过她一次,被她挡在门外,怒而离去。除了师兄、阮竹清和少数几个弟子整日在门外与她说话,其余人渐渐不再来这里关心,都当她是比输了闹脾气。 反正她平日里任性的时候也不少。 徐千屿在屋里养伤,谁也不见。 她每天用半块镜子照自己,抚摸自己鼻梁和嘴唇上的伤痕,只希望到时再次见到谢妄真的她,可千万不要是以这样丑陋的面貌。 那样,倒还不如在弟子大会上,让陆呦一剑杀了算了。 待她脸恢复如初,总算有勇气去见谢妄真。 却被告知小师叔是魔王伪装的,如今那开满桃花的地界已经人去楼空。 蓬莱到底是四大仙宗之一,长老们反应不慢。东窗事发之时,众人合力绞杀魔王,进展极快,快到她休养了半个月的功夫,谢妄真已经变成了盒子里的一小块焦黑之物。 那两个捧了盒子的弟子交头接耳道:“那魔物好生狡猾,到底让他从天牢里逃出一条命去。” “好在师尊挑出他一块尾骨,他原本最初就是由此骨所生发,这下他周身魔力不散也便只剩一成,成不了气候。” 一人嫌恶道:“你说这东西险恶之至,还留什么?万一落在外间,又生事端。” 另一人压低声音道:“如此强悍的力量,到底是一块肥肉,也不知多少宗门虎视眈眈盯着。直接毁了多可惜,若能想办法为修士所用,谁不愿意,那几个长老都巴巴地来流英阁观瞻,心里想什么还不清楚?位高权重者大抵如此,也不见……” 二人冷不丁见到近了身的幽魂一般的人影,吓了一跳,看清是内门师妹,松了口气。 徐千屿直勾勾地盯着他们问:“没了魔骨,会怎么样?” 那两人一怔,哈哈大笑:“师妹别怕,他必然是死路一条。” 第5章 前缘(五) 然后便是这日的清晨。 徐千屿跟着沈溯微进阁子。她静默地观察了师兄举止几日,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流英阁内摆着的是一个赝品,也是防盗的诱饵,真正的魔骨在沈溯微身上。 被陆呦伤过元气之后,徐千屿清减许多,也变得安静少言。沈溯微似有所觉察,他刚被派去妖域便速战速决,提前返回,随后几次出行都强带着她一起,甚至争分夺秒时还挤出空隙专门从人间过了一趟,买了一根糖葫芦,塞进她手里。 她呆呆地拿着化了半截的糖葫芦,她儿时在人间喜欢吃这个,初入门派,和其他孩童抢糖葫芦还大哭过,这数年过去,早就淡忘了。 她忽然想起她闭门不出那段日子,师兄给她把点心摆在门口。她打开八宝玲珑盒,上层是流心酥,下层是各种养颜的灵宝药材。而今门派上下,也只知道她是最后棋差一招被撂下擂台,不曾知道她是被陆呦打得满脸开花。 师兄并非不关注她,只是他要关注的事情实在太多,有些分身乏术。 四大仙门中,蓬莱是后起小派,原本是靠血脉姻亲紧密相连:太上长老是师尊的丈人,大师兄和二师兄是师尊的儿子,沈溯微作为外姓弟子,却有问道之心,若不想方设法积累功业,如何在宗门内立足? 徐千屿张嘴想咬一口糖葫芦,却牵动了鼻梁上的旧伤,细密锥心地痛。她便放弃了,抿起嘴,转着红艳艳的糖葫芦看。 师兄有自己的道,渡不了她。而她不知何时早已碎了,无法拼凑。 静默之间,她冒出一个鬼使神差的念头。 不如便这么碎了。 徐千屿自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也一生未有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伟大志向。她只是一个不小心来到了不属于她的地方的十七岁少女,呆得不舒服,可是无处可去,也无人可诉。 入仙门则断绝红尘。山上一日,凡间如白驹过隙。她知道她早已没有家。 唯一一个曾使她感到过炙热温度的人,谢妄真,如今也快要死了。 若是接受一切,便从此在陆呦的羽翼下,夹紧尾巴苟且偷生,不正面对上也就没事了。于旁人来说,似乎也没什么。 ——但她真的能认命吗? 人生总是一念之差。 一个决定,便改变一生。 * 雨帘里,徐千屿让花青伞追得慌不择路,连爬带滚,撞到一人怀里。 那怀抱极凉,似乎已被雨淋透。雨丝渗入每一个毛孔,使之被冻成了冰雕一般僵硬。 徐千屿抹了抹脸,抬头一看。 不是谢妄真又是谁? 只是少年此时脸色惨白,眼下略有乌青,平日里的一张笑靥,此时浑然没有表情,似在梦游。直到她撞进怀里,他方才垂眼,细细辨识来者何人。 雨越发大了,如今止水咒已经失效,两人都被浇得如同落汤鸡,徐千屿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水,高兴至极,又浑身痛得厉害,故而表情狰狞,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护在怀里的魔骨取出,摁在他怀里。 她生怕花青伞赶上来,顾不上寒暄,只将谢妄真一推:“快走。” 然而谢妄真一动不动,花青伞也并没有赶上来。 停了片刻,徐千屿觉察不对,回头看去。 隔着烟雾蒙蒙的雨帘,那穿着斗篷的骷髅花青伞就立在对面,上身保持俯冲的姿势,双足却忌惮什么似的,粘在原地,嘴里还在怒骂。 仔细一听,是在颠三倒四地大骂她不懂事,闯下大祸。 花青伞停留片刻,竟知难而退,旋身折返了。 徐千屿还来不及高兴,一股巨大的力量便撕心裂肺地灌入她的身体里,她瞬间失去意识,向前扑倒在水里的瞬间,又被人抓着胳膊架了起来。 睁开眼时,少女骇然的瞳孔中倒映出魔王的全貌。 “是你啊。”谢妄真道。 谢妄真的身上黑气冲天,翻滚的黑气如衣袍蔽体。他的皮肤惨白,黑亮的长发拖至脚踝,他仍然是原本面貌,只是瞳孔血红,里面仿若有烧沸的岩浆在滚动。 千屿 第6节 似乎总算是看清了来人,他轻声道,“你做得好,我要怎么回报你呢?” 这已经是徐千屿第二次听到他这样说。 她不喜欢他这种逗小狗一般的姿态,别过头艰难吐字:“我……什么都不要!” 难怪花青伞利落地跑了。 魔王重获魔骨,威压爆发,难以压制,伸伸手指便可将修士捻成尘土。谢妄真克制了自己的魔气,但徐千屿近距离在他身边,仍是感到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然而谢妄真不肯放过她,搬回她的下巴:“本座回来了,你为何不开心?” 徐千屿身上骨头本就被花青伞打断了不少,此时在魔气之下,痛不欲生,挣扎道:“放开我,好不好,让我……走。” “走?”谢妄真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那燃烧着赤红眸子迟缓地转动了一下,“你以为,你还回得去蓬莱吗?” “不回蓬莱,我回家……家没了,我回去讨饭……跟你有何关系,你不必管我!”徐千屿的眼泪混着雨往下掉,现在她大事已做成了,为何还没有解脱的情绪? 她忽然想到掉落在地上的糖葫芦,还没能咬过一口,她房间里的被子还没有叠,师兄至今在境中未醒,还不知醒来师尊如何责罚他。一切都是这么匆匆。 她临时起意逃出的宗门,以及御风而行的青葱岁月,都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念想不会成真。她此生再不可能成仙。 未来如这雨幕一般,浑浑噩噩茫然断送。 她想救的,也许是做无真小师叔时候的谢妄真。她想留住的,也不过就是那一段如指缝中漏下的溪水一般的甜蜜和快乐。 而做完这件事之后,如梦初醒,她根本不晓得,还能再干什么。 谢妄真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暗下来:“你不是喜欢我吗?” 徐千屿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反驳道:“谁说我喜欢你?” 说完,两人的表情都有片刻凝滞。 谢妄真的表情崩裂了。徐千屿在他怀里挣扎一下,眼睛忽然瞪得圆溜溜的,此刻真似一颗价值连城、闪烁华光的宝珠了。 她的视线慢慢向下,看到了插在自己胸口的败雪。 徐千屿脑海里闪过两句话。 第一句是:“剑是好剑,可惜带了个‘败’字,多少晦气。” 第二句是:“这剑不合你,既然你强求得了,也便罢了。” 师尊眼光毒辣,竟然一语成谶。她张口吐出一口血,身子滑下去泡在水里。 她确实喜欢强求,也天不怕地不怕地横行了许久。 可是,最终却是……惨痛异常。 “今日你立了大功,我欠你一个人情。”谢妄真抽出败雪,居高临下,几近温柔地说。 然后,他蹲下身静静地看着奄奄一息的徐千屿,神色莫测。若是再停上片刻,人便会渐渐断气。可他忽然一动,解开她的外裳,修仙之体,冰清玉洁,她周身灵力,和一团樱红色的光点离开身体,化作缕缕黑气,涌入谢妄真体内。 魔王百年未曾食人。 世上的人各怀心思,都脏得很,他很嫌弃。可是今天他一反常态,非要把这个本该奉献给他的魂灵带在身上,永远不跟他分开。 徐千屿的手指和脑袋都艰难地动了动,嘴里汩汩的涌出血来,如在承受难以忍受的羞辱,她看着魔王,眼睛里盈满了泪,却仿佛是蔑然冷笑,用了最后一点力量,冷不丁向侧边一滚。 身后就是高崖。 徐千屿性子如此,攒着力气也要惊天动地地拗一下。 “谢妄真!”身后一个脆而甜的声音响起,把双目血红、差点跟着下去的谢妄真的神智拉了回来。 一念之差,他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人如蝴蝶飘零而下。 第6章 生辰(一) 坠崖的过程极度眩晕。 徐千屿知道这过程是先飘飘然,随后天崩地裂,她有些快意地等着那致命一击。然而身体落得太快,灵魂仿佛跟不上似的,从中脱了出来,然后慢慢向上飘去。 此时天已放晴,雨后的天空澄明一片。 无妄崖上夕阳如朝瑰,金灿灿地铺陈一地。 夕阳晚照中,边喊边跑过来的那个身影,娇小玲珑,身上环佩叮咚,有仙人之姿,靠近了,是张有些熟悉的脸。 徐千屿算是第一次仔细打量陆呦。 她丹口琼鼻,精致可爱,一双杏儿眼含泪,脸蛋像软糯的春兴花瓣一般,嘴巴微微张开,仿佛一捏便碎了。 陆呦气喘吁吁地朝那个背影伸出双手:“妄真,我、我把魔骨偷出来了。” 谢妄真跪着面对无妄崖,手上拿着败雪,一时无言。 方才那个浑身带血的少女拿的魔骨已助他恢复九成功力。既然她拿来的是真的,那么陆呦拿来的魔骨,自然便是假的。 徐冰来多计,很做了诱饵请君入瓮也有可能,陆呦心思浅,被蒙蔽是情理之中。何况瞧她慌乱的样子,为了他,中了计,破了戒,也要来救他。 陆呦是他在这天地间唯一的光明,有她这份心,他又如何不惊喜? 谢妄真仿佛听到自己内心有个声音在抑扬顿挫地这样解说。 而他却仿佛在听另一人说话,面无表情,心里也谈不上丝毫惊喜。 这让他有点儿迷惑。 余光看到见手上的败雪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滴血,很是骇人,便想遮掩一下,以免吓到陆呦。 他已经习惯,人极为脆弱。 可是那一瞬间,他脑海里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双睁得很大很明亮的眼睛,额心之间,如观音一样的一点朱砂,有一片刻如镇妖之符,诛魔之箭,瞬间摄住他心神。可她宁死都要呛声,不肯说一句真话,不肯委身于他。 他修行已久,各方面已经很像人,很久未曾失控。 今日失态暴怒,恐怕也只是因为,在那个人身上,到底未曾得到他想得到的答案。 “……” 谢妄真矮下身,拿一捧雪,默然将剑上血痕擦净。 然后,转过身去,露出一个她熟悉的少年人的无害微笑。 陆呦扑到了他怀里,与他在无妄崖紧紧相拥。 徐千屿:…… 若魂魄有手,她想自戳双目。 她低头去看,想让自己沉下去,可是身如羽毛,无论怎么努力,偏偏飘在空中。 不仅仅她飘着,自那崖底还飘飘荡荡上来好多金色的符文,越来越密集,像茧一般将她整个魂魄层层包裹。 “我草,虽然主角一路开挂很爽,但是代入一下女配视角真的心梗了。” “+1,我怎么在共情恶毒女配。” “离谱,书名虽叫《诛魔》但竟只有女配一人每天勤勤恳恳修仙诛魔。” “我累了,浮舟,我要大喊三个字:文案诈骗!!!” “虽然徐千屿又作又讨厌,但她下线之后的剧情真的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简直崩得没眼看,啊啊啊,作者能不能修修文啊。” “……” 徐千屿:? 徐千屿:…… 看不懂。 …… 床上的少女睫毛颤抖,吃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金丝绣出的墨绿帐子顶,层层叠叠,盈着晨光,漏下在她脸颊上的光,如水波一般柔和。 深睡梦醒,她出了一头的汗,有一只馨香的帕子,正在她脸上温柔地沾来沾去。 徐千屿心跳得如擂鼓,仿佛被人疾追了十里一般难受,一蹙眉,那女子便顺滑地跪在了地上,柔声细语:“小姐,我见您睡得不舒服,便想帮您擦擦汗,未料小姐不喜。我是不是把您弄醒了?” 徐千屿扭过头,看着眼前三十来岁的妇人,见她身穿墨绿坦领,肤如凝脂,高梳发髻,眉毛用螺黛画得大方利落,她低垂眉目,睫毛一颤一颤的。 心跳逐渐平息下来,徐千屿躺了一会儿,辨识出眼前人,喃喃道:“观娘。” 观娘忙应一声。 徐千屿牵着观娘柔软的手,一下子坐起身。 屋内的送风水车吹来香风,拂过她额上的汗水,沁凉安适。 四面静得能透出室外浓蝉声。 这梦做得太深,太长,难免有庄周梦蝶之感,她坐了好半天才想起自己是谁。 她叫徐千屿,虚岁十四。 是南陵首富水家唯一的大小姐,也是外祖父水如山膝下,堆金砌玉养成的独苗苗。 她身下躺着的这张拔步大床,宽阔得能躺下三个壮汉,这间闺房更是奢华得惊人,温度适宜,香风徐徐,讲一句话都有回音。 因为家里太舒服,而外面哪里都没有家里舒服,徐千屿很是恋家。加上近些年大魔频出,外头危险,她的活动范围就在水家附近,从未出过南陵。 至于修仙,当今世上确实有潜龙、灵越、天山、蓬莱四大仙门,但是那些宗门散落在大陆的四个边陲,都在偏远贫瘠之处。外祖父说,修仙不是一般的人能干的,他们这些俗人没有这个本事,便莫要好高骛远,过好简单的生活就不错了。 她亦觉得是,听闻修仙清苦,光清苦一条就足够劝退她了。 所以她和修仙唯一的交集,也就不过是在故事传说听过只言片语。 徐千屿明白自己做了噩梦。然而这个梦境中的痛感与伤心如此逼真,仿佛亲历过一般,她回想到梦中和谢妄真等人的纠缠,便把手抚在胸口,眉毛蹙起。 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中间,上不来,又下不去。 徐千屿黑发披散,身着的真丝中衣是深红色,映衬得她肤白如雪,更显额心朱砂娇艳。她被养得极为精细,面容皎洁,如同观音身旁的灵童玉女一般。只可惜那双眼睛太过倨傲,尤其是皱眉的时候,目下无尘,十分骄矜,便多了些跋扈的红尘之气。 贴身伺候千屿的丫鬟总领观娘,也是个人中龙凤,她姿容出尘,察言观色,此时早已关切地拿来了翡翠做的痰盂。 徐千屿郁结了半天,却不碰痰盂,只看着虚空,檀口冷冷吐出两字:“晦气。” 千屿 第7节 此时徐千屿不足十四,浑然不懂人情世故,更未开窍,十分天真。她想不通为什么一个打她,一个杀她,造次到了这种地步,梦里的自己,还要伤心欲绝。 做这种梦,影响了她的心情,让她觉得一天都不美好了。 故而,她推开痰盂,嘱咐观娘道:“拿火盆来。” “这……”观娘一惊,柔声劝道,“明火危险,万一烧着小姐如何是好?再者,屋里留了烟,晚上睡觉,会对您的气道不利。” “拿来嘛。” 几个丫鬟只好给她七手八脚地端来了火盆。 徐千屿已经自己穿好了衣裳。 本朝以深色为贵,如今她身上也是一件墨蓝色的真丝襦裙,裙头上精致地绣了鹅黄色花簇,裙上有暗纹,光华流转。 她把裙子撩起时,那墨蓝衬得双足洁白如雪。 徐千屿从床上站起来,冷不丁地赤脚跳了出去,抬着火盆的丫鬟吓得险些喊出声,而这少女已经如猫一般灵巧地跃过了火盆,落在了长绒地毯上,连掀起的裙角都没烧到分毫。 四个丫鬟热情地迎接了她:一人忙着舀水,一人掐下花瓶里最新鲜的一朵粉红月季,将花瓣一片一片散在铜盆里。还有一个,左右打开那足有半面墙那么大的妆奁,露出了满满当当各型各色的珠翠,光华满目。 * 徐千屿下午也不大高兴。 因为观娘从外面请了个郎中来给她问诊,她的身体一向强健,所以这两日噩梦盗汗就成了最大的毛病。听观娘说,这个郎中是专治女子夜间忧思,长日郁郁的。 他坐在屏风后,非得要求徐千屿屏退丫鬟,详细地向他讲述梦境的内容,再由他解梦。 徐千屿隔着屏风大致讲了一遍梦的内容。讲到最后,遇到一个骷髅,将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后来谢妄真先把她杀了,又把她的外裳给解了,旁听如此可怖的梦,观娘的脸色极为难看。 观娘送走了郎中后,徐千屿问道:“为什么隔着屏风说话?” 观娘看千屿的眼神一派天真,不忍解释她已经快要十四岁,是个少女了,从此依照本朝规矩,该考虑男女大防,便温柔哄道:“是外来的人太丑了,怕丑到小姐您。” 徐千屿若有所思,又道:“可是我从前出门,见过不少人都很丑,往后都要蒙上他们吗?” “不不不……”观娘见话题偏了,顿了一下,完美地圆了回来,“纺纱不易,这样太过浪费。小姐要是觉得太丑,戴上帷帽,蒙上自己的眼睛即可。” 千屿大为受教:“好。” 因这两日南陵城内又出了大妖魔,专门劫掠贵人的车轿,大家都闭户不出。千屿出不得门,外面来水家轮流给她上课的大儒们也进不来,千屿便暂时休学了,由观娘照看她读书写字。 长日无聊,徐千屿看着镜中的自己,半边头发披散在肩膀上,半边已经给丫鬟梳成一个繁复的发髻,正在簪上一朵桃花。 梳头的丫鬟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手腕:“你教我梳头吧。” 丫鬟大骇,当即跪了下来:“小姐为何这样说,是觉得奴婢伺候得不周到吗?” “不是。”徐千屿看着镜子,拿着木梳在头上笨拙地比划几下,面无表情道,“我担心以后离了家,万一有一日,我不会梳头而遭人耻笑。” “这怎么会呢?”丫鬟破涕为笑,“小姐不可能离家的。” “你怎么这样肯定。”徐千屿瞅了她一眼,觉得面生,“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小冬。”小冬半是歆羡,半是仰慕地看着镜子里的千屿道,“小姐放心,没有奴婢,也会有小春,小夏,或者小秋来服侍您。这府里可以没有了奴婢,但小姐的头是永远不会没人梳的。” 徐千屿怔了一下,要搁在以往,她也是理所当然这样想的。可是自打做了那个梦之后,她听到这话,便有了种震动的感觉。 “也许有一日,坐在这里的人是你,梳头的人是我。也许有一日,我为奴为婢,生不如死。” “奴婢不敢!”小冬顿时害怕得跪了下来,“小姐请别再瞎想了。” 千屿略带稚气的脸上若有所思,手指将梳子的齿拨弄出清脆的声音,说了一句极有哲理的话:“谁知道呢?世事是无常的。” “算了,不想了。你还是教我梳头吧。”徐千屿催促她,“快点,教我一个最简单的。” 第7章 生辰(二) “此髻名为双螺,是前朝时在民间流行过的发型。” 千屿抚摸着头上两个尖尖的发髻。她的头发黑亮,保养得浓密顺滑,发髻便撑得非常饱满,高高地翘起,像狐狸精怪的两只耳朵。 徐千屿从未梳过这样的发型,便觉新奇:“民间都像这样梳头吗?” “新朝之后,这双螺髻已被更替,只是在江南一带偏远之处,还残留这样式。”小冬从满柜子的晃眼的珠花中挑拣了半天,为难地抽出两条鞘纱裁成的红绸带,绕在了双螺上,“那里阿娘会给小女孩裁一双红绸带。夏天的时候,女儿梳双螺,着纱衣,划船采菱放歌。” 徐千屿的闺房内有纳凉水车,四面送风,香风徐徐,少女头上红绸带被吹得飘动,镜中看来,灵动无匹。 徐千屿觉得小冬的语言组织能力极好,三言两语便引她去到了她没去过的江南,使她被关在家里的烦闷一扫而空,便将妆台上的几朵珠花顺手丢给了小冬:“赏你了。” 然后她便自顾自欣赏起自己的新发型来。 小冬颤着一双手,捧着熠熠生辉的珠花,见那发梳上一颗皎白如雪的大蚌珠,便能抵家里半年的收成。 她的脸慢慢变得通红,半晌,翻遍全身上下,最后将自己手腕上最贵重的一条镀金貔貅红绳解了下来,呼吸急促地拉了拉徐千屿的衣袖。 徐千屿扭过脸来,听闻小冬羞赧地要把她的手链送给自己,十分诧异。 顺手打赏这种行为,在水家再正常不过。然而这个丫鬟,却用了一种小儿女间交换礼品的郑重姿态。 徐千屿用指尖拎着红绳,狐疑地看了看,目光一转,转到了小冬脸上,“你,新来的?” 小冬看看绳,又看看她,以为此举触怒了她,惶恐地跪了下来:“奴婢半个月前才来,因江南话和官话都标准,一直在老爷书房内念信。是观娘知道小姐这两日一直郁郁,便指派奴婢过来,换个新鲜。” 徐千屿更疑惑了。因为水家的丫鬟至少要在家里培训一年,才能来伺候她。 “你从哪里来?” “奴婢家里,原是南陵南的田户。” 田户徐千屿听得明白,便是种田人。书上说,种田也是一种营生,可以自给自足。田户的子女属于良籍,虽然清贫,但并不必给别人为奴为婢。只有最穷苦的无处栖身的人,才会发卖自己,变成奴仆。 小冬见多识广,很会讲话,也许同她一样,是上过学塾的。 “那你……” 小冬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立刻扑到了徐千屿的丝绸鞋面上,哭道:“小姐,南陵近日有大魔,我爹爹,我姐姐,我弟弟,都被魔给吃了。我们实在是吓怕了,母亲听说,水府有一把伏魔宝剑,一定是南陵最安全的地界,便将我送来,只求下半生安安稳稳地活着便好。” “伏魔宝剑?”徐千屿转念一想,道,“你说的是我外祖父挂在书房墙上的那把破烂木头剑?” “对……不对,那可不是什么破烂。”小冬不赞同地小声嘟囔,“小姐,那可是仙门之物。” 徐千屿有了些印象。 水府内部极尽奢华,凡装饰摆件,无一不是真金白银,水如山的书房,像不要钱一般挂满了当世名家字画。那把掉了漆的木剑地悬在一片精致绚丽的绯墨牡丹中间,便显得格外突兀了。 她一早看它不顺眼,闹着要把它丢掉,外祖父不允。 后来长大一点,她便知道水如山为何不允。 自徐千屿有记忆以来,这个世界便总闹妖魔。书本上说,上古时期天崩地陷,天上灵气沿裂口倾泻人间,自此有了灵山、灵水、灵田,有了修士,但也有了魔。 她未曾亲眼见过魔,只知道“魔”一出现,家家尽可能地关门闭户,她也不得不停学在家。丫鬟们讨论魔的语气,总是十分忌讳,说魔很可怕,但是她们总也无法达成一致: 有人说魔像野兽,像山熊,会嗷嗷嚎叫,一口把房子啃掉半个;有人说魔就是人的样子,但是有赤红的瞳子,冷不丁靠近你了,会把你的魂魄从后脖颈给吸走,说到此处,她们便一摸自己的后颈,自己吓自己,尖叫着作鸟兽散。 徐千屿怀疑她们也没有见过魔,都是胡编乱造。小冬可能是这里唯一真正见过魔的人,但徐千屿不喜人哭泣吵闹,见她边哭边发抖,也没有追问她的好奇心。 总之,直到凡间的猎魔人或者仙门中人出秋来消灭了魔,并通知全城百姓,一切嫁娶、买卖、出游,方能恢复如常。 几年前,外祖父水如山得机缘认识一个从仙门来的云游道人,便一掷千金,求爷爷告奶奶地买下他手里的伏魔宝剑,挂在墙上,自此将水家安稳庇佑。他实在太有钱,掷完千金,还有千金。然而其他人便不那么幸运了。 不是谁都买得起,或者舍得买这护身符的。 徐千屿又摸了摸双髻,心内觉得荒谬。 厅堂里挂着的一把破剑,便能使得一个原本与她无干的人,千里迢迢跑来卖身为婢。 徐千屿叹了口气,亲手将淌着泪的小冬扶起来。 无他,她的鞋面乃是鲛纱做的,泡不得水。 小冬将她哭得心中郁郁。或许更深入的原因,乃是近两年南陵魔越发猖獗,她每次还没自由两天,便又禁闭停学了,反反复复,今年春天的风筝也没赶上放,这实在是烦到了她。 徐千屿在南陵城称得上横行四方,为所欲为,偏偏在这件事上,她和大伙儿一般,整日被不明形态的魔逼得退避三舍,却没有丝毫招架之力。 徐千屿扶着桌沿,闷闷道:“世上要是没有魔就好了。” 小冬看见小姐鬓边红绸飘动,那琉璃宝珠一般的眼睛里盛满了憎恶,她说这话时,一瞬间似有洁净松风拂过她面庞。小冬瞪大眼睛,立刻站起身,如惊弓之鸟一般左右看看,仿佛怕隔墙有耳:“小姐慎言。” 小冬和她房里叫鬼故事吓破了胆的那群丫鬟一样,都觉得魔有三头六臂,能谛听万物,谁一骂它,它就来了。 徐千屿自然不会这样胆怯,但见小冬如此害怕,便闭了嘴。但是只闭了一会儿,她又问道:“仙门,应该是不缺宝物的吧?” “那是当然啦。”小冬憧憬道,“仙门所在,正是天下灵气聚集之地,有仙人自然有仙物了。又有炼丹,炼灵草,炼器之属,已经繁盛了百年,想来,天材地宝,异术奇珍,应该数不胜数。” “那么,他们为什么不把那些宝物,分一些给大家呢?” 小冬闻言看着小姐,讶异地张了张口,但面对此问,一时竟无言以对。 徐千屿已经哼了一声扭过身去。她就知道这仙门里原本没多少好东西。她搁下梳子,仍然觉得有些气闷,每当她不高兴的时候,便要行惊世骇俗的任性之举。 她扇着绣金线团花的小绸扇,想了一想,支使小冬道:“你去打开柜子,将我柜中的那些珠花全分了。今天晚上之前,我要看到每个人头上戴两个。” 这种东西不似仙门宝物,她多的是,没了还可以再买,她想散便散。 “啊……” 整一下午,天降横财,徐千屿闺房里的丫鬟围着柜子领赏,叽叽喳喳,欢喜雀跃,简直热闹得如同过年一样。 * 此时,观娘正在书房内。 宽阔的桌面上摆着一盏水月洞天的造石盆景,盆景内置有水潭瀑布,香雾袅袅。 香雾背后,一只血脉蝤劲的手,正在砚台内润笔。坐在桌前的老人年逾半百,头发斑白,着华贵绸衫,气度矍铄,正是千屿的外祖父水如山。 观娘道:“小姐未曾接触到任何有关男女□□的话本,府上更无奴婢敢胡言乱语,如今却做此梦,李郎中说,想必是她在外玩耍时曾经听到、或者看到什么,虽当时不懂,却于心里留有浅浅的影子;如今年纪见长,骨骼血肉慢慢成熟,自然而然便于梦中懂得了其中含义,是无师自通。” 水如山的笔尖一顿,看着纸张默默不语。 半晌,他搁下笔,缓缓道:“我本想着,将她留我身边,既做孙女,也做孙儿。她今生不必嫁人结亲、生儿育女,只消自由玩乐,平安如意便好。反正我家家底够她挥霍,也不惧旁人言说。如今看来是不能了。” 观娘一声婉叹:“老爷已尽人事。阴阳调和,是自然规律,想也非人力所能阻挠。” 观娘自十几年前水如山走南闯北做生意时便跟着他,此女秀外慧中,伶俐异常,内能拨珠算账,外能在风月场上推杯换盏,是水如山的红粉知己。如今虽自愿做了徐千屿的丫鬟,但她在水如山面前却是说得上话的。 观娘又道:“既然已经开了窍,不如给小姐多找几个少年来?凡事见得多了,也就不稀罕了,也就不会……” 她见水如山眉心猛皱,自知方才所言放浪粗鄙,忙下拜道:“奴婢言行有失,请老爷责罚。” 千屿 第8节 水如山早绕过桌前将她搀起:“你我之间,何必如此?” 水如山背过身去,自嘲道:“观娘,你最坦率。本就是铜臭缠身的商贾之家,讲究这些虚礼有什么用?我知你说的都是实话中的实话,又何苦假装忌讳。” 说到此处,他长叹一声:“当初,便是非要附庸风雅,费尽心机、照猫画虎地想养出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儿,叫她嫁入雅正官家,好摆脱这贱商之命,却未曾想,毁了微微的一生啊。” 说什么来什么。话音还未落,门忽然被人急急推开,小厮来报:“老爷,微微小姐,又、又……” 水微微是水如山与原配的独女,如今已是做了千屿母亲的人,却因为未曾正式婚嫁,多年仍然容留府中,一切照旧。下人们习以为常,只是私下用微微二字,把她跟徐千屿区分开。 水如山神情一凛,豁然转过身来:“又怎么了?” “晌午不知为何,小姐将房里的珠花全赏给了屋里的丫鬟,兴许是这些姑娘挑首饰时候太喧闹了,吵到了西厢房。微微小姐便自己从房子里走出来,走到了廊桥上。可是不巧,小姐正在桥上喂鱼。微微小姐便冷嘲热讽……” 小厮沉吟一下,“骂小姐是哪里来的狐媚子,也想来装模作样勾引仙君,小姐恼了,把鱼食扔在了她身上。微微小姐发作起来,把小姐的头发、衣衫都扯乱了,下人拉都拉不开,慌乱之中,微微小姐将小姐一推……” “混账。”水如山怒道,“她把千屿推进湖里了?” 这样的事从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徐千屿儿时受了委屈,还曾大哭大闹,跑来要外祖父主持公道,然而他只是安抚千屿,却从不对罪魁祸首施与责罚。小儿学人,她渐渐长大,观察到水微微行为举止明显有异,全家上下待她的态度却并不轻慢,便知道即便她是家里的霸王,此人也是她奈何不了的。 时间久了,她便学会了对水微微置若罔闻,冷眼以待,小孩竟比大人还懂事。 水如山没有把水微微关起来。她的吃穿用度,下人的礼仪规范,全部如她少年时一般,未曾因为她有辱门风的未婚先孕而遭到鄙薄。这便是做水如山女儿的幸福之处:只要他想,他能搭出一座不必看世俗眼色的安稳巢穴。 而水微微做未出阁的小姐打扮,成日里胡搅蛮缠,自己也不觉羞耻。 她人糊涂了有成十年了。 “小姐只是半只脚踩进水里,沾湿了衣服角便被拉起来了。她说头晕,鱼也不喂了,想回房间更衣。”小厮踌躇道,“只是……” “只是如何?” “微微小姐用手推了小姐的腰,没有推动,她自己却像被击中似的仰倒不起。好长时间才转醒过来,喊着手疼。丫鬟翻开一看,她的掌心就像给火燎了一样,都烧黑了,小的已经喊了郎中。” 原本从容侍立的观娘听到此处,忽而大惊,和水如山对视一眼。 水如山亦是如此忌惮神情。 二人相顾无声,仿若最不愿看到的事,发生了。 第8章 生辰(三) 闺房里,徐千屿坐在妆台前梳头。 她片刻前重新沐浴,沾了池塘水的衣裳换下,如今只穿了件里衣,湿漉漉的长发披散,显得略有可怜。 被关在家里半月余,本就气闷,好不容易去自家池塘喂个鱼,又碰见西厢房那位来找茬。 荒谬的是,她根本没动手,水微微自己推她时绊倒了自己,还躺在地上不起来,将她气昏。 儿时被推进水里的那一日,观娘傍晚掀开被子,见她躲在被子里委屈得发抖,她一把攥住观娘的手,问可不可以由观娘来做她的娘,她不想要西厢房那样的娘。若是可以,她往后会对观娘很好很好。 她也不是嫌水微微丢人。而是水微微根本不识人,看她的眼神尤其警惕而陌生。在她眼里,千屿小时候是骗取怜惜的拖油瓶,长大了是和她争奇斗艳的狐媚子,反正就不是一个女儿。那么在徐千屿眼里,她也就不是一个母亲。 可是观娘听得眼里含泪,将她看了又看,仍然谦卑克制地说:“小姐有自己的生身母亲,我不能。” 徐千屿也十分记仇。从此她绝口不再提,叫观娘永世做她的丫鬟。 若不是观娘劝她,今日她还想再跨几个火盆。如今不能,她把丫鬟都赶出去,独个儿生闷气。 此刻这广阔的闺房没了人,便格外安静下来,能听见送风水车轻微的吱呀声。 一股浓郁的异香拂过鼻尖,徐千屿听见几声响动,睫毛一颤,手上的梳子已经被一只毛茸茸的手接了过去。 镜中殷勤为她梳头的,长弓脸,尖嘴细弯眼,两只毛茸茸的尖耳朵,赫然是一只人立而起的褐色狐狸。狐狸有两只毛蓬蓬的尾巴,如浮云般缓慢地摆动。 徐千屿丝毫不觉奇怪,任它梳去,自己拿起一本札记翻看。 她自小便能看见一些精怪之物,还能同它们交流。这只精怪就藏匿于水家的后园里,时常趁无人之时钻出来与她作伴,如今已有七八年了。 她不似普通人忌讳精怪。因为水如山从不拘束她,也不逼迫她向学,徐千屿性子野,胆子大,自小和南陵有名的纨绔子弟混迹。骑马、射箭、摔跤、爬树、斗蛐蛐,无论高雅低俗,什么有趣儿她玩什么。 跟精怪结交,也是徐千屿玩耍的一部分。这狐狸精对她谄媚至极,极会投其所好,时常拿些小戏法吸引她,又能想一些妙招,叫她呼朋引伴去玩。她也毫不吝啬,若得她欢心,便拿金银宝器赐之。 “许久不见小姐,近日心情何如?”这狐狸声似美妇人,殷勤地梳顺了她的长发,用爪子轻柔按摩着她的太阳穴。 徐千屿道:“半个月没出过家门了,先生也来不了。整日闷在家里,能有什么好的。” 狐狸道:“那么,请侍郎家的两位小儿子来园里策马呢?” 徐千屿哼了一声:“他们才不肯来。” 徐千屿爱玩儿,却从来不扮男装。南陵城内百姓见徐千屿策马过街,纱裙飘带飞扬,都捂住自家女儿的眼睛,省得女儿家学坏,自己却站在街口,好奇地伸着脖子看个新鲜。 而大约是因为新鲜过头,南陵城几乎所有的大家闺秀,都被婉劝跟她来往,以免破坏淑女习气,将来无人聘娶。 至于与她从小交好的那些南陵城纨绔子弟,随着年龄增长,则开始热衷于另一件事——逛花楼。这件事她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没了共同语言,逐渐便也与他们疏远了。 简而言之,她缺乏朋友。 徐千屿越想越烦,倒扣下书本。忽而想起什么,从桌上拈起丫鬟小冬赠她的那条红绳。 绳是双股红线缠绕,串着一只镀金的貔貅,虽不值钱,看着倒是精美可爱。徐千屿在手里摸着,忽而摸到貔貅的背面刻有小字,细细一看,是小冬的生辰八字。 徐千屿微微一怔,这样刻了名字和八字的东西,她也有一个。 是出生的时候外祖父给她打的一只足金项圈。 这一代换,她便明白,这是出生时候,父母给予的珍贵爱物。 她从来惯于赐予,旁人也理所应当接受。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拿身上最贵重的东西回赠她。 徐千屿心中一跳,立刻把它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怕人瞧见,又赶紧放下袖子遮住。 她心里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欣喜,一并数日以来的烦躁郁气,便都纷纷消散了。 狐狸已心灵手巧地复原了半边双螺髻:“小姐,我想到了一件好玩的事可以做,必然能解你烦忧。” “我有个姊妹,在南陵城南的峦山山腰的一座野庙里做庙娘娘,平日里受香火供奉。只是五日后的晚上,她的孙儿满月酒,她不得缺席。这庙里,就缺一个代班的庙娘娘……” 徐千屿的注意力立马转了回来。 所谓的“庙娘娘”,乃是那人间修为高的狐狸、臭鼬等精怪,靠小法术伪装成神仙,骗些百姓的香火祭品,混吃混喝。 如今这南陵城内能玩乐的地界,除却花楼,徐千屿已经玩腻了,着实没什么新鲜地界。可是去庙里假扮菩萨,的确是头一遭,不由得让她心动。 不过…… “观娘说了,近日外面不安生。”徐千屿仍然坐得住,“我每年过生辰,都要在城内摆流水席。今次都取消了,说是在家里过,想必这回的大魔吓人。她不会许我出门的。” “小姐,你也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加上有我们保护,大魔可近不了你的身。”狐狸眼珠咕噜一转,笑道,“若是小姐想去,夜里偷偷溜出去便是,不必知会观娘,及至清晨再回来睡下,假装无事发生,岂不两全?” 徐千屿垂眸不语。 她虽骄纵,但对观娘还是极为坦诚尊敬,长这么大,从未口出诳语蒙骗过她。故而,虽则意动,心中却有些纠结。 “你瞧。”狐狸四足着地,爬到了徐千屿的另一面,又抬起前肢来,轻轻捧着梳好的一对双螺,弯着眼道,“小姐这般打扮起来,比我们狐族的女儿还要端正俊俏,当一回菩萨,可不是绰绰有余?” * 书房里,桌椅拉开,让出一片空地,地上铺了一层被单。 有人手拎两只毛茸茸的死物,摆在被单上:“小姐噩梦醒来那夜,惊雷迸现。此物叫雷打了,从房梁上面滚落,叫值夜的家丁捡到。” 水如山负手而立,蹙眉弯腰细看。 两只不知名动物一大一小,形似臭鼬,而头上长角,看起形貌古怪,不是普通的动物,而是有些道行的精怪。 又有两人抬着一只放置脸盆的铁架台,手一松,那铁架台早已从中间断裂,摊成了两半:“也是那日小姐起床,没站稳扶了一下这架子,夜里便如此了。” “这是小姐跨过的火盆。”有人将一铜盆端到水如山面前,小心翼翼地将内里炭渣钳出来,拨了拨灰,向他露出盆底。 那盆地赫然有一道粗壮遒劲的蜿蜒树杈状的焦痕,看着极为骇人。 看到此物瞬间,屋内年逾七十的管家倒退一步,惊骇地向水如山道:“哎呦,雷痕……这,可不是常人哪。” 看着满地证物,水如山脸色极差,却不发一言,只是道:“拿下去罢。坏了就换成新的,悄悄儿办,不必惊动小姐。” “是。” 他又问:“微微如何了?” “微微小姐颈上也现了浅浅癜痕,样子如这铜盆的盆底一般。醒来后哭得差点背过气去,丫鬟好容易才将她安抚睡下。郎中说,这癜痕养一养便能消,只是肉体凡胎,可经不住这天打雷劈;若再深些,少则残废,多则药石罔医。” 水如山面色冷肃:“即日起把西厢房锁住,把饭菜送进去,先不叫她出来。” 他挥挥手,“都下去吧。” 屋里迅速地静下来。 只剩水如山和观娘二人。 水如山缓缓走向挂满水墨花鸟的墙边,仰头看向那把剑。 墙上高处,悬一把漆面剥落的木剑。从观娘的视角看去,此剑锋利向下,宛如正正悬在他斑白的发顶。 水如山道:“我只怕这剑,快要遮盖不住那丫头身上的力量了。” 观娘听得他声音缓慢苍凉,忙道:“我听闻,仙门只要七岁以下的幼儿,连九岁都嫌大了;小姐如今已经是个姑娘,不大可能再入仙门。” 水如山摇头:“躲过这数年仙门遴选已是侥幸。如今世上灵气日渐稀薄,四大仙门之间明争暗斗越来越凶狠,连魔物都惶惶争抢。世道越来越乱了,身负异能,便是小儿怀金过闹市。世事一日一变,不能如此乐观。” “他们,万一真的找来了……”观娘正思量宽慰之语,水如山却一叹,“你去找几个品性端正的少年来,送入千屿房中罢。只是万望资质平均,各有所长,不可过有于突出的,不可让她偏爱一人。” “我水家女儿,各个都栽在情字上。只后悔没听你的,及早安排,时间却已不等人了。” 观娘心中一跳:“老爷不必太过忧思。倒也未必如此之差,小姐是有福之人,无论在哪里,她都会好的。” 水如山嗤地一乐,眉眼蔑然,用食指意味深长地点一点观娘:“你也学会了虚言。福是什么东西,你我,微微,谁又见过。只知世事多艰,前路叵测,便是竭尽全力,也难以预知终生。这就是命。谁想活着,就得受着。” * 徐千屿一觉醒来,世界变了。 由于小姐起床气重,旁人拿捏不准她脾性,她晨起时,一向由观娘温柔唤醒。 而今日她睡眼惺忪地唤了一句“观娘”,帐中果然探入一只手,她握住那只手,忽而觉得有些不对。 骨骼偏长,偏硬,而且很凉。 摸了两下,徐千屿猛然掀开帐子,毫无防备地看见了一张陌生的少年的脸。 千屿 第9节 “你是谁啊?”她毛骨悚然地撒开手。 这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生得剑眉星目,十分英俊,只是满脸紧张,不住吞咽口水,方才排演过无数次的词便忘了个干净:“我,我,我来,伺候小姐的,我……” “我不喜欢你。”徐千屿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你退下。”说着便探头往旁边看,略带惊疑道,”其他人呢?“ 随即,十个陌生的少年从各个角落应声出现,迅速在她面前站成一排,齐声道:“我等在此,小姐早上好。” 徐千屿一口气堵在了胸口。 第9章 生辰(四) 因为徐千屿直挺挺地躺回了床上,拒绝起床,观娘等了半晌,进屋来了。她温言软语在床边劝告半天,方才让千屿接受了房里丫鬟从即日起全换成了少年的事实。 “这是老爷的意思。”观娘道,“您不喜欢吗?” 徐千屿没有什么男女大防的观念,于世俗规矩也不太懂得。但也因为不太懂,而不敢妄加评判,只是不大高兴道:“一定要如此吗?” 观娘思及水如山苍老的背影,狠狠心道:“日子久了,习惯便好。” 徐千屿抚摸着手上的帷帽不语。自上次观娘用帐子把郎中挡住以来,她已经从丫鬟那里知道,等月底过了十四岁生辰以后,若是外出见人要戴帷帽。 那么想必此次闺房内的大动作,也是因为要年满了十四岁。 成长的代价看来是沉重的。 劝说有效,观娘拉开帘子:“你瞧他们,有没有生得顺眼的,叫两个来贴身服侍,其他人外间伺候,陪你玩耍亦可。若是没有看上眼的,奴婢再去寻更好的来。” 徐千屿的目光从各色少年面庞上不大情愿地扫过一遍。 这些少年身高、胖瘦、年纪都相仿,姿容各有千秋,有英挺如剑锋出鞘,也有柔和羊脂美玉,但都是百里挑一的端正。 他们下颌微收,目光胶着于地。叫人打量挑选的时候,大约是害羞紧张,又暗中相较,表情都不够自在。中间唯有一个,长睫懒散垂着,看似混在其中,却像走神。 徐千屿便抬袖指:“他。” 那少年略有讶异地抬头,不敢确定地指了指自己,又左右顾盼,见真的是自己,不免欣喜万分,红润的唇角勾起来。他生得英俊可爱,这么一笑,表情便生动起来。 观娘却道:“再选一个。” 徐千屿痛苦地摇头。 真是一个也选不出了。 观娘却坚决随手指了一个人给她,随后退了出去。 这二人蹲下来,一左一右地服侍她穿鞋子。右边那位低头垂目,眉眼显得困倦散漫。他抬起头来看她的时候,却又仿佛专注多情,徐千屿忽而发觉,她方才一眼相中的这个少年,眉眼像谢妄真。 一想到谢妄真,她便又觉得晦气了。 “你下去罢,换个别人来。”她冷不丁抬起雪白的脚,在那少年肩膀上不着力气地蹬了一下,表示驱赶。但到底是迁怒无辜,她便从床头悬着的锦囊里随便抓出一把赏赐一丢,打发了他。 那少年原本正专注地给徐千屿穿鞋,他看起来不太会系那上面的一双如意玉扣,目光稍稍飘到了另一个少年手上,正拿着两端研究,忽而挨了一脚,他一怔,却也没露出惊讶的神情。 下一刻什么东西顺着小姐的裙摆一滚而下,铛啷啷滚至于他眼下,停住了,是一枚金灿灿,冷冰冰的元宝。 “……” 大概要感谢水府内严格的的训练,他松开那只绣鞋,顿了顿,捡起金锭,在手上握了又握。低垂眉眼,非常规矩地倒退着离开了她的视线,“我去浣了手,给小姐端水来。” 徐千屿懒懒应一声,自己踏上了鞋子,眼梢一扫,瞥见观娘指给她的另一个少年,此时正如劫后余生一般感激地抬头看着她笑。 徐千屿又瞅了他一眼,这相貌实在不对她胃口,还不如换了小冬来。 可是今日要陪外祖父吃饭,她再这么挑三拣四,便要迟到了。 徐千屿欲言又止半晌,想到了观娘的教导,便在室内戴上了帷帽,把自己的眼睛蒙上,不再说话。 不一会儿,先前赶走的那少年就回来了:“小姐,请漱口。” 徐千屿垂眼,白纱下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只琉璃杯。 她方接过去,掀起帷帽,正要喝进嘴里,忽而,那琉璃杯在她手里晃了晃,口吐人言:“角色【徐千屿】,恭喜你进入文本修补世界【小师妹的逆袭】,我是本次任务的系……” “哗啦——”徐千屿连杯子带水一并丢了出去。 琉璃杯盏一碎,所有人都惊了一跳,只当是意外,纷纷围拢到了床帐周围,早有一双手奉来一只新的杯子:“小姐受惊了,先不要下地,当心碎片。这边有新的,这是半温的,加了蜂蜜。” 徐千屿瞪大双眼,盯着琉璃杯好半天,才试探着接过杯盏。 “我是本次任务的系统,我会助你一臂之力,希望你配……” “哗啦——” “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徐千屿在男丫鬟们惊恐的一片死寂中问。 无故连砸两个杯盏,已经将这群少年吓得不敢轻举妄动,一时僵立原地,竟无人敢应答。 随后,徐千屿便听到背后的圆枕上,清晰地传来了那个声音。与前两次的平板无波不同,这声音此次有些气急败坏的意味:“能听我把话说完吗?啊?【徐千屿】,你……” 还未说完,徐千屿已经将床上圆枕狠跺了几脚,然后将它用力砸进了脸盆,盆中水泼翻了,她人也窜到了床角,抱紧帷帽,背贴墙,瑟瑟然道:“快禀观娘,有鬼。” 系统:“……” * “咳、咳咳……”晚些时候,观娘在床边抱着徐千屿,心疼地拍她的背。另有一丫鬟侍跪床边,手举铜盆,千屿长发散乱,对这铜盆干咳了半晌,脸颊上都咳出了红晕,什么也没吐出来。 “罢了,此番是奴婢操之过急,恐令小姐受惊了。”观娘急切道,“奴婢已把他们都遣出去了,暂时还是先由奴婢们伺候,小姐不要害怕。” 她将千屿的发丝别到了背后,忧心忡忡,“只是最近外面不太平,不然定然请跳大神的来做法。屋里的茶盏,枕被,但凡能换的,我都叫人去烧了换了新的。” 徐千屿摇了摇头,奄奄一息道:“不必了。” “此鬼已经进了我的身体。”她坚持不懈抓着铜盆边缘,企图把它吐出来。 这自然是“系统”的把戏。 它本是想借物与“宿主”沟通,她都连砸带扔,闹得鸡飞狗跳,后面的声音,索性出现在徐千屿脑子里。 徐千屿至少,总不可能把脑子给丢出去。 徐千屿咳累了,观娘擦了擦她头上细汗,安抚她睡下,自己守在外间。 等观娘退下,徐千屿忽然睁开眼睛,敲了三下床头。 异香飘过,狐狸已经出现在床边,用前爪掀开帘子,悄悄道:“小姐不必害怕,区区野鬼而已。” “野鬼?你有办法驱走吗?”徐千屿闻言,略微放下心来。 狐狸眼珠子一转:“小的术法不精,可是我那姊妹三娘却神通广大,能捉妖驱鬼。你若是答应了她,五日之后代她做一夜的庙娘娘,她便欠下你一个人情。我狐族最是讲究报恩,她一定会帮你驱鬼的。” 脑子里那声音忍无可忍地响起来:“徐千屿,你别听它胡扯,听我讲,我是神明。” 徐千屿:“它说它是神明。” 狐狸:”它放屁!“ 系统:“……” 系统:“你瞧它那狡猾的模样,就知道它不可信!” 徐千屿:“它说你模样狡猾不可信。” 狐狸弯弯眼一眯,眼神如刀:“我狡猾,起码还有个模样,总比连模样都没有的不知什么东西好。” 徐千屿噗嗤一声笑了,只扇着团扇,眼神里有一股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只盼望它们打起来,好看热闹。 系统大怒。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需要在一只连姓名都没有的动物面前自证,大为屈辱,语速飞快道:“徐千屿,我真的不是坏人,我知晓你许多秘密!比如你西厢房关着的那位母亲……” “……”徐千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脸色也沉下来。 这句她没向狐狸翻译,而是躺回床上,把玩着团扇,不紧不慢地同它道,“你去吧,你说的事,我再考虑考虑。” 狐狸满面讨好地应了一声,冲着虚空不知道飘在何处的“鬼”狠狠啐了一口,便“嗖”地化烟消失了。 这下终于等到了只有徐千屿一人在的时候。 系统抓紧时间将要跟徐千屿交代的话如竹筒倒豆一般讲了一遍。 据它所说,徐千屿所在的世界,乃是一本名为《诛魔》的书。 此书的女主角便是梦里那位横空出世的小师妹陆呦,她性情惫懒,却身怀锦鲤命格,幸运如天道嫡女,无论什么事情,总能逆衰转盛,不单如此,谁若是对她好,便会一并幸运;谁若是跟她过不去,那便会终身倒霉。 就这样无意中结下了善缘,消灭了恶人,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废柴,莫名其妙成为了九州大陆的名动天下的白裳仙子。 至于徐千屿的师尊、师兄、师弟、爱而不得的那一位,都是陆呦的攻略对象,在书中会被她一个一个顺利收入囊中。 因此,徐千屿的倒霉并非毫无缘由,而仅仅是因为,她是那本书中的女配——是锦鲤的对照组,是用来衬托幸运的不幸,和用来衬托被偏爱的被厌弃。 “你不懂。”系统见她眼神质疑,硬着头皮道,“这叫做‘爽点’,若你是陆呦,你不会觉得看这话本子很爽、很幸福吗?” 系统还告诉她,自她睁眼开始,乃是时光回溯,故事第二次从头开启。也就是说,她梦中所见,曾经真实发生,而非只是南柯一梦。只是既然回溯,故事里所有人也会回到自己的出场位,回到相逢之前,回到命运的起点。 而她纯属撞了个大运,比旁人都得了个机会窥见先机,能够扭转上一世的命运。 说完了,徐千屿半晌没有做声。 她的扇子停滞,面容平静,呼吸缓和,仿佛快睡着了一般。 系统忙叫醒她道:“秋天便是仙门弟子遴选,咱们已经迟了这好几年,开场太不利了。从此刻准备起来,倒还不迟。” “准备什么?”徐千屿忽而出声,秀气的眉蹙起。原来她并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目沉思。 “啊?回蓬莱啊。”系统觉得匪夷所思,重活一世,多么热血沸腾的开端,“逆袭,把失去的夺回来,把你喜欢的人追回来,将女主踩在脚下,走上人生巅峰?” 然后,它听见少女干脆地泼来一盆冷水:“不去。” 第10章 生辰(五)已补全 “不去?!”系统惊疑道,“为什么不去?” 它犹嫌不够,将小师妹倒追男人背叛师门又被男人杀了的故事又简述一遍。不必它提醒,徐千屿在梦中可是光影色彩亲历一遍,这切肤之痛,痛彻心扉。它不信有人不愤怒,不想追讨回来。 “小师妹,你作何感想?” 徐千屿眼皮都没撩一下:“小师妹不是我。” 她不可能为了一个皮相稍微过得去的男人要死要活。何况这样的少年,她刚才房里就有十个。 千屿 第10节 然而她对他们的兴趣,甚至比不上去城郊野庙里当一次代班的庙娘娘。 所以这人不是她,梦只是梦。 系统懵了:“是你啊。” “必不是我。”徐千屿肯定地重复道。 系统:“……”离了大谱。 他妈的还就是你啊。 “我是作者,我创造了你!”系统道,“我能不知道吗?” 若“系统”有人形,背上已经生了冷汗。 不知什么原因,世界二周目开启意外延迟,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重头开始”——各种细微偏移不提,其中最大的差别,便是徐千屿睁眼便是十四岁,却意外地没有在五年前拜入蓬莱。 五年,于修仙者只是弹指一挥间,造物主的一个偏差眨眼。 而于眼前的凡人徐千屿,却是由幼童长至少女的一段日新月异、种苗生发的长度。 初始故事中她九岁拜入师门,虽娇生惯养,但尚晚熟不知事,到了陌生环境中,本能地对身边的人有所仰仗依赖,尽全力讨好师尊、长辈,又以门派的规则为自己的目标。 这也是为何四大仙门每年遴选只要幼童。 幼童是一张白纸,方便教养,易于塑形。 而现在,徐千屿不知为何滞留人间,比起一周目更加劣势不说,水如山的纵容,观娘的有所授有所不授,水家的挥金如土、予取予求,给了她一股我行我素的自信。 而一旦定下性子,便是桀骜难驯了。 系统不死心地劝道:“世上身负灵根者,无不向往仙门。你也知道自己生来与旁人不同,难道你甘心在人间蹉跎?就不想去更广阔的世界看看?” “哦?”徐千屿又以它方才的语气复述了一遍,那效果却如嘲讽一般,“若你是我,你想在这里蹉跎,还是想去更广阔的世界看看?” “……” 确实。站在徐千屿的角度,一辈子锦衣玉食、无所束缚,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一生,除非脑子有病,才会为了一个梦抛却一切,跑去陌生之地,追求什么缥缈的大道长生。 它选择蹉跎。 系统忽然陷入自我怀疑。 “怎么不吱声了,我还没问完呢。”徐千屿却不放过它,“你还没跟我讲,我师兄沈溯微的结局。” 徐千屿在这里没有什么师兄,但口吐出这两个字,却一点不觉生涩,反而有种喊过千百次、脱口而出的熟稔之感。 系统道:“他呀,害。他最后确实修成剑仙,是九州大陆上除了白裳仙子陆呦以外,唯一的一位道君,尊号‘灵溯’。” 道君。 徐千屿依稀记得,这已是这片大陆修仙的最高等级。 世上未有一人登仙而去。若成道君,则不死不灭,抬手可搅弄风云,振袖可撼动苍生。 * 此时的灵越仙宗,后山山脚下,有数亩灵田。 灵田被细分成多个小块,以横木为界,里面种有各色秧苗,是专门为培育良种所用。 一名紫袍的少女喝令道:“陆呦,你去把编号甲二和乙二的草收了,种上新的。我就不看着你了,晚上我会来检查,知道了吗?” 头戴斗笠的少女交握双手,诺诺应了。 待师姐走了,她微微掀起斗笠,露出一张被晒得汗流横斜的俏白的脸,皱眉。 这个垮下脸的表情她常做,被刁难,被磋磨,遇到困难的任何时候。她生有一双圆溜溜的杏仁眼,嘴唇也小巧偏圆,柔软红润,微微张开,有娇憨无辜之感。一旦垮下脸,这种惶惑无措更强,让叫人忍不住想往脸上捏捏,或者往死里欺负她。 陆呦目前是灵越仙宗外门负责收种灵草的一名普通弟子。 日头太大,她捏着草尖,割了离自己最近的两排放进背篓。 然后便放下镰刀和背篓,在靠水边的一块大石上卧下了。 若不好好休息,怎么有力气当小仙女呢? 这时,风吹云动,日光晦明变化,她所在的石块渐渐被笼罩在阴影中,一阵阵沁凉的风拂面。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田间不知何时出现许多栗色田鼠,春日飞絮一般排着队拥挤而来,啃嗫地上灵草的草根,不一会儿便把甲二和乙二的草都啃倒了,根本不用镰刀收割。 众多穿书世界里,陆呦最喜欢这个锦鲤女主的世界。因为这个世界非常轻松,既不用割肝割肾,也不用苦情倒追,只要躺着就行了。好事会自己上门,连天气都乖觉听话。 所以,当系统告诉她世界失败重置,她也没多少不乐意。 只是当惯了被娇宠的魔后,一朝回到籍籍无名的新手村,多少有点不适应。 在《诛魔》的最后一卷,陆呦于修为上已经顶天,尊号“白裳仙子”,该喜欢她的也都对她表白心迹,誓死追随。 魔王谢妄真也心甘情愿爱她,虽一直暗中帮她,却至死都未表现出和她有情,使她能清清白白地被凡人供奉,被仙门簇拥。 而她在诸人合力诛魔的最后一刻,终于认清自己的感情,反戈投入魔王怀抱,和从头至尾人气最高的攻略对象谢妄真双宿双飞了。 故事已经走到大结局,可是却没有完。 因为谢妄真的好感度停留在99%不动了。 其实这个好感度自多年以前就已经达到,一直到她舍却正道仙子身份、惊天动地地“双向奔赴”,竟然还是分毫未进。 这令陆呦很意外。 随后谢妄真以一人之力荡平妖域,后又将诸魔招致麾下,和四大仙门分庭抗礼,世人不敌,便招安议和,划九州西北域一小块灵气充沛之地,连同原来的妖域一起,叫他率浩浩荡荡的魔军安顿下来。世上从此有了魔界,人间也免受魔物侵扰。 谢妄真自封魔王,要迎娶陆呦为后。 陆呦觉得,大婚一定是攻略的终点。这段时间,她便使尽浑身解数讨好他,做月饼、喂锦鲤、养猫、放风筝。谢妄真似是意动,在魔界给她最好的礼遇,甚至成婚之前,都温柔尊重,没有碰她。但这1%就是未满。 其实谢妄真一直对她很好。 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在她面前却从未失态,更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她时常感觉这段关系看上去已完美之至,却仿佛有什么阻隔在当中。若要说的话,就是太平静和美了,和美得让她感觉谢妄真像在走神。 于是,陆呦心中对帝后大婚愈发急切。 事实证明她的不安并非毫无缘由,就在大婚前日的夜晚,忽而她魔界的侍女来报:“不好了娘娘,灵溯道君来了!王上正在迎战。” 陆呦惊得立刻从妆台前站起,发钗上的悬珠摇晃。 在这个世界,她有个隐藏的攻略对象,是她在蓬莱仙宗的三师兄沈溯微。 之所以说是“隐藏”,是因为《诛魔》是一本“买股文”,所谓“买股”是指作者开场时并未确定谁是男主,完全依靠读者反应决定感情的走向。沈溯微一开始并没有明晰地被注明在攻略名单上。 这是因为他一心向道,为人自持得可怕,虽然他在关键时刻救过女主陆呦数次,陆呦也试图攻略他数次,可他就是未曾有一次失礼,也没有一次逾矩。 这条感情线,写得晦暗不明,若有似无,挠得读者心痒万分,“师兄”这支股,后期一下子涨停了板。大家想看禁欲者失去理智,但作者愣是贯穿着沈溯微人设不崩的原则,让他潜心问道,一路修成了剑仙。 不过,在番外处,作者做了一点小心机。 那大约便是此时。 沈溯微大道既成,已经是万人之上的道君。据说划魔界是他的主意,两界不相往来也是他定的规矩。而他却在男女主成婚前,毫无征兆地提剑杀入魔界…… 陆呦完全不敢相信,她竟然延迟地把沈溯微给攻略下来了。以至于他回过味儿来,发觉她要嫁给谢妄真,便悔了,不顾天下非议跑来抢亲! “我去看看。”她心跳砰砰地说。可是走了两步,又忙坐回妆台,急急唤侍女更衣、贴面、上妆。 沈溯微闭世不出,她近百年未曾见过师兄。故人相逢,这么重要的修罗场,以她的经验,不能冒失前去,一定要惊艳、绝美地出现,才会有火上浇油的效果。 等陆呦穿戴好繁重的嫁衣,佩环叮咚地赶来,二人已经打到后半程。 来之前她也未曾想过战况如此激烈,以至于一踏出门槛,寒气逼人,冰封万物。寒风挟肃杀之气横冲直撞,摧骨折腰。 幸而她也是个仙子修为,还能强行出门,弓起背,提着裙子一步一打滑地在冰面上行走,走到一半,天上密集地飘起雪花,将她的眉毛和头发都覆白了。 沈溯微不但进来,而且将谢妄真逼退了数丈,还在往进走,以至道两旁的魔宫如出炉馅儿饼一般一座座向中间塌陷,几乎俱损。诸魔无序逃窜,满地黑气伴残骸随狂风乱卷。 而天光则被染成绮丽的艳色,静得像熔炉内一泊不详的血光。 她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 那人着烟色纱宽袍大袖,衣袍如薄薄一层夜雾随风缱绻,袖身有金线符文,当风掀起衣袖,便明灭可见。 剑君年少时,唯着黑白二色,衣襟朴素,衣角都似被冻住了,内敛得有些谨小慎微。如今做了道君,再无人可牵制,朴素之上略添华彩,温柔散漫地当风而飘,这般气度更骇人。 走略近一些,陆呦禁不住低呼一声。 沈溯微根本未曾出剑,不过信步而行。 却有数把如山影般巨大的锋利剑影,在他身后“砰”“砰”“砰”次第由天而下,直捣两边宫邸,令丘峦崩摧,天地震动。如金玉雷霆,随他步伐乍然明灭,将他发丝渡上几线艳明的光。 他却毫不在意,只管往魔域里面漫行,一时间威压如银潮铺天盖地,自远及近,兜头盖脸压人头顶。 修炼到这地步,早能心念化剑,以万物为剑,虚虚实实,捏虚为实。 谢妄真早如紧绷的弓弦,已化了魔态,黑气遮天蔽日,朝他俯冲而去。 光与暗,霎时卷做一团。 顷刻世间震颤,万物同寂。 饶是陆呦修为高深,仍被冲得如断线风筝一般跌到百尺开外,嫁衣都挂破了,头脑被击得跟嗡鸣的撞钟一般,好容易才清醒过来。她心中怕极了,想叫他们不要打了,这魔界损毁成这样,明天她可怎么大婚? 然而她发现自己在这片如同被消了音的寂静中,根本喊不出话来。 陆呦圆润的嘴唇一张一合。 片刻后天上的血色晚霞如流沙般蜷曲地向中心流动,所有的声音才倏忽从天而降,旋转着急速回到了万物口中,她乏力的声音脱口而出:“谢妄真,救我……” 随即,金光缓缓抽离,魔域的光与暗丝缕分开,那烟灰色的身影一晃便不见了。沈溯微竟抽身而去。 ——怎么还没见她一面,还没说上一句话,就匆匆走了? 眼前只剩下沾着残阳的云气还在缓缓地流动,将魔界的满地残骸笼上一层昏黄血色。 谢妄真背立远处,面朝沈溯微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身上魔气仍未消除,黑云滚滚直冲天际。 魔王余怒未平。 陆呦急忙一瘸一拐地朝谢妄真走过去,未及靠近少年肩膀,便已讶异地感知到了失控的魔气的威压。 这近百年来,陆呦都未曾见过他这般生气,忙道:“妄真,我在这里……” “敢抢我的东西。”而谢妄真双目已成红色,瞳子看上去无神一片,难说那是刻毒还是绝望,半晌,他牙关颤抖,切齿笑道,“他活不成了。” 千屿 第11节 第11章 生辰(六) 谢妄真说得不错。 几日后灵溯道君伤重身殒的消息传来,陆呦抖得筷子都从手里掉出。 谢妄真在这片大陆上被设置为战力天花板。作者偏爱谢妄真,从书名便可见一斑。沈溯微即便做了道君仍然不敌魔王,也说得过去。 但是魔王力量之可怖,还是大大超出陆呦预料,那日沈溯微的修为她是亲眼所见,也被魔王重伤,那他若有朝一日想杀了自己,世上也无人可以制衡…… 好在那日谢妄真怕被抢婚而发疯的模样使陆呦稍感欣慰,魔王的爱比她想象得更加浓烈,尚可依仗。虽然那之后谢妄真仿佛受了刺激,回到自己寝宫闭门谢客,也婉拒见她。 她知道这是谢妄真怕自己失控伤害了她,故而善解人意,不敢去扰他。 魔界被搅闹得一片狼藉,谢妄真令帝后大婚延后举行,她也乖乖地同意。 遗憾的是,虽被叫了好几年的娘娘,但这魔后的身份最终没有坐实。 不久后的一个晚上,在睡梦中,她忽然被系统遗憾地告知:任务失败了,世界即将重置。 然后睁眼便被弹回了新手村。 陆呦虽惊讶,但也认命地觉得,世界重置有她的错处: 她都已经把谢妄真攻略到99%了,就差临门一脚。她是被突然到来的灵溯道君扰乱了心神,做出了错误的决定,至于两个男主打得无可收场,两败俱伤,事情才走到这个地步。 再来一次,她会安安分分地拉着谢妄真成婚,决不贪多求快。 虽然如此,在这个如此简单的世界功败垂成,还是轻微地动摇了陆呦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穿越者的自信心。 湛蓝的晴空下,风吹草动,陆呦看着眼前的百亩灵田。 故事开端于这里,灵越仙宗的后山灵田。她是一名无亲无故、也无灵根仙缘的外门弟子。因长得清纯可爱,性情又胆小软糯,总遭同门欺负。 一天,她在这里种草时,在田间捡到一只奄奄一息的黑兔,便把它带回去包扎治伤,精心照料,和它讲话、陪它玩耍,直到一日,黑兔在夜里脱去皮囊,黑气在半空里凝成一个少年,静静注视她的睡颜。 这兔子不过是魔王当日伤重逃窜后所借的躯壳,九死一生,幸而被她爱怜呵护,感受到了世间温暖,对她产生依赖之情,自此走上了帮她“打脸虐渣”的道路。 足足五年,陆呦也没有心思种灵草,每日徘徊在田间寻觅,已捡回去三只黑兔、四只花兔、一只雪兔还有一只棕皮子野兔。 但问题是,这里面好像没有一只兔子是谢妄真。 * 随着室外的鸣蝉,系统沉吟道,“不足百年,你师兄登门挑衅魔王,不敌,然后便陨落了。” “哈。”徐千屿冷笑一声,面色变得一言难尽。 方才系统阐述剧情时讲过,谢妄真自封为魔王后,与白裳仙子陆呦甜蜜地生活在了一起。仙魔结合,惊世骇俗。但二人力量实在强大,所以无人敢置喙这轰轰烈烈的爱情。 沈溯微在陆呦成为魔后前一日,好好的道君不做,突然跑去挑衅魔王,除了跑去抢亲,徐千屿实在是想不出任何其他理由。 “真没意思。”徐千屿丢下团扇,扇子打到席子上,发出清脆地啪嗒一声。 系统吓了一跳。 徐千屿与这野鬼一来一回搭话,不过是觉得逗趣儿,这会儿才真正不高兴起来。她不知心底的气闷从何而来,也许是夏天燥热,让她失去耐心。 “诛、魔?”她一拧眉,一字一顿,“什么破烂世道。” 徐千屿长而浓密的眼睫微垂,眼珠带着嫌恶。 在她身边,道心最坚的一个人,便是沈溯微。 他百十年如一日勤勉修炼,绝无松懈,又心性淡漠,能跳出世上七情六欲。这是她看在眼中的。 他如此目标坚定,以至他目见的一切,还有烦缠了他八年的师妹,不过是白驹过隙中一两粒过境红尘,不能撼动他分毫。 所以她要问他的结局。 假若沈溯微最终成仙,也便算了。 可是,连他都为陆呦而死,这…… 徐千屿从没看过这么难看的话本子。 哪怕那是一个与她本人无关的话本子,也难免令人胸口沉重,齿冷不快。 少女的眉眼已带上讥讽之色:“四大仙门,千百余人日夜修道,搞了半天,竟无一人成仙。好不容易成了一个,还被魔打死了。什么破地方,谁要去?我可不去。” 说完,她一撩帘子,翻身下床了。 系统:…… 它的设定被人诟病,也不是一天两天。 若非犯了众怒,也不至于被巨大怨力投进来修复文本。 徐千屿口齿伶俐,叫她梗这么一下,它急火攻心,却张口结舌,不免恼羞成怒。 系统衷心地觉得,若是上天真想让小师妹逆袭,陆呦的系统和它应该换换位置:在它笔下,陆呦的锦鲤系统能给她带来天道气运,能帮她升级,甚至能显示攻略对象的好感度进度条。 而它又能干什么? ……它知道一点大伙儿都知道的剧情。 这局看来真是毫无胜算。 这么一个作天作地的大小姐,既无道心,又不像陆呦有气运加持,即便以十四岁的高龄入了宗门,却也连她上一世的资本也丢失了。她在这本升级打怪为主线的《诛魔》中,肉眼可见悲惨的命运,哪有可能成为主角? 现在宿主是这么个样子,甚至连仙门都不愿迈入,再配一个它,还怎么指望她能打败陆呦抢夺那几个男人呢? 这文本不可能修复得好,它也不可能回家了。 哈哈,毁灭吧。 要不别努力了,说不定这个世界很快就能完蛋。因为女配没有就位,锦鲤女主也便不能踩着她上位,然后便能因为陆呦任务失败,顺利进入第三周目。 等到那时,时间线说不定便正过来了,它便能撺掇九岁的徐千屿抓紧上山,一切就好了呢? 想到这里,系统缓缓沉入水底:不如摆烂。 徐千屿感觉到脑子里那聒噪声音安静了,总算吐了口气。 至于系统所说前世,她觉得是假,那就是假。让她不爽快的事情,她还惦记它做什么?平白给自己添不痛快,一向是忘了。 她这会儿馋起小厨房的冰镇糖莲子,只有夏天才有最新鲜清甜的,脚已经往那里去了,脑子也开始勾画起明天叫男丫鬟们陪她玩儿什么花样。 至于如何彻底忘掉这晦气事……她心里做了决断,早晚把这野鬼驱走,要是外面的人进不来,可以请狐狸的姊妹三娘假装神婆,痛痛快快做一场法事。 迈出门槛儿时,徐千屿墨蓝的裙裾拂过卧在门边的狐狸头顶。狐狸翻身而起,从地上抓起铛啷掉落的两枚银锭子,不由大喜。 徐千屿是应承下了那件事。这一枚是给它的赏钱,一枚是给“三娘”孙儿的满月礼。 * 后半夜里,整个水府的灯熄下。 一个人影如黑猫一般从后墙跃出,不多时,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无人的背巷。墙根下几个穿粗布衣衫的大汉蹲在一处,手举烛台,正持着木棍在泥地上写写画画。 橙红烛光将少年人的一张俊俏的脸照亮,众人便给他挪出个空位:“小乙回来啦?快快,打探得如何?” 少年撩摆蹲在他们中间:“水家小姐的生辰不打算办了,就在家里过。” 众人闻言都有些失望。 这几名大汉是经验丰富的“猎魔人”。猎魔人身负灵根,可以通些法术,但因为灵根属性太多太杂,不够纯粹以修仙问道,故而只结成市井队伍,为凡人斩杀妖魔,接些散单换取报酬。 南陵近日魔物频出,百姓不堪其扰,便筹了些钱给猎魔人,求一个平安。 正因经验丰富,这些人有些滑头,爱借东风。一入南陵,他们便探听南陵首富水家的举动。以往水家小姐生辰,要全城同庆,大摆三天流水席,不仅家宅敞开,使除魔宝剑之力镇压中轴,还要请人驱邪,并派发上百红包及小符包,如此阵仗,说不定能将魔吓唬走,也不便劳他们动手了。 有人咂咂嘴:“可惜呀,借不上那宝剑之力了。” 这一次,连水家也紧闭大门,小姐的生辰也不办了。水老爷子消息灵通,自然听说这次的大魔吃人数百,掳掠妇人数十,犹不满足,仍然徘徊城中,竟也忌惮起来。 “也罢,凡人寻求自保,我们自有主意。”那拿木棍的领头长者又画了一座山,在山腰上圈一个圈儿,“南陵峦山有座白露寺。听闻五日后,王端王长史家的官妇要去那里进香,其必经之路上,有一座娘娘庙,我们可以在此布局等待。” “娘娘庙”是猎魔人的行话,指的是那些开了灵智的精怪自封菩萨的野庙,凡人难以分辨,便被骗了香火。正如豺狼喜欢叼着被掐断脖子的猎物到林中僻静处享用一样,若是魔掠了人,此庙阴邪,便常做那妖魔的歇脚地。 有人纳了闷:“这王端的老婆是个傻的么,咋这时候上香?还是大晚上,一个女子,不知道外头危险?” 另一人道:“嗨呀,管他什么时候上香、谁上香,既然有白来的饵,我们借她一用就是了。” 那称为小乙的少年接话道:“听闻王长史这两日病重不起,夫人心急,想为他祈福。那峦山陡峭,石阶崎岖难行,正是要攀登一夜,才好抢到头香。” 他声音含笑,众人都抬眼看他。这少年才加入队伍不久,年纪不大,倒极为机灵擅变,烛火掩映下,一张面孔更显灵秀。他不是旁人,正是被徐千屿一眼相中的那名少年。 “小乙真够能干。”旁人一把揽住他的肩,调笑道,“神出鬼没便将水家选好的奴仆掉了个包,混进水府去了,还能得了个贴身伺候小姐的美差。” “听闻那水家小姐生得雪肤花貌,怎么样,好看么?” 众人调笑声中,少年垂睫出神。 他想到那日在室内的光景。根据他不多的人世经验,女人极为避讳给陌生男子看到自己的脚踝。然而那凉风浮动的闺房内,坐在床上的小姐完全随意地任人穿鞋,却无人敢露出冒犯的眼神。 他模仿着旁人,低下头为她穿上攒金线的罗袜。那只脚养得柔软白皙,宛如玉刻出来的一般精致可爱。 握住少女的脚踝时,忽而她帐中洁净香甜的味道飘过来,一瞬间竟让他产生了一种饥肠辘辘之感。 他自打醒来便浑浑噩噩,一路只知吞噬魔气,等飘到南陵,才借了皮囊,落回神智。他隐约记得自己多年前和修士打过一架,元气大损,被打散成数份,其余的事情皆模糊不清,惟独记得自己有个姓名,叫做叫谢妄真。 这一路他也遇到过不少人有香味。背篓里的稚子是香的,但奶味腥膻;帷帽下的处子也香,但脂粉刺鼻。 他双手系上如意扣时,小姐身上那香甜的味道尤其诱人,他倒还是第一次叫凡人吸引,有了将其吞吃入腹的渴望。 然而下一刻,这只脚冷不丁抽出来,毫不留情地蹬在他肩膀上,将他的念想打了个稀碎。 那少女的声音自头顶而来,比举动更傲慢、更冷,砸了他的杯子,还轻侮地滚过来一锭金。 “笑了笑了,小子可真有福气。可惜她年纪小了些,不然……嘿嘿,窃玉偷香倒是近水楼台……” 小乙在旁人荤素不忌的打趣中回过神,听得众人污言秽语,唇边的浅浅的笑意褪灭。他瞥来的眼神仍浸在笑里,却逐渐冰冷,暗含锋锐,乃是一个扫兴的神情。 凡人,果然是无趣又脏污。 第12章 生辰(七) 徐千屿一进花厅,便看见外祖父在小口小口地吃着小盅里的东西,红彤彤不知是什么吃食。 千屿 第12节 水如山瞥见她眼神看过来,抹了抹嘴,搁下碗道:“来人,把这血燕,给小姐也上一份。” 管家很有些欲言又止,因为水如山上了年纪,气虚头晕,这血燕是千金买来给他补血的稀罕物。小姐小小的年纪,身强体壮,哪用吃这个。但水如山一向如此,徐千屿只消多看一眼,不管合不合适,他都会给。 徐千屿刚一坐下,丫鬟便在面前上了热气腾腾的白瓷盏子,掀开盖儿也是红彤彤的。她先是一怔,不知如何措辞,便扭过头,冲着外祖父略含局促地笑了。 徐千屿的神色一惯冷傲,那红润的嘴角微微向下瞥,很难讨好的模样,笑起来却天真得毫不设防,甜蜜得宛如百朵鲜花同时盛放。 水如山持勺的手微微一顿。 唯有此时,徐千屿会使他想起小时候的水微微。 徐千屿是水微微十月怀胎,她的脸型、唇鼻、肤色和这一头浓密的黑发都和水微微一个模子,可气质却更像另一个人。 水如山见过她儿时骑马射箭,见过她在院子里打弹弓时候的眼神,她把打中的麻雀捡起来,拿手帕垫着,拿到眼前看,看弹子儿有没有恰好打穿心脏,秀气的脸上有种天真的残忍。 水微微可不一样。水如山大半生都在外面漂泊做生意,所以他记忆中最常出现离家前女儿四五岁的样子,水微微连见到雨后的麻雀尸体都会伤心,流着两行泪指着给他看,说爹爹,鸟儿这样可怜。 千屿的壳子里有一种混沌的破坏力。 这些年他纵容她,让这力量生长得再混沌、再不辨是非一些,在这乱世,柔弱则易碎,唯有危险能够抵抗危险。 所以他能回应给这个花一般的笑容的,仍然是雕塑般严肃而不为所动的面容。 徐千屿慢慢地敛了笑,低下头安静地吃血燕。 水如山心里一声叹息,搁下箸,饭也吃不下去了。 自打他做出教养这个孩子的决定的那一日起,就常常这般心如刀绞。 千屿幼时便粘人,她不要那金玉做的拨浪鼓,就要握住他的大拇指不松开。后来千屿学走路,有一日他在庭院中站着和人议事,忽而她蹒跚地走过来,从身后一把抱住他的腿不放,还咯咯地笑。他着乳母把她抱走。 乳母连拉带拆,抱起她走过回廊。不一会儿那端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哭声越来越少。再后来她梳两垂髫,呆呆地站在庭院里,见了他,不知该摆出什么神情,只是有些紧张又有些戒备地看着他走近。 水如山问她学业近况,又问她起居饮食,都是老生常谈的一二句话。说完他又走了,走过亭廊,悄悄躲在柱子后面看一眼。小女孩还面无表情地站在院子里,影子拉得很长。丫鬟小心地拉拉小姐的袖子,请她继续踢毽子。她才又扭回头去。 徐千屿从不开口叫他外祖父,不行礼,他也随她去。 两人常常相对无言,有事说事,倒也形成一种淡而平等的关系。 花厅里诸人一向边吃茶点边谈生意。 大魔肆虐,城中人不出门,水家生意也受了不小的影响,虽赔得起,但难免每天都是这个话题。 观娘说:“南边几家药材铺子倒是有进项,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传言,说熏艾防魔。故而别的没卖,艾草售空,订单排到了几月后。不过这艾草价格便宜,加起来也是杯水车薪。气人的是,有旁边的铺子眼红,说这谣言是我们家放的,城里倒有不少骂声。” 管家道:“哎呦喂,生艾值几个钱,要是想挣,早就趁机涨价了。” 水如山问艾还有多少。观娘道:“没多少了,都是一季草。昨儿个又冒险拉来一车子,再能卖十几天吧。” 水如山沉吟道:“那便把订单清了,再把剩下的免费散了吧。” 观娘还未开口,徐千屿先横出一道声音:“我不同意。” 几人都吃惊地看她。 徐千屿不仅和外祖父平起平坐,还能在饭桌上任意插话,这是水如山纵容的,管家早习以为常,此时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水如山却抬了抬下巴:“你当如何?” 徐千屿冷着脸道:“凭什么免费散了?别人这样说我们,我们难道要认了不成?依我看,不如将它坐了实:把剩下的艾晒干剁碎,再在我们的丝绸铺子扯上几匹布,做成一个一个的香包。反正城中无艾,谁想要艾,便买香包,回去拆了自焚。但是香包有布费线费人工费,要卖五文钱一个。” 说着拿银箸蘸酒,在桌面上把毛利算了出来。 徐千屿花钱如流水,但不代表她丁点儿不在乎家里的钱。除了她自己,谁要败坏她水家的钱,她第一个不同意。 水如山原本不打算教徐千屿经商,她出生就躺在金山银山上,不必做这辛苦行当。当时给她请的先生都是城内的大儒,难免有几个酸腐书生,见她屋里摆了算盘,便面露不屑之色,告诫她经商末流,铜臭不雅。 徐千屿极为逆反,改日先生来时,见徐千屿屋里摆了五个算盘,大为气恼,训斥起她来。徐千屿哪受过这等气,当面反唇相讥,说当官的不会算账,国库亏空疲软,那都是活该。 气得先生往水如山那里告状,不再愿来他们家。水如山面上告礼道歉,私下却让观娘教她拨珠算账,平时谈论生意上事也不再避讳,叫她旁听,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往常徐千屿都是默默听着,这倒是第一次发出惊人之语。见她在桌上算的帐,几人都乐了,水如山说:“观娘,你教得好啊。” 观娘也笑着告饶:“不敢。” 水如山啜饮一口香茶,这才收了笑:“不错,会做生意。若是以后有幸接了家业,做一个女富商也不错,赔不了钱。” 徐千屿正戳那血燕。因为没什么味道,她只吃了一口便没再吃了。她闻言奇怪,什么叫“以后有幸”。水家的家业,不给她要给谁? 以往她也听得些风言风语,说水家家大业大,却没有男孩,外祖父到底想要一个孙儿来继承家业。证据是,外祖父给她起的名是一个男孩儿名,没有哪个女儿家会叫“千屿”。 她小时候听到这个,立马提裙子跑去质问水如山。水如山正在书房练字,淡淡道:“一个名而已,分什么男女。我是水中之山,你是水中小岛,有什么不好吗?” 徐千屿听完,其实有点暗喜。因为外祖父这话里难得地包含了一点望她承欢膝下的爱怜之意,点明了他们之间亲密的血脉相连。但她那日非得梗着脖子问:“凭什么你是大山,我是小岛呢?我也要当大山。” 水如山已经很习惯她的“凭什么”句式,笑了笑道:“小岛长大了便是山。” 此时徐千屿听了这话,又想起这事,心里不由得警钟长鸣。 她在想,她房里忽然来了的那些男丫鬟,会不会是……外祖父准备给她招的赘婿。 顿时,她对尽心尽力陪她玩耍的男丫鬟们产生了敌意,决定以后绝不跟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过分亲密。 “千屿,”水如山忽然唤她,他用帕子缓缓地把她算的帐抹了,道:“你看,这部分利,我们是故意不要的。这是义举。” “义举?”徐千屿茫然回头看观娘。 观娘也点头,赞同水如山的话:“城中民心惶惶,我叫小三子把剩下的艾挨家挨户插在门口吧,大家就不必出来买了。这个时候,能少出门便少出门。” 徐千屿一双黑亮的瞳仁看着她的脸,若有所思。 水如山又问她:“听说你前几日把房里的珠花分给丫鬟了。” “对啊。” “这也勉强算义举吧。”水如山道,“不过呢,你要记住。真正的义事,不是看你多的时候如何接济,而是看你少的时候,自己都不够的时候,还愿不愿给。” 徐千屿垂睫,眼睛眨巴眨巴。 水如山想到她哪里少过缺过,手一挥:“算了,不必明白。等你长大些就懂了。” 徐千屿又食之无味吃了一小口血燕,忸怩半晌,问:“那我,过两日能不能出去玩?” 水如山见她到底还是孩子心性,也是无奈,板起脸道: “就在家里待着,哪里也不能去。” * 这几日又下了雨。 徐千屿托腮看着雨帘烦闷。 “必须得提醒你一句。”那野鬼冒出来道,“你家附近老打雷下雨,是因为你心情郁闷,又不懂得控制自己的灵力。你若是不想下雨,想出门,你高兴一点,就没有雷了。” “哦。”徐千屿嘴里应了,心里却忖道:它越编越离谱了,说得我好像有雷公电母之力。 但自打千屿叫小冬贴身伺候,二人每晚偷偷讲话聊天以后,雨确实停了。徐千屿便喊松柏到院里玩。 松柏是观娘指给她的那个少年,比她长两岁,模样硬朗,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但他紧张得话也说不利索的样子,让徐千屿觉得有趣,所以她走哪都带着他。 她让松柏带她爬墙。松柏实在不能想像爬墙是什么玩法,不敢同意,已经让她磨了两天。 松柏为难道:“小,小姐。那墙上有刺,扎到你怎么办。” 他指的是高高的院墙上竖插着的好些碎玻璃片,水家家大业大,此举是为了晚上防贼。 但徐千屿偏要去。松柏把小姐当自己的妹妹,便叹了口气,悄悄妥协道:“我那天发现有个地方没刺,我带你去。” 徐千屿仰头看那处没有玻璃片的院墙,那大小正巧容一人通过,便拍拍松柏,让他蹲下去给自己踩。 松柏生怕跌了她,苦苦相劝。 徐千屿道:“你是不是不够高,怕我踩了你还是够不着?” 十几岁的少年,哪经得起这般刺激,松柏一听,立马就直着背蹲在了墙根:“不可能。” 徐千屿将扇子塞给他,一手已经摸上了墙面:“我踩了。” “踩吧。” 徐千屿撩起裙子踩在他肩膀,一手够到墙头,膝盖抬上去摸索半天,勾住了墙头,墨绿色的绣金线襦裙,便如半面孔雀开屏一般绽开。 小乙一出房门,便看到这一幕,驻足在了院中。 松柏几乎是立刻后悔了,咬牙托住她道:“小姐,你要不摸一下就赶快下来吧,多危险哪。” 然而徐千屿半个身子都爬了上去,浑当没听见,雪白的腕子一翻,便灵巧地撑起身子,坐在了墙头上。 有风来,她发髻上红菱被吹得飘起。 小乙,或者谢妄真,漆黑的瞳孔盯着这背影,他总觉得似曾相识。见千屿和松柏有说有笑,脸上没有表情。 徐千屿坐高看远,倒是畅快了,但也只畅快了几秒钟。这后宅连缀,视线被遮蔽,她坐在墙头上,顶多能看到隔壁家的宅院。 院落里还没有人,大门紧闭,院里只摆着几盆枯萎的花。 徐千屿惟独怀念那个梦里的场景,便是能御剑而行,能坐巨鸢上天,掠水而过,那感觉比现在要自在好玩儿。 想了一小会儿,她敏锐地回头,看到院落远处站着小乙,正盯着她看。 少年一见她回头,便笑道:“小姐怎么坐那么高?” 徐千屿最烦别人多话,冷冷道:“关你何事。” 说着便掉了个身,两腿晃荡晃荡,喊松柏,准备跳下来。上面也没什么好看的。 谁也不知道小乙是如何在那么一片刻移动过来的。松柏就蹲在墙根,他都没反应过来。徐千屿一跃而下,便叫小乙接个正着。 这少年看着纤细,力气却不小,能一手将她抱着,另一手把飘到她头发上的桃花瓣摘下来,他的乌黑的眸光转过来,定在她脸上,含笑道:“小姐还想上去吗?可以再上去的。” 说罢,双手轻轻一送,又将她送坐回墙头。 松柏看得目瞪口呆。 “放肆。”千屿堪堪扶稳墙,一双眼睛盯着小乙,嘴里骂的却是松柏,“松柏,你顶用吗?” 松柏反应过来,面红耳赤地挤开小乙,在墙下伸开双臂:“那个,小、小姐,我们回去罢。” 小乙退开一步,眼睁睁地看着徐千屿带松柏走。 徐千屿走到老远了,侧头一瞥,那少年还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他们,表情无辜,好像是有什么事耿耿于怀,没想明白。 他说:“小姐,是你当日挑了我出来,怎么能又不要我。” 千屿 第13节 第13章 生辰(八) 徐千屿旋身走到他面前。 这些日子,男丫鬟们陪她玩耍倒是有趣,但有一点不好,就是他们都如松柏一般胆小怕事;游戏起来,又仗着她是小姐,事事让她。唯独小乙不让她,而且他力气大,身上又有些功夫,所以她平时喜欢叫他陪着玩,踢毽子、扳手腕、打弹弓,他也把她伺候得很快乐。 但是喜欢和他玩儿,不代表喜欢他。除了他这张虽好看但会让她想起晦气梦的脸之外,徐千屿还觉得他太不听话,就比如刚才那一接一抛,让她感觉到威胁。 其实她以前也不怕,但是自打做了那个梦,雨夜里谢妄真那一剑刺得实在是突如其来,痛彻心扉,让她噩梦惊魂了好几夜,之后对于预料之外、不能掌控的事,便有些抵触了。 何况一山难容二虎,小乙的话问得太霸道,简直是恃宠生娇。徐千屿认为这水家宅子里横行霸道的只能是她。 “我当然可以不要你。”徐千屿莫名其妙道,“我有兴趣便挑了你。没了兴趣便可以换人,谁让我是小姐。你不如想想还有什么花样,能让我觉得好玩。” 说完她便带着松柏走了,徒留那少年站在庭院中。 小乙真是骂也骂不走。 他跟着进闺阁,徐千屿玩累了午睡,他便坐在床边打扇。 她也没赶他走,小冬瘦弱力气不足,替她打一会儿扇子就没劲了,要揉一揉手肘。但是小乙不累,可以一直扇,而且风速和角度把控得正适宜。 谢妄真边打扇边凝眸瞧她。 徐千屿侧身睡着,身上那股吸引他的香味被帐子笼得极为浓郁,他若是现在吃了她,其实也可以。 不过那样就没意思了,魔王一向有玩弄猎物之心。 徐千屿觉得有趣的事,他亦觉得有趣。 他停驻在水家,除了休养生息,便是为了这份游戏人间的有趣。 徐千屿这般高高在上,苍耳球一般抓捏不得,先是挑他出来,又随便地不要了,让他很是记仇。 他便忍不住游神幻想,有朝一日让她臣服,让她离不开他,那该是何等快意,为此他可以暂时耐心蛰伏一下。 何况,他顶着这幅皮囊走来走去,应当是极顺利的,因为遇到的人无有不喜欢他的,唯独眼前的小姐。 她讨厌他。 徐千屿睡着,倒是没了那股跋扈之气,显得精致而乖巧。额心一点朱砂,像摊子上卖的那种瓷制的灵童娃娃。 他也是第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一个凡人,不由得住了扇,好奇地伸手抚摸她的脸颊。 谁知还未碰到她,徐千屿忽而把脸别开,蹙眉道:“大胆,你的手洗了吗就敢碰我?” “……” 徐千屿眼睛都没睁,却闻到他身上的花香靠近,已经能判断他的举动。 她不排斥男丫鬟用香,只要不是特别熏人的,洁净清香的人她更喜欢。只是小乙身上的香是桃花香,就让她烦,因为这无端让她想起谢妄真。 但她也不是全然迁怒。她的脸是用盐泥和花瓣水精心保养,一天要清洁好几遍,连她自己不浣手都不轻易去碰,何况是别人呢。 小乙沉默片刻,好像起了身。徐千屿听到了一点不疾不徐的哗啦啦的水响。过了一会儿,那少年靠近,一只手虚虚覆盖在她唇上,拢来一股混杂着青柠味的花香。 “小姐……”小乙柔声唤她,意思好像是叫她用鼻子检查一下。 徐千屿用扇面将他的手隔开,扫到一边。 小乙见她神情不是掺假,竟是真烦了,面色凝住。半晌,忍气吞声地坐好,继续为她打扇。 只是扇了一会儿,他实在没忍住,开口道:“你今日爬的那片没有玻璃的墙,是我做的。” “小姐想出门,我有办法带你出去。” 此话如同惊雷,抛出之后,却一片沉寂。 徐千屿背对他睡着,只是片刻之后,她冲他抬了抬手。 小乙立即俯身凑过去,听她的话。 “小乙,”徐千屿说,“你话真多,去把小冬换过来。” “……” 少年似是恼了,起身便走。 不过片刻,又回过头,替她放下帐子,只是捏着帐子的手暗暗收紧,他面上仍是嬉皮笑脸道:“好啊。” 然而这一回头,便隔着帐子见着,徐千屿大约以为他走了,伸手擦了擦嘴唇,然后将帕子扔到了枕边。 小乙吸了口气。 半晌,他仍是一笑:“小姐若想去的话,明天晚上,我在院中等你。” 待小乙挟着冷气走出门外,那门边的狐狸五体投地,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尾巴也夹起来,待那少年走远了,才敢抬头,用爪子抹了一把头上汗水,跳到了一边的石头后。 小小一个南陵,怎么这么多尊大佛。 * 小乙径直去了小厨房。 这小厨房是为小姐设的,专做些徐千屿爱吃的点心、甜品,故而地方不大,平日也只有两个厨娘。 小乙进去便同她们见礼,随后挽起袖子帮忙烧火,看锅,这两厨娘都夸赞他手脚勤快,讨人喜欢。 这批男丫鬟里,就这个少年最会来事,不仅长得可亲可爱,一有空便来帮忙干活,还姐姐长、姐姐短的喊,不多时便和这两厨娘混熟了。 故而,她们一得了什么出炉甜点,不叫丫鬟过来,先传个信给小乙,叫他给小姐端去,帮助他讨小姐欢心。 不过小乙在这里也不仅为此。 其中有一个厨娘,儿子在王长史家里做下人,平素便喜拿一些官家私事炫耀。上一次他拿来应付猎魔人的话,便是从这里习得。他一面静静听,一面飞速地模仿凡人这些规矩措辞,到时学舌给他人,便不露破绽。 今日得些空闲,这个厨娘果然又跟另个厨娘聊起天。 “你说王夫人这个时候出门,怎么没有人拦一把,现在谁敢出门啊。” “她带的人多呗。听我儿子说,王夫人要坐轿去。抬轿的不得四人,再带上丫鬟、家丁,得有成十人。这魔啊,也就爱抢那些落单的,见人多了,是不是也怕。” “真够折腾。白露寺的头香这么灵验?冒着危险也要去。” “倒也不完全为了头香。听我儿子说,是先前在那里上过香,近几个月怕魔吃人,一直没去还愿,随后王长史就病了。夫人觉得,这是菩萨怪罪下来,这次说什么也要去。” “王夫人倒是痴心。” “是痴心,可惜王长史怕不领她的情。” “为啥?” “听我儿子说,王长史不喜这个夫人。他十七岁上就中了探花,调往长安,少年英才,什么样美人儿不往上扑。可惜他原在南陵,娘给娶了一房妻,就是王夫人。她本是贫家女,成亲没几日王长史便去科考,她留在家侍奉婆母,两人其实没怎么一起过活。” 另一厨娘已经懂得不能再懂,叹道:“那是,一个村丫头,一个探花郎。如今男人发迹了,怕更无话可说……” * 闹鬼事件的后续,是徐千屿白天叫男丫鬟们陪着玩,晚上叫小冬伺候睡觉。 观娘想着反正早晚要放手,又有帮小姐培养贴身侍女之意,便放了手,全权让小姐自己安排。 徐千屿便叫人在她床榻之外布置一张小床,小冬睡在那里,等夜晚放了帘,她们还可以隔着帘子说话,每每讲到后半夜里。 小冬躺在小床上,搜肠刮肚地把她知道的民间轶事讲给小姐听,千屿便也将梦中记得的仙界奇闻给她讲讲,讲得小冬神往不已,只叹自己没福气。 千屿本想说,有什么好没福气,若是再去蓬莱,她可以把小冬带去。但一想她今世反正不去,也就不提了。 这日小冬进屋来,似是面有愁容。徐千屿招招手叫她过去,小冬一看,小姐床上摆了好几样珍贵饰物,有项圈、璎珞、玉镯子,还有珠花簪子之类,是从箱子里翻出来的,闪亮晃眼。 摇曳的烛火之下,徐千屿道:“你挑一样,我送给你。” “这怎么能行?”小冬惊骇,“太贵重了,奴婢不能收。何况……”她苦着脸,低下头羞惭地说,“小姐,我已经没有什么能拿出来回赠您的了。” “不用回赠。”徐千屿怔了怔,只是撩起袖子,说,“你看,你已经送了我这个。” 小冬见她把自己的送的红绳貔貅戴在手腕上,顿时惊喜地抬眼看她,眼里也含了泪花,半晌,她忽而急急地跪下,说,“小姐,您要是真的想要赏奴婢,就赏我和我的母亲见一面吧。” “母亲?” “是。”小冬用手背擦了擦跌落的眼泪,“自打几月前进了水家,我和我娘就分开了,我到老爷书房做丫鬟,我娘年纪大些,就分去了绣房。水家这样大,走个对角也要走半天,若是没有口令,我们不能串岗,所以,所以……那之后便一直没见过了。” “今天是我娘的生辰。每年我娘生辰,都是我们全家人一块儿过的。可是今年不行了……” 小冬止住抽泣,半晌没听见小姐应声,抬头一看徐千屿面色沉沉,骇然伏地道:“小姐,奴婢逾矩了,您若不高兴,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我还陪您睡下。” 徐千屿确实有点不高兴。 那不高兴,不妨说是一种失落。她第一失落的是,原来世上,小冬不是只在乎她一个,她心里还有更惦记的人。第二是,就连小冬也有疼她爱她的母亲。 可是她看着小冬哭,又想,只要她一声令下,便是唯一可以叫小冬高兴起来的人。 “别哭了。”徐千屿解下腰间系着五色丝绦的金箔令牌,“这个给你,你去罢,想去哪里都可以。” 小冬呆住了,这是小姐随身的金箔令牌,整个水家上下,同样等级的怕只有观娘才有。徐千屿身上配一个,是为突发急事,以防万一要找人跑腿用的。 若拿着它,那确实可以称得上是横行水府、去哪儿都行了。 “谢谢小姐。”小冬重重地抽噎了一下,带着风向下一拜,“我一定好好拿着,一会儿就还回来。” “今晚么?你就不必回来了,和你娘住在一块吧。”徐千屿蹙眉,“你大晚上回来,会吵醒我。” 她忽然想到,明晚她也不在,她要出门去当庙娘娘呢:“明天也不用回来了。” 便干脆给小冬放三天假:“你就在那里住上三天吧。等到不想住了,悄悄回来,将令牌还我就好。” * 因为有要出门当菩萨这件兴奋事萦绕心头,徐千屿没有太在意小冬的失陪。晚上翻来覆去,吃饭的时候也只管埋头吃,观娘还啧啧称奇,说她这两日胃口好了很多。 转眼夜幕降临,天空里又飘了些小雨。 徐千屿记得戴上帷帽,但不是为了男女大防。狐狸为使她更像菩萨一点,给她专门上了个“菩萨妆”:眼上抹了胭脂,点染了红唇,还将头上的朱砂痣遮了,画上一朵菩提花。 戴帷帽是为了防雨,妆可不能花了。 徐千屿已经跟狐狸计划好,由它调开了小姐院中值守的家丁,千屿先想法子到那娘娘庙中,狐狸在宅院里帮她料理好一切,便去庙里跟她汇合。然后它再回来,若有人发现她的行迹,便替她遮掩一下,直守到晨光熹微,她回来睡下。 峦山离水家也就一里路程,狐狸四蹄狂奔,跑得便更快了,如此穿梭来去不算什么,这是狐狸拍胸脯承诺的。 徐千屿出得门,忽而想起那一日小乙说,若是想出门,他会在院子等,她有办法带她出去。 她回头一看,院落里,果然有一个人影撑着伞,站在小雨里等。也不知这少年等了多久,大约是不太耐烦,便把伞柄放在手里,如玩具一般轻巧旋转把玩,那伞上水珠就来回飞溅。 千屿 第14节 小乙也没想到真的能等到小姐,怔了一怔,抬脚便快步过来。 徐千屿却理都没理,转身走了。 她先去后面的房子里叫醒了松柏,松柏一听小姐半夜要坐墙头玩儿,一个头两个大,但不堪她威逼利诱,睡眼惺忪地抱着头蹲在了墙边。 小乙撑着伞站在一边,冷着脸看徐千屿踩上松柏肩膀,自己爬上了墙。待徐千屿坐稳了,松柏刚要开口劝,便被狐狸从背后敲晕,直挺挺倒在地上,又被狐狸拖走藏了起来。 “小姐。”小乙慢慢地跨过松柏的身体,撑着伞走来,仰头看徐千屿,眼神浓黑,“需要我出来接你吗?” 徐千屿扭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答他的话,随后牵起裙子一跃而下。谢妄真一惊。 院墙另一面,徐千屿屈膝下蹲,襦裙如铃兰一般乘风鼓起又瘪回去,她落在地上,站起来跺了两下脚。除了脚震得有点麻,一点事儿都没有。 这帮男丫鬟都小看了她。 她除了爬上去够不着,要借一个人的肩膀,跳下去,其实根本不用人接。 其时雨大了一些,院里不少花苞被打落在地上,犹如红彤彤的果儿。 少年看着空荡荡的墙头,冷冷地笑。 从头到尾,小姐根本不曾需要他,他就是自娱自乐,自讨无趣。 他抿抿唇,撇下伞便往门外走。 那伞让他轻轻丢出去,碰撞到墙壁,承满了戾气,竟瞬间化为齑粉。 没关系,总归,早晚还会相逢。 可偏在这时,院里角门却忽然打开,小乙毫无防备,惊得后退一步。却见那门外,风斜雨疏,停着一个戴帷帽的少女。 原是徐千屿绕了一圈过来,从外面打开了角门。 小姐已将帷帽白纱掀开一角,那嘴唇涂上了娇艳的红,得意地微微勾起,半是嘲笑半是挑衅道:“小乙,你杵在这儿干什么?不是说能带我出去吗,走啊。” 那一瞬,谢妄真看着她,心无法抑制地狂跳起来。 第14章 生辰(九) 王长史家的轿停在府邸的牌匾下。 四个轿夫和身后佩剑的家丁都着斗笠蓑衣侍立,那上面沾雨,让两盏冷白的灯笼照得泛亮。 前面的两轿夫相互使个眼色,都一脸郁气。 这时节非得晚上出门已经够难为人,王夫人方才又磨蹭片刻。她走了没两步便叫停轿,要回去换件衣裳。 这一等便把雨点子等来了,不得已人人换上蓑衣,又厚又闷,而且雨天路滑,泥泞更难行。 若是她不多事,这会早行至峦山脚下了。 怀着这样的气闷,片刻后王夫人携两婢女返回轿中时,轿夫觉得这轿比平日吃重,疑心是后面的轿夫也有怨偷懒,刻意把力递到了前头,便也故意往后使劲。轿子便摇摆起来。 王夫人坐在里面,竟然闷声容忍。因为不受宠,她脾气一向好,好得有些小心翼翼。倒是那随行丫鬟喝了一句:“晃什么晃,稳当些。” 轿夫收敛了,可是轿子还是重,等一脚一滑,走到峦山脚下,他的额头都冒了汗。 雨使山间浮了一层灰白的烟雾,漆黑中满是树叶的潮气。除了山影黑些,四面静些,好像没什么异样。天上有月亮,地里还有蝉声呢。 轿夫拿手背擦擦汗,准备落轿。 就在这时,忽然眼前一暗,明月瞬息被遮掩,一股凉飕飕的腐臭味混杂着血气扑鼻而来,只身后听得一片尖叫,“哗啦啦”的佩剑出鞘此起彼伏。不知谁喊了一句“那东西来了”,一下将众人吓破了胆,便有不少人掉了剑。 轿夫睁圆的眼珠里倒映出一片黑雾,慌乱中轿子失去掌控,“咣当”一声便砸在地上。 人群瞬间奔逃。两个丫鬟像跳出口袋的鱼一般钻出轿帘便跑。然而一道金光如波浪涌来,一闪而过,所有声音一下子凭空消失,包括那满山乱跑的人。 那遮天蔽日的黑雾缓缓下落,凝成个约两人高的细长影,弓形背,极小的脑袋,细长的手臂,身上黑雾盘桓,更像是某种人立而起的竹节虫。魔的脑袋转了半个圈,似在疑惑。 刚才好些人,一下子都不见了。 地上只剩下一抬孤零零的跌散架的轿,和满地散乱掉落的佩剑,薄薄的剑刃倒映雪亮的月光。四面静得能听见风声。 风将绣八瓣莲花的蓝呢轿帷吹得往里缩去,隐约勾勒出一小块凸起。 这轿子是含馅儿的。 王夫人没来得及下轿,还坐在里面。 那魔兴奋极了,立刻弯起身子一般自轿帷缝隙探进头去。它本就由黑气凝成,此刻更如蛇一般软韧,整个身体仿佛化成了液体,呲溜溜全部滑钻进轿中。 这会儿风停了,轿帷平静垂落下来。不知里面何等惨烈光景。 然而不出片刻,忽然轿帷剧烈鼓动起来,再接着,一股黑气撞开轿帷,似慌不择路,夺路而逃,只是刚逃出半个身子,便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拽着,一寸一寸地,它倒退着,又给生生拖回轿中。 原来魔也会发声:那声音好像一个被毒哑的人张开嘴巴拼命地喊,嘶哑可怖,黑气剧烈颤动起来,拼命挣扎,好像在毛骨悚然。片刻后,黑气竟然全拽回了轿中。轿帷又垂落下来。 不一会儿,轿中溢出一缕细细的黑雾,好似残肢断臂,奄奄一息,它没命地逃出了大半个身子,却有一只素白的手,从轿帷中探出,一把捏住了它。 这手手指细长,皮肤如白釉,月色下看来很有些阴冷。这一缕黑雾像被攥住了尾巴,挣脱不得,便疯狂摇头摆尾。 轿中人似乎呢喃了一句什么,然后那只手微微一松,黑雾便如离弦的箭一般瞬间飞窜进林子中,顾不上尾巴上多了一处花生大小的金色标记,形状如一片花瓣。 随后轿帷挑开,里面的人弯腰下轿。 “王夫人”一身素白,头戴帷帽,看不清面目,她慢慢地走到山脚树丛中,伸手拨开湿漉漉的树叶。 有个黑影,不,好些黑影,被那逃回来的黑影尾巴上的金色标记照得分毫毕现,正在如蠕虫一般团在一起瑟瑟发抖。待那光更亮一些,它们终于觉察,纷纷惊动,争先恐后地往密林中逃。 说时迟那时快,“王夫人”袖中飞出一道浅金色的虚虚剑影,瞬间亮光四射,那嘶哑的声音横冲直撞,外头的树叶儿也哗啦啦地狂抖起来。剑影游龙般急追而去,尾巴抬高,向下刺去。 外面忽然又传来纷乱脚步声和人声。 只听得一个人喊道:“完啦,轿里没人!” “我们可是晚来一步?这人已经给魔吃光了。” “这……满地刀兵,怎也没有血和骨块儿?” 另有人道:“看这样子,要不要去王长史家报个丧,还能换上一吊钱。” “王夫人”手掌一翻,那剑影忽而收入袖中。 她不是旁人,正是蓬莱仙宗内门行三的弟子沈溯微,但此刻不便暴露身份,只得假托王夫人之身。当时下轿更衣的还是王夫人本尊,再回来的已经换了芯子。 未料突然有人出现,他侧耳听得片刻,听出对方的身份,便将袖中金珠反手一抛。 猎魔人队伍正围在空轿子跟前检查。 这三人负责守这山脚下,其余人向上去了娘娘庙中。谁能料想这次的魔如此急不可耐,王夫人还没登山呢,山脚下还有明灯照着,这么十来个人,浩浩荡荡的,也敢动了手,还做得这么干净? 正说话,忽然金光一闪,四周出现好些人的身影,这些人哭爹喊娘,吱哇乱叫着逃窜。 这些随轿而来的下人们,方才便是在逃跑的瞬间,被一张大网收拢到了一处,此时放了出来,更是慌乱,脚踩着脚要往山下跑。 猎魔人叫他们包围,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这是咋回事?” 已有反应快的一面喝住那些人,一面拔脚追上,回头喊道:“我们跟上问问,你便留在这里等小乙吧!” 剩下的那个胖子“哦”了一声。 混乱远去,他一回头,忽而见到月下有一道白影。身量高挑,白纱覆面,极静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一时竟显得气质冷清,凄如霜雪。 “王夫人?你……” 胖子挠挠头。 原来你没被吃啊。 但没被吃,大约也是吓傻了。 不然怎么站在轿边,不知道跑,也一声不吭。 “你、你别怕,我是南陵城的猎魔人,既然你没事,就太好了。”他给王夫人看了自己的令牌及法器,自陈身份,又将事件颠三倒四解释一通,随即道, “我其他的弟兄们都在那半山一座娘娘庙中歇息。你看,这轿也摔坏了,抬轿的也跑了,外面还下着雨。夫人不如同我一起移步那庙中,稍事休息,等我兄弟把你家的人追回来了,再家去?” 其实稍事休息是假,继续当饵诱魔是真。魔喜吃稚子、女子,尤其是年轻、洁净、落单的,这王夫人看起来正合适,怪道刚出门就遭到了攻击。 猎魔人策划这么久,怎甘心白跑一趟?这白送上来的肥鸭子,不能让她轻易回去。 王夫人默了一默,婉声道:“也好。” 胖子笑着点了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心道,这王夫人可真好哄骗。 王夫人提裙拾级而上。胖子跟在王夫人身后,烧符并用法器,一息的功夫竟就收了一乾坤袋的魔物,虽然都是些残肢断臂,但也称得上满载而归了。 他不禁面露惊奇,今夜他怎么这样厉害,到时论功行赏,他可是赚翻了。 * 娘娘庙不大,泥糊的里子,像一只燕子窝。 破旧的莲台很高,有一匹纱将它和小小一张祭桌隔开,桌上歪歪斜斜摆了些蜡盏贡品一类,红泪已经淌到了桌下。一尊石菩萨端坐纱后,面目不清。 徐千屿已坐了有一会儿了,有些烦恼。 方才那狐狸给她左手塞一颗菩提果,右手放一只玉净瓶。又拿来一桶泥,要往她脸上身上抹,遭到她强烈抵抗。荒唐,化了那么好半天的菩萨妆又要给遮掉,这算什么事?何况她的脸,连不洗干净手都碰不得,更别说要往上面抹泥了。 “小姐,”狐狸耐心哄道,“要抹些泥,才好变一个石菩萨,不然,通天的障眼法也变不成啊。何况这泥很干净,是我专门寻来的白陶泥,你闻闻,是香的呢。” 徐千屿嗅了嗅,那泥土细腻,果然有一股淡淡的食物的香气,像家里的面饼,闻得她都有些饿了。 她便勉强同意让它在身上和脖颈上抹上薄薄一层,但脸上头上坚决不肯。抹完了,她盘腿而坐,摆好姿势,狐狸“呼”地吹一口妖气。凡人看来,这便是一座泥塑的菩萨像,看不出半分活人的形迹了。 “就这样,好极。” 狐狸拍着爪子,夸赞着跳下莲台,在台下夸张地作势拜了几拜,两人一个台上,一个地下,颠三倒四笑成一团。 只是这狐狸笑嘻嘻地拜了两下,第三下、四下便郑重起来,将假做了真,细长的狐狸眼里含着泪花,暗暗道:小姐莫要怪我。我与你确是八年的情分,从你牙牙学语,到抽条生根,天下怕再找不出你这样出手大方的朋友。只是,八年和三娘和我百年的情分来比,还是短了些。 那大魔以三娘一家人的性命和我的一条尾巴相胁迫,要吃你这金尊玉贵的处子身,我又有什么法子?给你少涂些白陶泥,是我唯一能做的,端看你造化。此番是我对不住你,你要做了鬼,尽可以来找我。待我回去,一定年年给你烧纸钱。 拜完,爪子将眼泪一抹,强颜欢笑地倒退出门槛儿,消失在夜色里,将千屿一人留在了莲台上。 徐千屿坐了一会儿,便觉得糊了泥的地方慢慢变干,明明是薄薄一层泥,晾干后竟如穿了个厚盔甲一般,化作个茧子将她困住,打了弯儿的胳膊肘都不能伸直。这样盘腿坐着太难受,若是泥全干了,岂不是真的将她封成了石菩萨,身上麻了都换不了姿势?这可不成。 这么想着,她便忘记那狐狸叮嘱,乱动起胳膊腿来,暗暗用力,和那“铠甲”较劲,泥竟然给她“咔嚓咔嚓”挣脱出几道裂痕。 庙里忽然进来了好些男人。 隔着帘子,徐千屿听到这些男人带着法器、刀兵,坐在一处,漫声闲聊,笑声如雷霆。不一会儿,又进来个熟悉的身影。 千屿 第15节 那些人便立刻起身将他围住,纷纷问:“小乙?你跑哪儿去了?怎么才来,嗨呀,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路上叫魔给吃了呢。” 说罢又一阵哈哈大笑。 嗯?小乙怎么认识这些人? 谢妄真没好气地拍拍袖上灰尘,强颜道:“没事,路上耽搁一下。” 小姐拉着他一路跑,原来是因为内城下了钥,走到了门口,伸手问他要路引。他当然不知道路引是什么东西,便傻在原地,小姐顿时大骂他不顶用,连路引都没准备好,还敢说能带她出去。 幸而他晓得她是想出内城,便将她抱上城墙,结果徐千屿跳下去便跑没影了,同他分道扬镳,他四处寻觅,没追上。 这处处碰壁,已经将魔王的耐性消磨殆尽。他皮笑肉不笑,阴沉沉地想:且等着,他应了这边的卯,再去捉她,捉到便立刻剥开吃了,尸骨不留。 众人在庙里点上火,又说一会儿话,徐千屿算是听明白一件事。 小乙不是她的男丫鬟。他是混进来的,是个内鬼。 她顿时火冒三丈,偏又动不得,便越发用力地试着伸开手指,将那干涸的白陶泥撑得绽出了裂纹。 这时,庙里却又进来了人。 一个胖子走到门口呼喝了一声,说什么夫人来了,随后让着一个穿白衣、戴帷帽的女子先进到庙中。那女子姿态优雅,矜持沉静,微微颔首,跟四方见礼,便拂裙而坐。 正此时,覆在徐千屿左拳上的陶泥“咔嚓”一下裂开,她五根手指终于自由了,她呼了口气,活动手指,又拿掌心使劲儿揉捏着那枚菩提果,压一压心中烦躁。陶泥纷纷掉落,如小雨打在船篷上,隔了老远,那声音几不可见,然而那着白裳的夫人却忽而停住动作,敏锐抬头。 她戴着帷帽,白茫茫的一片,徐千屿却吓得不敢动弹,手心又渗出了一层薄汗。 怎感觉她在看她。 沈溯微一进庙觉察那供桌旁的薄纱后面有异。莲台之上,那物有两只耳朵,在薄纱后晃来晃去,影影绰绰,不是狐狸,便是些精怪之流。 他敛了神色,一言不发,静静地坐下来。 第15章 生辰(十) 跳动的火光照着王夫人的裙子,映出上面波涛一般的暗纹脉络。 领头的猎魔人不好盯脸,只好望着裙子,思忖起来,王端的母亲过世不到一年,这王夫人还守着孝呢,真是好孝顺的媳妇。不然,本朝应当以深色为贵。 王夫人一人坐在一边,其余人挤坐在另一边。有个妇道人家在旁,那荤话玩笑便忌讳了,猎魔人们干巴巴地聊了两句,也是无趣,庙中慢慢沉寂下来,只剩火舌跳动的声音。 王夫人非常安静,自打坐下便一言不发,连动也没有动一下。想来她和一群陌生男人坐在一起,也很拘谨。 等了约有半个时辰,领头的那猎魔人清清嗓子道:“天也晚了,我们不如把火熄了。想睡的便休息一下,我在这里守着。夫人,您待如何?” 王夫人缓缓点了点头。 猎魔人便扬手将庙内所有的火光都灭了,一时间庙内漆黑一片,只剩月光。因为这庙里人多又有光亮,是招不来魔的。还是暗的地方更容易些。 猎魔人都忙活了一天,早累了,不一会儿,有人真的抱臂靠在柱上打起鼾来。 徐千屿也有些困了,但睫毛颤了颤,眼睛又强行睁开,她可是今日的代班菩萨,还要保佑这庙里的人呢,怎么能打瞌睡?便立刻打起精神,从帘子缝隙悄悄望外看。 猎魔人和那夫人悄无声息,不知睡了没睡。但夫人都睡了,还端坐着,也不曾摘下帷帽,难道这就是观娘说的淑女? 徐千屿替她难受,自己身上都跟着发酸,忍不住小心地活动起胳膊肘,试图将那白陶泥再破开一些。她轻轻慢慢地动弹,应该也不会被发觉。 忽而窗户外有个黑影一掠而过,刮动窗棂而响,徐千屿一惊。 徐千屿身上那白陶泥是拿玫瑰甜水泡过的,这甜水是那魔物最喜欢的东西,也是它叫狐狸给贡品做的标记。这泥抹在少女身上颈上,如食物外面的香酥脆皮一样,引得那大魔垂涎三尺,焦躁地徘徊庙外,只是碍于庙内人多,不敢轻易进来。 黑影又如蝙蝠拍窗而过。王夫人扭过头去,无声地望着窗外。 那领头的猎魔人却急忙“嘘”了一声,在黑暗中用一双发亮的鹰眼看她,用气声将她稳住:“夫人莫怕,别声张,我警醒着呢。等那东西耐不住进来,我就把它捉住。” 王夫人闻言,似乎笑了一声,忽而朝他一撩衣袖。 那举动轻柔不着痕迹,面前那双鹰眼便合上了。所有猎魔人都在瞬间自然地闭上眼,沉入梦乡。但黑暗中,还有一双眼亮着。 王夫人扭头,寻觅视线来处。 谢妄真顿时一惊,不知她什么来头。她连脸都没露,他却感觉白纱之下,仿若有一道目光冷冷射来,将他辨别。他一回头,见身旁凡人都闭着眼,有的人已经睡得滑落在了地上,头上顿时冒了一层汗,也便学着旁人模样倒在地板上。 只是竖起耳朵,看看这女人玩什么花样。 这寂静中,忽然有物破窗而入! 但却不是那只魔,乃是一个人。 木窗棂被踩裂的碎屑落下,这男人一袭黑衣劲装,包裹着长腿,衣摆飘飘,绣有繁复的花纹,盘绕灵气,不似凡人的衣裳样式。 他阴冷环视一周,上来便拖住“王夫人”衣领,将他一把提起来抵住墙壁上,上下将他这身行头打量一下,咬牙切齿轻道:“溯微,你这般可就不仗义了。” 帷帽白纱飘动,那人微微一叹:“二师兄。” “我说这一路怎么就只剩下些宵小残渣了。”这男人是蓬莱仙宗的内门二师兄徐见素,外表英气,却是个笑面虎,他笑了一笑,以一种话家常的方式不经意地开腔,“这时节,我记得,好像不该轮到你出秋吧。你是不是忘了?这是我的地盘。” 字至话末只剩阴狠。 沈溯微道:“仙门中人,怎分‘地盘’?百姓身置水火,师兄赶不及,同门先照拂,是理所应当。” 徐见素仿佛听到什么笑话,牙疼地“啧”了一声,将脸贴近了,同他附耳说:“你跟我可不要装了。” “抢功抢到了我的头上,我看你好大的胆子!”说着反手以剑柄狠击他丹田,沈溯微一语不发,生生受了。 二人外人面前长幼有序,私下却不睦已久。徐见素针对沈溯微,实在是因为这个三师弟灵台清明,风头太盛。沈溯微短短十年便积累了旁人百年难得的修为,那一路上阻挠别人的红粉骷髅、心魔贪嗔,竟无一物能障住他片刻。 对蓬莱仙宗,得一天才是门派上下之幸。但对于同门派的弟子来说,如今世上灵气日益稀薄,自身不进则退,但见同门势不可挡,不免引起恐慌。徐见素本就跋扈善妒,面对师尊和他亲大哥尚想压上一头,何况是比他小了一百多岁的,不知出身何处的沈溯微。 沈溯微这么一跃做了内门的第一个外姓弟子,偏得徐冰来爱重,难为他能把师尊交代的大小事办得无可指摘,不足三年便成宗门一把出鞘利剑。 但要真是一把任凭吩咐的剑就好了。剑可不会思考。 徐见素认为,这位三师弟多少有点静水流深的癫狂,他时常以默默无闻之姿,行剑指咽喉之事。就比如这次出秋,该争该抢的功名他可一样没落下。他到底想干什么呢?猜不透才最恼人。 但沈溯微有一样好,便是沉得住气。正是靠这惊人的自持,未曾有一次谬态失言,才能在内门站稳脚跟。 譬如此刻,徐见素出够了气,眼神一瞭,见庙里人人沉在梦境,没有一双多余的眼睛看见他二人撕扯,哪怕那些凡人根本不认识他们。哪怕撒野的是他,他也不禁感慨沈溯微处事周全。 沈溯微叫他撇开,便听到徐见素冷笑:“我看你也没什么地方配得上芊芊。” 沈溯微垂眼,恍然。 原来根上是为这件事。徐见素今日一通发作,不过是借题发挥。 徐芊芊是徐冰来幺女,今年堪堪十九,可惜没有传下丝毫灵根,又自小体弱多病,故而未拜入宗门,而是娇养闺中。 数年前,听闻徐芊芊病危,内门弟子轮流去探望,他也去看过一回。其实他跟徐芊芊很少照面,也是见到了躺在床上的少女,才想起来弟子们练剑的时候,她经常乘白鹤拉的芝兰车,用苍白细瘦的手掀开帷幔,在校场边安静地看。 他本就话少,徐芊芊又病重,他静默地陪坐了一炷香的时间便起身。 徐芊芊却忽然气喘吁吁地叫住他,请他把门口的紫娇花折一朵送她。 这举手之劳,他走到门口,正要摘花,却见那花花蕊处是深紫,向外过渡到浅粉,娇艳含露,仿若少女看着他的时候,苍白而浮现红晕的脸。 沈溯微睫毛一动。 即便那花离徐芊芊的床只有几步之遥,他收回手去,背对徐芊芊开口:“紫娇花花粉有毒,不便拿在手上。你若喜欢花,春天可来内门,我们几个师兄都能带你赏花。” 说罢便走了。他觉得徐芊芊理应听得懂。 但半月前,他听到徐冰来在内室和太上长老的侍下说话,又把他的名字和徐芊芊的婚事掺在了一起。 “……当年太上长老同意找那孩子,是为救芊芊的命。但沈三师兄去探了芊芊一次,将她意外地从鬼门关拉回来,一日日见好了,这事便搁下了。算算也快十五年了,太上长老说,那孩子要是还找不回,也是无缘,岁数又大了些,就叫她自生自灭吧。掌门的意思呢?” 徐冰来道:“我以为还是要尽力找,哪怕找来做个洒扫的外门,也要搁在我眼皮下。否则我夜夜难能安枕,躺下便觉造孽。” “那沈三师兄的事呢?奶娘跟小姐提点了婚事,她什么也不说。只是说等身子好些想新裁衣裙,春天要和沈师兄一块儿赏花……” 徐冰来烦闷道:“这事岂是一人能决定的,也得问过溯微的意思。” 徐冰来挑开帘子一出来,他便跪了。 徐冰来一见他跪得如此干脆利落,也便明白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无言地拍了拍他的肩。 徐芊芊遭他拒绝,登时红晕褪尽,当天又病倒了。 沈溯微冷情冷性,不为所动。 其实在徐冰来心中,他压根不是良婿,但毕竟徐芊芊为他所伤,师尊心里埋下了一点心结,一看到他便想起了娇弱的小女儿哀怨苍白的脸。 他只知道,为抹去这个心结,他需要一点功绩,用一桩新喜冲盖一桩旧怨。 他在今年那出秋榜上已经挤进前三,挤出去的便是二师兄徐见素。但他的名字还在往前跃进,他一路往北边诛杀妖魔,刻意将南陵排在最后。 因为南陵确实是二师兄徐见素的“地盘”。 这里地凹聚气,灵气充沛,往日便容易滋生大魔。徐见素每年靠南陵一地的出秋便能揽尽功劳,他又行事霸道,无人敢与他相争。 但,没有办法。今年他要一个魁首。 在南陵,他终于正面撞上徐见素。徐见素宠爱徐芊芊,一想到芊芊在蓬莱病重,他便火冒三丈,要为胞妹狠狠出气。 其实沈溯微有点疑惑。 他若是答应了徐芊芊,恐怕徐见素更要疯癫撞墙。 徐见素见他不答话,也看不见脸,不知是何表情。但越看那朦朦白纱,越觉得像隐含冷笑,便一把扯过他的衣领,谁知沈溯微出手如电,反手扣住他手腕。 “师兄。”沈溯微白纱覆面,仍以王夫人的冷而低婉的声音道,“差不多了,再闹便丢人了。” 这一扣灵力磅礴泄出,徐见素脑袋空白一瞬,忽而探他灵府,更是讶异。 “你,结金丹了。” 沈溯微不知何时竟已修至“真人”,将其他弟子远抛身后。若再炼元神,便能和他和大师兄平起平坐了,只是他藏了锋,未曾宣扬,身上又带伤气弱,以至于他一开始竟没能发现。 这才几年?他才多大?徐见素叫妒恨嗡嗡地冲击着头顶,还想拿那剑柄狠狠捣两下他的伤口。 莲台之上,徐千屿总算将肩膀上的陶泥破开。 方才哐当一声巨响,随后窸窸窣窣声响不断,她想看看发生什么,但王夫人出了她的视线,她又被这泥茧子禁锢,急死她了。 现下能伸脖子,她立刻从纱帘缝隙中钻出脑袋。 这一看便大惊,只见一个黑衣男人将王夫人压在墙边,两人紧贴一处,王夫人侧头闪避。 想必那男人见这夫人势单力薄,暗中欲行不轨之事,王夫人怕坏了名声,又不敢声张。 千屿再一瞧,那些废物猎魔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睡得死猪一般,鼾声如雷,竟然没人阻拦一把! 她身为代班菩萨,在她眼皮底下发生这种事,如何说得过去?她左手那一枚菩提果在手心里捏得发软,本就烦躁不堪,抬臂便向那男人的脑袋用力掷过去,要给他一点菩萨的教训。 千屿 第16节 徐千屿在院里打惯了弹弓,有准头也有力道,一个弹子儿能打翻一只麻雀。菩提果挟疾风飞去,饶是徐见素作为修士五感敏锐,偏头避过攻击,那果儿擦耳而过,也令他惊了一跳,撒开了沈溯微。 他早知这庙是个娘娘庙,只是没把那庙中精怪小妖放在眼里,不杀它们算是客气,却没想到这野物蹬鼻子上脸。 他心中气极,反袖一挥。 那巨大的力量,直接将莲台上的盘腿而坐的石菩萨掀了下去。千屿还未来得及叫出声便直挺挺跌下来,滚落在了桌案上,将那红烛贡品推落一地,随后又咣当跌到了地上,浑身的陶泥壳子全碎了,一块块地扑簌簌地向下掉落。 徐千屿叫陶泥包裹,倒是没有摔痛,只是被震得发晕。她趴在地上,缓了片刻,晃了晃脑袋,随即便和地上的一个人,大眼瞪小眼。 谢妄真躺在她身下,一双漆黑的眸略微惊异地睁大,他的瞳孔在暗中看来有点儿幽幽的,既专注又暗含兴奋的火焰:“小姐?” 然而这庙外徘徊的那大魔却是再等不下去了。 陶泥一碎,徐千屿身上灵力沿着缝隙迸射而出。这大魔叫狐狸用陶泥将贡品包裹,也是为压制她身上灵力。方便它一口吞下。现在陶泥碎了,索幸她身上还沾着大半。若是全掉了,到手的肥肉可就扎嘴不能食了! 顿时,那魔物如箭一般撞破了窗,直冲趴在地上的少女一截雪白的后颈而来。 虽然系统一直闷声不吭,眼睁睁地看着徐千屿走入圈套,想加速世界完蛋。但到这千钧一发的生死时刻,也不禁尖叫起来,叫得徐千屿耳膜震颤:“啊啊啊啊小千危险啊,快闪开!!!” 作者有话说: 本文架空…… 现实中的紫娇花,是韭菜的姊妹,味道很重,慎闻。 第16章 生辰(十一)补全 徐千屿未及反应,已经天旋地转,叫人反压在身下。随即,地上烽火狼烟一般的黑雾与沈溯微袖中金光同时飞出。 那尚未修得人形的魔,约莫是整个南陵最惨的一只:它前半截被魔气瞬间吞噬,后半截叫剑影灼烧成灰,还没来得及惨叫一声,便凭空消失,只剩几点余烬,缓缓地向上空飘飞。 谢妄真很难解释自己方才护住徐千屿的举动,小姐如此任性,死掉本来大快人心。但或许是因为,没有一只魔能在魔王面前撒野抢食,那一瞬他便被激发了血性,戾气横生。可惜王夫人出手太快,他只吞噬了一半的魔气,尚未饱餐。 他偏头,慢慢向身下看去。怀里的甜香,忽而变得千百倍诱人,叫他饥肠辘辘,需勉力才能克制。 小姐死死盯着他,脸色都白了。 在徐千屿看来,压着她的小乙此时两肩黑气冲天,眼珠的颜色变得像外祖父碗里的血燕,骇人至极。这一瞬间,她连“魔”这个词都吓忘了,这样的人,她只见过一次;这样的画面,也只有一个代称,那便是: “谢妄……真……” 那一瞬间,又仿佛躺回到冰凉的溪水中,剧痛瞬间从胸口沿着四肢百骸迅速蔓延开来。她知道自己没受一点儿伤,那只是一种由于过度惊吓而导致的“幻痛”,但她此时无法控制自己颤抖脱力的身体,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动不了指尖,也喊不出声。 好半天,她终于感觉自己手指的存在,以及还握在右手里的玉净瓶,便费劲全力地翻指将其掉了个个儿,捏紧瓶颈,奋力朝着小乙的脸砸过去。 救命啊! 瓶身还未靠近魔王便化成齑粉,但随即,一股力量飓风般将她一推,把她横扫出去。徐千屿不知道是小乙将她推出去、旁人将她拉过去,还是她自己慌乱中滚了出去,总之一眨眼,那团黑气忽而便在远处了。 她枕着柔软的布料,鼻尖有一股陌生的玉兰清香,头顶上也是这股香气,视线里一片模糊的垂落的白,好像是衣袖。 徐千屿回过神来,她是滚到了王夫人身侧。 然而谢妄真没有追来,他怔怔看着地面,小姐口中忽然吐出那三个字,宛如上天降下的谕旨,他喃喃道:“你知道我的名字?你认得我?” 他脑海里忽然回荡出一道声音,大喊他的名字,但是声音不是小姐,而属于另一个少女。 随着那道声音,有什么东西从他面前滚落,一坠而下。 那惊痛失落,好似一块血肉与他剥离。 而他面无表情,好半晌,垂眼向下看。 崖边白雪灿灿,圆圆的血点子如纸上红梅,崖下深不见底,只有松影重重,茫茫云雾。 他怀疑徐千屿知道什么,那黑雾便掉头朝她涌来:“她是谁?” 叫他名字的那个少女,和他有什么关系? 然而他还没靠近,徐见素忽而听得沈溯微传音:“二师兄身后有大功一件,何必与我纠缠。”徐见素没听完便已反应过来,蘧然扭身,徐千屿便眼睁睁看着扑过来的小乙被徐见素一剑洞穿。 那剑是徐见素的凌波宝剑。黑红二色,全由镂空交缠的藤蔓构成,每片藤叶都是一个尖角,造型华丽,嗜血凶悍。他反手一剑,露出原型的小乙就跟纸扎人儿似的,被噗嗤一下扎在了地板上。 然而小乙低头看看身上破洞,仍没什么表情,他犹如烟气化成的人,从破口处分散成了两道,随后皮囊消逝,彻底化了黑雾,竟擦着剑身轰隆流走,在空中又汇成一股,穿窗而出。 “还敢跑?”徐见素化一道黑影急追而去。 庙里瞬间安静得惊人,徐千屿躺在地上,耳鸣嗡嗡,心还在狂跳,又像她醒来时那样,跳得难受。 她头脑纷乱,也很难想明白,怎么会在世上看到一个和梦里的二师兄很像、还拿了一样的凌波宝剑的人。 难道,那野鬼说的都是真的? 那么,难道她现在的生活是假的? 她亦有点儿伤心。不知是因为小乙的背叛,还是因他露出魔态,又叫她回忆了一遍梦中的情景。 徐千屿忽觉索然无味,而且心里孤单得很。这一晚上受到太多的刺激,连这前半夜使她兴奋的代班菩萨也不想当了,她迅速爬起来,拍拍裙子,想回家去,洗洗澡躺在被子里。 这会儿离天亮也没有几个时辰,应该算是尽到职责,想来后半夜也没有什么人来了吧? 但是她走了两步,便觉得被一股力拽住,回头一看,裙带绷得直直的,形成个斜角,将她牵着,另一端则在王夫人裙下。 想来刚才那么一滚,两人衣襟交叠。她裙带散了,慌乱中叫王夫人压住了。 徐千屿用手绕过裙带扯了两下,却没有拽出来。这裙带是缝在裙头的,卸不下来;她手上又无刀无铁,裁断不了。她本不想惊扰王夫人,省得王夫人又进一步惊动一屋子猎魔人,故而又试图拽了两下,拽不动,弯下腰拿牙啃了两下,也没有咬断。她恼了,在帷帽前挥挥手,以气声道: “夫人。” “夫人……” “喂。” “哎!” 王夫人静默坐在原地,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像是沉睡。 可方才徐见素轻薄她的时候她不是还动弹吗,他接着又拔刀杀魔,动静那么大,她怎么可能睡得着?或许她是胆小懦弱,因为事关名节,怕醒了说不清,便刻意装作从头到尾没醒,好置身事外。 徐千屿冷沉沉地盯着王夫人。 怎么会有这种人?若不是为救她,她不会从莲台上摔下来,也不会差点儿又被魔给吃了,她不道一声谢也就算了,连眼睛都不敢睁开,话都不敢应一句。 想到这里,整晚的委屈全化成怒火,她面无表情地走到王夫人面前,一把掀开她的帷帽,把脸探了进去。 沈溯微这化形术极为耗神,徐见素又出手狠辣,将他伤口扯开。方才他在徐见素面前强撑,如今他走了,庙内其余人皆不构成威胁,他便松下气来,闭目调息,额上沁出一层薄汗,隐忍着将经脉内淤血冲开。 忽而面纱叫人掀开,风声一动,沈溯微蘧然睁眼。 那野狐精怪一双尖耳将白纱顶起。昏暗背光,探进来竟约莫是一张十几岁少女的生俏脸,她眼梢嫣红斜挑,红妆妖娆,似人非人,似兽非兽,额心绘制一朵端庄菩提,偏生眼带凶光,光怪陆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恐吓:“听见没有,你压到女菩萨的裙带了!” “……” 徐千屿叫那王夫人抬眼一瞧,却怔住。 王夫人约莫二十许,那张面孔粉黛轻施,素净得几乎寡淡,然而一双眼睛,却极为沉静。她眼里无一丝忸怩躲闪,也无惧怕,瞥过来的时候,冷寂无情。 这样洁净而美丽的眼睛,徐千屿只在师兄脸上见过。只这一眼风情,王夫人整个人顿时气度拔群,端庄而冷傲,叫人不敢亵渎。 徐千屿先是暗自一惊,随即产生了一种同性之间自惭形秽的悻悻,她将白纱用力地放下,心想,都怪观娘跟她讲了帷帽的用途,叫她疑神疑鬼,疑这王夫人整日白纱覆面,安知不是怕世人丑到了她。 王夫人一动,徐千屿抽回裙带便走。王夫人却忽然从背后拉住她袖子。 这时满地的猎魔人纷纷醒来,大吃一惊,比起庙里多了一个少女,他们爬坐而起,对庙里窗洞破开、满地狼藉的景象更为惊骇。 “方才有修士来过,自称是仙门中人。”王夫人适时道,“已诛魔走了。” “嗨呀!”猎魔人恍然,面面相觑,纷纷露出失落的神情。仙门中人神秘高傲,来去如风,将他们放倒后自行诛魔而去,也是正常。可蹲了这么久,却是白蹲,实在可惜。但,他们又怎么比得上修士呢?只得长吁短叹,自认倒霉。 王夫人却已一拽徐千屿的袖子轻盈站起身,又将她肩膀轻轻一揽,袖子不经意将她面孔遮住大半:“妾的侍女已经寻来,谢过诸位大人暂留,夜已深了,就此别过。我们回去了。” 徐千屿一听人敢将她当成“侍女”,顿时窝火。但转念一想,王夫人约是急着离开,她也急着回家,倒是目的一致,便面无表情领受了,待出去再说。 猎魔人不好再将她一个女子强留,只在身后道:“天黑路远,我们送夫人家去?” “不必。”王夫人推着徐千屿出门,步履不停,裙角都飘起,“方才修士留下护身宝物,多谢。” 两人装模做样相扶而行,出得庙门有段距离,徐千屿鼻端那清净的玉兰香气还是萦绕着。她撒开了王夫人,但王夫人没有松开她,只是揽她肩膀的动作不知何时变了变。 变成提着小猫后颈一般攥着她后襟的衣裳,连推带提地带着她走。 这山道崎岖,又没有风灯,有好几次徐千屿险些踢到石块,王夫人便猛地将她一提,那力道极大,不着痕迹地叫她落在平地上,没有摔倒。 这王夫人比她高出不少,在庙中胆小怯懦,此时却终于显示出了一个长辈的样儿:沉稳又可依靠。徐千屿的气消了不少,人也静下来。但她却隐约觉察到身旁的人气息逐渐沉滞,步伐也比来时减慢,似是身体不适,在隐隐忍受。 徐千屿便又如在庙中一样,慢慢地贴近了她,面无表情地扶住了她的手臂。王夫人身子一僵,却没有推拒,只是仍然克制,似靠非靠。千屿刚想问她家住哪,她可以好事做到底,把她给送回去。便听得王夫人忽然开口,声音极为冷淡:“以后不要往身上涂抹白陶泥。” 他接着道:“你可知道,世上只有一样东西身上涂泥。” “什么?”徐千屿不禁回头看她。 “叫花鸡。” “……”徐千屿听观娘讲过,那街上的叫花子捉了活鸡,为了褪毛,便在外面抹厚厚一层泥巴,随后放在火上烤,直烤到泥巴变干变硬,再掰开泥块,烤出来的鸡不仅无毛,而且滋味销魂。 但是,这王夫人这样作比,她也敢?!她眉毛一拧,刚要骂人。王夫人忽又将她衣襟一提,随后轻轻一推,撒开了手,以一种轻而不容置疑的语气道: “去洗干净。” 徐千屿一回头,风吹草低,脚下是山林中一汪浅水泊。水面显出厚而匀的靛青,那是天幕的颜色,中心萤萤地裹一轮颤抖的月牙。也不知王夫人黑灯瞎火摸着走,怎么能恰好寻到这处。 徐千屿忽见那池中星星点点,飞出好多萤火虫样的东西,伸手一抓一捻,再伸开手时,手心却空空,便蹲下用手拨弄池水,随着她的举动,水里飞出好多光点。她没见过这种景象,不禁眼巴巴望着。 沈溯微既已经辨出这不是狐狸,是个凡人小女孩,那“耳朵”不过是一双发髻,便不好将她一人留在庙中,顺手拎了出来。这少女性子极野,大约是仗着自己有点儿灵力,不知危险,全当顽耍,故而他这一路上都未曾松手。 此处是个灵池,他把徐千屿放开,自己也趁机缓一缓,借灵池以调息。不然这化形术若是撑不住,当场大变活人,那便吓人了。 但他本意是叫徐千屿去洗洗手臂,这一路上她蹭来蹭去,将他袖子都抹得到处都是泥。听得窸窣声音,睁眼一瞧,徐千屿已经利落地解了裙带,脱得只剩中衣,不禁一梗:“你……” “干嘛。”徐千屿瞥过来,扬起下巴不悦道,“不是你叫我洗的吗?” 说着,利落地将衬裙一扔,小腿已经淌进池里,身子一矮,噗通一声便游进水中,长呼了一口气,白生生的手臂一划,便不见了。 夏天徐千屿极为怕热,房间里放了水车,还要人打扇,不封城的时候,她常去南边避暑玩水,但今年没去成。如今见这水中有光点,捡一块石头一丢,测出池子清浅,便心动意动,想跳下去沐浴。 观娘也婉言提醒过她,家里的池子,爱怎么玩儿怎么玩儿;但深夜野外,下水不妥,万一叫人看见。 但她想玩儿啊。后半夜里无人上山,想必不会被看见;至于那个半天说不了一句话的王夫人,应不至于无聊到到处和人说水家小姐野外游泳吧?她都不知道她是谁呢。 沈溯微见她一眨眼便如鸭子一般凫到了湖心,唤是唤不回了,也是无言。再确认一遍四周无人,便随手捡一根树枝将她丢在池边的衣裳拨到一处。 徐千屿的衣裙是上好料子,指尖触碰上去,又薄又软。她年少好动,体温比旁人要高,那衣料摸起来,竟还隐隐带着些温热。沈溯微顿了顿,捏住衣角,手腕一抖,衣裳上沾着的所有白陶泥瞬间化灰湮灭。 千屿 第17节 沈溯微坐在水边,一面运转灵力,一面分一缕神看顾水中的人。他深知凡人脆弱如蝼蚁,好不容易带出来,若是不慎溺死了,那便是阴沟翻船。 运转了一个完整的小周天,徐千屿还在池心拍水戏耍;再做完一个,他睁眼,她已经捡了几个空壳儿的干果子穿成一串当浮标,乐此不疲。没见过这么贪玩的少女,默了默,他柔和开口道:“游了有一会儿了,水冷否?” 徐千屿知道王夫人约莫是等急了,婉言催促她上岸,观娘就时常这样子。也是扫兴,便故意道:“不冷。” 虽这样说着,看在王夫人还撑着病体的份儿上,一个猛子扎下去,再冒出头时,已不知何时游到王夫人脚下,两手扒着岸边,水淋淋地仰头挑衅道:“夫人来吗?” 沈溯微忽而直直地盯着她看。 却不是因为这话。 徐千屿自水中冒出脑袋,发上红菱和湿发一起贴在鬓边,脸上嫣红掉了个干净,洗出原本的面庞。她竟比徐芊芊还小好几岁,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她头上那一朵画出来的菩提花往下掉着彩,扭化半边,露出了额心一点朱砂。 朱砂艳红,和灵池之水的交相辉映,隐隐生光。 若没看错,这是他蓬莱仙宗,太上长老剑下法蛊,莲子连心咒。 太上长老有一把宝器轻红剑,刻毒至极。若是为其所伤,会留下一片经久不消的绯红印记,若是以剑尖儿轻轻一点,那便成一朵绮艳朱砂。 就和徐千屿额头上这朱砂一般模样。 听到徐芊芊婚事的那日,沈溯微听徐冰来和太上长老的侍下折鹤先是讲,掌门在凡间留有个本不该有的小儿。太上长老已闭关百年,将宗门事全权交由掌门,此次却专程传话,不让找了,但掌门还是想找回她。 后来徐冰来说:“按说也不该这样难寻。我走时除了本命剑,身上仅带着四件的法器都留下了,随便溯着一样气息都能找到位置。” “那为何找不到呢?” “呵。”徐冰来轻轻冷笑一声,难掩鄙薄之色,“倒是一样样搜了,五湖四海分散在四个地方。果然凡人商贾贪利,眼界短浅,估计我一走,便将法器都卖了吧。” 折鹤说:“恐怕如太上长老所说,是无缘了。眼下事多繁杂,还请掌门斟酌。” 徐冰来饮一口茶,半晌,冷淡地退让:“那罢了吧。” 然而帷幕之外,忽而窗洞来风,把青玉案上书页里的一页薄纸吹落到了地上,沈溯微弯腰一接。 便看见那纸面上以淡墨勾勒一个十三四的少女,旁边写了一个“水”字。 少女五官柔婉,额头上有一朱砂,但细看不是用笔,却是以轻红剑点上去的,正徐徐向外散着灵力。 也就是他看出画上门道这片刻功夫,徐冰来和折鹤忽而讨论起了徐芊芊和他的婚事,随后徐冰来撩帘送客。沈溯微在折鹤走到面前的几步中,飞速地以指将那纸对折,压在案上,随即静默跪下。 待折鹤走了,徐冰来侧头瞥见那页整齐折起的纸,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折起便代表任务他接下了。以往沈溯微以这种无言而默契的方式帮掌门办事不计其数,他过分聪明、沉稳、果决,如掌门手上一把趁手利剑。故而徐冰来极倚重他。 沈溯微已明白,掌门要对太上长老的指令阳奉阴违,他想私下寻那少女。 内室的话是留给他听的。 风吹纸落是刻意给他看的。 徐冰来想要将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他。他可以不接,但偏赶上徐芊芊这事同时朝他压来。 这是拒绝徐芊芊婚事、叫徐冰来站在他这边的代价。 不过这事和以往用他不同,不是为了门派利益,乃是掌门自己的私事,还是因错误导致的私事。徐冰来便难得有些赧意。 “这件事也不急……尽力即可。不行便算了。你看着办吧。”徐冰来留了个活话头,说完便走了。 如今沈溯微隔着白纱看徐千屿的脸。 修士五感敏锐,隔一层纱,仍见清晰世界。徐千屿的年纪也恰好对得上,但容貌却和那画上少女不同。她的眼睛偏大,偏圆,看人的时候神气得有些盛气凌人。 不过,画像不准。 因为想来师尊也不知道,这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模样。 徐千屿已经爬上岸,山中热风从袖口钻进去,慢慢地把亵衣烘干。她也不想穿衬裙了,就偷懒低头直接围上两片襦裙。王夫人静静坐在她旁边,似在望着她,素白的衣摆当风而飘。 王夫人道:“小姐是哪一家的千金?改日妾当带礼上门拜访。” 徐千屿忽而睁圆眼睛,盯着她看了半晌,说:“你又是哪家的夫人?” “南陵南王长史府,王夫人。” “哦。”徐千屿点了点头,“那我是南陵北蔡公府的蔡小姐。” 徐千屿此时已经不生王夫人气了,且见她温柔雅静,还有几分亲近之意。其实她不介意和这夫人事后相交,她纨绔阔绰,相交的人可海了去,连狐狸都交。 但没办法,谁叫王夫人看见她游野泳了呢。为了观娘辛辛苦苦维持的脸面,还是江湖不见罢。 作者有话说: 谢妄真:她是谁?(完全记错人) 小岛:救命啊!!(尖叫)(闭眼)(玉净瓶砸脸) 火葬场逐渐升温。 --- 前世沈溯微奉师尊之命带着小岛修炼,一松手。 师兄:“你……” 小岛:哒哒哒哒哒哒……(跑没影了) 师兄:“听我……” 小岛:哗啦哗啦哗啦(游了回来)“你说。” 师兄:“讲一下注意事……” 小岛:“有鱼!”噗通……(潜下去了) 师兄:……干啊。 (开玩笑,实际不是这样,上一世可惨了) 第17章 生辰(十二) 水府夜深寂静,小冬提着裙子快步行走。 她拿着小姐的令牌去找娘,娘见了她,高兴极了,但听说她是从小姐房里跑出来的,又露出担忧神色,责备她太孩子气,坏了规矩。 娘说,因为年纪大,她在绣房活计不重。而且领头的婆子知道她的情况,每五日给她放一天假,并配发令牌。以后她可以常过来找小冬,就不用母女分离了。 娘借用厨房给她煮了寿面,两人吃完了,说了一会儿话,娘就催她快回小姐房里。小冬赖着娘的怀抱不走。娘还是心疼她,便抱着她睡下。这样和娘在一块儿呆了两天,倒是幸福,但小冬开始逐渐思念起小姐来。想到小姐孤零零的一人在闺房里,烛光下,她的眼神那么孤单,小冬心里不是滋味。 这日,小冬四更天就睁眼了。她把准备的生辰礼物留在了娘的床铺上,帮娘盖好被子,便一骨碌起身,决定摸黑回了。 小姐不叫她半夜回来,但她还是决定轻手轻脚地回来,这样徐千屿一睁眼就能见到她。 但等她回到小姐闺房里时,发现屋里冷寂寂的,好像有些太静了。 她战战兢兢地等了好久,鼓起勇气掀开床帐,大吃一惊:床铺是空的,小姐真的不在房里。 这么晚了,小姐去哪儿了? 难道睡在别处?但为什么床铺要摆成这样凌乱的样子,还放了帘,好像人在里面一样。 难道是出去如厕了?但又为什么迟迟不归呢。 小冬在床边地走来走去,忽然看见黑暗里面,那送风水车早就蒸干了水,停住不转了,更是骇然: 小姐怕热,这送风水车是常要丫鬟添水的,午夜添一次,能转动一宿。那便是在午夜之前,房里便没有一个人了。 “小姐……”外头大魔肆虐,小冬越想越慌张,转身便出门去,想去知会观娘,弄清怎么回事。哪怕搞错了骂她一顿,也好叫她心安。 小冬裙角匆匆扫过门槛,门边黑影一闪,正是那狐狸跳到了门后隐蔽处,龇牙咧嘴地看着小冬的背影。 徐千屿闺房的人是它调走的,之后它便一直看守在这里,防止小姐失踪叫人发现。方才它打个盹儿的功夫,竟叫小冬进到了闺房。 四更天了,小姐未归,估摸是凶多吉少。但毕竟尚未天亮,一切还有余地。万一惊动府上人,以观娘和水如山的性子,恐会立刻快马出城去寻。 若是真不凑巧从那魔物口中夺走了人,那魔物发起怒来,它和三娘可就都完蛋了! 狐狸眼看小冬连跑带走的背影,用爪子捡起几颗石子儿,飞快地在地上摆成一道迷魂阵法,随后一拍,大喊一声“去”。 小冬傻眼了。 她记得方才自己分明是出了院门,怎么一眨眼,又站在了院中。 小冬揉了揉眼睛,继续往前走,随即她慌乱地发觉这水府的格局变了:犹如一个四四方方的天井,将她围起来。往东走,往西走,往北走,无论她往哪里的院门走,穿过了门,都会回到原地。 这四面宅邸静静的,夜里看来,影影绰绰,有点鬼气森森的味道。 “小姐……”小冬登时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哭腔,整个人吓得手足无措。水府夜里一直有人值守,她方才回来时候,还有人查看她的令牌呢。现在怎么会一个人都没了? 随即,她提裙朝随便一个房子走去,拍门大喊:“有人吗?” 那阁子里面是黑的,竟无人回应。 小冬又跑向另一个房子:“有人吗?小姐不见了!” 拍了半晌,也是一片死寂。 小冬慌了神,带着哭腔一个个宅邸拍过去:“救命啊,救命啊!有人吗!” 也不知这样胡乱拍过几间,忽而便有一间阁子,从里面亮起了光,随后传来了梨花木凳擦地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仿佛有人拖着步子走到了门口。 半晌,门内传来了一个甜而柔和,却十分陌生的女声,静静道:“你在喊什么?” 终于见了活人,小冬喜极而泣,忙道,“奴婢是小姐房内的丫鬟小冬,小姐,小姐好像不见了!” “小姐?”那女人语气缓缓的,带着疑问,“你叫我。我一直在这儿啊。” 小冬一怔。她刚来府上不久,又大多待在小姐房里,不能确定是否有其他的小姐。但她肯定,这不是徐千屿的声音。 那屋里的女子又道:“你刚才说,你是在寻小姐吗?” “是啊!” “我在这儿啊。”那女人急切地说,“你是仙君派来的人,要来接我。” “奴婢不晓得仙、仙君……”小冬的眼睛睁大,有些迷糊了。 但那女人却急切起来,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在匆忙地收拾东西:“小冬,快点帮我把门打开,让我出来。” “我……”小冬拽了拽门,忽见得门外有一把锁,随着她的举动晃荡,“这门是锁着的,打不开。” “我晓得。”那女人忽而变得镇定,那声音循循善诱,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钥匙就在右边第三个花盆下面,你把它捡出来,给我把门打开。” 千屿 第18节 小冬掀开花盆,果真看到一把钥匙,拿来在那大锁上一转,抖着手把锁卸下来。 “我还要令牌。”门内人说。 “啊?” “快点啊。”那女声催促道,“把我的金箔令牌给我从门缝塞进来,我出来,帮你找小姐。” 小冬求告无门,慌乱之下,只能指望这夫人帮她,便含着眼泪把手里的金箔令牌从门缝塞了进去。 然而还没等到这扇门打开,狐狸这边石子“咔嚓咔嚓”碎成了粉末。它到底修为不够,迷魂阵维持不了多久便失效了。小冬感觉自己面前景象忽而扭转蜷曲,像隔着火上烟雾看去,像在做梦一样。 她呆呆地仰头看着,待烟雾卷到了她脸上,她承不住这力量,终于昏倒在了地上。狐狸追过来,见小冬跑了西厢房这边,警觉地四面瞅瞅,拖着小冬的脚踝,将她拖走了。 小冬醒来时候,晨光熹微。 她反手一摸,发觉自己躺在徐千屿闺房,自己那张小床上。 她急忙翻身而下,踉跄几步,掀开小姐的帘子查看。 帐子里面,徐千屿正好好地背对她睡在床上,睡得很熟,以至于她掀开帐子,她都没有惊醒。 “小姐……”小冬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肩。 “真吵。”徐千屿拧起眉,胡乱拍开她的手,睫毛颤动,眼睛都没睁开,便又昏睡了。 昨儿天快亮了她才甩脱王夫人,回来躺下,她快困死了。 小冬松了口气,放下帘子,却握着被拍痛的手笑了。她确定自己昨夜应该是做了个极为可怕的梦,梦到小姐不见了。她还梦到自己半夜去叫人,结果走不出院子,四面房子都变成了一个样。 她忽而想到什么,摸摸自己腰间,不禁茫然。 小姐给她的金箔令牌,却是真的不在身上,不知道掉在了何处。 * 徐千屿这一觉睡到了中午。 她是叫鞭炮声惊醒的。那炮声如雷炸响,喜气洋洋,持续时间极长,她烦闷地捂着耳朵,然后把被子蒙在头上,最后还是被强行叫醒了。 她叫小冬去院里叫人,把放炮的人捉住打一顿。 小冬俯身在她床边,为难地告诉她,打不成,因为是城外在放炮。 清晨一位姓徐的仙君,宣布肃清了城中大魔。 南陵城现下解禁了。 故而全城都在放鞭炮、游街,庆祝一段时间的安宁。 “姓徐的仙君。”后来,待徐千屿清醒了,坐在妆台前一面梳头,一面喃喃。 徐,徐见素,二师兄,黑红二色的凌波剑…… 就这么巧吗? 又思及那庙中妖魔,白陶泥,还有王夫人诉说“叫花鸡”,徐千屿开始跟那野鬼搭话:“喂,你真是野鬼吗?” 系统已默了有十余日,这一刻,它悲愤的声音顿时如滔滔江水冲垮了堤坝:“你说呢!!我不是跟你讲了吗?不是讲好几遍了吗?徐千屿,你为什么不信?啊?” “你不信我,却信那狐狸,我真的不明白!你知不知道,你差点被她做成妖魔的小甜点了?啊?” “我是可云,我要发疯.jpg,啊啊啊啊!” 徐千屿皱着眉聆听,很是嫌弃的模样,半晌,她的唇瓣冷冷一动:“原来你叫可云啊。” 系统:“我……” 它死了算了。 至于水府后院那只狐狸精,见小姐全须全尾地回来,惊骇不已,又闻恰好有修士路过南陵,荡平妖魔,不由又喜又忧。喜的是,那魔物再也威胁不了它这脉狐族了;忧的是,这桩事若是叫小姐知道了实情,它就惨了。 故而,自徐千屿一回来,这狐狸对她俯首帖耳,极尽谄媚,只说三娘感激不已,只是忽然受伤,等养好了便立刻来给小姐驱鬼。徐千屿也如往常一般,给予些小小的金银赏赐。但狐族到底敏锐,它还是隐隐有些不安,感觉小姐看它的眼神,仿佛带着些微冷意。 它觉得自己最好还是收拾包袱细软,趁早离开水家为妙,但却不舍立刻动身,因为过两日便是小姐的生辰。每年徐千屿生辰都有丰厚赏赐,它贪恋那些金银,还想在小姐身上捞最后一笔。 徐千屿的生辰将至,水家上下也热热闹闹装点起来。 年年都在城中大办,这次在府里过生,人人都很重视。府上也在试炮,噼里啪啦的,将徐千屿吵得心烦意乱,以至于小冬忧愁着脸跟她说金箔令牌丢了,她摆摆手说没事,不就是一个令牌,回头叫观娘留意,若是谁捡到了,叫他们立刻交上来。 花厅里,观娘悄悄问水如山,给徐千屿准备了什么生辰礼物。 无论她怎么问,水如山都但笑不语,只摇摇头,意思是保密不说。 观娘道:“唉,老爷,您就告诉了我吧。什么好玩意儿,也叫我观瞻观瞻。” 她哀求半晌,水如山终于没忍住:“我见千屿对生意还是有点兴趣。不如把南边那两个商铺送给她,叫她顽去,赔了算我的;赚了算她的。” 观娘转念一想,脸色变了:“那两铺子一个是卖首饰,一个是卖衣料子兼裁衣的。” “是啊。”水如山道,“她不就喜欢这些。” “不行,你换一个吧老爷!”观娘顿时哀嚎,“我也是准备了珠花和新裙子,你看这不是撞上了。” 她挑了好几个月才精心挑得一件裙子,哪成想水如山直接送一个衣料铺子。 水如山听得原因,笑得差点呛水,任观娘拉扯,摆摆手坚决道:“不换。要换你自己换去。” 这时徐千屿睡醒进来,二人双双敛了笑容,正色起来,只是水如山还淡然擦着溅到嘴边的茶水。 吃午饭的时候倒是十分安静悠闲。 观娘言说起来:“现在解禁了,这路上,嫁娶的和夫妻骂仗的一样多,连王长史家也鸡飞狗跳。可见封禁这段日子,夫妻整日待在一块,再好的感情也待得相看两厌了。” 水如山奇了:“你还知道官家的事。” “咱们附近不就这一个要紧的官,不看他看谁。”观娘道,“也不是我探听的,还不是小厨房的梁厨娘成日里宣扬,想不听都不成。” 徐千屿忽而插话道:“为什么闹?” 两人都惊讶地看她。 观娘笑道,“都是些鸡零狗碎,小姐不必知道。” “想要我不问,那你别提啊。”徐千屿扬起下巴,“快讲。” 观娘一笑,宠溺地“是”了一声,才道,“这不是王夫人瞒着王长史带府上人,深夜出门去白露寺上香吗。那时王长史昏着,等醒了知道,大为光火,要责罚他夫人。” 水如山道:“危险期间出门,确实应该知会家主一声。不过这王长史何必发火,人家还不是一片好心为了他。” 观娘冷冷道:“王夫人出身寒微,几年前才从乡下接出来,太拿不出手,怕不得王长史喜欢,他早想换了人罢。谁知道这理由是真是假,说不定是借题发挥。” 徐千屿忽而一惊,才觉察手里的筷子断成了四截,只得悄悄抖在了帕子里藏好,站起来又拿了一双。 自从泡了那个山上的池子,她身上这股力量更充裕了。稍微心情不好,便是摸什么坏什么,不能吓到外祖父和观娘。 徐千屿听得王夫人原来是为丈夫祈福才冒险上山,心里很不爽。她想起那极为安静的白裳夫人,这一路惊险,遭了魔不说,还在庙里差点被人轻薄。那王长史什么也不知道,却还想着换新人。 她心烦意乱,忽而觉得王夫人好可怜,又觉得,得叫人去打一顿那王八蛋。 作者有话说: 此后千屿叫系统:“可云。” 系统:???你最好说清楚谁是可云!! N次后 徐千屿:“可云。” 系统:“诶,我在。”(平静)(放弃挣扎) 第18章 生辰(十三) 徐千屿手下的丫鬟们在院子里乌泱泱地聚在一处。 刚才小姐说,她要去王长史家,谁随她一起,奖励十两银。说完大家一窝蜂地排上了队。 松柏拉着徐千屿衣袖苦劝:“小姐,虽说解了禁,可有人说,昨夜里又看见妖魔影子了,还是观察一下,先不要出门吧。” “妖魔影子?”徐千屿不为所动地点着人数,“不是说徐仙君把他们都消灭了吗。” 徐千屿觉得,比起“有人”,她更相信二师兄和凌波剑。 “哎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自小乙走后,小姐对男丫鬟们一夜间失去了兴趣,这些少年便都被安排在了别处。松柏如今归在观娘手下跑腿,从此继承了观娘的意志,希望徐千屿先安安生生地在家度过十四岁生辰。 徐千屿转向丫鬟,下颌一抬:“你们听到松柏说的了吗?可能会有妖魔,谁不敢去,出列。” 丫鬟们一个个面无表情,把下巴抬得高高的,以表现视死如归的坚决,没一个人动弹。 开玩笑,都解禁了,那可是十两银。 松柏看看小姐,又看看丫鬟,气不打一处来,顿了顿,恨恨地道一声“好”,随后自己也跑进队列,站到丫鬟们旁边,梗着脖子肃立成了一个兵。 徐千屿憋着笑,没有讲话,眼梢在人群中一扫,勾勾手指,精准地把混在里面的小冬挑了出来:“你,出来。” “为什么啊?”小冬揪着裙带,委屈极了,“小姐,我能随你去的。” 徐千屿依稀记得小冬是个曾被魔吓破了胆的,既有妖魔影子,那还是不要冒险的好,便专断地替她做了决定。 “哪儿那么多废话。”徐千屿冷冷道,“你就是不许去,留在家把我的屋子擦一遍。” 小冬委屈巴巴应一声,从队列中出来,垂着脑袋地回了阁子里。 徐千屿道:“再问一遍,你们是哪家的丫鬟?” 丫鬟们齐声道:“蔡家的。” 徐千屿满意点点头,带着剩下这些丫鬟,浩浩荡荡地杀去了王长史府。 到底是官邸,王长史府的苍青色院墙,比水家高些,还有气派的雕砖,顶上抹了平,没有玻璃片。那样乱七八糟的不好看。 还未靠近,徐千屿便听到里面嘈杂声音。 “你我夫妻一场,我也不想太难为你。东西都收拾好了,知你娘家清贫,房契银两都给了你,今夜便动身吧。” 等了一会儿,见对方默然不语,那偏冷的男声又道,“怎么,你还跪着不起,难道非要让我把你关进柴房里?” “……” “来人,把夫人拉进柴房去。” 千屿 第19节 随即是一阵乒乒乓乓,夹杂着男人的一连串濒死般的咳嗽,那男声虚弱道:“一群废物。连个女人都拉不起吗?” 院墙外,徐千屿拿眼睛一瞅松柏,松柏就条件反射地蹲在了墙根,徐千屿撩起裙子便往墙上爬。 “……你一个妇道人家,深夜上山,又甩脱家丁独行,彻夜不归。你说你没做那等事情,可是别无旁证,我王家的清誉,可担不起你这般败坏。” “谁说别无旁证?”忽而一句娇叱从头顶横出。 站在檐下的男人惊而抬头,叫徐千屿看清了他的面容:王端二十多岁,果然有一张温文隽秀的面孔,可以想象他年少时打马游街时的潇洒模样。只是病了月余,他骨瘦伶仃,长衣松垮,伴随着咳嗽,额角青筋如蜘蛛网一般忽显忽隐,眼眶也微微发红。 院里站满家丁,围着一个孤零零跪坐在地上的白影,正是王夫人。 家丁们见高高的院墙上爬上来人,纷纷一惊,忙要操持武器护院,王端却手一抬,将他们制止。 随后大家看清那墙头上趴着的是个打扮富丽的少女,她竟不以帷帽遮面,还着裙子爬坐在他人墙头,王端朝她看去,她也不羞不躲,直直瞪了回去:“那天晚上,你夫人没会旁人,是跟我在一块呢。” “你是谁?”王端咳嗽两声,皱起眉,估摸怕丢人,压低声道,“这我家内务,关你何事。” “我是水家的小姐。” 松柏在底下苦着脸欲言又止,拽了拽小姐的裙摆。 不是,我们不是蔡家的吗? 徐千屿反手拍他一下。他们看不着,院子里站着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到这个地步,信口诌的蔡小姐便压不住人了。 众人听到徐千屿身份,面色都一变。 水家小姐在南陵是出了名的纨绔,有一个诨号叫“南陵菩萨”,她和那些富家子弟混迹一处,打马上街都不换骑装,除了不杀人放火,好像什么都干,出格事儿干多了,倒也觉得见怪不怪。又见这少女年纪小,倒也跋扈得可爱,家丁们便垂手而立,全当看个热闹。 “原来是水小姐。”水如山是南陵首富,生意广布,王端的语气客气了几分,“你……你坐在那里怕是不妥,若是想跟某说话,来人,把小姐请进来一叙。” 家丁打开大门的功夫,水小姐已从墙头一跃而下,随后十几个丫鬟鱼贯而入,整整齐齐涌到了她背后,看上去显得人多势众。 徐千屿歪头瞥了王夫人一眼,对方垂眼看着地面,面色平静,没有看她。 王端道:“怎么,你现在说吧。” “你夫人不愿走,你便想把她关进柴房。”徐千屿张口便骂,“王长史,你是人吗你?” 这下不光是家丁骇然,连王夫人都忍不住抬头瞧了她一眼,只是那眼神有些莫测。 王端脸色变了,一阵猛咳,好容易缓过气来,抚着胸口虚弱道:“水小姐,谅你年纪小,我不同你一般见识。我们两家素无来往,我夫妻间事,没你一个外人置喙的道理。” “你要是娶了别人,我自是外人。但你夫人是我的姊姊。”徐千屿哼道,“你敢凭空污我的姊姊清白,我当然要过来为她主持公道。” “哦?”王端怔了,半晌,却看向王夫人,语气有些凉凉的,“你什么时候,还同水家小姐沾亲带故了。” 徐千屿见王夫人要张口,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忙道:“就那天晚上认的。” “既如此……”王端看着王夫人,唇边现了一个浅浅的冷笑,“我们王家是容不下这尊大佛了。水小姐和月吟情谊如此深厚,怎么不干脆把你‘姊姊’接回水家去?” 徐千屿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不要脸的男人,毫不认错便算了,还敢当面挑衅她,眼睛都瞪大了,半晌,一抬下巴,冷道:“好啊。” 王端:“……” 沈溯微:“……” 他在王长史府布局良久,就差最后收线一步,谁能想到半路杀出这么一个丫头,这个节骨眼儿上要将他带走。 松柏从背后狂拽徐千屿的裙摆,这是什么烫手山芋,就敢往家里揽? 徐千屿任他暗示,纹丝不动,半晌,王端额角那青筋闪了又闪,也赌气一般笑出了声:“好啊。左右东西都装好了,那,走吧。” 然而,徐千屿却朝他伸手:“和离书拿来。” 徐千屿顿时感觉松柏快把她的裙子拽掉了,揪住裙头用力地往上提了提。 松柏整个人都快站不住了: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若是观娘知道,小姐莫名地跑到别人家去,把人家夫妻当场闹和离了,他还有命吗?何况和离书一出,王夫人可就回不来了,到时真成了送不走的菩萨。 王端立在檐下,半面阴影笼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神色有些难辨,他思忖了片刻,竟真的招手:“来人,把和离书拿来。” 和离书到了徐千屿手上。 她看了看,左下角签了王端的名字并盖印,但旁边空着,大约是留给王夫人的。这和离书竟是备好签好的,可见王端对这件事早有打算。徐千屿神色嫌恶,立刻替王夫人做了决定:什么狼心狗肺的脏东西,不要了。 她的男丫鬟们,哪个不比这个好? 因为不辨真假,她看完后把和离书递给了松柏。松柏哪里看得懂,绷着脸看了半天,装作确认的模样,高深地点了点头,又传给了旁边的丫鬟。丫鬟们大多不识字,一时为难,但又记得小姐的叮嘱,要给她撑着面子,只好学着松柏的模样,看一会儿,再点点头。 王长史和夫人的和离书被这么样公开传阅了一圈,传得王端脸都沉得能滴水了,才传回到了徐千屿手中。徐千屿将纸一折,揣进袖中,再不看王端一眼,走到王夫人面前,伸出手道:“走罢。” 见此状况,王端默默无语,转身回了屋内,又摆摆手,家丁纷纷让开。院子一瞬便空了下来,只剩下坐在地上的王夫人,和堆在旁边的旁边的属于王夫人的箱箧、包裹。水府的丫鬟陆续上前,将它们搬到车上。 沈溯微看着面前金丝袖衫中伸出的一只雪白的手掌,抬头。日光之下,这少女精心穿戴起来,面如至满之月,花树堆雪,额心点红,眼里带着些不耐烦,更见漠然骄气。 其实走与不走,对他不重要。走了,也能回来。 只是,昨日她捏造身份诓骗他,他没有戳穿,有意放了她一回。今日,为何又自揭身份,自投罗网呢? 徐千屿见那双干净而空寂的眼睛久久地望着她,却仍然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随后,王夫人垂睫,慢慢将手放在了千屿伸出的掌上,那双素白的手,忽而反握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千屿:姐姐!! 溯微:……(无语) 溯微:妹妹? 千屿:…… 溯微:跑什么。(面无表情)(拉住裙带一把拽回来)(敢叫还不敢认了) 第19章 生辰(十四) 观娘听人回禀,当场就水服一丹清心丸。但既是小姐的座上宾,整个水家只好以礼款待。 王夫人暂被安排在小姐闺房旁边,有两名丫鬟照拂,每日送上精致餐点。 来时,沈溯微见家丁们端着许多盆栽往院落内布置,还有人架着梯在匾额上挂上彩饰,便道:“贵府近日有喜事?” 徐千屿随口道:“哦,是我要过生辰。” 沈溯微一怔:“十四岁了?” “你怎么知道?” 沈溯微默了默,不答反问:“是哪一日?” “后日,还是大后日来着。” 生辰每年都是那个样,已不新鲜了,徐千屿便也不太上心。而且,过了这个生辰,以后都要戴帷帽了,有什么好开心的。 沈溯微听罢,点了点头:“这两日小姐便好好在家待着吧。” 徐千屿蹙眉,觉得好奇怪。 她的院落有毒吗?只要踏进这个门槛儿,人人都成了观娘。 沈溯微在水家呆了半天,便被叫进小姐闺房。 屋内宽阔沁凉,徐千屿把他拉到案前,将一根笔蘸好墨塞进他手里:“签吧。” 案上平展展铺着那张和离书。 ……他还不能签。 他不是王夫人。 徐千屿见王夫人不动,惊讶道:“你不会还舍不得他吧?” 王夫人开口:“到底夫妻一场……” “可是他都那样对你了,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徐千屿对王夫人的优柔寡断感到不可思议,“你知道吗?他早不想要你了,他想换一个新老婆。” 一旁添香的小冬手一抖,顿时用力清起嗓子,小姐这话也太直白了,哪有往人伤口这般撒盐? 徐千屿忙住了口,慌乱地喝了一口茶。 她将王夫人带回府中,观娘已经委婉地教育过她。 观娘说,夫妻间事,有时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便干涉。倘你强行介入其中,你觉得是帮她,人家却说不定反而恨上你。 “夫妻间事”可真是不可理喻。 眼下王夫人不愿签和离书,便算了罢。 只要她住在这里,每天劝一劝,总有一天能说动她签。 王夫人又被送了客。 从东厢房推开窗,便能看到小姐的院落。沈溯微久住仙门,很久没有看到这么有烟火气的人间。 丫鬟们聚在小姐院中踢毽、玩瞎子摸象,笑如银铃。徐千屿坐在半晃不晃的秋千上,却不参与其中,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给她们当裁令。 他不由得静默地看了一会儿,随后抬眼,看向天穹。 四面屋檐裁出四四方方湛蓝的天,犹如一片凝住不动的水。 这院子对她而言,还是有些小了。 沈溯微白日被徐千屿拉去一通劝说,他静默听着,权当清修。晚上便走出厢房,在院墙上贴一张蝰符,待金色波纹荡开,从容穿墙而过,离开水府。 但这一日,他刚贴上蝰符,忽然听得身后道:“你要去哪?” 沈溯微五指一顿,符纸收回袖中,他扭过身,便见徐千屿站在院中,面色沉沉地仰看着他,满眼愠怒。 徐千屿是真的恼怒,她觉得这几日的口舌都白费了,王夫人白天假装唯唯诺诺,晚上偷偷要往家跑,怎么有这种扶不起的泥人,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你不会是舍不下你那位夫君,晚上还要去陪陪他吧?” 王夫人白裳飘动,半晌道:“……妾去办别的事情。” 徐千屿见她撒谎狡辩,更是不喜,冷笑道:“好啊,刚好我睡不着。你去干什么,带我一起去。” 可她心里一怒,王夫人身前那片墙壁“咔嚓”突然裂了缝,“扑簌簌”掉下许多粉末。徐千屿一惊,望他的神色便有些虚掩。 沈溯微一看便知怎么回事。 想来她身负灵根,天生能吸收灵气,却长到十四岁还未曾引气入体,不能将灵气转化提炼。前两日又泡进了灵水中,体内灵气暴涨,她的灵府却仍是出生时那一个小池,池满则水溢,溢出的灵力乱窜,难怪她躁得半夜睡不着,留意到外面的动静。 千屿 第20节 沈溯微便道:“把手给我。” 徐千屿不知所以,握住了王夫人伸出的手。那只手微凉,将她一牵,仿若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水流沿着掌心,缓缓地流动至四肢百骸,周身说不出的顺意。 随即王夫人旋身,拉着她回了闺房内,到了案前,他单手铺开纸,又取一根笔,在和离书上利落地签了名。 “干什么?”徐千屿惊讶。 王夫人边签边平和道:“你放心,我与他已恩断义绝。只是尚有些东西落在家里,此去拿回。” 说完这句话,纸上墨迹恰好干透。王夫人将其一折,递给徐千屿。半晌,柔和地问:“你还去吗?” 徐千屿拿着和离书愣愣地看着她。 她不明白王夫人怎么就突然间拨云见日开了窍,利落地签下了和离书。何况自己的和离书,塞给她干嘛?好像是为了叫她满意才签的一样。关她何事? 但咂摸一下,忽而明白过来: 王夫人刚刚是在安抚她。 如此行事,便是与小儿讨价还价,盼她开心了,满意了,就不要跟去了。 可惜了王夫人不了解小姐脾性。 水府上下的丫鬟都知道,徐千屿最恨别人把她当小孩子哄,当下她便阴沉了脸:“凭什么不去?这水府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想跟去,你就得带着我,你若是撇下我,滚出这府门,就别再进来了。” “……那走吧。”沈溯微叫她噎住,不欲再她纠缠,转身便走。 只是走了两步,徐千屿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他袖子,随即一只手探进来,似乎在摸索着他的手。 刚才帮她调息,想必她得了些趣味,一松开,便又躁起来了。沈溯微眼睫一动,没做声,一把反握住她的手。 徐千屿见素来温柔的王夫人忽而撇下她,焦躁气恼,但王夫人默然将她牵住,她又安定踏实下来,便任她拉着走了。说来也奇,一路上竟畅通无阻,都没遇到一个人盘问一句。 二人出门不久,小冬从阁子里追出来。 自上次做噩梦以后,她总是睡不踏实,半夜要醒来一回,悄悄掀开帘子看小姐还在不在。 今日小姐又不见了。她打开角门时,看见远处有两个影子。又去东厢房敲开门问了问,确认小姐应当是和王夫人一起走了。 虽说小姐有伴,可大半夜的,两个柔弱女子,到底叫人担心。小冬拿不准主意,便叫松柏起来。 松柏一听小姐是和王夫人一起往东边走了,一面穿衣一面道:“坏了,恐怕是回王长史府上了。” “王长史府上?” “那王长史,不是个好人。”松柏说,“他家还有好多凶巴巴的家丁。” 小冬登时花容失色:“那怎么办,小姐没带人,万一在那处吃亏。” “我去叫观娘。”松柏蹬上鞋子就要走。 “别,小姐虽胆大但不冒失,万一是同那边说好的,不想惊动观娘和老爷才半夜而行。明天就是小姐生辰了,大喜的日子,别闹她不愉快。” “那你说呢?” 小冬提起灯笼,澄黄的光照在她决断的脸上。上次小姐说什么都不让她出门,硬把她一人留下,叫她难过了许久。她哪有那么胆小? “你跟我说王长史府在哪,我们悄悄跟上,再拿一束炮,和院里人商量个暗号。倘若没事,我们顺便将小姐接回来,也不惊动他人;倘若是有事,便点一簇‘满天星’,叫人增援。” 松柏一听,也觉得有理:“走,我和你一道。” * 徐千屿随着王夫人长驱直入王长史府,仍然无人阻拦,不由得诧异。但方才路上,王夫人和她约法三章,叫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多话,最好是不说话。 徐千屿也知道,自己开口,可能会将事情搅闹得不可收拾,看在王夫人恳求的份上,不情愿地闭了嘴。 二人走进一个很暗的阁子,桌案上只有一盏微弱的烛,那光甚至没有窗户透出的月光亮。桌案上整齐地摆有书卷,纸张,砚台,又悬一排笔,披着幽暗的月色。大约是书房。 王夫人松开她,仰头查看门窗,柜子。视线扫过一遍后,坐在了案前。 徐千屿无聊,看见书桌上摆着几个敞开的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东西。便拿出来瞧,里面装的竟然是崭新的绣花鞋垫。那针脚密密匝匝,绣工细致精美,每一朵花都好看,徐千屿一片一片翻看,竟然绣满了十二月令花。 另一个盒子里也是绣品,各式各样的手工制的抹额,摸起来柔软又舒服。 徐千屿不禁问:“这都是你绣的?” 难以想象,那双清冷无情的眼睛,也能在灯下日复一日补着这样的针脚。 王夫人垂眸瞥了一眼千屿手上绣品,却没有作声,似是默认。 “你怎么回来了?” 背后忽传来人声。徐千屿一惊,回头,竟是王端站在书房门口。 月光照着他病气苍白的面孔,显得他眼眶更红,他惊讶地望向王夫人,神色有些焦躁。 “妾有东西……” “什么东西?取了便快走吧。”王端急促地打断,他站在门口,胸口起伏,俨然是用力忍耐着咳嗽。 王夫人却没有起身:“你我夫妻一场,缘何如此提防。” “我们已经……咳咳……和离了,算得什么夫妻。”王端手抚胸口,随着剧烈的咳嗽,他额角那蜘蛛网样的青筋越发明晰,似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一鼓一鼓地跳动,仿佛要挣脱皮肤而出,“再不出去,我便……报官了,告你一个私闯官邸,入室盗窃。” 王夫人站了起来,竟笑道:“好,那你去啊。” 徐千屿让她反手一拉,便按坐在椅上。 她一步步朝王端走去,幽柔之气数步内便被莫名的清寒取代,如身携料峭西风,气势忽而变得压人至极。 王端眼睁睁看她靠近,于口中挣出一声虚弱的低吟:“月吟,走吧。” 王夫人走到面前,将他当胸轻轻一推,竟推得他踉跄后退几步。王夫人道:“夫妻间事,不当小儿面说,我们去外面。” 说罢,回眸看了徐千屿一眼。徐千屿忽觉这屋子瑟然生寒,两肩似有一对掌一压而下,将她按在椅上,动弹不得。 王端第二只脚马上要退出门槛。 变故在此时陡然发生。 一个提着灯的人影从后面跑来,那澄黄的灯笼光忽而照亮了王端半张惨白的脸。 王端像畏光一般,眼睛忽而瞪大,而瞳子霎时缩小。随后那蜘蛛网一般的青筋毫无征兆地挣开皮肤,于王端惨白的面孔侧边,血淋淋剥离出了另一颗“头”:这脑袋没有五官,黑黝黝的黑气暴涨,野兽般暴怒地张开大口,反身一口便将来人吞吃入腹! 同时,“王夫人”袖中金剑迸射而出,一分为三:一把钉入王端胸口,一把钉入腹部,将其狠钉在墙上;另有一把“噗嗤”一声将那黑气构成的脑袋从颈上贯穿。魔物不及咀嚼,受力张嘴,“哇”一下,又将人囫囵个儿地吐了出来。 松柏跑近了,瞧见地上的人,来不及点上“满天星”便腿一软跪倒在地: “小冬……” 那颗魔物脑袋喘息半晌,没了声息,半晌,如小冬的灯笼,咕噜噜滚落在地。 第20章 生辰(十五) 徐千屿眼见这惊骇画面, 又听得松柏的声音喊“小冬”,简直难以置信,心里一沉, 一使劲, 竟破开那股威压从椅上站起来, 想亲眼去瞧瞧地上那个人。 沈溯微将芥子金珠一抛,松柏和地上的小冬一并消失,金光又如一道波澜横来,将千屿一把拦至案后。 但在那金珠打开的瞬间, 有一道金光逃窜而出,落在地上变成了一个白衣的女子,那女人鬓发汗湿, 风尘仆仆, 哭着叩头, 口中哀求道:“求仙君放过他。” “求求您饶他一命吧, 仙君,求求您了……” 沈溯微见跪在地上的是真正的王夫人杜月吟, 也有些意外。 这芥子金珠内部空间像是一座密闭的阁子,难辨时间流逝,若非时时刻刻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又有强大的念力和决心, 怎会在空间打开的一瞬, 抓住机会闯出芥子金珠。 三道金光剑影“嗤”地拔出, 王端的身子缓缓滑坐在地上。剑影游鱼一般首尾相接, 旋转着凝化为一把金光流转的虚影, 握于沈溯微手中。 “我不能放。”沈溯微垂眼看着与黑气交绕在一起的王端, 平静道, “他入魇了。” 既是凡人,便难免在某一场景下有嗔、怒、妒、恨、恶,这些情绪散于空中,与灵气相结合,滚雪球一般渐具形态,便成为魔。 魔四处游荡,没有思维,仅有恶念,吞食生灵。 这是向外剥离了人的魔。 另有一种,植于人身,光影随行。越是内敛自省、不形于色的人,越容易向内滋生心魔,称为“入魇”。 因魇就是人,人就是魇,二者同一具身体,混沌难辨,入魇之人,无法用任何法器探知,只能凭经验判断。 十几日前沈溯微在白露寺隔帘听得僧人转述王夫人祈福之语,仅有些怀疑;看见王端惨白的面孔,便有五分猜疑; 待化身为王夫人,在书房布下法阵,近身将他激怒,见他皮肤之下,隐有魔形涌动,便已有九分确定。 王端并非忽然生病,而是从那时起入魇了。 “入魇之人,难抗魔性。他白日正常行走,晚上便不能自控。我来之前,南陵大魔吞噬妇孺,有他的一份。日后他会全然魔化,世上没有王端,只剩它了。” 这魔物狡猾,它日益壮大,将王端的身体血脉吸食得气息奄奄,却不脱壳而出,而是留下它当做掩体,一旦城中有修士扫荡,便龟缩于内,借着王长史的身份骗过徐见素。 而王端到底是有点文人骨气,竟与之相抗数十日之久,仍顽强地保留了一丝神智。 王夫人趴在地上,泪珠连缀而下,不住啜泣。 她总算明白为何王端自生病以来,便性情大变,时而脾气暴躁,时而阴阳怪气,处处刁难她,不叫她近身侍疾。 那魔物控制着他,他无法说出真相,只得恶语相向,想方设法,要将妻子送离身边,以免被他所伤。 那道素白的身影默了片刻,又拼命地叩起头来。 王端看着她,不忍道:“月吟,算了吧。” 他二人虽是年少夫妻,但感情淡薄。杜月吟是邻家之女,是母亲为他强娶,她喜欢他,对他好,对他母亲更孝顺,他也便受了。 这女子柔弱胆怯,长久地同他无话可说,新婚时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如今她却敢强闯芥子金珠,为他求告。也敢在魔怪肆虐时,深夜上山为他祈福。 他知道她喜欢他,但是没有想到她的感情可以浓烈到这一步。 他素来醉心功名,虽未曾娶妾,但也很少留意妻子的一言一行,同她相敬如宾,便自以为尽到责任。但他却在清晰地知道自己体内异变,前途尽断、时日无多的时候,忍不住开始在书房整宿翻看杜月吟曾送给他、却被他随手置于一边的东西,仿佛抓住生机: 她绣的鞋垫,抹额,钉的扣子,给尚未存在的小孩子做的小衣。 一针一线,密密斜织。她做的时候,饱含爱意,至于料子柔软,针脚细密,他抚摸的时候,也不禁露出一点笑容。 怎么说呢,他在注定要失去她的一段日子中,有点喜欢上她。 如果能有机会的话,大约能重新相识,做一对恩爱夫妻。但可惜,时不再来,世无如果。 他这具躯壳早就被挤占殆尽,如同一张空荡面皮,只剩下这一缕残魂。那魔物葬身之日,也是他辞世之时。 沈溯微默然不语,剑尖停于空中。 他们晓得,这是留给他们夫妻二人最后说话的时间。但是杜月吟只是啜泣,而王端张口半晌,也只说得出一句:“月吟,对不住。” 千屿 第21节 王夫人少时便仰慕王端。少年英才,冰雪聪明。他待她总是淡淡的,甚为矜冷。不过他人不坏,去繁花似锦的长安转了一圈回来,也没带回任何娇娘,府内唯一的夫人还是她。 她知道王端不爱她,但默默陪伴在他身边已让她满足。烛下她静静绣花,抬头眼见他聚精会神持卷看书,便也能面含微笑,轻轻咬断线头。 她从无一日敢幻想王端爱她。 可是如今王端爱她,却唯有两句话。 一句是,对不住;一句是,算了罢。 沈溯微一直以灵气操纵剑影,现下首次将长剑显形,握于手中。 徐千屿知道接下来的画面将非常骇人,她却睁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看。 那剑尖刺入王端身体内,缓缓向下,王端抖了一下,低下头去,似是明白沈溯微要做什么,竟向他轻轻道一声“多谢”,随即尽全身之力,颤抖着手为自己整袍抚领,闭上双眼,面上竟显出了一丝解脱之色。 那长剑剑刃锋锐,如一把剖刀,一根绣针,穿梭游走,冷静至极,仿若不是在血肉中穿行,而是在雪地中绘制一幅写意画卷。他手法极为利落,不出片刻,那折磨王端的月余的漆黑的魔物被干净地连根剔除,撇在一边,金光自剑尖燃起,顷刻间将其烧灼成灰。 地上只剩平整躺着的王端。 沈溯微垂睫手抚长剑,将其入鞘,王端的身体表面结出一层霜雪,片刻又“哗”地尽数消去,将满身血痕伤痕带走,留下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一具尸身。 “将他敛了吧。” 话间帷帽上白纱飘落,覆盖于那尸身之上。 沈溯微行至内室,解开金珠之力,拉住站在案前的徐千屿,出了门去。 杜月吟跪在地上,心如痛绞,只剩默然垂泪。 忽而有一张纸飘落身边。她捡起一看,竟是一张和离书。在王端的名字和盖印旁边,“杜月吟”三字墨迹被灵气缓缓地抹除,只留下了一片空白。 和离书上,最终还是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 倘若她不愿意,这份和离书,可以永远都不作数。 * 徐千屿边走边急急地问:“小冬呢?” 沈溯微道:“在芥子金珠内,灵气可将她血脉暂封,伤口包裹。性命无虞。” 随即身边人停下来,怎么拉也拉不动了,沈溯微驻步回头,便见徐千屿甩开他的手,仰头望着他,那琉璃珠一般的眼睛里,倒映着一种戒备之意:“你是谁?” 沈溯微看着她,缓缓道:“蓬莱……” 蓬莱。 徐千屿亲眼看见王夫人是仙门修士伪装,先是十分意外,随即心内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修士的到来,如惊天一剑,会划破她现有的生活,好像戳破一场短暂而繁华的幻梦。 自那个噩梦起,现世的梦就在缓缓地破碎,她在醒来。 但他是谁呢? 徐千屿真怕他说出“沈溯微”三字,细思起来,这人像极了师兄。但她记得师兄所持剑叫做“苍阙”,是一把铁剑,出鞘时呈现一种锈迹斑斑的苍青色。 师兄本是水灵根,但越练剑越快,剑风越寒,后化为御霜,再化为操纵冰雪,以至于到了最后,一剑封喉,而不见苍阙,无人敢近其身。故除了她,少有人知道苍阙的真面目。 苍阙实在太平平无奇。 他可没有这般华丽如金光游龙的袖中剑。 沈溯微却没有说出姓名,只是道:“我们先回去吧。” 徐千屿记挂小冬,便也不愿纠缠。 小冬从芥子金珠中放出,被丫鬟们七手八脚地抬到了床上。 她被魔吐出来时血淋淋的,将松柏当场吓昏。出来时却如王端一般被霜雪清理去血污,除了脸上、手上有擦伤淤血,倒看不出什么严重的伤势。但她人事不省,脸色和唇色都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发青。 徐千屿守在床边,直到郎中连夜赶来,翻睑诊脉,烧水喂药。 小冬是手指骨折,多处擦伤,约莫受惊过度,虽喝了药,却一直身处梦魇中,没有醒来。 徐千屿搬一把椅子坐在她床边,将那个被踩扁的、溅上血珠的纸灯笼拿在手上转来转去,静静地看。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知不觉晨光熹微。天亮了,鸟雀开始脆鸣。 沈溯微忽而说:“你去过生辰吧,我可以在这里看着她。” 徐千屿这才想起还有这一茬,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他一眼。 过生辰,她过了这样的一晚,过什么生辰。哪还有心情去过生辰? 可却有丫鬟进来传话: “老爷请小姐去花厅。” “老爷请仙君一起去给小姐庆生。” 说罢,丫鬟看了看他们的脸,一福而去,竟然是不待回答、不容分辩。 沈溯微一怔,半晌,背过身肃整衣衫,依言前往。 清晨明澈的光线笼罩在八仙桌上摆满的各色珍馐上。菜虽精致,却显得有些冷。 这二十四菜式,都是前一夜便备好的。故而老爷宣布提前开宴,也能在一刻钟之内摆满餐桌。八仙桌当心插了一簇含苞带露的粉色绣球花,花下摆着酒壶和酒盏。 徐千屿来时,便见观娘和水如山都换了崭新的衣裳,精心装扮。观娘一见她来便笑着道贺,也同沈溯微点头致意。 徐千屿如每一年的生辰那样给众人斟酒,敬了水如山三盏,观娘拱手笑道:“恭喜小姐呀,今日起就十四岁了,从此是个大姑娘了。” 观娘今日特意描眉点妆,眼眸含笑,竟有几分醉人风姿,徐千屿便多看了她两眼。观娘从一旁的椅子上捧起一个盒子:“小姐,这是奴婢送您的礼物,看看合不合眼。” 推开盖子一瞧,是珠花并整套的冬装裙子,裙子是火红呢绒,斗篷上缀雪狼白毛,如烈焰撞冰雪。徐千屿一看便喜欢,以至于从夜里一直郁郁不乐的表情也松动了,看着裙子,勾了勾嘴角。 观娘瞧着她笑,立刻便笑了:“这是骑装。以后有机会,骑马穿,一定漂亮。” 徐千屿却又收了笑,把盒子盖上:“谢谢观娘。” 水如山也捧起一个盒子递来:“这是外祖父的生辰礼,你打开看看。” 那木盒宽阔却狭长,有些沉重,千屿一手都拿不动,便将其放在桌上。木盒缓缓打开,一个徐千屿熟悉之物逐渐露出真容。 竟是挂在外祖父书房的那把剑。 徐千屿心中一沉,她还未开口,沈溯微眸光扫过,眼神已经一变。水如山搁下酒杯望着他,话锋忽而一转,刀兵尽现:“仙君远道而来,何故隐藏身份,该是一睹真容的时候了吧?” 沈溯微却并未接招,反而到:“先过完生辰。” 他甚至还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盒子递给徐千屿。 徐千屿奇怪看他一眼。 他将盒子放在桌上:“送你。” 徐千屿看也未看,把盒子推到一边,看看两边,在静默而压抑的氛围中无语地夹了一筷子菜。 脑海里却忽而涌上一段昏黄的记忆,那大约是上一世:徐冰来如谪仙人般从天而降,说了两句话就将她拉起,那日她面前也是这样的一桌刚吃了一口的珍馐。 她的九岁生辰。她惊得嚎啕大哭,水如山怒道:“你能不能叫孩子把生辰过完?” 徐冰来敛目道:“失礼了。”但他脸上却未见失礼,手也未曾松开。 如今情形颠倒,但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老天就是跟她的生日杠上了。 “烦不烦。”徐千屿忽而将筷子一拍,骂道,“打什么哑谜?饭也吃了,酒也喝了,生辰过完了。说罢。” 她这么忽然发作,倒震得几人一惊,俱是一静。 方才那种山雨欲来的氛围被一力破开,涌进些新鲜空气。 徐千屿转向沈溯微,喝令道:“你先说。” 沈溯微这是第一次叫人挟持出剑,他捏住酒杯,思忖片刻,仍然婉言同水如山道:“前辈既知晚辈来意,请劝劝小姐。” 水如山却是一笑:“你还没问我肯不肯呢。” 话音未落,沈溯微忽而意识到这花厅的形态、廊柱排列、画幅布置都颇有门道:层层叠叠,虚虚实实,竟以不经意之姿摆成笼中阵法,而他的座位,刚好就在阵心。 听出水如山话中杀意,他身上剑气习惯性一动,便登时窗洞撞开,风云席卷,墙上字画、桌上玉箸,顿时化为杀人利箭,嗖嗖嗖朝他袭来。 沈溯微身形一闪,跃出十步之外,但那箭雨如长了眼睛一般,拐个弯穷追不舍,朝他刺来。 袖中金光一闪,沈溯微剑出阵现,光芒四射,将外物轰然迸开,但那些玉著却没有四处飞溅,反而叫那剑气控制住,张牙舞爪悬停空中。 被打散的唯有那朵带露的绣球花,花叶纷落如雨,滚落在他雪白衣襟上。 他身上化形已失,光晕之下,慢慢现了真容。 他玉冠束发,发丝漆黑,瞳仁也漆黑,嘴唇却有薄薄胭脂色,具有堪称冰雪美人的一张脸,却面无表情,手中握剑,乍看如杀阵中的剑俑一般,叫人见之生畏。 光华渐落,他轻轻踏在地上,敛目道:“晚辈蓬莱仙门内门弟子沈溯微,奉师尊之命,带千屿回宗门。” 画卷相叠,花瓶晃落,玉著在空中叮当汇在一处,风停浪止,整齐落回筷筒。 承载喜庆之地,他没有打砸破坏之心。 “好。”水如山竟赞了一声,“你有礼貌。果然不是徐家那些蔫坏损货。” 但他又道:“但你要带我外孙女走,若她不愿,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叫你带走。” 第21章 生辰(十六) 沈溯微不敢松懈, 端立在远处,握紧剑柄。 他知道水如山还有后招。 水如山身为凡人,深知自己微如草芥, 却苦心谋划, 日夜排演, 做出了他能做出的全部。 沈溯微知道,这样的敌人,往往比那些身怀异术、眼高于顶的大能,更难对付。 水如山话落, 便从容起身,连观娘也站了起来。随即家丁们持棍从角落闪现,默默地站成了人阵。 人有眼睛鼻子, 耳朵嘴巴, 会判断, 能闪躲, 便不似那筒中玉著,能叫他轻易破开。 可是忽而一抹榴红跑到水如山身前, 原本置于盒中的剑被人拿起,“唰”地出鞘,沈溯微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把木剑, 剑刃上甚至还有些腐坏豁口, 但出鞘之时, 竟然有铮然之风。 徐千屿剑指他的脸:“离远些。” 千屿 第22节 水如山惊道:“千屿!” 沈溯微立刻退了一步, 倒不是因为他被这少女镇住, 而是他见得她剑尖儿都微微颤抖, 便知她是为形势激发才气势汹汹, 其实心里已是极度慌张。 他怕她下一刻就横剑到自己脖颈上。 而徐千屿想了一想,果然将剑一横,摆出个自刎姿态,瞪着他:“你要我是吗?” “哎哎……”水如山和观娘顿时都慌了手脚。 “……”沈溯微闭了闭眼。 观娘抬着两手,不敢触碰徐千屿,不禁看向站在原处的沈溯微:“沈仙君,你是个有仁心的,掌门所作所为,你看在眼里,难道也苟同吗?你就甘愿为人手中之剑,助纣为虐?” 当场挑拨师徒关系,实为下下策。但观娘为求得一线生机,已经顾不上那么多。 沈溯微却没有恼,仍然淡淡:“十五年前,掌门赴宴遇刺,携幼女留宿人间,有了不该有之情。他走时据说给过避子汤,但不知为何,水小姐仍然有孕。” 他道,“此事为太上长老所知,太上长老,是掌门夫人之父,惊怒不已,派人以轻红剑暗杀此子。水小姐逃过一劫,未能落胎。但那轻红剑刺伤了腹中胎儿,血落蛊生,称为‘莲子连心咒’。” 沈溯微看向徐千屿:“便是小姐额头这枚朱砂。” 水如山和观娘闻言,都是震悚。 “此蛊随骨血生长,如莲叶下丝缕根系蔓延,待十五年满,便会毒发心脏而亡。此蛊生于蓬莱,是平平无奇的一种,若得蓬莱的灵气蕴养,以修士之体,可以自行压制。但对凡人,却是灭顶之灾。” “掌门为何执意寻小姐回蓬莱,我不便猜测。但夫人既叫我说,”沈溯微垂眸,“溯微以为,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说完,他便闭了嘴。 这段话对他来说,太多了。 那些身孕、避子汤、夫人、胎儿,阴谋谬误,恨欲纠缠,没有一样跟他相关,甚至好些需要学习才能明白。 他却缠绕其中,须得搞清桩桩件件,再来解决收尾,这便是他在蓬莱干的最多的勾当。 他本是破阵一剑,这是他唯一一次,除生杀之外,破例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观娘骇然道:“那,小姐都十四岁了 ……” 徐千屿听了,却没有什么反应。 那朱砂十几年不痛不痒,离死隔了老远,便没有什么实感。她还在拼命思忖,那些人都是谁。 她对太上长老几乎毫无印象。 那都是快要得道成仙的老王八了吧,常年闭关不出,高坐莲台,离她十万八千里,甚至未曾照面,却也曾经费尽心力,想将她从世间抹去。只因为,她是一个错误? 想到这里,她很是不快,一手持剑,一手掀开沈溯微给她的盒子,:“沈仙君送我什么礼物?” 沈溯微道:“是雪凝珠,若你服下,它会将你周身血脉瞬间冻结,若你不再生长,那莲子连心咒也便一并停滞。如此,可在人间再停十年。” 徐千屿捻起那颗剔透的珠子,珠子上有霜花徐徐滚动,仿佛一颗冰珠。 不愧是师兄,想出来的法子,如此简单粗暴,便是把直接她冻成个冰俑。 徐千屿有些狐疑地看着他,那狐疑之中,甚至沁出了几分嫌弃,“那十年之后,我不还得死吗?” 那么,这样的好意,又与等她过完生辰再将她带走,有什么区别? 不过这些,徐千屿想得很模糊。 她只是想,这样她便再也长不高了。 如今这样,她是不甚满意的,她本来还想长高一些,腿长了,能去打马球。 “十年之后……”沈溯微似乎无声地一叹,“我会再来。” 于他而言,在哪里生存,并无区别。徐千屿不肯离开,他便认为是恋家,既然恋家,那便多停一阵。 他所化身的“王夫人”,到底承了大小姐两次恩情。他所回报给她的,便是一次缓期。亦或者说,是有所选择,而非走投无路。 至于师尊那里……可以由他再担一点。 “仙君。”远处忽而传来一声呼喊。 家丁被推倒一片,惊叫之中有人踉踉跄跄奔过来。 沈溯微直觉房内摆好的阵法忽而被破,仿若被划了一刀的口袋,那笼中杀气瞬间便从破口泄出,顿时叫清寒的剑气压过,一股冷意霎时盈满房间。 胜负,往往是在瞬间颠倒。 “你!”水如山看向来人,脸色一变,“你怎么出来的?” “仙君。”那女子跌跌撞撞跑来,远看是个少女打扮,走近了才发觉,她已不再年轻,但姿容不减。她有一双柔婉的眼睛,含羞带怯,水汪汪的,但跑到跟前,见了沈溯微,却露出失望之色,“不是他啊。” 可是失望片刻,环顾四周凝重气氛,又欣喜起来:“是不是仙君叫你来接我走的?” 沈溯微一瞧她便知是谁。 当日那画像不像徐千屿,却是照着她的模子勾勒。 这是千屿的母亲水微微。 但是没想到,她…… “爹。”水微微见他不答,转过身,对水如山道,“爹,是不是您不肯。求您放我走吧,女儿想和他去仙门!” “你……他不可能娶你的。” 水如山面色又痛又怒,如若说方才这老者只是颓势略显,此处看见水微微,才是兵败如山倾。 水微微唯独在关于徐冰来的事上不疯,甚至颇有镇定。 譬如水千屿出生那时,观娘将婴儿抱着摇晃,口里哄着。她忽而掐住观娘的手臂,逼她说孩子姓徐。 “他会的。”水微微竟然忽而露出个笑容,抚摸着自己不存在的肚子,悄声地说,“我们孩子都有了,他是仙门正道,难道不怕人说吗?早晚有一天,他会迫于声势,把我们接回去。” 那口吻,竟然十分笃定。 她完全是活在自己的世界。 徐千屿咣当一声将剑摔在桌上,水微微被吓得跳了起来,小跑着躲到了沈溯微背后。 徐千屿拧起眉。这剑太沉,她实在拿不动了。 自刎看来也不是件易事。 她气喘吁吁地揉着手腕,看着剑,半晌,又抬眼看向沈溯微背后晃来晃去的水微微,头一回有些可怜她。 水微微也学过一样的“君子之德”“淑女之行”,她就是被那些大儒所授的世俗礼仪给荼毒傻了的。 若孩子的爹是哪个凡人望族,确实会顾忌声名伦常,即便不爱,也至少会负责。 而四大仙门的修士,皮囊同凡人长得一样,也能同凡人来往交流,可哪里和他们相同? 在修士眼中,凡人根本没有同等的能力,那便跟他们不是一个品类,而是院中的草木,圈里的牛羊,谁踩倒了一根草,还要跟草道歉吗?谁又会真正在乎草的评价,被草的礼仪规范所束缚。 水微微当年同她一样,都是在这四方院中长大,是这个小家呼风唤雨的霸主,随便说一句话,收到的只有应和,没有反驳。 可是,非得叫她们懂事之后才慢慢看见,这世上原来有很多不可抗衡之物,这些人或物,都不能用道理来解释,一旦撞上,只好退避三舍。 若接受得了,便关起门来,继续做小院的霸主,也能闭目塞听。 但问题是…… 小冬已经叫魔吃掉了父亲、姐姐、弟弟,自愿到南陵最安全的地界卖身为婢,却还是差点葬送在魔物之口。 她甚至没有踏出南陵一步,身体内的莲心蛊毒,却从出生之日起,一刻不停,日日生发。 这所谓南陵最安全的地方,实际上是任由妖物横行,修士自由穿梭。 不论如何,恃强者是一定会凌弱。 即便是关上院门,有朝一日,仍然退无可退。 要么,就变成和那些人一样的人。要么,就变成……水微微。 她冷冷同沈溯微道:“我跟你走。” 她不必缓期十年,就要现在。 观娘和水如山对视一眼,水如山垂眸,面上仍然如常,不见讶异,似乎早有预料。 “但是,”徐千屿指向水微微,“我要把她一起带走。她不走,我不走,你懂吗?” 沈溯微刚想开口,徐千屿眼神一落在剑刃上,他立刻道:“好。” “你让她走吧。”观娘扶住水如山,徐千屿同外祖父说,“她留在这里,只会气死你。若带上蓬莱,说不定还有办法治好。治好了,我便将她送回来。” 水微微听闻这句话,却喜道:“仙娥所言正是。” 当了数年的狐媚子,就因为说了这句话,成了仙娥。 徐千屿把脸别过去,气得不想理她。 再回过头时,水微微已经进入了芥子金珠。 水如山沉默片刻,淡然拍拍桌上盒子:“既然如此,千屿,你便试试这把剑吧,看看趁不趁手。” 徐千屿将剑拿起,手轻轻抚摸过剑刃。儿时她数次闹着要把剑摘下来,而今真的摘下来了,却只觉得心里如那片墙一般,空荡荡的。 这是把沉甸甸的实心木头剑,剑刃并不锋利,摸起来有些粗糙。 她拎着剑,似想到什么,提裙出了院门:“等我。” 花厅之外便连着水家的后园,郁郁葱葱,蝉鸣阵阵。 徐千屿绕过假山,那狐狸一手提着篮,爬上爬下,抓起篮中各色的花瓣,在山壁上抛成一个仕女图画像,以讨小姐欢心。 听闻她脚步声,狐狸跳转过身来,弯起眼睛道:“小姐生辰快乐。” 眯起的眼睛,却不住地瞄着她裙带上挂的锦囊。 徐千屿右手将剑反手立在袖后,看了假山一眼,说:“赏。” 说着便从锦囊内掏出一锭金,咕噜噜丢到了前方,狐狸大为欢欣,作了个揖便转过身去捡,两条如云尾巴摆到了身后。 正在这个瞬间,徐千屿的绣鞋冷不丁踏住其中一条尾巴尖,反手就是一剑,竟将一条狐狸尾巴连根砍断! 那剑太生,太干脆,至于那狐狸都未曾反应过来,爪子还欢喜的去捡那金锭,等抓到了,才觉尾根一凉,再接着便是大吃一惊,金锭掉落,痛得在地上打起滚来。 狐妖百年方得一尾,这一剑下去,狐狸便没了百年的修为。 徐千屿看着它在地上哭泣打滚,并无恻隐之心,双眸如某种冷而纯粹的珠玉,她天生在这处少开一窍,除了亲人,对任何非人之物,都少有亲近怜悯。 狐狸哼哼唧唧地哭道:“我伴小姐八年,缘何落得如此结局……” 千屿 第23节 风拂过徐千屿的发丝,这八年种种,闪过心头,不过这模糊的难过马上便随风而逝,她垂下长而密的眼睫:“可你害我。” 狐狸一惊,便知道事情败露。 从前它虽然口中谄媚,但心里却略微不屑:小姐实在好哄,靠它百年的道行,哄骗一个小女孩子,岂不是易如反掌。所以徐千屿在她眼中,和一个行走的钱袋子并无区别。将徐千屿做成了贡品,它也只是惋惜,从此以后,便没有那么容易得来的金银。 然而此时缓过劲儿来,见她手中还握着剑,面无表情,狐狸尾根疼痛,后心发寒,第一次对小姐有了畏惧之心。怕徐千屿越想越气,将它另一只尾巴也砍了,当即忍痛坐了起来,哭告道歉,说自己都是一时糊涂,还望小姐开恩。 磕了几个头,见徐千屿没有追究之意,赶紧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溜走了。 地上的狐尾本就是精怪修为所化,此时闪烁白光,缓缓缩了形,变得只有手掌那么大,毛茸茸的一条。 徐千屿将它捡起来,见剑还缺一个剑穗,便将它拴在了剑上。 那假山也无法障目,沈溯微从窗内目睹全称,有些诧异。 他并非诧异千屿的惊人之举,而是她分明未曾练剑,方才劈砍的那一下,却有他的用剑之风。 这很奇怪。 徐千屿当风走回来,剑同剑穗一并搁在桌上。 “这剑很好,但我不能要。” “为何?”水如山忙道。 “我若拿走了它,家里往后如何防御大魔。”徐千屿道,“你们放心吧。我入门派以后,会找到我的本命剑的。” 前世败雪伤了她,既然与她不合,她也就不找了。但总会有别的剑吧。 水如山却叹道:“你拿走罢,我总得给你一点东西。你若出嫁,我当随给你千金的陪嫁,你要是做生意,我便给你百间铺面。如今你去了仙门,金银珠宝化为尘土,就让外祖父,赠你一把趁手的剑吧。至于家里……” “留在家里罢。” 沈溯微忽而道:“晚辈愿将此剑赠与水家。” 说罢,手中剑影正正横在桌上。 剑上金芒拂去,现了实形,白玉作柄,金蛇缠绕,小巧玲珑,乃是一把极为漂亮凌厉的宝剑。 “此剑甚重,光芒闪耀,名为袖中摇光。若悬于室内,方圆十里,妖魔不敢造次。” 水如山瞥着剑,有些惊诧:“你连本命剑都愿意给出?” 一把好剑是修士无上之珍宝,即便是当年的徐冰来,愧疚之下,留下了身上所有法器,也未曾留下自己的剑。 沈溯微却再不看那把“袖中摇光”一眼,仿佛那剑与他毫无关系:“本命剑和剑君心意相通,片刻不离。既然我有赠人之意,它便从此不是我的本命剑。” 他早觉此剑太过招摇,于他无益,如今见水家处处雕梁画栋,金玉满堂,和它相得益彰,便不如归了水家。 而对他来说,太过绮丽晃眼,太惹人注意,便是一种危险。 “好。”水如山没有推辞,叫两人抬着,将剑挂于墙头。 他并非贪恋此剑珍贵,而是不想让徐千屿太轻易地被带走。 他要蓬莱仙宗有一个修士永远记得,她是他付出了一把宝剑才带回的,从此待她便留意几分。以后她受了委屈,能有人相护,有人将她珍之重之。 沈溯微道:“千屿,你将祖父的剑收下吧。” 徐千屿便将木剑拿在了手里,回头看师兄,他已经背身而去,远远走到院中,道袍当风,留待他们自行告别。 千屿收回目光,急急向观娘迈了一步。 观娘忽而换上喜色,朝她一福道:“恭喜小姐要入仙门了。” “有什么好恭喜?”徐千屿奇怪,她的表情原本还是不高兴的,怔怔地一回头,却见整个花厅的家丁、丫鬟都换上一幅兴高采烈的笑容,向她鼓掌贺喜,仿佛今日是什么天降喜事的好日子。 “是仙门诶。” “小姐很厉害。” “我们水家有人能去仙门,可是一件大幸事!” 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氛围,倏忽间便被柔和春风所化,成了热闹和欢喜。 徐千屿愣住,却好像确实高兴了一点,忽而觉得离家也不是一件如此苦大仇深的事了。 可是她一瞧见椅子上摆着的那火红的骑装,又觉难过,扑到了观娘怀里:“观娘。” 观娘一把将她搂住,伸手抚摸她的脸。 徐千屿抬头怔怔看她。观娘以往总是以谦卑的姿态待她,这是第一次以母亲、姊姊、长辈的姿态,安抚着她。 “小姐,你也知道,此间女子出门要以帷帽遮面,不得与陌生男子独处一室,不得裙装骑马,不得打架斗殴,不得顶撞长辈……你不一样,但你没有伴。待我们去了,你一人在此,难免招致非议。” “仙门是不一样的地方,听闻那里可以男女同擂,各凭本事;又有广阔天地,自在来去,无所拘束。这人间留你不住,你去到那里,未尝是一件坏事。” 观娘道:“但请小姐记住一件事。” 千屿问:“什么事?” “你要记得,我与老爷同你说的话才是真的。若是以后遇到很多人,说的和我们不一样,你便全当一场游戏,闭着眼睛玩过了就算。” 徐千屿睁大眼睛,点了点头。 她听得似懂非懂,但想,观娘或许也害怕她变成了水微微。 观娘松开她,徐千屿又走到水如山面前。 水如山见她,勾起嘴角,面孔仍然严肃,但仿佛又透出些欣慰笑意。 “方才那位剑君,倒是不错,你日后有事,可以托付于他。” “怎么?”徐千屿回头看,沈溯微早走远了。 “他分明能强行将你带走,却没有动手,反倒赔剑。手握强权之人,行事却不傲慢,这很难得。” 徐千屿烦他,暂不想听。眉头一皱,提醒外祖父道:“赠言。” 水如山一怔,旋即微笑,将她面孔从头看到下,正色道:“千屿,我对你没什么期许。柔则易碎,刚则易折。你便随心地活着吧,尽量活久一些。听闻成仙以后,可以逆转死生,跨越时间,倘若有缘,我们还能再见。” 千屿愣住。 原来外祖父的前半句话,是这样的…… 那仙门岁月苦寒,风沙无数,她竟然把前半句,忘了个干净。 徐千屿低头:“谢外祖父赠言。” 这是她第一次喊外祖父。水如山怔住,良久,未发一语,只是点了点头,便立刻转身,坐在了席上。 观娘拍拍手,笑道:“你们都过来一起吃宴吧,为小姐贺喜。” 又趴在门边唤沈溯微:“仙君,您也来。” 徐千屿十四岁生辰的后半日,倒是过得意外地热闹。 * 小冬虽未受重伤,但因身上有不少擦伤,缠了许多药布,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醒来的时候还小声地呻吟。 待睁了眼睛,看到徐千屿守在床边,她不由急切道:“小姐,你没事……” 因为大声说话就牵动伤口,她的声音轻轻的。 “没事。”徐千屿按住她,“你也没什么事,好好躺着吧。” 小冬放心地躺了下去。 她似乎把被魔物吞进去的那段记忆给忘了,还以为自己是在书房门口滑倒摔伤的。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 徐千屿忽而对她说:“小冬,你想不想去蓬莱呢?” 小冬睁大了眼睛,直摇头:“小姐说什么呢!奴婢不去,奴婢还要守着母亲……还有小姐。” 是了,还有母亲。 徐千屿没有做声,从旁端起一碗冰糖莲子,不太熟练地舀了一勺,轻轻地喂到小冬嘴边。 小冬惊讶极了,脖子使劲挣扎:“怎么能让小姐喂我呢?” “你快吃,哪那么多废话。”徐千屿蹙眉,小冬便侧着脑袋,艰难地将勺子上粥吃了下去。 徐千屿耐心地喂了大半碗,问她:“甜吗?” 小冬看到小姐看她的眼神极为专注,徐千屿的瞳子本就偏大,又很明亮,这么样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稚童一般的纯洁无瑕的求知欲,仿佛这个问题对她很是重要。 “甜。”小冬咂咂嘴说。 徐千屿开心地笑了,明亮璀璨,她将碗搁下:“你以后就代我做这个小姐,每天都可以有冰糖莲子吃。” 说罢,她便轻轻站起身,踮脚替小冬放下帘子。 “小姐……”小冬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拉住徐千屿的裙子,眼泪也流了出来,“小姐……” 小冬在身后一声一声地喊她,含情凄切,闻之不忍。 沈溯微静静立在门边,见徐千屿径直走了出来,分明眼底闪闪发亮,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这少女走到他身边,扬起下巴道:“走了。” 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倘有一日,他们二人决裂,便也会像这样。一日别后,再也不见。只要徐千屿从他面前走了,就不会回头。 这念头一出,忽而心中涌出一阵细弱游丝,若有若无的缠痛。 但待他细辨,又消失无踪。 第22章 赴蓬莱(一) “一般来说, 灵气越浓的地方,时间流逝越慢。” “分布在凡间的灵池、灵田,灵气稀疏, 可忽略不计;坐落于世间灵气最充沛之处的四大仙门, 影响更明显:仙门一日, 凡间约莫已经过了五日。” “所以算起来,徐冰来借宿于水家,不过就是三年前,对修仙者来说, 更是一眨眼的长度。一眨眼便多出的一个半大的女儿,很难指望他对你有多深的感情。” 徐千屿坐在树荫下拿手掌扇风,听系统说完, 冷冷道:“那么, 他是不是觉得, 如此费尽周折地救我一命, 已经是莫大的恩德。” 系统:“他正是这样想的。” 徐千屿冷笑一声。 千屿 第24节 徐千屿现在已知徐冰来是自己亲爹,却并没有太多激动之情。 在家里, 外祖父几乎承担了“爹”的全部功能。在外面,同那些纨绔子弟在赌场花楼撒野的时候,过来骂骂咧咧、揪着耳朵把孩子拖回家的都是娘,从没见过谁的爹。哦, 倒是也见过一些爹, 他们也在桌上玩儿, 耳朵也被娘拧着。还有她骑马过街, 不许小孩看, 自己却伸着脖子看得起劲的, 那些也是“爹”。 所以, 爹对她着实没什么用。 回想前世,师尊平日该教她的时候爱答不理,骂她的时候倒是正襟危坐,比对谁都严格。她不由得冷哼: 徐冰来,他“不愧是爹”! 但走出半日,耳畔热闹远去,徐千屿心里毕竟涌上些闷闷的难过。 她将沈溯微交予她的芥子金珠贴身佩戴。 她虽然烦水微微,但一想到这是与她一并从家里来的“东西”,便把金珠握紧,难得地生出了一种相亲相依之感。 脑子里响起一道声音: “那个……你还有我qwq” 对,差点忘了。还有可云。 徐千屿发现沈溯微仿佛在远处看她。 这盛夏蝉鸣,没有给他沾上半分暑热,他的衣襟发丝都挟着清寒剑气,日光下仿佛有一层浅浅的光晕,不像尘世中人。他站得极静,瞳仁如一泊墨玉,看不出喜怒。 他看人的目光很轻,淡漠游离。师兄一向如此,唯准备杀人的时候才凝神注视对方,甚至会笑一笑。但若是平常的注视,你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人,还是在看身后的树叶,还是只是单纯在看着虚空里的尘埃。 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便是视若无睹,省得万一他真在游神,自讨没趣。徐千屿便把脸扭到一旁。 不过沈溯微确是在看她。 徐千屿着织金堆花上襦,裙摆散在树下,热得两颊通红,正拿手不耐烦地扇风。 她在家里,有锦绣花海将她簇拥,造成了一点张牙舞爪,声势浩大的错觉。将她单独剥离出来,放在树下的时候,不免孤零零的,忽然显得势单力薄起来。 沈溯微觉得自己撷下了一朵现下还生机盎然的富贵之花。 只是离壤之花,不知道能存活多久。 但这感觉只停留片刻,便烟消云散了。因为缀行的家丁们从马车上下来,开始训练有素地搬箱子,不一会儿便在小姐身旁堆出了巍峨高山,又将她衬成一个张牙舞爪的小姐。 徐千屿随行携带万两黄金,珠宝、衣裳无数。 他委婉地跟徐千屿说过,这些东西在仙门不流通,带了没用,但徐千屿目光冷傲,置若罔闻。 毕竟是水如山一片心意,他未再阻拦。 但这些东西……沈溯微将箱子排了又排。他随身携带的储物囊全部填满,发现仍差得远。排到一半,他又把面无表情地把它们全部取出来,将箱子拆了,只将内容物填进每一个缝隙。 最后,一缕剑气探入芥子金珠内,在水微微额心轻轻一点,叫她躺在床上沉沉睡去。随后大量的金银哗啦啦地淹没了水微微床边的空地。 沈溯微身前温驯地蹲着一只约莫一人高的灵鹤。灵鹤羽毛光洁,仿若隐隐生辉。沈溯微此行没有用巨鸢。巨鸢一路烧灵石,灵石不便携带,而灵鹤平时可以自己捕食憩息,用之招之,带一个人是足够了。 眼下灵鹤背上已堆上十二箱,以沈溯微的经验,差不多是到了极限。 但地上仍然还剩一箱。 沈溯微沉默片刻,将它拿起来,轻轻放在了灵鹤背上,灵鹤“嘎”地发出了一声哀叫。 沈溯微:“……” 灵鹤:“……” 半晌,灵鹤挣扎着支撑起一双细腿,又缓缓地站了起来,头上的翎子也支了起来。 沈溯微从袖中掏出一块上好的灵玉喂它。 剩下最后一步,沈溯微叫千屿过来,将她抱起来放在箱奁旁留出的空位中。他自己可御气而行,就不给灵鹤增加负担。 然而未等灵鹤拍翅,徐千屿坐在灵鹤背上,闻到禽鸟羽毛的味道,便狐疑蹙眉,手扶胸口:“呕。” 沈溯微:“?” 在她“呕”第二声之前,他已一把将她抱下,放回地上。 他弯腰握了一握徐千屿的手,她体内的灵气分明已经调理得运转顺畅,身体也无大碍。随后沈溯微拉着她,在那树荫下来来回回走了几遍,意图叫她放松。然后又将她一把抱上灵鹤的背。 徐千屿:“呕。” 下来之后,她登时发起脾气,指着灵鹤道:“我不坐这只鸟,它一股鸟味。你就不能把我放进芥子金珠内吗?” 谅她刚离家,沈溯微忍了忍:“那芥子金珠是普通法器,只能承托凡人。你有灵根,灵气持续灌入,它承不住。” 他倒是如不少修士一般,以高深剑意塑得自己的灵界空间,称为“境”。 但他的“境”,朔风吹雪,冰封万物,从不装人,而只是用来在近身斗法中取了对方性命。 若是随他御气而行,她断然承受不住彻骨寒气,启程没多久便会直接被刮成一只篓子。 沈溯微忽然感到一点轻微的压力。 以前他亦带着徐千屿外出过,但徐千屿吃住都在家中,和全部依托给他是两码事。对他来说,带人头回去,和带人回去,也是两码事。 凡人实在脆弱。 何况徐千屿,是脆弱中,最娇贵的一种。 沈溯微从储物囊内拿出观娘给他的盒子。 观娘说,那是小姐最爱吃的桂花冰皮月饼,外面是扑粉糯米,里头是桂花酒酿甜圆子。若是心情不好,便给她吃这个,但也不能带太多,夏日东西易坏,要加冰储存,顶多带两盒。 打开盒子,有十六隔档,每个格子里一枚月饼,雪里透鹅黄,精巧可爱。 喂一点从家里带的东西,该是不会有错的。 徐千屿吃了一个,果然怒气渐消,眉头松动。但她吃完,还要一个。 沈溯微垂眸看着盒子,眉眼冷寂。 这东西一日能吃两个吗? 这个却忘记问。 在徐千屿不耐烦的催促下,他想了一想,又容她取了一个。 徐千屿吃完第二个,解了热,拍干净手上糯米粉,便愿意走了。 沈溯微问她:“好了吗?” 徐千屿点点头,他便信了她。 然而那灵鹤刚刚离了地,便听得身后“呕”的一声,它约莫也是极其害怕脏了翅膀,踉跄一下,当场踩落回了地上。 沈溯微面无表情将徐千屿拉下来,叫那灵鹤托着行李自行上天。心道:果然是不能吃第二个。 这世上既有人晕船,那确实可能有人晕灵鹤。只是灵鹤都坐不成,往后御气御剑,更是天方夜谭。 沈溯微不觉得徐冰来带她回去是为修炼。 徐千屿是身负灵根,可放在天才辈出的仙门之内,只算得天资平平。何况她十四岁尚未入门,仙门之内少有先例。 修道之人大多天赋和勤奋兼并,日夜兼程,数年时间,已够做很多事。错失良机,便往往难以追赶。 但他也不觉得,十四岁入门就完全不可能。若他是徐千屿,他能做到,所以此事能成。 端看她自己的造化。 但这件事就与他无关了。他的任务,只是将徐千屿带回宗门为止。 既坐不成灵鹤,那便走吧。坐船坐车,走上半个月,约莫也能到。 刚出得城门,金色蝴蝶上下翩飞,迎面而来,沈溯微伸手一接。那信蝶本是传信符纸所化,在他手中,扇动两下翅膀,便渐化为信笺一封。 师尊问他打算何时返回,又婉言同他说,出秋功绩已是上佳,不必恋战。 显然,徐见素回去后又说他坏话了。 沈溯微指尖挟笺一转,放了信蝶,没有解释,单回四字:找到千屿。 他没说千屿是谁,徐冰来却已懂了,之后数日再未催促。 徐千屿跟在沈溯微身边漫行,心内却同系统道:“现在约莫有十几天时间,你知道蓬莱多少事情,赶快给我讲讲。” 系统:“?不是,你刚才装的?” 徐千屿冷哼一声:“让我回去我就回去?我偏不想那么快回去,要你管!” * 灵越山下的一处面馆,一名佩剑的少年男修取了一双筷子,灵力化两条细细的水龙交错缠绕筷子,清理一遍,方递给坐在矮桌上的帷帽女子:“陆师妹,给你。” “谢谢李师兄。”声音细细的,帷帽白纱之下,隐约可见一个局促绽开的酒窝。 李青源心中一动,不敢多瞧,又给她夹菜:“多吃些。” 那女子撩起帷帽吃饭,一张小巧可爱的瓜子脸,正是陆呦。 但她吃着东西,细眉微微蹙着,一双眼睛却看不出多少喜色。 “我听说近日宗门内有人说你,师兄往后就少来些吧。若有消息,我们可以传信蝶通信。” “不要理她们。平日里不好好修炼,净多嘴多舌,哪里像是仙门弟子。”李青源嫌恶道,“我行正走端,不怕人言说,师妹你也不要害怕,她们再欺负不了你了。” 他又温声安抚道,“你在这客栈多住几日,直到你有处可去。这点钱师兄出得起。知道吗?” 陆呦颤巍巍地点了点头:“嗯。待我赚了钱,早日还给师兄。” 事情要从月余前讲起。 陆呦在灵越仙宗的灵田内等了五年,始终没有捡到魔王,疑心这一世的故事线发生巨大偏移,便不得不暂且跳过这步,继续下面的剧情,开始在灵田内认真培育灵草。 她接下以前没接过的支线任务,以灵草救治病重的长老。她只是小小一个外门弟子,宗主虽然狐疑,但也派人提供了各种法器良种以辅助,她的灵田被专人保护起来,外面挤满了想看她热闹的同门弟子。 这本是她的特殊技能,经她照料的灵草,能解百毒。后来,蓬莱掌门徐冰来为她所种灵草解救,蒙她大恩,才将她带回蓬莱仙宗。 那里才是她的大本营。 但这一世,收获前夕,她忽而惊悚地发觉:她培育不出治愈灵草了。 无论她如何细心照顾,抚摸它们,跟它们讲话,种出来的,顶多就是肥硕一些的普通灵草。 按着《诛魔》的时间线,她本因为同门排挤,被逐出灵越仙宗。这回都不必排挤:时间已至,她夸下海口,却种不出灵草,在讥讽声中,直接被宗主丢出了仙门。 如今她身份上不再是仙门弟子,作为凡俗女子,只得以帷帽遮面。 支线任务也同步失败。 千屿 第25节 系统告诉她:锦鲤女主【治愈灵草】这一技能,在这一世因长久不用而“退化”了。 陆呦大吃一惊,她这五年确实因为太急着找谢妄真,无心种灵草,每日的割草播种,机械乏味,她都是叫天道气运代劳。但没想到,连主角的“金手指”也会退化。 没想到这个世界,连每日基础任务也是重要的,不能完全挂机。 “那我还能再有吗?”她急切地问。 这是一个关键技能。她虽是剑修,但攻略多个书中人物时都用到灵草,尤其面对经常失控的魔王谢妄真,这是她无可替代的治愈力的一部分。 系统道:“你可以通过‘学习’再次获得,但要拿一部分‘爽度’兑换。现在你的爽度不足。” 陆呦叹了口气。 赴蓬莱(二) 李青源:“我请我师妹吃饭, 小兄弟是谁?我又不认识你,怎么请。” 大约觉察这少年和陆呦之间关系不一般,他的话里带了些不客气。 陆呦等二人眉眼争锋了一段时间, 看着爽度缓缓向上飘了几星, 才开口:“师兄别见怪, 这是我的朋友,他叫谢……” 谢妄真却踢开凳子,坐在陆呦身边,冲李青源笑道:“我叫小乙。” 陆呦不知道谢妄真何时改了代称, 但他现在的身份是个表演杂耍的幻术师,约莫是记忆觉醒前,拜师学艺时的艺名吧。 多年前, 魔王和蓬莱仙宗的无真师叔大战一场, 本体被打散, 散落在不同地方。她这个锦鲤女主和魔王的感情发展脉络, 就是不断刷谢妄真不同马甲的好感度,再在过程中, 驱动几个马甲拼合。 前世此时,她抱着黑兔被赶出宗门,背着行李,戴着帷帽, 跌跌撞撞在街上走时, 黑兔忽而从她手中蹿了出去。 那路上人山人海, 等她喊叫着黑兔的名字追到它, 它已扑在一个人脚下, 没了气息。皮囊瘫软下来, 被一只骨节优美的手托起。少年谢妄真背着一箱焰火和道具, 一双璀璨的黑眸望着她道:“你在找这只兔子吗?” 这少年见她伤心欲绝,便以欠她一只兔子为名,跟在她身边不走了。 其实陆呦心里清楚,那兔子根本不是死了,而是两块靠近的魔魂瞬间汇聚,兔子皮囊也便空了。幻术师谢妄真继承了当兔子时的全部记忆,从此以后,他便能以人形和她相恋。这少年会变戏法,神出鬼没,她一路去了蓬莱,他就在暗中一路陪着她,继续帮她打脸。 而第三块魔魂,刚好就留在蓬莱的无真师叔的皮囊内。 待魔魂齐聚,谢妄真也便在无真的身份下,恢复了当日魔王的全部实力。 这一世,她虽然没有等到兔子谢妄真,但却在人群里一眼看到了身穿黑色短打,背着焰火架子,手里摇着一个拨浪鼓的幻术师,当即大喊一声:“谢妄真!” 谢妄真果然惊而回头,慢慢走到她面前,含着好奇看着她的眼睛:“你认得我?你知道我的名字。” 陆呦告诉他,她是他从前的朋友,谢妄真便跟着她走了。 幸而,除了没有黑兔的记忆,第二块魔魂仍然愿意与她亲近。陆呦看着面板内爽度飞涨,欣慰不已。 这剧情终于逐渐回到正轨,只是顺序稍变。 不过,幻术师小乙的经历,似乎不像上一世那般一张白纸。 陆呦曾看到他在夜里咳嗽,手抚胸口,唇色苍白。他身上似有剑伤,是被修士攻击过。 这一世,他居然提前跟修士有了瓜葛。 但问起来,他却不肯详说,只笑一笑,推说忘了。 陆呦不再深究,只抓紧时间刷小乙的好感度。 小小的修罗场没能持续多久。李青源见了小乙,有些不高兴,僵硬地跟她说了两句话,便见礼离开。 谢妄真倒是全然没受影响,闲闲坐在她身旁,眼看着李师兄走了,笑着问陆呦包子和饼糕吃哪个。 他应该是吃醋了罢,陆呦想。魔王的漆黑眼瞳,总是有不达眼底的笑意,璀璨却森然,难以捉摸。 陆呦笑道:“都好。” 谢妄真垂睫,却默默。 都好。 怎么会都好。若是那个人,恐怕会当场选出一个,叫人丢掉另一个。或者全都不能讨她欢心,大骂他,叫他立刻去重买。 谢妄真抬眼看着陆呦,眼前的少女有些无措地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眼眸明亮湿润,楚楚可怜,倒映出他的模糊影子。她和小姐,完全不一样。 当日他听到陆呦的声音,便一惊。因为那是他残缺的记忆内唯一记得的声音,伴随那声音,有一种令他记忆深刻的痛感。 但当他靠近陆呦的时候,感觉到却不是痛,而是一种奇异的舒适:如同被光晕温柔包裹,源源不断的泉水抚慰,头痛、骨缝内的旧伤旧痛,似乎都消失了。但是一离开她,这种作用便逐渐失效。 虽然身为魔王,他能辨别,痛和舒适是不一样的两种感受。但生物大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这总不会错,所以他跟着陆呦走了。 这是他要寻的人。 至于发生了什么,以后总会深究。 “你选一个。”少年温柔地对陆呦说。 陆呦迟疑一下,小心翼翼地牵起嘴角,露出个明媚的笑:“我真的都可以,妄真你喜欢吃什么,给我剩下另一个就好。” 谢妄真又是一怔。 陆呦身上的治愈力像浪潮一般冲过来环绕着他,但他在这个时刻,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小姐。想到了拍筷子的声音,喝令、忍耐、嘲讽、蹬过来的一脚,面纱下勾起的得意的唇角,最后停留在一枚红艳艳的朱砂上。 那是不相干的人,恐怕早就在庙内被吃了,如今骨头都化成灰。没吃到食物而已,又何必去想。 谢妄真有些不快,勾起唇角:“看来你都不喜欢。我再去给你买别的。” 说罢竟真的起身离去。 凭什么那个人可以如此得意,挑拣,嚣张,而旁人和她都不同。 陆呦既是他要寻的人,那她应该也要有同等的待遇。 陆呦见他离去,吸一口冷气。 这修罗场,怎么会把谢妄真刺激成这样?吃个早餐也要发起疯来。 但等她打开了系统界面,却有些失望:爽点是向上飘了一星,但谢妄真的好感度,竟然分毫未动。 她不禁晃了晃界面。 约莫是谢妄真不在,系统顺势被晃了出来,恭喜她与第二块魔魂相遇,爽度有所积累,现在可以把她的【治愈灵草】金手指兑换回来。 不过陆呦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兑换。 一则只要谢妄真在她身边,便不愁爽度上升,以后迟早还可以再兑换回来。二则,她觉得谢妄真需要的暂时不是灵草,他应该多受点今天这样的刺激,以便于好感度提升。 陆呦在“锦鲤商城”里逛了逛,用现有的爽度兑换了另一个道具【溯光镜】。 这五年闭门造车,令她心里很是很是没底。一启用【溯光镜】便立刻将它照向蓬莱。 别人她不担心,主要想看看徐千屿这五年的进度。 这个女配很是难缠,她不是那种胸大无脑的恶毒角色。怎么说呢,蓬莱上下别的师姐一见她就亲切,每天送衣服送灵宝,把她当成个团宠,而徐千屿……是个杠精。 她跟徐千屿在一起,总是战战兢兢,感到一种很不舒服的压迫感。 那大概就是靠作弊上来的学渣和学霸坐在一起的感觉吧。而且这个学霸,还时常瞄一眼她的考卷,面露狐疑,仿佛下一秒就要站起来,报告她作弊。 关她什么事呢……陆呦常悲愤地想,就不能当看不见吗。 没办法,徐千屿处处找茬,自然也叫她次次打脸。 更爽的是,徐千屿难得喜欢一个人。她还不知道,她喜欢的人,其实每天都低声下气,不择手段地想着怎么占有她陆呦。 然而溯光镜在蓬莱内门转了一圈,又转向外门,山脚,甚至在戒律堂都走了一遍。一切如常,却唯独没有看见徐千屿的影子。 怎么回事?难道她还没上山? 陆呦再度确认,不由松了口气:看来世界重启,大家都受了点影响。 千屿 第26节 比起徐千屿,她的进度不算慢,倒可以暂放下心了。 * 徐千屿在哪儿呢?她现在还在路上走着。 走过江南城门时,沈溯微又伸手挟住一枚信蝶。 徐冰来金色字迹现出,笔迹钝重潦草,持笔时似有些不悦:“何日归?” 沈溯微无声地叹了口气:“再五日。” 徐千屿一天只愿意走两个时辰——日落后不热,天又还亮着的那一段,其他时候便宿在客栈,或者下馆子,或看些新鲜戏法。她随身携带大量金银,毫不吝惜,一掷千金,竟一路从南陵玩到了这里,把她从前没逛过的地方都狠狠逛了一遍。 其间沈溯微教了她一些简单的术法,如清洁术;还教她打坐,引气入体。这是入门弟子的第一课,有许多人还未入门便已习得,但是她一点基础也没有,故而是第一次感知到灵气循环的奇妙感觉。 有灵根之人,虽能自然吸收灵气,但那概率大致相当于春日走在路上,额头刚好碰到飘飞的柳絮。而引气入体,便是以风将散空气中的柳絮抖成一列,令它们排着队从双肩流入身体,流转五内,再储存于丹田。期间经脉血液,都被冲刷一遍,芜杂消除,故而心明气清。 她白天玩儿,晚上的时候便打坐,打着打着,便歪倒了,问了师兄一个致命问题:“打坐,一定要坐着吗?” 随后便慢慢躺下了。 “你要是困了,便干脆睡吧。”沈溯微见到此状,往往帮她拨下帘子,直接离开了。大约是觉得她不可教。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躺着也可以引气入体。 徐千屿看似天一黑便睡下,一天睡六个时辰,睡到晌午才起。有好些时间,实际是在边打坐,边从系统那里了解蓬莱相关的事。 她这一世和沈溯微相差得太远。 所以她不太想当着师兄的面打坐,表现出勤勉修炼的样子,那让她感到羞耻,所以只是背地里偷偷用功。 如此一来,赶路的进程便慢了。 沈溯微请她多走些,她便说脚疼,冷着脸不肯行进。 沈溯微不是那种会强人所难之人,他处事甚有君子之风,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弱小的凡人小女孩,故而他没强行抓她上灵鹤,只是静默跟着,隐忍尚未发作。 只是这日刚走到半路,忽而头顶一暗,什么东西轰然坠下,幸得沈溯微立刻用灵力将其裹住,没叫它掉下来。 灵鹤挣扎着,又“嘎”地叫了几声。 连灵鹤都飞不动了。 “……”沈溯微暗暗将其缓缓推上空中。后面几日,都是他以灵力推着灵鹤在走。 直到清晨接了信蝶,沈溯微直接将徐千屿叫醒,问她,愿不愿将金银散一部分,骑上灵鹤,立刻回去。此处离蓬莱已不远,忍受一刻钟便能到。若是她实在难受,他可以给她一丸丹药,叫她睡下,等醒来便能到。 他做事追求又快又稳,近年来经验增加,事情越做越利落,但这件事拖泥带水,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徐千屿躺在枕上,长长的睫毛颤动,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目中迷茫,似是没听明白他的话。半晌,清醒过来,便坐了起来。 她面上没有表情,唯一双气势凌人的眼睛盯着他,似乎有些阴沉的意味,盯了他片刻,徐千屿冷冷开口:“这是我的钱。” 当了多年的大小姐,她的话语惯于掷地有声。她声音本就脆,吐字清晰,如珠玉撞地,气势惊人,“难道是你的钱吗?你凭什么散我的钱?你好大的颜面。蓬莱要我,却连我的东西都带不走,还要散了,是你没用。” “……”沈溯微安静地看着她。 他实则是有点被骂懵了。 除了掌门之外,多年未敢有人这样当头训斥。何况掌门待他一向温声细语,礼遇有加,哪里会这样骂他。 他还未来得及应答,徐千屿便拉了拉被子躺下,又静静地闭上了眼睛,没了声息。 半晌,沈溯微帮她把帘子放下。 转身走出客栈房间时,他忽而想到,当日在王长史府上的时候,她也这样骂过人。 不过当时是骂王端,为了救他。 现在是骂他。 徐千屿是客栈的贵宾,尽管她还没起,小二已准备好早餐,知这仙君和那位小姐是一起的,见他一来,便请他坐下。 沈溯微一人坐在桌前,修长手指,执起一根玉箸把玩。 他见过的人也不少。倘若这少女从头至尾都是这样目中无人,倒也合情合理。他完成任务,不会放在心里。若是对手,恐怕早就没命,不会等到对方说完这么一长串话。 但他分明记得,他做“王夫人”的时候,这少女对他不是如此。 她虽骄纵些,但大多数时候算得上真挚恳切,甚至亲近依赖,多有相护。 他将一碗白玉萝卜盅挪至面前,右手手指一翻,玉箸掉了个头,上挟剑气,竟如刀锋利,在萝卜上轻轻一碰,那萝卜便“吱”地软倒下去,被齐整裁切掉一个边。 沈溯微垂睫,他并非木胎泥塑。这一路上,徐千屿待他冷淡至极,句句傲慢,字字诛心,极尽刁难之能事,他都在忍耐。想来也能明白。 因为他乔装化形,从家里带走了她。 她心里不畅快,便把这桩仇,算在了他的头上,从此恨上了他。 徐千屿是喜是怒,是爱是恨,其实都与他无关。他不过是个过客。 但凡事有了对比,对比还如此强烈,他心中便有了一丝波澜。 但他手上玉箸却拿得极稳,剑气未受一丝影响,如劈丝一般精准地分成数缕,白玉萝卜雕至花心,花瓣只绿豆大小,向内蜷曲,连接处只有头发丝粗细,却未曾断掉一处。 沈溯微心想,此桩任务他涉入过深,这是不该的。等回了蓬莱,便能抽身而去。如此,只消再忍几日,把徐千屿送回去,他也就解脱了。 玉箸一收,水汽片刻内蒸干。他将碗推回原处,那白玉萝卜已然开花,层层叠叠上下九层,晶莹如玉。花瓣上因剑气结出的冷霜慢慢融化,如娇艳含露,美不胜收。 清晨日光从侧窗照进来,将他侧脸照得如雪冷峭。 他沈溯微,最忍得住的,便是磋磨。 这“富贵牡丹”版白玉萝卜,摆在众多佳肴中间,实在是太显眼,以至于徐千屿第一眼便将它捕捉。 下一刻,银匙“咔嚓”一下插在花心,径直叉走了,进了徐千屿嘴里,一口吃掉半个。 萝卜是冰镇的,一咬软糯多汁,沁人心脾,盛暑天里很得她心意。她便把剩下那半个也叉起来吃了。 吃完之后,她用帕子抹抹嘴,问师兄今日什么时候走。 但见沈溯微看着她不语,她还有些奇怪地望了他一眼:“怎么了?” 沈溯微看她神色如常,甚至心情愉悦,好似完全不记得早上的一通当头呵斥。 思虑了半晌,他很难相信,她其实不是故意。那不过是小姐的起床气,殃及池鱼。 “没什么。”沈溯微垂眼,淡淡扫向桌上的菜,她其他的没动多少,单把那朵花全吃了,“不吃了?” “不吃了。”徐千屿扫了一眼,轻松地招手叫小二来将剩下的装盒带走,语气骄矜,“我只吃最漂亮的东西。” 是么。沈溯微长睫微微一动。 但这似乎也不能全然抵消那句“是你没用”的效用。 沈溯微起身下楼,出了客栈,外面晨曦如金。又一只信蝶翩翩飞来,他伸手一挟:“五日已至。” “……”沈溯微感觉,倘若师尊对他的信任也有计量,他多年积累的可信度怕是正在这几日急剧降低。他松手放了信蝶。 “再三日。” 第24章 赴蓬莱(三) 玩了这些天, 徐千屿也疲乏了,知道这么多金银财宝很拖后腿。她玩耍时花掉一些,但杯水车薪。但若让她全散了, 她也不甚乐意, 那毕竟是她的钱, 还是她从家带的念想。 她本想找一处银庄子把它们兑成银票,但转念一想,仙门一年人间五年,若是入了仙门, 又动辄百十载。这些钱还没等她花完,银庄怕是先被耗没了,还是存着金银比较稳妥。 最后系统为她出了个主意:“埋了吧。” 这主意符合她的喜好, 徐千屿顿时来了兴趣。 每到一地, 她便让沈溯微停下, 跑去城内给百姓散一小部分, 又择一个山清水秀之地,将大部分在那树林里挖个坑, 当成宝藏埋起来。 她走得本就慢,现下还要走走停停,停了三回,沈溯微忍无可忍, 转过来冷峻道:“我帮你埋。” 徐千屿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还未开口, 沈溯微便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这是你的钱, 不是我的。” “……那你去罢。但你只许埋十箱, 剩下的我还要带回去。”徐千屿也累了, 便干脆一撩裙子坐在了树下等。沈溯微帮她画了个防魔的阵法,还留下了两枚冰皮月饼,防止她等得太过烦躁,又生事端。 沈溯微牵着驮着十箱金银的灵鹤消失在眼前,不过用了半日便回来了。 他回来时,灵鹤已经轻盈地飞在了天上,自由地拍着翅膀,在他们头顶翱翔来去。沈溯微衣带寒风,走到树下,递给徐千屿一张布帛图纸并一根红艳艳的糖葫芦。 徐千屿抬眼看了看他,师兄没什么表情,倒也看不出疲色。她一手接过糖葫芦,一手拿过图纸,看了一眼,便连糖葫芦也忘记吃。 那图纸上简单绘制了南方十三城的地图,又以砂红标注出金银埋藏的地点,并注写了深度。统共十个红叉,几乎均匀地散布在了十三城境内。 这地图是灵力所绘制,徐千屿手指一碰,便虚虚投影出那地点的影像。无不是人迹罕至,仙气缥缈之处,又远离水面,避免腐坏。而且他埋得极深,寻常人难以发觉,可以说甚为安全。 徐千屿不禁看了沈溯微一眼,体会到了一点身为师尊的快乐。叫师兄办事,确实是一种让人极度舒适的体验。 沈溯微见她看来,便问:“要的是这个吗?” 徐千屿点了点头,将地图卷起揣进袖中,感觉非常心安。但大小姐目光傲然,眉心点红,一张脸蛋富丽骄矜,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那走吧。”沈溯微将灵鹤招下来,将剩下的箱子放置于灵鹤背上,心念一动。一回头,却见徐千屿还坐在树下发呆,不禁走到她面前,“起来。” 这一路沈溯微待她甚为温和,徐千屿也清楚他心中忍耐,冷不丁叫他轻斥一声,以为他终于烦了,立刻便弹了起来。 但甫一站起,又觉得动作太快,很没面子,裙子一拂,端端坐了回去,冷笑一声,瞪向他:“你叫我起来我就起来?” 沈溯微目光不移不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着她:“起来。” 师兄身负剑气,冷下脸来到底有些威仪,拉锯了一会,徐千屿坐得如芒在背,又看在他帮她埋了财宝的份上,半晌,很是羞耻地站了起来,手心冒出了一层冷汗。 沈溯微冷道:“我背你。” 徐千屿睁大眼睛。 沈溯微已经背过身撩摆蹲下,徐千屿看见他的玉冠黑发,端端停在眼下:“上来罢。” 这么走下去,真的太慢了。 灵鹤减轻了些负担,便直接飞进了云层,看不见了。 沈溯微背着这少女,口中念诀,见山穿山,见墙穿墙,瞬间便快了不少,又分一缕剑气将身后的人轻轻裹着,不至于让如刀寒风刮破她的皮肤。 徐千屿左手捏着糖葫芦,右手环着沈溯微的脖子,注意到他的衣领上原来绘有符文,只是那符文不明显,有光才能明灭。到底是仙门中人,他的衣裳轻盈如云,又洁净如雪,交领处隐约透出皮肤的颜色,竟也是如她家里藏着的玉佩那般苍白。 他的头发黑而顺直,漾起来,根根挟着雪气。沈溯微发丝和衣襟上有一股清洁的冷香,凑得近才闻得出,闻起来似皂角又像松香,似有还无,但越是捕捉不到,越是想凑近再闻一闻。 闻到这香味,徐千屿又想起一点前世的事。 千屿 第27节 师兄在她夺取本命剑的时候,背过她。 当时她取了败雪,奄奄一息地爬出妖洞,那上面忽而递来一只手,她握住,师兄便将她一把拉了出来。 两人出得洞外,外面纷纷落雪,雪已经下得三尺厚。她身体疲累,但兴奋至极,一路讲自己如何用招夺了败雪,讲着讲着,无知无觉便向前扑倒在雪地里。 她想起自己可以用剑撑一下,但那剑得来不易,她很是宝贝,便护在怀里,想来雪地松软,跌一下也没事,便闭着眼任凭自己栽进去。但沈溯微动作极快,返身将她两臂扶住,一把撑了起来,没叫她摔在地上。 她此时方看见雪上有血滴落,滴滴融化冰雪,又蜿蜒至雪层之下。是她自己一直在滴血。 师兄蹲在面前,仍抓着她的手臂,似在侧头看她,又向前一步,那动作好像是试图把她从雪地里抱起来,她觉得何至于此,她还能走呢,不高兴地伸手推拒,然后便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再睁眼的时候便在师兄背上。 沈溯微御剑而行,却用剑气把她裹了裹,外面风雪如刀,内里却如同一个茧。她一直觉得师兄身上很冷,但是外面太寒冷,她才觉出师兄身上原有一点温暖。 还有点若有似无的香气。 他鬓边发丝散在风中,冰凉锋锐,根根挟风,此时看来有一股飘逸灵秀,风姿绰约的柔美。 是平日不易觉察,而头一回发现的美丽。 她用手拂住一缕,那发丝捻在手里,顺滑而冰凉。 约莫此举惊动了他,沈溯微忽而开口:“你叫我背。” 不知道是解释,还是提醒。 徐千屿一松手,很快又没了意识。 隐约感觉自己在往水下沉,手还搂着师兄的脖颈,但她挣扎着保留一丝清醒。这茧里面太安适,确实很想就这样靠着,一昏了之,但她又不敢全然托付,所以睡得光怪陆离,很不安稳。 虽月光能照人,但那月亮终究还是会挂在天边,普照众生,虚幻的月影可捞不出来。这一点她一直都很明了。 但是,一想到师兄最后要为陆呦陨落。 这股怅然瞬间便如被法器吸收的魔一样烟消云散,徐千屿将这段记忆直接删除。 接着她腿一夹,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沈溯微压得更实了些。 徐千屿脑子累了,又很热,想吃一口糖葫芦,便把手递过来,头伸了伸,还没咬到顶上那颗,沈溯微便跟背后长眼一般,同她说:“一会儿吃。” 沈溯微确实有他的考量。修士行于路上眼观六路,若忽然遇到妖魔袭击,他停顿、闪躲、当场动起手,这都是稀松平常。 但背上的人却不能与他心念相通,他一个陡然动作,徐千屿若是噎住,或是让签子戳到了喉咙一命呜呼,那就得不偿失了。 出于谨慎,干脆不要吃。 徐千屿蹙眉,哪理会这种无理要求,张开嘴便要咬,两只手臂直接被剑气冻在了原地。 她手上还捏着糖葫芦,但整个手臂不得寸进,她用力与之抗衡,那手臂上都闪过了一圈电光,但仍然挣脱不开。伸脑袋又咬不到,不由得攥着糖葫芦当场恼怒,骂道:“沈溯微,你是人吗?” 沈溯微置若罔闻。 徐千屿正骂他,迎面又翩翩地飞来一只金蝶,她便被吸引了目光。因他没有伸手去挟,那金蝶便在沈溯微身边上下飞舞,跟着他们飞行。 不用打开都知道里面是什么。 “三日已至”。 沈溯微觉得,自己在师尊心中,恐怕快要和废物划等号了。 他忽而伸手折下一根树枝,手腕一抖,树枝为剑气劈丝弯折,转瞬构成一个小笼,还有一根细丝牵着,能提在手上。 那信蝶困在了树枝化成的小笼内,拍着翅膀在里面飞来飞去,金粉摇落,很是炫目。 沈溯微反手把小笼挂在徐千屿手指上,然后解开她右手。 徐千屿果然拎起着小笼,拿在手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的蝴蝶,安生了些。 信蝶本是一张纸笺所化,只携带微薄灵力,在路上,也偶有被大能的灵力打落,或是被妖魔吞噬的情况,一旦如此,信蝶便会自焚,以免让收信人以外的人看到了内容。若是被山川阻隔,则会一直保持灵蝶的模样,直到灵力耗尽,再自毁。 遇到这种情况,可能会延误数日。仙门中人不得回信,猜测信蝶损失,会再发一封。若有急事,会直接拍信两封,以求稳妥。 只要不接,便不必回。 从此刻到师尊以为信蝶丢失,发第二封,又能挣得几天时间。 又穿过一城,见天晚了,徐千屿一直保持一个姿势,恐也耐不住,沈溯微便停下休息。 将她放在树下时,徐千屿竟然已经睡着了。 无他,实在是那信蝶在笼里飞来飞去,看久了眼晕,使人发困。 沈溯微将她左手也解开,见她双目紧闭,但手上还紧紧捏着糖葫芦,便要将糖葫芦拿走。徐千屿眉头一蹙,睫毛抖着,仿佛在睡梦中也蛮不高兴,准备骂人。 沈溯微一瞥她面容,呼吸一停,动作立刻轻了些,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将糖葫芦从她手里取出来。 他站在树下,拿着糖葫芦犹豫片刻,直接插进自己的“境”中的雪地里。旁边还有观娘给的那一盒冰皮月饼。 那里面冰天雪地,可以将其冻住保鲜。 等醒来可以吃。 装信蝶的小笼落在徐千屿旁边,信蝶还在其中拍翅,灵力消耗了不少,故而它光芒黯淡,飞得也慢了,再晚一些,它便会自毁消失,此时姿态很是可怜。沈溯微隔笼看着它,瞳子黝黑,冷玉般的面上没有表情,仍然不接。 他做事一向求稳,此时袖中手指捏紧,压住了那种想确认排险的念头。 再忍一忍。 此事全在意料之外。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棘手。等回去之后,便不用再相见了。 然而,原本黯淡的信蝶忽然又迅速拍翅飞舞起来,沈溯微一转头,空中竟又飞来了一只信蝶。 一拍两封,这是急信! 沈溯微立刻挟住这只信蝶,同时灵力击穿小笼,在另一只信蝶自毁之前,将它制住展开。 两封信笺摆在眼前,果然是一模一样的内容: “芊芊病危,速返。” 第25章 赴蓬莱(四) “徐芊芊?为什么我对她的印象, 很是淡薄。”徐千屿同系统道。 睡了不到一刻钟,她便醒了。但头还很昏沉,就没有立刻睁眼, 直接引气入体, 进入灵修状态, 以心念和系统对话。 “徐芊芊,是徐冰来的幺女,算起来算是你的姐姐。” “她母亲是徐冰来的原配,也是位剑修, 但她生来就没有传下灵根,跟凡人无异,就没和你们在一处修炼。何况她体弱多病, 正文开始没多久, 她就病死了。” 徐千屿想, 好像确有此事。她入内门没多久, 似乎听说有这样的消息,那一天蓬莱上下挂了白纱, 但只挂了一天。 系统道:“但是,徐芊芊却不能说跟你毫无关联。” “徐冰来心疼她没有灵根,不能修炼,对她很是宽和。她的母亲是徐冰来的原配, 原也是位剑修, 某次赴宴时遇袭陨落, 撇下重伤的幼女, 故而父亲和两个哥哥, 更是对芊芊极尽呵护。可惜她还是命薄。” 系统顿了顿, 又道:“这么跟你说吧, 她死了,但这份亏欠和遗憾没死。后来陆呦一进蓬莱,徐冰来对她很是偏爱,就是因为她长得很像早夭的芊芊,性格纯洁善良,又一样没有灵根,不免移情,把她当做了芊芊的延续。” 徐千屿听到此处,欲骂又止,还是强行忍住,没有出言打击。 她认为可云确实没有什么写话本子的天赋。 徐芊芊既是她的姐姐,模样竟不像她,却像陆呦,真是荒谬离谱。 何况,人都死了,对陆呦好管什么用?徐芊芊又享受不到。徐千屿希望徐芊芊不要死,毕竟死了,只能得到一天的白纱。 “到后来,陆呦有了灵根,光芒更盛,又给蓬莱上下带来治愈欢喜,他们便真的将陆呦视作亲人,当成整个蓬莱的慰藉,那时徐芊芊的影子便慢慢淡了,只有陆呦了。” 徐千屿道:“难道他们就没有救一救徐芊芊吗?” “自是有的。徐芊芊虽是凡人,却可以服用化清驻颜丹,和诸位修士维持同样的年龄增速和寿命。她是掌门之女,蓬莱灵宝短不了她。只是她幼时和母亲遇刺那次伤得太重,孩童之体太弱,太上长老出关相救,停服她的化清丹,这样芊芊在三年之内就长到了十七八岁的模样,他又输给她大量灵气,此后便拿丹药吊着,勉强存活。” “哦,太上长老是徐冰来的丈人,芊芊母亲的爹。” 徐千屿:“就是想刺杀我的那个老王八。” 系统:“……是他。” 徐千屿“嗯”了一声,虽很厌恶,却也未作评价。 天下外祖父大约都像水如山一般护犊,只要不太过分,倒也合乎道理。 但下一刻,系统便道:“但没有灵根,输进去的灵气便如漏池之水,治标不治本。太上长老修为已经近道君,理论上可以操纵灵气,为芊芊置换灵根,但是需要年龄相近,血缘相近的灵体,以免芊芊承受不住。” 徐千屿坐不住了:“我?” “正是。”系统道,“太上长老生于灵气充沛的年代,那时候大能横行,凡人命如草芥,他哪里将你放在眼中。何况你在他眼里还是个野种。剥离灵根,不会伤及性命,只是从此无法修炼。拿你灵根来换你一条性命,他认为对你来说,仍是大恩。但因掌门阻拦,还是作罢,加上那时徐芊芊的身体如风中摇烛,不能经得起这番折腾了。自此之后,掌门与太上长老彻底交恶。” 怪不得这之后,师尊待她更为冷淡。那时徐芊芊死了。也不知他是否后悔曾经出手阻拦。 徐千屿默了默,跺脚骂道:“你怎么写这样难看的话本子?!” “对不起!我……我也很想切腹自尽。” 徐千屿气得无法,但想到一件事。 那时她刚进入内门没几日,除与师兄讲话之外,和别人都不大往来。有几日师兄出秋了,有一个人从窗口翻进来,给她带了许多玩具衣裳和一碗甜汤,陪她说话玩耍。那人自称二师兄徐见素,虽脾气暴躁,但对她很好,他唇边的笑涡有几分孩子气,令她受宠若惊。 结果还没两天,沈溯微出秋回来,一进门看到她手里端着甜汤正欲喝,一剑便将其劈作两半,汤水从中间漏出泼洒她一身,他又剑指其他的玩具说:“丢出去。” 她自是莫名其妙,大哭大闹,好不容易得来的温暖,就这样如流沙漏出手指,怎能甘心。抽噎着,见地上的一大块碎瓷片里仍掬着汤,她便一把捧起来,主要是为了跟师兄置气。沈溯微果然冷声道:“你敢。” 下一刻她感觉到冰冷刺骨的剑气缠在她手腕上,仿佛她敢再端起来送进嘴里,劈开的就不是她的碗,是她的一双手。 她修为到底敌不过沈溯微,只得百般隐忍,把瓷片丢下,在心里恨上了他。那日练剑的时候格外发狠,不停地被击倒,不停地爬起来再击。直接从炼气第七层破到第八层。 练得太累了,那晚倒睡得格外踏实,第二天一早,仇恨淡化了很多,不那么深刻了。 沈溯微给她梳头的时候,她发现妆台放置一个玉碗,碗里仿佛是桂花甜粥,便从镜中偷瞄他,但他什么也没说,只专注地拿牛角梳子沾了水,理顺她的长发。 她拿勺子搅了搅,想确认一番,结果舀到碗底白生生的莲子,想必是灵池内养的荷花所结,比凡间的大上一轮。这便不得不咬一口了。她又舀了一下,竟然舀出了银耳和薏米。 仙门中人大多辟谷,不重口腹之欲,很少有这么精致的吃食。这个甜粥的内涵过于丰富饱满,她立刻前倾低头喝粥,头发便自然而然地从沈溯微手里滑出。 他也并未再梳了,只是虚虚拿手拢着长发,握在她颈后,静静地看着她吃完。 徐千屿将一小碗喝光,便高兴了,唇角止不住地上翘,抬眼从镜子里看着师兄笑,那笑容从眉梢眼角溢出,甚为明丽,堪称流光溢彩。 沈溯微仍未就此发言,只是帮她挽好发髻,看她一眼,擦身而去:“出来练剑。” 后来每一日都有变着花样的甜汤喝,只是再没有见过徐见素了。不过有了甜汤,有他没他都一样。 千屿 第28节 系统道:“徐见素给你送那汤,是为了减轻你剥除灵根的苦楚,确实是受太上长老所托。是他也不奇怪,因为整个蓬莱上下,他最疼爱徐芊芊。” 徐千屿浑然不知自己曾与险境擦肩而过,此时觉得沈溯微良心未泯:“师兄怎不告诉我呢?” “那时你还小嘛,告诉了你,对你好的人是有所图。你若是没了灵根,都是你自己渴望温暖惹的祸。这让你以后如何信人,又怎么面对人世。” 系统:“现在你知道了吧。徐见素不是好人。” 徐千屿冷着脸道:“早就知道。他轻薄妇女。” 系统:“他不是……” 算了,你就当他轻薄妇女吧。 “现在,有没有一点概念了。”系统小心翼翼道,“你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它真的想徐千屿能正色一点,毕竟它回家的希望全寄托在她身上。 徐千屿默然。 “还要去吗?”系统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要。”徐千屿不大高兴道。 前世种种,如隔纱回望梦境,朦胧不清。那些爱痛忧惧都褪了颜色,仿佛在看另一个人的人生,那感觉十分抽离。 但都走到这一步,怎么还有退回去的道理。就是想到以后要吃苦,心中有点烦。 不过,正如观娘所说,把它当成一场游戏,就能忍受了,说不定还有些趣味。 “老王八是什么修为。” “我想想……大约是‘真君’吧,距离道君就差一步。” “那便定个小目标吧。”徐千屿道,“跟他一样。” “???”系统不禁大为震撼。 大小姐在凡间将养了几年,连口气和自信也如此惊人。它虽然毫不抱希望,但徐千屿从不愿上山转变成主动上山,已经迈出了一大步,孩子需要鼓励。 系统调整一下心情:“事在人为,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您看我演得像吗。 * 沈溯微捏着两张信笺,看出那字迹和盖印都不是徐冰来的,而属于太上长老,后心发寒。 不知是不是那只“找到千屿”的信蝶走漏风声。太上长老以相似信笺、相同等级的信蝶,默默提醒,他人在哪里,干什么,都在他掌控中。 太上长老是蓬莱上下最强者,若得他重用,不比跟着掌门差;若开罪了他,绝非一件好事。 沈溯微看向树下睡着的少女,她现在睡着,不吵不闹,正是良机,若按平常思路,得此急信,他应当立刻带人回去。他也有这样的能力。 这一路上麻烦磋磨,他不是不恼。 徐千屿经历可怜,但世上的可怜人也不在少数。修道之人,原本七情淡漠,跳脱红尘,不会共情过剩。 沈溯微不动声色,复看向信笺。 他从来只做两种事。 第一种,是与他无干的事情,譬如王端和杜月吟,他置身事外,故能够心念合一,灵台清明,手起刀落,不为情绪所困。但与水家,有款待之恩,赠剑之情,便已经不能算无干了。 第二种,是他认为合情合理的事。 太上长老曾反对寻这少女,此时却一反常态,催促返回。兼之当日零星听到的那句“是为了救芊芊的命才……”,虽不知具体缘由,但不免令他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他替徐冰来寻回徐千屿,还她一条性命,本是合情。既找到了人,速速返回宗门,亦是合理。 但若是加上了前半句“芊芊病危”,便都不是了。 心念至此,剑气陡然从手指迸发。两张信笺呈现了内容,已开始从上至下蜷曲自燃,若烧到底,寄信人便知信已送达。现下两张信笺还未烧到第一个字,剑气忽而凝成冰雪,自下而上将信笺冻结。 信蝶身上灵力虽然弱,但是有古老的宗门禁制,要逆反并不容易,两股力量急剧对冲,纸笺都颤动起来,最终,仍然叫他冻成了两块冰牌,插在“境”中。 那里茫茫雪地,唯一突兀的颜色,是插在雪里的糖葫芦,还有旁边的月饼木盒,已蒙上了些许落雪,显得既弱小,又孤零零的。 沈溯微扫了一眼那些明显不属于他的东西。 徐千屿直接叫人从灵修态中拽了出来,睁大眼睛,因为沈溯微将木剑放在她手中:“从此之后,剑不离手。” 又将糖葫芦递给她:“现在可以吃了。” 她握住剑柄,将其放在裙上,心跳砰砰地坐了起来。很难相信师兄半夜把她叫醒,就为了叫她立刻吃一个糖葫芦。 她欲言又止,待心情平复下来,闻到甜香味,才发现头昏是因为腹中饥饿,便小口小口地吃起糖葫芦来。 等吃完了,沈溯微领她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徐千屿心道:他怎么不背我了呢? 这样又慢下来。 算了,不背便不背罢。想来总背着人也是累的。 徐千屿已经练习引气入体二十天,能将自己的多余的灵力排布得很好,不必师兄帮她调息;对蓬莱的人和事也有所熟知。这一路上,她对沈溯微的气也已撒够了,眼下毫无怨怼,便想是时候回蓬莱了。 但是她作威作福一路,当下变了主意,又不知如何开口,便沉吟道:“这样走着,颇有些累。” 沈溯微目视前方:“那我们走慢些,抑或歇歇。” “不不,不用。”徐千屿一慌,怀疑师兄被她折磨得自我放弃了。 她仰头找了一找,暗示道,“灵鹤呢?” 沈溯微:“在云层上面。” 这样还是听不懂么? “若是坐着灵鹤,从此处到蓬莱,大约多久?” “一息之间。” 徐千屿憋出一句:“……我不信。” 沈溯微:“那你可以把它叫下来,亲自问问它。” 徐千屿怀疑师兄在开她的玩笑,但也顾不得那么多,她要早日回去,便抬起手,沈溯微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将其强放了下来, “你若是没事,不要叫它上下穿行,会耗费灵力。” 徐千屿回头看着他。 可怕。师兄看来确实是自我放弃了。 弄疯师兄,看来是挺容易。只要不断地打破他的计划,过上几天就可以了。 他们又继续走,走路速度很慢。这很折磨。 徐千屿怀疑师兄想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谁说我没事。”她禁不住停下来,抬起下巴道,“沈仙君,你现在去帮我将储物灵囊中的东西都散了。剩下那些衣裙钗环,都是我喜欢的东西,就叫我留着做个念想吧。” 里面还有观娘赠的骑装。 “然后我们就……”就骑鹤回去吧。 沈溯微未等她说完,打断她道:“把那张地图给我。” “我是说散了。”徐千屿看着他道。一把散在城中,不比分埋更快吗?何况她掩埋了十箱,差不多也够用了。 但见他伸手,只好将地图从袖中掏出递他。 沈溯微接过,并无他言,转个身便不见了。 徐千屿在法阵内走来走去,等了好久,甚是无聊。 抬头往夜空望了望,见天上有芝麻粒大的一个小点,便朝它招了招手。 那小点很快变成了一小片云,灵鹤飞在低空,把长长的颈探向她,似在小心地观察。 徐千屿冲它勾了勾手指。 沈溯微返回时,便见灵鹤乖巧地蹲在地上,头上顶着着一串花环,目视前方,一动都不敢动。 高高的灵鹤背上,以骑马的姿势骑坐一个少女,她以裙带将木剑斜缚于背上,褶裙铺开半面,织金璀璨,露出尖尖一点绣鞋。 她正抚摸着灵鹤的脖颈上的羽毛,口中念念有词:“生我的气吗?谅你也不敢。往后你我还会再见,到时候喂你好吃的,不然便将你的毛拔下来做成鸡毛掸子,知道了吗?” 沈溯微:“……” 徐千屿闻声转过脸,螺髻上红菱飘动,眼中甚是得意狡黠,唇畔含笑,骄矜道:“走吧。” 沈溯微心想,不是之前不愿回去,怎么又偏在此时回心转意。 又想,果然是装的。 她根本就不晕灵鹤。 第26章 赴蓬莱(五) 屋内弥散着淡淡的药味, 和香炉里的幽兰香气纠缠成一股惨淡的味道。波动的灵力将悬挂的纱帘与八卦幡不住扬起。 徐芊芊房内的小厅,以屏风与内室相隔。数年前太上长老为保住她的性命,将她神魂引出一缕, 放在他的法器镇魂灯的护心烛焰上, 烛在则人在, 这样众人能合力将其护住,给她增加一线生机。 眼下三位长老都在小厅内,以灵力护持烛焰,但那烛焰仍然光晕中狂乱摇摆。 有人持剑闯进门, 那人一身黑衣,袍角绣金色花瓣,当风而来:“芊芊。” “徐见素, 你可不能进去。”护烛的其中一女修黑袍遮面, 一侧头, 隐约露出里面森然白骨, 是戒律堂的长老花青伞,“她太虚弱, 你会惊着她。” 徐见素顿时转身,走到护心烛面前,见那烛焰奄奄一息,不禁咬紧后槽牙, 毫不犹豫以剑划破自己的手腕, 滴血于焰上。 烛焰“嗤”地爆出了一簇火星, 略有起色, 但那效用并不明显, 仍然矮矮的, 很是虚弱。 在场的人心中都一惊。 明知是杯水车薪, 十年的修为,徐见素竟说给就给。 徐见素放了血后,简单包扎一下,便坐下一同护住烛火。因担心芊芊,五内俱焚,他脸色很阴郁:“沈溯微到底在耽搁什么,这数日还不回来。” 徐芊芊闺房内,苡糀坐于茶台前的太上长老,亦是这样想。 千屿 第29节 不过他们想沈溯微回来的原因不同。徐见素固然讨厌沈溯微,但那是徐芊芊喜欢的人。他怕芊芊若是见不到他,留下遗憾,故而心中焦躁。 太上长老则是在等待那一具与芊芊相似的灵体。 他白发白须,一身洁白道袍,衣衫随周身灵力飘动,有松鹤之风。虽外表年迈,他的一双眼睛却毫无混浊暮气,清明至极,也淡漠至极。 手中纸笺一片空白,尚无字。这很古怪。 信蝶上指令是未曾收到,收到了但没看懂,还是…… 太上长老冷冷地一笑,神色陡然肃杀:“好啊。” 宗门内这样有主意的孩子,并不多见。 眼下拖得太久了,已失良机。 徐芊芊衰弱异常,即便是将灵体带回,也无法冒这个险了,只能听天由命。 床帐之外,伸出一只青白、细瘦的手臂,手腕上面血管的痕迹清晰得惊人。 她这样三天两头地病势凶险,吃下的药,受过的苦不计其数,就是修士也受不了这样的折腾,何况是一个没有灵根的姑娘。 奶娘心疼地握住徐芊芊的手,哽咽着给她按摩。 徐芊芊已经无力露出一个笑容安抚她了,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帐顶。 外面徐见素的声音惊动了她,她强撑一口气问道:“哥哥来了?” “嗯!”奶娘忙答,“小姐您听到了吗?您兄长说,沈师兄在路上了,就快要到了。” “沈师兄?为什么……回来……” 提到沈溯微,她果然有了些精神。 “他一定是为掌门所托,去找能救您的东西,这才耽搁一些。不然,他早就来看您了。” 但是,奶娘说完这句话,徐芊芊并没有像她想象的一般喜悦,她目光枯槁,长叹一声: “愿他……常在练武场,何必……整日为世俗所累,为我……奔波……” 说罢,眼中竟含了些晶亮的泪水。 因不能劳动,平素总待在房子里烦闷,她身体稳定些时,会乘芝兰车去校场看弟子们斗法。 年轻弟子,心高气傲,喜欢修习各种炫目招数,把术法与剑招结合,使剑上带虹,灵力相斗,将整个天穹都染成玫瑰色。 沈溯微绝不是最出挑的一个。众人之中,他安静得如一道影,不过走到对手面前,谦逊行礼而已。然一旦手中握剑,那剑极快,极准,剑啸拉成一线,如九天鹤唳。一剑归鞘,树枝未曾摇动,而片刻之后,满树花朵纷纷而下,如倾盆大雪。徐芊芊抬头看,树上只剩叶,没有花。 他静静背立在花雨中,衣袍沾满落花,再行一礼,归队而去,双肩的花瓣翩翩拂落。 过了不久,这个少年果然进了内门。 徐芊芊爱看他和徐见素对练。二哥以为她是看他,每每叫她去,但她的视线其实都落在另一人身上。 徐见素剑势狠厉,如金石急撞,一旦进攻便不给人喘息之机,而沈溯微先退后进,以柔克刚,剑上生风,袖中盈风,能在绝境中抓住纰漏,一转局势,置死地而后生。 可观性甚佳。 到现在她也闹不明白,她喜欢的到底是沈溯微,还是他剑上之风,是落花吹雪,是一线生机。反正是跟她屋内这种沉闷的死寂和黯淡不同的东西。 她也曾想过将它占有,但风又怎会为她所拘。 拘住了,那还能是风吗,不就变得和这里的每一寸空气一样,沉重,会将人渐渐溺毙。 奶娘见她闭上眼,吓得一把握住徐芊芊的手:“小姐,看在沈师兄的份上,您再坚持一下吧。” “可我又有什么用。”徐芊芊又将眼睛睁开,疲然看着帐顶。 她不愿拖累别人,但无法避免。若是沈溯微专程回来看她,她还能有些欣慰,但若又是不得不去为她找什么药引之类,她便会感到痛苦了。 “小姐若是好好的,想来沈师兄即便迟到了,也不会被责罚。” 徐芊芊闻言一怔。 她以为闭了眼,身后事便能尽数抛下。但不是这样。她就连死了,还要连累旁人,挨一顿骂。 “原来我还有这样的效用……既然因我而起……那我便坚持铱誮到,他回来吧。” 那护心烛焰原本衰微至一线,眼下却如春风吹抚过的野草,又慢慢地立起来,显出些生机。几个长老见了,俱是满眼惊喜,神情一松,收了灵力,相互道喜。 太上长老陡然睁眼。 倒是没想到,徐芊芊这一回竟靠自己扛过去了。他起了身,在床边将她看了看。 徐芊芊满头虚汗,已经熟睡了,但神魂却已稳固,短期之内无虞。他便转身离去,那张空白纸笺,也在数步之内,化为齑粉消散了。 * 灵鹤已展翅飞至蓬莱上方。 蓬莱是海中之岛,岛的四面是万顷碧波,徐徐涛声渐渐明晰。 斜穿过云头,岛上花树似锦,仙雾袅袅。 人间的房子是黛瓦白墙,仙门则不拘泥于此种形制,多是竹木所构,飘逸灵秀。玲珑楼阙,轻盈点置于苍松碧水间。 这一路景致如画,徐千屿看得目不转睛。 连系统都感慨道:“小千,你有没有觉得,人生如梦。” 是说,它本以为这一周目要完蛋了,但没想到峰回路转,还有今天。虽成功还渺不可及。但它燃起了一点豪情壮志,不管怎样,要和宿主并肩作战,坚持到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刻。 “我觉得……”徐千屿沉吟一下,嘴唇一动,“像噩梦。” “为何?” 徐千屿道:“这大约相当于,你晚上做了噩梦,梦到自己九岁才入宗门,饱受歧视,虽然拼尽全力,但最后仍然学艺不精,被人杀了。惊醒之后,发觉自己已经十四岁了,竟还没上山。岂不是噩梦吗?” 系统:“……”我懂。 落到低空时,下了些小雨,徐千屿觉得凉快,便不让沈溯微使用止水咒,闭上眼仰脸接着雨点,很是快意。此时她将把沾湿的红菱从脸上揭下来,别在耳后,抱臂冷冷道,“别怕。要吃苦也是我吃苦,不会同你有多大干系。” 系统:TUT对不起!! 潮汐声翻涌不停,混合着几声鹤鸣。海边多雾,浮动的水雾漫至重重栏杆之上。 灵鹤稳稳落在“梦渡”之前。 “梦渡”在蓬莱边界,其实是北码头的一处阁子,乃是蓬莱岛大门一样的的存在。门有门锁,宗门也有老祖设下的禁制,禁制就是房檐上挂的一对铜铃。此铃平日岿然不动,假如无风自鸣,便是示警有宗门以外的人进入。 徐千屿脚一踏上岸。 头顶的檐上便声铃大振。檐下侍立的女修循声看来,随即青铃似被人以利落手法隔空捏住咽喉,哑了声。 沈溯微现了身形,其道袍无非灰白双色,一条腰带松松勾勒出腰身。漆黑的长发被小雨润湿些许,蜿蜒于雪白的襟前。 剑气,雨水。 松风,铁锈。温柔与锐利纠缠在一起。但他身上却看不出任何暧昧,只有一种过分的清洁。 他身侧立着一个双髻少女,身量才至他肩头,背上背一把木剑,艳红的上襦,墨蓝的褶裙,扭过脸来,额心还有一枚赤红朱砂,面庞娇艳。却是张扬富丽,浓墨重彩。 两个梦渡的女修迎上来:“沈师兄回来了,掌门早就叫我们在此等待。”眼梢一扫千屿,笑道,“这是千屿妹妹吗?” 沈溯微道:“是。” 对方招招手,徐千屿还未走过去,沈溯微一把将她袖口拉住,问那两个女修道:“芊芊情况如何?” 徐千屿有些意外。 师兄这样关心徐芊芊,登岛第一件事就要问起,想来关系应该很好。 既然陆呦生得像徐芊芊,那么后面师兄对陆呦很好,倒也说得过去了。 那两人道:“大幸,没事了。” 沈溯微点了点头,示意徐千屿跟着去。 女修道:“掌门说今日去探芊芊。舟车劳顿,不便相见,不然先住下,改日安排。” 徐千屿并不吃惊。徐冰来的面很难见,他平日里事务繁多,空闲时间,多用于休息,总有个小童在门口挡着。 他甚为洁癖,还怕吵闹,沐浴焚香毕,还要排队预约。今天是断然见不到了。 只是,那个叫白雪的师姐要领她去阁子,沈溯微自当去见掌门,交代好一切,这便要匆匆分开了。 徐千屿不禁回头:“沈仙君。” 沈溯微一怔,闻声回头,但只回了半个侧脸,矜冷克制,半晌道,“去吧。倒时你见掌门,可以同去。” 徐千屿高兴道:“好。” 感觉有师兄在,心里便安稳许多。 这位白师姐温和安静,带着千屿一路走到一处僻静的内院,有问必答,却很少主动介绍他人,只是说她所住的地方会和在人间时差不多,吃穿都有人送,不必害怕。 徐千屿四面看看,岛上相较人间树木更葱茏,屋宇与屋宇的距离拉得极远,虽清幽却太寂静了。此处陌生又熟悉,她自己记得一些地方,系统又告知了一些,对岛上布局,有了些模糊印象。 路过徐芊芊的“挽月阁”时,从里面走出一个黑袍女修,迎面朝她们走来,她似乎注意到了徐千屿,驻步回过眸,看着她们,那脸也过于苍白了。不对,纱帽之下,并不是脸,赫然是一颗森然骷髅头。 这人竟是宿敌,徐千屿一见那一对黑洞洞的窟窿,便想到惊雷,雨夜,黑纱,直抓脸上的白骨指,退了一步:“花青伞。” “你竟认得她。”白雪师姐拉住她,悄然道,“你别怕,她是我们戒律堂的花长老。以妖入道,故而模样骇人了些,但人是很好的。” 徐千屿瞪着花青伞,悄声问:“她干嘛一直看着我们?” “她很喜欢少女。” 徐千屿极度意外,又见花青伞确实是往这边看,但姿态的确温和,不含什么杀气。 不过走得近了,花青伞看清了她的样貌,却忽然扭过头,似是觉得晦气,转个身便轻盈如燕地消失了。 徐千屿火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师姐道:“嗯……她却讨厌漂亮的少女。” 徐千屿莫名其妙。因为自己没有面孔,所以就要把别人的漂亮面孔抓破? 花青伞可真毒辣。 待推开门,是两间斗室,斗室之外,小小一个庭院,院落栽种有一颗花树。虽然洁净无尘,但是…… 徐千屿将几个箱子放下,屋子便几乎无处落脚了,只得将箱子塞进床下。半晌,她一掀裙子,气喘吁吁地坐在床上。 徐冰来是如何觉得,这跟在人间时,差不多? 【南陵菩萨·第一卷 完】 千屿 第30节 第27章 枇杷果(一) 木剑出鞘, 斜劈一剑,出剑时还带风声,随后剑身便如断线风筝画了个弧线, 坠地而下, 剑尖儿“当”地撞在地上。 系统:“怎么样?” “没有一点印象。”徐千屿将剑放在桌上, 低头揉了揉手腕。 虽记得一些模糊的前尘往事,但这具身体是毫无基础的状态,拿起剑也没有唤起丝毫身体记忆,就连单手多拿一会儿剑都很吃力。 好比常看人舞蹈, 每个动作烂熟于心,和自己上场会跳,是两码事。 徐千屿顿时觉得, 这个重生也没有带来什么好处。除了多了一些痛苦的回忆, 该吃的苦一样要吃要吃, 不免有点烦。 更烦的是, 这里的伙食实在难以下咽。第一日,她吃了三顿, 分别是白米饭、馒头、玉米,随着少量五谷杂粮来的,还有一朵不能吃不能喝,但洁白脱俗的玉簪花。 到第三日, 徐千屿已经不会为这花吸引目光, 直直瞥向盘中, 见是两枚切成半块的土豆, 立刻抓住送饭的弟子:“我什么时候才能去见掌门?” 那两人约莫是宗门内的外门弟子, 甚至还不如那位白师姐会回答问题, 她们只是慌张地拉下她的手, 说:“我等不晓得,你耐心在这里等候吧,到时想必会有人通传的。” 然后她们便在徐千屿的“能否请两位姊姊帮我通传一下”说完之前,跑走了。徐千屿追了出去,眼睁睁看着她们遁走消失,她自己却被挡住。 前院外围,竟然有一层无色无形的屏障。手摸上去,牢固坚硬,有涟漪一般的灵力光芒从她手心蔓延至四周,宛如一堵墙壁,将她封锁在这套合院内。 系统道:“这我知道!是类似灵力结界的东西。徐冰来设置这个,大约是保护你的。你想啊,你万一出去乱跑,被太上长老的人抓去了怎么办。” 徐千屿道:“那他就把我一个人关在这里吗?” 她也不是不能等待。但连个具体日期也没有告知,万一徐冰来把她忘了呢?她难道要在这里过完下半生吗。 徐千屿在家时很贪玩。背书学习,每日只用两个时辰,常在心里想着如何诓骗讲课的大儒少留些课业,以便能多溜出去玩耍。 她也没有想到,如今整日空虚,竟会焦灼不安。 在人间时,这种感受还不明显。自到了蓬莱,一想到此处一日,人间就要五日,外祖父和观娘一下子又老了五天。她却一日日干等,除了引气入体,没有别的事做,不免坐立难安。 三四天后,弟子们再来送土豆,她便横眉冷对,抱怀骂道:“这是人吃的东西吗?拿走,我不吃。” 她原本指望这两个人委屈愤懑,直接去告她的状,最好告到掌门那里。但她们面面相觑,大概是害怕面对她,从此只有饭用法术递进来,干脆没有活人了。 眼下徐千屿面不改色地将托盘里的花丢出去,捏起半块玉米,看了它半晌,冷冷地问系统:“仙门,就是这样么?” 连蔬菜和水果也没有? 徐千屿吃不下去,搁下玉米便往外走,直走到院外: “我要出去,给我想办法。” 她想出去走走,随便撞上某个弟子,便能主动提出面见徐冰来,再不济也能出去逛逛,熟悉一下环境。 系统很是头疼。 果然没有了松柏,徐千屿就来压榨它。 它绞尽脑汁调动着自己的记忆,想到一招:“要不你试试……对着这个结界说你真的很想出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求求它?” 徐千屿的眼睛睁得很大,似是有些茫然:“为什么。” 这外面也并没有人啊。 “呃……一般情况下,这个结界那一端不都会有一个大人物在监控吗?虽然他没有现身,但却默默关注着你。情急之下,你以为自己身处绝境,自言自语,结果精诚所至,对方听在耳中,饱受触动,它就……芝麻开门了。” 徐千屿默了默:“陆呦难道是这样的?” 系统道:“是啊。” 它的女主角不都是这样吗。 “屡试不爽。”只是不知道,徐千屿身上,这规律还奏不奏效,“你要不要试试……” 试试反正不亏嘛。 “做梦。”徐千屿冷冷打断,“万一被别人听见怎么办?” “现在外面不是刚好没人嘛。” 徐千屿道:“你不是人吗。” 求人她都不情愿,何况央求一堵墙? 真是莫名其妙。 求了还不灵怎么办?只有可云听见也不行。这等丢人事,她做一件,会记三年。 徐千屿自知无法,满脸阴沉,只得转身折返。 但一想到三天的土豆和玉米,顿时难抑愤懑,反手抽出剑,冷不丁回转过身,三步并做两步走近,对着结界狠狠砍了一剑。 剑身“咣当”地撞击在那透明结界上,又弹开来,掉在地上。徐千屿弯腰将它捡起来,撒了气,冷着脸摘去上面落叶,准备回去。 半晌,空中竟然“咔嚓咔嚓”地绽出了一道裂痕。 系统:……!!! 徐千屿亦是一惊,手心都出了一层汗,立刻将剑握在手中,退后几步,一个蓄力助跑,照着那处霜花装的裂痕,又是一剑。 “咔嚓咔嚓……”那萤火虫状的灵力飞速四散。 徐千屿揉了揉手腕,感觉心跳得很厉害,呼吸也急促起来。 她准备凿出个四边形来,再加深。 这个结界另一端,确实连接着一个“大人物”。 白发金冠的徐冰来睁眼。 他眉心有一枚金色的繁复剑印,眼型狭长,而眼睫浓密,而瞳色浅极,如阳光下的琥珀,华丽而淡漠。 待分辨清楚那攻击不是外人闯入,而是由内而外的破坏,他便放下心。 他已经有神识域海,那禁制正是与他的神识相连,只消闭目以神识轻轻一抹,便将禁制恢复如初。 徐千屿进入蓬莱境内,连心咒便能得到压制,已无性命之虞;再加上一个防止太上长老发现她的禁制,更加妥善。在他心里,这桩事也就完结了大半。 这几日事务繁杂,各个紧急重要,他确实将角落里的这个凡人少女给忘了。 如今那边传来动静,他才忽而又想起这桩事来——他还尚未见过她一面。 本来这于他来说,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但既然想起来,还是安排见一面,早日了结了罢。 觉察他人目光,徐冰来目光一瞥。 沈溯微站在他座位下首,离他很近。以他的修为,大约能觉察到禁制引起师尊的神识波动,故而一双眼睛已经看了过来。 徐冰来没好气道:“是你带回来的人。无事在凿墙。” 沈溯微一怔。 刚才那一下,应是金石攻击了禁制,而且破坏得很厉害,才会引发修士瞬间的杀气。 但徐千屿走的时候还十分高兴,几日不见,怎么又到了破坏禁制的地步。 沈溯微揣测不出,根据他对那少女的了解,道:“她年幼好动,可以给一些吃食、玩具或者书籍一类,不然长日无事,恐怕不安。” 然后他发现徐冰来看他的眼神,很是一言难尽。 “她今年三岁?五岁?”徐冰来道,“都多大了,几日都耐不住,还要人安抚。我不惯她这种毛病。” 这宗门内修士,既要修道,哪个不是心性沉静,哪怕是入门的七岁幼童,也安静懂事,知道尊长不吩咐,便自己好好呆着,等待传唤。何况徐千屿还是一个女子。 如此毛躁。 沈溯微垂眼,未再说下去。他事急从权,将水微微带回来,已经触了徐冰来的逆鳞。这件事办得属实不好。 徐冰来道:“两日后带她来见我吧。” “是。” 徐冰来又瞭他一眼,果然发难:“剑呢?” 沈溯微道:“……袖中摇光不合弟子。” “袖中摇光甚合你。”徐冰来将他打断,目光犀利,“当初是我为你相剑,那就是你的本命剑。” 徐冰来所择道乃是“器道”,在相剑、择器方面的眼光,于蓬莱无人能出其右。 修士低调,大多是为了不轻易暴露自己的水平,以至引来强敌,在关键时刻,能出奇制胜;但若是为此而损伤了战力,那就得不偿失了。 沈溯微年纪轻轻,没有丝毫招摇之心也算了,藏锋到了这种地步,也是有些心病。 “溯微,既然出众,被人注意是必然。完全隐于暗中,那是刺客,就不是剑君。你是我的弟子,我到底希望你自信些。” 沈溯微只是应是。 徐冰来看起来不大高兴,但也没有追问摇光的下落,心知这剑是追不回了:“你去挑一把备用剑用着吧。” 沈溯微默然将出秋所得奉上。 那是猎获的魔物身上提纯出的灵气,凝成丹丸,送给徐芊芊。徐芊芊这次到底因为他而命悬一线,他还是尽力补偿,但除了补偿希望:“但求师尊,不要提弟子之名。” 徐冰来看那丹药,叹息一声,面色缓和些:“你本不该卷入凡俗事物过深,这次以后,应该能长留宗门内,好好准备今年出春了。” 他又将选好的心法和剑谱给沈溯微:“你如今已结了金丹,对择道可有想法?” 沈溯微将心法翻了一翻,翻到“空心明境”,又看到剑谱内也有“六合无情”这类字眼,便已懂了:“师尊想让弟子择无情道?” “不是我想。是你合适。”徐冰来道,“一则,你性子镇静,剑意也冷清,本就有出尘之意,不像见素那般剑气随心性变化,六道之中,无情道最相合;二则,你的资质甚佳,若修习无情道,能不为俗世所累,少些牵绊,有利于境界再进一步。” 但是,他也知道,沈溯微只是内敛,并非无情,乃至于心思缜密,事事投桃报李。就连对他尊敬,也有一部分是为了还当日入门之恩。 若是沈溯微修了无情道,便真的无牵无挂,以后哪里还有芊芊的丹药,哪里还有俯首帖耳的宗门之剑? 但徐冰来到底是师尊,不会因为这个就阻拦弟子选择合适的道。 “你不必顾虑。当日我带你入宗门,对我不过举手之劳。这些事务,也不过是让你磨练,不是我对你的寄托。仙门毕竟是以修炼为重,你修为若能更进一层,蓬莱上下自当以你为傲。” “要是不想选,可以先练这些功法,将来择别的道也有益处。” 沈溯微点头告退。 待出得门,他抬头看了一眼。今日的天很蓝,如一块碧玉,万里无云。 沈溯微走进梦渡时,正有两个女修抱怨,说徐千屿脾气甚大,根本不消进去,只用术法将托盘放进墙里就好了。 千屿 第31节 沈溯微从身后道:“既然掌门令你们送饭,想必也有叫你们关怀照拂之意,不是只送饭。人是一定要进去的。” 那些弟子忙严肃地站成一排:“谨遵师兄教诲。” 白雪师姐告诉徐千屿的合院的位置,问他去不去。沈溯微摇头。 他如今和徐千屿没有半分关系,也不便私下探望,只是说:“传话给她,两天后就可以去见掌门。” 见他不去,女修们也便放松下来。 那两个年纪小的女修,待他一走,扭头便将这桩糟心活计托给了杂役的婆子,叫她们送饭的时候,记得跟徐千屿多说几句话。 * 这“六合无情”剑法练起来,甚冷,比他以往的剑法都要清寒,如大雪压境,昏暗不见光亮。 茫茫寰宇,宛如孤身一人。 碧蓝的天、墨绿的树、阳光、外物,寸寸剥离融化在暴雪中,仿佛又回到儿时所在的昏暗的地洞。他一双眼睛,直直视人,瞳孔像猫一般又大又圆,浓黑如墨。 因常年不见光,瞳孔就定成这般大小,虽美丽,但骇人。 因为两年不能开口讲话,母亲发现他不会讲话了,不禁慌乱起来,开始整日抱着他念各种诗句,故事,前尘往事。 他仍然安静得如同一尊瓷偶。 母亲道:“你三岁时候便会背千字文,诗文百家,能倒背如流。” 他见母亲眼中闪亮,似是痛惜不已。他睫毛颤动,想要说出一句话,叫她高兴,但五内翻涌,仇恨如风暴席卷,童稚的声音,惟吐出一个字:“杀。” 母亲惊呆了。 她含着泪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如宝石般闪耀,然后一把抱住他。 他头上戴着的珠翠发钗被撞得摇晃不止,感觉脖颈上有温热的眼泪灌进去。 “怎会这样。”她哭着说,“你要杀谁呢?此间只有你我。都是我害了你,你本来不必承受这些。” 那当然不是杀她。 断然是杀那些人,迫害他们至此的人。 他其实会说“蓝天”“绿树”“小鸟”,但说不出口,没见过之物,那些字词便都是一样的,到了嘴边,就相互混淆。 他唯独知道,“杀”是什么,是突然闯入的马蹄,是很多的脚,是流下来的温热的液体,就像此刻灌进衣领的东西。然后是身边的一个人自此消失。 像这样消失的,已经有很多人,现下只剩下母子两个。 他忽而反握住母亲的手,感到恐慌。他推开她,用手擦去她的眼泪。害怕她也消失。 他强迫自己张口,但不能再说出让她花容失色的东西。 他开始会说“朋友”“亲眷”“爱侣”,看着母亲的笑容,心里暗暗地内松一口气,心里想,那应该是同母亲温柔抚慰的手差不多的东西。 后来,甚至能背“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 是数年之后,他方知天是什么样,春是什么样, 柳絮是是什么,梨花又是什么。 不过那时,母亲果然也已经消失了。 …… 倘若择了无情道,大概就是将这些有颜色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还回去,然后天地间只剩空洞的暴雪,和杀念。 他一路行至此,无非是为了大道。目标摆在眼前,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但那剑遇阻一慢,境中风雪便渐渐停息。 似乎,还有一点东西忘了还。但此物并不属于他,故而不能轻易送走。 他安静地以剑尖将雪拂开,又将被埋在雪地之中的东西,挑了出来。 一盒尚未吃完的冰皮月饼。 沈溯微放下剑,迟来的剑风拂动发丝。 原来是这件事没做完。 有始有终,那便拿这件事,作个结尾吧。 作者有话说: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苏轼《东栏梨花》 有伏笔,看不懂也正常。后面会慢慢揭开。 第28章 枇杷果(二) 徐千屿站在禁制之外, 眼睁睁地看着好不容易劈出的裂痕又消失了。 随后那禁制似被人加固,再也不能留下痕迹。 系统:“别生气,别生气!至少我们知道, 确实有个大人物在默默地关注我们。” 徐千屿不理会它, 径直走到后院试了试, 结果也是一样。 前院传来些动静:“姑娘在吗?” 徐千屿拎着剑,沉着脸地回了阁子。 送饭的又来了。 这回竟敢来人,她正愁没人撒气! 但这次来的却不是那两个女修,而是两个老年的杂役。这次的餐盘中居然有——一盘炒包菜。 徐千屿盯着包菜, 那气卡在喉咙口,化为云烟。她不禁看了一眼那两名杂役。 一个瘦小些,佝偻着, 望着她, 笑容讨好;另一个, 膀大腰圆, 斑白头发在头顶利落地挽了个发髻,脸色沉稳, 一双眼睛英气,眼白多,有些凶相,竟是个熟面孔。 “蔑婆婆?” 是前世徐冰来罚她鞭刑, 给她行刑的戒律堂的那位妇人。 手劲儿很大, 毫不留情。 不过徐千屿记得她, 倒不是因为记恨。是因为她曾经追出来, 从身后帮她披了一件斗篷。 倒是难得的一个面冷心热的人。 那妇人送完饭, 原本并不打算多话, 垂手站在一边, 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甚为不好惹的姑娘,叫了她一声。 她疑惑看来:“你认识我?” 徐千屿冷森森地冲她一笑,娇容炫目:“我听说,你在戒律堂打得一手好鞭子。” 打得她现在想起来肩膀还疼呢。 谁知,蔑婆婆那张严肃的脸顿时裂开了。她眼神一明,嘴角欲翘不翘,面色扭曲,竟是一个受宠若惊、惺惺相惜、还偏要用力克制的表情。 蔑婆婆在凡间是专门养马猎场女,抽了约莫三十年的马鞭,将一手鞭子使得出神入化。后偶然有缘,便进了仙门。但这里才俊太多,她又无灵根,进来只能做个杂役。 杂役嘛,每天挑水做饭,干些粗活。她还是喜欢抽鞭,闲来无事就在院子抽。约莫混了十年,终于争取到一个机会,去戒律堂帮忙行鞭刑。 还是个代班的,得正职病了才能顶上。 但即便她是个正职,这鞭子也是打不出名气来的。毕竟是行刑,打得越好,只能越遭人记恨。 她身边杂役,没有一个对此懂行,一见她打鞭子,大伙儿就纷纷散开,换个不吵闹地方聊天。她们觉得她危险得紧,像个男人。 却没想到,眼前这个姑娘竟知道她的名号,还……夸她鞭子打得好。 徐千屿见她这幅模样,有点慌张,抱起的手臂也放了下来。 怎么了,难道刚才那话中的记仇之意被看出来了?难不成蔑婆婆现在就要打她一顿? 但见蔑婆婆冲她点了点头,竟温柔道:“姑娘吃饭吧先。” 话尾巴都在颤抖。 另一个杂役见自己笑了半天,却是热脸贴冷屁股,把餐盘一竖,尖酸道:“呦,你们两个还是旧相识啊。那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说完她便气呼呼地走了。 蔑婆婆一低头,徐千屿已经在安静地扒饭。 她砍了一下午,玉米也没啃。饿起来的时候,连这炒包菜炒的无油无盐、难以下咽,都顾不得了。 她吃饭时,余光瞥见蔑婆婆一直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很明显,她非常想跟她说话。 但她现在顾不上,便垂下眼,没有搭理。 蔑婆婆没催她,只是看着她道:“慢点吃。” “我还有活儿在身。”蔑婆婆走前跟她说,“但我明天还来啊。” 第二日她果真又来。 另一名杂役有了意见不肯再来,这次只有蔑婆婆一人。她跨过门槛大步带风进来,带来了满满两大盘的炒包菜。 但是徐千屿并没有露出她想象中的欣喜神色。 那双宝珠般的眼睛的熠熠的光芒在看清餐盘内容之后,瞬间寂灭了。 “怎么了?”蔑婆婆有些着急地问。昨天明明记得,姑娘很爱吃包菜。 徐千屿推开餐盘说:“我不想吃。” “这……” 徐千屿又道:“难吃。” 蔑婆婆见她衣着华贵,看起来娇生惯养,可能生长于富庶之家,便明白了。 “仙门之内,修士大多辟谷,这人间烟火饭属实没什么用,还增加浊气。所以餐食确实简陋了些。” 徐千屿问她:“什么时候才能辟谷?” 蔑婆婆道:“至少要筑基吧。” 徐千屿又问:“那只会引气入体算是什么水平?” 千屿 第32节 蔑婆婆:“引气入体,不是修为,只是个功法的名称。据我所知,不少弟子,入门前就会了。应当再加修心法、内功,到了一定程度,可以算是炼气了。” 徐千屿道:“你也会吗?” “是啊。但我没有灵根,引气入体,也攒不了灵气,无非是个强身健体,防灾防病的功效。” 徐千屿将筷子放在桌上,心里很不好受。 她现在就约莫是个外门杂役的水平。 蔑婆婆见她郁郁不乐,道:“对了,告诉姑娘个好消息,两日后掌门传召你!” 徐千屿点了点头,并没有很高兴,用筷子夹了一点白米饭强戳进嘴里。 她得跟徐冰来说,她要进外门。 蔑婆婆以为她因为吃不惯而难受,便道:“姑娘不就是想吃点新鲜的吗,这好办了。你院里有棵枇杷树,待我给你摘些果子来,你吃不吃?” “你怎么摘?”徐千屿立刻放下筷子。 那棵树是灵土培育,长得高大粗壮,枝繁叶茂,足有两人高。 徐千屿跟着她进了庭院,两人一同仰头望着那颗树。上面好像是挂了些星点似的果,但以人力根本摘不到。 蔑婆婆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她掀开外衣摆,卸下缠在腰上的一条漆黑的软鞭,手腕一抖,鞭梢在树上“啪”地一勾,一枚黄澄澄的果子掉在了手上。 她拿衣角擦擦,递给徐千屿。 徐千屿手握果子,却全没有看它,而是目不转睛地将她望着:“好厉害。” 三个字过耳,蔑婆婆登时面颊生热风,感觉自己快站不住了,竟有种娇羞之态。这算什么?不过是最最基础的一招,她还有好多花样没使出来呢。 徐千屿伸手:“看看你的鞭子。” “这怎么行,姑娘离远些,这鞭子打人一下遭不住的。”说是这样说,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将鞭子递了出去,眼睛瞄徐千屿,嘴巴也忍不住想讲解: “鞭身有二十五节,内里是玉竹段子,外面包裹着水牛皮,不是寻常的软布。牛皮不厚不薄,在油里浸足又晒干的,只有这样不容易打坏,打在地上有爆竹声。” 这是她打鞭三十年的经验所得,全是自创的,没有人比她懂了。 但是,这鞭子平时人人都怕,说像蛇。握在姑娘白皙柔嫩的一双手里,确实丑陋像蛇,总之是很不搭配。她怕徐千屿也将它丢开。 然而徐千屿静静听着,却一把攥紧了,很感兴趣的样子:“给我试一下。” 说着竟直接扬鞭上树。 徐千屿从前也抽过马鞭,不过那马鞭短小精悍,蔑婆婆这条鞭子抖开之后极长,虽然她挥臂用力,但力传到中间便绵软了。 鞭尾如软绳一般抛到树上,没有碰下丝缕枝叶,反倒挂在了枝杈间。 她蹙眉拽了拽。 蔑婆婆一瞧便知她用力不当,帮她把鞭子抽了下来,一把从后面握住她的手腕:“不是这样练法。想要练鞭,先当空画个麻花儿。” 鞭子在蔑婆婆手里听话得如一条俯首帖耳的小蛇,她见徐千屿半天拖不动鞭,十分笨拙,便替她着急。 蔑婆婆腕力极大,徐千屿叫她捏着,能充分感受到,每次振腕,用的几乎是击拳破空的力道。画了一会儿,蔑婆婆慢慢地松开她。 徐千屿沿着那力量继续画麻花,鞭梢只是软了一下,便又慢慢地在空中绷紧,咻咻飞舞起来。 她毕竟身负灵力,虽然还未学心法,但用力振腕时,心念绷成一线,竟引得那青蓝色电光随力量一起冲出,顺着鞭子滚过一遍,噼啪炸在空气中。 蔑婆婆亦是叹为观止。 徐千屿这一个时辰的功夫,便掌握了普通人家小儿扎马步挥鞭两三年才练就的童子功。 不过这样更好,她本是个急性子。倘若得两三年,徐千屿才能掌握基础,那她恐怕早就急得入土了。 眼下见她掌得住鞭,蔑婆婆便迫不及待地从口袋掏出一只木陀螺摆在地上:“来玩儿这个。” 说着她接过鞭,“啪”地一抽,那陀螺便飞速旋转起来。 陀螺在院中转来转去,每当慢下来,便又挨一鞭,竟无停歇。这也是她平时最喜欢的游戏。 蔑婆婆换只手,反向一鞭,鞭梢将陀螺定住,把鞭子给徐千屿:“你试试?” 徐千屿扬臂一挥,又有缠绵虚软之感,郁闷道:“没了。” 她指的是那电光灵力。 她的灵池很小。三十日引入入体,竟然就能用这么一会儿。 徐千屿很不开心,蔑婆婆却仍有办法,接过她手中鞭子:“这鞭对你太长,我拿它赶五匹大马,三十年方运用自如。你刚刚学起,我帮你截短一些。”说着便当心一掰。 徐千屿忙道:“你别弄断它!” 这么好的鞭子,裁断一半成了什么样。 “没事的,你瞧。”蔑婆婆看她的目光,有几丝相惜之意,她掰开那牛皮表皮,里面有一个个铁丝扭成的挂钩,“这每一节,都能拆下,又能装回去。我现在拆下一半,等你练熟了,就装上一节;待得熟练,再装一节,直到能装回原来的长度。” 半截鞭到了手里,果然轻便得多。 徐千屿手腕一扬,便能轻易带动整条鞭子。 她的鞭梢破空带风,拍在那陀螺之上,整个陀螺竟然“啪”一下四分五裂,迸溅开来。 徐千屿傻眼了:“我……” 她感觉自己不过用了常力,不是故意要打坏它。 “无妨无妨。”蔑婆婆见她不知所措,竟哈哈大笑,“一个陀螺而已,我没事就削一个,我那房中多的是。” 又告诉她,因为她先前用惯了抽长鞭的力道,那力道比短鞭更大,骤然换了短鞭,便会有这种效果了。 徐千屿心有余悸:“那我轻点。” “不,不必。”蔑婆婆说着,从放在院中的竹篓里摸出了一把山栗子,蹲下将它们一个一个摆在地上,“你就用这个力道,但是,尽量不要把它打坏。” 徐千屿是第一次见未剥壳煮熟的山栗子,外面居然是长刺的,看起来很是坚硬,应该不至打坏。 然而一鞭下去,栗子“砰”地爆开,粉末都不剩。 徐千屿连续打爆了几个,便急了:“这怎么可能不打坏呢?” 又要用力,又不能打坏,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蔑婆婆只是笑,又给她摆了一排。 徐千屿又全都打爆了,气得放下鞭子,揉了揉手腕,奇怪道:“这是从哪儿来的山栗子?我院里可没有这个。” 蔑婆婆面上登时一凝:“坏了。” 她本是给厨房送山栗子的,路过徐千屿这里,顺便送饭,竟然将差事忘了。 “鞭子给你,你慢慢玩儿,我明日还来!”她又抓了两把长刺的野山栗扔在地上,背上背篓,赶快跑了。 徐千屿数了数,栗子就十几个。怕用完,也不敢轻易地打鞭了。只敢继续持鞭在虚空画麻花儿。 她腕上使力,而一旦抖出力,再迅速用一股力将它持住稳住,不使鞭子发出“咻咻”的破空声。 这样练了一会儿,她如有所感,觉得鞭子慢慢变得轻盈起来,仿佛那不是一条鞭,而是一条彩带,可以如歌女水袖一般,在空中抛出,飘荡,定格。 如水中泼墨,柔韧轻舞。 便立刻收敛心神,收鞭低头,抽向一枚栗子,虽则鞭身轻盈无骨,然而鞭梢触碰栗子的瞬间,尽管小心再小心——“砰”,炸开了。 又抽了一枚,还是碎了。 “烦死了。”她走来走去,想摔鞭子。 但焦躁了一会儿,她又再度画起麻花儿来。也不知练了多少下,感觉手臂都麻木了,徐千屿觉得自己干不动了。便想,干脆将剩下几个全都敲碎罢。 明日再说。 于是她便蹲下将栗子一个个摆好,摆成一个方阵。 然后从第一个起,冷冷地逐个击破。 啪。啪。啪。 越击,鞭风越轻。 待击到最后一排最后一个,鞭如游龙摆尾,弯腰欠身,柔若春风亲吻。 那枚栗子从鞭梢咕噜噜地滚开去。 徐千屿呆住。 “你看到吗?”她蹦跳了两下,方才想起院里没人。撩起裙子,低头捡起栗子摆回原位,又是一鞭。 栗子不胜春风亲吻,怕痒一般,再次咕噜噜滚到远处。 浑然无缺。 徐千屿将这枚栗子抽过来,抽过去,忽而感觉那鞭子不是鞭,而是自己的一根手指,是身体的一部分,在轻轻拨弄这栗子。 其上十三节鞭骨,她想要哪块凸起,那块就能鼓起,想要哪块承力,其他部位便都能疲软放松,灵活至极。 她体会这感觉,直至眼前看不清栗子的尖刺了,抬头方见庭院昏黑,暮色四合。 “天黑了。” 好饿。 这一回过神,方才感觉整个人饿得几近虚脱,几乎快站不住了。 徐千屿拎着鞭子,扶着腰进了阁子,心慌气短,就着冷饭随便吃了两口,使了个清洁术,便一头倒在床上。 * 第二日蔑婆婆来送饭,见到满地残骸中有一枚完整的栗子,甚为惊讶。 徐千屿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的时候,浑身像是被马车撵过,胳膊痛得都抬都抬不起来。 蔑婆婆帮她按了按手臂,问她要不要干脆休息,但她但还是要来。 “好不容易练会的,我还没有给你看看。”徐千屿道,“一日不练手会生。” “说得好。”蔑婆婆忍不住夸赞道,“你真懂行。” 今天竟然有肉包子。 是蔑婆婆打通关节,特意从凡间买的,徐千屿边往门外走边咬住包子,几口便吞咽下肚。 真的好饿。 她给蔑婆婆表演了抽打栗子,蔑婆婆甚为兴奋,又摆出昨日的陀螺。 千屿 第33节 见她犹豫,蔑婆婆道:“哈哈,我知道你不敢打,带了两个。打它,别怕,坏了一个还有一个。” 徐千屿扬鞭一抽,鞭梢带风,但柔韧收稍,将那陀螺轻推一下。 倒是没打坏。 但也没打准。没抽在侧面,而是抽在了顶上,故而那陀螺只是在原地摇动两下。 蔑婆婆今日带来另一只长鞭,轻松一抽,那陀螺便满院子旋转起来。 徐千屿旁观她打完全程,又抽一下自己的,这次鞭梢碰到了底部,陀螺根本没有立起来。 抽了一会儿,徐千屿不禁问自己:我到底长眼睛了吗? 她分明是看着侧面下鞭,为什么不是抽在上面,就是抽在下面,偏偏就是打不到地方呢? 蔑婆婆见她抽不起来,又将地上陀螺一停,握住她手道:“想要打准,便不能用眼了。眼看有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得凭手感。” “手感?” “多练,多练。”蔑婆婆笑道,“这个急不来。要知道眼的位置和手的位置不相同,眼睛看到的,和手打到的,未必是同一个地方。即便看准了,下鞭有风,风会吹动陀螺,它就变了位置;更别说动起来的陀螺,等鞭梢打到它,它早就转到另一处了,这便要‘预判’。” 徐千屿听得一愣,一把抓住她手臂:“教我。” “好好好。”蔑婆婆反握住她手腕。 她已经说得口干舌燥,但是神采奕奕,丝毫不觉得疲倦。 还没说上两句,前院便有两个弟子来敲门:“千屿姑娘,掌门有请了。” 徐千屿理都没理。 她正玩得高兴呢,径直下完了手上的鞭。 倒是蔑婆婆顿时变了神色,推推她道:“哎,掌门叫你,快去啊。” 那可是掌门! 徐千屿很扫兴,蹙着眉,转身就走。 “哎,你都不换身衣服?”蔑婆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惊讶极了。 这个姑娘果真沉得住气,连面见掌门都如此淡静,面不改色,不知是从哪儿挖来的高人。 “不用换。”徐千屿随便抚了抚头发,使了个清洁术就去了,满脑子只想着快点回来打陀螺。 想到此处,她一个转身抓住蔑婆婆的衣袖:“你就在这里等我。你不许走了!” 蔑婆婆:“好好!” 作者有话说: 小岛日记1:今日晴:很烦。饭难吃。吃不下。 小岛日记2:今日晴:打鞭子好好玩,但打不好。烦。我想吃烧鸡。 小岛日记3:今日晴:我没有把栗子打爆了!!!! 小岛日记4:今日晴:烦。掌门最烦,天下男人没一个顺眼的。 --- 开始点技能树,用于将来抽男二。 第29章 枇杷果(三) 出了门, 徐千屿发现虽然叫门的是两个弟子,但背立在外面等她的只有一人。 那人玉冠黑发,风吹衫动, 背影较几日前更缥缈, 不似世中人。 “沈仙君。”沈溯微听得哒哒的脚步声靠近, 一扭头,便见徐千屿冲他粲然一笑。 看见是师兄,千屿心气很顺,故而便笑了。 沈溯微看她一会儿, 垂眼。 他发觉自己现在有些惧怕过分晃眼的东西,比如袖中摇光,比如这少女的笑。 徐千屿的脸色顿时阴沉下去, 她最讨厌冲别人笑时, 对方不理睬, 故而哼了一声就往前走。被身后的人拽住袖口:“怎么不换衣裳?” 徐千屿回头道:“要你管。” 沈溯微并未生气, 只是平静地预警:“你会挨骂。” 说罢几步之间赶上了她的步子,袖口虚虚拂在她右肩, 手指摘去她领后夹着的一枚细小的枇杷叶,又暗使了一遍清洁术,然后转瞬即离,与她并行。 他说的衣裳, 当日女修们也将它同饭菜一起放在她的床边, 她打开看了, 同她们一样, 是白色的弟子服。 仙门和人间风尚不同。人间以深色为贵, 仙门弟子倒是都偏爱浅色简单的服饰。外门弟子的服饰, 以麻纱、素纱为主;内门则是织纱, 云锦。 徐冰来给她提供的约莫和外门弟子同等水准。她穿惯了软缎料子,一换上弟子服就觉得浑身痒,又脱了下来。 “那衣裳,很好。我穿过。”徐千屿抱臂道,“我看是它要把我打磨抛光。” 沈溯微没有作声,安静地忖度她的话。徐千屿说话总是有点夸张,饭菜难以下咽,她便说“那不是给人吃的”,衣料应该是粗糙了些,她说弟子服要将她整个人“打磨抛光”。 很显然,这门内大家都是被打磨抛光一遍的,却没人发表过如此高见。 但水家宴饮规格和徐千屿衣裳的柔软程度,他是亲身体验过的。 她不舒服,也很正常。 她骂归骂,这离土之花,虽然看着清减了些,却未见凋谢,反而神采奕奕。 徐千屿又自顾自地骂起吃食来,她说自己吃了好几日的土豆,玉米,还有没放盐的炒包心菜,从没过过这样的日子,正说着,感觉身旁的人忽而将她袖子一拉,拉到廊亭背处。 沈溯微伸出的掌心,有一枚冰皮月饼。 徐千屿不禁看他一眼。 沈溯微扫了一眼冰皮月饼:“吃吗。” 徐千屿一见晶莹剔透的冰皮月饼,恍若隔世。早上的包子根本不能果腹,此时早已饥肠辘辘,她拿起直接塞进口中:“吃。” 这吃相丢人,她立刻向四面探去。 此处虽在开敞处,却有一丛花树遮挡,很是隐蔽。沈溯微立在旁边,位置竟不着意地将她身影挡住。 沈溯微专心捏着花树上的一片叶子,也并没有盯着她,叫她难堪:“别看了,没人。” 不过话音落下不久,徐千屿便从花树缝隙中看到一个快步走来的人影。 那大约是个外门弟子,从背影认出了沈溯微,便要走近搭话。徐千屿眼睛睁大,沈溯微已然感知身后来人,眼神一凝,袖中两指相并,陡然一翻。 一道金光“咻”的一声飞上天,划了个弧线坠落在远处的树丛里,那弟子吓了一跳,顿时转身,向背后跑去。 沈溯微低头一瞥,见徐千屿刚才竟吓得一口将剩下的月饼全部塞进嘴里,此时雪腮鼓鼓的,说不出话,不胜狼狈,恼恨地看了他一眼。 “……” 徐千屿觉得师兄看她的眼神也有些不高兴。 你凭什么不高兴?她又一瞪。 沈溯微也不挡她了,直接撩摆坐在了廊中,淡道:“他过不来的。” 沈溯微这等放松自信的姿态影响了她,徐千屿也走过去,跨一步骑坐在长廊石凳上,慢慢吞咽。 吃月饼时,她想到,前世每逢师兄叫她出门,都会提早一刻钟叫她,这一刻钟,是留待路上遇到的紧急情况。 待她吃完了,沈溯微递她一只帕子,并没有催她起身。 用的果然是那一刻钟的时间。 徐千屿便问道:“沈仙君,请教你,使用武器的时候,怎么样能做到手眼合一呢?” 她问得比较宽泛,还想再说明一下,沈溯微已经听懂了。 他侧头沉思一下,道:“身为凡人,手眼无法合一。只能凭感觉。” 这跟蔑婆婆说的“手感”倒是异曲同工之妙。 “那怎么样有感觉?” “多练。” 却也跟蔑婆婆说得分毫不差,可见武者到了一定等级,经验感受大都是相通的。 沈溯微觉察出徐千屿身上灵力耗损严重,不知道她是专心致志砍禁制砍的,还是去干了什么别的。 他并不问她,也不干涉她做什么,只回答她问的。 “若你想练的话。”他说,“你可以将白绢分成数份,将眼睛蒙起来,以木棍蘸上胭脂,出手向格子里点画。再睁开眼睛,看偏移的距离,便大致有所把握。记住这段距离,反复调整,出手时抹去它。” 徐千屿专注地听,觉得这个法子倒很是实用,回去可以试试。 沈溯微这般说着,想的却是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小儿一双瞳孔散着,手握一片碎瓷,倚墙而坐,静待杀气。 身下,满地胭脂样的干涸血迹。 “然后你可以刺些轻的,动的东西,纸鸢一类。你会听得风声,判断来处,再点上胭脂,睁眼看看。” 然后听得风声,判断来处,待得近身,一招毙命。 眼睫上迸溅的血珠,一滴一滴向下滴落。 只需听,是痛苦喘息,是如风箱漏气,还是自此无声,便知出手轻重,偏移几分。 “练上千遍万遍。” 只有一次机会。 要么割断对方的喉管,要么命绝今日。 “便逐渐可以手眼合一了。” 慢慢便不需要眼睛看,全刻在骨子里。 沈溯微忽然抬眼看她:“时间到了。” 徐千屿正听得专心,有些惋惜。 “走吧。”他已经起身。 千屿 第34节 徐千屿叫他带到了熟悉的帘后。 掌门的内室,轻易不待客,徐冰来心高气傲,并不喜欢见人。前世她与师尊说话,便常隔帘相见。 徐千屿此时脑子里只胡乱想着两件事,一件是她的陀螺要怎么抽,一件是桂花月饼真好吃,不知比仙宗内的食物精巧多少倍,以后难道永远也吃不到了吗。 故而徐冰来在上面说什么,她也就囫囵听了个大概。 大约是既来之则安之,好好呆着,清心静坐,不要给大家找麻烦一类的话。 这些话同大儒给她上课时相同,很是无趣,听到前半句,就能猜到后半句。她只等着问她或者叫她说话的时候,再好好应对。 但是徐冰来讲完这些以后,便没声了,她面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旋转着的金色法阵。 这是…… 法阵上绘制了首尾相合的双鱼符文,此种法阵,在四个渡口都有一个。是传送阵,可以立刻将人传送到指定的地方。 徐冰来这是叫她回去了? 她还没讲话呢。 徐千屿道:“掌门,我还有事要问。” “何事?”帘后,徐冰来声音冷而恹恹,“简单说来。” “有人想见你,可否让她见见。” 徐冰来默了一默:“今日有约,改日。” 改日?!她来都来了,人就在这里,凭什么还要再来一趟? 徐千屿顿时扬声:“就今日,不行吗?” “……”徐冰来听得帘外声音泠然娇气,如珠玉撞地,很是霸道,还隐有威胁之意,有些意外。 方才不声不响,无声无息,以为是个守礼的女孩子,未料开口竟这样跋扈,吵得他太阳穴一阵痛。 是了。乖巧之人,又怎会没事攻击他的禁制。 他便厌恶地蹙眉,“不行。退下。” 徐千屿:? 她站起来,伸手将那帘子一掀。 未料想这几日抽多了鞭子,手上带了力道,直接不慎将帘子拽落下来。 徐冰来原本闲坐在茶台前自饮,然那瞬间生变,“真君”之体对外界何等敏锐,纱帘缓缓掉落之前,战气自生,一迸而出,直接将攻击方扫出几尺之外! 但陡然一道极寒的力量横插而来,与其相接,生生将其推了回去,沈溯微自知剑气爆发瞬间,也直接跪在徐千屿身前,闭了闭眼。 又用掉一次机会。 跪师尊是尊师重道,但剑君亦不能多跪。 跪多了,便不值钱了。 徐冰来捏着茶杯,望着一片狼藉中跪着的两个人,既惊又气。 其一是惊讶沈溯微反应太快,他这战气圆融,并不伤人,只是将对方推开;而沈溯微的剑气却是锋芒毕露,短兵相接,直冲他来。 他理解剑君对攻击都有本能反应,以沈溯微的修为,也根本伤不了他,但叫徒儿当面冲撞一下,到底是不大舒服。 这还没修无情道,就这样了,以后还要如何? 其二是,沈溯微是跪了,但这角度看去,他将身后的罪魁祸首挡得严严实实,连头发丝都没叫他看清是什么模样。 他不禁重重放下茶杯。 徐千屿坐在师兄身后,也吃了一惊,心脏还在跳。 但谁知道仙界的帘子质量这样差呢。她家里的床帐子,可以给她和小冬两个抓住荡秋千。 徐冰来道:“溯微,你闪开。” 沈溯微心知徐冰来在气头上,沉默着,并没动。 “不必他闪开,我自己出来。”徐千屿从不做缩头乌龟,拍拍裙子从他身后站了起来,竟然直接踩过地上的帘子,走近前来。 徐冰来的白发如雪缎,齐齐以金冠束起,眉心剑印凌厉,双目挑起,漠漠看她,如此俊美容颜,便是发怒时,仍有仙人之姿。 走得越近,那光芒越盛,不似真人,难以逼视。 徐千屿想,水微微和她一样,喜欢最漂亮的东西。 为这幅面皮所惑,她心里多少原谅了她一些。 她前世时,对徐冰来也是十分敬仰。若无亲近之意,又怎么会明知师尊不喜欢自己的情况下,还总想着让他高兴,讨他欢心。 不过,自从知道这人是“爹”,徐冰来的神格就破灭了。 她走得越近,越能感觉到他身上威压铺天盖地。那是属于强者的威压,挤推五脏六腑,他甚至未曾开口,便能表达出推拒、驱赶的意思,那意思是:弱者须得匍匐,并不配离得这样近,面对面说话。 但她偏要往前走,再迈一步,唇齿间便有些腥甜迸出,抹了抹,手上竟是血。 徐冰来一怔,满室威压顿时收了个干净:“你干什么?” “是掌门要同我见面。”徐千屿也停下,瞪着他,“尚未看清彼此长什么样,怎么算‘见面’。” 徐冰来想斥她一句,现在看清了吗? 但徐千屿站得实在离他太近,他确实把她看清了。 她一双宝珠似的眼睛里,隐约承装他的倒影,根根睫毛清晰,略带嫌恶地将他望着。 居然这样跟他直直对视,不会敛目。 徐冰来喜欢柔弱淑女,端看他原配和徐芊芊的样子就知道。 女子当如空谷幽兰,温柔如水,清雅安静。 女儿则是乖巧贴心,抱在怀里软软的,叫人呵护。 这孩子的母亲,本以为也是这样淑女……算了。不提也罢。 眼前这个……显然不符合他对女儿的丝毫预期。 水家竟教出来这样不知礼数的孩子。 但同时他亦发现,这几个孩子各个随了娘,竟然是这个眉眼最像他。 和自己照镜子,并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徐冰来倒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他深知,若有女子像他这般秉性,那可是有几分讨人嫌恶了。 “……”他仰头喝尽那杯中之茶,压下心中的想法,冷冷垂睫道,“谁要见我?” “她。”徐千屿嘴唇一动,并不多话,直接将挂在脖子上的芥子金珠一扯,水微微应声而出。 徐冰来谪仙人一般的脸,顿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后竟略显狼狈地向塌后靠了靠。 他未曾想到竟有人胆大至此,明知他讨厌水微微至极,还将人直接带到——离他这么近的地方。 但水微微已经出来了。 她仍作少女打扮,穿襦裙,梳发髻,蹦蹦跳跳,就出现在面前,仿佛噩梦重临:“仙君。” 沈溯微捏了把汗。 他深知徐冰来十几岁便修为高深,自由纵横天下。但他怕人,喜静,年轻时独来独往,尤其不喜人吵闹。 剑君个性一些是得当的。 但偏偏坐上掌门位置,事务缠身,难为了他。 虽然有把握徐冰来不会对凡人动手,但沈溯微觉得徐千屿不该行如此险事,故而随时准备上去救场。 徐千屿在水微微踏上台阶,触碰到徐冰来之前,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你不能再过去了。” 水微微蹙眉,返身挣扎着不断地将她手掰开:“你坏,你坏。” 徐冰来看看水微微,又看看徐千屿。 神色诧异。 他未曾想过会是这样。 当日他带着芊芊在水家留宿,水家小姐温柔守礼,进退得宜,他才对她卸下防备,接受她相邀,与她共宴中秋。 但就在那夜宴当晚,喝了她的酒,他便踩入魔物设局所造幻境,使得他目见心魔,虚实难辨,险些入魇。 幸而他心志坚定,拼死踏碎幻境,复得清醒。走时,那心魔还苦苦挽留,待得障梦揭破,显出真容,竟是水微微!他当即将她拿下,怀疑她与魔物相互勾连。 她其实没有,但也趁虚而入,叫他酿成大错。 那一次他修为散去三分之二,还带着芊芊,叫他此后数年难以面对自己,更难面对芊芊。 毕竟他亦有错,不予追究也便罢了,还留下法器补偿。 然而水微微恬不知耻,说她倾慕于他,一心要嫁给他,要做掌门夫人,做芊芊的后母。 他直接走了。 此事每当想起,便觉得浑身泥垢,难以容忍。 眼下他看着水微微,便宛如直面自己的巨大污点。 他呼吸略微急促,强迫自己不能闪躲,看她。 然而水微微无神的眼神,直直地略过了他的脸,转了一圈,又掠过他,失望道:“你不是带我来见仙君吗?他在哪里?” 水微微,竟然认不出他了。 徐冰来未曾想到再见时竟是此种场景,心情一时有些复杂。这样的女人——也会糊涂吗? 他将两指并拢,靠近水微微太阳穴,水微微厌烦闪躲。 并无外力干涉,亦无仙法可解。 她是自己想不开,越想越缠绕,故而疯了。只能以清心、精心疗效的丹药滋养,看看能不能自己开解。 凡人执念到了此种程度,他从来难以理解。 徐冰来不知该说什么好:“你……” 千屿 第35节 “算了。”他道,“来人,带下去,好生照料。” 屏风背后出来两名白衣童子,对掌门行一礼,旋即轻声细语,一左一右,将水微微请走了。 “如此,你可放心?”徐冰来同徐千屿说。 徐千屿点点头,确实感觉少了桩心事,抽起陀螺来,能更快活了。 “还有事么?” 徐千屿道:“什么时候能把禁制撤了?我什么时候能修炼?” 徐冰来一听她竟还想要修炼,很是头疼,闭了闭目:“太上长老想要你性命,这你知道吧。他马上闭关,此后便能安全。我也不知何时,再等等吧。” “你在房内待着,勿要乱跑,否则性命有危险,我也难以总是搭救……”徐冰来又将开始时的话说了一遍。 “知道了。”徐千屿已得到了自己关注的信息,眼下两只眼睛看着他,心早就飞了。 她很耐心地待得句子停顿,见他还喝了一口茶,便草率地鞠躬道谢,然后转身跑到传送符那处,一跳就不见了。 她急着回去抽陀螺。 天晚了,万一蔑婆婆要回去,不等她。 徐冰来喝完茶,待借着喝茶的功夫酝酿出下一句,一抬头人已经没了,他背后雕花窗子瞬间“咔擦”结满冰晶。 掌门尚未训完话,就这么走了,这是什么毛病?! 他垂眼看地上端端跪着的沈溯微。 倒是只知道拦住他,看见那个更离谱的,就当没看见一样,不知道出手拦一下! 徐冰来心气不稳,决定倘若沈溯微开口,他当头便骂他一顿。 但沈溯微果然了解他,安静跪着,竟然一声未出。 徐冰来等了片刻,心气自静,一挥袖将地上帘子化为粉末清空,只得作罢,挥手道: “你下去吧。” “是。”沈溯微缓缓起身。 徐冰来抬目瞭他一眼,冷若冰霜:“我看你的择道的事,再缓缓。” 沈溯微:“……是。” 作者有话说: 岛:blablabla……(省略吐槽一万字) 溯微:你是豌豆公主吗。 岛:我是啊。(抱臂) 溯微:…… 溯微:(笑) --- 徐冰来:烦死了这掌门谁爱当去当(摔茶杯 徐冰来:社恐为什么会生出社牛来(疑惑 --- 前世 沈秘书每日预留十五分钟以预备的 紧急事件1:徐千屿起太晚路上吃早餐。 紧急事件2:徐千屿遇到师弟说起话来误了时辰。 紧急事件3:徐千屿珠花掉进水里非要去捞。 紧急事件4:真的遇到紧急事件。 紧急事件5:徐千屿路上跟人过起招来。 第30章 枇杷果(四) 徐千屿本想试试师兄的法子。她用剑尖在地上大致画好格子, 闭起眼睛,试着挥鞭。但还未挥动第二次,整个人便不由向前摔倒, 幸而被蔑婆婆一把搂住。 蔑婆婆问她, 为何要把眼睛闭起来呢? 她同蔑婆婆讲了师兄的话。蔑婆婆道:“傻孩子, 修士五感,个个无可替代。你右手上用这么大的力,身子本就是不平衡的,睁眼时自己暗中调节, 你没有意识到。你若闭上眼睛,整个人就失了平衡,就是沿着直线走路也走不直的。这法子虽快, 但也免不了摔跤啊。” 徐千屿试了试, 果真如此, 凡闭上眼, 便颠倒错乱,失去对自己的掌控。 蒙着眼睛练上百次千次, 这得摔多少跤啊?难道师兄也是这样摔过来的不成? 她放弃这法子,还是决定培养一下“手感”,一日里挥鞭抽陀螺千次,十个一组。开始时, 每十次里面, 约莫只能打中一两次, 后来便能有三四次, 最后能有五次。 蔑婆婆在一旁满院子抽着陀螺, 只要徐千屿成功地将自己的陀螺抽起, 她还能顾得上抽身用鞭梢将其停住, 再叫她继续抽。 虽然现在抽中陀螺的次数多了,徐千屿仍然难以将技巧全然掌握。下鞭之前,自己也不能判断是否抽中,只有鞭梢碰到陀螺的瞬间才有感觉,然而那时胜败已落定。 可以说是全然听天由命。 故而,虽然这种赌彩头一般的活动能吸引着她在小院里日夜挥鞭,酷暑天里,汗水浸湿头发而凝神不移,但持续抽不中的时候,徐千屿的心情甚为暴躁。 每当此时,她便捡起剑,去砍两下徐冰来的禁制。 须知抽陀螺需要凝神,力要放,更要精心控制,才能使鞭梢轻柔,不至于将陀螺打坏。挥一次鞭,神形疲劳。而劈砍禁制就是纯粹的发泄和放松了。 徐冰来第十次觉察到禁制有波动,不禁纳罕。 他不是跟徐千屿说了吗,安分呆在院里,为何她还在试图劈砍?这劈砍的灵力较前几日更足,但似乎并没有破坏之意,偶尔一刀,地方各不相同,一天能砍上数十下,时间上也没什么规律。 虽然这点波动对他的神识来说,如同蚊蝇叮咬大象腿。但这蚊蝇老是叮咬同一根腿,也是烦心。 不过这亦是因为大象的精神过于敏锐。 他自少年时便喜静怕吵闹,一吵起来,他便有些紧张,便容易分心。 他也很难同时思考两件事,譬如此刻,他想到了这些,说到一半的话语便自然停了下来。 内室的几个长老一时寂静,有人开口道:“掌门……” “嗯……”徐冰来垂睫,静默地喝了一口茶,死活想不起方才说的是什么,心念陡转,冷冷骂道:“芳铮,你说的是人话吗?” 剑器库的芳铮长老豁然一惊。 他方才确实是进言说老旧法器较多,并提了些整理库内法器的建议,掌门忽然一骂,他立刻怀疑自己的方案过于浪费,通红着脸,陷入了自我反思。 其余长老也相互讨论起来。 徐冰来在他们窃窃私语时,又趁机想了想,还是想不起自己尚未说完的那半句话到底是什么,只得放弃,不由得烦躁地搁下了茶杯。 片刻后,徐冰来闭上双目,以神识一抹,将禁制再度加厚,并加了一行灵气攻击诀。 徐千屿抽陀螺抽得满脸发烫,喝了点水,再度一剑砍上去的时候——禁制忽而金光一现,将她猝不及防推个仰倒,蔑婆婆大吃一惊,跑过来想接住她,徐千屿已经倒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蔑婆婆将她扶起来,道:“你这是何苦来哉。掌门的禁制,你根本砍不碎,何苦跟他置气。走,咱们去前院抽陀螺去。” 徐千屿蹙眉,只是因为很痛,但对于此举,也是意料之中,倒并不很生气,拍拍裙子冷声道:“我正是知道砍不碎它,才要砍。” 也不能以剑砍桌子椅子,她还要用呢;用剑砍地面,会磕破剑刃,这本是一把木剑,并不十分坚硬,她对外祖父送的剑格外爱护。唯独砍这禁制,不仅不会损坏剑身,上面的灵气充裕,还能润剑。 “何况我一劈裂它,掌门便会将它加固。几日前我在上面留不下丝毫痕迹,今天我又能劈出裂痕了,说明这几日我有进益。今天他不是果然又加固了吗,他日待我能再劈出裂痕来,那又是我进益之日。” 蔑婆婆听得一怔,扭头看了看那无色无形的禁制,笑了:“敢情你是将它这样用的。” 徐冰来确实烦恼一事。 据他所知,徐芊芊的生活颇为规律,每晚日落就熄灯歇下了;徐见素和徐抱朴已经离十几岁的时候太久了,他已经有些淡忘他们那时是什么作息,但隐约记得,不是像徐千屿这般。 这日他终于结束一天事务,和衣躺在塌上,万籁俱寂,正清心入定。 那蚊蝇忽然又咬了一口象腿。 徐冰来蹙眉,心脏跳得稍快了些。 徐千屿不是凡人之体吗,为何不休息,半夜还在攻击禁制? 且她似乎掌握了禁制攻击的规律,劈砍一下之后,卒然跳远,那禁制回应的攻击便打不到她。 随后是静默。 徐冰来等了片刻,以为她终于睡了,阖上长睫。然待金光平息后,她又劈来一剑。 徐冰来豁然心乱。 登时他一坐而起,以手撑榻,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隐痛,头也气得发晕,不明白堂堂一个掌门,为何会如此憋屈。 不过想来也是他精神过于敏感的关系,他年少时常年闭关雪原,习惯了寂寂无声,以至于出关以后,觉得人世怎么如此吵闹。此后决斗,谁话多他先杀谁。不过亦有益处,后择器道,也是因为他一双眼睛看得出剑刃的细微角度,一双耳朵辨得出金玉叩震、嗡鸣之声。 倘若是一般的大能,超然物外,心静心空,这点小小幅度岂能干扰定力。他不行。 但这种事,是修士死门,绝不可为外人道也。故而全门派上下,一无所知,徐千屿更不可能知道。 想到此处,他又忍气吞声,安静地敛衣躺下。 徐冰来觉得自己没有独自承受这份痛苦的道理,但若交给旁人,或是断掉禁制与神识的相连,他又不放心。想了想,传讯给沈溯微,叫他白日替他看顾禁制,他白日便能断掉神识与禁制的链接。至少在长老面前,不至于再出现尴尬之事。 沈溯微回复:好。 徐冰来略感欣慰,再一觉察,禁制安静了很长时间。 天晚了,徐千屿恐怕是真睡了。 然而徐冰来心有余悸,生怕她冷不丁再来一下,坐在塌上,竟是幻象频出,心绪不宁,难以入定。 烦不胜烦。 他忽而有点明白沈溯微的话,他曾经说:徐千屿年幼好动,当给一些书籍玩具之类,不要叫她闲暇无事。 徐冰来现在觉得,沈溯微平素话少,但凡他说出的,果然是重中之重。他当日不该嗤之以鼻。 徐冰来想了想,一伸手,自书架飞来一本书,落入手掌。 徐冰来拿在手上一摸,觉得书太薄,甚为不满,万一徐千屿很快地看完了,又闹起来,惹人心烦。但这已是他阁内藏书最厚的一本。他本就不爱看书。 千屿 第36节 徐冰来思忖良久,又伸掌,取来一本内门心法,翻到第三章,将此页单独拆下。 此章晦涩难懂,词句盘绕,他记得自己当日背书时,差点把书撕了。以至于百年之后,印象仍尤为深刻。 他单将此页飞给了徐千屿,随后松了口气,再度躺下。 叫她慢慢解去吧。 徐千屿将那鞭节一节一节地往上加,今日加到了十七节。长鞭舞起来力道缠绵不尽,但也更费劲了。今日天也很热,她抽了一会儿陀螺,总是不得其法,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便躁了,捡起剑去砍了几刀禁制。 那金光一闪,她连跑带跳,飞速逃开;待金光寂灭,她方拎着剑走回原地,忽而看到禁制当中,又如同投石入水一般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她立刻警惕地跑到了远处,疑心徐冰来又在禁制上新加了什么攻击。 但自那波纹中却飘进一页纸,随后波纹展平,恢复正常。 徐千屿将纸捡起来,看上面的字。 “万物本不……具其形,拟……形于心,后得其形。非重其形,乃重……其道,有所悟……” 读到一半,她登时烦躁起来,感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有种想把这页纸撕了的冲动。 这说的是人话吗? 为何每个字她都认识,连起来就一句都读不懂,句意更是飘渺难辨。 她立刻拿着纸去找蔑婆婆:“婆婆你看,这什么东西啊。” 蔑婆婆一看见字便摆摆手,她不识字的。 “不如,你看看最上面、最顶头的字。” 徐千屿:“内门心法。” 蔑婆婆顿时激动起来:“是心法啊,还是内门的。这……你一定要好好背诵!” 听起来似乎很厉害的样子。 蔑婆婆此前也说过,像她们这样练鞭练剑再好,也无非是手上功夫,属于“锻体”,而要加修内功、心法,三修合一,内外兼修,方是正经修炼。 但徐千屿面孔仍然冷冷,怎么只有一页,为什么没有一和二,光给她三呢? 她又想去砍禁制了。 说去就去。 她又砍了两剑,但并没有因此而掉落出一和二。 徐千屿很是疑惑。 徐冰来给她这个,到底是何意? “万物本不具其形,拟形于心,后得其形。非重其形,乃重其道,有所悟……动中悟静,静中悟道……” 徐千屿将这页纸放在枕边,日夜思量,仍然不得其解。 最后干脆直接背了下来。 以往她应付那些大儒功课时,有时也是如此。 不知何解,那便默上原文吧。默上一段,大儒惊讶于她对原文竟然如此熟识,必是下了苦功,总能得些印象分。 她一面穿衣一面喃喃自语。 系统:“这是什么咒语吗?” 它已经沉眠了许久,整日里看着徐千屿在院里快乐地抽鞭,感觉她好像拿错了剧本,它也走错了片场。 她不应该此时正在攻略各色人物,怎么却在整日院中闷头锻炼身体…… 徐千屿看着床头摆着的一面镜子:“难道你有办法出去?” 如今她为了活动方便些,甚至连胸都稍微缠了缠,但那地方如同埋藏种子,日夜鼓胀,闷闷地痛,透不过气,她不得不将它稍微松开些。 镜中少女较来时有了轻微差别,瘦了些,也高了。略微晒黑了些,但那肤色润泽漂亮。眸中那种迷雾般的恹恹的神气淡了,眼神似乎更定更亮了。 系统:“我没有,呜呜,我好没用。” 徐千屿道:“这不就完了。” 系统忽而听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系统忙道:“怎么了?” 徐千屿拉下衣领,看着镜中瘦削的的肩膀,右边好像比左边高了一些。 也难怪如此,她日日挥动右手,这边的手臂肌肉自然被练得更紧实了。 “不行。”徐千屿看着自己的肩膀,摇了摇头,“我不要这样。” 今日出得门,徐千屿着意观察了一下,蔑婆婆也是如此,两边肩膀不一样高。 蔑婆婆一来便放下背篓跑过来,邀她打陀螺,她新做了一个双层陀螺。待听得她说完,甚为诧异:“你想练左手?” 这左右手双手持鞭之人却是少见。无他,因为只练一只手,就已经够费劲了。 徐千屿如今右手已经能持十九节鞭,十次之中能有七八次打中陀螺,甚至可以偶尔击中旋转的陀螺。再练一练,就可以跟她对打陀螺了,那多有趣。 这个时候练起左手,这不是又相当于从头开始。蔑婆婆不可谓不失望,但她既然一心要练,蔑婆婆也支持。却不知道她是说着玩玩,还是真的做好打算,但憧憬还是要有的。 “你若是真练出来了,能持双鞭,想一想,那也是够飒的。” 作者有话说: 病毒小岛:攻击! 总工程师:修改补丁并加固防火墙。 病毒小岛:攻击! 总工程师:修改补丁并加固防火墙。 病毒小岛:攻击! 病毒小岛:攻击!攻击! 总工程师:…… 总工程师:烦不烦。 (打电话给秘书):喂,这活你能接吗,我不想干了。 —- 徐冰来:你为什么半夜不睡觉? 徐千屿:?你的半夜,是指晚上八点? 第31章 枇杷果(五) 徐千屿在白日仍陪蔑婆婆以右手打陀螺, 只在她走后自己练左手,蔑婆婆很是高兴。 现在她们已经能在小院中对练,徐千屿偶尔接不住陀螺, 但影响不大, 蔑婆婆会让着她些。 陀螺在两人鞭下转来转去, 犹如人间蹴鞠。 抽陀螺要俯身挥鞭,待腰酸了,徐千屿便直起腰来,仰头挥鞭上树。 她虽然不能像蔑婆婆那样灵巧地以鞭子摘枇杷, 但也能卷下些带枇杷的枝叶,拿手一接,摘下几个, 在庭院里吃了解渴。 以灵气蕴养的枇杷, 比人间的色泽更浓, 饱满鲜甜。徐千屿拿手指小心地揭开皮, 她在家里不常做这种事,故而剥得很慢。 刚刚囫囵地剥出一个, 正欲塞进嘴里,忽而听到空中飘来“嘎”的一声。 旋即羽毛飞溅,一个庞然大物从空中拍翅落了下来,迈腿优雅地走到禁制边。 这处院落地方偏僻, 离梦渡不远。而梦渡又是灵鹤栖息地, 时常听得见鹤唳, 徐千屿已经见怪不怪。从头顶盘旋飞过的灵鹤不少, 但停下来离她这么近的还是第一次。 徐千屿认出是接她来时的那只灵鹤, 也觉得新奇, 便走了过去。 灵鹤将脖子弯下来, 一双黑豆似的眼睛,脉脉地与她对视。 可惜她现在被禁制挡住,无法抚摸它的羽毛,便道:“你来看我的吗?” 话音未落,灵鹤陡然伸进长喙,徐千屿只觉得手上一空,再一看,自己好不容易剥出来的枇杷叫灵鹤叼走了。 “你!”徐千屿面色一变,灵鹤已将脖子飞快地抽回去。徐千屿被禁制挡住,只得拍打着禁制,眼睁睁地看着它将果子吞了。 半晌,鹤喙浅浅张开,几枚干干净净的果核滚落而下。 枇杷果皮苦涩,连灵鹤都知道,只是苦于不会揭皮。现下终于吃了个纯甜的,灵鹤满足地拍拍翅膀,又“嘎”了一声,竟欲大摇大摆地飞走。 徐千屿脸色甚为阴沉,却忍住没有骂人,而是弯腰自框里又摘一只枇杷,一面瞪着灵鹤,一面在手上飞快地剥,转眼又剥出一个,低头看看还算饱满,很是满意。她将手伸出来,似笑非笑道:“来都来了,再吃一个?” 灵鹤闻言,掉头回来,将脖子弯下。因为这次徐千屿站得离禁制远了些,伸喙不足以够到,它便探入半个长颈,张口一叼。 说时迟那时快,徐千屿陡然发难,手一捞,一把制住灵鹤脖子。灵鹤自知被囚,拍打翅膀挣扎起来,但她用力甚大,它挣掉数片羽毛,仍无法抽回长颈,只得保持一个艰难的弯着脖子的姿势。 木剑的剑刃已经抵在它颈下,还威胁地磨了磨。灵鹤不敢拍翅了,安静下来。 徐千屿冷冷道:“你竟敢叫我帮你剥皮。” 它的一双黑豆似的眼睛,诚挚而润泽。片刻,它的嘴巴微微张开,一颗滚圆的枇杷滚落出来。灵鹤合上了喙。 然而徐千屿看到枇杷沾灰,更是恼怒:“我帮你剥的果子,你敢吐出来。给我吃进去!” 灵鹤翅膀瑟缩了一下,又低下喙,捡起来,微一仰头,连核吞了进去。 徐千屿道:“好,你现在吃了我两个果子,便是欠我两桩人情。” “我走时怎么说的来着?你若是听话,我喂你好吃的;你若是不乖,我将你羽毛拔光,做成鸡毛掸子。” 灵鹤抖了一下,喑哑地“嘎”了一声。 “你自己想想如何回报我吧。” 放完狠话,徐千屿便松了手,灵鹤陡然得到自由,立刻将头抽出禁制,翅膀一拍,连爬带滚地飞走了,数片羽毛纷纷飘落。 徐千屿又被困在禁制内,眼睁睁看它飞走,气得无法。 这算不算虎落平阳被犬欺? 不过片刻后,又闻头顶“嘎”的一声,白色身影一晃,灵鹤竟歪歪扭扭地飞了回来。颈子一伸,朝着禁制内吐出什么东西。 千屿 第37节 这东西咕噜噜地滚在徐千屿脚边,是个黑色的筒状物。上面湿漉漉的,还粘着些沙粒、海草,似乎是灵鹤从海里捡出来的。 徐千屿垫着手帕,嫌弃地将它捡起,这筒状物外观像万花筒,看着小巧,倒是颇有分量,但晃一晃,却是实心的。顶端有一个小孔,从孔中看进去,漆黑一片;徐千屿将它扭了扭,也打不开。 “这是什么啊?”那灵鹤见她抬头,却吓得向后一缩,随后爪子飞快刨地,不及她说话,便拍翅逃窜了。 “……” 徐千屿将筒擦干净,拿给蔑婆婆。蔑婆婆研究半晌,摇了摇头,她也看不出是何物,更不会打开。 往坏里考虑,这东西或许只是个船舶残骸一类的,海内垃圾。 徐千屿很是郁闷,将筒丢在桌上,很快便将它遗忘了。 这几日蔑婆婆琐事繁忙,走得很早,只在院里留下一只陀螺。 徐千屿一人在院里练左手挥鞭,画八百下“麻花”以后,便用左手试着将陀螺抽起来,交换右手熟练地逼停它,如此反复。自己和自己玩,灵力耗费得很快。练到天黑,精疲力尽,整个人昏昏然爬上床。 脱衣裳时,她眼睛都半阖上了,嘴里还在无意识地背着心法。 待念到“动中悟静”一句,脑海里陡然出现了白日院落中滚动的陀螺虚影,随后是落下的鞭梢,缓缓地拍击在陀螺侧边。 击打旋转的陀螺,因为要“预判”的缘故,仿佛确实比静态的要难得多。不过待练会了,便发现,其实都差不多。 徐千屿忘记自己是坐着,还是已经躺下。整个人脑中幻影交杂,却极为专注,似乎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半梦半醒的状态。 随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时断时续,在耳边干扰她。 待辨出那仿佛是人声,且是男人的说话声,徐千屿登时毛骨悚然,瞬间从梦中脱出,后脊渗出一片冷汗。 待胳膊能动了,她反手向自己身上摸去。 她睡前正脱衣服。衣裳换完了吗? 幸而她现下衣着整齐,直挺挺地端坐床上,并不丢人。但坏消息是,待眼睛也能视物,神智尽数回归,她看见她的屋里的确有旁人,且是张熟悉的面孔,吓了一跳:“小乙?” 脑海里响起系统的声音:“别怕,好像不是活人!” 徐千屿更惊恐了,朝那“人”爬了两步,人悬坐在她屋内空中,双目紧闭,一身黑色道袍,衣襟上绣有桃花,似在打坐。 他衣袍轻轻摆动,整个人轮廓边缘微微泛着白光,果然不是活人,似乎是一个虚影。 徐千屿再侧眼一扫,桌上那个黑色的筒也正在徐徐发光,屋内的灯烛摆在旁边,都被衬得昏黄黯淡了。 “是从那筒里面出来的幻影?” 系统道:“大约是的。” 徐千屿又看向那个神似谢妄真的少年,那人却陡然睁眼,一双漆黑的眸,沉而严肃,如一把厚重的铁刀出鞘,将她惊得不敢妄动。 幸而那人并不是在看她。理论上,一个虚影也看不见她。他只是平板无波地开口:“内功,第三节 。” 徐千屿盯着他半晌,发现这似乎并不是谢妄真。 系统也同她一起观察半晌,肯定道:“这是无真师叔的影像,准没错。这恐怕是他从前留下的……呃,教学影像?你赚了啊,小千。” 无真确实是在讲课,方才她半梦半醒中听到的声音,恐怕也是这幻影发出。 他讲的仿佛还是徐千屿正缺失的内功。 徐千屿却并不如系统一般兴奋。 她记得无真师叔是法修,可她是剑修啊。道都不同,内功能通用吗? 何况,他怎么是从第三节 开始讲起,第一节和第二节又哪里去了? 徐千屿想到了那张无头无尾、也看不懂的心法三。抱着被子靠在了墙上,并不想听。 无真道:“那好吧,我们先来复习一下第一节 和第二节的内容。” 徐千屿:? 她立刻坐直了。 她本就容易好奇。不管是哪一道的内功,只要是从头讲起,不给她设置太多障碍,闲来无事,她倒是不介意入个门。 第一节 和第二节,便是介绍了一下法修到底学些什么。所谓“法”,一为术法,二为阵法。所谓术法,便是些化形术、清洁术、穿墙、遁地一类的法术,简单些的,只要知晓口诀便能运用,难一些的要看自身灵根属性。若是土灵根的,天生便会运用遁地术。对其他灵根的修士,则需要严修内功,反复练习。 法修虽然看起来门槛很低,外门弟子,不论天赋何如,都能熟练地运用简单的术法。但若是能研习精深,也极具效用。小到徐冰来抛给她的双鱼传送阵,大到以少胜多、可破敌万千的玄妙战阵,都属于“法”的类别。 无真惜字如金,三两句概括完毕,便回到了第三节 。他道:“诸弟子打坐练习。” 说罢他便闭上眼睛,他腰背挺直,两手置于膝上,打坐姿势标准,似在讲坛上示范。 第一步是引气入体。徐千屿已然熟悉,并未起身,而是歪在床上看他。 然而无真的眼睛睁开,一双黑眸看着前方,目色严厉:“给我坐好。” 徐千屿心道,我就不起来,你能把我怎样。 无真又平板无波道:“给我坐好。” “给我坐好。” “给我坐好。” “……”徐千屿有些慌了。 虚像怎么卡在这一句话不动了?转头四顾,这屋里除了她,也没有旁人。 “他不会能看见我吧?”徐千屿不禁问。 系统已经冒汗了,有一种在课堂上窃窃私语的紧张感,小声道:“我也不知。” 徐千屿在他重复第七遍之前滑下了床,老老实实地在地上摆出标准的打坐姿势。 无真果然又闭上眼睛:“第二步,沉入灵池。” 徐千屿懵了。这个她不会啊。 她心里七上八下,猜想这应该是同引气入体差不多的过程,她就这般坐着,假装自己在“沉入灵池”好了。 谁知,无真又睁开眼,扭过头,冷不丁抓起手边“书本”,卷成筒,忽而探出画外。 徐千屿还未反应过来,头上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一书筒:“沉入灵池。” 徐千屿眼睛瞪得滚圆。 亘古之奇事,这个虚像会打人! 她尚未开口,无真又是一书筒敲在她脑袋上:“你为何走神?” 又一筒:“快一点。” 想来无真师叔精通术法,而她约莫没有修为,设置这样一个小玩意,能将她的状态、心念全然掌握,并设置机关,对他来说应该不算难事。 徐千屿待想明白这些,转眼已经挨了六七筒,她也火了,冲这虚像吼道:“我不会啊!” 大约虚像也叫此等不学无术还理直气壮的弟子震慑住了,他卡壳了一下,没有再敲。 片刻,无真坐了回去,闭上眼,竟是继续向下播放了:“第三步,观察灵脉。” 徐千屿心有余悸地闭着眼,感觉虽清静了,但心里并不畅快。 她觉得委屈:又不是她不学,这里无人教过她啊。好不容易得到些指教,不是看不懂,就是从第三章开始。叫她猜来猜去,一知半解。 无真许久并未再说话,耳边便安静下来。 徐千屿心中念头纷乱缠绕一会儿,竟也渐渐平静下来,整个人呼吸平稳,渐渐升起一种纯粹的困意。她准备想点什么,不叫自己睡着,便努力去想白日的场景。 因她想到了枇杷树,黑暗中便出现了那棵枇杷树的轮廓,只是这画面底色漆黑,别无它物,单见一棵枇杷树。 树干内里来往流动着许多金色的线条。她想看得清些,便离画面更近了,能看到那些金色的线正仿佛血脉一般奔涌输送着莹莹闪光之物。 她又一抬头,见空中不断有这样的金色光点落下,排成一队流入枝杈内,另有些许排队从枝杈内散出去,萤火虫一般散散地飘飞在空中。 倒有点像她平日里引气入体的样子。 这棵树在引气入体。 这般想着,便见一只陀螺旋转过来。 这陀螺却不像树一般由金线构成,仍是它本来的模样。徐千屿见陀螺过来,便觉得手痒,习惯性地想要抬鞭去抽。 这般想着,枇杷树竟有两束枝杈弯折下来,如人的臂膀一般,挥起,要去打那陀螺。 徐千屿又见此时,光点不再涌入树中,倒是从树中逸散的光点照旧。天马行空地想,因灵池有限,引气入体后,储存不下的灵气便会从身体逸散,可是这样很有些浪费。 反正是要出来的,何不如打陀螺的时候,将其转化为灵力,顺着鞭子抽出来,这样不就不会浪费了吗? 只见那树干内那一脉要溢出的金色河流,随她所想,变了流动的速度,她想叫它快一些,它便快些,她叫它慢下来,它便慢下来。 她便如打弹子前瞄准猎物一般,反复调整,希望它能在树杈挥鞭的时候,恰顺着这两枝杈流动出来。 不过她尚未拿捏好分寸,树杈挥出去,并未打中陀螺;灵气也仍然是在另一处逸散了。 她整个人忽而被弹了出来。 徐千屿睁开眼,呼吸急促,眼前仍然是自己那个局促的小屋。且因为虚影已经灭了的缘故,屋内显得很昏暗。 侧头一看,那黑筒也不亮了。 徐千屿顾不上检查它,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还沉浸在方才的场景中。 刚才那个,难道就叫做“观察灵脉”? 作者有话说: 鹤:带来了无真老师绝版网课资源,请您珍重。 第32章 枇杷果(六) 蔑婆婆忙完那一小段时日, 带来一个消息:太上长老闭关了。 徐千屿从床上一跃而起:“真的?” 蔑婆婆追着徐千屿跑到庭院,见徐千屿用手推了推禁制,面露失望。 禁制还没解除呢。 千屿 第39节 陈铎不敢废话,趴在刑台上。 徐千屿眼睁睁地看着,沈溯微待那弟子趴好,一鞭抽下去。他只动了腕,幅度很小,像没怎么使劲。 师兄好像不太会使鞭。 “啪”地一下,这一鞭携风而下,避开重要的经脉,却仿若深深嵌入皮肉神魂,又拔离而出。 陈铎骤然瞪眼,毛骨悚然,受了无法言说之惨痛。随即他意识到,倘三十鞭都是这个强度,打不到一半他便一命呜呼,故而他惶恐不已,当即求饶:“沈师兄,沈师兄饶命!沈师……” 第二鞭落下,截断他的话头。他整个人睁着眼失去了意识。 后面的鞭却放柔了,以至于他恍惚昏迷的这片刻,轻松过去了几十鞭。待他慢慢转醒,再度感受到四肢百骸火辣辣的痛,以为会这样挨到结束时,沈溯微腕上陡然发力,一鞭下去,陈铎青筋暴出,仰头惨叫起来。 徐千屿看看这个人,再看看师兄幅度很小的鞭,很是狐疑。 她分辨不清这个人是真的还是装的,若是装的,他一惊一乍,表情狰狞。是因为时常受罚,没了廉耻之心,所以才放纵地做这种怪相吗? 又是一鞭,较刚才更重,陈铎头上汗如雨下,大口呼吸。数鞭下去,他说不出话,惊恐淹没了他。他感觉神魂只剩一线牵连,只需再来上一鞭,这一线绷断,他便命丧此地。 但这一鞭在沉重的呼吸中,迟迟未至。半晌,沈溯微柔和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三十鞭,打完了。” 陈铎死里逃生,撑着爬起,脚一踩着地面,便软倒下去,但沈溯微一把将他撑住,未使他跌倒在地。 沈师兄扶他的力道恰至好处,他雪白衣襟上,尤有清浅冷香飘来。 陈铎立刻挣扎着撒开了他的手,看了他一眼,什么都讲不出来,只是抖如筛糠地行了个礼,便仓皇离开。 他走得失魂落魄,忘记清理刑台。沈溯微默不作声地使了个清洁术,将刑台和鞭子都清理一遍。 徐千屿知道现下没了外人,该兴师问罪她了,便走到沈溯微身边。盘算着先谢他解围,再同他解释一下蔑婆婆的事。 还未开口,沈溯微转头对她道:“你方才如何使鞭?” 说着将鞭递过来,叫她示范。 徐千屿听出这话竟有指点之意,不禁怀疑道:“可你不是用剑的……” 话音未落,沈溯微忽而朝她放鞭,徐千屿躲闪不及,本能地闭上眼一缩脖子,那鞭却并未打在她身上,只是带过些风声。 再睁眼,却见鞭在自己腰间缠绕了数圈。 他将手一拉,徐千屿感到一股劲力,陡然将她拉到他眼前。 刑室昏暗,唯开一扇高窗。沈溯微垂眼瞧她,半明半暗中,光透过他鸦羽般的睫毛,仿佛透过蝴蝶翅膀照进瞳孔,照出种剔透的华彩。 徐千屿伸手一摸,腰间的鞭子灌满力道,紧绷绷的,暗中诧异。 蔑婆婆打鞭一辈子,也不过能叫鞭梢卷一下,摘一颗枇杷,那还是一瞬间的事。叫鞭子缠这么多圈,还能定住,这是如何做到的? 沈溯微看着她道:“可否?” 徐千屿不禁点头:“很可以。” 他未言其他,再将鞭把递过来,徐千屿捏住,鞭子即刻松了,鞭梢垂落到她脚边。 第33章 枇杷果(七) 沈溯微擦过她走到刑台侧边, 意图看她打鞭。 蔑婆婆说,施鞭刑时,用她打爆栗子那个力度就差不多。但因为要在师兄面前打鞭, 徐千屿很紧张, 便卯足了力, 用能打碎两只栗子的力道,狠狠抽在刑台上。 刑台是整块灵石裁切,质似玄铁,击上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鞭梢滚擦出两颗火星。 沈溯微看完,未做评判,走到她身后, 从背后握住她手, 抽了一鞭。 落鞭的瞬间, 徐千屿睁大眼睛, 感觉他透过她的手震出的力道,如抽刀碎玉, 竟比蔑婆婆还要大上数倍! 徐千屿随即慌乱地看着鞭,感觉一鞭下去,整个刑台得给劈碎成两半。然而这石台比她想得坚硬,鞭子仍是“啪”地一声, 滚出两颗火星。 沈溯微松开她手:“明白么?” 徐千屿背后冒了冷汗, 忍不住道:“再……再来一遍。” 刚才光顾震惊, 忘记感知力的方向和技巧。 沈溯微依她所言, 又弯腰握住她手, 带着她抽了几鞭。 徐千屿感觉师兄发力的方式, 似乎和蔑婆婆教她的不大一样, 更决断、也更短促,鞭子力虽大,却没有那种甩鞭破风的张扬感。 但她想到师兄能练到鞭子缠人的境界,也便不加质疑了。 沈溯微看她自己抽鞭玩了一会儿,问:“你是如何出来的?” 徐千屿一惊,差点忘了,师兄此番是过来兴师问罪的。 她将鞭子放下,捋开袖子给他看上面的手绘密令。 沈溯微抓着她手臂看了一会儿,却道:“你还要在这里几天?” 徐千屿见师兄似乎并无责怪之意,马上道:“三天。” 其实蔑婆婆只叫她代班一天。但她见有机可乘,便干脆替她抽完了三天,叫蔑婆婆在屋里一直休养,岂不正好。 “好,三日之后就回去。”沈溯微并不疑她,两指相并,按在密令上,那手绘在胳膊上的字符流动变幻,顷刻后竟然自己改变形态。 很显然,他把密令改成了个限时的。过了这三天,便失效了。 沈溯微将鞭子递她:“这三日你就在这里,按同样的力道,每日五百鞭。若没有人,就抽石台。” “等一下,”徐千屿叫住他道,“这么大的力气……” 这不把弟子们给抽死了? 沈溯微听懂她话中担心,道:“你放心,刑室的鞭上有禁制。为保护弟子,无论你挥鞭时用多大的力,落鞭都会是差不多的强度。” 徐千屿点点头,难怪那石台不会被抽碎。 可她看了看鞭子,又忍不住质疑:“既然如此,那你刚才为何能将那个弟子抽得吱哇乱叫?” 沈溯微看着她,顿了顿道:“因为禁制也是人所设。我的修为,高于设禁制的人,我便可以打破他的规则,按我所想所为,明白吗?” 徐千屿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沈溯微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徐千屿想到一事,又从身后叫住他:“可不可以……”想想,换了个礼貌些的措辞,“请,请沈师兄给我……不对,借我……” 调整完毕后,徐千屿将这句话大声说了出来:“请沈师兄借我一枚仙丹。” 借果然比讨好出口多了。 待她以后发迹了,可以还他十颗。 沈溯微发觉她称呼变了,她并非门派弟子,却叫他师兄。但毕竟他有指点之恩,倒说得过去,听着也顺耳,便没有纠正,任她叫去。回头道:“干什么?” “救人。” 沈溯微转了过来:“教你打鞭的人?” 徐千屿点点头,将蔑婆婆的情况大致介绍给他。 沈溯微瞧着她,徐千屿今日竟规矩地身着白色弟子服,额心点红,清冷灵秀,但也显得声势单薄了些。怪道会随便被一个弟子刁难。 他觉得徐千屿的性子,很有意思。她为旁人倒可以好好讲话,竟也能忍受“打磨抛光”了。 不过他并未表露出来。 “今日没带在身上。”沈溯微垂眼道,“你若勤加练习,第三日‘借你’。” 徐千屿应了,对这结果还算满意。但沈溯微却又朝她走回来,两指相并,摁在她脑门上。 登时,徐千屿感觉一股暖流自额心流向四肢百骸,随即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在蹭蹭地长高,身体发生变化。 白雾消散后,她抬起手臂,看到了一双布满皱纹的,不属于自己的大手,倒吸一口冷气。 “去哪?”沈溯微一把揪住她领子,知她要跑出去照镜子,“不必看了,皮相而已。” “你凭什么?”徐千屿的怒气直冲头顶,猜一下可以得知,她应该是被变成和蔑婆婆差不多的外貌,便急得跺脚,“你为何给我变成这样,快给我变回来!” 沈溯微道:“旁人若见你,又要问你身份,一来一往,浪费时间。” “练吧。三日后自解。” 他说完,便不再停留,决断消失。 徐千屿知道此举是为保护她的安全,可是她并不乐意,不禁气得猛抽几鞭石台,抽得火星四溅。 整下午,她都很难受窝火,幸好还要行刑,她便将怒气全都抽到了鞭上,倒有所纾解。 打了约莫一百鞭,她有些麻木了。 因为师兄这样抽法,耗力实在太大,她又饿又倦,便没劲烦恼了。 两百鞭,徐千屿已经汗如雨下,感觉整个人要虚脱了。 三百鞭……下午的人已经抽完,后面便只剩抽石台,她抱膝坐下休息片刻,只感觉整个人像被浸泡在水里,非但手臂痛得厉害,呼吸也变得如针刺肺腑一般,沉重至极。 四百鞭时,天已经黑了。本不必耽搁这样久,只是她实在筋疲力尽,抽几下,便要停下休息一会儿,硬生生拖到了现在。 她感觉自己快不行了,过去这一个月,哪有一天这样劳累过?不禁想,师兄不会在骗她吧?一日怎么可能打到五百鞭,若真的打到五百鞭,她还有命吗? 可是师兄怎会骗人呢。 在她印象中,沈溯微简直就是光风霁月、说一不二的典范。 她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撑着一口气,打一下,缓一下,再打一下。又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打满了五百鞭,徐千屿衣裳全然湿透,手臂僵硬如石,挂掉了三次刑鞭,才将其挂回了原位。 她一推门,便找蔑婆婆控诉起来。谁知蔑婆婆见了她的模样,笑个不停,光从她话里听出她受了内门师兄指点,只顾着艳羡,一个劲儿劝她要听师兄的话。 徐千屿不想跟她讲话,直接躺在了床上,失去了意识。 翌日一早,徐千屿睁眼,一抬手看到自己的大掌,很是煎熬,便拿被子蒙头,不想出门了。 可是躺了一会儿,想到仙丹还没拿到手,只得百般不情愿地爬了起来,屈辱地往戒律堂去。 沈溯微在她上午鞭完人的间隙穿墙而来。 徐千屿余光瞭了他一眼,并不搭理,兀自沉着脸狠狠抽石台,心里忙着计数。 沈溯微走到她身后,心中意外。 他深知徐千屿很有些鬼主意,性情又骄纵专横,同她打交道,得防她讨价还价,所以昨日他直接报了弟子练习的最高值:挥鞭五百下。 他想着她抽到二三百下,气力耗尽,甩鞭子走人,也至少练习了二三百下。却没想到她真能老老实实抽满了五百下。 千屿 第40节 难怪抽到半夜里才返回。 其实,他又未在场看着她…… 沈溯微想到此处,不禁一叹。 到底年纪小,看上去气焰嚣张,内里倒是纯然一片,还很好哄骗。 他浅浅愧疚,又见徐千屿神情萎靡,不复昨日鲜活,便道:“转过来。” 徐千屿并不理他。 他又道:“我帮你改改化形术。” 他将她变成这样,一是防止她再碰到陈铎那样的弟子,二是免去外物干扰,叫她集中精神。却不想她这样在意。 徐千屿立刻扔下鞭子转过身,冲他扬起额头,师兄又将两指摁住她额头。片刻后,她看到自己的手臂在白雾中飞速变化,又重新恢复饱满白皙,但身量暂时未变。 沈溯微应当是将她变成了个二十来岁的、较为高大的女修。 至少是个年轻女子了,徐千屿的面色好看了些,但嘴角仍然下撇,冷声问他:“漂亮吗?” “……”沈溯微心想,若太惹眼,岂不是又生事端,那还何必要变。但看她眼神十分执拗,指端施法,不动声色,又略略调整了一下五官,“还算清丽。” 徐千屿满意了,尤其满意的是身高。她一直想要自己腿长些,能打马球。现在短暂地实现了,便踢踢腿,跺跺脚,又有了精神讽刺沈溯微:“怎么,你又不怕遇到昨日那样的弟子了?” 沈溯微淡淡道:“你既已知道抽鞭该用什么样力气,若再遇到,直接扬鞭往他脸上抽吧。” 既不愿避事藏锋,还能如何呢。 他站在徐千屿身后,再带她挥鞭。徐千屿感觉这次的力道,较昨日又有些不同。 小臂和手腕仿佛化为利刃,劈出去时,虎口都被空气震麻了。 沈溯微念诀以后,徐千屿的大臂仿佛被冻住了,动弹不得,只能转动手肘以下的部分,立刻挣扎起来。 “动不了是正常的。”沈溯微阻住她道,“只能用小臂和手腕。” “今日仍然五百。” 沈溯微转身离去,片刻,徐千屿在他身后破口大骂起来。 无他,挥鞭主要借用肩膀的力量。将肩和大臂冻住,又要保持力道不变,腕和小臂得承受多大的压力? 沈溯微置若罔闻,并没有给她酌情减量。既叫他一声“师兄”,他何妨送她一程。 徐千屿着实抽不完五百鞭。 她在绝望中,倒想出应对之策:沈溯微只说总数五百,并没有说是要用一只手抽完。不如左右手各练二百五十个,这样也好将压力分摊。且一只手累了,还能换上另一只手。 而且这样,她的肩膀也不会歪得太厉害。 这般想着,徐千屿又挣扎着爬起,左右手交互挥鞭,早点抽完,便能早点回去睡了。 即便如此,这日仍是直抽到月上中天才返回。 她一踏进门槛,便脱了力,甚至顾不上和蔑婆婆讲一句话,便倒在床上昏迷过去。 第三日是蔑婆婆将她叫起来的。 徐千屿醒来时,眼前发黑,已经不知今夕何夕。她又不想出门了,这次不是因为怕皮囊叫人看见,而是她有种预感,师兄今日可能又要抬高难度。 一种畏惧将她击倒在床。 但蔑婆婆撑着肩伤,抖着手给她倒水喝的时候,她看着蔑婆婆爱怜的眼神,心想,算了,还是再坚持一下吧,总归是最后一天了。之后她再也不帮蔑婆婆代班了。 她对沈溯微的预判果然很准确。 这日她的大臂,小臂,全部被冻住,能自由活动的只有手腕。 徐千屿蹙眉,冷汗顺着额头不住往下滑,直接脱手丢了鞭。 这若是抽下五百鞭,手腕恐怕不能要了罢? 她还想要这双手,还要写字,拿筷子呢。 “不练了?”沈溯微并不意外,转头看她。 “不练了。我真的打不了五百个。”徐千屿肯定道。 沈溯微默然片刻,忽然喂她一颗丹药,徐千屿还未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便囫囵吞咽下去,她扶住胸口,目色惊疑。 “不必担心,现在可以了。” “真的吗?”徐千屿狐疑道,“我怎么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同。” 沈溯微敛目道:“你自行体会。” 其实那就是一颗普通的炼气丹。 她毕竟尚未筑基,如此高强度的锻体,怕她撑不住昏倒,吊一口气用的。 除此之外,并无任何神力。 但倘若真的用丹药辅助,那这几日辛苦练习,便会功亏一篑了。 徐千屿信以为真,约莫是“仙丹”给了她勇气,她又重新拿起鞭,开始用腕挥鞭。 左右手各两百五十下。 到底有些心理作用,徐千屿“自行体会”了一会儿,仿佛真的觉得内府气力充沛,不那么累了,但也可能是她的腕被震得失去知觉,便不知疲倦。 完成第三日练习的时长,竟和第二日差不多,也是午夜结束。 只是练完之后,手腕以下,仍然没有知觉,跟断了一般。 徐千屿并没有急着回那个小院。 今日回去了,明日便出不来了。她好容易得三日自由,光在小房子里练鞭,还没到处逛逛,甚是吃亏。 她今夜偏不回去,决定睡在这里。第二日再拖一拖,晚点回禁制内,这不就得到了半日的自由行走? 沈溯微来时便见她靠着刑台睡着,竟彻夜未归。 三日已至,化形术失效,徐千屿恢复了原本面目。她抱着膝坐,很显娇小,额心的朱砂鲜艳,便衬得脸上没有血色。这些日子,好像是瘦了不少,下颌都尖了。 沈溯微眼见她一路行来,非软床玉榻不睡,凡有伺候不周,便娇声呵斥。如今却安静地蜷缩在石台旁边,很是可怜,也很孤单。 天马上亮起,刑室原本行刑的杂役会回来,撞见恐怕不妙。沈溯微欲将她挪到戒律堂外面。 他先是欲拎,但忽而想到徐千屿起床气甚大,他又换了个姿势,将她抱起。他屏住呼吸,动作不自知地放轻。但徐千屿并没有醒。她长长的睫毛垂着,睡得极沉,看起来非常疲倦。 他将徐千屿放在花树背后的石台上,又将她袖口捋起,将密令的日期又调后一日,将化形术也延续一日,然后以剑画下封印,才提剑离开。 既然这么不想回去,那便再逛一日吧。 不用本来面目行走,也不算违规。 第34章 枇杷果(八) 徐千屿睁眼时已是第二日下午。她看到床边有一丛开得繁盛的紫色绣球花, 蜂蝶环绕。 她意识到这不是她睡的那张小床,豁然起身。 起得太快,牵动浑身骨头疼痛, 她小心翼翼地坐起, 发现怀里放有一只玉匣, 内有三枚褐色丹药。 “这是仙丹吗?” 师兄是不是听错,她要借一颗,怎么给三颗? 匣子内外,什么文字也没有, 掀开垫子,下面有几枚莹白的小石子。倒符合沈溯微一贯的脾性。 他以前就是整日繁忙。留下的只有物,没有话。 徐千屿将匣子收入袖中, 挣扎着去外面找吃的。 可悲的是, 蓬莱上下, 就连衣着光鲜如白鹤的外门弟子们, 见她化缘,也只凑得出许多土豆和玉米。 徐千屿无言以对。 这里的贫瘠, 大大超出她的认知。 徐千屿收了两个女修的玉米,很不好意思,便将发髻下的金发篦拔下一枚,赠与她们。但弟子们并不收:“宗门内, 这些用不上……我们用灵石。” “灵石?” “灵石可给修士补给灵气, 可喂灵鹤, 也可做巨鸢燃料, 约莫等于凡间的钱币吧。” 大约是见她模样迷茫, 有人给了她两块小的灵石。她看着那两颗莹白的、卵石般的小石子, 忽有所感, 推拒了弟子们的施舍。 她背过身,打开沈溯微给的匣子,掀开垫子,下面的那些石子,不正是灵石? 原来她有灵石啊,还有十五颗。 徐千屿顿时感觉自己有了底气,脊背都挺直了。 系统道:“你看前面,是不是有个集市。” 徐千屿立刻走上前去,确实是有些好几个白袍的弟子蹲或站,聚拢在一处。有几个弟子,正在地上摆摊。 有人拿起一壶酒道:“自酿仙酒,来来,各位师姐尝尝。” 蓬莱植物丰盛,春夏之际,繁花如海。便有不少弟子,取晨露和花瓣酿酒。 饭是凡俗,酒是仙酿。没吃的,但可以有酒。 徐千屿立刻蹲下挑了半天,花九颗灵石买了两壶青梅酒,一壶桂花酒,满载而归。若不是系统劝她,她还能再买,她从前出门,一向是把身上钱花完才回的。 徐千屿很想和蔑婆婆对饮一壶,庆祝她脱离苦难。还要倾诉一下,这三日她到底遭受了什么非人的折磨。 蔑婆婆只要了一枚仙丹:“仙丹珍稀。我要一颗,已经是托了妹子你的大恩。沈仙君是赠你的,并不是给我,你拿着吧。” 徐千屿只得把另外两枚收下。 今日放假,她躺在床上,可浑身都痛,不能入睡,不免抱怨起来。 蔑婆婆只觉好笑:“抽个鞭,当是肩膀大臂痛,怎会痛到肚子上呢?” 徐千屿咬牙切齿,将沈溯微如何冻住她大臂、小臂,只叫她挥腕的事情控诉一遍。 蔑婆婆面色迷惑,她从未听闻这等练习的方法:“只动手腕,这挥的是什么鞭?” 她琢磨一会儿,越发好奇:“妹子,你来给我演示一下,沈仙君如何教你?” 千屿 第41节 徐千屿本不乐意,但耐不住蔑婆婆央求得可怜。她只得不耐烦地爬起,叫蔑婆婆坐在她身后,握住她手,然后带着她,将挥大臂、挥小臂、只动腕三种鞭法演示一遍。 蔑婆婆没有出声。 她感觉这样抽,费力不讨好。按说沈仙君是内门的弟子,修习的功法无上高妙,是她这等杂役不能比拟。 可依她所见,抽个鞭而已,何需如此练习呢? “你,你再来一遍。”定是她没有悟出其中妙处。 徐千屿又带她砍了一遍。 蔑婆婆沉默着,忽而想到什么,眼一睁,一声惊呼:“我知晓了!” “这哪里是挥鞭啊。”她道,“这分明是挥剑。此乃剑势!” 一句如惊雷,将徐千屿震醒。 她蓦然想起,那劈砍之势,短促凶险,正如抽刀断山背。 冻结大臂,划砍之势,是挥剑横扫,划破疾风。 振腕一抖,剑身嗡鸣作响,绵绵无穷,天地间唯闻此声。 她在刑室,手中并非握鞭,而换成剑,一切便全都对了:瞬间有天地疾风席卷而来,兵刃之气,翻山破水,将她层层环绕。 她一鞭——一剑下去,迷津碎斩,白雾尽散,又见前路。 那一瞬间,融会贯通,如通悟四海。 * “你为何骗我?”徐千屿撞开门道,“你说教我抽鞭,怎么教的是剑?” 沈溯微略微惊异地从书本上抬眼,手指捏着书脊,面色仍然冷静。 他记得并没告诉她自己住在哪里。如何精准地寻来,尚不知晓。 他只是问:“那你想学鞭,还是学剑?” 沈溯微私心认为徐千屿适合练剑。一则她性决断,但耐性不佳,若只会抽鞭,不免急躁狠厉。冷脆而坚硬的武器与她更合,剑道玄妙无穷,可按下性子,层层领悟。 二则,她从家里带来的那把剑,很合他眼缘。 虽是把木剑,但他以剑君的眼光来看,那日后会是把好剑,倘若蒙尘,不免可惜。 徐千屿也的确有用剑的悟性。 她用三日筑了剑基,他当年也不过如此。 不过一切需要看她想法。 他从不替人做主。 徐千屿是被“师兄竟会骗人”此事冲昏了头脑,冷静了片刻,问:“你既不会抽鞭,那日如何做到用鞭子缠人?” 沈溯微将书反扣,面无表情:“你先告诉我学鞭还是学剑,我便告诉你。” 徐千屿低头思忖片刻,笃定道:“学剑。” 鞭和剑的差别便在于,打鞭一旦学会,便几乎没有了进步空间。而剑意无穷,领会永无止境。她着迷的,一向是叫她捉摸不透的东西。 即使前世技不如人,被剑夺了性命,她心内仍然认为,自己是一名剑修。 “好,过来。”沈溯微叫她走近,拿过她手上鞭子。 随后徐千屿惊异地看见,鞭子在沈溯微手中一节、一节地抬起,最后直直地竖成一把尖刺。 “你那日灌入灵力控制它?” 这样无论是什么东西,哪怕是一根吊绳,一根彩带,都会为他灵力所控,任意改变形态。 沈溯微举着那一根成了尖刺的鞭,侧头看她:“如何?” 徐千屿心想,这岂不是作弊,亏她还被蒙骗。 但她亦深感震撼:她的灵力无非是挥鞭的瞬间,从手中迸发,沿着鞭梢滚一遭,那样已能爆发出极大的力量。 而沈溯微能使得鞭定在空中,那意味着,他的灵力是源源不断地灌进去,竟不给鞭疲软的时机,以至于将它撑出了形态。 那是何等磅礴的灵力,才能做到这般随意浪费? 她不禁道:“我什么时候也能这样?” 沈溯微手一松,鞭瘫软在桌上,他随口道:“等你结了金丹,就有了。” 两人达成一致,没什么可说。沈溯微又捡起书继续看:“你若学剑,便从此将鞭换成剑,按那三日方法练习挥剑。每日五百。” 徐千屿心想,幸好蔑婆婆需要休养,这几年内不能打鞭。不然,每日五百,她以后很难有空陪她打陀螺了。 “那左手呢?” “左手?”沈溯微抬眼。 却见那少女以左手持鞭,轻灵地挽了个不甚圆满的鞭花,虽还不熟练,但却利落漂亮。 她转过来看他,眼睛含些得意,亮晶晶的。 “若你有余力的话。”沈溯微不看她,“右手练剑,左手挥鞭。” 徐千屿得了符合心意的解答,很是满足。她自知该离开了,但忍不住回头问:“我明天还能出来吗?” 她发现今日回去以后,还能出禁制,不免心存侥幸。 沈溯微道:“不行。” 徐千屿点点头,虽失望,也在意料之中。师兄听令掌门,他能给的无非是一次缓期,再不可能有更多。正如带她回蓬莱一样。 她转身便走。沈溯微抬眼看着她背影消失,未发一言。 * 徐千屿给蔑婆婆倒酒,蔑婆婆受宠若惊地接过,仰头喝了干净。弟子自酿酒,清甜香浓,让人忍不住贪杯。 但喝了两口,徐千屿搁下筷,胃里灼烧。 她何时干喝过酒。家中喝酒,小小一杯,要压上十二道凉菜,什么麻油酥鸡丝,酱板鸭,干炸黄鱼…… 徐千屿停止幻想,她感觉自己又饿得有些烦躁了。 蔑婆婆两颊酡红,颠三倒四地讲她在人间的旧事,见徐千屿一直不说话,便道:“妹子,似乎还没有问过你家情况。你是从哪里来的?” 徐千屿捏着半块馒头,把爹抛妻弃子、娘发疯、自己由外祖父抚养长大的身世简单自陈了一下,但没提她家家财万贯,外祖父是南陵城首富这件事。 观娘跟她说了,财不外露。 所以她见蔑婆婆听得眼里含泪,很是惊讶。 蔑婆婆心疼地将她望着:没想到这姑娘表情淡淡,竟有如此凄苦的身世,一时间将方言都逼了出来,将筷子一拍:“狗日里,王八里个三孙子,烂心烂肺的阉男人!” 骂的自然是那抛妻弃子的便宜爹。 看见徐千屿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将她望着,蔑婆婆自知失言,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徐千屿忍了片刻,却噗嗤笑了。 她记性奇好,在心里将此话拿腔拿调地复述了一遍,觉得甚为有趣,便前仰后合地笑起来。 系统:啊啊啊小孩子家,骂人话不要学啊! 蔑婆婆喝了一会儿便倒在桌上,呼吸匀沉。 徐千屿在家,观娘阻她贪杯,此时没人看管,那酒又很香甜,便趁机将酒壶拎起来倒进嘴里,将剩下的包了个圆。 她喝得有些昏了,恍惚想起自己今日挥剑五百还没练,便不管白天黑夜,摇摇晃晃站起来,开始在院里挥剑。 也不知劈砍多少下,她又觉得很饿,想吃熏鱼,想吃蹄髈。 但回桌上一看,空空如也,酒气上头,不免暴躁万分,以为自己被下人们关在门外,反手抽剑,重重在禁制上砍了几剑:“开门,给我开门。” 然而这一次,却不如往常那般金玉对撞,而是如刀劈冰面,“咔嚓”便凿出一个窟窿,顿时灵力四溅,禁制颤抖,光点乱飞。 “?”徐千屿头晕眼花,见府邸大门上开一小窗,更是生气:“怎么,你竟敢叫我钻狗洞?” 她凑到那窟窿跟前,手成喇叭状,开始厉声骂人。 徐冰来坐在塌上,心脏狂跳,眉头紧蹙。 今晚徐千屿又劈禁制,他本有心理准备,但未想到,那一剑威力暴涨,直接将禁制劈碎,叫他神识震颤,战意盎然,豁然起身。 如何做到被关在院中一月,却无师自通,进益至此?不是天才,便是怪物了。 徐冰来一向惜才,今日对这个凡间来的野丫头,有几份刮目相看,又听到她在模糊地喊什么,便耐下心,头一次将神识凑去,听她的话。 随后便听到一串清晰的辱骂:“狗日里,王八里个三孙子,烂心烂肺,阉男人!” “……!” 阉男人?这是人话吗? 徐千屿还未说完,便感觉天地变化,转瞬换了个明亮优美的环境。 香炉里熏香袅袅,白纱飘飞。 那白发金冠的仙人冷着脸下了阶,掀帘出来,还未靠近便已嗅到酒气,竟是酗酒发疯。 徐冰来本是水灵根,一甩衣袖,徐千屿叫温水泼了一头一脸,水滴答而下,当下清醒。 但也很迷茫。 她记得自己在院里和蔑婆婆喝酒,为什么面前突然站着盛怒的徐冰来,还冲她喊:“你刚才说什么?” 徐千屿全然不记得,只觉得徐冰来很烦,凭空泼她一脸水,也仰头冲他喊道:“我说什么了你要这样泼我?” 徐冰来自是不可能重复一遍,气得仰倒,静了静心,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停下,站在那里,问道:“为何破坏禁制?” 一提此事,徐千屿怒上心头:“那你为何说话不算话?答应将我放出,却一直没有?” 此事戳到徐冰来软肋。 他自是希望徐千屿和徐芊芊一样,安稳地待在合院中,他保护她一世不成问题。但她非要跳来跳去添麻烦,惹人心烦。 掌门难免在浩如烟海的事务中打转,哪个孩子哭得响,他便先料理谁,眼前这个哭得他头晕,他便烦躁道:“你想如何?” 徐千屿想了想,一口气说出来:“我想你把禁制解开。我要修炼,我要进内门!我要你做我师尊,我要沈溯微给我当师兄!” 徐冰来听得冷笑。 千屿 第42节 她此话甚为不知天高地厚,简直类比于,我要上天,我要玉皇大帝当我爹,王母娘娘做我娘。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你可知道,能进内门需是何等修为?”他淡淡扫她,眼神锐利,“不要以为,你是我的女儿,我便会对你殊待。在此地,唯有凭实力说话。你如今放在蓬莱仙宗,就连外门都进不去,还想着进内门。” 徐千屿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也不管不顾了,骂道:“你不教我,难道我天生就会?你只管生,不管养。将我带来,却让我蹉跎。我在凡间,每日有大儒前来上课,到了仙宗,你却连本书都不舍得给,单给一页纸!你若要磋磨我,直接把我送回,叫我死吧!别在这里浪费我的青春!” 徐冰来差点气厥过去。 他从未见过如此疯癫的女子,这怪物竟还是他的种。照她所说,他千辛万苦将她找来,半点功劳没有,给她内门心法,还是耽误了她,便指着她道:“我管你吃穿用度,给你庇护居所,你半点不知感恩!” 徐千屿已经懒得与他理论,冷冷道:“就你这院落,还没我家茅房大。算了,不说了。我在这里整日不是挨饿,就是坐监,我不如在凡间死了。” 徐冰来甚为惊异,此间弟子,对仙宗无不仰慕。怎么在她口中,把蓬莱仙宗说得简直猪狗不如,坐监还可以理解,挨饿,是怎么回事? 徐冰来缓了缓,觉得中间可能有些误解,且等之后详查。他闭目清心片刻,勉强静下。他本来考虑是否要将徐千屿放出来,叫她这么一闹,显见的,她是不可能如徐芊芊一般乖巧了。当下便做了决断:“你想修炼?” “是。” “如此,倒不算浪费你的灵根。”徐冰来道,“但外门起码是炼气弟子才能进入。炼气以下,只能去弟子堂合练,那里可全是刚入门的七岁小儿,你自己受得了吗?九月之前,你若是能到炼气,我便允你直接入外门。” 但他断然不会偏帮。 想她自己在院中如野草生长,也能练出剑来,当是有些本事,那便自己凭本事闯吧。 徐千屿一口应下:“好。” 徐冰来将禁制解了。 徐千屿今晚骂人骂了个爽,却莫名得到梦寐以求的结果,脑袋昏昏,正想这是怎么一回事,迎面碰到沈溯微受召来,便也忘了同他招呼。 沈溯微低头,却见徐千屿身上湿透,衣裙贴身,滴滴答答地滴着水:“站住。” 他走过来,捏住她领子一抖,将她衣衫抖干,方才将她肩膀轻轻一推:“去吧。” 徐千屿溜得飞快,生怕晚走一步,徐冰来就变卦了。 沈溯微走到徐冰来面前,道:“师尊,你不可让她湿身独行。” 徐冰来气得忘了此茬,但见沈溯微又用自己的周全来揭刺他的不周全,喝道:“这点道理,我难道不知道吗?” 他走上阶去,坐回尊位,摁了摁眉心,抬眼,冷冷看着沈溯微:“你觉得我这个爹当得不好,不如你来给她当爹?” 第35章 枇杷果(九) “弟子不敢。”沈溯微低头, 他知道自己逾矩。徐冰来生气了。 徐冰来疲倦地以手撑额:“你是怎么回事?” 徐千屿不可能凭空会了剑。他现在想起那破开禁制的剑势中,有熟悉的影子。是他当年教沈溯微的。 沈溯微冒着触怒他的风险,偏帮这个野丫头, 让他百思不得其解。沈溯微做事, 总有个理由, 要么,他因为徐千屿是他的女儿才如此行事,这显然不合理。若是为讨好他,他当初又何必推辞迎娶芊芊。 要么, 沈溯微同情她,沈溯微觉得自己对不起她。 这两点虽然荒谬,但确实发生。 沈溯微跪下道:“弟子无非顺手提点, 并未行特殊之事。走到今日, 大多靠她自己。” 他说的也没错。灵气, 法宝, 他一样没给。无非给了一些指点,但倘若徐千屿不配合, 也无法达成。 话虽如此,但他一贯清冷游离,却不见得对旁人,都这样悉心指点。 徐冰来现在有些后悔让沈溯微干这差事。相比徐千屿, 他这个好不容易培养至结丹的弟子显然更加宝贵, 不能出了差池。 他道:“让你将她带回, 是我下的令, 与你有什么关系。算起来, 你还帮她保住一条命。你并不欠她的。” 沈溯微默然半晌, 却道:“这是两桩事。不能相抵, 只能平衡。” “为何不能相抵?”徐冰来道,“对她来说,离家有损,但保住性命,收获更多,累积下来,她还是获益,而这益处是你带来的。这不就完了吗?” 他时常觉得沈溯微条条缕缕、桩桩件件,想得太细微,易心思过重,若换成他,恐怕脑仁子都要炸了。 但见沈溯微不言语,他叹口气道:“你这样平衡来,平衡去,什么时候才能还完?” 他是问沈溯微的反常行径,何时才能停止。 沈溯微道:“到弟子心静时。” 徐冰来看见这个一向沉稳的三弟子,漆黑眼珠中罕见地浮上了一丝如雾般的迷茫之色:“我自至水家,见到墙上悬剑,见到徐千屿,便觉得心慌。” 亦觉心痛。 不过这痛感来得莫名其妙,在他搞清原因之前,不会向外言说。 徐冰来顿时愧疚。 沈溯微幼年吃苦太多,有些心结。徐冰来觉得他一定是看到水家生离死别、凄凄惨惨的场面,触动些心事,而这本来是他欠下的债,与沈溯微无关,并不该由这弟子偿还,便道: “我已经答应她,放她出来。她炼气了便就进外门。你想看顾,便看顾一些吧。” 但沈溯微目视前方,并没有笑,脸上亦无喜色,眸色深深,仍如被冰雪冻结。 徐冰来想,溯微并不高兴自己失去掌控。 果然他下一刻便说“六合无情”已经练毕,请师尊进一步赐剑谱和心法。 这些东西,徐冰来早就替他挑好,但此时按在掌下,并不愿给他:“你最近是否又梦魇严重?” 沈溯微垂睫不语,端看样子,显然如此,但不以为然。 “我虽不如你想法细腻,到底比你多活百年。”徐冰来冷冷瞥他,“不算通透,但也知晓,万事万物,无非求一个‘顺其自然’。你不舒服,不要强求,更不要强行压抑,否则必遭反噬。六道之中,武道亦适合你,未必一定要无情道,你想清楚。” 沈溯微忽而看他,他乌玉般的瞳孔中,透出一丝执拗:“弟子心中所求,无非大道。” “我知道。”徐冰来无奈地叹口气,叫他将书拿去。 沈溯微乃是百年难遇之剑仙胚子,又有超出旁人之勤勉,无非是心结缠身,拖累了他。若能断舍七情六欲,凭他的剑术和心性,必然能快速登顶问道。 从这角度讲,无情道确实是最急功近利的。这世界前面几个化神境的道君,都出自无情道。 但徐冰来始终以为,人毕竟是人。强行压抑,说不上哪里不好,但感觉不好。 沈溯微一意孤行,甚至他现在偏帮徐千屿,近情,大约也是为断情,为了及早还清,平稳心境。 他还反过来劝师尊说,六合无情,最后一式,名曰万物生。无情道,并非无情,只是有普照万物之慈心,无有私情私欲而已。 徐冰来点点头:“你悟了甚好。正如你所说,你想帮谁同情谁,属于对万物之慈爱,我并不干涉,也没有责怪,你自己也千万不要过于苛求。” 说罢又给了些平稳心境的丹药、香料之类。 沈溯微翻开剑谱看了一眼,这新的剑法,叫“断念绝情”。 练起来,也很寒冷,但尚可承受。他很快破至第九重,周身如坠冰窟。 是夜梦魇。 却不是常见的那几个。 梦里,他坐在室内,脱下柔软的外裳,平铺于地面。随后从储物囊里取出一块,一块的白骨,精心置于衣袍上。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骨头,但见颜色凄白,干净,应有了年头。很有些诡异。 一边取,一边数,大大小小足足二百余块,最后一块,是颗头骨。 他将头骨摆放在中央。 沈溯微心中嗡然。这是人骨。 然后他从旁取来一大块方方正正的水镜。 此镜由灵石打磨而成,比凡间铜镜、琉璃水银镜都要清晰,甚至能映出灵气,常用于布水镜战阵,或者做牢房装饰用。很少见这样裁切成单独的一块。 而梦中的自己,便拿这块镜斜靠于墙根,将那些人骨遮蔽在镜与墙的夹角内。 一人、一镜与一堆骸骨,静坐室内。 沈溯微着实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但镜中应能映出他的面目,他便往镜内瞥了一眼。 单见衣袍如雪,层叠铺于地面,上绣有金线,与流纹交相辉映。是他最怕的那种贵气华彩。 为什么这样穿? 但向上看去,更为诧异,镜中人似他又不像他:束发,着琉璃紫玉冠,周身气派骇人。一张面孔冷淡如斯,唇色却偏红,但瞳孔竟又如儿时那般又黑又圆,仿佛不能视物。 乍看上去,邪气与煞气并生,极度违和,令人心惊胆战。 梦醒了。 他忽而感觉到五内翻涌,随后以手拭唇,黑暗中不必看,从指尖飘来的铁锈味便知,是血。 他破功了。 一个古怪的梦后,练至第九重的“断念绝情”就这样莫名溃散,无声无息地破功了?若硬要练,便又得从第一重练起。 * 徐千屿走后,徐冰来翻来覆去,脑中徘徊着一句话,“挨饿”。 偌大一个蓬莱仙宗,怎至于到了挨饿的境地? 他将林近叫来。此人是弟子堂长老,监管所有弟子内务,饮食也是由他负责。 他问:“弟子平日都吃些什么?” 林近:“宗门内提供的,应该是五谷杂粮,兼有些芋头,玉米之类。” 徐冰来辟谷近百年,隐约记得那些食物是什么样貌,但早已忘记是什么味道,便斜瞥过去:“好吃吗?” 林进沉默了。 “好不好吃你倒是说呀。”徐冰来暴躁道。 林进道:“大多弟子已经辟谷。没有辟谷的,靠这些应当饿不死。饭菜增加浊气,四大仙门都是如此。” “……”徐冰来道,“加菜,适当地加一点能下口的。省得有人在外面到处说,在蓬莱仙宗要挨饿。” 是日,徐冰来和几个长老出宗门赴宴。 正走在路上,路过外门弟子的校场,忽然所有的弟子都跑了起来,奔向一处,能御剑的在天上飞,场面一时混乱。有个弟子跑到了他跟前,跪下见礼道:“掌门。” 但他还不及起身,后面的弟子跑得太快,竟然不慎绊倒在他身上,顿时好几个人狼狈地滚摔在一处。 徐冰来惊诧地退了一步,面孔冷凝了。 千屿 第43节 这是仙门弟子吗?这是山里的猿猴。 “这是为何?他们怎么了?” 林近道:“回掌门,今日恰好是饭堂放红烧蹄髈的日子,他们应是去抢蹄髈,去晚了便没了。” “蹄髈?”徐冰来一挑眉,面色极冷。 “一种吃食。”林近悄声提醒,“是猪的一部分,您上次说,要加一些……” “我知道蹄髈!”徐冰来拂袖大怒,“我是说有这么好吃吗?啊?至于这样失态吗?” 他听到芳铮几个在后面窃窃笑道:“可见辟了谷,也难扛口腹之欲。” “正是,正是。” “我们倒无妨,主要是这群小的,正长身体,又嘴馋,不吃肉怕是受不了。” 徐冰来看着满地奔跑的弟子,想起徐千屿哀怨的眼神,不发一语,冷着脸回去。 难道,真的是他错了? 仙门难道没有精致的吃食吗?那自是有的。寻常各宗门掌门、长老商谈议事,都会摆一桌佳肴,精致不输凡间酒楼。 那主要是为了增添气氛,撑场面用的,大能们都辟谷已久,以议事为主,并不动筷。 所以布宴这种事,相较于修炼正事而言,属于不重要的细枝末节。不重要的琐碎杂事,一向是交给沈溯微负责,他能将这种事布置得周到妥帖。 现在不重要的事突然变得重要起来。 徐冰来将沈溯微唤来。 沈溯微面对着菜单,沉默了。 他布过九人宴会,十六人宴会,二十五人宴会,各有规制。 给徐千屿一个人,该是什么规制? 他想起水家寻常菜式,中午是十二道,晚上是六道,还有加餐,糕点一类,但那毕竟是一家老小用餐。 由奢入俭难,她既要入外门,早晚要进饭堂吃饭,往后更要辟谷,不宜太过奢华。 他便先勾了四菜一汤。 自禁制解除,老有人来敲门。 徐千屿一开门,惊讶地看着杂役端着好些吃食鱼贯而入,转眼桌上就摆了凉拌青笋、蟹粉豆腐、冰糖莲子,还有红烧鲤鱼,并香喷喷的白米饭。 别说她了,蔑婆婆眼睛都直了,当场多吃了两碗饭,把碗刮得干干净净。 她亦如此。 她练剑饿得很快,如今有这样的饭菜,她感觉练剑都更有动力了。 但吃了两天,蔑婆婆又拉住她不让多吃。因为人间烟火饭,会增加浊气,不利于清心修炼。 徐千屿只能吃个半饱。 她也很快接受。太久没吃这些,吃太多也油腻不适,她便愈加想吃一些冰糕一类的点心甜食。 她见杂役来时,托盘上每次都会有一页纸笺,收盘时,这纸笺又被带走。 她今次将纸笺取出来,在上面写上自己想吃的东西“桂花凉糕”,然后试探着在收盘的时候,放回去。 收盘的杂役古怪地看她一眼,但并未阻止。 沈溯微默然看着纸笺。 这个纸笺,本是为了隔热用,但徐千屿在上面写字,杂役只好把它留下,因怕是什么重要讯息,又辗转交予他。 “重要讯息”就是一道甜点名。 再订饭时,他在菜单上面遍寻一遍,勾了桂花凉糕。 徐千屿看到第二天饭菜内果然有凉糕,不由大喜。 从此她放纵起来,想吃什么便写什么,基本上有求必应。 但有时也例外。 她要得太过分了。沈溯微看着纸笺,纸笺正反写满了菜名,侧边的缝隙里还强行挤着一排扁扁的字:“米酒醪糟糯米圆子”。 很显然超出规制了,她只能点一个。 给哪个呢? 沈溯微摩挲着纸笺,思忖良久,挤在夹缝里也要强填上去,那应该是想吃的欲望最为强烈。 就这个吧。 小盅揭开,徐千屿得到了前一晚梦寐以求的米酒醪糟糯米圆子。 第36章 枇杷果(十) 虽然严守规制, 悉心规划,但一月下来,银钱仍然捉襟见肘。 仙门流通灵石, 宴饮数年才一次, 银两储备本来就不多, 哪里禁得住徐千屿这般日日花销。何况她夏天总是喜欢要一些冰镇的甜食,要从岛外去买,运输亦有成本。 沈溯微便去找徐冰来。 徐冰来不禁道:“你要钱干什么?” 沈溯微没说是徐千屿的事。师尊本就不喜欢徐千屿,若说是她, 有告状之嫌,恐怕徐千屿好不容易得来的四菜一汤又要遭到取缔。 幸而徐冰来马上又想,沈溯微这些年劳苦功高, 他要点钱怎么了, 便翻箱倒柜, 也沉默了。 他将几个铜板并唯一的一锭银给沈溯微:“你明日来, 我给你。” “谢谢师尊。” 徐冰来储备的银两,因常年不用, 都放在芊芊那里。他只好去看了一趟芊芊,嘘寒问暖,腆着脸要了一袋。 但这些钱显然不够。 沈溯微掂了一掂,回去后, 便将身上灵玉拆下, 递给童子:“去当了换钱。” 剩下一些, 还能做库存, 以备日后宴饮花销。 童子不久又跑回来, 原原本本将灵玉还他, 说:“师兄, 岛外店铺都说,仰慕咱们仙门,愿意挂账的。” 沈溯微叹一声。 他不喜欢欠人,但现在只能暂且如此。 时间久了,徐千屿亦摸出门道,那布菜的人,每日坚持四菜一汤的原则,并不能额外满足她。 她便不在纸笺上写满菜名了,最多写一个,想不到便不写,有时看心情乱写。 沈溯微每日都习惯接过纸笺,正面是菜名,背面是徐千屿随便乱画些什么。偶尔看到上面正反空白一片,那一日心内亦空落落的。 徐千屿的画是和大儒所学,落笔风雅。但她在笺子上只用墨笔线条简单勾勒些夸张的小人儿,一个头上挽发髻的弓身老婆婆,是蔑婆婆。另一个有两个耳朵的小人,是她,那也并非耳朵,代指她的一双发髻。 这个小人有时练剑,有时候坐在桌前沉思,有时胳膊下床撑着地,两腿还搭在床上,盖着被子,呈一个俯撑的姿态,表明起不来床。 最近她应是很开心。 小人总是在喝酒,跳舞,起不来床的次数也少了些。 徐千屿确实心情很好。 她练剑有所得,内功亦有所得。 一开始她总是完不成第三步“观察灵脉”,她实在很难操纵那流动的灵气恰好从错杂的树杈出来,同时打中陀螺。然后便因灵力耗尽,反复被弹出来。 有一日,她实在忍不住问幻象:“我能问问题吗?” 无真目视前方,卡了一会儿,道:“问。” 徐千屿大喜,果然无真师叔这个影像内不仅设置书筒敲头的术法,也有问答提示的功能。 她道:“请问师叔,第三步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无真:“哪一步,名字。” “观察灵脉。” 无真:“你干了什么?” 徐千屿:“我调整灵气,打算用在抽陀……” 无真打断她:“此步名叫什么?” 徐千屿:“观察灵脉?” 无真:“你在干什么?” 徐千屿火了:“我抽陀螺啊!” 无真:“此步名叫什么?” 徐千屿:“观察灵脉啊!” 无真:“你在干什么?” 徐千屿按着胸口顺气:“我……” 等等,她好像悟了。 她为何要抽陀螺呢?也没让她抽陀螺啊。 无真平板无波道:“你在干什么?何不‘观察’?” 下一次,徐千屿待看见那颗穿梭金线的枇杷树,便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单单看着它。 片刻后,只听得无真道:“好,第四步,调整灵息。” 徐千屿和系统激动得抱头痛哭。 随后漆黑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人的躯体,也和枇杷树一般透明,体内有灵气流转,但是流转得很慢。 无真道:“此步是控制要排出体外的灵气,从手指中排出。” 言罢,那个透明的人,将手臂慢慢地抬起,便于徐千屿操作。 千屿 第44节 徐千屿:? 这不正是她之前控制枇杷树做的事吗? 换成人后,里面的经脉不再纠缠于细细树杈内,而是在臂膀、腹腔内清晰展示,顿时比先前简单百倍,她一下子便通关了。 这个内功教程,叫无真拆解开,讲得清晰明了,每一步都比她想象的简单许多。随后她便在一日内疯狂向前推进了五步。 待进行到第九步“扩充灵池”时,徐千屿发现自己的灵池真的扩大了。 以往练剑,挥剑至二三百下,便需要停下休息。 如今她可以一口气练完五百下,时长也能压缩至两个时辰内。 而灵池扩大,最通俗的一个意义便是:升阶。 她已是炼气阶了。 当初急着出去,待真要离开这个小合院,离开蔑婆婆,却有几分不舍。徐千屿在此处多停留七日,权当进外门前的休假。 沈溯微这日拿到的纸笺,一道菜名也没有写。正面画了一个小人,画工比从前耐心很多,还画了一些室内的帘栊,帘栊被风荡起,长着一双耳朵的小人托腮坐在窗前,转头看着窗外。 翻到背面,她竟破天荒地写了一句诗: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徐千屿的字幼时临名家帖,长大后由观娘调i教,又自创了些许风格,勾画曳出,比寻常女儿家的字硬气。写在笺上,有种自由灵动的美。 他亦知道她在写什么,看什么。 近日是蓬莱雨季。 岛上一连数日,烟雨蒙蒙,水面漾开雨涡无数,蜻蜓低飞,山影隐于青雾。如画中仙境。 * 徐千屿离开合院前,来沈溯微这儿告别:“沈师兄,我去外门了。” 外门弟子有统一居所,是合宿,在弟子堂背后的松涛毓雪院,离此处较远。 沈溯微道:“恭喜。” 徐千屿走过去递给师兄一页纸,沈溯微接过看了看:“心法三?” 又道,“我不能帮你解,否则便是我的心法,不是你的。心法和每个人的道有关,要自己慢慢体悟。” 徐千屿失望,看来她还得跟这绕口令纠斗一段时间。 她又好奇道:“那你的心法是什么?” “你问我的道吗?”沈溯微道,他已经习得不少心法,“目前是‘空心明境’。” 徐千屿就道和心法和他一来一回地聊了好几句,显然她初学心法,一无所知,错漏百出,还讲得十分自然、自信,沈溯微太阳穴疼,止住她道:“讲不清楚。我给你两本书看?” 徐千屿立刻停止:“好的。” 顿了顿,又眼巴巴地看着书说:“谢谢师兄。” 沈溯微一顿,扫了一眼书,问她:“你想借书,何不直接开口?” “我……”徐千屿叫人点中心事,一时无地自容。 她亦不知道何时养出的习惯,事事争锋,不肯落于人后,尤其面对师兄,更惧怕没有面子,口吻不是颐指气使,便是理所应当。每次她都想着要好好讲话,但说出口时,就不是那回事。 沈溯微看着她道:“为别人求物为何可以说得出口?对着‘王夫人’为何能随心所欲?” 见徐千屿目光闪烁,他便也不再点破,只是叹一声,将目光转开:“徐千屿,我并没有看不起你。” “袖中摇光是我本命剑,不可能随便赠与平庸之辈。定然是对你和你家人有所欣赏,才会相赠。” 徐千屿那一双晶亮的眼睛看着他,忙道:“你那日赠剑说的话,我亦很喜欢,也很敬佩。” 沈溯微垂睫。 听懂了。亦很喜欢他,很敬佩他。 徐千屿打了个呼哨,只听得“砰”的一声,一个庞然大物落在院外,艰难挤进门来,刮掉许多片羽毛。 灵鹤驮着几箱物什走上前来,乖巧趴在地面。 徐千屿将两三箱金银搬下来,放在沈溯微房中:“我知道这些凡俗之物,在仙门毫无作用。但我也只有这些,只能以此答谢你了。” 沈溯微又教她筑剑基,又借书给她,又给她灵石,连剑也送给她家了,但是她并没有灵石,也没有法器,更无一样在仙门有用之物。但回赠还是要尽力给。 小冬赠她的貔貅红绳,还戴在她的手腕上,陪伴着她。 这是小冬教她的一课。 沈溯微看着那些金银,心内一动。那是她从家千里迢迢带来,竟愿意这样整箱整箱地赠人。 他也并不觉得无用。至少凡间挂下的那些账,可一并销了,是解了燃眉之急。 徐千屿又将顶上一篮枇杷果提来,放在他案上:“就拿这个略表心意吧。这不是凡俗之物,很甜,能吃。” 都是她拿鞭子一个一个卷下来的。如今她左手练鞭,能持鞭摘果。 她看了沈溯微一眼,见沈溯微盯着篮子里的枇杷果,不安道:“是不是有点少?” 确实有些少,统共不到十个,零星地摆在篮子里,显得很简陋。她忍不住找补:“其实那树上还有许多,我想了想,没有摘。天气太热,若是摘太多了,一时吃不掉,会影响口感。” 沈溯微将篮一提,收下了。 他没言说其他,从“境”中取出那一盒属于徐千屿的冰皮月饼,静静递给她。 徐千屿面色惊讶,没想到这样久了,此物还能保存,沈溯微便同她解释:“修士有随身空间,称为‘境’,我的‘境’由冰雪构成,便将它存放其中。” 见徐千屿望着他,面色似有失落,他知道这少女妒心和好胜心都极强,便道:“不是什么特殊之处。你日后勤加修炼,早晚也会有的。” 但徐千屿并不是因这个而失落。她想,沈溯微有此境,她何必只摘十个果子,早知应该摘满一篮,也不至于拿出来显得这样寒酸。 不过,难道送一篮子枇杷果,就不寒酸了吗? 直到拿着月饼跨出门槛,她还琢磨着这件事。 沈溯微见她背影离开,境中终于空荡一片,只剩天地风雪。 这几日剑招屡修屡破,最多修至三四重,便会自行破开,犹如无法愈合之伤溃,想来便是因为有外物存在。 如今终于两不相欠。大部分外门,可能终其一生都难进内门,今日一别,日后相见的机会便少了。他自此可以静心修炼。 但思及此处,忽又觉五内翻涌绞痛,昨日所练,竟再次破功。见徐千屿忽然转身跑回来,沈溯微一惊,迅速擦净唇角血渍,这才转过身:“怎么?” 徐千屿打开盒子给他看,眼神令人不忍:“就剩一个了。” 他明白徐千屿的意思。 冰皮月饼就剩最后一个,倘若吃完,她与家的这最后一缕留恋牵绊,便从此烟消云散,人间难觅。 “可不可以……”徐千屿又斟酌道,“请,请沈师兄帮我存放在‘境’中。” 但是她亦觉得这个要求很强人所难,师兄的“境”是战斗所用,想必是寸土寸金,怎好用来堆放她的杂物?于是她赶紧道:“借用你‘境’中之地,我会按月给租金,我会给回报!定然是你喜欢的东西。” 沈溯微看她一眼。也是头一次听闻,还能按月租用修士的“境”中之地的。 但经她说了这样一串,沈溯微顿了顿,接过月饼盒子:“好。” 徐千屿很是欣喜,有了应允,竟得寸进尺。她又一个呼哨,灵鹤挤得羽毛乱飞,再次从外面扛来两个箱子,是她的钗环衣裙之类。 当日从家带的东西太多,因此番要去合宿,太多东西很不便,正愁无处寄存。 反正都是要给租金了,多点少点,也没什么区别。她以后会努力多挣些灵石、法宝,再赠一次,那才算是看得过眼的回报。 沈溯微冷然看着那两个箱子,很是无言。 非但未少,还多了。 但他仍是未发一语,将箱子堆放进“境”中未被冰雪覆盖的地方,又将月饼盒子埋回原地。 因他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喜欢何物,他很好奇,徐千屿口中笃定“他一定喜欢的东西”,会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其二》 —— 岛:填满你。 微:……在说什么。 岛:给你租金,可以吗? 微:好。(敞开) 第37章 溯光镜(一) 蓬莱的雨淅淅沥沥又下十日。 雨珠自檐上落下, 连成一线,倒映在少年乌黑的瞳孔里。 这少年面若檀郎,面窗而坐, 嘴角微微勾起, 眼神却慵懒空茫, 仿佛对世间万物都不感兴趣。 他感知到什么,陡然反手从身侧的妆台上抓来倒扣的一面镜子,举在眼前。 那不起眼的青铜妆镜上果然有灵力波动。这是陆呦从系统那里兑换来的“溯光镜”,平时伪装成镜子的模样, 藏在各种胭脂水粉间。但随着魔王的力量逐步恢复,对灵力的感知越发敏锐,这点小小异样便被觉察。 陆呦不谙世事, 谢妄真在她身边, 总是暗中帮她扫清各种危险。如今此镜落在他手中, 被冷诮地审视, 若是别人塞给她的什么邪物,便会不声不响地被他粉碎。 然而, 谢妄真目光一凝。 陆呦刚用过溯光镜不久,镜子照向蓬莱,循着徐千屿的气息,尚未收回, 此时镜面竟显出画面: 讲堂上一仙风道骨的老者惊愕看向门外, 下面数张玉案前坐着不少穿白色道袍的幼童, 因秩序扰乱, 交头接耳。 谢妄真死死盯着迎面走来的一抹艳丽的色彩。 墨绿上襦, 织金裙摆, 面如浮雪, 额心点红。这少女环顾一下四周,面色冷漠,无视幼童们的嗡嗡,径直坐在了第一排最中央。 谢妄真翻看镜面,再度确认画面是此镜中显出,并不是他的幻觉或妄念。再看那些弟子道袍背后都有一朵纱制的莲花暗纹,和他身旁正飘动的帘栊上所印相同。 境中画面在蓬莱境内。 怎么是她? 千屿 第45节 她怎会在这里? 谢妄真再看,她来以后,似引起了公愤,老道持卷向下走来,口中斥责,身后亦有不少好事的幼童撑着桌子站起来向前看。 那人背影坐得稳当当的,端看那一双翘起的如云发髻晃来晃去,便能想象她说话时下巴抬起,一副唯我独尊的神情。 不是徐千屿又是谁。 谢妄真微微勾唇,目光片刻不离镜面,一双琉璃般的瞳孔露出奇异之色,说不上是惊异还是嘲讽。 原以为她在庙中就被那些魔物分食干净,不想倒是命大。 难道那日她也如陆呦一般遇到仙缘,被带进了蓬莱? 想来,那日庙中确实有个女子不凡,约莫和杀他的那个修士是一伙儿的。那修士持剑杀他,她便将徐千屿救下,带进了蓬莱。 手上忽然一空。 谢妄真回头,镜子被人拿去。眼前的少女身披白纱流仙裙,裙头绣有鹅黄月牙并一只玉兔。她整个人皎皎如桂宫仙子,弯眼冲他一笑:“妄真,怎么拿我的镜子玩?” 谢妄真看着她,伸手:“给我。” “这镜子是萧长老赠我的法器,有些灵力,能映出蓬莱四周,是帮我熟悉环境用的。别担心,不是什么危险之物。”陆呦已将镜子背在身后,同时打开面板,有些慌张地问系统,“他怎么会发现溯光镜?他不会看出我的身份吧?” 纵然谢妄真听完她解释,面色柔和起来。刚才她拿走镜子时,他那一抬眉的冷戾,还是让她心中惴惴。 系统道:“谢妄真的好感度没有下降。” 陆呦暗自松了口气。 她方才应该圆过去了。 陆呦一手将溯光镜放回妆台一堆杂物内,一手拉住眼前少年手腕:“快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谢妄真任她拉着,到了厅堂内。 只见那小几上摆了好几样精致小菜,围着一只稍大些的玫瑰牛乳松糕,那上面还歪歪扭扭地插了一根烟火棒。 “今天是你的生辰,我们来过生辰好不好?” 陆呦歪过头,有些羞涩地看着他,眸中如映晨星。 ——帮孤寂的魔王过生日,是攻略他重要的一环,这一次有很大希望,能涨一波好感度。 “好啊。”谢妄真一笑,如春花盛放,他撩摆坐下,手指触碰那烟火棒的顶端,登时璀璨的火花四溅,映照在他黑漆漆的瞳孔中。 那瞳中并无欣喜,只有一点淡淡的,孩童般的好奇。 他并不怕火,竟以手指感触火花,如温情地抚摸一朵花瓣,片刻才慢慢地收回手。 今日并不是他的生辰。 他对陆呦是信口胡诌,没想到她竟然当真,记住了这个日子。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因为他并非人“生”出来的,而是由修士的一块尾骨而生发,自混沌中产生意识。也没有人帮他过过生辰。这是第一次。 谢妄真看向陆呦,目光里带上了一些温和,他试图将这张脸记在心里,这个少女是他在世间唯一的牵绊。陆呦双手合十,在光晕中笑道:“妄真,你许个愿望吧。” 说着她将一双妙目闭上,唇畔含笑。 “砰砰砰——” 温馨的氛围忽然被敲门声打破。 陆呦睁眼,茫然回头,门外传来萧长青的声音:“陆姑娘在否?” 萧长老怎么这时候来?陆呦心里暗急,但闻耳边一声轻笑:“去开门啊。” 再回头时,谢妄真连同桌上的饭菜、松糕瞬间消失在窗外。 窗子半开着,外面的雨洇湿了部分窗棂,屋内偏冷,只留下少女一人生活的痕迹。 谢妄真一直隐于暗处守护她。只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并不让旁人发觉,使她为难。 陆呦坐定片刻,松了口气,迅速地到妆台前拢了拢头发,又擦去嘴上为了谢妄真专门妆点的口脂,换上淡淡唇彩,准备去给萧长青开门时,心中一沉—— 她放在胭脂中间的溯光镜不见了。 她看向窗外,很是慌乱:谢妄真走时,将镜子也带走了?方才她替他过生辰,还不足以安抚他吗,难道他还有所怀疑? 陆呦问系统:“怎么办,能不能不让他看到镜中内容?” 谢妄真太过聪敏,她生怕他钻研出此镜用法,或者让镜子听他号令,万一投射出她的真实身份,或是她攻略其他人的影像,那就糟了。 “可以。”系统机械的声音响起,“商城物品可以‘删除’,但删除后概不返还爽点。如下次要用,需要重新购买。” 这也太浪费爽点了。 但萧长老的敲门声又响起来。混乱中,陆呦摁住太阳穴想了想,还是道:“删除吧。” 毕竟谢妄真是她最重要的攻略任务,应保险起见。爽点,她以后还能再赚。 门开了。 蓬莱的萧长青长老模样三十许,一身青衣道袍,身量颀长,一双细长凤目,内含冷傲之色,整个人便如他喜爱的仙鹤一般意态悠然,不食人间烟火。 然看见陆呦,他竟微笑颔首,目中含了些暖色。 陆呦将他迎进门,心里亦是忐忑。 这一世剧情变得太多,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参照。 前些日子,她和一直帮衬她的李青源师兄在山下的集市买东西时遇到魔物伏击,当时场面混乱,李青源反手将她抱到一只灵鹤背上,贴一张符纸强令灵鹤快走,自己留下应付魔物。 但她一坐上灵鹤,系统便提示,她骑着的这只灵鹤并不普通,它有灵智,是某一位蓬莱长老的坐骑,可以和人沟通。 陆呦听完,便抚摸着灵鹤羽毛,借着自己“疗愈动物”的金手指,哄着受惊的灵鹤掉头返回集市,去救李青源。 万一有事,谢妄真会救她。为了她日后在蓬莱的声誉,她不能丢下师兄一个人,否则让这只灵鹤看到她违背了女主善良坚韧的人设,会埋下祸根。 然而,两只魔物出手狠厉,李青源一人独木难支。等她赶到时,他已倒在血泊里,说不出话,眼看着她靠近,眼里含了泪。 她哀叫一声,抓住李青源的手,李青源忽然反握住她的手,她感觉到一股力量涌进身体。 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竟将自己全身的灵力输送给她! 随着那暖流进入身体循环,陆呦感觉自己的灵池发烫,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上天“轰隆”劈下一道雷,白虹灌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光柱间,整个世间被照得明亮如白日,集市中所有人尖叫混乱起来。 李青源此举,催动了她开灵根。 陆呦记得,一周目,她的第一个灵根是在徐千屿当众质疑她的危机关头,当着蓬莱众人的面被劈出来的。 那是个绝佳的打脸剧情,以至爽点瞬间飙升了一千多点。 何况当时,是三师兄沈溯微为她护法,开启了隐藏攻略对象支线,可谓一举多得。 但这次…… 她就在一个没人认识的集市,开灵根了? 但这次开灵根,触发了另一个关键点。 当时神雷降下,将集市盘旋飞舞的两只魔物瞬间炸为齑粉,她在光芒间衣衫飘摇,发丝翩飞,犹如神女,而她却只顾着握着受伤同伴的手,泪光盈盈,感人至极。 仙鹤曲颈发出唳鸣,身后青衣仙人现世,站在她身后,将一切收入眼底。 这便是前来寻回灵鹤的蓬莱长老萧长青了。 这一眼惊艳赏识,她得了仙缘,便被他带回蓬莱。 本是件好事。 但陆呦总是梦到李青源最后看她的眼神。 这少年早就被她攻略成功,她知道他喜欢她,他临死前将自己的所有奉献给她,口中说着不图回报,但他的眼神明亮希冀地看着她,分明在期待着什么。 陆呦知道他期待着什么。 他希望最后听到她说一句,她也喜欢他。 但她不能说。因为谢妄真就站在暗处,那是她的“官配”。普通的炮灰们,即便她总是暧昧游离地给他们些暗示,却不能和他们产生任何关系。 所以她只能装傻,低头抽泣,眼睁睁地看着少年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在失望中慢慢变得黯淡,最后变成一口枯井。她将手从尸体手里拔i出来,心脏重重地跳起来。 别怪她,她经历太多世界,已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攻略者了。 随后“李青源”这张人物卡牌变成了灰色,上面出现一个大大的“叉”,归到了废卡中间。 李青源并没有对不起她,她心怀愧怍。这让她心里不太舒服。 这个原本很爽的世界,不太爽了。 为何不能像一周目一样,在打脸女配的过程中开灵根呢? “没办法。”系统说,“剧情已经变了。这都是由于你前五年判断失误导致的蝴蝶效应,作为富有经验的任务人,请抓紧完成后面的任务吧。” 系统冰冷的声音,竟含着隐隐的指责之意,令陆呦一凛。 蝴蝶效应导致徐芊芊现在没有死,她原本的替身剧情都不确定是否能进行。 她作为一个富有经验的任务人,不应该沉溺于一周目的失败,得立刻打起精神,开始攻略任务。 她如今是以客居的身份,被萧长青安置在蓬莱一处僻静优雅的阁子内,平素帮弟子们治疗一些受伤的宠物、坐骑一类,被唤作“陆姑娘”,尚未有个明确的身份,也并不能接触到核心的弟子。 得想办法早日入外门,变成蓬莱弟子。 萧长青对她早有赏识之意,果然今日前来,便是递出话头:“以陆姑娘的资质,若是我蓬莱弟子,掌门还何愁仙宗内无人啊。” “我真的可以吗?”陆呦用细细声音说道,“我先前并无灵根,只是一介杂役。我在此处,和灵鹤为伴,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陆呦原本是个演员,以演绎软糯可爱型的角色出名,这对她来说驾轻就熟。少女眼神亮亮的,绞着双手,面带羞涩,显得十分单纯。 “你不要妄自菲薄。”萧长青定定望着她,他早有收徒打算,只是一直没挑到合眼缘的。眼前的孩子善良单纯,心性淡泊名利,意外地和他相合,“你天赋异禀,已经超越了大部分弟子。倘若用心,假以时日,进内门也不是不可能。” 陆呦垂下长睫,她听出萧长青想收她为徒,但可惜她最终是要拜入掌门门下。但她并不表露出来,且叫萧长青帮她先进了外门吧。 她道:“我亦很尊敬萧长老,若是有机会以您为师长,我真的很开心。但,但当今仙门,已经不收九岁以上的弟子了。我这么大了,还未曾修炼,恐怕会给您添麻烦。” “这你不必担忧。” 萧长青两指阻住她话头,气定神闲笑道,“我听闻掌门前日里才安排了一个十四岁才刚刚炼气的废物进了外门,她既然能进,你为何进不得?早晚寻个机会,将你送进外门。” 陆呦心中稍定。她这次不像一周目那样没有灵根,任人磋磨。她不仅有甲级雷灵根,且还受了李青源充沛的灵力,直接升至筑基第五重,在外门弟子中间,应该算是佼佼者。 但是——她思及方才夺过溯光镜时瞥到的一眼震悚的画面,萧长青说的那个十四岁炼气的人,不会是徐千屿吧? 她几个月前人还未入蓬莱,几个月后,不仅炼气,顺利进了外门,还是掌门安排进去的? 陆呦喝了一口茶,忽然焦虑起来。 千屿 第46节 虽知道徐千屿修炼刻苦,但这个速度未免太过惊人。她分明记得,徐冰来并不喜欢徐千屿,为何又安排她进外门呢。 难道她二周目没有得到的徐冰来的机缘,被徐千屿得了?这可如何是好? * 屋顶上,谢妄真修长的手指,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镜子。 一刻钟了,萧长青还没有说完话,不免令他不快。 跟陆呦待在一起很快乐,但她的来客太多。各色需要帮助的弟子,受欺辱跑来哭诉的女修,受伤的灵宠……她来者不拒。 魔王喜独占,从不爱同他人分享。 但面对陆呦,他这样一条恶犬,就像神女足下温驯的羊羔,只有守护之心,不敢有独占欲望。 他再看向膝上放着的那块松糕,还有燃了一半的烟火棒,心念一动,那些东西转瞬焦黑、扭曲,化为烟尘散在空中。少年唇畔含笑,毫不以毁坏为意,兀自往镜上看。 徐千屿被赶出学堂以后,没有再回来。 谢妄真翘起嘴角想,小姐这般性子,果然到哪都惹人厌烦。 正在此时——镜中画面忽而一黑。 溯光镜被陆呦“删除”了。它的灵力消失,变成了一面普通的青铜镜。 谢妄真漠然看了它片刻,陡然以手捏住镜子,片刻后,镜面术法被他强行勘破,竟然复现画面。只是镜子承不住他体内魔气,背后“咔嚓”地绽开一道裂痕。 仍是那老道持书卷,在上面转来转去地宣讲。 然至那课结束,徐千屿也没有再出现。 * 徐千屿此时快步走在校场上,感觉心情格外松快。 她并不是被赶出去的,而是被“婉劝”出去的。 她晌午修的是仙道历史课。一进那学堂内,便受到一个如观娘给她请的大儒一般迂腐的老道当头呵斥,问她为何踩点,怎敢不穿弟子服,怎么毫无自知之明,这么高还坐第一排,当到后面的弟子如何是好。 她见之不喜,双手抱臂,拒不起身,与之辩论三百回合。 那老道果然也如那些大儒一般,叫她气得仰倒。课堂亦扰乱,无法继续。他以书卷指着她的鼻子问,她是哪里的弟子,要追究她的责任。 她只好说,自己是不久前刚从凡间插班来的掌门“亲戚”。 老道面色顿时惊疑不定,叫她赶快住口。 往日也有些仙长在凡间蒙受凡人恩惠,便将凡人带入仙宗以做报答的。那些凡人入了宗门,无不感恩戴德,谦逊勤勉,努力弥补和仙门弟子的差距,从未见过像这样和掌门攀亲带故的张狂之徒。 亲戚……这,亲到哪一步呢? 那老道见徐千屿如此跋扈,不知掌门到底承了她多大的恩,心里有些打鼓。又见年幼的弟子们嘻嘻哈哈看热闹,面子上过不去,只得软了声气,私下跟徐千屿打商量。 他叫她回去,看梦影筒上的内容。若有不会的,再来找他单独解答,他知无不言。这样既不开罪掌门,也不会叫这些小弟子们看了热闹。 徐千屿矜淡地点了点头。 老道看她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 徐千屿身上揣着两个梦影筒,一个是无真的,一个是老道的,正合她意。她早上起不来床。而且她上课,从来是大儒单独讲解,和一群小孩子一起上,她嫌吵。 第38章 溯光镜(二) 徐千屿从学堂出来, 直奔校场中央的一座三四十层的高塔。 这座白色高塔傲然矗立,如剑指苍穹。上面的机关错综复杂,每一层都在缓慢转动, 金光浮动, 塔身的芥子空间, 浓缩着百余操练场。 修士若凝神,待塔身转到眼前,上面的符文便会缓缓剥离,浮于空中, 写明芥子空间内的课程。 徐千屿仰头看了一会儿,挑了一个她感兴趣的,手一指, 地上出现一枚旋转的双鱼传送阵, 她跳了进去。在系统反应过来之前, 她们便陡然出现在一处如火如荼的操练场内。 四周一片挥拳喝声, 一个大嗓门如惊雷炸响:“谁啊?干嘛的?” 一个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长髯男人瞪着眼睛,朝她走过来。 徐千屿环顾四周, 见四面全是对着木桩挥拳的少年修士,不少人赤i裸半身,汗流浃背,嘈杂中隐约有人在喊“薛师父过来指导”。 她便扭过头来, 朝那男人走了一步, 盯着他扬声道:“薛师父, 弟子叫徐千屿。因特别仰慕您, 但没挤进您的课, 今天专程过来旁听。” 系统:“?等下, 你认识他?” 徐千屿:“不认识。” 系统着实为徐千屿这脸不红心不跳的交际能力所折服。 果然她话一出口, 所有人都不打拳了,哄笑着转过来看热闹。 薛师父凶恶的面色一凝,对着眼前这个娇小的姑娘上下打量,神色复杂地指了指自己:“这,你……可我们这是近身搏击课。你确定你仰慕的是,我?” 显然,选这节课几乎都是男修,还是肌肉虬扎的那一种。 徐千屿骑虎难下,点了点头。她神色骄矜,一派坦然,假的也做了真。 近身搏击怎么了,来都来了,她就是要学一个在人间没学过的。 徐千屿被当成珍稀动物一般,让好几个师兄带到了一旁,领了薛师父本人的木桩,在众多慈爱的指导下挥起了拳头。 系统回过神,与徐千屿产生了一些分歧。 系统:“你不是答应我,进外门后一切听我的吗?!” 徐千屿:“我怎么了?” 系统:“你不是说,可以去攻略书中角色了吗?” 徐千屿转眼已经擦着木桩击打了百来拳,有些气喘吁吁道:“这不是没空吗。” “你怎么没空?你刚才分明可以不来打拳的。” 干,它怎么摊上这么一个放出去就拉不回的宿主。 徐千屿将被汗水濡湿的红绫别到耳后,明白系统糊弄不过了,顿了片刻,敷衍:“哦,明天。”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啊。 系统试探道:“你不会,真的想修炼吧?” 徐千屿已经练到腿功,一面将那木桩踢得梆梆作响,一面疑惑道:“不然呢,怎么修到老王八的等级?” 系统还以为她当日说要升到“真君”和太上长老对打,是夸下海口,却不想她竟当了真。很显然,两个月炼气给了她一点膨胀的自信。系统急道:“修为嘛,差不多就够用了。” 徐千屿道:“不行。不够强,会被杀。” 在她眼里,上一世她没打过谢妄真,被捅死了;若不是师兄护她,她又被太上长老捉去,挖了灵根。所以在这里,修为不足,就会死。 她的想法一直非常简单。本来在人间,她就想继承家业,当个顶级的女富商。 既然来了仙门,同等换算一下,她就要当个顶级的女修。 系统还欲再劝,徐千屿失去耐心:“烦死了。你想去,自己去啊。” 系统委屈极了:“我……我怎么去嘛?” 徐千屿扫了一眼一只嗡嗡地盘旋在她脸前的蚊子:“喏。” “你当初既可附身琉璃杯、枕头,想必也可以附身蚊子。叫它带你去。” 说罢,她颇觉有趣,嘴角一勾,那是一个极度骄矜又恶劣的笑。 “你……”系统忍无可忍,屈辱地看了看那蚊子。 徐千屿果然聪敏,这倒不失为一种办法。 但它不敢。徐千屿如今一拳能打碎一个桩,太可怕了。它怕刚变成了蚊子,万一被她一拳挥到,自己脆弱的生命就此一命呜呼。 徐千屿练至末尾,真气迸出,手指击上木桩的瞬间,绽开了无数裂口,她“嘶”地一声缩回手去,白皙的手上绽出点点红梅。 薛师父走来说:“疼吧?搏击就是这样,这手啊,新伤覆旧伤,等哪一日皮练厚了,就不会疼了,拳风也带出来了。看看,你还要练吗?” 徐千屿面色阴郁地看着自己的手。在自己一双保养得宜的手和拳风之间权衡了半晌,她忍痛选择了拳风。 她将往手上缠紧两圈布条,便不再看它,“咣”地一下,狠狠击在了桩上。 傍晚回到松涛毓雪院,此处比她当初住的小合院大许多,也幽静许多,外间是成片的松树和花树,将这些屋子裹在中间。 弟子们有了修为,不怕风霜雨雪,故而屋子是竹木建筑,八面来风。没有雕窗,仅悬挂纱帘。风来时,外面松涛澎湃,薄如蝉翼的帘子飘动,很有些仙气。 原本是两人一间院落。但另一间屋没有人住,所以两间都算作是她的。徐千屿在院里接了一大包花瓣,准备敷脸用。 夜深了,屋内点着盈盈的灯。 徐千屿竟同时开着两个梦影筒,一面打坐温习内功,一面漫听仙界历史。 她不喜欢那老道,所以对他的课也很是敷衍,任他讲着,垂睫在钵中捣着花瓣,挤出汁液来悉心敷脸。修炼以后,她的皮肤比以往更好,光滑细腻,几乎向外透着莹润的光,她看着镜子,颇觉满意。 练完内功,徐千屿将师兄给的书翻了翻,觉得这么看着太累,心生一计:“可云,你帮我念。” 系统:? 系统:“我……” 它竟不知它还有有声书功能。 徐千屿往床上一躺:“你不是想让我攻略谢妄真,阮竹清……” 系统立刻平板无波地念了起来。 心法相关的书,甚是晦涩,徐千屿多处不懂,但要起身勾画,又懒得坐起。她手伤了,一握笔就痛,更是娇弱。 系统:“不是吧?你连笔记也要我帮你记?” 徐千屿骄矜地抬抬下巴,那桌上赫然放着一根笔。 “我不。” “谢妄真……” 片刻后,笔自己立了起来,悬在空中,平静地念着书上内容,徐千屿遇到不懂的,便叫停,抱臂喊:“画圈。” 系统控制身体,笔尖颤巍巍的帮她画一个圈,再继续向下念。 念到徐千屿沉沉睡去,笔“啪”地砸在桌上,系统极速回到她脑子里趴下,叹了口气。 千屿 第47节 一滴都没有了。 * 剑术课。 徐千屿提着木剑从传送阵踏入操练场。此处操练场甚为广阔,四面无树,宛如一片雪白的沙漠。 路上碰见的净是些着道袍的六七岁的孩童,手上的剑也是小一号的,不少孩童看着她指指点点,龇牙咧嘴地嘲笑她。 这一幕并不陌生。 这个年纪的孩子,虽入仙门,但并不完全知事,会鹦鹉学舌,十分恶毒。她上一世便是因为入门年纪大些,受了许多羞辱。那些孩童合起来欺负她,背地给她起了不少绰号。 眼下便有一个孩童指着她的脸笑道:“哈哈,这么老了才炼气,穿得却像个花蝴蝶。” “……”徐千屿心火直蹿,抽出剑来。 那孩童见她抽剑,却也不怵,亦拔i出自己的剑,目露狰狞,退后半步做了个起手式,随后持剑飞速向她跑来。 徐千屿半个起手式也没有学,警惕地看他半天,眼看那小剑真的要往自己肚子上刺,便抬剑一挡。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两剑相碰,那孩童竟如断线风筝般被击飞出去,后脑勺咣当撞到沙地,眉毛一拧,片刻后,嚎啕大哭起来。 “?”徐千屿看了看自己的剑,又看了看那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孩童。 她唇角一翘,裙摆擦过他身边:“就这?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 徐千屿心中激动。且叫她再找个小孩试一试。 迎面又是一个小胖墩,一见她便挤眉弄眼,不怀好意地笑。 就他了。 徐千屿握紧剑柄,笑着朝他走去。 片刻后,“砰”的一声,又是一阵嚎啕大哭响起。 徐千屿这般一路撂翻了七八个个孩童,心情正爽,忽而后领被人用力一拽,揪了过来。 转过身,是个高大的剑修,原是剑术课的师父。 他面色凶悍,眼睛像虎豹一般泛着凶猛的青绿色,极具压迫:“干什么?” 说着,他斜抽出自己的佩剑,泄出银光无数,面无表情地示意徐千屿来劈砍。 徐千屿只会师兄教她的那招,便劈砍了一下,两剑相触瞬间,她被一股强悍的剑气推出,一屁股摔在地上,臀摔得极痛。 那人却蹙眉道:“筑剑基了?你来错地方了。” 说着便直接将她衣领一提,提了起来,徐千屿叫他半拖半拽,走到传送阵中,她整好衣裙,身上摔得还痛,含恨问道:“尊姓大名?” 那人不以为然:“剑修,高逢兴。” 话音未落,二人转瞬换了个环境。此空间如裹在茧中,上下一片纯白云气,但地上有一巨大法阵,由两个半圆构成,有些像八卦阵,内容繁复,浅浅地泛着银白的光。 高逢兴将徐千屿往法阵中央一丢,人就消失了。 片刻后,他消失的地方,钻出一个年轻的男修。 那男修见徐千屿一脸茫然地跌坐在地上,面露讶色,行了个弟子礼,随后将剑抽出,耐心地看着她。 徐千屿懂了。 这人要跟她对打。 她一骨碌爬了起来,也抽出剑。 男修一剑袭来,她便傻了。她只是自己练挥剑而已,并没有对战经验。此时剑至眼前,只得抬剑狼狈地一挡。 她左支右绌一会儿,那男修的出剑速度明显放慢了。虽如此,她不出十招便叫剑气击在腿上,摔倒在地,随后地上她所在的半块法阵陡然明灭起来,随后异样长明,像是一种警告。 男修收剑,又行一弟子礼。 徐千屿又懂了。她输了。 那男修看她一眼,道:“姑娘可换弟子服,不要穿裙子。剑上亦不要剑坠,会挂剑。” 这人分明好心提醒,然而徐千屿尚处在失败的不甘中,闻言刺耳,甚为羞恼,道:“你管我?” 青年一梗。待她后悔,想再说些什么,那男修已经消失,没有给她道歉的机会。 徐千屿用力将剑一拍,心情不快。 片刻后,她镇静下来,见茧中无人,默默将装在芥子金珠内的弟子服换上。 刚换好,便看见墙面丝缕中闪现一个熟悉的名字:“陈铎”。 陈铎? 她转过身,这次提剑站在法阵内的,果然是那个吊儿郎当的男修,他一瞧徐千屿,眉毛一挑,不怀好意道:“呦,又见面了,真巧。” 话这样说,他笑却含狠意,手亦将剑柄攥得咯吱作响。 徐千屿冷然看着他。 此处擂台封闭无人,他可是找到机会报那那挨鞭之仇了。 果然陈铎慢慢朝她走过来:“嘿嘿,这一次,该不会再那么巧,碰到内门师兄了吧? ” 话落,剑已出鞘,迎面而来! 徐千屿一连退了数步。 快。太快了。 那剑又快又狠,直冲她面庞、脖颈而来,疾风如刀,她背上生汗,左右闪避,剑“锵锵”相碰,叫陈铎逼至夹角。 “什么都不会,竟敢来剑术高阶擂台,自取其辱。”他一抬手剑气直接将徐千屿击出去,又狠摔在地上,半面法阵开始闪烁。 徐千屿在那法阵长明之前,想要翻身而起,但陈铎并不放过她,一剑朝地扎来,徐千屿眼见利刃,向侧面一滚,肩上弟子服被剑风“嗤”地撕开一道口子。 此后徐千屿屡次想起身,剑刃便迎面而下,竟不得起身。 “嗤”“嗤”“嗤”六道口子绽开,她方才意识到,此人是故意的。 故意将她折辱,哪怕他早就赢了,也不叫她起身。 她抬眼瞪着他。 谢妄真的手指捏紧镜面。 徐千屿在地上滚来滚去,发髻散乱,身上衣服亦被划破,叫剑压着不得起身。 他眼见此景,心竟狂跳起来。 先是惊怒。 什么腌臜东西,也敢压着她打,小姐也是十分废物,竟叫其肆意沾染。 此外还有一点,兴奋。 徐千屿素来高高在上,这幅狼狈样子,却是头一回见,她目中闪亮的怒意,叫他呼吸亦急促许多。 但这时,徐千屿陡然一勾腿。 陈铎原本歪着嘴角,看着她的脸嘲讽她,因她半点剑式不会,便默认她刚入外门,是一张白纸,却不想她踢了好些日子的桩,腿上颇有些劲力,脚下一滑,竟被她重重勾倒在地。 徐千屿一骨碌坐起来,双手捡起剑,照着他的脸便是一通戳刺。陈铎惊诧地往后爬。 “你干什么!弟子过招,不得有伤人之心。” 片刻后法阵发出阵阵嗡鸣,陈铎骂了一声,抓起剑便消失了。 徐千屿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 想着方才场景。她从未受过今日之屈辱。 原来筑了剑基,在这里什么都不算! 方才来处,忽然出现了一个双鱼传送阵,仿佛一个无声的提醒。 徐千屿系紧了发上红绫,捡起剑踏上去,随即被传送至另一个操练场。那场地广阔,地面由石材铺制,内部整齐地摆放着许多傀儡人,地上模糊地映出它们的倒影。 这才是她应该在的剑术中阶课。 早有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众傀儡中,等着她过来。 “高逢兴。”徐千屿骂道,“你凭什么故意折腾弟子!” 高逢兴转过身,那双虎豹般的幽绿眼睛,压迫地看着她:“第一,在这里你应叫我‘师父’。” “第二,我就是要教会你,绝不可恃强凌弱。” 徐千屿想了想,喝道:“凭什么陈铎可以恃强凌弱,我不行?他可以,我也可以。” “别人可以,你不可以。因他是小人,你是剑君。” 高逢兴厉声道,“此为剑君之道。” 徐千屿皱了皱眉,觉得这腔调很是熟悉,声气软了,“师父,你这剑道,从哪学来的?” 高逢兴亦蹙眉,不耐道,“你问这干什么?我么?师从沈溯微,教你够不够?” 第39章 溯光镜(三) 徐千屿接过高逢兴递来的剑谱。 每一章节开头, 简单介绍该式的剑意,后面画有很多持剑的小人,像凡间的连环画, 将招式一步一步拆开。 “看得懂吗?”高逢兴问。 “是画。” “嗯。”他将剑意大致解释一遍, 此剑法名“朔风”, 提取自然界中北风之势,简单大方,用作蓬莱剑修入门。他又道,“画不是给你看着玩的, 你要在心里将其演绎一遍,化为己用,再动手。” 徐千屿看久了, 觉得眼晕, 小人仿佛在眼前动起来了一般, 又闻高逢兴说在心里演绎, 便想到自己背得滚瓜烂熟的那句心法。 拟形于心,后得其形。 招式不多, 她一一记下,闭上眼,黑暗中便出现了一个持剑的小人,将一整套剑法流畅地表演一遍。 这个样子, 倒是让她联想到她修内功时, 在黑暗中的金色脉络的小人, 只不过那小人是静的, 连环画上的人则在舞剑。 一想到这里, 那小人瞬间变得透明, 仿佛练内功的小人站了起来, 拿起了剑,能看得到它体内金色的脉络流动着灵气,它又迅速长出透明的长发和裙摆——变成她自己的模样。 千屿 第48节 小人开始跳跃着舞剑,衣裙轻灵飘动。 内功此时有了用武之地,她控制那流动的灵气,顺着每一招剑势中流泻而出,辉光无数。 高逢兴见她闭着双眼,叫半天,不应,便放下剑谱,也不出声扰她了。 入定了。 领悟得还挺快。 片刻后徐千屿睁开双眼,似有所得。 “会了吗?”高逢兴问。 徐千屿感觉脑子好像学会了,但不知操作起来如何,迟疑地点了点头。 高逢兴将身前傀儡拖到她面前。 那傀儡和徐千屿约莫等高,铁灰色,是灵石雕刻,有类人的四肢和关节,但没有五官;身上画满了符文,手上也持着一把剑。像人间的木偶。 徐千屿拔剑,那傀儡几乎同时“嗤”地拔剑,将她吓了一跳。 随后她抬起右手,傀儡也抬起右手,放下右手,傀儡也放下右手,照镜子一般。 原来这个傀儡会复现出她的活动。 倒是很精妙。 徐千屿左手持剑谱,右手做分解剑招,眼睛则盯着傀儡,每做一步,都和剑谱上对照一下,这样便能借傀儡看出自己的动作是否到位。 纠错几遍之后,徐千屿放下剑谱,招式烂熟于心,与傀儡拉开些距离。 陡然,少女与傀儡同时动作起来,剑势大开大合,上下起落,徐千屿衣裙摇摆。一柔一硬,一热一冷,如两朵对称花开,急急旋转在风中。 收势,果如北风卷地而过,迅疾利落。衣角被余下的剑风凌厉掀起,又缓缓飘落。 高逢兴目露赞许,但仍然抱臂,神色严肃:“正是如此。练熟。” 徐千屿又重复第二遍、第三遍。 不知多少遍后,她身体记住剑招,便能一边练剑,一边抽出神来乱想。眼前这傀儡,一旦动作纠错完毕后,身上符文便闪烁起来,一遍一遍地重复整套动作,好像没什么作用。 有些浪费。 又想到今日和人对战的场景。她就是输在无法对攻击做出反应。若是有一个人能陪她练习,就好了。 想到这里,她剑招行至一半,忽然变招。 那傀儡却仍旧机械地行着“朔风”的剑招,一剑袭来。 徐千屿在一息剑极速地思考如何能接住,剑至眼前,她横剑一挡。 高逢兴便听“砰”的一声,徐千屿被傀儡的剑风击出去,重重摔倒在地。 “……” 好好的,这又是出什么幺蛾子? 傀儡的剑,亦有轻重之分。徐千屿不知天高地厚,狂妄无礼,高逢兴便直接挑了最重的,一剑能将弟子打飞,以磨练她的脾气。 这一下果然摔得很重。 但他犹豫了一下,仍然冷眼旁观,没有去扶。 徐千屿坐在地上,只是蒙了一下,却并未哭闹。 她倒了,那傀儡还在循环往复地舞剑。 她在它再次舞完一遍之前,看着它,静静思考另一种可能。 待那一剑又至眼前,她一跃而起,抄底一勾! 傀儡剑气迸发,将她一掀,但未掀动。剑叫她勾住了。 接住了! 但下一式转瞬袭来,又将她击倒在地上。 高逢兴听着徐千屿扑通扑通地反复栽倒,恐怕是吃了些苦头。 她倒是不跟傀儡发脾气。因知道那不是真人,发脾气也无用。 原来不是那等脑袋不知事的,只不过被惯坏了,脾气骄纵。 高逢兴旁观半晌,亦明白她想干什么了。 她先带着傀儡练会“朔风”,又一样一样地试出克“朔风”招式之法,连成一套,试图打败这傀儡。 犹如下棋之人,自己与自己对弈一局。 只是她第一次学习剑术,照猫画虎练好剑谱上的已是不易,怎么敢试图自创剑法? 那是很有经验的剑君才做的事。 高逢兴看向他手里准备好的另一本剑谱“春木”。 “春木”原是第二节 课的内容,正是教弟子打败第一节课的“朔风”,从而从单一的剑术,引向克敌对战。 眼下整本剑谱还没教,竟然叫徐千屿磕磕绊绊,自己拼凑而出。 高逢兴又取了好几本新的剑谱。 举一反三,悟得太快,不够用了。 天黑了。 高逢兴亦没想到,这人练起来没完没了,还是个武痴:“行了,差不多了,回吧。” 徐千屿亦筋疲力尽,便停下,准备打道回府。 只是她将剑背好,又走过去,将傀儡抱起来。 高逢兴叫住她,眼睛瞪圆,“你干嘛?” 徐千屿抱着傀儡,露出一张汗湿的俏白的脸,眼睛眨巴眨巴:“我不能把它借回去练吗?” “借回去?”高逢兴听乐了,“你当这是你家,给我放下。” 徐千屿看了一眼傀儡,不舍得撒手:“我明天晌午给你送回来不行吗,我会对它很好的。” 她有护剑的桐油,可以免费给傀儡也涂一遍。 “不然,租用呢?我可以付灵石。” “不行。”高逢兴道,“这是我们蓬莱的傀儡,哪有叫你带回的道理!你若想练,明天早点起来,在此处加练。” 徐千屿想了想,坦然:“我起不来。” 高逢兴语塞,竟有人将懒惰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他止住徐千屿的胡言乱语:“站住别走,我去给你问问。” 说罢身影消失。 这个时辰,沈溯微一贯在房内处理宗门内务,听高逢兴说完内容,笔也未停。 这剑术课起初是他指教,后他替掌门打理事务,抽不开身,此课便交由外门弟子中剑术优胜者,也就是高逢兴负责。 但这陪练傀儡是沈溯微当初提议添置,须得过问他意见。 沈溯微默了片刻。只觉得这“借用”“租用”说辞,不拘常礼,又很理直气壮,似曾相识,便抬头看他片刻:“是谁?” 高逢兴亦头痛:“一外门弟子,唉,叫徐……徐……”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 “徐千屿。”沈溯微替他补全。 下一刻,他垂下眼添完笔下字,不知想到何事,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高逢兴心中讶异,因他从未见过沈溯微发笑。 他日常无有表情,此时若有若无地一勾唇角,竟有一抹陌生的艳色自面上一漾而过,如璞玉生辉。 也只是那片刻,他抬起头时,神色复又冷清而极静。高逢兴便怀疑那是他的幻觉。 沈溯微以一双黑眸看他:“不借。” 规矩不可破。 何况修炼,细水长流,贵在坚持。若晚上加练,贪多求快,便容易打破作息,到时损耗身体,得不偿失。 “不借。”高逢兴抱臂而归,原样复述一遍。 徐千屿气得无法,只得将抱在怀里的傀儡墩回原地。内心将这傀儡主人的刻板一通抱怨,但无可奈何。 她清早真的起不来,自家里时便如此作息。何况她晚上还要同时上两门梦影筒上的课,压力很重。等下次剑术课再练吧。 高逢兴走后,沈溯微起身,在书柜又挑几本书。 这么快就已用上对战傀儡了,为何至今才到炼气第七层呢? 徐千屿灵池扩充的速度倒比他估量得慢许多。 但他忽而想到,上次借的书,徐千屿尚未归还,也不知道看了没有,更不知还记着没有。 可能没有吧。 那少女好动,注意力容易被吸引,外门新鲜事物繁多,如此一来,正如放鱼归大海。 内功心法太弱,光顾锻体,升阶速度才会慢。 他将那些书静静地堆放在桌角的几本书上,细心地推得齐整,中间以一页纸作隔。 她若不来,他也不便主动给。 * 徐千屿和傀儡对练,剑如急雨,锵锵作响。 沈溯微近日路过操练场,偶尔会进来看看。 高逢兴抱臂站着,余光看到他,并不声张,只是眼里带上笑。二人年岁相仿,很有些默契,对视一眼便算招呼。 高逢兴见沈溯微站在一旁,专注地看徐千屿练剑,便让开些许,叫沈溯微走上前来。 徐千屿面前的傀儡,突然变了招式,将她吓得一退。 但身后横出一柄剑,轻抵在她背上,断她后路,逼迫她只能迎战。 千屿 第49节 徐千屿以为是高逢兴又在作怪。 她这“师父”很看不惯她,凡她还有一丝精力骄狂,他便想尽各种方法,将她练得死去活来。她便没有回头,专注拆招。 那傀儡出招凶险诡异,她先是被动抵挡一会儿,后渐渐看出规律,占了上风。 沈溯微垂眼看她判断和出招都已游刃有余,默捏一法诀,傀儡招式登时又是一变。 徐千屿也不知师父如何想出的怪招,傀儡剑势变来变去,叫她应对得心力交瘁,满头大汗。但待战胜了它,却发现那无非是她学过的剑招拆分重组,或略作变化,也感慨其精妙。 如此一来,便融会贯通。 待到她灵力耗尽,力有不逮,呼吸急促起来,那傀儡便也慢慢止息,恢复常态。 倒是练得有张有弛,很舒服。 “她如今还是炼气第七层?”沈溯微只在外面同高逢兴低语。 高逢兴冷笑道:“这么一点点灵池,能撑一小会儿。内功也不知跟谁学的,定然没好好练。” 沈溯微不语,又称赞他教得好,高逢兴道:“那也是她有些悟性。就是脾气……好好一个女孩儿家怎么养成这样。” 沈溯微不予置评,默了片刻道:“她刚入门,自己贪多,你却要把握好度,下手不宜太重。” 高逢兴目露敬色:“是。” 沈溯微每次稍作停留便走,他来去无声,徐千屿太专注,甚至未发现身后换过人。 高逢兴也不告诉她。每次她扭头,只能看见师父冷冷抱臂,一双碧色的眼瞥她:“看什么看,快练。” 徐千屿本就骄狂,沈溯微指点金贵,省得她又翘起尾巴。 那傀儡变招越发刁钻,徐千屿有时反应不过来,动作迟了,眼看要挨打,身后人便以剑鞘飞快地轻点过她几处关节。那分寸拿捏得刚好,稍作提醒,却又丝毫不叫她痛。 很不符合师父粗暴的性子。 徐千屿只能归结于师父的心情时好时坏,高兴时便着意照顾一下,不高兴时便随她去了。 直至一日,她正练剑,退后时脚下不慎打绊,直接撞在身后人怀里。师父并没骂她,只一只手迅疾捏住她肩膀,将她扶稳,另一只手将她颊边散下来的红绫顺手别在耳后,随后那人将她轻轻一推,叫她继续迎战。 那一勾一别,动作利落,却未触碰到她半分,带一股娴熟的柔风,和高逢兴凶暴的眼神大相径庭,令徐千屿汗毛倒竖。一走神,便嗅到了一股熟悉的,若有似无的松雪香气。 沈溯微见徐千屿背影定住,似有所感,亦是一顿,在她扭头前,旋身离去。 那傀儡突然发起攻击,徐千屿只得一通乱砍,待到终于抽出空回头,只见高逢兴肩头背后果有个熟悉的背影,那人衣衫飘摇,风姿秀逸。果然是沈溯微。 “师兄!”徐千屿扬声一喊。 那身影定住片刻,却没回头,转瞬消失了。 高逢兴的眼睛倒是瞪得很大,看看眼前的少女,再扭回头看看沈溯微离去的方向:“你叫他什么?” 徐千屿还在琢磨,前面几次,原来也是沈溯微。来都来了,怎么也不出声。也不知道她表现如何,有没有在师兄面前丢人。 “你知道他是我的师父吧。”高逢兴道,“你入门才多久?又不是内门,顶多叫一声沈师兄也就算了。不能因为他脾气好,就乱叫。” 徐千屿没有反驳。 师父说得也有道理,这样亲昵,是有些吓人。反正她迟早会入内门,待她真的做了内门师妹,再叫不迟。 只是等她出了操练场出口,吓了一跳。 因沈溯微就站在传送阵旁,一双黑眸看她走来,仿佛是等着她:“结束了?” 徐千屿迟疑地点了点头。 沈溯微垂眼,徐千屿顺他目光,看到地上放了一摞书。 “带回去看。” 待她吃力地抱起书来,沈溯微看着前方。 “谢谢师……”徐千屿想到师父的话,口中犹豫片刻。 沈溯微却侧头定定看她一会儿:“谢谢谁?” 徐千屿亦看他:“谢谢沈仙君?” 沈溯微:“不客气。” 说罢旋身消失。 他暗忖,外门生活多彩,这一二月功夫,徐千屿得到的师长和指教约莫不少,果然生疏了。 第40章 溯光镜(四) 最后一练, 徐千屿和高逢兴从操练场一端打到另一端,徐千屿横剑一挡,两剑相触, 嗡声不绝, 高大的男人倒退几步, 堪堪站稳身形。 高逢兴放下剑:“你进益了。” 徐千屿自己也吃了一惊。她分明记得,一开始时师父只消拔i出半个剑,就能将她撞得很远,当时还以为是他那把剑甚好, 远胜自己。 高逢兴道:“拳有拳风,剑有剑势。你带出剑势,哪怕手里拿一根木棍, 而对方拿的是屠龙宝刀, 你也能削铁如泥。” 徐千屿懂了:“谢谢师父。” “还叫师父?”高逢兴没好气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不瞪人, 看着倒也不那么凶悍了,甚至有些温和, “你出师了。出了这个操练场,以后我们就是同门,叫师兄。” 徐千屿低着头想,大家都是同门, 人家都做了师父, 她怎么才入门呢。 高逢兴又抱臂道:“你的内功跟谁学的, 怎么升阶这么慢?这批弟子, 大部分都筑基了。有了筑基之体, 无病无灾, 也不会这么容易累了。有欺负别人的功夫, 好好修习内功,别叫它拖累你。” 徐千屿亦很烦,她哪里整日欺负别人了。再说,她又不是不练。 她日日按无真的方法打坐,又叫系统帮她念五页心法,灵池始终却无法扩充,鬼知道内功都修到哪里去了。 初始时没注意,但见旁人纷纷升阶,她才发现自己扩灵池的速度慢了。但内功讲求从一而终,若要改练他人之法,又得从头来过。徐千屿想了很久,还是选择相信无真。 那个梦影筒中课程,她已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凡事需对比,有了那老道的梦影筒对比,方知无真授课是多么简洁明了。可惜她只有一个梦影筒,其中所授,也不过只到弟子筑基。 她练完了,还没能筑基。 她总觉得,无真师叔术法高超,一定还有什么潜藏功能没被她发现,便对着看过千百次的幻象,不甘地喃喃:“真的没了吗?” 系统都忍不住道:“真没了。他已经被你榨干了。” 那浮在空中打坐的少年的幻象,无言地睁开眼睛,片刻,又忍耐地闭上。 徐千屿很失望,嘴角便撇下:“他怎么这么容易被榨干呢。” 幻象:“……” 系统提议道:“不然,咱们去无真师叔的阁子里探望一下他的肉i体,说不定有意外的收获,比如另外一只梦影筒。” 徐千屿勾唇:“你就是想骗我去攻略谢妄真。” 她无情地一拉被子,熄灯睡了。 系统被揭穿,很是失望,但又觉有戏。因为这次徐千屿的语气没有前几次那样抵触,没准她太渴望内功进益,真的会考虑它的瞎话。 眼下三个攻略对象,师兄,还算稳步推进;阮竹清,人还不知在哪。谢妄真在无真师叔体内,虽然只有三分之一的魂魄,很可能是个痴呆,但刷下好感度,总没有坏处。 不然,它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徐千屿斜插在瓶里的荷花半绽,引来一只蜜蜂,嗡嗡地绕其盘旋。系统被其骚扰,想到什么,咬咬牙,向它冲了过去。 翌日一早,徐千屿在梳头时果然道:“我可以去探望一下无真。” 昨夜里她梦见无真亲自指点她到筑基,醒来发觉是梦,非常惋惜。 万一真的能找到另一只梦影筒呢。 系统:“太好了。你看那桌上,我早已为你准备好道具。” 道具是玉碗里承装的一碗花露。 系统:“花是谢妄真最爱的桃花,水是清晨的露珠,还加了甜甜的蜂蜜,女主标配。陆呦就是靠这个治愈了谢妄真。快抢在她前面送给他!” 徐千屿端起碗,怔了,她分明记得昨晚这碗还是空的,她准备拿来装敷脸花瓣的。 “你怎么做的?” 系统:“我自有办法。” 怎么做的,它昨夜里附身一只小蜜蜂,也就来回飞舞了两千多趟吧。 回来后,它开始后悔写锦鲤文。 毕竟每一条锦鲤背后,都可能有两千只累死的小蜂蜜。 但奇怪的是,以往它不能离徐千屿太远,否则便会衰弱消失。但经这几日又是背书又是写字的磋磨,它的力量不减反增,竟能飞到好几个院落之外。 徐千屿何等聪明,端起碗看看,便没忍住笑了,笑得令人牙痒痒:“你可真不容易,何不叫醒我呢?” 可云顿时嚷嚷起来:“快去吧你!” 无真师叔住在蓬莱南隅,桃树环绕,芳菲凋零而枝叶茂密,因久不修剪,相互勾连,几乎形成一块藩篱。 徐千屿艰难地拨开树丛,踏上铺成地毯的干枯残红,看见那阁子门窗紧闭,如被尘世遗忘,有恍若隔世之感。 梦里第一次见谢妄真,就是在此处。那天下着小雨,今日天气却很晴朗。 正想着,一颗石子破窗而出,照她脑门袭来,幸而徐千屿躲开,石子擦着太阳穴飞过。 徐千屿先是一惊,见手里花露泼出来半碗,不由大怒。小心放下碗,捡起墙根下的石子便丢了回去。 又一颗石子嗖地从破洞口穿出,徐千屿拿了块更大的砸了回去。 嗖嗖嗖,窗棂崩裂,白纸上一连绽开数个洞。 系统眼见两人打了起来,简直要哭:“别打啊!!” 里面安静了。 徐千屿亦丢下石子,端起碗,面色阴郁:“可云,你辛辛苦苦做的花露,你看他是人吗?” 说罢转身要走:“不送了。” “别!”系统央求,“求你,我没事,别管我,让我再做十碗都行!快进去!” 徐千屿步伐一顿,背后无真的房门竟“吱呀”一声开了。 但里面又寂然无声。 千屿 第50节 徐千屿转身,不信邪地推门进屋。 因门窗被白纸遮蔽,这座阁子一直暗不见光,萧索冷肃,熏香幽幽地盈满屋子。 内里布局,徐千屿很熟悉,不必看太清,轻车熟路地摸至窗下的塌边,冷眼向下看。 塌上睡着一个人。 窗上破洞渗入的光,照在塌上那少年苍白的脸上,他双目紧闭,嘴唇亦无血色,看上去几无生机。袖中滑出一截手腕,手上仍紧紧攥着一枚石子,指节攥得发白。 他的下半身,绣金线黑袍与黑气混沌一片。黑雾如同游龙萦绕,锁链一样将其困在塌上,不得动弹。 徐千屿见此景一惊,知道那黑气是魔气,反手抽剑,向魔气剜去。 魔气碰到她的剑尖,竟如被火灼烧,争先恐后逃离消散。 那少年就在此时睁开眼睛。 一双漆黑眼睛如深潭玄冰,不含情绪,看向虚空。 徐千屿盯他半晌,道:“这好像,并非谢妄真。” 谢妄真脸上,流转着一种邪气的光芒,使他的眼睛漂亮亲人,如若含情,不像他这般冷毅。 她看无真的幻影也有段时日,能辨识得出,这是无真。 系统道:“这,毕竟谢妄真只有三分之一的魔魂在他体内,也许尚在沉睡,而无真还有一点残魂。” 徐千屿:“怎么办?” 系统:“来都来了,送完算了。” 徐千屿放下碗,扬声道:“弟子徐千屿,来探望师叔,给您送上花露。” 无真没有反应,显然是一具失去神智的躯壳。 徐千屿准备打道回府了。 她本以为是谢妄真才如此恣意。可是对无真,却没有侵扰之心。主人既在,又怎么好在屋里找什么梦影筒呢? 这阁子内萧条至极,似多年无人踏足,连盆景叶子都蔫萎搭落。 无真没有神智,还能以石子攻击外人,可能他的最后一缕意识,并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这幅模样。 她却给闯了进来。 徐千屿又走上前,将他衣袍上残存的魔气驱赶干净。虽知道魔魂已占领他体内,此举作用不大,但至少能叫他的躯壳少受些罪。 “师叔,叨扰了。”徐千屿对他道,“这个窗户,这个窗户……我下午一定替您补好。” 她转身欲走,身后忽而传来一道声音:“喂我。” 徐千屿和系统双双一惊。 “竟能说话。”徐千屿疑惑道,“他手能打人,却不能自己喝花露。” 系统:“快喂他啊啊啊啊!” 徐千屿折回,坐在榻边,复杂地看看碗。她心想,都这样了,喝得下去花露吗,又尝得出味道吗? 不过,就当是不浪费可云的一片心意,她端起碗,不甚熟练地将花露舀进少年口中。 无真甚至无法转动眼珠,直直盯着屋顶,吞咽亦很困难,以至于徐千屿小心地灌了几勺,那花露顺着他嘴角,不住地流进衣领。 “……”徐千屿蹙眉,放下勺想,倘若有一日她成了这幅模样,生不如死,那还不如去死。 这样一想,便觉有些难过。 梦影筒中那少年,正常地说着话,还能拿书筒敲人,而现实中却已这般苟延残喘,再无半分神采。 这般想着,她从怀里掏出师兄给她的仙丹,也不管有用没用,取一枚丢进花露里,搅一搅化开。 无真睫毛颤了下,忽而看着屋顶道:“何必……浪费……” 徐千屿只当那是中风的人的呓语,没有理睬,仍然将花露尽心尽力地往他嘴里喂,但又流出来了一些。 徐千屿忍无可忍,用力搁下碗,撕下自己一缕衣摆。 然她低头时,少年嘴唇忽而微微张开,两缕亮晶晶的东西,从他口中吐出,化为晶雾,倏忽钻入徐千屿衣摆下。 系统:!!! 那里有一个锦囊,装着徐千屿的梦影筒。但它怕徐千屿惊恐,并未声张。 随即少年的眼神彻底枯寂,手一松,石子亦滚落在地。 徐千屿浑然不知,将布条叠了叠,擦去他唇边汤汁,随后又使一个清洁术,掸掸他的衣袍。 谢妄真这日旧伤复发,咳嗽起来。疼痛难忍,令这少年目色阴郁。 他用数日使溯光镜为他所控,能使它照向任意蓬莱一个他想要看到的角落,还有任何想看到的人。 今日他想到修士伤他的那把锋利的剑,便想到害他沦落至此的小姐。镜中,便慢慢浮现徐千屿的踪迹。 他感知灵力波动,将镜从怀里掏出,正看到徐千屿坐在塌边,小心翼翼地在……喂人。 谢妄真怔住。他只见过水家的人如此小心翼翼地伺候她,他也这样伺候过她,却不能得她一个笑容,一个满意的眼神。 她骄纵跋扈,傲慢自大,目中无人,亦没有他。他曾经想过,谁能得小姐偏爱和照顾,那人恐怕获得了世上最大的快意。 今日这景象,分明出现在眼前。 原来徐千屿会照顾人。她睫毛一动不动,眼神专注,小姐的眼睛生得华丽,瞳仁如玉石,这种专注,便令人错觉,所有的炙热华彩,都倾注于被她看着的那人身上。 他登时去看那个人,却意外地,看到了他自己的脸。 不,那人不是他。 多年前,蓬莱的无真长老打散他的魔魂,最后两人同归于尽,魔王如藤蔓绞入无真身体,亦将他的魂魄扭碎撕开。 无真自知不能自保,便以魂灵为媒,动用法修的禁术“钉魂术”,以自己的躯体为牢笼,拘住他的魔魂,随后坠入深海。 但无真魂魄已碎,太过虚弱,只拘住一部分,剩下两块魔魂逃窜出去,散落天涯。其中一块是他,是小乙,是幻术师谢妄真。另有一块不知所踪。 除非魔魂齐聚,恢复全力,彻底将无真杀死,否则他不敢轻易进入无真的躯壳抢夺自己的魂魄,只怕再被拘住。 此时看到这画面,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小姐照顾的人仿佛是他,如此专注看着的人亦是他,毕竟无真躯壳内,有自己三分之一的魔魂。 但醒着的,毕竟是无真。 两人分明生得一模一样。她为何对他百般厌弃,却能对无真,露出这般温情? 谢妄真不动声色将镜子收起,指节攥紧。 因陆呦从身后叫他,他转过身,陆呦问他感觉好些了吗。 谢妄真神色缓和地看着她,面色分明痛得青白,却勾唇一笑道:“我没事。” 陆呦冲他笑了笑。原文中,她笑起来灿烂可爱,如照进魔王心扉内的一缕暖阳,应该能维持住谢妄真的好感度。 近日她太忙了。相比于一周目种灵草,照顾动物要麻烦得多,时时要人看顾,她害怕金手指再度退化,又不敢不完成每日任务,以至于好些天都没顾得上攻略谢妄真。 倘若她种灵草的金手指还在,此时便能种出药草,解谢妄真之痛。可惜她没有将其兑换回来,因为她把爽点花在了重新兑换【溯光镜】上。 睡前,她须得看一眼徐千屿的进度才放心。 徐千屿虽先一步至外门,每天忙忙碌碌,至今却仍未能筑基,看着倒是很解压。二周目,她竟连修炼的天赋都没有了。若真如此,也不知道日后徐千屿还凭借什么来质疑她。 第41章 溯光镜(五) 徐千屿又一次打开无真的梦影筒, 黑袍少年出现,悬坐在她屋内:“第六节 ……” 徐千屿揉了揉眼睛。 她问系统道:“他说的是第六节 ?” 系统:“是啊。” 随后徐千屿惊异地发现,梦影筒的内容确实完全变了。她怀疑自己做梦, 无真摸起书卷成筒, 面无表情地给了她一筒:“为何走神?” 又一筒:“何不打坐?” 徐千屿立刻坐在了地上, 呈打坐态。 系统:“说不定无真师叔感念你去看他,给他喂了花露,便想多教你一点。你要是还想看到更新的课程,以后要常去看他。” 它并未告诉徐千屿当日奇见。 如没看错, 无真是将仅存的魂魄寄在了这梦影筒内。倘若徐千屿知道这点,肯定不会再踏足那个黑暗的阁子了。 徐千屿最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多去刷几次谢妄真的好感度, 以推进攻略进度。 徐千屿茫然听了一会儿, 无真所授内容, 大体能概括为“从筑基向金丹冲刺”。 可她还没有筑基, 能学吗? 徐千屿顺手将梦影筒关了。 是的,如今她修为增加, 这梦影筒能为她心念操纵,开关自如。 她翻了翻师兄给的一摞书,果然有不少是内功相关。看来大家都以为她偷懒,不学内功, 才不得升阶。可无真讲得清晰, 她亦学得认真,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书上说, 灵池不得扩充, 一种原因, 是经脉阻塞, 未能疏通。另一种原因,便是此人的天赋、仙缘,到此为止了。 人与人气运不同。一些外门弟子,一生都将停留在炼气阶,无法再进益,这也是常事。 徐千屿“啪”地合上书。她决不相信自己属于这种情况,便立刻挺坐起来。 她坚信自己是经脉阻塞,刻苦修炼,必能将其冲开。 再次打开梦影筒,无真身影出现,似忍了很久,迎头便给她一筒:“若再半途而废,就自断经脉,不要修炼了。” 好长的一句话啊。 徐千屿讶异地盯着那少年,他双目冰冷刚毅,面上似含怒意,多了些神采。仿佛是一个真人,悬坐在她面前盯着她。 难不成内功课程更新,幻影的功能亦升级了吗?还带劝学功能,往后都不能随便关闭梦影筒了。 她动了动嘴唇,想解释一下,无真没有耐心地卷了卷书筒。 徐千屿瞬间盘膝而坐,双手捂头,目光警醒。 千屿 第51节 那少年那一筒握在手中,没有出手。他丢下书,双手置于膝上,闭目打坐,黑袍摆动:“第一步,构建识海。” …… 徐千屿自上完剑术中阶课,便进入“茧”中。 那雪白的“茧”名叫剑术高阶擂台,隔绝外物,在那里面可以和本宗门的弟子一对一切磋,用地上法阵来裁决胜负。 徐千屿后来才发现,一旦进入擂台,她的外貌、身份、修为、武器、在此处的战绩,便会被擂台记录,形成档案,并分至不同等级。 这样切磋时,能匹配到和自己差不多等级的弟子,不至于因差距悬殊被打得太惨。 初始时,她战绩不佳,因为对战傀儡与她身高相近,力道她也熟悉,但活人却风格各异。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迅速熟悉对方,便会吃亏。 她对战过七八岁的小姑娘。小姑娘来时,嘴里叼着糖葫芦,眼睛眨巴眨巴,一派天真,她握剑的手犹豫片刻,生怕又被高逢兴呵斥“恃强凌弱”。 但对战开始,小姑娘便换了种神态,拼杀劈砍,毫不留情,亦将徐千屿的战意逼了出来。 最后,小姑娘惜败。但她从地上爬起,拍拍裙子,捡起糖葫芦,又满不在意,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徐千屿怔怔地看着那背影,心想,在此处,胜败乃兵家常事。对战时,全力以赴;若是输了,也不必记挂在心。 无非是一次对战而已。 想到此处,她的内心格外平静起来,转身用术法点亮符文,召唤下一个人。 她一直想再见到好心提醒她穿弟子服的那位青年,同他道一声抱歉,可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光记得眉眼,以及他的剑鞘是白色。 仅凭这些信息,茫茫人海,无处可寻。 徐千屿无事翻阅着弟子们的档案,心里想,一句话砸出口时快意,想要补救、收回、从心头抹去,却这样困难。 不过,也没关系。 她再度点亮符文。 只要她将对战的人够多,将蓬莱弟子全部战上一遍,总有一日,能碰到他。 自此之后,她便泡在这“茧”中。战绩逐渐积累,等级缓缓上升,竟打出些名气来。 有一日,一位陌生的女修应战而来,打量她一眼便笑道:“是你啊。” 她在徐千屿懵然的眼光中,道:“早听说有一位小师妹,仗木剑,剑上挂一条狐狸尾巴,每日都在这里不知疲倦,勤勉应战。若不是你有名有姓,我们都要怀疑,你是蓬莱哪个长老变出来的一个陪弟子们练剑的术法了。” “你看。”她掐个术法诀,光芒中,徐千屿看到另一份她没见过的战绩排行,这排行上,她竟高居榜首,落了第二名很远。 八千场。 她打了有八千场了。 她低下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竟难得有些赧然。 后一日,她便碰巧对上了那位被她呵斥过的师兄。那男修轻盈地落于擂台上,看清她的脸,面色讶然。 “还记得我吗?”徐千屿问。 那男修回想一下当日画面,她坐在地上,大发脾气,也颇觉有趣,莞尔:“记得。” 徐千屿点点头,又道:“这次别让我,行吗。” 男修冲她行一弟子礼,徐千屿亦回一礼。 礼毕,二人交起手来。 男修全力以待,劲力如风,他将功法内化于心,娴熟至极,二十招之内,将徐千屿打败。 她虽输了,但已尽全力,亦觉得酣畅淋漓。 她擦擦头上汗,那男修行一礼,又要离开,她急忙叫住:“这位师兄。” “我……”先前排演过数次的道歉,临到喉咙,又阻塞住。 那男修转过身,见这少女脖颈和耳朵通红一片,眼里含光,便阻住她道:“我明白了。” “我接到邀请时,就认出是你,本想避开,可我看到你在勤勉榜上排第一,我想你今日和从前,应大不同。我半分不后悔今天打这一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果然进益良多。” “上次,是我冒犯。”徐千屿攥紧自己的裙带,还是讲出了口, “请师兄不要与我计较。” 那男修目色欣慰,点点头便要离开,却又转回来,看了她两眼,道:“就是想告诉你。穿弟子服,亦不损你的漂亮。” 他消失后,徐千屿抱膝在茧中坐了很久。 待脸上发僵,她方知自己笑着,只觉得数日阴霾散去,天高海阔,许久没有这样快意过。 片刻,她心态轻松地站起来,点亮符文,一字字写下对战者姓名。 陈铎。 陈铎抹一把嘴角的血,骂一声倒霉。 他今日连战三场不利,若这一场若再输,便要掉段。一回过头,看见是徐千屿这个软柿子,露出阴狠笑容:“真是白送上门。你还敢叫我?怎么,是上次没被我打够?” “拿一把破木剑,准备撒尿和泥玩儿啊?你连把带铁的剑都……” 答他的是铮然一声剑响。木剑破空,却有玄铁之声,那是剑势! 这么些日子不见,她竟然带出了剑势,险些把他的剑击脱手。 陈铎望着剑气被砍出的豁口,再一抬眼,两人战成一团。 陈铎比许多弟子先找到自己的本命剑。三尺青锋,颇为锋利,又随心而动,故而才能显得那么快。 但徐千屿能架住剑势最重的对战傀儡,如今这剑在她眼中,竟慢下来,能让她轻松抓住破绽,一剑戳破。 陈铎咬牙,锋刃挥至这张如雪的脸前,他出身市井,是地痞无赖的习气,出手狠辣,并不怜香惜玉,剑风唬人,耀武扬威。 徐千屿如今对战经验已足,能从三两下剑风中判断对手性格,再由性格,预测他的剑风。 她竟不躲,只在剑刃快碰到她睫毛前,陡然出手一别一拐,四两拨千斤,将他甩开数尺,又急追过来。 陈铎的冷汗开始滑落。 木剑挟着如此巨大的剑势,能压他一头,可谓是惊天进步。 而远不止此。 他战过的女修,见弱小则恻隐,见尖锐则心怯,总有不少弱点。 而他在徐千屿一双眼睛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泼皮的狠气。徐千屿应击而上,有绞杀之姿,陈铎一连退了数步,无法招架,她乘胜追击,压下的小脸阴恻恻的,仿若能看到未来的玉面阎罗。 惊惧与嫉妒之心作祟,他将袖中一玲珑小筒悄悄一按,三根冰凌射出。 徐千屿感觉被什么东西打中手腕,剧痛中木剑脱手。整个人被冻在原地,不能动弹。 系统:他用法器作弊,他暗算你!! 下一刻徐千屿恢复了一点感知,人已躺在地上,幸而有擂台保护,没伤没痛。只是身下阵法明灭,若不及时起来,便会输。 徐千屿躺着,没动。等陈铎过来察看她时,她陡然伸腿将他绊倒。 她输了,他也别想赢。 陈铎连续在她身上吃了两次暗亏,亦是恼怒,想立即爬起,徐千屿却狠狠抓住他的腕子,指甲嵌入陈铎皮肉里,不叫他起身。 谢妄真持镜的手因攥得太紧,微微颤抖,冷笑一声。 上次是用剑,这次干脆整个人压了上去,是么。 他见陈铎趴在小姐身上,实在无法控制自己想要将那脏污东西捏碎的欲望。 溯光镜可循人的一缕气息,追踪其状态,反映至镜中。既如此,沿着此镜的灵力返回,亦可送对面一份大礼。 谢妄真观赏了一下自己的食指,亦有犹豫,这一出手,若是暴露行踪,可就不妙。但眼看两人已经滚作一团,眸色一暗,直接摁在镜中陈铎的脑袋上。 一缕魔气如箭射出。 陈铎产生了一些幻觉。 四周世界静止片刻,有一只看不见的钉,在气波震颤中,缓缓没入了他颅骨。 但摸了摸,后脑空无一物。 他摇摇晃晃地倒地,见徐千屿起身,便猛拽住她衣角。 徐千屿感到自己的灵池已经枯竭,但不知道是不是近日大量练习内功的原因,不知从哪来的磅礴灵力,仍然时断时续地喷涌出来。 灵力在体内乱窜,不能控制,这是她在家时捏断筷子,碰碎墙面时的感觉。已不能再掌剑。 她没有捡拾自己的剑,脚尖一踢,竟将陈铎的剑也踢出阵外。 谢妄真眼看小姐分明脱困,自己又坐在了那东西身上,与他赤手空拳扭打起来,眼皮跳了跳。 陈铎知道她要干什么了,顿时挣扎起来。徐千屿坐在他身上,显得十分娇小,她倾身揪着他的领子,忽然照着他下颌给了一拳。 她本就练得拳风,灵力又爆发,这一拳下去,世界寂静,陈铎感觉自己的脑袋嗡鸣一声,随后短暂地失去意识,又被下颌和齿根的火辣辣的剧痛惊醒。 他发现身下法阵长明。他未及时起来,输了。掉下一段。 徐千屿仍然坐在他身上,耐心地等他清醒,露出想要暴起打人的神色时,猛然揪起他领子,又来了一拳。 陈铎身子如死鱼一般痉挛一下,掉下第二段。 他复又醒来,眼睛瞪得牛大,似想骂人,但因嘴肿起来,亦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徐千屿手酸,甩了甩,换了左手,重重给了他一巴掌,将他脑袋都拍得偏过去,然后附耳道:“还的你三根冰凌。” 眼看着他掉下三段,徐千屿站起来,拾起剑便消失在茧中。 “徐、千、屿。”陈铎吐出一口血沫,擦了擦嘴角,将剑攥得咯咯作响,青筋都爆出,“你……等着,我记住你了。” 谢妄真目睹全称,目色奇异,镜像消失时,竟有些恋恋不舍。 跑到这里,竟还可以这么嚣张。小姐上手打人,是这个样子,比在水家时动动嘴皮子,更跋扈了。 * 陈铎面色阴郁走出擂台,与一瘦弱的女修相撞,骤然暴怒:“没长眼睛啊你。” 那女修颤抖一下,怀里东西摔在地上,散落出来,是饼糕一类的东西,他一抬脚便踏成稀泥。 陈铎抬头,看到一张兔子般怯懦的脸,便阴恻恻地笑了:“是你啊。” 女修约莫十四五岁,含着泪水看着自己的东西被踩烂,却不敢发一言。 在这里,他颇有些欺软怕硬。这女修叫做虞楚,好歹也是炼了气的外门弟子,却是个怂蛋,如何欺辱都不敢声张,于是便成了他的专属出气筒。 一刻钟后,陆呦的门被敲开,外面站着个梨花带雨的女修,只见她头发散乱,雪白的弟子服上也有些灰尘和脚印,一见她便哭道:“陆姑娘。” 千屿 第52节 “怎么弄成这样,快进来。”陆呦这样说着,心里却叹了口气。 几个月前她接下的支线任务,就是攻略被欺负的女修【虞楚】,下面的小字注明:“胆小怯懦,常被欺负的女修。给她一些温暖和关爱。攻略成功后,她将是你在外门最好的朋友,无条件信任你,听你号令,且会在以后你被冤枉时,替你顶罪一次,使你免受皮肉之苦。” 她初到蓬莱,不认识什么人,便想借虞楚了解一下蓬莱的情况。而最近她治愈动物的名声显著,结识的弟子越来越多,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便不算什么了。 何况虞楚每次来,都要哭哭啼啼半天,不免让她心烦。 虞楚手捧着热茶,鼻尖红红,止住抽泣片刻,果然同她道,自己又挨了欺负。 陆呦道:“你下次,躲着他一点。” “我已经尽量躲着了。”虞楚小声说,“今天只是不小心碰到,他上来就把我做给你的糕点踩碎了。”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又掉下眼泪。 陆呦忙道:“这里的糕点多得是,你的心意我领了,以后不必再做给我吃,多累呀。” 要是天天来,她亦没空接待。 “同门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说不定是有误解,你多冲他笑笑,叫他一声师兄,他心情好了,就不会与你为难了。” 陆呦在这个世界,还没碰到过什么男性角色不吃姑娘这一套的。 虞楚低头半晌,身子都在发抖:“可我觉得,他就是讨厌我,没有理由。我怎么讨好他,他都还是要打我,我越配合,他打得越厉害。” 陆呦握着她的手:“你想多了。” 她知道欺负虞楚的是谁。 【陈铎】亦是她的攻略对象。系统说,陈铎是市井泼皮,进门派前与陆呦曾有一面之缘。他是条恶犬,但会是陆呦的忠犬,在“水月花境”副本中,会为陆呦抢夺至宝,并因此而死。 今日,萧长青长老特意跟她说,外门弟子要进内门,主要看“水月花境”中的战绩。 水月花境是蓬莱北面的一座小城,也有几千居民,因灵气充裕,屡遭大魔。蓬莱仙宗作为邻居,伸手将这座小城庇护,但也将此地作为外门弟子们的诛魔的演练场,从中选拔出内门人选。 前世她没有注意到这张卡牌,因为她救了掌门的命,没有进入水月花境,几个长老点头以后,直接从外门进了内门。二周目不同了。 萧长青并没有那么大的话语权,只能将她送进外门,若要进内门,还得靠她自己赢得掌门和长老们的青睐。但她并没有经历过水月花境,不免紧张忐忑起来。 她不能劝虞楚还手,虞楚那么弱,也打不过。而她自己更不能为虞楚开罪陈铎。陈铎能在水月花境中帮她,这个角色的价值便比虞楚高出许多。 虞楚离开了陆呦的阁子,仍时不时地抽泣一下。 她修为低微,又软弱胆怯,没人愿意跟她走在一起。陆姑娘是她在蓬莱最好的朋友,她给她包扎伤口,给她热茶点心,还悉心安慰她。 可是这些日子,陆姑娘好像也烦她了,总是劝她再忍一忍。 她只在陆呦的阁子里感受过温暖,但离开那里就觉得孤寂寒冷。但她并不想频繁找她。 倘若陆姑娘那样好的人也觉得她厌烦,她就太失败了。 虞楚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缩在袖中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恨极了陈铎,更讨厌自己总是怯懦不敢反抗,倘若陈铎有个死对头就好了。她会付出自己的一切,只要能看到陈铎受到惩罚。 第42章 溯光镜(六) 徐千屿还在想:“陈铎用来打我的那暗器到底是什么?” 三根冰凌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单单是对战止住她片刻。还有这种好东西,她怎么不知道。 徐千屿很快见到了它。 在仙宗的法器集市上,一只袖珍的箭筒, 摆在各色法器中。摊主轻轻一按, 箭筒“噗嗤”便射出三根晃眼的冰凌:“冰袖箭。一箭三针, 不仅能攻击,还能冻住对手片刻,延缓对战时间。” 这些法器大都由灵石炼制,色泽银白, 泛着珍珠般丰润的光泽,像凡间的弹弓、弩箭,有些模样古怪, 不知道如何使用, 但杀伤力定然很强。 徐千屿在家时便喜欢这些机巧玩物, 此时更是移不开眼, 但看到价签上标注的好些个零,摸了摸自己锦囊内仅有的六颗灵石。 她没有钱。 卖家见徐千屿的眼神中写满了不甘和渴望, 便笑道:“小师姐,买不起么?不要紧。你们炼器课,亦可以自行锻造。” 徐千屿谢过,扭身就走。 晚上回松涛毓雪院, 有人从身后扯住徐千屿的裙摆。 她扭过头, 是个十七八岁的陌生女修, 那女修眼神微妙地看她一眼, 又环顾四周, 确认无人, 才小声道:“师妹, 想问你个问题,你的发梳,都是从哪里买的?” 说着,她目光晶亮地瞥向徐千屿的头顶。 徐千屿反手一摸,摸到自己插在发髻上的珍珠发梳,顺手拔了下来,珍珠在她手中流转生辉:“这个?” 徐千屿在家,每日有丫鬟变换造型为她梳妆,使她绝不可能连着两日保持同样的造型。来了蓬莱,这习惯仍然保持。虽然她只会梳一种发型,但每日的头饰、首饰却是精心搭配。 蓬莱的生活苦寂,并非所有人都是武痴。一些青春靓丽的女修,亦是爱美的,有些已有了心上人,更注重在细节上装点自己。 仗木剑的小师妹在擂台上日日出现,头上发饰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华贵,有时雅致,但无一例外都漂亮得惊人,如为明月增辉,不免让人羡慕。仙宗尚武,这点心思,她们不敢放在明面上说,便派遣一个胆大的,悄悄地来探问一下。 若知道是凡间哪家店铺,下次出秋之时,就能买一些回来。 女修接过发梳,东珠晃眼,一颗已是难得,能寻来差不多成色的三颗,沉甸甸的,恐怕价格不便宜。 “我还有许多。”徐千屿道,“你要来看看吗?” 女修跟着她进了阁子。 徐千屿从箱奁里面拿出一套十二月令花的发钗,铺开整排,珠翠满目,甚为壮观。 女修看呆了。 徐千屿的东西,外面是很难买到的。因为这是她水家的首饰铺子的东西。小姐喜爱漂亮之物,有专门的丫鬟负责定期到各大铺子为她搜罗最别致的首饰,水家的铺子自然不甘示弱: 每逢出新品,各店都会先给她预留一套。别人需抢的绝版首饰,她那里留有整个系列。 更别说小姐生辰,铺子里的工匠会根据她的要求,专为她设计一套首饰以做生辰贺礼,使全南陵绝无人与她相撞。 像这样的套装,她带来好几套自己喜欢的,日日轮流戴,能戴一两年不重样。不过这些,眼下比不上法器吸引她。 女修小心翼翼地拿起这个,又看看那个,“师妹,这都是从哪来的,价格不便宜吧?” “喜欢吗?”徐千屿抽出一根帮她试戴,镜子中,徐千屿在女修眼里看到了一种渴望的神色,“看在你是师姐的份上,我可以便宜些转卖给你。” “真的么?”女修激动起来。 徐千屿点了点头:“十两银子。” 女修表情登时凝固:“啊?可我们哪里来的银子?都多年没有用过灵石以外的东西了。” “难道你自己下山去买,不用花银子?”徐千屿说着开始收东西,面不改色道,“我又不缺灵石。” “别别,妹妹,我多给点灵石行不行,一百颗!” 徐千屿不为所动,要拔走她头上那根。 “两百颗?你就当行个方便。”女修一手按住脑袋,急忙从储物囊中掏出一把银白的匕首,“你看这样可好,这是我炼器课开炉得出的珍物,看你只用一把木剑,难免单调。配上这个,近身作战,百战百灵。” 徐千屿拿起匕首看了看:“好吧。” 女修大喜过望。 徐千屿再次将那一整套铺开:“你可以挑上一挑。” 这一挑,她便挑了好久。 十二月令花,每个都别致,好像选哪个都会后悔。但又只买得起一支。 女修艰难地挑了一根海棠走了,走出了几步,又觉得刚才应该选月季才对,这时徐千屿在身后叫她:“师姐。” 女修快步走了回去。徐千屿掀开帘子,从窗口探出身,递她一个木盒子并一枝带露的荷花:“送你一对耳珰。若是旁人问起,你可告诉她们,晚上来此处找我,还有更好的。” 她伸出手至檐下,将挂在阁子外的木牌翻了个面,露出阁子名:“明棠”。 那女修接过花枝,闻了一闻,点头道:“好说好说。” 系统:“真不错,再宰十个人,你就能买得起冰袖箭了。” 徐千屿将灵石装好,进入隔壁的那间无人的阁子,点亮灯烛。将原来的帘子扯下来。挑一件织金纱裙,用匕首“嗤”地将裙身裁下,抛在屋顶横梁。 裙摆垂挂下来,成一面斑斓的挂帘,遮挡室内陈设。她又在帘子前摆一张案,几案上也蒙一层墨绿的裙布。 灯火幽萤,照在徐千屿脸上,在昏暗而斑斓的小空间内,折射出些许神秘迷蒙的氛围。 系统:“像替人占卜的女巫。” 徐千屿又将从家带来的算盘往桌上一拍,娴熟地将笔墨、账册,钱箱归在四角:“现在呢?” 系统:“……像个小卖部。” 徐千屿点了点头,满意地吹熄灯烛。 系统在黑暗中惊悚道:“不是吧,你要在仙宗开店?” 徐千屿回到了自己住的阁子,一枚一枚地数今日得到的两百颗灵石,将它们全部装在锦囊内:“我要攒钱,我要将喜欢的法器全都买回来。” 女修应该将消息散了出去。 徐千屿亦加大了展示物品的力度,出现在擂台上时,不仅有发梳,还配以耳珰,手链,腰带,甚至勉为其难早起了半个时辰,闭着眼睛,昏昏欲睡地点染妆容,可谓从头到脚,华彩满身。 悬浮在室内的无真见此景,从身后道:“专心致志,不应为外物所扰。” 徐千屿拍着胭脂,早已习以为常。 这幻影筒不仅不让人关它,还经常忽然出声劝学。 徐千屿走到他面前,虔诚地拜了拜:“师叔,求你了,保佑我早日筑基。” 幻影:“……” 幻影:“不积跬步,何以至千里。” 徐千屿早出门了。 然而,除了有个别男修练剑时会盯着她的脸以外,这两日生意十分凄凉。零星有一两个人来,看了看又走。她没有赚到多少灵石。 系统:“早点放弃吧,你真没这个天赋,好好修炼,好好攻略!” 怎么又被转移了注意力?看来它得更努力一点,多做几碗花露。 然而徐千屿的兴趣一旦燃起,便不是那么容易磨灭。 既买不起,她选了炼器课。 千屿 第53节 这里霞光笼罩,摆有很多比人还高的炼器炉,炉顶上露出一圈至明至热的火光。弟子们忙碌地在其下添火,对照书册,控制火温。 炉内是上古凰火种,原料是灵石或是其他法器,炼出的是更高阶的法器。但亦有可能因为控制不当,出来意想不到之物,亦或废品。 徐千屿觉得这很有趣,但自己所有之物,连填炉渣都不够。 修此课弟子,无不是富可敌国。灵石是一箕一箕地往炉内倒,法器更是数不胜数。 徐千屿倒也有心理准备,没有拿她少得可怜的灵石出来现眼,只是问旁人道:“这个炉子,可以锻剑吗?” “剑?”那男修还在给炉火小心翼翼地扇风,“你以为铸剑是这样容易的?” “剑非法器,而是剑修立身之本。非但要原料上佳,铸剑之人,自己定要是有经验的剑君,才能控制剑的属性。剑太复杂……说不清楚,可以问问师父。” 徐千屿无法上炉,被师父带到另一处,学习初级炼器。 这处的弟子,都在叮叮当当地雕刻木头,用木头榫卯相接,制作出各种机巧法器。 徐千屿寻了个几案坐下,无趣地拿起了一段木头。 她不想刻木头,她想炼器。 她惊动了旁边一位满头大汗刻木头的男修,那人抬眼,看清她的脸,面色一变,用胳膊肘碰了碰旁人。 旁人亦是如此反应,不一会儿,整个室内骚动起来,无数双眼睛看向她,兼有窃窃私语。 瞬间,所有人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似有些敬畏。 徐千屿环顾四周,半晌,怒道:“你们怎么了?” 半晌,有个年纪很小的女修怯怯道:“你是……徐师姐吗?你去,校场塔下看看。” * 那座巍峨如指天之剑的高塔下,三三两两地聚集了些弟子,指着塔身议论些什么。 蓬莱宗门内弟子来往匆匆,如此热闹的景象倒很少见。 沈溯微自外返回,边往塔下走边想,应该是有人在放映留影珠内的战况。操练场或擂台上,凡有精彩的对决,常被留影珠所载,分门别类藏于塔上第十七层,可供弟子们观瞻学习。 若是一次性出大量灵石,便能支撑一个时辰的映画阵,以整个塔身为幕,公映对决影像,凡在校场上的弟子都能看到。 但平时放这些画面时,弟子们的反应不像这般古怪。 沈溯微抬眼一看,那巨大的映画阵中,有两人在擂台练剑,那双髻少女一张俏脸放得格外清楚。 起初还是正常的剑修切磋,招式可圈可点,之后那少女忽然倒在地上,片刻后,对面的男修也莫名倒在地上。 再然后,便是那少女骑在人身上,拎起领子,面无表情,一拳挥来。 弟子哗然,许多人一退,踩住了后面人的脚。 无他,只因这画面太大,太清晰,这一拳仿佛是挥到了观看者脸上一样,使人脸上一痛。 沈溯微面无表情地迎了这一拳,袖中指尖摩挲着剑鞘。 只是思忖,她的灵力为何又外泄得如此严重? “这,怎么能在比剑的擂台上打人?” “打人不打脸啊,这也忒狠毒了。” “她不会每一局都是这样赢的吧?” “啊啊啊好爽,我想打他很久了。” “这是哪个师妹,如此凶悍?” 画面忽而没了。 沈溯微不动声色,将映画阵打碎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又等一会儿,也不见恢复,人们便也渐渐散去。 阵碎瞬间,沈溯微闭目,神识凝箭,循灵力而去,穿碎留影珠,直锚进陈铎灵府内。 陈铎本坐在塔内,正笑着往下看热闹,忽而胸口一痛,“噗”地喷出一口血,陈铎看着满手掌血,手抖了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沈溯微睁眼。 刚那一瞬间,他已知两件事。 是陈铎用了袖中暗器在先,这留影珠上此部分内容叫人用灵力抹去; 另一件事,陈铎倒下之前,额心处,仿佛有一缕黑气…… 肩上忽然重重落下一掌。一身金纹玄衣的徐见素,左手持凌波剑,右手压住他的肩膀,笑道:“芊芊在阁子里等你等不到,原来在这儿呢。” 他师兄弟二人私下较劲,下手重是寻常事。 然沈溯微回头看他,并未恼怒,眸中反而有抹亮色,仿佛准备欣赏他的表情一般。 “二师兄。”沈溯微轻道,“宗门内有魔。” 徐见素一张英俊的脸蘧然变色,咬着牙笑道:“你说什么屁话呢。” 仙宗里几千诛魔弟子,还能有魔混入,这不是打蓬莱仙宗的脸么? 但倘若此事为真,能混入仙宗之魔,绝非凡物,若不及时铲除,麻烦就大了。 沈溯微扔一片符,落地变为金色的双鱼传送阵。方才下好了锚,他袖中两指相并,猛然一翻,只听“噗通”一声,徐见素脚边突然多出个跪着的人,正是陈铎。他回眸看见旁边站着沈溯微,身抖腿软,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 沈溯微没有看他,倾身附耳,同徐见素道:“审他,就能找到。” 说罢,如雪衣摆擦过陈铎,数步内消失了。 陈铎看着靠过来的徐见素,向后蹭了两步,目色惊恐。 徐见素亦歪头看他,不过那眼神,就如同打量一块猪肉。他伸出两指在他脑门上比划一下:“让我看看,你自己说,还是我来读你的记忆?” 陈铎本就鼻青脸肿,求饶姿态甚为可怜,然而徐见素的神识钻进了他颅骨内,在他杀猪般的惨叫中留下一声叹息:“你说得太慢啦,我等不及。” 谢妄真感觉到镜中灵力波动,本以为又是小姐,便将镜子从怀中取出。 这几日,他已经很习惯如此窥探徐千屿的生活。 只是今日镜中竟空无一物,镜面如粼粼湖面,逐渐映出他自己的面孔。 少年目色一凛,不好。 他既能溯此镜攻击陈铎,对方亦能溯此镜,追踪到他! 龟裂爬满镜面,镜转瞬碎成了数块,落了一地。 几乎同时,陆呦的门被人撞开。 她本在案前给兔子包扎伤口,吓得站起身来。走进来的男人容色俊朗,笑容带着狠厉,她愣住了。 二师兄徐见素? 一周目时,徐见素痛失芊芊,见到她后,便发疯地在她身上代偿,将她宠上了天。 陆呦看着他走进来,抿唇冲他一笑。 一周目时,每当她一笑,徐见素便恍惚想起了芊芊,便对她更加温柔呵护,予取予求。 此时,徐见素已持剑走到她面前,果然盯着她的脸看。 眼前的少女桃腮杏眼,这一笑时,眼睛弯成了月牙,这张脸竟然像极了芊芊。 她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白兔,软软道:“二师兄,我叫陆呦。” 徐见素心想,倘若芊芊没有生病,应该也是像这样面颊丰润,眼中有光。 可惜了,全天下只有他的妹妹垂死挣扎。他再看眼前这少女,便不是那么顺眼了。 “陆姑娘。”徐见素亦冲她一笑,他笑起来嘴角歪起,有股残忍的孩子气,他凑近些,同她道,“你屋里,藏了魔。” 陆呦听清内容,双目瞪圆,花容失色。 随即徐见素一剑劈上她面前几案! 那玉案从中间凹陷,连同桌上各种果盘、纸笔,片刻后重重砸在陆呦脚上。 她几乎没感觉到痛。手中被斩成两半的兔子啪嗒掉落,血淅淅沥沥顺着她的胳膊流下,她许久才发现自己浑身颤抖。 “宿主,你已违背团宠人设!你被打脸了。你的爽点正在极速下降。请注意!” “宿主,你已违背锦鲤人设!若不能保护魔王,任务将直接失败!” 谢妄真…… 谢妄真不能被发现。 她从残骸中拔出脚来,一瘸一拐地朝徐见素的背影扑过去:“你不能进去!” 第43章 溯光镜(七) 沈溯微回去时, 徐芊芊幽静的影从椅子上站起:“沈师兄回来了。” 沈溯微看见案上细长的礼匣。 徐芊芊苍白瘦削,华贵的衣裙宽大曳地。这是她病好以后的特意拜访:“谢沈师兄赠我丹药。听闻沈师兄上次出行丢了本命剑,特以此礼赠你, 望你前路光明灿烂。” 沈溯微谢过, 收下。徐芊芊看他一眼, 也再无话,行一礼告退。 如此,他与徐芊芊之间牵扯也就算彻底了结。 礼匣打开,是一把宝剑。光见剑鞘雕工细致, 光泽内敛,便知其雍容华贵,不输袖中摇光。 沈溯微看了一眼, 便扣上匣子, 转身束之高阁。 “芊芊送你这么好的剑, 你就往那书架顶上一搁。” 沈溯微回头, 徐见素长腿支着,以凌波剑撑地, 盘坐在他窗台上,脸色不怎么好看。 沈溯微不喜此剑,配徐见素倒是不错,想了片刻, 将剑连匣取下来, 还没靠近, 徐见素嚷嚷起来:“哎, 你敢乱送人就给我等着。” 沈溯微动作顿住, 徐见素又扬声恐吓:“敢让我看见你用了这剑, 你也给我等着。” 沈溯微未发一言, 只好将剑放回了原地。 他想,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兄妹俩,性子上倒是挺有相似之处。 千屿 第54节 徐见素探身,从他的果盘揪了一颗葡萄往嘴里塞:“没追上,跑了。” 说的是魔。 他一伸手,沈溯微接了一掌金灿灿的碎片,是那颗被他打碎的留影珠。 师兄弟二人在此事上,有些格外的默契。沈溯微将留影珠收好,从剑筒里随便抽出一把剑,剑光雪亮。 “别追啦,你追不上的。”徐见素道。 沈溯微已持剑翻出窗外,消失在雨幕中。 徐见素又揪了一颗葡萄,酸得一挑眉。 且叫他去罢。听闻沈溯微他老爹在他小时候入魇,他和一只人魔共处一室整整两年,论对魔的敏锐度,这里倒确实无人比得上他。 外面又是阴雨绵绵。 谢妄真无声地走在高高的屋脊上,垂眼看下面,雨珠顺着苍白的脸滑入他的衣领。 地上那人,云衫持剑,从上面能看到他漆黑的发顶和束发玉冠。 二人一上一下,几乎同时向前行进。 缀得倒是很紧。 魔王同一般的魔物不同。他修得人身,只有发动攻击时才会泄露魔的身份,不然,修士很难从他身上感知到魔气。他当机立断捏碎溯光镜以后,徐见素就迷失了方向。他现在才能肆无忌惮地在蓬莱穿行。 但眼前这修士,似乎对他有超乎寻常的感知力,亦有耐性。 谢妄真绕来绕去大半天,甩不脱他,前面忽然没有了落脚的阁子,只有重重树影,像某种山穷水尽的预兆。 闪电将雨幕照得雪亮,他瞥见下面的人缓缓地抬了眼,那双眼睛压在形状优美的上目线上,出奇的明亮,雨雾中若隐若现,笼出一股专注而纯然的杀气。 目光相触,谢妄真冷汗涔涔。难道他早就发现他了? 谢妄真与他对峙半晌,陡然一动。 沈溯微身如鬼魅,竟同时闪现在屋顶上,截住他去路。少年幻术师冲他一笑,皮囊在他面前如纸般一劈两半,落在屋脊上化成无数桃花瓣洒落下来。 谢妄真弃了皮囊,从背后化磅礴黑气逃开数丈。 空中白色剑影一分为四,砰砰砰砰连续向他钉去! 黑雾汹涌,迅速渗入茂密树篱,融进昏暗天地内。 身后那剑修安静周密地绞杀他,等他耗尽就则锋芒毕露,穷追不舍,他伤重不敌,一路落血落骨。为今只有一个去处——他留在蓬莱无真体内尚有三分之一的魔魂。 但无真用了钉魂术,他这一去究竟是被拘,还是能号令那句身体为他所用,也只能赌一把。 黑雾撞开窗户,没入榻上少年体内,随即窗户“啪”地拍回原地。 徐千屿坐在床边,一勺花露刚喂进去,床上那少年忽然身子一颤,“噗”地喷了她一裙子的血。 外面风雨交加,拍打窗户。她手一顿,愕然看着那鲜红血迹,又赶紧去看微微痉挛,似乎承受着痛苦的无真。 这怎么回事? 陈铎把对战录影掐头去尾公映,见到她的人全露出异样神色,徐千屿烦得想死,不想在有人的地方待着,干脆到无真这里买个清静。 结果没三两下,就把无真喂吐血了。 徐千屿怀疑地看着碗:“这花露……” 系统:“我以小蜜蜂的名义起誓,新鲜安全!!他肯定是自己的问题。” 徐千屿凑近床边:“师叔,你怎么了?” 她本想帮他擦一下唇边血迹,无真陡然用力捏住她的手腕:“嘘,噤声。” 少年面色青白,额角青筋微微隆起。他睫毛抖动,唇角翘起若有若无的弧度。 小姐果然很香。 她修炼以后,身体更纯净,香气也就更浓郁。 他的魔魂一入这副躯壳,便遭钉魂术大加吞噬,外加与无真的残魂拼杀颤抖,十分痛苦。 这种食物的香,若靠得太近,容易引得他魔性大发,一口将人吞噬。 但闻着这味道,亦是一种安抚,他的指腹微微用力。 徐千屿抽出手,疑虑担忧地将他望着。 不知是不是经年日久,无真的神魂弱得只剩下一小缕,以至于叫他成功侵入。但这副躯壳果然不欢迎他,从上至下难以驾驭,自己那三分之一的魔魂,又被拘得太久,仍然深深沉睡。两块魔魂暂不能合并,谢妄真仍然孱弱。 不过,休养生息一下,也好。 他放松下来,躺在床上,任小姐帮他擦掉血迹。嗅着血气中的一点香甜,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在母胎中的安全。 沈溯微追至树篱内,魔气已经荡然无存。 他环顾周围。这里好像是无真长老住所,他不该进来。因为无真重伤休养,已经禁止外人探望有数十年之久。他事急从权,查看一圈无所得,就应立刻退出去。 然而那窗内有人影在晃动,还有人声。 雨幕之中,沈溯微向前走了两步。 见昏暗室内,有个少女抱臂坐在塌边,同塌上人说些什么。她头梳一对翘起的双髻,髻中插金发梳,面目如浮雪,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沈溯微侧头看阁子大门。 此门,有禁制。禁外人闯入。 无真做长老前便已是“真人”境,即便带伤,修为也肯定远高出普通弟子。除非是他自己有意放人,徐千屿不可能凭运气闯入。 禁,外人…… 沈溯微复向前走了一步,榻上人显出大半面目,苍白而清俊,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姿态。徐千屿的帕子落在他唇边,此等姿态,看上去已十分熟稔。 因二人看起来青春年少,画面有种总角之宴的感觉。 沈溯微出神想,原来徐千屿的内功是无真所授,难怪总是语焉不详,不肯全盘托出,想必是无真需要她隐瞒。 无真毕竟是长老,修为高出他许多,亦是无话可说。 但无真伤重卧床,教她的东西断断续续,又无法亲自看顾,出了问题,才会致使她练得灵力外泄吗? 谢妄真觉察视线,忽而睁眼:“关窗。” 徐千屿抬头一看,雨水已将窗缝洇湿,冷风灌入,她自己觉得凉快,无真约莫嫌冷。 徐千屿站起来,利落将窗户关上。 这瞬间,沈溯微右手持剑,闪身至窗下。 他不该过来的。 无真择有缘之人,实属正常。徐千屿和谁修炼,亦是她自己选择,他不便干涉。遑论无真住地,本就不让人进来。 那么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想听到什么? 他转身欲走,窗内传来人声。 徐千屿端起碗,勺子刮蹭碗沿,搅了搅:“你还喝吗?” 沈溯微一只手搭在窗棂上,指节在雨中显得分外苍白。 只消一推窗,便能惊破这平静气氛,还能看看徐千屿看见他是何表情。他亦有说辞,毕竟是追魔追到了此处。 但这又关他何事。 沈溯微垂睫,面色幽微。他左手按在窗棂上,不加力气,右手收了剑,取出留影珠的碎片,以神识将其一片片黏合。 他似乎习惯在忍耐时做另一件细微的事,可以说是对自己的磨练。 亦可以说是一种折磨。 留影珠不过拇指指甲盖大小,以神识将其一片片辨识恢复,无异于穿针引线。他情绪波动,并不影响此种专注,转眼拼回大半。 谢妄真终于近距离看到此前几次在镜中看到的东西,顿了顿,有些不自然道:“是甜的吗?” 徐千屿闻言一怔,觉得无真好惨。 果然他喝了这么几次花露,根本尝不出丝毫味道。 她便照着系统所说,尽量将花露的味道形容得详细一些。 窗里,徐千屿清凌凌的声音传出来,倒是不含丝毫颐指气使的娇气:“花是你喜欢的桃花,水是清晨的露珠,还加了甜甜的蜂蜜。” 沈溯微搭上最后一片,留影珠在掌中恢复原状,如一颗含着裂纹的饱满玉珠。 然片刻之后,不知哪一息乱了,拼好的留影珠轰然坍塌破碎。 沈溯微看着掌心,半晌没动,似有些难以置信。片刻,他身影一闪,消失在雨幕中。 谢妄真第一次在这具身体内喝小姐喂他的花露。 她喂得并不好。徐千屿果然对伺候人这种事情很生疏,一边喂着,一边需要时刻擦掉洒出来的,有些手忙脚乱。 但那味道和触碰,亦叫人战栗。 徐千屿喂完一碗花露便走了,他亦不能说太多话,否则露陷。 他这几日都需要困在这具不能动的躯壳里。 谢妄真舔舔唇边遗留的甜蜜。 徐千屿走后,他方感受到此屋中的阴寒孤寂,迫不及待地想等小姐下一次来。 * 徐冰来在林近的陪伴下,面色晦暗地欣赏高阶擂台上的留影画面。 徐千屿面色凶恶,一共挥了两拳,抽了一个巴掌,每一下都仿佛打在他太阳穴上,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前些日子他经过学堂,那里的老道甚为谄媚地拦住他,告诉他,他的亲戚聪敏刻苦,表现是优秀。 当时他很疑惑。他入仙门百年,红尘尽断,哪里来的亲戚? 一瞧成绩单,原来是徐千屿考试甲等,位列第一。 “……”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欲言又止半晌,憋出一句话,“对她严格些。不要因为是本尊亲戚就优容。” 老道登时肃容:“是。” 他事后思忖,徐千屿行事高调一些,但也不算是全无过人之处。 千屿 第55节 结果,掌门亲戚,在禁制里凿墙,出来了在擂台打人,闹得满城风雨。 再瞧瞧她打人那个样子。 果然就不能对这麻烦精抱太高期望,一天不找麻烦,那就不是她。 徐冰来倒了一杯茶,灌进肚内:“打得不错。” 林近隔帘看见掌门的影。腕骨优雅,持着茶杯,倒是很美。但是动作难掩焦躁,可见心情不佳,便道:“已查明了,是另一个弟子违规在先。当然打人也是不对的。” 徐冰来道:“谁弄的映画阵?” 林近:“也是他。” 真是不开眼,纯属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现在弟子们全在议论此事,不责罚难以平息舆论。林近道:“掌门您看……” 徐冰来横眼过来:“弟子堂长老是你还是我?” 林近:“是我,是我。” 顿了顿,徐冰来道:“依照门规如何?” 林近道:“擂台互殴,是各罚五鞭,禁闭十日。违规用暗器,罚十鞭,禁闭十日,三年不得上擂台。额,若是擂台上恶意欺凌同门,十鞭,三年不得上擂台。” 徐冰来转着茶杯道:“你看徐千屿那样子,算是恶意欺凌同门吗?” 实际上,他觉得挺算。 林近忙道:“有因才有果,这必然算互殴。” “那就这般罚,还问什么。”徐冰来喝一口茶,评价道,“便宜他了。” 他说的是陈铎。脸被打成那样,禁闭十日,刚好养伤。 想到此处,他便止住林近:“用暗器的处罚,记得给他添上。两人都别禁闭了,各加一鞭吧。” “是。” 待林近走了,徐冰来忍着头痛,又眯着眼把影像看了一遍,见她灵力外泄,也不知这内功是怎么修的。叫人道:“去,给沈溯微递个信。” 这般顽劣,若是个男孩就好了,他自能管教,便不用总是请弟子代劳。 徐冰来素来欣赏沈溯微有分寸。毕竟是个女孩家,他怕自己脾气上来,将徐千屿暴打一顿。 * 沈溯微一回来便被童子抓住衣服角:“沈师兄,掌门将徐千屿师姐罚了六鞭。” “……”沈溯微面色一凝,“多久了?” “半个时辰了。” 沈溯微直接出现在戒律堂,行刑的杂役正要往刑室内走,叫他一把拦住:“我来。” 徐千屿体内灵力紊乱,外泄严重,若贸然受刑,可能伤及经脉。普通杂役掌握不好这个分寸。 他接过鞭,踏入室内的数步之内,白光闪过,身形变化,变成方才那个杂役。 徐千屿趴在刑台上,手上捏着一页纸。因她不相信自己在擂台上受了委屈,竟然也要受罚,拒不配合,非要拿掌门的手令文件看,戒律堂的人便给了她。 故而即便被摁在了刑台上,她还半撑着身子,不信邪地阅读手令,看看自己是个什么罪名。 算算时间,她是刚从无真那里回来,便被捉来了。 徐千屿感觉手脚被人调整、挪动一番。她还不知道,受个鞭刑还要摆摆姿势,甚为烦躁。那人挪她,她便自己挪回来。 “别动。”身后有道冷清的声音止住她。 沈溯微又将她摆正,衣摆拉整齐。弟子腰上时常悬挂锦囊,内装些灵石。他将徐千屿的锦囊往里面塞了塞,防止一鞭下去,打漏了钱袋。 待调整好,方才握住鞭。 这样方便他找准经脉,将她多余的灵力逼出来。 第44章 溯光镜(八) “……互殴?”徐千屿念出自己的罪名, “凭什么,陈铎呢?” 沈溯微:“他十六鞭。” 徐千屿嘴角一翘,颇有些幸灾乐祸:“这还差不多。” 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她将手令一折, 闭上眼, 视死如归道:“打吧。” 一鞭下去, 发出爆竹一般的声音。徐千屿没感受到痛,原因是鞭梢和她的灵力正好对撞,随后那股雷电灵力竟沿着鞭梢导了出去,她的灵池转眼空了一大半。 打个鞭, 怎么还把她的力量给吸走了? 她觉察不对,想要挣扎,被人以指尖摁住脊柱, 旋即几条缎带从下穿出, 嗖嗖将她手腕、脚腕、腰际缚紧, 叫她动弹不得。同时两鞭噼啪落下。 一切利落得惊人, 沈溯微抽完方看着她道:“失礼。” 徐千屿睫毛颤了颤,奇怪地睁开眼。 两鞭下去, 均恰巧和灵力对撞,此时她经脉通了,没有那么烦躁了。她自己也是学鞭的人,明白这鞭子抽得大有玄妙, 便也乖巧不动了, 单默默揣摩其中技巧。 只是有些日子没来, 戒律堂还带捆人的了, 甚为严苛。 最难打的几鞭已经落下, 徐千屿也懂得配合, 沈溯微的精神便放松了。再挥鞭时, 便分神注意到些细节。 刑室内有细小的辉光摇动。 他垂眼,原是徐千屿今日戴的一对小巧玲珑的赤金花苞耳铛的反射。 再看,她发间有珍珠发梳,腕上添了几个细细的金钏、玉镯,腰上也不是弟子服的腰带,而是一条带刺绣的白色鲛纱腰带。 之前为不影响练剑,早就钗环尽卸。今日却很反常。 是为了拜访无真,才着意打扮吗? 他不知为何想起那颗碎掉的留影珠,窗,雨,勺子的声音。 鞭梢落下,就知打偏了,但覆水难收。手上一紧,紧急卸掉了八成力,然而剩下两成已经擦着经脉打在了她身上。 徐千屿还以为这鞭子一直不痛,专给她调息的呢,便着重调息,差点忘了自己正在受刑。猝不及防挨了一下,闷哼一声,出了一身冷汗,那辉光晃得更加厉害。 沈溯微一时僵住。 因为他的手一向很准,是可以裁切镂雕的准,鞭能在他手上控制不住滑出去,这还是第一次。 还打在了徐千屿身上。 修士目力极好,他一扫便能看到她一截如玉的脖颈上,沁出许多冷汗,些许漆黑的碎发被濡湿,在脖颈上打成小圈儿。 蓬莱的弟子服虽都是白色,但主体是麻纱,背后一朵盛开的八瓣莲花则是镂空绉纱,在光下可以看出浅浅的莲花印,那是蓬莱的标志。徐千屿一直嫌弃弟子服粗糙,在里面会穿小衣。 此时冷汗浸透,莲花印贴身,透出金褐色小衣两根细细交叉的系带。 这一打不能称得上有多痛,主要是惊,令徐千屿十分委屈。这打鞭之人大约只是看她灵力外泄,怕她受伤,故而先帮她调整一下,之后便要动真格的了。她亦被激出了反骨,梗起脖子,扬声骂道:“没吃饭么你,接着打啊。” 话音未落,三鞭当头落下,凌厉得惊人,骇得徐千屿一闭眼睛。 怎么说呢,打得很痛,亦很爽。 痛是皮肉表层一滚而过的痛,爽则是内府清空、经脉通畅的爽。 随即缚住她的缎带松懈落下。徐千屿迅速从刑台上爬起来,对今日杂役用鞭之手段印象深刻,想要认认人。就像当初因挨鞭记住蔑婆婆一样。 但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徐千屿哼了一声,自己将缎带揭下。 跑得还挺快。 * 萧长青环顾四周,见阁子里一片狼藉,大为恼怒:“这是怎么回事?” 陆呦红着眼圈,递给他一块令牌。 徐见素的令牌。 当时徐见素仗剑闯进陆呦阁子内,一通搜罗而无所得,一回头看着惊怒委屈看着他的陆呦,一摁眉心,笑了笑道:“哎呦,不好意思了陆姑娘。回头找我阁子里的人,赔你的小动物,啊。” 然后他给她一枚自己令牌,如风离去。如此嚣张跋扈。 待他走了,陆呦连忙去检查那些动物。活着的只剩高阶弟子的坐骑之类,剩下的大部分都被徐见素的剑风吓死了。她的金手指,也只是能救治活着的动物,死的不行。 陆呦冷笑一声,感到绝望。这是普通的小动物吗?这都是她的人情! 她回头要怎么跟这些弟子交代?千辛万苦,毁于一旦。 何况徐见素突然发难,谢妄真逃出去踪迹全无,她追问系统,系统过了许久,才探知到谢妄真的情况:“他提前回到无真的身体中了。” 陆呦闻言惊讶:“不是说魔魂不全,不能变成师叔吗?” 谢妄真完全化为无真长老,那是剧情后期的事情了,绝不是现在能办到的。 “正是这样。但事出紧急,没有办法。”系统道,“魔王现在非常孱弱。他暂时不能离开那具身体,需要休养生息,多久也不知道。” “你现在不能轻易召唤他。因为你若叫他,他必然强行起来,那样对魔王来说,很危险。” 陆呦听懂了,她不得不暂时离开谢妄真,自己面对一切了。 虽说谢妄真在时,喜怒无常,常令她战战兢兢。但两周目下来,她已经非常习惯他在身边陪伴,随时供她驱驰。谢妄真突然离开,她发现自己势单力薄,更加六神无主。 如此一来,她更怨恨徐见素了。她没有收拾房间,将阁子里没碎掉的瓷瓶也一一砸碎,就是希望萧长青看到此等惨状,能为她主持公道,为她出一口气。 此时萧长青看着那令牌,眼神中闪过鄙夷、愤怒、不快、窝火等种种情绪,抚须道:“原来是他。” “掌门和他内门弟子,脾性如出一辙,在这宗门内横行霸道,无所顾忌。”萧长青骂道,“我向来不屑于与他们为伍,小呦,我叫人帮你收拾一下阁子,自此以后,我长青渚地,不许徐见素轻易踏入。他以为给点儿补偿就行了吗?这脏东西……” 他将令牌投进了火盆,“不要也罢。” 陆呦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萧长青。 因一周目她的师尊是徐冰来,徐冰来为人不仅护短,且有仇必报,从来没有让她受过任何委屈。所以她以为,所有的长老都是这么护短。 而萧长青在蓬莱,清高孤洁,每天弹琴读书,素来不屑于行争斗之事。所以,弟子被欺负了,从此不让对方进来,就完了? 何况说就说,干嘛扔她的东西。等他走了,陆呦一跃而起,赶紧从火盆内把令牌捞了出来。 “恭喜宿主获得与【徐见素】的羁绊:令牌x1。” 千屿 第56节 但同时响起另一道声音,“请注意!宿主,您的爽度正在下降。” “我知道了。”陆呦摁着眉心道,“跟了这个师父,又能怎么办。” 虞楚偏又不开眼,这个时候提着糕点来凑热闹。 她一进门,见阁子内一片狼藉,陆呦狼狈地坐在中间,吓得腿都软了,抖着声线道:“陆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陆呦一听她的声音就烦,“我今天身子不快,没办法招待你了。” “你走吧。” 虞楚脸色煞白。本来她想说,她可以帮着一起收拾屋里,包扎动物,若谁欺负了陆姑娘,她会想尽办法帮她报复回去,还有好多安慰的话。但今日是她第一次见到陆呦阴沉着脸的样子,吓得心跳砰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一出门,虞楚的眼泪就“刷”地流了下来,静静地把饼糕投进了湖水里。 她果然搞砸了。 陆姑娘真的讨厌她了。她失去了最后一个朋友。 这一切都是因为陈铎。 * 徐千屿撑伞挪回去时,天已经黑了。 系统见她一直无声,小心翼翼道:“小千,你还是不开心吗?” 徐千屿眉眼冰冷如霜:“叫人打了一顿,换成你,你能高兴吗?” 可云愧疚得不敢说话了。 但其实并不如此。 挨鞭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想。但是挨完鞭后,她又想起炼器课上那些弟子异样的眼神,还有路上遇见的弟子看到她,退避三舍,交头接耳的模样。 徐千屿面无表情。 她上一世便是如此,人缘一直不好,不喜欢她的人数不胜数。后虽然表现优异进了内门,大家对她客气许多,但真正与她亲密相交的人,屈指可数,从头至尾真正在乎她的,只有师兄一个。陆呦一来,就更别提了。 她怎么会因为这一世在擂台上碰见了几个温柔的师兄师姐,便误以为自己翻身了。 不过,徐千屿对自己一直保有极度的自信,她不需要旁人的喜欢。名声坏了就坏了,又不能当饭吃,她并不在乎。 她走得快了些,准备回去练内功。 到了阁子前,灯火中竟有个负剑的少年立在夜中,一见她来,便也跟着她一起走了起来:“我等半天了,你怎么才回来啊?” 徐千屿瞭他一眼。对方双手抱臂,衣着华贵,走动之时,领上金线绣纹起伏明灭。他姿态潇洒闲雅,很有些翩翩公子的派头。光强些的地方,看见了他的一双眼睛,眼角微微下垂,清澈俊雅,目光有些无辜之态:“听说这个明棠阁有个师妹卖些凡间的珍品首饰,是你吗。” 徐千屿:“是我。怎么了?” “怎么了,当然是送你大生意来了。” “不做。”徐千屿拉开门。 那少年怔了:“这,为何?” 徐千屿转头看他,因那阁子入口有阶,高出一些,她的视线很有居高临下的傲气:“我今天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不开张?”对方哑然,嘟囔道,“那你这样,怎么能赚到钱?” “要你管。”徐千屿“砰”地关上门。 “你……”那少年莫名其妙碰了一鼻子灰,抱臂退了两步,歪头往开着的窗口里看。窗里还透出阁子内亮光。 果然片刻徐千屿从窗中钻出脑袋,这一下叫他看清了相貌,果然是符合那跋扈口吻的一张金玉满堂的娇靥,还似笑非笑勾着嘴角:“你还不走?” 少年做了个休战的手势,嗔道:“我同你好好说。” “你听不懂人话是怎么,不都说了不做。”徐千屿又翻了脸。 “哎,你对你的散财童子就这个态度?”少年气笑了,“我看你这儿也没什么人嘛,我可是一单大生意。” 徐千屿已经专注啃起枇杷来:“大生意小生意,偏不做你的生意。滚。” 下一刻窗户也“砰”地关上。 “你……”少年恼了,冲着那阁子里啐了一下,“呸,病得不轻。” 系统:!!! 系统:“呜呜呜呜……” 徐千屿被它哼哼唧唧,烦得没辙,啃完了枇杷,擦擦手道:“你怎么了?” 系统道:“我知道你今日心情不好,你有气可以冲我来嘛。干嘛要冲攻略对象……” “呜呜呜,这是撞了什么大运,阮竹清直接送上门,你竟把他给骂走了,我都没找到机会插话。第一印象很重要的你懂不懂!这也就不说了,你还没问他在哪住,跟谁修炼呢。这以后怎么找得到人?” 徐千屿等它嘟嘟囔囔说完了,才不耐烦道:“你哭什么嘛。他还会回来的。” 系统止住眼泪:“?真的?” 徐千屿骂了阮竹清一顿,气也顺了,心情重归愉悦。半真半假地挑起眉:“嗯。他是狗。” “……” 果然那少年气冲冲走出了好远,眉间愠色被风吹淡了。他心里思忖,怎么就偏不做他的生意呢?他这么一个人见人爱的小郎君,瞎了她的狗眼,真是莫名其妙。 这么一想,他觉得很不甘心,想折回去再敲窗问问。 他的身子都已经转回去张望了,又想,这么回去,未免太折面子。 反正东西迟早要买。改日再来,改日再试。 徐千屿在凳子上坐了一坐,屁股上隐隐作痛,忍不住换个坐姿。 今日受刑说起来,也只有中间那一鞭真的打痛了她,虽没留下什么伤痕,但打坐起来也难免疼痛。她今日有点想偷懒,不想修内功了。 刚想到此处,漂浮在室内的无真睁眼道:“业精于勤,而荒于嬉……” 又开始劝学了。 徐千屿捂住耳朵,忍痛打起坐来。 她的灵力抽完鞭后,本被调整得很好,按说修习内功应该如鱼得水。然而刚刚打坐不久,她体内灵力暴涨,骤然又紊乱了,撑得她很不舒服,做了两节便睡了。 是夜,徐千屿陡然睁开眼,目中无神。 系统迷迷糊糊道:“小千,你醒了?” 然而她并未应答,直挺挺地坐起床来,脚踢了两下,踩上鞋子,在屋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僵直地推开门,要往门外走。 系统叫她几声,她都没有反应,不由得毛骨悚然,联想到鬼上身的景象:“小千你怎么了?你还没换衣服,干嘛出门啊?你不要吓我啊??” 作者有话说: 微:是为了重要的人,着意打扮吗? 岛:为了带货。 — 岛:打完就跑,是人吗你? 第45章 溯光镜(九) 沈溯微无声地落于松涛毓雪院, 在明棠阁外走了一走。 阁子内灯已熄了,徐千屿应当歇息了。 他打完徐千屿回去时,徐见素还在他那里看他的书, 约莫想从书中打探他现在到了什么境界。 沈溯微不知出于什么心态, 开口道:“倘若, 我有失手……” “失手不是很正常吗?”徐见素打断他,“都跟你说了追不上,你非得去追。那玩意甚为狡猾,不过看他孱弱, 翻不起什么波浪来,随他去吧。” “不是魔……”沈溯微别过眼,“是旁人。” “旁人, 你打旁人失手。”徐见素方从书本上抬起眼, “什么修为。” “炼气。” “炼气?”徐见素笑了一声, “你在逗我玩儿。” 对沈溯微, 他很了解。他的心念强大,是那种兵临城下烈火焚身还能专心搭弓射箭的人。对魔可能失手, 对人不可能,除非故意。徐见素随口道:“那你就是心里想打他。” 沈溯微:“我并未,手滑了。” “手滑?”徐见素走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手携劲力, 又拍了两拍, 含笑睨来, “师弟, 我这亦是失手, 手滑, 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说罢他便笑着走了。 沈溯微没搭理他,站在原地想了想。 照徐见素所说,他心里想打徐千屿,才会打到她。他为什么想打她,就是因为见她和无真师叔相熟? 照徐见素的逻辑,世间万物的发展都很怪异。因不管从任何角度想,徐千屿拜个师都没有道理凭空挨打,他亦不可能迁怒一个小姑娘。 他停止按这个危险思路继续思考,但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走时忘记叮嘱徐千屿,她回去之后暂时不能练内功了。 沈溯微神色一凝。 他最近忘记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 待解决完这桩事情,应闭门清心修炼一段时间。 这个时辰,徐千屿若要修内功,早就修了。她的灵力是被强行逼出,经脉正虚弱,若骤饥骤饱,会灵力紊乱,便是俗称的走火入魔。 故而他直接寻来,若徐千屿出了问题,他直接替她摆平好了,总归是他的错。 他毕竟想不明白,亦无法接受自己的手滑。 阁子里灯分明黑着,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沈溯微抬眼。 自里面一步一步走出来个衣衫单薄的人。 徐千屿只穿了丝绸亵衣,头发没梳起来,散着。额发往两边自然卷曲,露出额心娇艳的朱砂。她迟疑地往他这边看,因不梳发髻,整个人显得稚气柔弱,亦显出些平日不常见的婉静。 徐千屿看了一会儿,一路走到他跟前,仰头道:“你来了?” 千屿 第57节 她眼里倒影明月,夜色里显得很亮,是一种忍着委屈,又非常专注的神情。 沈溯微叫这眼神一看,便愣住了。还未开口,徐千屿嘴角一撇,扎进他怀里,一把抱住他的腰:“你怎么才来?” 沈溯微从未被人这么抱过,瞬间身子都僵住,他本能地提住她的领子,想将她拉远一些,但徐千屿搂得太紧,像扭股糖一样粘着他,他揪了半晌没揪开,便也顿了。一动不动地任她抱着。 徐千屿甜蜜地唤道:“娘。” 沈溯微:“……?” 徐千屿幼时,因水微微不爱她,尽管观娘和外祖父反复告知她,她就是不相信水微微是她亲娘。她觉得自己肯定有一个爱她的娘,在别的地方,等时候到了,就来接她。她被水微微推下池子又捞出来之后,惊悸过度,晚上睡觉就开始夜游。 夜游的内容就是到处找这位亲娘,她抱过柱子,桌子,自然也抱过观娘,其他的丫鬟,后来观娘找郎中开了一味方子,用酸枣仁、合欢花,兼炒牡蛎,龙骨,拌一把观音土给她服下,又请跳大神的来给她“压神”三天,夜游才停止。 这已是她八岁以前的事情了。谁知因灵力混乱,内火焚烧,再度激发。 沈溯微第一反应有些生气。 他除了名讳里和她娘有一个字相同,其他哪一点相似,能搞混的?又提着她的后领想把她拉开,徐千屿死不撒手,他反手摸到她额头滚烫,顿了顿,没了脾气。 不是她故意作弄,她已经不清醒了,没有办法。 他转身想带徐千屿走,她就是抱着他的腰不肯放,沈溯微拖着她走了两步,弯腰将她一把抱起来,穿墙而过。 蓬莱当中亦有溪流,淙淙流水汇入灵池当中。 沈溯微坐在溪边的一块灵石上,徐千屿躺着,枕在他腿上,手里还握着他一缕头发,一定要捏住,拽住什么东西才甘心。沈溯微见她发梢都垂到了水里,伸手拢了拢,片刻后又散下来。 剑君同这头发斗争了一会儿后,以剑气裁下自己窄窄一条衣裳,给她不甚熟练地扎了起来。复一伸手,自树上飞下来一朵盛开的玉簪花,花盏很大,每一朵花瓣都尽力地往外翘着。他将花在水里蘸蘸,捏着下颌将徐千屿的脸扭过来,倒扣在她额头上。 徐千屿的面孔被一片白遮住了,她感觉一股舒适的沁凉从额头渗入身体,平复了燥热,便渐渐安稳下来。 沈溯微捡起她的手,准备帮她调息,一回头,他看到那花盏里的水流了出来,顺着她的面颊,横着流到衣领里,仿佛她在花下静静流泪。 他一顿,帮徐千屿擦了擦“眼泪”,然而那眼泪不尽。他忽而感觉到一股极为强烈的悸痛,从手上燎原一般蔓延到心口。 又来了。 他凝神忍耐片刻,将徐千屿抱在腿上,取下花,直接将徐千屿摇醒,打破这个令他无法忍受的心境幻象。 徐千屿倒确实没有哭,自己抹了抹脸上的水,甩到一边。但睁了眼,还是用看娘的那种仰慕的眼光看他。 罢了。 沈溯微垂睫,以两指抵住额心,白光闪烁,面容变化。 但并不是像以往那种大变。而是在他原本五官的基础上,将颌线柔和,眉骨降低,眼型变圆,唇形略丰,旋即收肩收腰,转瞬间便是个容色清冷的素锦女身。 还有一对耳铛,徐千屿耳上看到的那一对,现变现用,静静地摇晃着,风姿绰约。 徐千屿坐了起来,眼睛睁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看。 她终于看清她的模样了。 她娘果然是个天仙。 冰肌玉骨,天香国色。 这样的话,自己应该也生得不差。想到此处,徐千屿不由得满意地弯起嘴角。 沈溯微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那神色既钦羡又仰慕又惊喜,炙热得惊人,起初还能与她对视,片刻后目光便移向一旁:“看着我做什么。” 徐千屿忽然开始急切地蘸水梳头,不愿在娘面前落了下乘。 沈溯微将目光转回,见她仰起脸盯着他,那神情似期待,又似羞赧,忽而福至心灵,将她上下打量一眼,矜淡道:“你很漂亮。” 徐千屿得到想要的答案,登时笑得灿如夏花,低下头道:“还好吧,没有你漂亮。” 沈溯微不知该接什么。 片刻,他说出一句:“把手给我。” 正事要紧。 然而,他的灵力甫一从她掌心进去,徐千屿瞬间变了脸色,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我疼。” “……”沈溯微亦微变面色。 这是怎么做到,几个月功夫,灵府经脉全部缠绕纽结在一起,梳都梳不开? 再一看徐千屿已经抽泣起来,他松开手道:“……别哭了。” “你的内功,你……”沈溯微斟酌一下措辞,“练的时候,可有哪里存疑吗?” 徐千屿想了一想,用袖子擦眼泪,似是很委屈:“敲头。” “敲头?” “幻象会打人。”她又控诉道,“直接从第三节 讲,我又不会。” 沈溯微道,“何门何派,哪本书的第三节 ?” 徐千屿恍惚着,又说不出来。 沈溯微变了个问法:“哪一节,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徐千屿印象可太深刻了,脱口而出:“观察灵脉。” 沈溯微大体懂了。 果然是无真所授内功,这是法修的内功。 相比剑修,法修更重内修。按理说基础内功应该更扎实才对。 果然她是从基础上就出了问题。 “除了观察灵脉,还有哪里不会吗?” “从沉入灵池,就不会了。”徐千屿抽泣,“什么都不会,只会引气入体。”又呜咽道,“就敲头。” 沈溯微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裁下一截衣裳作帕,递给她:“别哭了。” 徐千屿“嗯”了一声,非常听话地止住,并不愿在娘亲面前太过丢人。但擦干眼泪,便又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贴着他,拉都拉不开。 “……”沈溯微觉得,她像某种小动物。 但那也是非常遥远模糊的记忆了。 自他杀伐气重,又以水灵根入冰雪道以后,身上寒极,很多年没有任何除坐骑以外的动物敢近身,他亦没有主动去靠近过任何动物。 徐千屿蛮缠着他,她身上很热,竟有一种此世间唯和他相互依存的错觉。 此时四下无人,今后亦无人。谁又能知晓,这些年离他最近的人,是眼前这个。 片刻后,沈溯微道:“人能修炼,是因前有灵府,后有灵根。灵府,是身体内净化过的灵气积累之处,日后结丹,就结在这里,故而又名丹田。你知道灵府在哪里么?” “在下腹部。” 低头一瞥,见徐千屿聚精会神地听着,手抚摸着自己的胃,便轻握着她的手,挪到了肚脐下面,蜻蜓点水地摁了一下:“下腹部。” 又道:“然而修士之所以能吸收灵气,是因为有灵根。灵根一般是出生即有的,先有灵根,后有灵池,七八岁时方有灵府。故而,灵根是修炼之始。你知道灵根在哪里么?” 他讲到此处,将徐千屿抱起翻了个个儿,背面朝上。 “在人的尾骨上,你自己摸摸。” “灵根于修士,如胚芽于草木。百年前大混乱时期,宗门间决斗,杀死一个修士,只需剔去他一块尾骨,便能得到他近乎全部的价值。” “仅有灵根尾骨,亦有可能重新生发生命,不过,生发出的具体是什么东西,就不知道了。只知修士的尾骨生发过魔王,这样的魔,一出世便继承了修士全部的力量。” “摸到了么?”沈溯微低眼。 徐千屿本就昏着,反手摸自己的脊柱骨,姿势很是难受,只觉得娘一直用冷清清的声音,在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又在一旁冷眼看着,要求她自己做很困难的事,便委屈道:“在哪里我找不到,你就不能替我摸一下么?” 但一出口又觉后悔,她告诉自己,这可是娘,可不能这么凶了,要温柔一点。 沈溯微默了默,指尖顺着她的脊柱骨,一节一节地向下默数,直到停在尾椎骨上,摁了一摁:“在这里。” 徐千屿“嗯”了一声。 “灵池是由灵根生发,在灵根之前,用于暂时储存灵气。”沈溯微道,“所谓的沉入灵池——” 他话语一顿,露出了奇异的神色。 片刻后他两指摁上徐千屿的灵根,在她灵池之中看到了一棵树。 确实是一棵树,枝繁叶茂的枇杷树。 正常修士筑灵池,第一步先入定,随后幻筑自己的形态,那个具备金色脉络的小人便是自己的灵池。也有一些修士,对自己认知不清,在身高,腰背,外形,腿长上面有些出入,使灵池不与自己相像。顶多有些人出了差错,把男女搞混。 但至少应该是一个人,不应该是一棵树。 沈溯微忍不住看了徐千屿一眼,徐千屿一脸茫然。 神识又沉入她灵池,击出了一缕剑气,这枇杷树像人一般,忽然弯折下两根树杈,以打陀螺的姿态回击,将剑气打散了。 “……” 他现在明白徐千屿为何一直难以升阶,又总是爱灵气外泄。 枇杷树已经长到了顶,枝枝叉叉相互勾连,细微之处全部阻塞不通。一棵树,若是能练好人的内功,就奇怪了。 “你的灵池……”沈溯微道,“搞错了品种。” 他用剑气勉强将上面的枝枝叉叉解开,解不开的便剪掉了。郁结的灵气全部散在空中,徐千屿便退了热,自行沉沉睡去。 沈溯微并不很高兴。 此举治标不治本,那些枝叉过不了多久便会长回来。他至少得帮她重新筑一个人的灵池,此举需要她入定配合。他至少还得寻个机会再来一次。 他将徐千屿抱起来,送回阁子。 撩开帘子放下她的时候,徐千屿忽然呓语道:“师兄。” 沈溯微一怔,他刚换回原身,以为她醒了,便僵在原地。 不知她喊的是哪一个师兄,他没有应答。 徐千屿续上一句:“我挨打了。” 在宗门修炼,打人和被打都是常态,实不是什么稀罕事,每个人都要学会接受。 但沈溯微听到自己道:“谁打你?” “……”徐千屿想了半晌,又说不出。 “睡吧。”沈溯微不等她回答,在她额心一点,放下帘子消失。 千屿 第58节 作者有话说: 微:男号女号切换自如。 岛:快乐。 第46章 炼器炉(一) 系统:“你还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吗?” 徐千屿摇头:“不记得了。” 系统:看你脸上的笑, 我觉得你在骗我。 徐千屿翘着嘴角穿衣,她当然模糊地记得:昨天晚上“娘”来看她了。 不过她知道那都是自己的幻想,便权当一场好梦, 不想同别人说。 不过, 娘关于“灵根”“灵府”的教导, 却一字不差,全记在心里。徐千屿想到此处,忽然起疑。因为她不可能幻想出自己都不知道的内容。 难道,昨天有修士来提点过她? 她脑海里闪过一人, 但又觉得不大可能。 她看到桌上的内功书籍,便抱起来,去找师兄解惑。她已经许久没见师兄了, 偶尔也应该刷个存在感, 以免在进内门之前, 他把自己忘了。 出门时, 徐千屿碰见个瘦弱的女修徘徊在门口,一见她, 目光紧张地看过来,似欲言又止。 徐千屿:“这谁?怎么感觉她在看我?” 系统:“没印象,她好像不是主角,应当是个路人。” 徐千屿见她不出声, 没有理她, 那女修巴巴地看着她从面前走过, 始终没敢开口。 书摞在了沈溯微桌上。 沈溯微拿起一本, 翻了一翻, 见里面密密匝匝画满了圈, 其他书也都是如此, 倒是看得极为认真,出乎预料。他不动声色,抬眼看徐千屿:“想要解答?” 徐千屿点点头。 但她看见沈溯微似乎并没有为她解答的意思,他将书合上,堆在书桌一角。 可惜了,现在这些问题都无关紧要。 沈溯微将书摆整齐。 都是因为灵池里长了树。 徐千屿忍不住问道:“沈师兄,你近日很忙吗?” 她问题太多,回答起来可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上一世师兄便繁琐事务缠身,动不动就要出门,没那么多功夫一一解答也是正常。 沈溯微默认,又道:“书放在我这里。回头我一一批注给你。” 徐千屿心怀愧疚:“那……你在不忙的间隙批注就好了。” 沈溯微道:“在我还你之前,停修内功,以免行差走错。” 他抬头,见徐千屿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停修?” 怎么,无真师叔抓得还挺紧。 弟子不该置喙尊长,但他的确不大明白,既如此严格,却又为何单从第三节 讲起,叫人连基础都筑错,这么久了还没有发现。 “如何?”沈溯微抬眼看她。师兄的眼尾原本微微地上挑,有一种含蓄收敛的秀雅。他平素不常直直视人,若分毫不退,目色如锋利剑光,面无表情,倒有些压人。 徐千屿叫他看了一会儿,咬咬牙:“行吧。” 沈溯微亦道:“好。”垂下眼,任她告退了。 徐千屿回去时,又碰到那名奇怪的女修盯着她看,目光饱含着期许和不安。她扫她一眼,一阵风似地走了过去。 “等一等。” 她果然叫住她。徐千屿转身。 女修跑到了她面前,手捏裙边,冷汗直流,哆哆嗦嗦,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全部倒了出来:“徐师姐,我名叫虞楚,也是外门弟子。我听说,听说……你你和陈铎势不两立,他亦是我的仇人,我愿意,带着全部身家投奔你,为你驱使!” 说完,仰起小脸,视死如归地看着她。 “……”徐千屿原本还算好奇的脸,登时沉了下去。 她还以为这女修是为她的魅力吸引,谁成想是这么个原因。偌大一个蓬莱,就没有一个喜欢她,主动和她做朋友的人。 “身家?你有什么身家值得我稀罕。”虞楚看到徐千屿面色阴沉,抱臂冷笑道,“我身边不缺朋友,单缺一个伺候我的丫鬟。” 大家都是同门,这话说的趾高气扬,甚为轻侮。眼看虞楚面色讶然,眼里含里泪水,徐千屿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虞楚却在身后大喊一声:“可以!” 不就是做丫鬟吗。丫鬟都不会像她从前那样,动不动就被人拳打脚踢。 徐千屿没有理她,径自进了屋,走到无真面前。 少年睁眼看她,在他开口劝学之前,徐千屿鼓起勇气,直接把梦影筒关了。 她松了口气,又朝梦影筒拜了拜:“不好意思了师叔,待我得了师兄解答,必然加倍勤勉练习。” 徐千屿这几日既不练内功,也不想去擂台,便多了很多空余时间,琢磨一下如何做生意。 系统看着她每日拿着小盒,小瓶,神秘地在院落中收集各种花瓣,露水,又捉了些蝴蝶,又将自己从凡间带来的珍品重新分拣一遍,不知想干什么。 此时,虞楚亦在家里研究,如何做好一名丫鬟。 依照她在家时稀薄的记忆,丫鬟会和小姐形影不离,吃住都伺候小姐,并且负责记住小姐的各种琐事,必要时候加以提醒。 翌日一早她便出现在徐千屿阁子外。眼看快到了上学时间,徐千屿的门窗依然紧闭,不由担心起来。她排演了三次,终于在第四遍闭着眼睛,勇敢地敲响了窗户:“小姐,您起了吗?” 窗户开了。 徐千屿头发散着,脸色极为阴沉,那双冷艳跋扈的黑眼睛在她脸上一扫,叱道:“你是什么东西,在这里大呼小叫。吵死了,滚出去!” 窗户嘭地关上,虞楚手还悬着,浑身颤抖起来。 徐千屿骂人,劈头盖脸,很有气势,令人心惊肉跳,忍不住怀疑自我。 虞楚不敢回忆刚才的画面,只绝望地心想:完了,她将徐千屿彻底得罪了。 她已经惹了陈铎,如今又开罪了徐千屿,她可是能揪着陈铎的领子拳打脚踢的人,凶恶起来,比陈铎更甚。往后两面夹击,她,她还有活路吗? 她想走,但走不动,腿脚一软,跪在了院子里,面色惨白地抖了起来。 一刻钟后徐千屿匆匆起床洗漱,穿戴好出门,一出门便吓了一跳,因为有个人跪趴在她门口绝望地哭,愕然:“这谁?” 系统:“……是虞楚。你还记得吗?你早上不大清醒的时候,推窗骂了她。” 徐千屿走到她面前,低头,提着她的领子一把将她提了起来。 虞楚的一双眼睛本就大,饱含着泪花时,白花花的一片,很是可怜,像待宰杀的兔子成了精。她惊恐地看着徐千屿,片刻,闭上了眼睛,但并没有拳头招呼在她脸上。 徐千屿将她松开,抱臂,有些疑惑地喃喃:“炼气第九层。你比我还高一层呢,干嘛怕成这样。” 方才她触到虞楚的脖颈,已探知了她的修为。 虞楚十分意外地睁开眼,又挨了徐千屿当头呵斥:“你给我说清楚。我又没刁难你,你为什么一大早在别人房门口跪着?” “不是,不是你。”虞楚连忙摆手,心里也知道此举万一给别人看到,会造成误解,徐千屿生气是理所应当,“是我,是我腿软……” 徐千屿本就起得迟,再听她结巴下去要迟到了,便抛下她,匆匆往校场赶去。虞楚一怔,徐千屿和她想的并不一样,追了上去:“小姐,小姐……” 徐千屿并未回头,见虞楚快步追上来,冷着脸道:“不要一大早来叫我。我不清醒的时候,是会骂人的。” 虞楚一面追她的步伐,一面怔怔点头。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刚才,她是在向她解释吗? 虞楚此时方想到自己还带了用于讨好徐千屿的见面礼,便将那盒饼糕捧起:“小姐,这是我做的饼糕……” 徐千屿扫了一眼,并没有接。 虞楚恍然大悟。她是丫鬟,怎么能让小姐拿着东西呢?便将饼糕装好。片刻后,徐千屿手里提的书袋,也到了她的手上。 一路跟到了学堂,虞楚掏出准备好的帕子,在徐千屿一屁股坐下之前,拦住她,帮她擦了擦玉凳。 身旁的人讶异地打量她们,朝她露出了鄙夷的神色,虞楚动作一顿,脸上火辣辣的。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心一横,大声道:“小姐,请坐。” 她以为在众人面前伏低做小,做足了面子,能讨好徐千屿,然而徐千屿目露嫌弃,抱臂坐下,并没有理她。 她心中大为忐忑,惨白着脸坐在小姐旁边,反思自己的言行。 徐千屿觉察旁边有人,倒看了她一眼。 因她气焰嚣张,独来独往已久,没有什么人敢坐她旁边,虞楚是第一个。 中午的时候,虞楚再次殷勤地打开了饼糕的盒子,推到了中间。虽然徐千屿并不一定看得上,但这是她唯一能提供的,也要积极地表现。 饼糕金黄松软,一朵一朵做成梅花形状,整齐地排列在木盒中,散发着香喷喷的热气。 卖相倒是不差,徐千屿扫了一眼,也觉得饿了,便拿了一个塞进嘴里。 虞楚的心重重地跳了起来。眼见小姐吃了一个,仍然是那副脸色,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她吃完了,又抓了一个。 片刻,又吃了一个。 虞楚掐着自己的手,强迫自己不要露出太喜悦的表情。徐千屿已经用行动证明,她的饼糕是有价值的,她亦是有价值的。 徐千屿品尝完了一排,骄矜地点评道:“你应该加一些薄荷叶。” 虞楚:“!!明天就加。” 徐千屿面不改色:“覆盆子,金银花……” 虞楚抄起了本子,一一记下。 虞楚偷偷地观察徐千屿,在“覆盆子”的后面一页,记下一些小姐的脾性。徐千屿上课时倒很专注,目视前方,也不多话,偶尔发言,也是言之有物,有理有据,不似陈铎那等虚伪张扬之辈。 徐千屿记笔记时,便瞥见一根毛,投影在她书上,很是无言。虞楚每悄悄回一次头,她翘起的发丝的影子便晃动一下,还以为她不知道。 想想虞楚,她不仅发髻梳得乱,弟子服也穿得很随便,长长短短,纽扣也搭错了,她早上出门乍一见跪着的虞楚,还以为是收破烂的人在乞讨。 真没见过比她还不能自理的人。 千屿 第59节 待晚上虞楚帮她把书袋提回,送到门口,徐千屿将书袋和她的手臂一并抓住,拖进了阁子,关上了门:“进来。” 虞楚瑟瑟发抖地看着四面黑屋子。 她小时候,亦是见过很多主子,表面上宽容待下,关起门来,就用银簪扎丫鬟的手指。若是那段日子心情不好,丫鬟手上,没有一块好皮肤。 她咽了咽口水。镜中,徐千屿的脸笼在隐含阴暗中,显得喜怒莫辨,有些阴森。 “你的头发梳得太乱了。”徐千屿自镜中冷冷看她,果然发难,“做我的丫鬟,会丢我的人。” “小姐……” 徐千屿一拽她的头发,虞楚闭上眼睛,然片刻又睁开:虽然动作有些粗暴,但徐千屿只是将她的发髻松开。还拿起梳子,不甚熟练地帮她梳了两下蓬乱的头发。 但只梳了两下,她又不高兴地丢下了梳子,梳子碰妆台的声音,将虞楚吓得心惊肉跳。 小姐果然是喜怒无常的。 “你起来。”徐千屿将她揪起来,自己坐在镜前,将发髻也拆了。 她不仅只会这一种发型,刚才她还发现,她只会给自己梳,不会给别人梳。 虞楚站在一旁,看着小姐把头发散了,再一步一步地重梳回去,侧眼看来:“你学会了吗?” “学会了!”虞楚哪敢不会。 “以后就这样梳头,听懂了吗?” 过了一会儿,镜子里出现了两名双螺少女,一个明傲,一个胆怯。昏暗烛光里,宛如大狐狸带着跟班小狐狸。 “……”虞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一向是随便梳头,发髻扁扁的,向两面松散,没什么精神,如今发髻翘起来,还用水服帖了,衬出清秀的五官来,镜中人不太像她,倒有些不敢认了。 不过,换个发型也好,算是与过去的自己割席了。 虞楚又吃了一惊。因徐千屿随便抓了两个看起来就很贵重的赤金发梳插在她头上,她挣扎起来,徐千屿便蹙眉:“烦死了,别晃来晃去。” 虞楚不敢动了。 又片刻,她看向镜中的自己,发间戴了不少首饰,光明闪耀,倒好像真的有些徐千屿的味道了。 她忽然心定了一些,甚至敢于仓促地笑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打扮成这样的自己,仿佛也沾染了一点小姐的勇气。 第47章 炼器炉(二) 徐千屿送虞楚不少首饰, 刚开始是赤金,后来发现轻盈、透净的配饰更适合她,就改送了紫晶, 碧玺一类。 虞楚不敢收, 徐千屿看着她道:“吃人的嘴短, 拿人的手短,你懂么。” 她是想答谢虞楚的饼糕。 虞楚思忖一会儿,听懂了,拿人的手短, 收了小姐这么多首饰,她怎么敢的?该尽力多做一些饼糕。 于是她晚上熏炉看火,烤饼糕至深夜。早上敲窗, 投喂徐千屿。一忙碌起来, 昏天黑地, 完全忘记自己好几日前还绝望地想要投湖。 若是味道满意, 徐千屿每次都会吃不少。待吃过半盒,见虞楚盯着自己, 徐千屿会放下手中那块,斜看过来:“给你留一些吗?” “不用。”虞楚忙道。 她晚上会吃很多失败试验品,根本不想吃。 徐千屿点点头,毫不客气地继续吃。 虞楚拿起空空的木盒, 嘴角翘起, 内心升起了一种极致的满足。 她以前怎么没觉得自己做的饼糕有这么好吃呢?拜访陆姑娘时, 她常会带一份糕点, 陆姑娘矜持, 口中笑着道谢, 却从没有当着她的面吃过她的东西, 故而她并没有在陆姑娘那里得到过验证,心内一直很忐忑。 陆姑娘那里总有许多精致的糕点,她一直觉得自己相形见绌。 但小姐的喜欢,给了她一种莫大的肯定。 自虞楚来,系统便暂时解放了。晚上给徐千屿念书做笔记的任务都落在了虞楚头上,偏她还乐此不疲。 她毕竟入门久些,有时碰到徐千屿不会而她恰巧会的内容,便先行替她解答。 “原来这些你都懂啊。”徐千屿道,“你懂得很多嘛。那你和陈铎对打,为何会输?” 说着她从床上爬下来,兴致勃勃地抽出剑,要与虞楚一试。 然后一剑便将虞楚纸片似的掀翻在地。徐千屿懂了。 虞楚的锻体太差,剑法也不上心。只练内功,身体太虚,也不顶用。 “你以后跟我一起锻体,挥剑五百。” “……不要了吧。”虞楚顿时腿软,“我真的不行!” 她入门已六七年了,锻体年年倒数第一,跑两步都会喘气。她自己也不喜欢动,更不喜欢剑法,宁愿研究一下做饼糕。这也是她总挨欺负的部分原因。 虞楚道:“何况我一锻体,就没时间给小姐做饼糕了。” “做饼糕?”徐千屿感到不可思议。 虽说虞楚的甜点确实好吃,哪怕是吃过不少山珍海味的她,也不得不承认它们火候精妙,质量上乘。而且虞楚是火灵根,能使得饼糕一直保持出炉时的热度和松软度。但这毕竟是在仙宗内,做饼糕算是什么重要的事。 “你难道不想筑基吗?”徐千屿很好奇,在她看来,虞楚马上就要筑基,竟然毫无动力,“你不想进内门?” “不想。”虞楚坚决地摇头,“我自小的愿望就是找一个吃喝不愁,最好是没人欺负的地方当一只乌龟,不惹人注意地活上百年。” 徐千屿叹为观止:“那你也得筑基了才能活上百年。快点给我念心法!” 系统:人各有志,你就不要逼她了。像你这种卷王是不会理解我们的快乐的。 人各有志,好吧。观娘也亦总是这样说。 徐千屿不强制虞楚陪她锻体了,但对饼糕的要求却越来越挑剔。软的糯的吃腻了,她要吃硬的,脆的,焦的,口感层次丰富的。 虞楚记着笔记,鬓角流下了冷汗。 原料倒是其次,这也太考验她的烘烤技术了。 虞楚阁子里有一只大炉,是她从二手市场换来的丹炉,经她一番改造,变成了烤炉。她在下面垫了一点煤渣,随后捻诀,指尖赤红的火种流转成一条漂亮的火龙,流入炉下。 热气升腾起来。 虞楚一手持八仙扇小心地控着火,耳朵贴近炉子,听里面饼糕膨胀的声音。 要怎么把软的外面烤出脆的,底部烤成焦的? 一刻钟后,虞楚从炉子里端出第三盘焦黑的失败品,分外绝望。 洗了把脸,再将新的饼糕胚小心地放进炉内,虞楚眼眶熬得红彤彤的,越发像只兔子。但做不出来,无法给小姐交代,她焦虑得睡也睡不着。虞楚总结了一下经验,再次伸手捻诀—— 火光豁然炸开,风声“轰”地排开四周帘子。将她惊得跌倒在角落。虞楚的瞳孔内倒影着绚丽的一只火凤,在屋内飞过一圈,唳鸣一声,化为金粉湮灭了。 虞楚还坐在地上,呆若木鸡。 她……她好像突然筑基了。 * 虞楚烤着饼都能升阶,徐千屿非常妒忌,但也很欣慰,毕竟虞楚可以如愿以偿活一百年了。她翻箱倒柜地将自己从家带来的福龟玉佩找出来,赠她当贺礼,虞楚大为惊喜。 两人正说话,徐千屿眼梢一扫,一身锦衣的少年在阁子外晃来晃去,见她看来,冲她们一笑,朗若玉树临风。 徐千屿送走虞楚,向阮竹清走过去:“你又来了。” 果然她既不惊讶,也毫无歉意,还是顶着那副一看就很难讨好的脸。 阮竹清:“今日开张吗?” 徐千屿点点头,走进阁子内,从窗口出现,点亮了一只蜡烛。 四面天暗,桌上什么货品也没摆,当心摆放一根蜡烛,橘黄的烛火将背帘映照得粼粼泛光,也将徐千屿的脸照得格外神秘,她道:“静心。” 阮竹清感觉自己仿佛不是来买东西,是来完成什么神秘仪式的,便也好奇,依言闭上眼。 片刻后,眼睁开,阮竹清讶异。 那蜡烛已经换成一个白盏,盏中盛水,漂浮一朵晶莹剔透的睡莲。一只粉蝶在盛开的花尖上翩翩振翅,摇落金粉。 阮竹清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感觉心旷神怡。 又片刻,徐千屿伸出一双纤细漂亮的手捧起盏,粉蝶飞落至她的肩上。端起的瞬间,盏中幻化,徐千屿手中捧着的赫然是一盏澄清的花茶,茶水底部色深,向上渐变至透明,水面上漂浮一片洁白狭长的花瓣。 幻术? 阮竹清接过茶,清香袭来,忍不住啜饮。 “好茶啊。”他顿时称赞起来,自来了仙宗内,他对吃喝饮食的底线一再降低,八百年没有喝过这么精致的茶了,咂嘴品了品,忍不住一饮而尽。 徐千屿不动声色。 南陵豪奢茶楼,普通小把戏耳。她整日和那些纨绔厮混这种地方,纨绔们忙着去调戏茶娘子,她拍案而起,将茶娘子解救到包厢,然后逼人教她变戏法。 阮竹清看起来已经被征服了,他觉得徐千屿是宗门内罕见的有品位之人,交个朋友不亏:“哎,你不问问我买什么?” “我管你买什么。”徐千屿一盆冷水泼下,“我只管我卖什么。” 她在阮竹清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从案下拿出一块玉牌扣在桌上,转个向,上书:紫玉。 “这是今日题眼,今日所售之物,全与它相关。” 阮竹清看着那牌子,怔了怔:“为何是它?” 他只听说过作诗作赋有题眼的,没听说过买东西也有题眼。 徐千屿一瞥天边紫黑夜幕:“有感于晚霞。” “……这倒是新鲜,你说说你卖什么,怎么个卖法。” 面前排出十个一模一样的木匣子,徐千屿又将顺序随便调换了一下,道:“现在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何物。内容不同,落子无悔。” 阮竹清挽起袖子,竟然生出了一种兴奋感:“这我知道,盲选是吧?你要价多少?” 徐千屿:“你愿出多少?” 阮竹清:? 这生意做的甚是随缘,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多少钱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是确定的吗。 徐千屿侧眼瞧着他:“你认为它值多少,便出多少。” 阮竹清实在太好奇了,前面又是茶又是蝴蝶,已经将他的期待值调动得太高:“我出三千灵石。” 千屿 第61节 沈溯微一把攥住她襟口,使里衣未能散开。 沈溯微停了片刻,将语气过了个淬,方平稳道:“外面太冷,回去再换。” 娘的口吻,清冷中带着柔和,徐千屿见娘担心自己,便乖巧不动了,任娘低头重新将她的系带系好:“好。” 沈溯微将衣裳放在一边,又将徐千屿抱起翻个面,横置膝上。他目视前方,将她垂落在地上的头发拿手一握一挽,置于颈后:“上次与你讲的那些,还有印象么?” 指尖已经沿着她脊柱一节节向下,停在尾骨上,轻轻压住:“灵府,灵根,还有灵池位置。” “在尾骨上。” “嗯。”他道,“所谓沉入灵池,便是将意识,集中在此处。” 徐千屿闭上眼,思绪下沉,随后一头栽入那漆黑的环境内,看到那棵她已经很熟悉的金线枇杷树。只是那树现下有点古怪,叶子不摇也不晃,身披一层流光溢彩的白色光晕。她凑近一看,那白色的光晕,是冰。 整个树被冰球封住,好似她儿时集市看到的琉璃冻花。 “它怎么了?”她此时方觉周身彻骨冰寒,旋即可怕的事情发生,整棵树颤动一下,陡然化成粉末,但冰壳还在,故而所有的灵气在壳中汇聚成一团金光四射的液体,像海浪一样涌动,仿佛一泊被融化的金箔。 树没了,徐千屿脑中一嗡,手脚发寒,想抢救一下她辛辛苦苦炼的内功。意识甫一冲进冰壳内,她听到娘在唤她,“徐千屿。” 仿佛隔水闻声,雾蒙蒙的,听不真切。 她堪堪稳住心神:“嗯?” 她心想,娘应该还不知道自己进了仙门,此番入定,不要吓到了她。便费力地抽出神智应声。 “方才的衣裳,你喜欢么?”娘又问了句复杂的问题。 “……喜欢。” “好。”那声音亦如冰珠滚在肌肤上,沁凉,但很轻,听着很舒服,“何不想想自己穿上是什么模样。” 这个问题太过复杂,偏又很有诱惑力。徐千屿一面死死盯着树,思维却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散。 眼前那团金粉陡然动了! 它突出一块,成了脑袋,同时伸出四肢,赫然从混沌中跳出一个人型。 沈溯微松了口气。 他的神识在冰壳外,看着冰壳内终于有个少女模样的灵池,和一个如萤火虫般上下飞舞的光点——那是徐千屿微弱的意识。 但事情未完。徐千屿凝视着眼前的人,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她就长这个样吗? 不能吧。没有衣裳就算了,连头发都没有。这算什么东西? 沈溯微见那萤火虫绕着小金人焦虑地飞了两三圈,然后那金人忽然长高了一截。 ——徐千屿对自己的身高,还是有些执念。 当她发现自己能改变这个小金人的形态,意识便奔涌而出,收不住了。 沈溯微看了片刻,忍不住变了面色:“不要再拉长了……” 但是那金人的腿转瞬已经如扯面一般拉得有五尺长。徐千屿又想,脖子也要长,那金人的头便迅速向上生长。肩膀要平而宽,腰要细,最好长着浓密的头发。 这些混沌的念头同时迸发,却各个坚决,眼前的小人来回拉扯,瞬息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沈溯微左手两指,陡然摁住徐千屿额心,她灵台清明,并未入魔。 那为何塑出的灵池会是这个样子?那东西四肢细长如竹节虫,身子如蚂蚁,脖子宛如一根支出去的筷子,扎着一个球,球上长着无数尖刺。因细长的两腿不能支撑如此高耸的身子,这个人从腰上弯折,头杵着地。 沈溯微看着眼前不可名状之物,沉默了。 这倒还不如一棵树。 灵池是修士私密之境。除了作战时毁灭对方灵池,不便以神识触碰他人灵池。除非一种情况,那便是借契的修士之间一种极度亲密行为,即“神交”。故而他只能站在冰壳外指导徐千屿,却不能出手帮她。 但他还没来及指导,事情就发展成这样。 沈溯微又看它一眼。 然后那“人”瞬间被冰冻结,停止了可怕的摇晃。 他握一缕剑气,欲修又止。 上次他是以攻击方式修剪了树杈,只需剪除树顶枝桠,便可使淤积的灵气散开,又不伤她的修为。 但这次,他分不清这东西的结构,不能贸然出手,否则不能保证是修剪一下,还是会不慎捣毁了她的灵池。只能叫她自己把这东西改过来。 沈溯微复唤道:“徐千屿。” 那萤火虫有气无力地飞了两下。 然而,似乎做完方才那一套大工程,它耗费太多能量,竟缓缓地消散了。徐千屿旋即睁眼,从入定中醒来。 沈溯微此时是真的有点想打人,垂眸道:“你这就不行了?” 就这点意志,每天不修心法,单钻研蒙骗同门,给师叔过生辰,以至该用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剩了。 徐千屿用手握住他的手,晃了晃,意思是他将她尾椎摁得很不舒服。还挣扎了一下,不想这样面朝下趴着,硌得慌。 沈溯微没了办法,只得叫她起身。 徐千屿觉得,此番起身后,娘的脸色冷若冰霜。 沈溯微确实很难接受这个结果。 他能有如今成就,一路行来多少有些苛求完美,凡事只有越做越好,没有越改越差。如今徐千屿在他指导下,灵池重塑成这般模样,几不能作战,肯定还得再来一次。 事情一而再再而三,无法终结,叫他挂心,他便有些郁结了。 娘侧眼看她一会儿,目色幽暗,不知在想什么,开口问道:“你很缺灵石么?” 话毕,白玉素手伸至面前,捧一把发着幽幽荧光的白色小石头。 徐千屿在娘的手上取了几颗,放在眼前看,待认清那是灵石,忽然将他的手用力合上,推到一旁:“不要。” 又不要了?沈溯微以审视的神情注视着她。 徐千屿扣着他的手,亦看着他,目光盈盈,既崇敬又恳切:“你在那边,很不容易。不必给我,我很有钱。” 那边? 是当他死了么? 作者有话说: 微:少女,你既在许愿池祈祷,有什么心愿吗?神将为你达成。 岛:我希望自己皮肤白个子高腿长,肩膀好看,腰细臀翘,头发浓密手指修长有锁骨,手腕脚踝漂亮。睫毛长眼睛亮,嘴唇润泽。举世无双的聪明,过目不忘,有花不完的灵石,修炼顺利今天筑基明天吊打老王八。 微:。 岛:许愿池,你还在吗? 第49章 炼器炉(四) 徐千屿复低头解下自己珍惜佩戴的锦囊:“你看, 我这里还有许多,给你。” 说着将他的手掰开,竟将几日所得, 毫无保留, 往沈溯微手里倒。 沈溯微一惊, 眼看灵石要满溢出去,劝不住她,便探出左手,一只信蝶自掌中翩翩飞出, 拍着翅膀飞至徐千屿面前。徐千屿的眼睛睁大,目光被信蝶吸引来去,一直跟着它落在自己的右肩。 沈溯微趁机接过她手上锦囊, 将掌中灵石全部倒回去。封好袋口, 不动声色给她悬回腰间。 徐千屿回过头来, 发觉两手空空, 一顿:“灵石呢?” 娘阖睫道:“我自收下了。” 徐千屿放下心,感觉心内无比满足, 便冲他灿然一笑,皎如明月生辉。 沈溯微一时没了言语。徐千屿的性子,原也并非不可捉摸,只不过很极致, 只凭四字:“爱憎分明”。 他顿了顿, 方道:“你若缺钱, 记得与师兄师姐或师长说, 灵石自有赚取之法。若非走投无路, 不可使旁门左道。他人之物若想变成你的, 只有他人相赠, 没有求取图谋。” 徐千屿不知听懂没有,点了点头。 白衣美人一叹:“我得走了。” 今日重塑灵池不成,无可奈何,只能等下一次。最快明日。 徐千屿舍不得娘,但也明白留她不住,只是目色有些失落。回去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娘坐在竹林下目送她,一动未动。 沈溯微等她关上门,方起身消去幻象,拂衣而去。 但身后传出一声迟疑的:“娘。” 沈溯微身子一僵,转过身便见徐千屿不知何时又跑出了阁子,就站在他数步外的地方,见他回身,便朝他走来。二人之间隔着飘渺白雾,他当即抬起漆黑的眼,轻道:“止步。” 徐千屿真的停下。她并未发现异样,因为她根本没有抬头,只是赧然地看着他的衣摆,有些羞涩道:“娘赠我的衣裳,忘记拿。” 沈溯微心道不好。 那衣裳是他拿两片树叶幻化,为引她塑灵池而已,哪里是真的衣裳。他此行仓促,实际并不知道徐千屿的尺码。 化形术只能维持一段时间,明早起来,岂不要伤心?但她既然当真,专程寻来,沈溯微无法交代,便默不作声以剑气裁叶,在身后变出两件。 徐千屿将衣裳抱在怀里,心满意足地回去了。他在林中站了许久,确认徐千屿没有再开门出来,方离去了。 沈溯微回去后,在案前坐了片刻,想到那少女的表情。 即便是知道徐千屿身量尺寸,他也并不合适以私人身份赠她衣物。想了想,他忽从那堆积的案卷中翻了一翻,找出一卷。 此卷内容是提议给外门和杂役换新的服饰,下附图示。因不是什么要紧事,一直耽搁未复。 沈溯微对着那图示静静地翻了几页,合上。持笔一勾,盖莲花印,批准。 徐千屿翌日醒来,先是一惊。 她以为这是早上,实际已经睡到下午,但身体比之前更加沉重疲倦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仿佛被人打了一顿,经脉也堵塞了。她见自己手握的“衣裳”,实际是两片枯叶,便知道自己又夜游了。 夜中所见,不过幻影。 但她没有丢掉,而将叶子随手夹在一本书里。 千屿 第62节 窗外喧闹,弟子们似乎都在院外聚集讲话。过了一会儿,虞楚进来,轻手轻脚地关上阁子门:“小姐,我们换新弟子服了,每人两件。你一直没有起来,我,我帮你领来啦。” 她自己已经换上,走上前时,徐千屿便看了个真切。新弟子服仍是素纱白裳,但肩上缀有玉珠飞羽,将她青涩的脸颊衬出许多活泼灵气。 据说弟子服早有争议。有几个长老觉得太花哨,影响练功。但弟子们很喜欢,少年人大都爱俏。徐千屿将柔软衣袍抖展开,挑剔地看了半天,点点头,也觉得比旧的好看些。虞楚转了个圈,羽毛尖儿摇晃,笑道:“好漂亮。像仙鹤羽衣。” 待虞楚一走,徐千屿也换上试试,在镜前照了照,很是满意,嘴角一勾:“娘待我真好。” 系统:“你清醒一点,这是你们发的校服……” 徐千屿置若罔闻,还不忘反复地搭配她的腰带、手环、耳铛:“它怎么早不发,晚不发,偏这个时候发?我不管,这就是我娘送我的。” 系统小心翼翼道:“那个,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徐千屿表情一顿。 糟糕,生辰—— 谢妄真闭目,在黑暗中不断下坠。 他从天亮等到天黑,承受四肢百骸撕裂的疼痛。待那扑在脸上的茉莉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到了,他焦躁起来,方意识到:他从未感觉到一天的时间如此漫长,原是因为自己在等待。 小姐大约是忘了,有什么可期待的? 她这个人可以随口应答,实际并不上心。因为她被宠坏了,即便是犯了错,也没有人能真的责怪她。他原本不该抱有期待。 袖口内,谢妄真将手指攥得发白。冷汗濡湿了眼睫,他感到了一种漠然的恨意。 然而门突然被打开,一个人影跑了进来:“师叔。” 开门的瞬间燥热和喧哗涌入,仿若带来一线生机,将濒死的人冲刷上岸。 “我迟了。”徐千屿搁下伞走进。 外面夏夜疾风骤雨。徐千屿衣衫因而裹挟着热风与雨气。 小姐点起灯烛,嘴里说着话,念叨着领了新的弟子服云云。 屋里亮起来。她穿着确与从前不同,那肩上钉有羽绒花,动作间细小的白绒摇摆。 灯下看人,要比寻常添些颜色。 谢妄真发现小姐出落了些。她剪灯芯时颇为专注,不记得蹙眉,眉眼间浅薄戾气便散去,侧面看来,有一股纯洁的稚气,如桂宫仙子,不可沾染半分。 却叫魔更加觊觎。 徐千屿把凳子勾了过来,一扭头便与谢妄真深不见底的瞳孔对视。 徐千屿给他喂了花露,他今日有些喝不下去,冷汗密布,脸色也格外苍白:“师叔,你好些了吗?” 少年垂下长睫:“好些。” 隔了一会儿,见她还坐着,心内生出一股奇怪的滋味,又问:“你还不走?” 徐千屿奇道:“今日不是你生辰吗?” 她掏出几锭金,错落地摆在桌上:“此处什么也没有,你也别嫌简陋。按我们南陵习俗,先搭一座长命桥。” 谢妄真忽而想起初次见小姐的时候,她亦冲他丢过一锭金,和此时情态,大不相同。像做梦一般。 徐千屿又点了上一根“满天星”,是烟火。仙宗喜静,没炮,只有这种安静无声的烟火。她挑了半天,就这个点起来还算过得去,光芒璀璨,很是抓眼。 谢妄真觉察火星,一顿,侧眼:“你不怕,烧到我的床。” 忽而心中嗡鸣起来。 ——别让这炉子过来。 ——小心烧到你的床,你又爬不起来。 少女的声音娇蛮,又有些熟悉。谢妄真一时迷惘,这又是徐千屿何年何月对他说的话,还是他太痛了,对小姐产生的幻觉? “不会的。”徐千屿伸手护了一下四溅的火星,小心地转过身来。 谢妄真先看见小姐白皙的手,再向上看见不断坠落那双手上的火星。 徐千屿自己喜欢烟火。自入蓬莱以来,她好久没放炮了,正好借此机会过一过瘾,就没顾上去看师叔的反应,光顾着盯火花看,嘴角翘起。 谢妄真便在火花四溅中,看向她专注的眼睛。小姐的眼睛本就明亮,在此绚烂火光中,更如泼洒金玉,有一种令人震撼的美丽。 烟火棒很快烧到底,徐千屿便对上谢妄真的视线。 火花倒映在他的瞳孔中,使之染上细碎金光,黝黑而含情。少年红唇翘起,皮肤如玉,隔着璀璨星火,他分明是望着她笑。那笑于散漫中,竟透出了一丝温情。 徐千屿唇边笑意却忽然淡了些。 烟火灭了,两人笼进暗处,看不清彼此的表情。谢妄真闭目,尚在心跳,鬼使神差道:“明日……” 徐千屿道:“我还来,等我。” 说此话时,徐千屿手按在金锭搭成的那座“长命桥”上,一推而倒。 谢妄真闭上眼,周身疼痛似觉察不到,竟又是一笑。 第二日,徐千屿窝在榻上看了一日书,毫无出门意图。眼看夜幕降临,系统忍不住提醒道:“小千,你是不是……” 徐千屿忽而道:“他是谢妄真。” 如系统有人身,此时已经从脖颈凉到后背,吓成了一座冰雕。半晌,它悄悄附在了徐千屿捧着的那本书上,从下面偷偷观察徐千屿的神色。 然而徐千屿的眼睛里,无爱无憎,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甚至迅速看完了一页,又翻一页。 她不仅认出了谢妄真,把他和小乙对上,还在认出他的瞬间,又看到无数往事。就在那处阁子里,有很多日夜,谢妄真坐在榻上持卷,她喜欢蹲在榻边,两手搭在他腿上仰头讲话。 他看书并不认真,经朝她投来这样的目光,散漫含笑地听,一瓣一瓣地喂她水果,仿佛那是更有趣的事情。 她想起这些,却很奇异地没有什么情绪,如旁观他人画卷。单是胸口伴随着败雪的疼痛,仿佛发作的陈年旧疾。 她没有继承前世的感情,却继承了前世的剑伤,时而隐隐作痛,这就很烦人了。 “我不会再去了。”徐千屿旧疾发作,就烦躁起来,“倘若你再骗我,我就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系统一见她眼神,和砍下狐狸尾巴那日如出一辙,登时瑟瑟发抖,连声道歉。又将无真钻进梦影筒的事,事无巨细,和盘托出。话至末尾,忍不住上气不接下气、嘤嘤地哭起来,“求求你了,你别生我的气,我以后一定什么都告诉你!” 原本娇蛮可爱的宿主,忽然间和仇敌一般冷言冷语,令它在这个世界顿觉惊惶、孤单。 怎么有种失恋的感觉,呜呜。 徐千屿听完,什么也没说。拿起自己的木剑擦了一遍,随后提剑窗口翻出,踏入擂台。 自和陈铎对决的影像引起弟子哗然后,她没再上擂台。她不想看到别人的冷言冷语,又不知道那原本在勤奋榜的第一的名字现在跌到了哪一位,觉得甚为无趣,便不想去了。 但她此时想要练剑。 只有凌风的快意,可以使她忘记前世遗留的病痛。 徐千屿在那茧中投信柱内,看到了堆积成山的“信”。因堆满未收,她不能约架,要先清理她的信。 擂台之上,可以给同门传信,有公开亦有私密。公开的一般用于约战,凡至此擂台者,都能打开信,看到某人约某人一战。私密的则用于以武会友,交流技巧。 但时间长了,信的内容便不那么正式,说什么废话的都有,信也如雪片一般漫天飞舞。 徐千屿犹豫了一下,从中间取出一封灰色的密信,果然是骂她擂台打人,不讲武德。徐千屿面无表情地丢掉,又抽一封,展开,那信中人问她:“难道勤奋榜第一,每一场都是这样不择手段地取胜吗?那可要小心了,许愿我千万不要碰到你。” 她果然就不应该看,应该直接把这信槽中的废纸烧了,影响她的心情。 徐千屿站了一会儿,决定再拆最后一个。她没有从中间抽,随手取了最上面的一封信。信边盈盈生金光,与前两封私密信件不同,这封信是公开的,谁都可以取看。 那上面的话却很短,只有一句: “仗木剑的小师妹:你还好吗?许久不见,甚是想念。擂台无你,如月有缺。” 匿名。 擂台无你,如月有缺。 徐千屿怔住。 她忽然注意到,这信下方有很多歪歪扭扭的竖线,很是奇怪,细看,竟是一道一道的剑痕。 像是有修士看了信,亦有所感,想留下些什么,但又不知说什么好,便用剑留下了一道剑痕,表示有自己的一份。后面一个也如此照做。 那些剑痕深深浅浅,有宽有窄。她数了数,足足一百二十七道不同的剑痕。 曾有一百多个同门见她不归,看过她的信槽,打开过这封公开信,留下了一道剑痕。此信总是被取出又放回,所以才在最顶上。 徐千屿无言地看着信。 她忽而相信,这正是陆呦到来以前的蓬莱,一个她曾经深信不疑的师门。自有人不喜欢她,但她日日勤勉,亦有人能看得见,亦有人会在乎。许多同门,不知姓名,但早已遥遥相敬,相识相知。 她将其他的信烧了,单将此信放回信槽,决定明天也要来擂台,天天都要来练剑。 这么一想,她便开始拍人对战。但是夜深人静,弟子大都睡下了,没什么人在此处练剑。 好容易拍到一个,徐千屿一转过身,那高大的男人缠着腕带,一见她便道:“徐千屿,你大半夜不睡觉,怎么还练剑?” “师父……师兄。”徐千屿碰见熟人,喜道,“你怎么在这儿?” 高逢兴“嗤”地笑了,那双绿眼睛竟显得生动起来,如一汪春水:“我日日都在这里。若是弟子找不到人练习,我便会应战陪练。” 这教习,当得也太辛苦了。 “并不辛苦,沈溯微以前也是如此。”高逢兴似是知道她想什么,两指挟着剑尖,将其“当”地一弹,剑鸣中横眼过来,目中雪亮,意气风发,“我喜欢剑。” 二人已经战起来。徐千屿上下翻飞,剑势凶猛,转瞬间过了百招,将高逢兴打退。 高逢兴道:“你进益良多,剑花也会挽了。” 徐千屿闻言,赶紧当着他的面又挽了一个,刚才挽得太仓促,有点不完美。 “果然是夸不得,这尾巴又翘到天上去了。”高逢兴叫她逗笑了,抱臂瞅她,“你这灵池……” 剑术有所提升,剑势亦很凶猛。只是许久不见,修为就升了一层,恐不是她不愿,而是她力有不逮。徐千屿有进内门的资质,倘若老天叫她的修为就此到了头,在他看来,确实可惜。 戳到痛处,徐千屿不高兴道:“内功出了点问题,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很快就好了。” 她当真是这样想的。 只要等师兄忙完,帮她解了那些书上的惑,她一定能升阶。 话说回来,师兄有这么忙么,竟然好多日都没有将书还回。他会不会是把这件事忘了? 高逢兴见她面色惶疑,竟破天荒地没有继续嘲讽她,劝慰一句,“你知道吗?我十三岁时便到达筑基第八层,迄今为止,停滞不前,已经有十三年了。” 见有人自揭短处,徐千屿大为吃惊,便被转移注意。 “修炼本就是如此,总有人比你天赋好,也总有不如意的时候。”高逢兴哂道,“我十三岁那年修剑术,教我的师父,就沈溯微,比我还小一岁,修为亦不如我。你再看今日,我二人差距。” 千屿 第63节 徐千屿忍不住问:“师父,你都不妒忌他么?” 师兄天姿太好,升阶太快,连她有时都会忍不住嫉妒。 “我儿时倒是有些耻辱,总是给他难堪。不过……他当时并没有对我轻贱半分,也没有畏怯半分,无论我说什么,他只谈剑。凡自己所有,倾囊相授,我自愧弗如。倘若将登大道之人,都是这样品性,倒也能令我信服。” “待剑术学完,我亦想要做这样的人。不管旁人如何,反正我自求我的道,不为外物所扰。” 这些年来,他迎来送往,送走多少有天赋的同门,“徒弟”有进了内门的,有修为早就超过他的,他早就看淡,有了自己的节奏。 高逢兴道:“来吧,别废话了,再打一场!” 徐千屿感觉有些吃力,灵池仿佛纠成一团,经脉四处不通,灵池也耗尽了。但她正在兴头上,哪里肯服软扫兴,便强行引气入体,扩了经脉,说不定这样就能将灵池撑开了呢? 徐千屿一跃而起,当头劈下,但这剑擦着高逢兴剑身而过,斜擦出了一溜火星。高逢兴在她轨迹歪斜的瞬间,吓了一跳,揪住她领子,将她接住:“怎么了,怎么了?” 徐千屿显然已经没了意识,高逢兴将她晃了晃:“你这,不要吓我。” 身后若有似无的雪松香气袭来,面前一空。 高逢兴一转头,便见玉冠束发的白裳仙君,不知何时将徐千屿抱起,正垂眸看她的脸。徐千屿坐在他右手臂弯,头渐渐向下滑落靠在他的颈窝,沈溯微也没有将她扳正,只是偏了偏头,就那样忍受了。 “师父……” 他很是讶异,怀疑自己做梦,还揉了揉眼睛,“你,她……” 因沈溯微为人很有距离感,莫说是女孩,就连少年时关系亲密的男修搭他肩膀,他都会僵硬。 若有人从背后冷不丁搭上去,想同他玩笑,他应激起来,能瞬间将对方掀翻在地,或以剑气击出很远,反应过来,方道一声抱歉。时间久了,同门也了解他脾性,便知道在他面前守着分寸。 尚没有见他以这种抱小儿的姿态抱过谁,竟然抱得还很娴熟。 沈溯微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抛下一句话便消失了:“回头同你解释。” 第50章 炼器炉(五) 徐千屿一睁眼, 便是和娘在两块石头上面对面打坐的场景。娘幽幽看着她,耳坠安静地摇晃,似在思索什么。 沈溯微确实在沉思。 徐千屿思维的跳脱难束他已有所见识, 不知该不该再相信她一次。 徐千屿惊喜道:“你又来了。” 罢了, 再信她一次吧。 娘微一颔首, 开口道:“我今日教你塑好灵池。我怎么说,你怎么做。未得我允许,不要擅自举动。” 她周身气质清冷似霜,看人说话时, 语气虽柔,但那柔中自带一种不可悖逆的气势,徐千屿不由得答了一声好。 但她想了想, 感觉疑惑, 又好奇问:“可你又如何将灵池灵根这些知道得这样清楚?莫非你也是修士?你在哪个仙宗?” 娘同她说话时直直盯她的眼睛, 闻此言, 仍然目不转睛,却忽而一笑。仿佛这个问题幼稚, 并不足以叫他回答。 这几次娘一直没甚表情,如游离云端的仙人,不想笑起来如一剑破霾,摇光倾泻, 令人目眩神迷。 徐千屿看她, 又露出了仰慕和憧憬的眼神, 想问什么便也忘了。 娘又道:“过来。” 徐千屿三步并做两步地走去, 跨坐在了娘的腿上, 眼睛还盯着他的脸。 沈溯微将徐千屿抱坐膝上, 微凉的手指向下, 又教她一遍沉入灵池。 沈溯微单刀直入,是因此后他会抹去徐千屿的记忆。待她醒来,便不会记得这个梦了,透露了什么倒也无妨。 徐千屿沉入灵池之前,他先一步将那东西融了,没叫她看到昨夜的杰作。昨夜塑灵池的记忆,亦全部抹除,不至于污染她的思路,以便更好地重头来过。 徐千屿看着眼前的一团海浪般涌动的金箔,果然疑惑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便是你的灵池。” 徐千屿疑惑道:“我记得这里,仿佛有一棵树。” 沈溯微:“你记错了。你是什么样,灵池就是什么样。” 我是什么样? 徐千屿一思考,那团金箔化成一个人形。 但这人形,很有些偏差。徐千屿对自己的外貌,天生带着一点自我欺骗式的美化,这个小金人明显比她高出许多,腿有一个半人那么长。 沈溯微看了半晌,问道:“你确定你长这个样?” 徐千屿亦凝视着这个人形。 ——她也想问,她就长这个样?凭什么是秃头? 沈溯微眼睁睁地看着小人头上开始长出尖刺,忙道:“不要乱想,把头上的东西收回去。” 徐千屿道:“那我想什么?” “想你自己的身量,腿长。先从腿长开始。” 徐千屿一面仔细构想,一面又忍不住辩驳,她明明是有头发的,而且头发很是茂密。 只见那小人的两腿不甘地慢慢缩回正常,但同时头上尖刺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娘开始唤她:“别再……”但小人的脑袋已然蓬勃得宛如一颗正在生发的仙人掌。 徐千屿亦不知道不知为何长出来的头发是刺,有些慌了:“娘,你是不是能看见?” 沈溯微默然,徐千屿顿觉无比羞耻,那仙人掌小人的头转来转去,似无所遁形:“你不许看了,这绝不是真的我!” 沈溯微:“你听我说。” 然徐千屿慌张掩饰,那小人顿生异变,脖子、腿、胳膊、腰同时拉长,眼看又要往不可名状的方向发展。 那灵池的脖子猛然增长数倍,直接戳出了冰球。沈溯微默了片刻,神识分成数份,如穿云利箭般捣入冰壳内。冲出的气浪,将那飞舞的萤火虫掀飞出去。 徐千屿直接入定中惊醒,睁开眼。 旋即她感觉到尾骨被摁住之处,生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如一枚种子自那处向里、向外、向上下经脉,生根发芽,还没等她琢磨出那是什么感觉,便没有了感觉。 沈溯微神识进入冰壳内的瞬间,便将她五感全部封住。 凡人有五感,分别是看、听、闻、尝,再加触觉所感。神识是修士的第六感,异常敏锐,可达到五感达不到之处。既可感知万物,亦可如穿心利剑,捣毁修士心脉意识。 金丹以上,方能修炼神识。金丹以下,只有浅浅的意识。沈溯微将徐千屿的意识拍出去,是因他的神识太强大,两相接触,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 随后他的神识摁在那个支出很远的脑袋上面,生生将其推回冰壳内。那团东西被冰壳再度熔炼。 沈溯微闭目回想。 那日徐千屿与“王夫人”同行,曾经下水。那少女自岸边冒头,随后她撑着岸边草,先是肩臂,后是腰身,再是双腿,如幼鲛化人,浴水而出,将琉璃珠似的水珠四溅。 她在岸边一面说话一面自己围上襦裙,夜色之中,如一段冰雪,甚为明艳。 以目为尺,估计她身量、腿长,便都有了计较。神识分成数缕,在金箔上下左右同时切入,转眼塑出个差不多的小人儿。 他立刻抽出神识,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仓促却并不含糊,分寸之间,颇为精准。 沈溯微已经感觉内府翻涌,似有腥甜,没有理会。单站在冰壳外,检查那灵池塑得是否准确无误。 给徐千屿封闭五感,他自己却不能封闭神识,否则便不能把握尺度。 他人灵池滚烫如金水,他尚未有经验,是头一回触碰。这感觉比他预想强烈一些。纵然他甚为克制,但并不意味着感觉不到。 他练无情道剑法已经很久,这是明晃晃的破道。 触一下,便掉下一重。 沈溯微面无表情,然黝黑眼眸深处,有些微不可查的涣散,但不过一瞬,便恢复清明。他垂睫看着指尖鲜红,半晌,心里竟涌上些自毁的快意。便没有抗争,任凭它层层破下去。 如此算是还得清了?他最在意之物,无非就是修炼。全部破了,总算能两不相欠。以此证道,还算诚心。待心定之后,他自闭关,从头练过便是。 这与他所受过磨难相比,并不值一提,他也没有太在乎。 旋即那金人的光芒将他唤醒。 徐千屿灵池修正,经脉归位畅通,先前积攒的灵气爆发出来,如金花猛绽,璀璨金雾将整个灵池笼罩。随即灵池开始层层扩大。 一层,二层、三层…… 筑基第五层。 沈溯微看着,无谓地抹了抹唇边血迹。 连升六层,可见先前内功还算刻苦。倒也不枉他费尽周章。 徐千屿五感解开,方从混沌中醒来,觉得四面虫声,远处鸟鸣,清晰入耳,变吵了许多,她捂住了耳朵,感觉后脑勺血管跳动。思维变得清晰,有梦之将醒的感觉。 四面果然生出许多白雾。 娘坐在雾中,还是那样看着她,似真似幻,仿佛下一刻便要跟雾一并消散了。她的声音亦缥缈如雾:“去吧。” 徐千屿如有所感,抬头看她:“你还会回来吗?” “不回来了。” “那我以后岂不是见不到你了?”徐千屿冲她勉强一笑,但嘴角向下,分明是不高兴的神色,掩饰不住,“可我不想和你分开。” 那白衣美人的面色冷毅,目视前方,并不为所动:“好好吃饭,好好修炼,好好活着。” 徐千屿一时接不上话,眼中蓄了泪,晶莹晃动,在她哭出来之前,沈溯微断然起身离去,消失在竹林中。 “怎么都不等我告别呢?”徐千屿站在雾中,环顾四面无人,就这样被抛下,甚为无措。便在原地擦了一会儿泪水,无声抽泣。片刻,扑通伏在地上。 她倒下时间比预计早了一瞬,很是奇怪。外面夜色寒凉,过夜叫人看见便不好了。 沈溯微折身而返,以原身立在雾中,半晌,将徐千屿抱起来,穿墙而过,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又伸出玉白的手指,擦去她脸上眼泪。 为何要哭呢?他想。 昨日之事,皆为旧梦,忘了也罢。明日起来,该高兴才是。 然而徐千屿忽然睁眼,睫毛上还挂着泪水,胸口还在抽泣,但玉珠般的眼睛盯着他,很是执拗:“师兄。” 沈溯微一顿。在梦中破梦,找到理智,是很不容易的事。她先前倒下,竟是装的,就是看他会不会回来,再撑着一口气,睁开眼睛,看清他是谁。 他两指靠近她额头,徐千屿扭头一躲,一把将他手指攥住,露出愠怒神色。 她不愿被消去记忆。 千屿 第64节 沈溯微想抽出手指,徐千屿紧抓不放,握上另一只手,两人胶着半晌,他只得保持一个弯腰俯身的姿势,没有表情地与她对视。 徐千屿看了他一会儿,忽而道:“你是不是常会摔倒?我试过。”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如同梦呓。 “为何摔倒?” “因为……你看不见。” 沈溯微心中震动。他幼时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是看不见的,但他并非目盲,而是心盲。若心魔爆发,才会宛如回到最初被囚禁的地洞,四面黑暗,失去视觉。但此事除了徐冰来,蓬莱上下无人知晓。 他又一想,蒙眼练剑之事,确实只跟徐千屿说过,不知她说的是不是此事。 徐千屿还想说什么,但人在梦中,无法清楚地表达。 她想起高逢兴形容师兄的话,她也十分同意,成大道之人若是如师兄这般品性,也能服人。 她想说仙途漫漫,不要太过着急,不妨慢慢体悟,如此筑得道心,便能更加稳固。若不为乱七八糟的感情所惑,也不至于自伤,好不容易修成剑仙,又太快地陨落。 这多可惜。 但是这么复杂的一段话,经她一说,成了:“你,慢点来,也能成。” 什么东西。徐千屿绝望地一闭眼,她自己都听不懂。 沈溯微不知道接什么话,也不知该怎么待下去,趁机触碰她额头,叫她入睡,亦将被攥得汗湿的手指抽出,放下帘子。袖中被握过的地方,似被火灼烧。 出门时他想,好奇怪。 原来徐千屿口中所喊的师兄,从无旁人,从始至终,一直是他。 作者有话说: 微:帮人筑基,把自己赔进去。 第51章 炼器炉(六) 发现自己筑基, 徐千屿第一件事便是拂林穿叶狂奔而出,摘一朵金莲,写下自己的名, 将花盏从水上“嗖”地漂了出去。 湖心亭上, 有一白衣老道持钓竿而坐, 那金莲转瞬便被他钓起,拿起投进匣中,悠远目光飘来:“徐小友,报名去水月花境?你可筑基了?” 徐千屿忙道:“我昨天晚上筑基的!” 老道笑道:“那你赶得很巧, 这一批马上便要报满了。” 徐千屿抿唇一笑。 她一定得去水月花境,因上一世全靠水月花境内表现一骑绝尘,才进了内门。 忽而想到什么, 她又拔一只金莲, 写上虞楚的名字, 飞了出去, “人这样多么?那我替别人报一个。” “苍龙卧虎不少。因掌门放出话来,这次有内门大选。”老道持起金莲一看, “你的法器准备得如何,旁人怕都差不多了,要抓紧哪。” 于是这第二件事,便是自集市上买了心仪已久的暗器袖中箭, 又挑了把竖笛当剑, 还想要一些高阶的法器, 徐千屿便将大量灵石倒入炉内, 准备炼一把万鸦壶。 此壶是攻击性质, 能释放出许多火鸦。 她认真阅读炼器册, 用料一丝不苟, 晚上甚至打铺盖睡在炉边,但开炉那日,她将炉槽内银色的金属网取了出来,面色很是难看。 此网由无数个细小的银圈相嵌而成,光芒闪烁,如嵌满宝石,十分别致,但若没看错,这东西是个剑套。 华而不实。 她问旁边的师兄:“我分明是炼壶,怎么出来是这种东西?“ 师兄仔细地核对了她的步骤和用料,笑了笑:“好像没什么错漏。不过炼器便是如此,有时候,运气不好也会导致偏差。” 徐千屿望着辛苦积攒的灵石换来的剑套,虽深受打击,但定了定神:没关系,还能补救。 当晚阮竹清来明棠阁,见到玉牌上的字换成了“鲛”,便急了:“哎,你上次紫玉还没有卖完呢,怎么换了题眼。” 他紫玉簪还没收集到呢。 徐千屿抱臂:“题眼本就是随我心情定,你管我。” 然后阮竹清抽到了剑套。 他捧着剑套蹙眉看了半晌,眉头舒展开来,徐徐赞叹道:“好美。果然是如雾,如电,如鲛之银鳞。” 徐千屿点点头:“你喜欢就好。”又面不改色地卖了他三颗鲛珠,最后给了他一根鲛珠紫玉莲花簪。 阮竹清竟然意外地抽到了紫玉簪,一双眼睛瞪大,大喜而归。 两个人都很满意。徐千屿赶紧将赚来的灵石再次倒进炼器炉,小心呵护。 然而开炉的时候,徐千屿看到里面的银发冠,心情更坏了。 * 这日虞楚出门,忽听到有人叫她。看清来人,惊讶道:“陆姑娘。” 陆呦看着她,笑容微凝,神情比她还要惊讶。 陆呦处理完麻烦,才后知后觉虞楚好久没有登门诉苦,不由得悬心起来。虞楚无人倾诉,万一出点什么事儿,岂非要违背她的人设。 但多日不见,面前的少女非但没有憔悴,反而气色更好。她穿着雪白弟子服,发髻高耸,插着几个紫晶发梳,眼睛有光,竟透出一股以往不见的灵秀来。 陆呦打量着她,不知怎么有些失落,笑道:“你打扮得真好看,有什么要事去办吗?” 虞楚笑道:“我去给小姐取饼糕。等取来了,给陆姑娘也送一些。” “小姐?” “嗯……”虞楚道,“徐千屿,你认识么?” 陆呦如遭雷劈,万万想不到,她的攻略对象跑到了徐千屿那边,当下将虞楚手一拉,悄声:“怎么,她可是欺负你,逼迫你了?” 徐千屿的性子霸道,别说虞楚了,就连她也是天天被打压嘲讽。可是对方再怎么好欺负,也不能叫同门当丫鬟呀。 “也、也没有……”虞楚的表情微妙,陆呦看着,心往下坠,因为并不见委屈,甚至还有点暗喜。 虞楚没事吧?她怎么看不懂了?她是不是被徐千屿给洗脑了? 忙劝道:“你不要太好欺负了。她若是真的尊重你,把你当朋友,又怎么会叫你当丫鬟来侮辱你呢?“ 这时自外面传来一声不耐的叫声:“虞楚?” 陆呦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心中一虚。虞楚的眼睛也立刻瞪圆了,弹起来便要走:“我得走了,小姐在催我。陆姑娘,回头再见!” 陆呦拉都拉不住,眼看她小跑着走了,脸上的表情差点崩裂。 这一世的人都怎么了? 陈铎破了相,便闭门不出,她为了让他眼熟,又是写笺子,又是送饭,全被陈铎扔了出去,碎成一团。陆呦很忐忑,因为她叫旁人帮忙帮她在水月花境写上了名字,倘若陈铎不去,那谁帮她夺宝呢? “你说,虞楚是不是在责怪我,没有帮她出头?” 陆呦返回后院时,面无表情,掐下一朵花苞在手中揉搓,沉吟道,“还有陈铎,对他好,他反倒不领情。看来我得换个思路了。” “你可真慢。”徐千屿抱着臂走,等不及虞楚折返,直接跟着虞楚进了她的阁子。 虞楚劝说无效,先一步冲进去,将自己屋内胡乱丢着的衣裳、发带、被子,捡拾起来团成一团,收进柜子里,又铺了铺床,以免被小姐嫌弃。 徐千屿又端起桌上盘子看,虞楚连忙将横七竖八摆放的盘子摆整齐,又捻个诀,把焦黑的失败品毁尸灭迹。 做完这些,她才将煨在法器的饼糕取出来,一枚一枚在木盒摆好。 “好了,小姐。”出来时,虞楚看到徐千屿正在研究她的烤炉。 在用于休息的阁子内放这么大一只丹炉,确实不常见。天青色丹炉上绘有八瓣莲纹样,下面置火,上面也有一圈亮光。 “你就在这里烤饼糕吗?” 虞楚道:“是啊。” “为何不用明火做吃的?这炉壁很厚,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徐千屿道,“你怎么知道熟了没熟。” “不用看,我是靠听的。”虞楚放下盒子,打开炉槽演示起来,放一盒饼胚进去,捻诀点火,再用八仙扇小心地扇,“你听,饼糕发酵,烤干,膨胀的声音是不一样的,就好像会说话一样,听到就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变化。” “……”徐千屿虽说筑基了,甚至能捕捉到八仙扇的扇风,但确实听不出饼在说话。 虞楚头头是道地讲了一会儿,忽而发觉徐千屿盯着她,眼神若有所思,胆怯起来:“小姐,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下一刻,徐千屿将她领子一拎。 两人一起站在一人高的炼器炉面前,虞楚仰头一看那巍峨巨大的炼器炉,便打起哆嗦,向后一退:“不行,我不会啊……” 徐千屿断了她的去路:“不行,你一定会。你刚不是说得很好吗?” “那是烤饼啊,小姐!”虞楚崩溃道,“这,这,我没炼过器。” 徐千屿将炼器册强行塞进她的手里,无论如何,她今日必须得死马当活马医。 “没什么难的,你就照这个册子上面去做,原料和灵石我都投进去了,你只消帮我烧火看炉。” 她就不信,她的运气背,换个人来开炉,还炼不出万鸦壶。 虞楚连带着那册子一起抖,她知道炼器是一项成本很高的活动,她在这课上,只配刻木头:“小姐,你投了多少灵石。” “一万。” “一万……” “没关系。”徐千屿安慰道,“赔了算我的。” 要是换个人还是没有好运气,那也只好算了。算她和炼器炉八字不合。 “我在这里,你是不是紧张。”徐千屿瞥见虞楚汗流浃背,“我先走了,你倒时把东西拿出来给我。” 她一出门,虞楚腿一软跪了下去。 她也不想脚软,但这一万灵石的压力,她实在是难以扛住,更何况是小姐的一万灵石。若是一把火造没了……她光想想便吓得做噩梦。她捧着册子,瑟瑟发抖,用膝盖蹭着,朝炉子艰难地挪动过去。 “这位师妹,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阮竹清进门时,便见一个师妹跪爬在地上控火,吓了一跳。 “别管我。”虞楚趴在地上,册子贴着心口,一面小心地扇八仙扇一面抖,“我没事,我就是太、太紧张。” “紧张什么?” “一万,一万灵石。” 阮竹清“噗嗤”一声笑了:“你是第一次炼器么?炼的什么?” 千屿 第65节 “不能说。”虞楚坚决摇头,“听说说出来,会炼不好,心诚则灵。” 阮竹清侧眼瞄一眼册子,心说不就练个万鸦壶,还以为是什么呢。至于这么迷信吗。 “你这样跪着,腿不疼么?起来吧。”阮竹清见她瑟瑟发抖,也是好笑,柔声道,“不就是一万灵石,难道是借来的?” “我是替旁人看炉。”虞楚双目不离炉,“一万没了,我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啊?谁这么可怕。”阮竹清之所以在宗门内人缘甚好,一是嘴甜,二是大方,当即豪气冲天,“你别担心,若是失败了,我补你一万,你再炼一遍。” 虞楚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但手上仍然稳稳控着火。这少年生得潇洒可亲,穿的是内门弟子服:“你是,林长老的弟子阮师兄?” “是啊。”阮竹清捡起八仙扇帮她扇火,“你是火灵根啊,还能控凰火呢。” 虞楚顾不上说话,赶紧夺过他的扇子,悉心控制。阮竹清看清她的侧脸,发髻梳得和徐千屿似的,气质倒是迥然相异,很有意思。这时,炼器炉“咯嘣”一声响,虞楚脸都白了,跌坐在地。 阮竹清帮她开了炉槽,一看便笑道:“这不是很好吗。” 虞楚爬过来,大喜,朝阮竹清鞠了两个躬,便包起万鸦壶走了。 徐千屿接过银亮的万鸦壶,将壶盖掀起一点,冒了一簇黑红的火星以后立刻盖上,很是满意。心想,果然是人的问题。便将虞楚拍了拍,漂亮的眼睛看着她:“以后我的炉,就交给你了。” 虞楚仿佛虚弱地摇晃了一下。 “对了。”徐千屿道,“我帮你报了水月花境,你去么。” 虞楚“啊”了一声,当场倒地,徐千屿忙将她扶起:“不去就不去,这样做什么?” * 徐千屿记得,夜里提点自己的修士是师兄,其他都不大记得。她忍不住去寻过师兄,虽说他本意好像不想叫她知道此事,见了面或许尴尬。但师兄帮她筑基,总该感谢一下。 不过童子拦住了她,说沈师兄闭关,归期未定。但有东西留给她。 徐千屿失望地抱回了一摞书。 之前沈溯微说,虽不能当场解惑,但等空了会写批注给她,她翻开一本看,里面果然夹着许多纸笺,这些纸笺裁切整齐,全部藏在书里。 她翻了翻,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将这些纸笺取出来,一张一张排在桌上。 大约是每日抽空写一点,才完成这项大工程,墨迹对比起来,略有差异。 沈溯微字如其人,没有铁画银钩,有种秀而敛的安静,隐含风骨。解答问题亦十分简略,能用二字解释,绝不用三个字。 但凡她画圈的,事事回应,一一解答,积累起来竟然很多。 徐千屿看着这一桌子纸笺。 上一世师兄很少给她留下字条,他本就是个不爱多话的人,来去静默,缺乏解释。他们又常在一起,有事便直说了。以至于她对师兄的字迹没什么印象。 这些纸笺上无非随手解答而已,没有别的内容,但这些都是沈溯微写给她,赠与她的,她可以留着,可以拥有,她便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摩挲半天,看了又看,她方将其一一夹回去,开始看书。 徐千屿翻到最后一本书的最后一页时,一惊,因为那里竟平展展地夹着一只金色蝴蝶。 待她翻到那页,蝴蝶忽然起死回生,拍翅翩翩飞出,在她面前盘旋。 她伸手一捉,蝴蝶幻化成一张纸笺,原是信蝶。 但纸笺空白无字,是留给她写的。倘若还有什么问题,可以在此附言给他。 徐千屿想了半晌,想不出什么好说的,也不愿浪费,一松手,纸笺又变成蝴蝶,在她鼻尖前飞来飞去。徐千屿翘起嘴角,看它一会儿,展开书“啪”地一夹,将它夹回书里。 徐千屿将书合上,摆放整齐。想了想,又在上面压上一座砚台、一只玉镇纸、再扣一只玉碗,怕那只蝴蝶跑掉。 沈溯微坐于石洞内,交叠的广袖如云,衣摆如雪,一周天完成,他侧脸生薄汗,目色极明,侧头向光亮处看。 万物静默,那里唯有打着旋儿的茫茫飞雪。 第52章 炼器炉(七) 虞楚记得, 进水月花境,每人最多携带五件法器。 徐千屿已经得到五件法器,却不满足, 野心越来越大, 逼她炼制一些高级法器。小姐的性子专断, 她不敢拒绝。 虞楚白日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夜晚幻想自己因太废物在水月花境内被各种妖、鬼、魔吊起来打的场景,便将被子盖到了嘴上,瑟瑟发抖。 双重折磨之下, 虞楚精神恍惚,眼下乌青一片。 徐千屿今日准备来个收山之作,无所顾忌地将剩下所有的灵石, 连同从师姐那里赚来的匕首一起倒进炉内:“我准备炼蛟龙鞭。” 虞楚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灵石, 感觉不妙, 慌忙查看册子, 只见这蛟龙鞭属于最后一张最后一页的高阶法器,废品率接近一半, 当即瞪圆眼睛:“不,我不行……” “不,你一定行。”徐千屿冷酷地合上炉盖。 她横向对比过了,虞楚开炉的运气是这里最好的, 为了得到一条好鞭, 她必须要压榨一下虞楚。 “赔了算我的。”徐千屿道, “不必紧张。” 虞楚看徐千屿盯着炉子那灼灼的目光, 也不像是她口中那般不在意。她登时冷汗直冒, 又感到那种窒息的压力: 小姐对她期望值未免过高, 可她什么都没多做, 全是运气使然。倘若哪一天,好运不降临在她头上了呢?这偏又是她不能控制。这么多灵石,一把烧光了,小姐不得剥了她的皮吗? 她越想越怕,抓住徐千屿的手,企图让她收回成命,但徐千屿拍了怕她的手,将八仙扇坚定地往她手中一塞,走了。 虞楚艰难地爬向炼器炉,手上冷汗直冒,几持不住扇,机械地扇了一会儿,忽然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她这几日过于焦虑,已疲累不堪,今日恰如绷断的弦,不知什么时候便睡了过去,竟白日发梦。 炉内传来“嗤嗤”的响声,虞楚耳尖一动,这响声她很熟悉,是那饼胚发酵的声音,半梦半醒中,她还以为自己在家里烘烤饼糕,顿时用力扇起八仙扇来,使火光乖乖伏于扇下。 她经常熬夜给小姐烤饼糕,早就形成习惯,闭着眼也能熟练地控火。她耳朵听着声,仿佛看到炉内许多气泡冒出,扁扁的饼胚逐渐鼓起至小杏儿大小,酥皮胀得透明。 她困倦地打个哈欠,并不理睬,而是等到那酥皮涨破的前夕猛然一扑,将火扇灭。这样才能将饼皮烤得最为纤薄酥脆。 冷却一会儿,她又捻诀,一条火龙蹿至炉底。 这次的饼好像揉得有点儿厚,烤了许久也不见焦脆,累得她满头是汗,才听到“呲呲”声,控火翻面。 中间又重复了几次发酵、翻面,虞楚身在梦中,也没觉得不妥,只觉得这次烤饼糕无穷无尽,很是累人。直到炉子发出“嘣嘣”的巨响,宛如有铁块在内部碰撞弹跳,将她惊醒。 虞楚一睁眼,片刻,冷汗湿透了小衣。 她睡着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她怎么能睡着呢?她面色煞白,捡了好几次,才将册子捡起来,看了一眼,便瘫坐下去。 中间操作,她没有一样是按照册子的步骤去做的。 完了! 可怕的是,这次开炉,徐千屿说好了要亲自观摩。听到炉响,那是炼器结束的信号,她便走了进来,看着虞楚咬住嘴唇,摇摇欲坠,面无人色地盯着她,奇怪道:“你怎么了?怎么出这么多虚汗?” 虞楚想跟徐千屿先行认罪,但小姐给她的阴影太深,她看着徐千屿的脸,说不出话;想到那上万灵石被她一通乱搅,若是出来了离谱的废品,小姐定然一看就知道是她出了差错…… 徐千屿让师兄帮她开炉,只听得身旁“咕咚”一声。 系统:“虞楚好像吓晕过去了。” “……”徐千屿本也有些紧张,但也没想到有人能紧张成这样,“没出息的东西,把她扶到一边躺着。” 虞楚在晕过去时,做了个离谱的梦:她梦到自己是徐千屿的侍妾,所有亲眷围在她床边,紧张地等她生产。 她努力了好久,终于“哇”的一声啼哭,产婆颤抖着抱出了一团焦黑色的小怪物,众人哗然。 小姐就坐在她床边的金丝楠木椅上,她衣着华贵,面色阴沉,一瞥那东西,便叱骂道:“没用的丑东西,丢出去打死!” 虞楚一坐而起,冷汗涔涔。 然后她发现现实中的画面和梦中别无二致:她被一件外裳垫着,躺在地上,小姐坐在她身边,她四周围满了同门。许多双充满担忧、关切的眼睛盯着她,见她起身,喜道:“醒了醒了!” 虞楚一缕头发翘着,一把抓住徐千屿的手:“小姐,我生了吗?我生了什么?” 徐千屿叫她吓得一怔,自动忽视了虞楚的话中奇怪之处,只是叫人:“把东西拿来给她看看。” 托盘之内,黑绒垫底,放置一条通体皎白、流畅纤细的长鞭。上面有细小的银鳞无数,光辉闪耀,真似一条沉睡的小蛟龙安静盘着。 “蛟龙鞭……我炼出来了?”虞楚难以置信地掐了掐自己的脸颊,怀疑自己在做梦。 徐千屿复杂地看她一眼,那眼神中欣喜与妒忌参半:“什么蛟龙鞭,这是打神鞭。” 宗门内十大神器之一,打神鞭?! 虞楚手里被人塞进一本珍宝册,最后一页,以灵力绘制了这条打神鞭的形貌,还附有一行字,她凑近看了一眼,写的是:“打神鞭,某年月日,外门弟子虞楚炼制”。 “打神鞭是上甲级神器。一鞭下去,可打落修士一层修为,因攻击力太强,未曾在我们那炼器手册上。” “虞楚师妹,你好厉害啊。” “虞楚师妹,册子上都没有,你是怎么炼出来的?” “别挤别挤,让我看看虞楚师妹长什么样……” 围观场面一时混乱。 而虞楚一动不动,单用手指抵着珍宝册上那行字,仿佛不认识自己的名字一般。 虞楚,上面写的是虞楚。 她自入门以来,从没被人注意过,是角落里一颗野草,藏在石头后面一只小王八,不被人欺负就不错了,何曾有这么多人围着她,念过她的名字? 她面颊发烧,做梦也不敢这样做啊。 徐千屿将打神鞭包好,递给虞楚:“我已经同先生说过,叫他为你加一个炉,你以后同我一起炼……干嘛?” 因为虞楚坚持将打神鞭塞回她的手中,她疑惑道:“你自己炼出来的,给我做什么?” 虽说灵石是她出的,但炼出这等珍品并不容易,她没有理由侵占,合该算作虞楚的。 “送给小姐。”虞楚抬头时,竟然泪流满面,“送给你。我要这个就够了。” 说着,她将珍宝册紧紧攥着,忽然一头扎进了徐千屿怀里,将她抱住。 片刻,徐千屿感觉襟口湿湿热热的一片,又见扑在自己怀里的虞楚肩胛瘦削,似乎还在颤抖,抖得弟子服的羽毛尖儿乱晃,便将手迟疑地覆盖在她背上,旋即感受到了她胸腔的抽动。 虞楚在哭。 徐千屿见过虞楚哭过不少次,不是被她吓的,就是被自己胡思乱想吓的,却没有一次哭得这样安静,这样伤心,这样彻底。 徐千屿被虞楚紧紧抱着,顿了顿,问系统:“你还记得,虞楚的结局吗?” 系统:“……想起来了,她在曾是陆呦在外门时的朋友。然后,好像为陆呦担过一次责罚,就被赶出宗门,后续不知道了。” 都被赶出宗门,后续还能好到哪去? 千屿 第66节 徐千屿看了一眼手里银光闪耀的打神鞭,道:“你说,我们的世界是你写的一本书?” 系统:“是啊。” “不是。”徐千屿专断道,“即便是,从今天起,就不是了。” “……”系统感到一阵害怕。 因它看见徐千屿眼中神色,就知道她从此以后不会再攻略任何人了,她还准备将剧情踩在脚下,大闹一通。 * “给你一炷香时间想一想,你能做什么,值得我留下。”徐千屿回去以后,便对系统开始了惨无人道的□□,“我最讨厌没用的东西。” 系统嘤嘤哭起来。 “——还有哭哭啼啼的东西。” 系统立刻收声。 徐千屿倒没说错。虞楚本来爱哭,都被硬生生治好了。 “倘若你不能说服我,我便找个修士来对付你。狐狸驱除不了野鬼,这里的修士可不一定。”徐千屿威胁道。 “我……我知道攻略男性角色的一百种方法。”系统忙道,它眼看着徐千屿将无真的梦影筒打开,黑袍少年渐渐出现。 许久没有打开,它的光影似乎变淡许多,无真亦闭着眼,似在还在沉眠未醒。 系统:“我还知道大部分的剧情……” 系统:“我能变蚊子苍蝇小蜜蜂,探听消息。我能帮忙记笔记!读书!” 徐千屿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只顾搬来一座香炉,摆在无真面前。 系统:“我还……我还了解陆呦!我知道,她也有一个‘系统’,你可以理解为一种世外力量,可以用来干扰你们这个世界。我……我可以感知到这种干扰。” 但对于它抛出的重磅消息,徐千屿并不为所动。它忍不住问道:“你,你怎么看待陆呦?” “怎么看?”徐千屿点了三支香,没什么兴趣道,“就一个人。” “一个人?”系统讶异。 的确,让徐千屿不感兴趣的人,她连一根头发丝都懒得关心,甚至死前才仔细地看清了陆呦长什么样。这也是前世陆呦最初对她撒娇卖乖失败的原因——徐千屿目中无人。 她太傲慢。 傲慢到重生一世也没有兴趣关注陆呦,除非陆呦主动找死。 系统不敢再问,毕竟阮竹清还是一只狗呢,谢妄真恐怕是连狗都不如,那……造成这一切的它呢? 系统发起抖来,不敢吱声。 “砰”的一声,徐千屿正在点香的手一抖,抬眼。 无真似乎恢复力量,黑眸睁开,暗含愠怒,上来就重重给了她一筒。 打完之后,他刚要闭目讲课,面上有烟雾徐徐飘过,他垂下眼梢,看到地上的香炉,眉心一跳,咯吱咯吱地将手中书卷握紧:“……” ——把这晦气东西,拿开。 偏偏徐千屿没眼色地捏着香,真诚地冲他拜了三拜,“师叔,你死得好惨。你放心,我定会好好修习内……” 话音未落,“咣当”一声。 香炉无风自倒,好像被谁一脚踹翻,香灰泼洒一地。 片刻的寂静。 “师叔,你的魂魄在梦影筒内,对不对?”徐千屿收了表情,欺进一步,“你一直能听到我说话,也能看到这室内场景。” 那少年袍角微动,浑似没听到。 “书卷敲头,还有答疑……都不是术法能做到的程度,我有别的梦影筒,没有一个能如此像真人。” 徐千屿想了想,又道:“听闻你当年与魔王大战时,曾掉进海中;梦影筒是灵鹤从海里捡出来的,是你身上之物,本就留有你的魂魄;那日在阁子内,喂你花露时,你又将剩余的魂魄碎片寄存其上。” 徐千屿想,要么无真不想让自己知道他在谋划什么,所以装作幻影;要么他的魂魄实在太弱,不能做出应答,便道:“不能说话吗?点头摇头也可以。” 无真仍旧没有理会她。 “你门有禁制,那日你故意放我进来,又故意叫我喂你。你既然选择了我,却让我一无所知,你以为我是傻子么?”徐千屿最讨厌被别人算计,抱臂瞪他,“你教我内功,谁知道你意欲何为?你若不说,我就将梦影筒关了,丢回海里。” 半晌,那幻影竟然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徐千屿神色一变,语气也恭敬了很多,轻声道:“师叔,你躯体已被魔王侵占,可需要我告知宗门内其他长老?” 无真摇头。 “为什么?是因为你还有魂魄与魔王纠缠一处,没拿回来?” 无真顿了顿,点头。 徐千屿看他迟疑,觉得实际的原因可能更为复杂,只是现在说不清楚,也不便给她知晓。 徐千屿便不再追问,转而问:“师叔,你还能复生吗。” 那少年垂下眼,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徐千屿想,他也不知道。 徐千屿有些难过,却追问一句:“哪吒尚能以藕节重塑金身,倘若日后我有出息了,衔恩报答,如何能帮你回来?” 无真一动不动。 半晌,那幻影前方,一笔一划,竟凭空写出三个金字:“无、妄、崖。” 分明是金色光芒组成的字,墨迹却向下流淌,如血迹一般。 无妄崖。 旋即,幻影似消耗太多能量,倏忽消散,回到了梦影筒内。 徐千屿打开书,那只师兄给的信蝶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但对方修为越高,传信越难,这样能避免大能无事被骚扰。她发现寻常笔在上面根本落不下痕迹,只能以神识写字。 徐千屿根本没有神识,用微弱的意识艰难地写了半晌,中间意识耗尽,半晌写不出来时,信蝶大约以为她结束了,徐千屿眼睁睁地看着它拍翅而飞:“哎,我还没写完呢!” 沈溯微正打坐,面前金蝶绕着他翩翩盘旋,半晌,他方睁眼,伸指一挟,信笺上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在吗。” 沈溯微:“……” 有一瞬间,他怀疑小童未跟徐千屿说清楚他在闭关。既是闭关,又怎能通信?看了一会儿,手腕轻轻一震,将那上面字消去,又给她拍了回去。 徐千屿正在抓耳挠腮,后悔自己为何要从开场白写起,白白浪费一只信蝶。信蝶却又回来了,落于桌上,成一张空白纸笺。 徐千屿松了口气。 未半日,沈溯微又收到一封信,上书三个大字:“无妄崖”,下面又挤着一行小字:“在哪”,然后戛然而止。 无怪徐千屿说不清楚话,她能撑着写出来五个字,已经很不容易。 沈溯微未答,又给她清空拍了回去。 徐千屿见写什么都会退回来,也不知是不是闭关不能收信。她倒松了口气,不急再写,而是参照师兄给的批注,日夜苦读那几卷心法书,读不懂的就直接背下,强化一下自己的意识。 不然,连个信都发不出去,岂不丢人。 每读一本,便写一封。 沈溯微这里整日蜂蝶环绕,他顿了许久,伸指一挟,见上面的字,越来越长,越来越清晰。 “无妄崖,在哪里?” “无妄崖,在哪里,危险吗?” “无妄崖,在哪里,危险吗,能去吗?” 及至最后一张,字迹已经基本贴近她手写书信,灵秀整齐。 但不知道,她为何对无妄崖那等危险之处产生兴趣。 徐千屿又见信蝶回来,定定神准备再写,却见上面不是空白的,分明有字:“不能。” 徐千屿一惊。 她已在其他各处辗转询问,问到结果是,无妄崖是妖鬼共生、修士陨落处,危险,除内门弟子出春可能去到,平素修士不要接近。师兄这边,只当是练习书写,没想到会有人应答。 沈溯微这次收到回信极快,上面只有仓促两字:“师兄。” 光看字,便能联想到徐千屿的语气。 似惊喜,似亲昵,似极度信赖。 沈溯微默了默,终于问出潜藏心底很久的疑问:“为何叫我师兄?” 待发出去,又觉得此信可笑,他本就是内门的师兄,不叫师兄还叫什么。 但他想问的,实际并不是这个。他想知道那亲昵信赖,缘起何处。 徐千屿看着信犹豫了一下,果然太轻浮亲密,显得自己很是自恋。想了想,没有解释,一字字写道:“反正我早晚会做你的师妹。” 她也没说错啊,只要过了水月花境,她很快便能进内门了。 沈溯微看着信笺上字:“反正我早晚会做你的师妹。” 一时恍惚。 直到身边咳嗽声轻响,沈溯微一惊,看到洞口处那人白袍白发,逶迤在地。那人的修为在他之上,才能靠近他,叫他没有觉察。 他将纸笺飞速匿于袖中,转头道:“师尊。” “你这里甚安静,真是一处好地方。倘若我不做掌门,也想在这里清修。”徐冰来狭长眼眸一眯,看着自己向来稳重的徒儿仓促收信,却不知道往来通信,这闭的是什么关? 不过他没有点破,沈溯微还在缓缓升阶,只是没有从前那么快罢了。 “出来罢。”徐冰来走出洞外,“有事与你相商。” 第53章 炼器炉(八) “除了这条鞭我要, 其他的,你随便挑上五样。” 虞楚看着眼前堆得像矿山一般的银白法器,掐了掐手心,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来小姐炼制这么多法器, 不单是给自己用的。” “那不然呢,你不是也要去水月花境吗?”徐千屿一手拎过打神鞭,见虞楚不动,便催她, “快挑。” 千屿 第67节 这些,可都是钱啊。 虞楚小心翼翼地翻捡了一下,马上就被皎洁的银光闪花了眼。 拿人的毕竟手短, 她还是选一些便宜的法器好了。 她刚颤巍巍地摸向那个看起来最没用的发冠, 发冠便被徐千屿直接拿走:“这个没用的东西混进去了。”收了发冠, 又转头骂道, “你就看上这么个东西,到底会不会选?” 虞楚忸怩, 徐千屿已替她选好了匕首、刀、弩、一朵火莲花,因她是火灵根,还加上了那只万鸦壶。徐千屿将这些东西往她面前一推:“拿走吧。” 虞楚抱着包裹,眼里泪水滚动:“谢谢小姐!” 徐千屿收好了法器, 方道:“你以后, 不如不要做剑修了。” 虞楚心里一沉, 这是何意? 对了, 小姐一贯善妒。可是她这次风头太盛, 惹恼了小姐?徐千屿一生气, 便不要她当丫鬟了, 还要把她赶出外门?这些东西,便是给她的盘缠,从此一别两宽,散伙了? 徐千屿听得风声,眼疾手快地转身一接,将虞楚歪斜的包裹里掉出来的法器接了满怀,刚要发火,一抬头见虞楚泪流满面,便呆住了:“你怎么又哭了?” “小姐、小姐为何、何说……”虞楚抖如风中颤抖的小花,“不让我做剑修了?” 她不要什么法器了,都不如做小姐的丫鬟。 “你锻体那么差,做剑修讨不到半点好处。”徐千屿莫名道,“我从未见你佩过剑,我去你阁子内,也没看到半个剑影子,可见你根本不喜欢剑。那干嘛还要当剑修呢?” 虞楚一怔。 是了,像徐千屿这样爱剑之人,木剑时刻斜背在身后,从不离身。 虞楚确实不爱剑。以至于她碰剑的次数,还比不上碰那个做饼糕的丹炉。 徐千屿自小恣意,实是不能想象每天被逼着做不喜欢之事是什么滋味。大约是每天读一百遍心法三?真令人不寒而栗。 “听阮竹清说,你能控凰火,这可不是人人都行;你又喜欢跟炉打交道,何不去做丹修或者器修?” 虞楚忽然停止了哭泣。 以往得过且过,从未往此处想过。原来她或许不是废物,只是……入错了道。 此四字一出,雷霆万钧,如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内门……芳铮长老,是器修,门下尚无弟子。”她道,“如能过了水月花境,说不定有机会跟着他,就此……转道了?” 徐千屿:“对啊,你难道才想到这些吗?你一直磨磨蹭蹭,我以为你舍不得剑呢。” 虞楚看着桌上法器,有些恍惚。倘若没有小姐,即便是自己有这样的想法,也绝不可能有勇气实施。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被推到眼下这处,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登天之事,眼下竟触手可及。 这么一想,又含泪看向徐千屿,瘪了瘪嘴,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感激:“小姐……” 徐千屿看她一会儿,“哼”了一声:“我姓小吗?” 虞楚睁大眼睛,分外惊喜,张了张口,磕磕绊绊地吐出两字:“千、千屿。” 这二字一出,眼泪滑落到腮畔,她一把抱住徐千屿。徐千屿什么也能没说出来,想说的,似全在这结实的一抱中。 那没用的银发冠,当晚捏在了阮竹清修长的手指间。 少年将它看了又看:“佳品,人间上品,此等佳品,从哪得来的?” 若不是少年看过来的一双下垂眼分外真诚,徐千屿都要怀疑,他是专程来捧她的场了。 “真的好看么?” “好看啊。”阮竹清急道,“哎,你不觉得好看吗?” 徐千屿冷笑一声。 她现在觉得,阮竹清可能是个傻子。 虽说她喜欢捉弄讨厌的人,可若是那人太傻,次次中招,这游戏便索然无味。上一世她朋友太少,能在她身边留下的,多少有些记吃不记打,阮竹清就是其中一个。 她待阮竹清,不能说是掏心掏肺,但绝对算得上两肋插刀,她从未骗过他,蒙过他,凡她有的,都会给他一份,但他还是被陆呦三言两语便套走了。不是傻子是什么? 反正她也赚够了炼器所用灵石,又想起梦里的“娘”给她的教导,便觉无趣,将那蜡烛一吹:“不卖了。” 阮竹清见手上发冠被夺走,急道:“我才买了三个……怎么突然不卖了?” 徐千屿走回了自己的阁子:“我想卖就卖,不想卖便不卖,你管得着吗?” 阮竹清一路跟着她走,灯影晃动在他袍领上,他正色起来:“怎么了,不开心?” 徐千屿不理会。 阮竹清从窗口看着她,在她关窗时,一把架住窗,笃定道:“你就是生气了。” 片刻,又小心抬眼:“是……我惹你了吗?” 他自小锦绣丛中过,朋友众多,极擅长看女孩子的眼风。前世亦如此,徐千屿若是不快,他总是第一个知道。 “没有。”徐千屿垂眼。这一世阮竹清除了给她白送钱,倒也没做什么出格事。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手上银冠,“你喜欢这个?” “喜欢啊。”阮竹清忙道。 “送你了。”她自窗口丢给他,合上了窗,“别来烦我。” 阮竹清接住的银冠,月下泠泠地闪着白光,不花钱白得的,当高兴才是。再看面前紧闭的窗,不远处漆黑的阁子,吹熄的蜡。不知为何,他却有些怅然若失。 感觉她以后也不会在那里卖木盒了。 按说这少女脾气这样差,性子专横霸道,也不知道哪一句就把她惹了,叫人战战兢兢。可是看她神情失落,莫名离开,却实在让人心头难安。 徐千屿刚坐下,窗又砰砰砰给人敲响。 打开窗,果然是阮竹清在窗下,烛光照亮他一双眼,他不嬉皮笑脸时候,竟照出一种略带难过的认真:“那个,徐千屿,我们可算是相交了?” “谁跟你相交了?”那双髻少女神色倨傲,唇边讥诮。 不就是普通的宰和被宰的关系吗。 “那我阮竹清想交你这个朋友,可以吗?” “哎那个那个……”眼见她要关窗,阮竹清眼疾手快架住窗,二人手上灵力相斗,震出浅浅嗡声,“发冠没有白送的道理,我请你吃顿饭作为答谢总行吧?” 徐千屿停了手。自打来了蓬莱,整日与土豆玉米作伴,此话听起来,恍若隔世。 阮竹清:“去凡间吃,大酒楼,随便点!” 徐千屿,想了想:“带一个人。” “谁?” “虞楚。” 阮竹清略一回想,那只抖成一团的小兔子,笑道:“好啊。” * 几人站在一人高的木制巨鸢前。白色光阵中,机括变换,阶梯自现。阮竹清果然豪气冲天,他有一艘鸢:“两位师妹,请上船。” 他又是内门弟子,携有手令,出入禁制自如。那巨鸢自金色的禁制中浴光穿出,将灯火盈盈的蓬莱抛下,飞过了海。 夜晚之海,月光下波涛静谧,如同褶皱的锡。 徐千屿非要操纵这巨鸢,阮竹清便让给她开,她玩了两下,倒也找回些许前世的手感,只是偶尔“喀”一下,一个陡然俯冲,巨鸢倾斜,虞楚从这边直直跌到了那边,趴在巨鸢边上“呕”了一声。 徐千屿不敢动了,阮竹清:“都说你不熟练了,给我吧。” 风拂乱了虞楚发丝。 朦胧中,下方有了大片橙黄光晕。灯火同嘈杂声一起,扑面而来。中城热闹,丝竹随欢声笑语接近。天暗下来,街上也有不少人影。这地方比南陵还热闹些,有黑衣侠士飞刀耍出幻影,有带面具者吐火。 徐千屿问:“这是哪?” 阮竹清道:“水月花境啊,离蓬莱最近的人镇便是此处。” “这是水月花境?”徐千屿惊道,“不是说内门大选三天内不能去?” “这不是还不到三日吗?我们天亮前回来就是了。” 三人都未佩剑,徐千屿穿从前的襦裙,给虞楚也找了一身;落地时皓腕一伸,白纱掩面,戴上帏帽。 阮竹清一看便常溜出来,因那酒楼的老板娘莲步轻移,一见他进来便嗔道:“阮小爷又来了,请进,请进。” 一进楼内,便被声色酒香笼罩。阮竹清尴尬一笑,嘟囔道:“都说了不要加姓,怎么又忘了。” 这酒楼之纸醉金迷,令徐千屿很是满意,此处的招牌菜,几乎摆满了桌子,她从前喜欢吃的,这里都有。还有些没尝过的,比如驴肉,鸦肉,也点来吃。 虞楚捧着碗,吃得不辨日月。 三人碰了一杯酒,便有些兴奋了。徐千屿道:“小二,再来个花盏子。” 花盏子原本是盘里装水,泡一朵时令花,做装饰用。 徐千屿兴之所至,当场表演了一个茶技:那花盏在她手里“砰”地冒一簇火焰,花瓣吧嗒吧嗒尽落,融进了水,水也换成了壶里的酒。她将酒给了疯狂鼓掌的虞楚。 只是方才那火焰冒出时,有些响动。 不远处有一桌四人,都穿白衫,身上佩剑,朝这边望了两眼,神色间有些紧绷。 修士对目光颇为敏感,阮竹清一顿,侧头看了回去。那几人便收回目光,继续吃酒。 阮竹清也便没理会,对徐千屿的过去微微惊讶:“你十四岁才入得宗门?怎么逃过遴选的?这几年仙宗抢人这么厉害,没有上你家的门么?” 徐千屿道:“这我也不知道。” 阮竹清又给虞楚倒酒:“据说从前灵气充裕时,大小宗门无数,还没有如今四大仙门的格局。凡间不少家族乃至皇族,有灵根也不修炼,倒是随便的很,比现在潇洒多了。” 徐千屿来了兴趣:“是吗?你多说说。” 修士历史,那老道也有讲过,不过没有讲得具体,而是全程吹捧掌门如何英明神武,短短几十年之内便使蓬莱一个小仙宗一跃成为四大仙门之一,内容颇为谄媚,她不爱听。 “灵气充裕的时代,那少说也是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大能四起,修士又称飞侠,或者仙君,大都是独来独往,相互厮杀,纯靠实力夺取他人的灵力,叫做大混战时代。现在遗留的境界高的大能,几乎都是大混战时代诞生,少说也是个金丹真人,元婴真君,还有三位化神境道君,不过他们大都陨落,道君更是一个也不剩。” “为何会陨落呢?” “他们无法羽化登仙,灵气又不足以支撑他们继续升阶,为了摄取灵气,便难免相斗残杀吧。即便是不与人争斗,越是高阶者,也是容易心魔缠身,若入魇了,也便离陨落不远了。” 徐千屿又喝了一杯:“那我们现在呢?” 阮竹清拉长了声调道:“现在啊,人多,灵气少,哪里够分。仙宗弟子弟子大都是炼气,筑基,金丹真人都算是千里挑一。也是为了聚集资源,才开始重视宗门,通力合作。不过四大仙门私下里也没有停止争斗。” 虞楚点了点头:“我亦有听说,我们现在好像被叫做苦修时代。校场那座塔,还有蓬莱外的禁制,都是大混战时代的遗留,现在可没有那么多灵气做这样大规模的法术了。” 徐千屿觉得,那他们真是够倒霉。 修士的传说,与她在凡间的画本子同属一个来源,是说原本凡间只有人。千年之前,天塌地陷,神界的灵气倾洒入人间,自此有了灵山,灵水,修士。 千屿 第68节 天神震怒,派神女架天梯下凡补天。神女补全天缺,但也力竭而死,死前粉毁了那座天梯。 补全漏口的头几年,灵气还算充裕,人间妄念,阴私,丑恶,在灵气中直接被撑破,消弭于世间,人间河清海晏了一段时日。但随着灵气渐渐消耗,稀薄的灵气与这些恶念结合,竟滋生了洄游的怪物,便是魔。灵气越少,游荡世间的魔越多,修士却越来越少,诛魔不尽。 徐千屿道:“既然如此,何不把天凿开一点,叫灵气再度泻入人间呢?” 阮竹清回头看她,咽了口酒,笑了:“你与许多修士不谋而合。这不是内门每年都要出春,寻觅冰匙吗?那冰匙,实际就是天梯的碎片。待天梯拼成了,我们便可以登天梯去凿天了。” * 雪洞之外,徐冰来道:“今年蓬莱仙宗,又找到一块冰匙,天梯快成,各方焦躁。簪花大会确定出春人选。今年簪花大会,他们三个宗门围堵我们蓬莱,知道我们杂而不精,剑修尤少,便几乎都派出强攻击剑修。其中有一个叫楚临风。” 沈溯微道:“是那个一步金丹。” “是。”徐冰来眸中含笑道,“你对上他,胜算何如?” “不知道。” 沈溯微垂眼。得对上才知晓高下。 “我们蓬莱内门,你大师兄早几年便择了器道,武力实在一般;林近那个姓阮的弟子倒是剑术双修,但我看他这些年水平尔尔,光顾贪玩。其他长老眼高于顶,一直未有内门弟子。满打满算,能用的剑修竟只有你和见素。你二人不能同时前去,得有一个留下镇守宗门。就一个人去,谁去?” 沈溯微道:“我去。” “不够。” 沈溯微心念一转,明白徐冰来的意思。派战队亦如排兵布阵,能用的人多,赢面要大些。 便道:“此次水月花境,有内门大选。届时从外门选些剑修进来,便可以一同去了。” “嗯,正有此意。”徐冰来晃了晃茶杯,“不过,我看这几年的外门弟子里面,没有特别出众的。” 沈溯微知道,师尊这样说时,正相反,表面他心中已有笃定人选,便问道:“师尊想要谁?” “那个野丫头。” 沈溯微确有些出乎意料:“徐千屿?” 徐冰来递他一份擂台札记,徐千屿来以前,蓬莱弟子人均每日不过战十场;自徐千屿擂台登顶勤奋榜第一后,弟子们人均日战三十场,半夜也有人偷偷练剑了。 沈溯微:“……” 徐千屿把整个蓬莱卷起来了。 “这眼看着就是剑修,不是武道就是杂道,都是攻击向。”徐冰来歪头看着她的战绩,“而且前段日子内功差,后来不知为何,突然筑基了,看起来也没什么短板。” 沈溯微道:“她入门时间太短,如此进了内门,恐不服人。” 徐冰来道:“事出有因。我们外门佼佼者,从前都参加过不少次弟子大会。他们剑风,别派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尤其是那楚临风,交两三次手便知如何克敌,又准备了一年。我想临时换一个他们从没见过的。” 这倒是有理有据。沈溯微犹豫片刻,还是如实说道:“师尊收徒,是讲求缘法。但徐千屿离出春——离楚临风,还差了八丈远。” “我自然知道。”徐冰来忽而看着他一笑,“若让你来把这个八丈远抹平,几分胜算?” 沈溯微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忍耐了片刻,道:“师尊,我不能。” 作者有话说: 老板:天儿真不错,我看这地有点太平了。 沈秘书:您想挖坑吗,想挖在哪里呢? 老板:真喜欢聪明人,你脚下就不错。 沈秘书:…… 第54章 炼器炉(九) 沈溯微拒绝得干脆, 也在徐冰来预料之中。 教导他人,需耗费巨大心力。这样的时间精力用于己身,自己都不知升了几阶。 片刻, 他目光一转, 神识迸出。沈溯微克制战意, 闭目没有反抗,叫他窥得自身境界。 “今时不同往日,灵气稀薄,大多数弟子苦修半生不过筑基。”徐冰来道, “你十余年修到金丹后境,已经够快了。徐见素在你这个年纪时,还未结丹呢。你急什么?” “其他宗门尚有人一步金丹, 弟子不算什么。”师尊认为他进益太快, 竟和那日徐千屿所说相差无几, 都叫他慢点来。沈溯微不明白何意, 敛目道,“一定要慢下来才好么?慢了, 徒增牵绊。” 徐冰来“呵”地一笑,“人生当世,哪有无牵无绊,就是太上长老不也挂念芊芊?只有神仙才斩断万缘。须知先人境界, 最高不过化神境道君, 尚无人飞升而去。你对自己就这般有信心?” 沈溯微抬眼, 目光雪亮, 但仿若看向虚空, 轻道:“弟子身上, 尚有江山万民之仇。” 徐冰来唇边笑容淡了些:“你还记得这个。” “嗯。” 当年他将沈溯微从北商宫带出, 那小儿身着繁复宫装,头梳倾髻,簪八支凤簪,苍白旖丽。走起路来,却猫儿似的,寂静无声。 他一双瞳子浓黑滚圆,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仿佛点了睛的纸人,裙染血渍,分外诡异。 沈溯微被他牵着走,倒算乖顺。但也是不得不乖顺,因为徐冰来的神识已穿透他经脉,锁住他琵琶骨,将他重伤,“你甚是厉害啊,一双招子看不见都能杀人。” “那阖宫入魇,杀的是魔,倒不算什么。你若再撒疯下去,多杀一人,就合该天诛地灭了。” “天诛地灭”四字咬重,神识一抖,沈溯微便吐出血来。 他每走一步,便在地上留下半个小小的血印,聚起的血印被沙地吸收。他却无声无息,仿佛一个泄去生机的玩偶,已无需再震慑。 但走到一处,他忽然停下,拉拽不动了。徐冰来见此处绿树鸟鸣,溪涧叮咚,沈溯微正回头,静默地望着潺潺流水。 “你想梳洗?”徐冰来会意,将他一松,“去吧。” 那小儿便在溪边脱下宫装,钗环尽卸,清澈的溪水融去脸上脂粉,亦带走指尖丝缕血迹。 再回头时,他只着雪白中衣,乌发披散,一张面孔苍白干净,如风拂玉树,做回了雪塑公子。 沈溯微抬头看着他。约莫是郁气疏散,他的瞳孔缩回原状,那竟是一双极为美丽的眼睛:形如墨笔勾勒,尖端微微一挑;琉璃瞳孔,黑白分明。从不示人的匣中之玉,才能有如此干净纯真的一双眼睛。 徐冰来道:“你给自己选了个好地方,葬身此地,你愿意否?” 风拂黑发,小儿便那样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徐冰来摁住他发顶,将其沉入溪水,沈溯微忽然反手抓住他的手臂。 那小儿的手很凉,手指白而细长,指有薄茧。是能一把扭断人脖颈的手,但触碰他时,却轻得像一片羽毛,泄露了微不可查的犹疑。 徐冰来心中一动:“怎么,怕了?” 沈溯微问:“你会回来么?” “会。但我不知何时,你要等。” “好。”他点点头,似只是要一个承诺,又抬眼道,“只要你回来。我的命可以给你,我可为你驱驰。” 徐冰来心里一笑,将他一把摁进水下,复以冰封万物,将整片溪涧封印。又摘一片树叶,在冰雪肃杀中,擦干净手上血渍。 修士尚命贱,他的命又值几两? 但那已经是小孩子所有的最贵重的筹码,要押上去。 原来即便是个天生杀神,他亦怕被独自丢在牢笼中,亦怕被世间遗忘。 所以当徐冰来近百年后将他提出来时,颇为吃惊。 如此寂寂监牢,孤苦恐怖之处实难想象,连修士都忍不住求死或者发疯。 时间太久,他原不抱希望,以为会从水下提出具幼童骸骨,到时将他厚葬,也算践诺。 但冰块之中,沈溯微几乎未变,宛如昨日睡下,今日醒来。他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时,似有迷茫,不知为何眼前修士容颜未改,额上却结出金色剑印,一头黑发已成霜雪。 世间已过百年。当日徐冰来才筑基,如今已是真君后境,再大的魔物也能封印。 沈溯微在冰中睡着,但也分明醒着。徐冰来封印他第二灵根时,赫然发现,他已经由水灵根入冰雪道,无师自通,自己向道爬了很远,竟筑基了。 他目能视人,口能言说,百年之中清醒之时,定然是一遍一遍地咀嚼自己的人世经历,不叫自己忘却如何行走世间,如何做人。 但那短得可怜人生中,只有杀戮,阴谋,隐忍,血泪和别离,锥心刺骨,可曾有半分温情? 徐冰来忍不住道:“都说了回头会带你入门,即便是忘了又如何,废了又如何。百年难捱,为何不睡呢?” 沈溯微的睫毛弯而长,结满白霜,他嘴唇微微颤抖,有白气呼出,原来他在冰雪中那么久,也还是凡胎肉i体,是会冷的,他便以那种很亮的目光看着他:“师尊,我身上,尚有……江山万民之仇。” 说罢,方倒地不省人事。 …… 徐冰来道:“你仇人早死了,找谁报仇?” 沈溯微默了片刻:“那便极尽诛魔,早登大道,亦可重排世间秩序,惠及万民。” 沈溯微入门之时,便和他人格格不入。 他看着手中筷子,忘记如何持筷,遭人捉弄嘲笑,他都没有反应。因这些看起来与他同年的幼童,何曾与他在同一境遇? 他身姿秀美,弟子服唯独由他穿来,如冰雪塑就,不染凡尘。因那一双干净美丽的眼睛,亦有女修被他吸引,想跟他亲近,但靠近他时,便会被他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隔绝在外,想要后退。 他独处已久,早就不知该如何与人相交。 唯有手中握剑时,他感到熟悉,感到自在,侧目凝神,一剑破风,将所有情绪纾解于剑风中。 徐冰来想,这是无解之题。沈溯微若不执拗,人无目标,活不至今日;但太过执拗,深入骨髓,又如何坚持到大道既成。 他本来以为这些年来沈溯微渐渐融进蓬莱,尤其是徐千屿入门之后,鸡飞狗跳,连带他也添了些活气。但今日一见,分明还留在梦魇中。 此事原本还有商量余地,但联系他近来不断破道之事,是必然要干预,强逼他转移注意力。 徐冰来道:“你既还记得仇,那你还记得,当日答应我什么吗?” 沈溯微一怔:“我之性命,会为师尊驱驰。” “可还作数?不是因为翅膀硬了,就翻脸不认了吧。” “弟子不敢。” “我也不想瞒你。”徐冰来似笑非笑道,“我马上要升半步化神,此境有雷,你知道吧?不然我能亲自教导,也不愿劳驾你尊躯。” 化神雷加身,若是运气不好,不升反降。从前便有修士心境不稳,被雷一劈,直接从神君劈回了筑基,沦为宗门笑柄。 “我确有私心:倘若这一雷给我劈掉阶,我希望内门弟子能够拱卫掌门。别人我不能保证,徐千屿到底与我有血缘之亲……” “好。”沈溯微不待他说完,便一口应下,“师尊要弟子如何?” “你进水月花境,把她带出来。倘我走了眼,她不行,你就去带一个能行的人出来。” 千屿 第69节 * 饭桌上,虞楚喝得小脸红扑扑的。徐千屿与阮竹清一左一右,一边拿筷剥油炸蚕豆,一边出神地听她讲在家时,身为侧室庶女,如何被夫人和各种姨娘打板子,戳手指的事情。 讲到伤心处,她掉下泪来:“你们有遇到过扎人手指的坏姨娘吗?” 徐千屿和阮竹清都摇了摇头。 阮竹清:“我入门前,就是一个普通的富贵人家的公子。” 徐千屿:“我入门前,就是一个普通的富贵人家的小姐。” 虞楚顿时悲从中来,“哇”地一下就趴在手臂上哭起来。两人赶紧哄她,阮竹清给她变了个戏法,徐千屿则一扬手:“小二,再来一个红豆牛乳羹。” 虞楚听这个似是好吃,便不再伤心。但不胜酒力,仍然趴在桌上犯晕。 不过等牛乳羹的片刻功夫,身旁忽然一阵骚乱。徐千屿尚未反应过来,阮竹清拿起一根玉箸,如利箭丢了出去,片刻人也飞身过去,喝道:“方才就看你们鬼鬼祟祟,神情不对,敢当众强抢民女?” 徐千屿见四个持剑戴面具的白衣人站着,中间挟着一个穿青衣、戴帷帽的女子,她的手腕被其中一人拉着,几人正欲往出走。那女子原本坐在邻桌,与她同饮的公子此时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徐千屿看一眼更漏,还有半个时辰过午夜,若耽搁久了,就违了内门大选前三日不能去水月花境的规则。 阮竹清最爱做这种仗义之事,与其拉他回来,不如跟他一块儿速战速决。她便拿起帷帽将虞楚一盖,袖中箭已朝四人射出去。 方才阮竹清丢出去的玉箸,叫那四人中其中一人抬剑一挡,化作齑粉。他们扭头见二人阻拦,果然出手,转瞬间暗器嗖嗖嗖,如石子雨迎面砸来。 徐千屿三步跨至阮竹清身侧,朝他身上一摸,抓出一把符纸朝前一扔,金色光罩顿生,将二人护在中间。 “暗器”打在光罩上,便扑簌簌滚落在地,徐千屿拿脚尖一踢,好像是一个一个的很小黑色锦囊,很是奇怪。 “哎哎哎,你怎么知道我储物囊放哪儿?”阮竹清惊讶之余,也有所觉察,也捡起了一个锦囊,在手里一捏,惊诧道,“什么鬼,是灵石。” 拿灵石砸人,好生豪奢!必有阴谋。 袖中箭可将修士冻住片刻,但不伤凡人。方才徐千屿胡乱放了六针,那四人僵直站在原地,其中一人被阮竹清一个锦囊砸歪了面具。隔着面具,仿若能感觉到他们射过来的冷飕飕的目光:“……” 这四人应是修士,不过打扮古怪,约莫是别派的修士。 “这好像真的是灵石啊。”阮竹清又捡起一个锦囊砸了过去,也掏出法器。 徐千屿见那被挟的女子动了动,没有抓紧逃跑,只是原地四顾,好似急切,甚觉奇怪。她又从阮竹清怀里抽出一把剑,剑风破空,将她帷帽白纱掀起,露出一张文雅而冷艳的脸。 女子约摸十七八岁,左眼下有一点泪痣,目色暗急,脸上却并无惧色,只是被掀起面纱的瞬间,甚为惊诧。待对上徐千屿的眼睛,她看着她,嘴唇一动,说了句什么。 系统:“她说‘我是自愿的,让我走吧。’” 徐千屿:“?你还会读唇语?” 系统:“什么唇语!我刚才变成了蚊子飞到她面前听见的,我有用吧?反应迅速吧?千万不要赶我走啊。” 说罢,它怕徐千屿烦,赶紧噤声。 青衣姑娘的白纱转瞬覆下。袖中箭冰冻时间已过,那四人身形一动,徐千屿一把按住也要跳起的阮竹清:“时间晚了,你去把虞楚送回,我来就行。” “行。”阮竹清回头一看,小兔子还醉倒在桌上,很不安全,便咬了咬牙,又从储物囊内给徐千屿丢出一把符纸,“你先坚持一下!” 人已经拎着虞楚破窗而出。 徐千屿待他走了,以剑将光罩刺破一个小口,拿起桌上放水果的竹篓,接了满满一筐灵石。 第55章 炼器炉(十) “姑娘, 收了我们灵石,该放我们走了吧。”几个回合后,其中一个面具人忍不住开口。 一开口便泄底, 他们听上去只十几岁, 难怪处事并不周全:这四人并未出剑, 一直拿灵石砸人,确凿是他派修士,不愿惊动蓬莱的人,又没有法器傍身, 见了修士阻挠,便以灵石表现诚意。 这个姑娘颇为狡猾,看出意图, 也不声张;他们想走, 她便出剑阻挠, 待他们还手, 她便龟缩光罩内,拿筐接灵石。 徐千屿叫人揭破, 也有些挂不住面子,便走出来伸手道:“那个冰锥,还我再走。” 好不容易攒钱买的袖中箭,她还要用呢。 四个少年面面相觑, 咬牙切齿, 纷纷从身上拔出冰凌, 在衣上胡乱擦去鲜血, “当啷”“当啷”地丢进徐千屿掌心。 只是最后一名少年放下第六根冰凌时, 出手如电, 冷不丁地在徐千屿如雪的手腕上一摁。 “你!”徐千屿手臂一凉, 立刻缩腕,见手臂上多了一枚圆形金印,上有符文闪动,“这什么?” “当然是我的标记了。我很记仇的。你这般贪心姑娘,给你打个标记,下次要你好看。”那少年说完,似怕被她打,猛然将其余三人一推,四人拖着青衣姑娘拔脚狂奔,破窗而去。 外面飞来一条金色游龙,低头摆尾,他们坐上便逃。 徐千屿刚才见这巨大的金龙在天上游来游去,内燃烛火,龙须飘飞,栩栩如生,还以为是水月花境的天灯,不想是他们的“坐骑”。 “千屿!”阮竹清跑了回来。他来的正好,徐千屿从他身上一摸,捉出一个像弩之物,照着那四人远去的背影射去,好像有一支镖针击中那少年的屁股,打得他身子一挺。不过他们转眼成了月下的小黑点,看不清了。 阮竹清眼见镖针如天女散花般扎在窗棂、柱子、其他食客桌上,开出一朵朵绚丽冰花,随后消失不见,罕见地露出心疼神色:“师妹,你太奢靡了!” 徐千屿也是一惊,这一发竟然射出好多只针:“这什么法器,我怎么没见过?” “师妹,你还打到凡人了。”阮竹清见有一根扎在那被掳走姑娘同桌的公子脊背上。他本趴在桌上昏迷,镖针在他背上开出一朵冰花,随后冰消雪融,徒留他绸袍上一个小破口。 徐千屿倒没有太吃惊:“扎到他会怎样?” “倒也不会怎样……” “那没事。” “没事?!”阮竹清不赞同地看着她。 徐千屿一扬下巴:“你看他手上拿的东西。” 阮竹清偏头往桌下一瞧,见那公子垂在膝间的右手上,挂着一条艳色罗绮,仔细一看,耳根一热,那好像是女子的束胸小衣。 徐千屿附耳过来:“他刚才借着酒意,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动脚。本以为是夫妻情趣,可我刚看见那姑娘还是垂发,她尚未成婚呢。” 阮竹清听到“情趣”便红着耳根避开了:“看着衣冠楚楚,怎么是这种人。”又夸奖道,“你反应还挺快,要我说,该再扎他一针。” 徐千屿眼梢一扫,那公子左手攥杯,兴许就是那姑娘下药将他放倒;毕竟那四个白衣人中,只有一人将她牵着,其他三人只拱卫身侧,并未碰她。再结合那姑娘的话,有点像……呼朋唤友,计划私奔。 徐千屿甚觉有趣,便翘起嘴角。她以往身为南陵菩萨,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掺帮的也不少。就是那少年不知好歹,非要在她手上摁个印,她怕有阴谋,便撩起袖子给阮竹清看。 阮竹清:“你这胎记,好生别致。” 却见那光茫褪去,徒留一胎记样的心形印,还是歪歪扭扭的,擦抹不掉:“……” 徐千屿脸上阴云密布,急切道:“你快告诉我,这弩是什么法器?” 最好是带毒的,扎得那少年三天坐不了板凳。 阮竹清道:“天仙子蛊。你若扎到人,便是给人种下幻蛊,若你念天仙子咒,那人当下不得不满足你一个愿望。这镖针只能用一次,开了花便不能回收,你知道我花了多少灵石才买来一发的吗?” “晦气。”徐千屿想到那镖针扎在猥亵姑娘的登徒子身上,那人的愿望又有何稀罕?她便将弩塞回阮竹清储物囊中,“的确浪费。你算算我一共用了多少针,回去赔你灵石。” 今日她倒是赚了不少灵石,可以赔。 二人不敢耽搁,边说话边快步往外走。 徐千屿:“你将虞楚送回了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你不懂了吧。”阮竹清气喘吁吁道,“我怕你吃亏,画了个传送阵,直接把小楚送回松涛毓雪院。不过以我的灵力,那传送阵一晚上只能画一次。” 他看了一更漏,笑容凝固:“跑一跑,我们快迟到了……” 那巨鸢一路慌张疾飞,木制的头部刚扎入蓬莱的禁制内,校场上那座巨塔,耀目的白光便自塔顶层层熄灭,只留下浅绿莹莹辉光,淡淡勾勒出满天星斗下的塔身。 这代表子夜三更,宗门入夜。 徐千屿在巨鸢上手脚并用地换回弟子服,晃得五脏六腑颠倒错位。忽见逐渐接近的陆地灯火通明,有很多人影来来往往,一惊:“怎么有这么多人,不会是抓我们的吧?” “迟到片刻而已,不至于这么大阵仗。”阮竹清也觉疑惑,“你先别说你去了哪里。你马上要进水月花境,省得有人借题发挥。” 巨鸢落在树丛。徐千屿掸掸衣袖树叶,试图不引起那几个正在说话的弟子的注意,悄悄返回。 但事与愿违,为首的苏师兄一眼瞄到了她,向她走来,微微一揖,拦住她去路,“徐师妹,你在这儿啊。你是从哪儿回来的?” 还未等她编排出答案,他又问出一句:“你刚才有没有见过陈铎?” “陈铎?”徐千屿莫名其妙,“没有。” 苏师兄与其他几名弟子对视一眼,不知传递了什么讯息,同她道:“烦请师妹跟我们去戒律堂接受问询吧。” 徐千屿警惕起来:“何事,去哪儿,你们总得说清,我才能跟着去。” 她与陈铎不睦,整个宗门上下皆知。看这架势,必是陈铎出了什么不好的事,自然而然怀疑到了她的头上。 几个高大杂役前来拉拽,徐千屿自是不肯,喧哗之间,忽有个瘦弱影子从另一边飞快跑了出来,挡在徐千屿面前,道:“是……是我干的,不关她事,你们把我带走吧。” 几人俱惊,徐千屿看清她侧脸,愕然,“虞楚?” 虞楚转眼被杂役挟住,徐千屿拉住她衣角不放,“你怎么回事?什么是你?你给我说清楚。” 虞楚脸色紧绷,只是用冰冷的手将徐千屿的手摘下,头别在一边,不肯答话:“把我带走吧。” 徐千屿眼看着她被人押去戒律堂,气得跺脚:“她是不是脑袋有问题?” 虞楚的性子懦弱,怎么可能下出狠手?不是自己做的,又为何承认呢? 事情要从几个时辰前说起。 当时,阮竹清以传送阵将虞楚送回松涛雪毓院。此地为外门弟子居所,阁子都长得相似,虞楚醉酒,扶着墙走,一时迷了路。 待走到一处阁子外,不知谁从树上丢了一块石头砸进窗内,砸出粉碎倾倒之声。片刻便有人骂骂咧咧地从窗内翻出,一把揪住虞楚衣领。 月下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那张带戾气的脸,嘴角尚有未愈合的伤痕。 陈铎阴狠一笑:“你胆子肥了呀?见老子势弱,连你也能来踩一脚?” 虞楚认出他是谁,紧张之下,一张口,“哇”地吐了他一身,“我,那个……不是……” 陈铎闪退不及,顿时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满身秽物,抬手朝虞楚扇来,孰知她身上陡然窜出一只巨大火凤光影,凶猛唳鸣,一挥翅将他推开数尺。 “凰火?”陈铎拍打身上窜起的火苗,不胜狼狈,“你他妈筑基了?你不是万年废物吗,怎么会?” 一来一往,虞楚酒醒大半,自知占到了便宜,就想快跑。结果刚跑出两步,从树丛里跃出一人,挡住她去路。 那女修身段娇小窈窕,裙角铃铛清脆响动,义正严辞地呵斥陈铎道:“你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又软又甜。虞楚惊道:“……陆姑娘?” “你别怕。”虞楚又想跑,却被陆呦直接抓住胳膊,拖到了身后,陆呦已是筑基第五层,她挣脱不开,“小楚,我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陈铎扑灭火苗,额上青筋鼓起,肉眼可见地要发怒了,切齿:“你又是哪根葱?” 千屿 第70节 “我叫陆呦。”陆呦一动,裙上铃铛便叮咚作响,“我早就看不惯你这样欺负小楚。男子汉大丈夫,有本事就跟人堂堂正正斗法,总是欺负姑娘,谁会看得起你?” 虞楚慌忙拉了拉她的袖子,她却置若罔闻,痛骂陈铎。 不错,这是陆呦计划好的一场戏,刚才的石块也是她投的,目的就是为了要将陈铎引出。 虞楚与她疏远,心中必是责怪她没有帮忙出头。她今天便改换了古早文中女主路线,要与反派硬刚,挽回虞楚的心。至于陈铎,她亦有安排:卡牌上说,她儿时曾与陈铎有一面之缘,商城里面也有道具【与陈铎的过去有关的铃铛】。 她便将这只古铜铃铛兑换出来,特地挂在裙上。 待陈铎看见这铃铛,应该会记起儿时的羁绊,然后两人相认,便能化干戈为玉帛,此为一箭双雕之计。陆呦经历过的套路太多,看到含糊的“羁绊”二字,便认为这铃铛一定是陈铎相赠。 她说话时,铃铛清脆晃动,陈铎的目光循着声音,落于她裙上那只红绳穿的古铜铃铛。 随后让陆呦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陈铎的神色从惊愕变得狰狞,他牙齿咯咯作响,陡然一掌拍下! 这一掌挟失控的灵力带劲风,直将两人都拍倒在地,耳鸣嗡嗡。 虞楚等级低些,直接昏了过去。陆呦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陈铎揪起领子,她看到了一张暴躁失控的脸。 陈铎儿时在街上流浪时,确和陆呦有一面之缘。 他曾在泥潭里捡到一只铃铛,擦干净,当作珍贵之物挂在身上。有一日,他正坐在街边玩这铃铛,灵越仙宗华丽的云车停在他身边,帘子掀开,里面有一个白衣男童和一个女童,男童道:“陆师妹,你去看看,那是不是你一直在找的铃铛。” 女童:“地上全是泥水,我的裙子……” 男童便下了车,脚尖踢踢他,伸出手掌:“喂,小乞丐,你的铃铛是我们的,还来。” 陈铎张大嘴巴,这是他第一次见仙宗中人。分明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孩童,他们身上衣饰却如云洁净,气质也高不可攀。 从车里探头出来那女童,更如天上仙女一般纯洁美丽。只是见他看来,她像受惊一样,将帘子放下。 那男童见他半天不说话,直接将他手上铃铛抢去。见小乞儿不肯撒手,又见四下无人,便击出剑气将他打趴在地上,还踩他一脚,夺过铃铛,随后二人驾车而去,徒留小乞儿目色仇恨,趴在雨水中。 …… 此事原本只是埋在陈铎心里的一颗火种。但他自从在徐千屿那里吃亏,回去后强行练功升阶,越发暴躁偏执。今日一见陆呦的铃铛,如火上浇油,竟走火入魔了。 眼下陈铎掐住陆呦的脖子,红着眼道:“原来是你啊?哈哈哈哈,筑基第五层了?不巧,老子筑基第八层,杀你一个还是绰绰有余。哈哈,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不是看不起乞丐吗,没想到吧?叫你看不起我!” 原来羁绊也未必便是好的回忆。 面对陆呦的求救,系统冷声对陆呦道:“商城内物品本就是中性的,风险自负,这是穿书任务人手册中写明的,宿主忘了么?” 忘了……她在这些世界中来来去去,确实快要忘了…… 陆呦嗓子里咯咯作响,这陈铎的确是不要命了! 她的手在地上无助痉挛,纵然系统不建议她强行召唤魔王。可恐惧之下,她不得不喊道:“谢妄真救我……” 阁子内,谢妄真听到呼唤,睁开眼睛。 那日等待小姐等了一天一夜,徐千屿失约,他便阖上眼,沉入寒冷的永夜之中。此时陆呦强行召唤他,仿佛有一个理所应当的声音告诉他:快起来,陆呦是你一生所爱,她眼下遇险,你必须去救她。 他体内两块尚未融合的魔魂,在这声音中强行拼在一起。他竟从榻上起身。 惊痛之中,冷汗沿少年的脸庞不断地滑落,他眼眸漆黑,面无表情,身上黑气自两肩爆发而出,原本那些禁锢他的张牙舞爪的黑色游龙,顿时如败犬一般匍匐在魔王脚下。 谢妄真一步一步走出,魔气引得阁子内风动不休,桌上的送风水车被吹落地上,哗啦一声碎成木片。 谢妄真忽而一停,看着那一地残骸。 那声音对自己的禁锢,仿佛松了些。 他冷眼旁观,那些木片与金锭被黑气灼烧得融化扭曲,心中麻木的情绪渐渐苏醒,成为一种酸涩的仇恨。 小姐失约,便将一场自欺欺人的梦惊醒。徐千屿照料的是无真,不是他谢妄真。他对她原本无足轻重。 自出生以来,还没有人敢这般玩弄他。 但那木片眼看被吞没时,谢妄真忽然蹲下,从黑气中慌张将残骸救出。 他手指颤抖,早已枯萎的茉莉花化成齑粉,从他指间漏下。他将一堆木片与金锭残骸放回塌上,拉过被子盖好。随即如雾消失。 陈铎正掐着陆呦,忽而感觉头发被人揪起,被迫一寸寸抬起脸,看到一张似人非人的少年面孔。那少年白面,薄唇,唇角勾出浅浅的弧度,一只冰凉修长的手猛然扼住他的后颈。 谢妄真认出了他。 之前压着小姐打的也是他。 陆呦咳呛之间,看见谢妄真一袭黑袍,如身披乌云而来,气势惊人,顿时放下心。他浓黑的眼睛并没看她:“快走。” 陆呦见谢妄真面色青白,确实虚弱,心中愧疚。但她只能爬起来,将人事不省的虞楚藏在树丛里,自己跑了。远处传来陈铎的惨叫声,她闭了闭眼。 …… 谢妄真此刻坐在树杈间,长腿斜放,这个角度,恰能看到戒律堂门口两盏灯。 光亮中,有个双髻少女,焦躁地走来走去,同门口值夜的弟子讨价还价,请他们通融一下,放她进去。 奇怪的是,当徐千屿出现在他视野中时,那股恨意便淡了。谢妄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他没有杀死陈铎,只是将他经脉尽毁。陈铎失魂落魄,口中一会儿喊徐千屿,一会儿喊虞楚。他也未曾纠正。 今日之事,让小姐着急了吗?让她上心了吗?他勾起嘴角。 有人在树下喊他。他垂眸,陆呦眼中泪光盈盈,因为脖子受伤,嗓音沙哑,很是可怜:“谢妄真,你怎么不回去休息?” 谢妄真料理好一切,既没有运功疗伤,也没有去安抚受伤的她。单一个人坐在一棵树上,让她感到很不安,她循着他目光看去。只能看到戒律堂的两盏孤灯。 谢妄真侧头看着陆呦。几日不见,他竟觉这张面孔,没有之前那般叫他迷恋了。 “我送你回去好不好?”陆呦捂着脖子,“对了,你那阁子有禁制,我进不去,你能不能把它打开,叫我能进去看你?” “那不是我设的禁制,你不是知道吗。”少年冲她无辜一笑,竟叫陆呦心中发寒,“无真设的。我也不会开,不能放你进来。” 第56章 炼器炉(十一) 徐千屿将火折燃起的瞬间, 分明照见虞楚抱膝坐在禁闭室角落,瘪着嘴,眼里涌动着泪水, 一幅生无可恋的样子。 但看见是她, 虞楚迅速抹去眼泪, 背过身:“你怎么进来?快出去。” 徐千屿道:“你不说清,我不可能出去的。” 虞楚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昏了。醒来后就见陈铎血淋淋地被人抬走。我不确定是不是我伤了他。” “你用脑袋想想行不行?”徐千屿道,“陈铎经脉断绝, 连我都做不到,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虞楚默了一默,没有反驳, 好似是与非, 对她来说没有那么重要:“小姐, 你快出去吧。你还要参加水月花境呢, 不能被影响。” 徐千屿抓住栏杆,很是费解:“你难道不去了吗?” “我知道你一心想进内门。若牵连到你, 错过内门大选,岂不可惜?”虞楚转头看她,苍白的脸上,反常地显出些麻木, “我又无所谓。反正认错了, 早晚会给我放出来。我本就不在乎这些, 今年错过了, 大不了等明年。我就是不想让别人影响你——谁都不能影响你。” 徐千屿一直觉得虞楚性子懦弱, 但今日火折之光在少女一双黑瞳中闪耀, 竟也有几分执拗。 徐千屿望她半晌, 感觉到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这炙热中融化了,破天荒地朝虞楚退让一步:“那你原原本本告诉我发生什么,听完我就走。若不是我叫你吃这顿饭,你怎会落到这底步。我自有责任。” 待听得“陆姑娘”出现过,徐千屿心里大约猜到此事是谁的手笔,将火折一吹:“知道了。最多等两日,放你出去。不要乱承认,否则给我等着。” 说罢,她转身就走。但走到戒律堂狭长的走道口,四面火光乍明,当中一个穿斗篷的森白鬼影,拦住去路。 花青伞一把妖媚嗓音响起:“哟,往哪儿去呀?当戒律堂是你家,出入自如?” 怎么就倒霉,总碰上宿敌。 花青伞逼近一步。正如白雪师姐所说,这鬼骷髅爱为难长得漂亮的少女,看清徐千屿半张脸,她果然阴笑一声:“你胆子真大,我还没传唤你,你先自己送上门来,来人——” “你凭什么传唤我?”徐千屿打断她,“此事与我无关。” “你前半夜人在哪儿,说得出来?” “在水月花境。” 花青伞一怔,随后又抓住把柄,“你难道不知大选前三日不能进水月花境?违规乱跑还想参加内门大选,我立刻取消你的资格。” “我没有违规。”少女下巴扬起,注视着她,一双眼睛极亮,“仙宗只规定大选前三日不能进水月花境,子夜十分,我早就离开花境。我乘阮师兄的巨鸢,进了蓬莱禁制。出入时间,可由禁制溯查。”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无法辩驳,花青伞一时语塞,见刚才喊过来的一群杂役全看着她丢面,身上便散发出杀意。徐千屿还乘胜追击:“花长老,没有哪条规定说,弟子不能夜出吧?” 花青伞最是阴狠记仇,娇声一笑:“那你夜闯禁闭室又怎么算?” “我没有夜闯,是门口的师兄师姐给我放行的。” “谁给你放行?”花青伞回头,值守的师兄师姐们纷纷低下头,噤声不敢言,“我说你夜闯,你就是夜闯。” 徐千屿手握一位师兄的令牌,脊背挺直。别人毕竟好心帮她,她怕连累他被责罚,没有拿出。 “探望获罪弟子,谁知道是不是串了口供。你今日走不了了,留下观察。” 徐千屿心知断然不能落在她手里:“还没审,你怎么给虞楚定罪?话说回来,偌大一个仙宗,查证事情的效率,还不如凡间的衙门。” “你少激我。”花青伞道,“想快也可以,待我搜了虞楚的神魂,马上就知道是不是她。” “不行!”搜神对弟子意识伤害极大。就算还了人清白,也恐怕会影响水月花境中的表现。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就慢慢等咯。”花青伞知道徐千屿在乎什么,偏要激她,“我只是戒律堂的长老,我管你们内门大不大选,今年没赶上,那就等下一次呗。” 徐千屿低头深吸一口气,平息一下情绪,似是服软,悄声道:“花长老,可否去刑室,我有话同你讲。” 花青伞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抱臂跟着她走到刑室。此时刑室无人,徐千屿向门外探了探,陡然回身,竟一爪子朝花青伞面门袭来! 她身形娇小,动得快如幻影。花青伞虽大惊,但那颗骷髅头只是微微向后一仰。 花青伞毕竟是出神入化的符修,不必动手,两袖中自翻飞出八张金黄符纸,排成法阵,在空中凝成一道金色光盾,将徐千屿阻住,一把掀开。 徐千屿后退数步,稳住身形,捻了捻指尖,刚才好像戳到那硬邦邦的骷髅头。可惜了,她现在修为太低,没划到脸。 这惊变使得刑室四角柱子咔嚓一动,化成铁铸的人形傀儡,两个将徐千屿一把摁住,另外两个开始念诀绘阵。 徐千屿听说,刑室设有幻术傀儡,还有个传送阵。 这是因为以往有弟子仗着自己修为高深,不服杂役管教,趁机打人。为保护杂役,一旦感知到戒律鞭以外的战意,便会立刻传送一个修为高的主事者进来维持秩序。 花青伞此时方想通徐千屿要找外援,忙摘下戒律鞭,想打那个念诀的傀儡,但已晚了。她的符盾战力太强,看起来不是弟子能解决的争斗,于是那传送阵上白光一现,被传来的是弟子堂长老林进。 林进和花青伞面面相觑:“……这怎么回事?” 他复回头看被傀儡摁住的徐千屿。徐千屿原本安静,见了林进,眼神一亮,忽然如出水之鱼一般扑腾起来,大声道:“是我,我刚才挠了花长老的脸!” 花青伞:“你!” 什么挠了脸?一个外门弟子,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分明只碰了一下,就被她打飞出去了。 千屿 第71节 林进叹为观止,不知道该说徐千屿胆大妄为,还是该说花青伞的脸有什么好挠的,那么硬,别把自己指甲抠坏了。 林进低头问徐千屿:“你干什么要挠花长老的脸?” 徐千屿想了一想:“弟子昨夜做了个梦,梦到花长老追着我打,还指骨划破了弟子的脸。虽然她没有脸,我也要挠花她的唔唔……” 林进赶紧将徐千屿禁言了,向七窍生烟的花青伞一揖:“言行无状,胡言乱语。花长老,别生气,这弟子以下犯上,攻击长老,按律该带去掌门那里发落,我这就把她带走。” 丢出的三张符纸化一柄金剑,握在花青伞手中,一剑斜劈。她和徐冰来不睦,什么事让她不爽,他就爽了,自然不愿林进带走徐千屿,他们必然包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掌门穿一条裤子。” 林进左手拎着徐千屿,如背后长眼,折扇一开,反身将剑架住,片刻收扇,战意收敛,露出一双含笑的儒雅狐狸眼:“你可以骂一骂我,掌门,还须尊敬。” 花青伞带着阴云出门,吓得四周弟子一哄而散:“看什么看。” 她这时想起徐千屿乱编的那个梦,还挺奇怪,仿佛何时何地确实发生过一般。 她妖修出身,性格极端,若是见到扶不上墙的美人,真的会忍不住划破对方的脸。 * 徐冰来正与沈溯微在室内说话。徐千屿跪在了帘外,沈溯微要退,徐冰来未准,同他说完才理会徐千屿。又叫他站在帘内,旁观全程。 徐千屿大约知道闯祸,分外乖巧。徐冰来隔帘看着那安分跪着的影子一会儿,啧啧称奇,很难相信那是凿墙的野丫头。故而他第一句竟没有开口问责,而是笑道:“哎,你怎么不冲我大喊大叫,叫本尊放了你那好姐妹?” 徐千屿奇怪地抬头看他一眼:“难道我大喊大叫,你会放人?” 照徐冰来的性子,他必然义正词严地说“你别以为是我女儿就能无视规则”之类的话,事情不办,腔调儿倒足。没用的事情,她才不干。 她安静,是因为这已经比她预想得快很多。见掌门一面不易,还有什么比直接扭送到掌门面前更快的?等一等倒也无妨。 而且他竟然知道虞楚和她关系亲密,又是玩笑的语气,可见掌门深入掌握着陈铎的事,而且此事并不很严重,便放下心:虞楚的水月花境有救了。 徐冰来果然满意道:“当然不会,你懂规矩就好。”又摁了摁鼻梁,斥道,“你说你惹花青伞干什么。” 就花青伞那张咄咄逼人的性子,他听见那一把娇声都忍不住想打,二人不合已久。林进报告徐千屿挠了花青伞的脸,他喝了口茶,不予置评,内心竟然生出一丝不该有的爽快。 故而此时他看徐千屿,又顺眼了许多,竟起了闲心,招手道:“来,正好有空,本尊看看你的剑。” 徐千屿一怔,将木剑摘下,双手奉上。 徐冰来深谙器道,相剑的眼光极高。有了败雪的教训,徐千屿早就想要让他看看外祖父给她的这把木剑是否合适。倘若与她不合,她便珍藏匣中,另选自己的本命剑。 徐冰来见是把木剑,面露嫌弃,除入门幼童,少有人用木剑,木太温吞,攻击性不如金与铁。木剑不是炼出的,是刻出的,像他人信手之作。若粗糙,到时还需另配一把。 徐冰来将剑擎开一截,目光忽地一变。 这木剑出鞘,铮然有声。角度分外凌厉,恰至好处,倘若是信手之作,那也是百年的剑君信手裁切,落刀无悔,一生所学招式剑风,都融于这利落的几刀中。 徐冰来抽出剑看了半晌,转身递给站在一旁的沈溯微。 因徐千屿并不知帘内有人,沈溯微只同他传音:‘师尊何意?’ ‘你不是说,见这把剑使你心不定么。’徐冰来道,‘我倒要看看其中有何古怪。’ 沈溯微道:‘弟子无碍。’ ‘如何无碍?它若与你相冲,为师便撅断了它。剑能再寻,人到哪里找?’ ‘不可。’沈溯微知道此剑对徐千屿的意义,立刻接过剑。他虽然见徐千屿用过几次,但亲手触碰还是头一回。甫一握住这把木剑,他便感到一阵锥心之痛。 他的‘境’,在这痛楚中破碎塌陷。 不,片刻后他意识到,他的‘境’完好无损。此时所见,皆为逼真的幻象。 在这幻象中,他的境碎了,那必是经历鏖战,受了重伤。境内冰消雪融,他探手进去,从里面,取出一根……糖葫芦。 糖葫芦的糖衣融化,无可挽回地向下流淌,流到了他苍白的手背上。他将这根融化了一半的糖葫芦,递到另一人手上。 因是幻像,那人的脸是未知的虚妄。 她接过了。但片刻后,糖葫芦滚落在地。 一口都没有吃。 “你疯了。”他听到自己平静地说。 对面没有回答她。她的手摸上来,生涩而冰冷,令人毛骨悚然。外面电闪雷鸣,空气中涌动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闷。他竟没未还手,任人触碰。 他知道那句话,是对自己的评价。 那时约莫已入道,他没有情绪的感知,只能从动作中判断出对与错,是或否。 他看到茶里有药,端起来直接喝下;他只杀人,从不辱人,但那人扑倒在面前时,他轻轻地给了她面上一掌,还要面无表情拎着她的领子,看她的反应。 事事反常,事事都选了错误的项。 根据沈溯微对自己的了解,那一定是他迫切地想探寻一个答案,以至于其他一切,都被暂时推到一边。 什么答案呢?他想看看,她还能做到哪一步。 她翻窗走了,留下一地如霜的月光。 暴雨降下,凉意冲刷进阁子。 他嗅到了一缕空濛香,笑了笑。片刻,无情道破,坠入境中。 ‘溯微。’徐冰来见他不言语,唤他一声。 沈溯微看着手中剑,做出判断:此剑曾沾过他的血,也就是常说的与他相冲。倒也未必会伤害他,只是会持续地刺激他,叫他产生一些心魔幻象。 幻象与破道相关,不是好兆头。 但他不动声色,先问:‘师尊看此剑如何?’ ‘旁人倒罢了。’徐冰来目光如炬,‘徐千屿,性太刚烈,命带血气。若用金铁之剑,越是锋利,越是与她两败俱伤,只有用木剑能将她包容。’ 沈溯微看向前方。徐千屿跪在帘外,约莫等得有些忐忑,轻轻探头,那双耳朵便一晃,落下一道生动的影。 沈溯微将剑递回:‘弟子亦觉甚好。’ 除了与他相冲之外,此剑凌厉而有圆融抱朴之意,确是一把好剑,刻此剑之人,境界远在他之上。 他长睫之下,目色淡静。玄玄鬼鬼,他从来无惧,更不怕小姑娘的一把剑。 徐冰来觉得一切称心如意,甚是顺利,心情大好:“徐千屿,你当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徐千屿疑惑:“哪句?” 徐冰来竟拿腔拿调地模仿了半句:“就‘我要进内门……’” 徐千屿心道,她哪有用那种腔调说话!赶紧打断他,跪直道,“我要进内门,我要沈溯微给我当师兄!” 少女的声音带着股蛮霸的娇气,偏又有如珠玉撞地,利落决绝。 ‘听到了么?’ 沈溯微握住椅背的手一紧。 然徐冰来却听着不太顺耳,眯眼:“哎,你怎么又不提让我当你师尊了?” 徐千屿长睫微颤,小声道:“那不是一个意思吗。” 她这回没仗酒劲,当着面喊“我要你做我师尊”,太过尴尬,喊不出口。刚好师兄不在,倒能一喊。 “掌门,我的剑怎么样?” 自那帘子缝隙中探出修长的手,握住半个剑身:“拿去吧,还行。” 徐千屿大喜,她知道这就是很合的意思。往后她可以带着外祖父的心意闯天下了。 只是接剑时,她忍不住从帘子缝隙中歪头一探,看见徐冰来的眼睛,便小声问他:“师兄好吗。” “……”徐冰来垂目一瞭,他最讨厌人侵入他的领地,试图窥探他,然此时徐千屿一双眼睛自缝隙期期艾艾地仰看,眼瞳黑亮,竟叫他看出几分可爱。 可惜不是属于女孩的可爱。他年轻时亦喜欢毛绒绒的灵兽,大约是那种活泼好动,憨态可掬。 他将帘子一拉,轻挡在她面上:“我允你进内门了吗?还有你这是什么头发,长了角似的,给我换了。” 徐千屿脑袋一缩,气得不轻。 徐冰来饶有兴味地瞥沈溯微:‘问你呢,你答她一句?’ “……”沈溯微垂眸不语,眼睫微颤,难得在他脸上看出几分局促。 他不愿突兀出现,徐冰来便给徐千屿道:“不关你事,好生准备大选。” “谢掌门。”其实她也写信蝶问候过,不过信蝶未归,想必师兄清修正忙,不想被她打扰,便未再回复。 “还有事么?没事下去。” “掌门。”徐千屿见他不罚自己,便趁机道,“那我现在能给虞楚求情了么?” 徐冰来的笑容淡了些:“知道不是她。徐见素去抓人了,人还没抓到,现在陈铎一口咬定你们俩,暂关一会儿而已。你还想如何?” “宗门之内,随便冤枉弟子,以调查之由,延误内门大选,未免使弟子寒心。往后若有妒忌同门者,以此为手段使人错过机会,如何保证公允?我想让你先允准我们去水月花境。”徐千屿道,“不管何等罪责,都事后责罚。” 徐冰来默了片刻:“应了你就是。” “你说了不算,我要你写下来,我要一张掌门手令!” 徐冰来烦得摁了摁太阳穴:“你休要得寸进尺!” 徐千屿还在絮絮说什么,他捉了笔,回头见沈溯微已经将默默将印拿了起来,他心气正不顺,便促笑一声,‘你这么听话啊,来来,盖上盖上。’ “……”沈溯微受了这调笑,往手令上一盖。 徐千屿拿着手令匆匆跑出,感受到拍在她面颊上的风,才注意到到一只金色信蝶从身后翩翩追来,不知何时落于她肩膀。 她一低头,信蝶便化作纸笺,掉落在她手中。 “好。不必挂念。” 第57章 炼器炉(十二) 徐千屿去了陈铎的阁子。 阁子外面守着人, 她从窗内翻进去,将一身花瓣撒落屋内。 躺在床上的陈铎像见了鬼一样,挣扎着往墙上靠:“你……你怎么……” “我没被关起来, 你很意外是吗?”徐千屿冲他一笑, 朝他走近。 掌门手令只是推迟惩罚, 不足以让虞楚脱罪;花青伞若在程序上刻意刁难,虞楚还是放不出来。她得从陈铎这里找个突破口。 千屿 第72节 陈铎被断了经脉后便瘫在床上。几个长老来看过,也都摇头。他之前的修为全部作废,要重塑经脉, 又不知花费得多少年头。 陈铎不能接受一夕之间失去一切,伤他的是魔,抓住了也换不回他的修为;但他却妒忌虞楚和徐千屿, 她们凭什么好好的?便想着, 即便他废了, 也要拉上两个垫背的! 仙宗重视人才, 这两人活罪难逃,修炼之途必受影响。但徐千屿如何好端端地出现在眼前, 她此时不应该被关起来审讯吗? 徐千屿叹了口气道:“拜你所赐,虞楚关了一天的禁闭,不过没关系,她马上就出来了, 不影响她去水月花境。” “什么?”陈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都废了, 你们却只用关一天的禁闭?” “你还想如何?”徐千屿瞧他一眼, “是不是我们干的, 你心里清楚。话说回来, 即便真的是我们, 顶多也就是关两天禁闭罢了。” “不可能,你在骗我。”陈铎双目赤红,切齿道,“我一个筑基第八层修士,第八层!就这样没了。偌大一个仙宗,却不追责,难道没有公义可言? 徐千屿闻言一笑,将掌门手令拿出来在他眼前晃晃:“你看这是什么?”她口中还念,“掌门特赦,我与虞楚无罪,正常去水月花境参加内门大选。” 其实那手令上根本没写她们无罪,故而她只是一晃而过。只是陈铎一辨认出那金光闪烁的掌门印,便心境崩塌,颓然瘫坐,没细读那上面内容,叫徐千屿骗了过去。 “不公平,凭什么……”他面色扭曲,忽然想到什么,“难道……难道真如传言所说,你是掌门的亲戚……对,你们都姓徐。哈哈……堂堂仙宗,原来也是如此,权贵相互勾连,下等人从不配与你们同席。我们的命不是命,任人欺凌践踏,你们却快意潇洒。” “是啊,我是掌门亲戚。我爱怎样怎样,反正都不会受到惩罚。”徐千屿的气质本就骄纵跋扈,下巴一抬,更让人恨得牙痒痒,“何况我的经脉又没被废掉,我日后修炼,大道朝天,只会越过越好。” “可惜啊,”她瞥见陈铎面色苍白,身子颤抖如风中枯叶,叹了一声,“你原本几近结丹,在仙宗内还算有点用处,如今却连这点价值都没了。宗门内不养废物,你下半生该怎么办呢?我若是你,早就讨价还价,叫蓬莱养我。你却将这机会用在了攀诬我身上,结果呢,我连个禁闭都不用关。” 陈铎咽了咽口水,慌乱起来。 他如此重视修为,妒恨同门,正因为他当初靠修炼才脱离了原有命运,从一市井破皮,摇身一变成风光修士。 他心底亦恐惧失去价值,怕被抛弃。徐千屿说得不错,他们上等人相互勾结,看来不是他能撼动的了,那他呢,难道要回到当初的境地? 徐千屿的话提醒了他,他是该为自己的下半生谋划谋划。内门不是很忌惮魔吗,上次徐见素追魔,不惜直接搜了他的神!眼下他知道重要线索,得跟蓬莱谈谈条件。 想到此处,陈铎在阁子内疯狂摇铃:“来人,来人啊,我有事要禀报!” 徐千屿站在窗外探头看到此幕,忍不住狡黠一笑。 口供有了。 她的身影落在房檐上的黑袍少年眼中。 谢妄真手里转着一片枫叶,出神看她许久,他原想徐千屿会恼怒,逼问,或者打陈铎一顿出气,但没想到她光动口舌,便能借刀来杀他了。 徐千屿又霸道,又聪敏,在水家打双陆时,只有他能跟她玩到一处。每当他快输的时候,她便会这般得意地笑,偏要抿唇假装淡然,有碎光在瞳孔内闪烁。 “谢妄真。”下方的呼唤传来。谢妄真从高处跃下,陆呦哀求地看着他,桃腮带泪,拽住他的衣角,如一朵被雨打湿的花:“你能帮帮我吗?” 徐见素查到了她那里。他对她有些印象,上次他便是她的阁子发现了魔气,第二次他便有些怀疑了。 幸而与她交好的外门弟子纷纷帮她说话:“陆姑娘心善,我愿意为她作保。” “是啊,她是个心软的姑娘,我的灵宠都托付给她照顾,她不可能害外门弟子的。” “陆呦柔弱,怎么可能掐得动陈铎那般高大的人呢,我也愿意为她作保。” 这么多人跳出来给她作保,徐见素就有些不爽了,但也无法发作。 一向淡泊名利的萧长老都道:“这是我看好的弟子,她品行高洁,不会有失。” 徐见素不快地笑道:“口说无凭,总得让她出来见个人吧。” 萧长青只得稳住徐见素,心中隐隐有些失望。这重要场合,陆呦却消失了,她以往很善解人意,没有这般不周全啊。 陆呦哪敢回阁子里。她的爽度因为兑换铃铛不剩多少,不能购买道具,只能来寻求魔王帮助。 谢妄真垂眸望她半晌,两肩黑气涌出,原形半露:少年身后一半乌云般黑雾,一半倒刺荆棘,如黑暗君主的诡异华袍。 他将自己身上那黑色荆棘用力折下两支,递给陆呦,红唇弯起,似笑非笑:“拿去,不仅能洗脱嫌疑,说不定还能帮你进了外门。” 那两截黑色荆棘在陆呦手中化成魔气,乖巧盘伏,缩如小蛇大小。 陆呦马上明白,谢妄真的意思是:这两根便是蓬莱作祟之魔,也是那日废掉陈铎的罪魁祸首。她可装作自己是伏魔回去,如此便能从嫌疑人,一举变成诛魔的功臣。她禁不住含泪道:“谢谢你,妄真。” 谢妄真微微勾唇。 但陆呦离去后,他的脸色因疼痛而发白,眼中亦无笑意。 这本是无真榻上困住他的那些魔,全被他吸收以后,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既是他的一部分,他刚才所举措,便如人掰断手指,或取下肋骨。他亦会痛。 陆呦就是他的命,一根魔刺算什么。那个声音说道。 但他却有些疑惑。 陆呦平日里对他关怀备至,可是方才他掰断魔刺时,她的眼神,半是麻木半是期许,却唯独没有心疼。 小姐来看无真时,就因他随口问了窗外天气,她能想办法令夏天的风吹拂到他脸上。 魔王并不懂何为温柔。然而一旦遇到真的温柔,便自此能辨出假的。 谢妄真忽然叫住陆呦:“到时将我带入水月花境。” 陆呦本想叫他静养,但念及陈铎废了,若谢妄真跟去,胜算能大些,便冲他一笑:“好。” 谢妄真拈去少女发上落花,出神想,又能与小姐见面了。 * 虞楚从禁闭室出来那日,徐千屿拿了一束“满天星”。本来想点着了再进去声势浩大地接人,但好像不慎拿到被雨淋过的哑炮,点了半天也不着。 她正在低头和炮斗争时,虞楚跑了出来,一把抱住她,将她撞了个趔趄。 虞楚抽泣起来:“千屿、千屿,你说两天来接我,没想到是真的!怕死我了,怕死我了,我、我还以为会被赶出宗门,连罪己诏都想好了。呜呜……我们可以去水月花境了,真好!” 徐千屿感觉到她瑟瑟发抖。虞楚在禁闭室那么镇定,原来是强装的,骨子里还是个没出息的。便扑哧一笑。 身上又是一重,又有一个人抱住了他们。徐千屿隔着虞楚,用手艰难地将阮竹清推开:“你有毛病?沉死了,走开。” 阮竹清道:“我们三个人一起出的事,我也担心好几日。你们两个在这里抱头痛哭,我也想哭一下。” 徐千屿很是无语,虞楚却破涕为笑。 阮竹清道:“师妹,你真的没良心,我还帮你去告陆呦的状了呢。你卸磨杀驴。” 他当日被徐千屿委派去给徐见素通风报信,叫他查陆呦的阁子,倒与陆呦擦肩而过。那少女面如琉璃花朵,鼻尖红红地往外跑,惹人怜爱。他觉得她不像是那种人,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瞬,便被他抛诸脑后。 徐千屿抱臂往前走,眉眼一笑:“我卸磨杀驴,你是驴?” 阮竹清:“我自掘坟墓。” 徐千屿走到外面,顺手将那根点不着的哑炮放在了戒律堂外的石台上,叫它晾一晾。 片刻后,满天星又被一只苍白的手拿起。 沈溯微带掌门的口信,去安抚被徐千屿挠了脸的花青伞。从戒律堂出来,便听得三人打闹,他在室内驻足一会儿,单是安静看着,没有打扰。等他们走了,他才出来。 他将炮拿在手里转了转,“满天星”被霜雪冻结,随后冰雪消融。 徐千屿这时折回来取虞楚掉下的东西,迎面碰到他,眼睛瞪圆,似很惊喜。沈溯微没什么表情,伸手将那一束烟花递给她。 见她光看着他,不接,他便念诀生火,垂眸替她点上。 烟花烘干,一点便着。沈溯微再抬眸时,璀璨的星火将他一双眼映衬得极黑,极寂静。星火洒溅在他手背上。 递的动作使他想起那个幻象。他试将幻象中那人代入一下徐千屿,好似顺理成章。她也喜欢糖葫芦。但她眉眼尚带稚气,没有那股冷淡乖戾,也没有那么高,他的手要压低些。 徐千屿一把夺过烟火,直接吹熄了,道:“外面太亮了,看不清楚。”瞳子转来转去,不知道想到什么坏主意,倏忽一勾唇,眼神一明,“师兄,能不能进去戒律堂,那里面很黑。” “……不能。”沈溯微表情微妙。他刚才是被花青伞骂出来的。但徐千屿动作太快,已跑了进去。 沈溯微忽然闪身出现在她面前,截住她去路,随后抬袖将她一带,便带到暗处。此处是戒律堂死角,待一会儿倒也不会被发现。 沈溯微将烟火点着塞给她,半倚墙上,习惯性看外面有无人来。 再一垂眸,见徐千屿专注地看着满天星,晕光将她额心朱砂和一双眼睛照得流光溢彩:“沈师兄,你还闭关吗?” 其实她不是在看烟火,是那烟火将沈溯微的如云衣裳映出了一种朦胧暖色,很是漂亮。 “不闭了。”沈溯微淡淡应道,两指挟一张纸笺递给她。因为烟火未放完,沈溯微便替她拿着,叫徐千屿能接过纸笺。 徐千屿见其上是自己的字迹,问“师兄好吗”,是她最后发出的信蝶,他还给了她。她接过的瞬间,上面字便消去,又成了新的。 其实她前一封发的是“反正我早晚会是你的师妹”。她等了几日,师兄既未回复,也没有给她打回。她便有些坐不住,担心自己说话太狂妄惹他不快,又跑去找阮竹清借了一只信蝶,问他近况,其实就是想试探一下,他有没有厌烦自己。 直至这只信蝶也被扣押,她才猜测是打扰到了清修,就此作罢。 眼下她第一反应是摸向自己的袖口,那日收到的信蝶还好好揣在她袖中。她原以为那是这封信的回信,那怎么又多出来一封呢? 徐千屿转念一想,便道:“难道那天,你也在掌门那里?” 沈溯微没有否认。 徐千屿想到那天自己的表现,顿时无地自容。 但沈溯微道:“你想去无妄崖,若进了内门,就可以去。” 竟仿佛是认可的意思。徐千屿想了半晌,在亮光中小心道:“你觉得我可以吗?做你的师妹?”复又粲然一笑,不需要他回答,“我肯定可以。” “看完。”沈溯微垂眸,将燃到底部的烟火竖在中间。 * 徐千屿炼器课考核那日,四周的弟子都她围观用木头做出的东西:“这是什么东西啊?” 好似一个板车,能坐上去,但下面有两个巨大的轮。有人恍然大悟:“我在凡间时候倒见过,不良于行的人坐这个。” 徐千屿道:“这就是个轮椅。” “轮椅啊!” “怎么想到做这个?” “感觉寓意不很好。” 还能为何,她上炉根本炼不出像样的法器,刻木头,她也没有天赋。她在家时从未练习女红,不像虞楚手巧,能做送风水车那样的精巧装饰。她一雕木片,手上剑气控制不好,总将木头刻断。 徐千屿烦不胜烦,直接做了一个册子上最大的。大的总不容易刻坏吧。 她不喜欢没用的东西,故而等她做了好几日的轮椅过了考核,她便一路将它推着,咕噜噜地推到陈铎的院子。 陈铎要求仙宗承诺奉养他,才愿意说出魔的线索,便被换到了一个大一些的住所。 但陈铎以往爱欺负人,人缘并不好,如今废了,身边的人作鸟兽散,竟成孤家寡人,脾气愈发暴躁。 他一见徐千屿和她手中之物,便撑在床上大骂起来,还捡起石子砸她。 徐千屿脾气也上来了,一言未发,踢了一脚轮椅,轮椅滚到了他床边,她扭头便走,一刻都没有多待。 陈铎却怔住。怎么,竟不是来□□他,看笑话的? 千屿 第73节 等了一会儿,他额头上青筋暴起,艰难地用手撑着挪动身子,坐在了轮椅上。如今完成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竟已是冷汗淋漓,不由悲从中来。 他咬着牙,面上肌肉痉挛着,滚动轮椅,第一次自行出了房门,进入院中。 这院子真大啊。青石铺路,花草芬芳,蜂蝶盘绕。徐徐微风拂面。 陈铎看着属于他的院子,笑了,只可惜渺无人气。他的笑容又渐渐消去。 徐千屿竟是来看他的第一个人。 这轮椅的轮裁切得有些不平,滚动在砖上,陈铎便被颠上颠下,他也忍了。轮子卡到石块,下一刻他整个人“砰”地趴在地上。 陈铎忍不住骂了一句:就知道徐千屿没安好心。 但等他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时,手碰到了轮椅底部,他忽而看见轮上有用笔画过的记号。痕迹歪歪扭扭,还有批注。 这个轮椅——这个轮椅,竟是徐千屿做的。非她刻意刁难,只是她做的时候,手艺太过生疏。 与此同时,陆呦那里,连续收到两条提示: “人物【虞楚】攻略失败,支线任务失败。” “人物【陈铎】攻略失败,支线任务失败。” “警告!宿主正在偏离团宠人设,请宿主早日回到主线!” 陆呦听到警报声连续响起,感到绝望:这还是那个她最喜欢的锦鲤女主世界吗? 【蓬莱仙恩·第二卷 完】 第58章 明棠清荷(一) “二小姐, 醒了吗?” “二小姐,醒了吗,老爷夫人, 有事叫您。” 徐千屿一睁眼, 便躺在床上, 四面光线昏暗。 丫鬟幽幽的声音自远飘近,转眼凑到了徐千屿耳边:“有事,叫您。” 随后,笼起的绯红薄帐内伸入一只青白的手, 直直向下,徐千屿一把将那只手抓住,没让它碰到自己。 这手摸着又冷又硬, 像只冻鸡爪, 合都合不拢, 徐千屿顿了一下, 猛地将它一拽,丫鬟直挺挺地扑进了她帐子内, 徐千屿右手取出银色匕首,用力朝她脖颈一扎。 没有血流出,反倒好似扎破一只气球,皮囊哧哧泄气, 皱缩掉落, 一团魔气逃逸出去。徐千屿一掀床帐, 匕首朝它飞掷而去, 扎在柱子上。魔气被拦腰戳了个洞, 旋即迅速被法器银白光芒灼烧成灰, 余烬飘飞在空中。 绯红床帐缓缓垂落。 系统:“……天哪, 刚才她皮破的时候,吓死我了。” 徐千屿亦出了一背冷汗,蹬开被子从床上一坐而起,背贴着墙,还沉浸在刚才的场景中。 她才从传送阵踏入水月花境,一睁眼就遇到了个不是人的东西,弄得她紧绷起来,心跳半天不能平复。 过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一个杏果大小的莲花金影,又消去,代表诛魔成功,增加得分。 看见熟悉的蓬莱的标记,她方才有几分心安,确定眼前不是一场噩梦,而是她的历练,正式开始。 系统:“你怎么发现她不是人的?” 徐千屿道:“哪有丫鬟未经小姐同意,直接伸手进帐子的。何况叫人,推一下肩膀就算了,何必五指张开,那么夸张。她还拍在我的胸上。” 每一条放在她家里,都是要被观娘训斥的。 握过冷冰冰的鸡爪的触感残留手上,徐千屿鬓边冒汗,拿帐子用力擦了擦手。外面又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小姐,醒了吗,老爷,夫人……” 声音虚弱,断句奇怪,听着便渗人。 “什么东西乱喊乱叫?”徐千屿陡然扬声一骂,将系统都吓了一跳,“滚出去,再吵我睡觉就打你板子!” 门外那声音一停,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竟缓缓远去。 系统喃喃:“原来魔也怕起床气啊。” 徐千屿一把掀开床帐,眯起眼睛,不去看地上那团皱缩的人皮,伸脚跨过它,蹬上软底绣鞋,下床走动。 这屋子与她在凡间的闺房相比简陋得多,但还算整洁舒适,家具是雕花梨木,床前有铁鼎香炉,桌上有金蟾摆件,衣服、鞋子则是绸缎,看得出勉强算个富贵人家。 梳妆台上随便堆叠着不少头饰,都是些金蝶玉珠,看样子这闺房的主人同她一样,喜张扬奢华。 徐千屿捡起镜子,照了一下她在水月花境内的模样。 这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勉强算端正,只是一双眼斜向上挑,眼波沉沉的,略带刻薄凶意。眼下有颗泪痣,仿佛似曾相识。 蓬莱弟子在水月花境内,都不能以本来面目完成任务,而要套上不同的“身份”,随机应变。这身份是水月花境内确凿存在的,但在不久前被魔杀死,或人不在花境内,故能让弟子们取而代之。 身份是法阵随机分配,弟子认不出彼此,便不能轻易抱团,方便长老们看出个人实力。 桌上有一封带蓬莱莲花印的信,是同徐千屿一起传送过来的,闪烁着辉光。 徐千屿拆开阅读,上面写道:“赵明棠,十七岁,水月花境玉雕商人赵福坤次女。性骄纵暴躁。” 这便是徐千屿在花境中的身份简介了。 信上还写,水月花境中,弟子遇到的事件都是真实发生,几乎等同于一次“出秋”。 只是为保证安全,每人进花境之前,手臂上会被画上一个莲花印,此法印负责记分,并便于负责视察的“观察行走”认出身份。他们不会真的死亡,一旦意外死亡,便会被传送回宗门,视为淘汰。 修士诛魔,伪装身份是常事。故而各弟子需要对真实身份保密,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若泄露自己修士身份,淘汰。揭穿别人身份,淘汰。被花境中的人认出是冒牌货,也淘汰。 最后一页是本次大选的任务:将丢失于花境的蓬莱兵器“镇魂锁”找到带回。 这是主线任务,也有别的任务,便是诛魔,保护花境中的活人。比如方才徐千屿身上法印感知到她扎死了一只魔,便自动给她加了分。 徐千屿又照照镜子,熟悉一下这张面孔。真正的赵明棠不是离开了花境,就是已经死了。看赵家一个两个丫鬟都成了魔,赵明棠凶多吉少,怕在她来之前便被魔吞吃,也成了行尸走肉。 水月花境灵气充沛,妖魔鬼怪频出,阖家入魔并不是新鲜事。且由于修士常来诛魔,魔也变得狡猾许多,会伪装成人,只不过手段拙劣,留心便能发觉,正如刚才那个披着人皮的魔。 这时,第三个丫鬟敲起门来,催促徐千屿更衣去见老爷夫人。 还会敲门,语气也正常,这次的丫鬟是人。 徐千屿跟着这名丫鬟来到花厅。 赵福坤身穿绸褂,侧身坐在上首看书,旁边坐着圆润富态的赵夫人。赵夫人一见她奉茶来,双手接过,眉眼笑弯,下巴亦堆叠起来,颊边一对翡翠滴珠耳坠摇来晃去:“明棠今日倒是懂事乖巧。” 喝了一口茶,她又嗔道:“就是起得太晚,换了三拨人叫你,你都起不来。明天你大姐嫁人,你可千万不能睡这么晚了,清早起来迎亲呢。” 赵福坤也教训道:“平时没有规矩就算了。明天你得给你姐姐几分面子,不许大吵大闹,装也得给我装出个和美样子来。郭家迎亲排场大,街坊邻里都来,别叫外人看赵家笑话。” 徐千屿观察他们一会儿,点头应下。这夫妇二人也都是人。 她喝一口茶。那信上介绍过,赵明棠是二小姐,上面有个姐姐,名叫赵清荷,今年十九岁。这么巧,赵清荷明天就嫁人。 看起来,赵明棠不喜欢姐姐,还是家里人见人避的霸主。 赵夫人又问她:“薛泠还没回来吗?” 薛泠是谁啊?信中没写。 徐千屿一时茫然,便摇了摇头。 赵夫人一叹:“你对他也不要太狠了。上次我一见,那孩子胳膊上好长一道伤痕,看着吓人。你不喜欢他,也不要打他,一落了疤,你看着不是更难受吗。都是一家人,哪里来的深仇大恨。” 赵明棠果然脾气暴躁,还会打人。却不知道薛泠是谁,说不定是家里的养弟之类,遭了她的毒打。 “那也是他该打。”徐千屿做起骄纵小姐来炉火纯青,问道:“娘,我用什么打他的?” 叫她熟悉熟悉赵明棠的作风,也好装得像些。 “这会装什么傻?”赵夫人嗔她,“你不是用指甲掐就是用嘴咬的,人家上辈子欠了你的?这次还上了鞭子,叫外面医馆的人看见怎么解释,也难怪他不回来,怕不是专门避着你。这样吧,我叫人请他回来,你不许再使小性。也不看看你名声传成了什么样。” 赵夫人虽口中责怪,但并未真的动气,言语之间都是对赵明棠的溺爱袒护。 当赵明棠的弟弟也太惨了,挨了打也无人主持公道。 赵夫人还要见客,便叫她退下。 徐千屿本想沿着九曲回廊看荷花,顺便在院子里逛逛。但丫鬟说府内要布置婚庆,四处混乱,硬将她劝回了房间。徐千屿见走廊堆着许多金箱子,问道:“那是什么?” “都是大小姐的嫁妆。” “嫁妆这样丰盛。”徐千屿又道,“我姐姐呢?” “大小姐在准备婚礼,要忙的事情很多,二小姐不要去扰她了。” 赵明棠性子霸道,故而徐千屿想问便问,没有引起怀疑。丫鬟只是拽着她的手臂不放,神情紧张,看来是生怕她搞破坏。 水月花境的夜晚热闹非凡,白日却阴沉沉,雾蒙蒙,仿佛有层烟沙笼下。整个赵府似乎都没有睡醒,昏沉安静。 徐千屿又回房间里寻找线索。掀开枕头,她在圆枕下发现了一条折起的马鞭。 鞭子尖而细,倒挂细小银钩,打人必然皮开肉绽。 赵明棠拿它打小孩,也太过分了。 她又在妆台抽屉发现了撕下来的半张画,画上是一身红色襦裙的赵明棠持扇站在圈椅旁。按照徐千屿学画的经验,这样的构图,圈椅上估计还坐了个人。不过这个人连同大半个圈椅都被撕掉了,也不知是谁。 徐千屿翻箱倒柜,又在床下搜寻,最后在衣柜下找到一堆被老鼠啃啮过的碎纸片,百般嫌弃地将它们勾了出来。闲来无事,下午便将这幅画拼好。 赵明棠身旁,圈椅上亦坐着个身穿青色襦裙的少女,手中也斜斜持扇,容貌与赵明棠有些相似,但更淡雅美丽,眼下有一颗泪痣。二人如并蒂花。这应当是她的姐姐,赵清荷。 徐千屿对着二人眼下泪痣看了半天,这个赵清荷她仿佛见过。 是那个自愿跟着四个白衣修士跑掉的姑娘。 * 蓬莱仙宗内灵湖水雾缭绕的池边,有一龙脊构成的灵梯,通入水下。 沈溯微沿着它下行,走到水下术法宫。这术法宫,是大混战时代的遗留,因灵气日渐稀薄,难以为继,便被掌门沉入灵湖下。 术法宫内的法阵可以帮弟子塑造身份,送往水月花境。 沈溯微进了花境片刻,又径直从法阵中走出。 看管法阵的是一对双胞胎少女,名叫灵珠、灵秀,身着白鹤羽衣,模样灵秀,笑嘻嘻地一福,双双道:“沈师兄。” 沈溯微看着她们,并没有笑:“为何又是女身?” 灵珠和灵秀对视一眼,有些促狭笑意,灵珠道:“是法阵选的,我们也不能干涉。” 灵秀点头:“没错没错,都是随机。” 千屿 第74节 修士在水月花境内身份,可能是男女老少,不一定与本体匹配。沈溯微已经连续四次都是年轻女身,若没有人从中干涉,他是不信的。 灵珠和灵秀确实有些恶趣味。因她们日夜守着水下法阵,枯燥无聊,便常以映画阵播放水月花境的影像,看弟子们在其中的表现。 常有男用女身,女用男身,还要努力扮演好角色的,她们便前仰后合,以此为趣。其中男弟子用女身,最容易被看出,因为他们的步态大,肩膀摇动,虎虎生风,十足滑稽。 但唯独内门的沈师兄例外:他本身没有丝毫女气,但一旦换用女身,纤纤细步,仪态万方,竟看不出丝毫破绽。他的气质太清淡,看不出生动来,换用女身却能正常说笑,目光流转,一颦一笑间,有股矛盾却极吸引人的气韵。 灵秀最喜欢看沈溯微女身,看得入了迷,脸颊通红,便总是给他安排女身。 “我是‘观察行走’。”沈溯微道,“如此不便。” 所谓观察行走,便是负责在水月花境内巡游,维持内门大选秩序的人。他要时刻估量情况,救援陷入危难的弟子。 他原本不拘泥角色,什么都能伪装得很好,女身也并不妨碍。 但这个女身太过分了:甫一进去,人是被绳索紧缚着的,又被掩口、遮面,动弹不得,看不见,说不成。他怎么观察行走。要脱身,也得费一番功夫,太过被动。 灵珠灵秀还企图绕圈子,沈溯微打断,直直看着她们道:“换回男身。” 二人一愣。沈师兄语气如常,但水波之下,他目光极亮,周身气势赫然一变,如利剑出鞘,冷凝威慑。水下温度似乎都降下几度,看来他并不高兴被人作弄,也没了耐心。 灵珠灵秀身冒冷汗,不敢造次,不敢辩驳,慌忙操作起来。 过了一会儿,灵珠可怜巴巴道:“沈师兄,已经给您改了男身。但是……但是……改太晚了,前几日都还是得用那个女身,将、将就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事大,挨挨挤挤跪在了一处,双双道:“请沈师兄责罚。” 沈溯微无声叹一口气,越过她们,径直进了水月花境。 作者有话说: 自己切女号哄人时: 微:再一再二再三再四。 被他人安排女号时: 微:换回来。(冷淡) 第59章 明棠清荷(二) 夜黑风高, 系统道:“呜呜,我们能不能不要大晚上出门游荡……这赵府也太瘆人了。” “闭嘴。”徐千屿环视四周,声音也有些抖, “你怕了还能躲在我身体里, 我往哪里躲?我还没喊吓人, 你倒先叫唤起来。” 这么说着,她就感觉脖颈一凉,好像有人贴在她身后吹气。 徐千屿眼睛瞪圆,反手一摸一拧, 掐鸡脖子似的拎出一个瘦麻秆般的惨白丫鬟,闭着眼拿匕首一顿戳,又结果了一只披着人皮的魔。 乌云障月。烟雾朦胧中, 檐下一盏盏惨白的灯笼微晃。徐千屿怕鬼, 即便是能积攒分数, 她也不想大半夜一个人在这里诛魔。 “我得在婚礼之前找到赵清荷, 看看是怎么回事。” 那日在水月花境吃饭,她分明看见赵清荷跟着四个白衣修士私奔了, 骑着金龙飞走的。 那明日和郭家成亲的是谁?难道赵清荷又被捉回来了?还是说,家里这个在准备婚礼的姐姐,根本不是真的赵清荷? 赵家格局是游廊合院,环抱着假山池水。身为亲姐妹, 赵清荷却并不住在她隔壁, 不知道现在人在哪里。 徐千屿一低头, 正巧看见小院地砖缝隙有一束草, 下面有一个凸起, 那凸起顶着草, 飞快地移动, 从她脚边跑过去。徐千屿绣鞋一踏,挡住它去路,一把揪住草,将下面的东西拔了出来。 那萝卜似的东西丑陋如褐色老树根,却如活物一般在她手上挣扎,开口求饶:“饶命,饶命。” 这东西叫做“地鬼”,是千百年的植物精怪,开了灵智,以前水家也有一些,不过都被她玩得连夜搬家了。 徐千屿揪着草叶问:“赵清荷住哪?” 地鬼痛苦道:“东西北,反正别去南面。” “为什么?南面有什么?” “有恶犬,有恶犬,吓人。” 徐千屿饶有兴趣地笑道:“你头顶的草这么稀疏,是被恶犬给咬秃的?”不等它答,又催促道,“到底住哪儿,说具体点,不说我就把你剩下几根草拔光。” 地鬼挣扎得更厉害了:“放我下来,小的带路!” …… 这厢,沈溯微进了花境内,面被遮着,双手紧缚于背后,正在一片无声无息的黑暗中。耳边忽然闻得“当当”两声,是谁在外面屈指敲墙。过了一会儿,又是“砰砰”两声,声音离得近了些,敲到了木质窗框,回响也变透了。 那声音入耳,他静听一会儿,便知自己所在应是一处阁楼二层,床榻靠窗,他这具女身,背靠窗被捆在床榻上。若是直接绷断绳索,怕动静太大。他便闭目探索,一缕剑气游曳,精准地击断窗棂,木片下落削断绳结,绳索一松,他慢慢地给自己松绑。 “砰砰”“砰砰”“砰砰”外面那人还在锲而不舍地敲来敲去,忽远忽近,沈溯微松到一半,忍不住在窗上“砰砰”地回了两下。 那边一静,旋即是一阵窸窣,窗户猛然被人推开缝隙,一个声音轻轻道:“姐姐。” “姐姐。” “姐姐。” 不敲,又开始叫魂了。 沈溯微终于把自己拆出来,跪在榻上将窗猛地推开,一个红衣少女趴在窗外,惊喜道:“姐姐!” 沈溯微向上一瞥:“……” 因他是“观察行走”,悉知弟子身份,眼下那少女双眸明亮,头上正顶着三个金色大字:“徐千屿”。 “干什么?”他将目光收回,亦悄声问。 徐千屿看着面前的赵清荷,少女面沉如水,眼下泪痣在如霜月色下闪烁,令整张面孔有种冷艳的味道,的确是她那日看到的私奔少女。 “姐姐,你还好吗?” 赵清荷“嗯”了一声。 徐千屿面色奇异地看她一会儿,又问:“姐姐,你是自愿的么?” 沈溯微不知徐千屿如何敏锐地觉察不对,被绑成这样,定然与自愿扯不上关系。 但若是说不是自愿,徐千屿会不会直接进来救人?以她的性子,多半是要行此等仗义之事的。如此倒添了她的麻烦。 他一迟疑的功夫,徐千屿“哎呀”一声,随着扑通的声响,人从窗口消失。 沈溯微急忙向窗下看。 此处是二层阁楼,她是踩着几个陶罐爬上来的,估计脚下不稳,跌了下去。 这响动在静夜中明显,转眼便惊扰旁人。 杂役急急推开门,边见原本被捆在床上的少女挣脱了绳索,正跪在榻上,往半开窗下看。夜风吹得她发丝飘飞。 他面露狰狞,刚踏入房间一步,沈溯微看都不看,挟起窗棂上正要下落的半滴露水,向后一扎。 一滴水携剑气带肃风,空中凝成尖利的冰针,穿肩而过,将杂役钉在在墙上。 杂役睁大眼睛,未及感觉到痛,身体从伤口处迅速结冰,转瞬被冻成一座目瞪口呆的冰雕。 窗下已经不见人影。沈溯微挂心徐千屿,片刻后无声地从窗口跃出去。 徐千屿确实是没踩稳掉进杂物中,摔了个七荤八素。可拍拍身上灰,她没有再爬回去,而是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系统:“怎么不去救姐姐了?” 徐千屿打了个哈欠道:“没事了,可以回去睡了。困死我了。” “没事了?为什么?” 为什么?赵明棠连一张和姐姐同框的画都要撕掉,可见姐妹不睦已久,赵明棠那样的性格,平素肯定不愿意多搭理姐姐。可她方才叫姐姐叫得很亲热,赵清荷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而且,她问了赵清荷“是否自愿”,便是对应私奔那日赵清荷的话,倘若她真是私奔到一半被捉回来的,眼神里应该有讶异、哀戚等等情绪,那个“赵清荷”却冷静得过分,还迟疑了一下,很有问题。 徐千屿道:“真正的赵清荷那日确实私奔走了,她眼下不在境中,别人才能用她的身份。刚才那个很可能是我的同门,跟我一样在花境里做任务,但不知道具体是谁。” 反正弟子们不能相认,探究是谁也没什么用。她是修士,应有自保能力,就不要干扰彼此发挥了。不是真的赵清荷被迫嫁人就行。 徐千屿又看见赵清荷的一堆箱子堆在游廊中,见四下无人,便走过去,想打开看看这水月花境中人们的嫁妆和南陵的有什么不同。 “你干什么?”刚打开一个箱子,背后传来个幽冷声音,将她吓一跳。 徐千屿回头一看,赵清荷立在她身后,身上就一件睡觉穿的薄纱里衣,风吹而动,冷就算了,而且……很透。 “姐姐,你怎么出来了?”徐千屿将目光别开,“我想看看你的嫁妆不行么?” “不行。”沈溯微猜到她想在这里面找一找有没有镇魂锁,但可惜这其中没有。赵府诡异,半夜在这里翻箱子,容易暴露身份。既跟到这里,他想便干脆看着她回去,“明棠,夜深不便。” “赵清荷,你还没出嫁呢,今夜这还不算是你的嫁妆,属于我们赵家的财宝,有我二小姐的一份。我想看就看。”徐千屿很是不快,难道她碍到这个师姐做任务了吗?管东管西的,还跟出来管,便没有理她,自顾自看起来。这箱里面都是些金银,不过金银之中,埋藏着半个剑鞘。 嫁妆里还有兵器? 她直接将剑拉出,取出剑的同时,沈溯微也注意到这把剑。剑鞘如锈铁,并不引人注目,但剑形却极为好看,细而窄,像一片薄薄的尖利的柳叶,瞬息之间杀人无形。 上面既无金玉也无宝石,拿在手上分量却重,看来内容都在剑身。徐千屿忍不住拔出半个剑看,顿时寒光晃眼,光如银潭扑面。只擎出半个,因沈溯微猛地握住她手,阻止她出鞘。 此剑太锋利,出鞘会有剑吟,动静太大。 徐千屿也意识到这点,将剑放回箱子,又留恋地看了一眼:赵家这把剑真好,虽是凡剑,却比她在蓬莱见过的很多仙剑都要锋利。若师兄见了,定然喜欢。可惜不是她的。 这时徐千屿余光撇见游廊有个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她忙看向赵清荷,赵清荷似也看到了,不过没有反应,只是垂眸道:“你这样,会连累到我。” 徐千屿忙将箱子扣上,将赵清荷拉到隐蔽处。想到赵清荷是被人看管着的,境况比她难许多,一时又是愧疚,但又是疑惑:她不跟出来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不都说了弟子不能抱团,这个师姐何必与她捆绑,各干各的,互不干扰不行吗。 转念又想,难道师姐专程找她说话,是来求援的? 修士虽有法器傍身,但毕竟势单力薄,修为弱的女修在一群凡人那里吃亏也是正常。弟子虽然不能揭破身份,但认都认出来了,互帮互助一下也没有问题。 她便理了理赵清荷鬓边发丝,猛地凑到她耳边道:“姐姐,你一个人应付得了婚礼吗?” 她是问这位师姐,你需要我出手帮忙么? 但夜风中,赵清荷柔弱瘦削,眼睫投下一片阴影,对她的机敏全无反应,甚至略有抵触,微微推开她道:“很妥帖。你回去吧,我走了。” 徐千屿碰了个没趣,很是生气,一把扣住她肩膀。拆开自己披风用力甩给她,转身走了。 沈溯微低头看一眼自己衣着,不禁拢了拢衣襟,徐千屿体温高,脱下来的披风略带温热,他并没有穿,单是拿在手上,身形一动便消失。 回廊闪过的白影的原本是值守的家丁,见两人说话,身形宛如大小姐和二小姐,便通传报信。一路传到那座双层阁子内,负责看管赵清荷的杂役夜起推门而入,便见到令人惊讶的一幕: 只见窗洞大开,银月灌入,床上那衣衫单薄少女背对他,正在无声地自己捆自己,她的身体软韧得惊人,手向后弯折成了不可思议的角度,转眼便将那绳索层层捆回原状,如月下艳鬼,有种诡异之态。 千屿 第75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