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亲政否》
7. 第七章
慕容大将军府正厅,一袭淡紫色银丝流光袄裙的娴静女子坐在一把金丝楠木椅上,正数落着面前乖巧站立的身着鹅黄袄裙的少女。
“涤新,你今日行事太冒失了,所幸没有惹出什么祸端。”娴静女子嗔怪道。
“姐姐,”少女拉起慕容阅竹的纤纤玉手,左右摇摆着,腻歪道:“我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
“还有下次?”慕容阅竹挑眉,“若是父亲母亲在家,怎么会允许你进宫?”
“我有分寸的,你看不是一切安好吗?”慕容涤新低头看她,殷勤地笑着。
“你还觉得自己有分寸,”慕容阅竹从她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我问你,在颐华宫的时候,你偷偷溜到哪儿去了?”
慕容涤新一脸天真茫然,“我就在小花园里逗太后养的小猫呀。”
“得了吧。”慕容阅竹用细长的玉白色食指戳了戳少女的腰,“从小到大都不喜欢猫的人,今天突然转性子了?”
慕容涤新哂然一笑,“我真的在小花园里看猫。”
“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慕容阅竹莹白色的瓜子脸上突然显现出一团疑虑,“那位谌安王和你说了些什么?”
慕容涤新微微歪头,一脸无辜道:“他问我们为什么要进宫,在宫里待了多久,还让我掀开帷帽给他盘查。”
“就这些问题说了那么长时间?”慕容阅竹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是呀!”慕容涤新肯定地点了点头,“问得细了点嘛。”
“好吧。”慕容阅竹看着面前古灵精怪的妹妹,再次提醒道:“涤新,我们说好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再怎么求我,都不能带你一起入宫了。”
“姐姐,”慕容涤新赶紧蹲下身来,眨巴着眼,楚楚可怜地望着她,“你怎么这么狠心。”
“别给我来这一套。”慕容阅竹别过头,“宫闱重地,天子脚下,哪里是能胡来的地方?”
她微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正色看向慕容涤新,“你从小因为生病,养在琅仙长身边,跟着她行遍大江南北,染得一身江湖气。”
伸出手理了理少女光洁额头上的碎发,她接着说:“在京外便罢了,现在回到长安,切记要收起那股江湖气,做好慕容将军府的二小姐。”
慕容涤新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听话得像只小鹌鹑。
“每次说这个你就左耳进右耳出,真该让父母亲好好管教你。”
“你说什么我都认真听着呢,怎么会左耳进右耳出?”慕容涤新见她脸色好转,抓住机会站起来钻进她的怀里,搂住她的腰,亲昵地说道。
“你真是,越发油滑了!”慕容阅竹微微嗔怒,眉眼却笑开来。
慕容涤新跟着傻笑了两声,随后,她忽地凑近慕容阅竹的耳朵,小声揶揄:“再怎么油滑,也不如姐姐的那位宋公子。”
说罢,不等慕容阅竹作反应,慕容涤新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而后迅速起身向厅外小跑而去,嚷道:“我回房了!”
慕容阅竹愣了一下,摸着被妹妹亲了一口的地方,忍不住偷偷一笑,一双柳叶美眸更显光彩动人。
*
慕容涤新走进她的书房,小心地锁上门,细致地扫过整间书房的排列摆设,没有发现变化,才放心地踮起脚从乌金檀木书架的最高层抽出一本书。
她将书翻到最后一页,把藏在里面的地形图拿了出来。
默默地走到窗边的香熏火炉前,慕容涤新捡起一个火折子轻轻吹燃,把她花大价钱从黑市里买来的皇宫地形图扔进火炉中点燃。
神色懊丧地看着被火苗吞噬的地形图,慕容涤新不禁心生苦恼。
上一世她怎么会让宫女把日记诗画文稿拿到暗房去烧掉?哪怕放在料峭斋房内,都会被大火一抹而净,何至于落得现在这副局面?
不多时,地形图便被烧光了,慕容涤新的神色重归沉静,她今天大致探了一探皇宫,布局较前朝没有什么变化,以她的轻功,能够在宫内自由来去。
但进出宫却仍是个大问题,饶她轻功再好,也没有自信能在锦衣卫的眼下随意出入皇宫。
可她必须进宫,慕容涤新的眼神坚定而明亮。
其一是为了找到日记诗画文稿,其二是她早就听说贺兰广希元宵节要来长安。想要见他,就必须能时常进宫。
从哪里找到进宫的理由呢?她的心里像压了一块沉重的磐石。
*
次日清晨,金銮宝殿,诸项大事议毕,礼部尚书宋轲突然出列启奏道:“陛下,微臣手中有一份戏楼设计图纸,想呈给陛下。”
“哦?”皇帝身子向前微倾,“宋爱卿怎么钻研起工部之事了?”
齐公公将卷轴从宋轲手里接过,打开后呈给了皇帝。
“回陛下,是微臣代犬子呈给陛下的,犬子说这一设计格外别致,希望能献给陛下过目。”
皇帝眯起眼睛认真看了片刻图纸才再次开口,语气中带有一丝肯定:“的确精巧,想不到令郎在刑部任职,还兼有工事才华。”
“回陛下,此图纸并非犬子所作,而是出自慕容大将军府的二小姐之手。”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太子身后的李致陡然抬头,眼底尽是惊愕。
皇帝的脸上浮现起一丝笑容,赞许道:“将门之女果然不同凡响。”
接着,他看向朝堂下的宋轲,“听说令郎已经和慕容府的大小姐订婚了?”
“是,陛下。”宋轲颔首道:“不过婚礼事宜还要等到慕容大将军回京后再做商议。”
皇帝轻轻掸了掸身上的赭黄色龙袍,语气如常:“传朕旨意,即刻召慕容夙禛回京。”
宋轲大为惊讶地抬眼向朝堂上看去,随即叩首跪拜道:“微臣谢主隆恩!”
“爱卿请起。”皇帝随意地吩咐,视线转向工部尚书刘穹,“传慕容二小姐入宫,与刘爱卿共商戏楼搭建一事。”
*
和熙殿前的汉白玉阶梯上,李致与太子并肩同行,他纳闷发问:“皇兄,你怎么看?”
太子李勉同样有几分疑惑,他推测道:“慕容大将军镇守西疆数年,父皇现在突然召他回京,可能和贺兰广希有一定关系。”
李致点了点头,又问:“那戏楼图纸一事?”
李勉侧过头,不解地看向他,“致儿,戏楼图纸怎么了?”
“皇兄不好奇为什么慕容二小姐要设计一份戏楼图纸呈给父皇吗?”
李勉沉吟片刻,而后一副恍然的模样,“的确,看来是慕容府蓄意和宋轲联手欲让父皇召慕容夙禛回京。”
李致没想到李勉想得那么深,瞬间哑口无言。
这时,刘穹大步流星地与他们擦肩而过,李致连忙叫住他,二人一齐向太子行礼告退。
*
“刘大人,”李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里拿着的那只卷轴,“这份戏楼设计很精巧么?”
“殿下,不止精巧,还很新奇!”刘穹面露喜色,继续说道:“微臣当真迫不及待想见见这位二小姐了,她怎么会有这么别致的想法。”
李致见刘穹沉浸在得了宝物似的喜悦中,只得直接开口向他讨要卷轴,“刘大人,本王能看一眼吗?”
“当然,当然。”刘穹将卷轴呈给了他,不好意思地咧嘴,语气中有一丝歉意,“微臣高兴过头了。”
李致缓缓打开卷轴,上面是一副简洁的三层戏楼设计稿纸,线条利落干净,连尺寸都细致地列了出来,稿纸的右下角用圆润的小篆一笔一捺地批注着:滑轮,升降台,天井,绞车,地下室……
心中的讶异平添几分,李致合上卷轴,还给刘穹,神色带着一丝沉吟,“刘大人,画一张这样的建筑设计图纸有多大难度?”
刘穹平复了喜悦的心情,略作思考,谨慎地回答:“殿下,这份戏楼设计图纸虽然精巧,但尺寸和构架方面存在不少谬误,只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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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本建筑书籍,或是亲身参与过建造的人,都能轻易画出。”
“不过,”刘穹的眼底迸发出连绵赞赏,“它的新意太过惊艳,早已掩盖了细枝末节的错误。”
李致点了点头,心中仍萦绕着几丝疑惑,却说不清从何而来。
*
不多时,李致便和刘穹在皇城工部见到了依旧头戴帷帽的慕容涤新。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如意袄裙,嗓音清脆悦耳,如同泉水激石。
李致随意地坐在一旁,看着慕容涤新、刘穹和工部的几位大人热烈地商讨了整整一个时辰,其间刘穹手舞足蹈,甚至迫不及待地用材料搭建了一个微型戏台。
“刘大人,您放心吧,大家的接受能力都很高,一个升降台而已,不足为奇。”慕容涤新信誓旦旦。
“嗯……”刘穹和几位大人交换着眼色,“这个还是要呈给陛下批准,老夫且去写一份奏折,二小姐在此休息片刻。”
其他几位大人跟着刘穹走了,有小吏端来茶水点心,待他退下后,房内便只剩下李致和慕容涤新二人。
“想不到你还懂建筑。”李致悠然开口,看向桌后背对他喝茶的少女。
慕容涤新似是渴了,一口气喝了半杯,搁下茶盏后掏出丝帕慢慢地擦了擦嘴,这才转过身回话:“臣女多谢殿下夸奖。”
“本王可没夸你。”李致不咸不淡地说道,随后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把帷帽摘了说话。”
“不行,”她连忙护住帷帽,“我有心脏疾病,不能吹冷风。”
“这里是室内。”李致面带鄙夷之色,“何况二小姐已经痊愈了。”
“你派人打探我?”慕容涤新脸色微变,极其不满。
“不打探,怎么知道你的歹意?”李致款款起身,走近慕容涤新,他气势如虹,一把摘掉了她的帷帽。
慕容涤新愠怒地瞪着李致,不过她很快便按捺住了情绪,俯就讨好地向他福了一礼道:“殿下愿意保守昨日的秘密,臣女感激不尽。”
李致见她能屈能伸的样子,心中升起一丝兴味,便接着她的话说下去:“既然感激不尽,那就告诉本王你的目的。”
“这……”慕容涤新露出一副格外为难的表情,她微微蹙眉,极其乖巧,惹人怜爱。
“殿下,臣女心思纯洁,没有任何歹意,您就当忘了昨天的事吧,殿下的大恩大德臣女没齿难忘。”
李致随手将她的帷帽放在桌上,并不理会她的恳求,神色冷酷道:“替你保守秘密的前提是本王知道你的秘密是什么。”
强词夺理,慕容涤新忍不住在心中腹诽,但仍作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脸上甚至很恰当地出现淡淡的桃红色。
她目光如水,清脆的声音染上了一丝羞怯,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诓骗李致。
“殿下既然这样说,那一定要为臣女保守秘密。”
一对清丽明灿的桃花星眸望向李致,他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后,慕容涤新才继续表演下去。
“臣女心悦贺兰公子,听闻他马上要来长安了,臣女想趁清理料峭斋的机会找出一两件前朝公主的遗物献给公子,以此得到他的垂青。”
李致被她的回答深深地震惊了,他嘴唇微张,却半天说不出话。
“殿下一定要为臣女保守秘密,臣女可连父母姐姐都没有透露呢。”慕容涤新的脸颊像着了火一般涨得绯红,她的声音轻柔,软软的如羽毛似的挠着人心。
半晌,李致才平息了震撼之情,他实在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更没想到慕容涤新竟会想出拿贺兰广希心爱之人的遗物去邀功求爱的办法。
深呼吸了一口气,他似乎瞥见一抹嘲弄的颜色从慕容涤新眼底划过,然而当他定睛看去时,却发现她依旧是一副娇羞嗔嗲的模样,并无任何其它情绪。
稳住了心神,李致才凉飕飕地讥讽道:“你这也叫心思纯洁?”
8. 第八章
慕容涤新面对李致的嘲讽八风不动,她扭扭捏捏地绞着手中的帕子,格外娇弱地嗔怪道:“殿下,臣女对贺兰公子一片真心,日月可鉴。”
李致再次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原本以为面前的女子和她父亲一样血性坚毅、抱负远大,没想到却和柳识祺一般货色,整天想着怎么献媚取宠觅得佳婿,真让人扫兴。
慕容涤新把李致不屑一顾的神色尽收眼底,她心里乐开了花,不禁感慨未成年就是比老家伙们好对付啊。
两人很有默契地拉开距离,李致对慕容涤新的好奇丧失了大半,他信步走到窗前,虽是二月初,但树丫上已有苍翠清新的碧色嫩芽初生,不久后便是一片大好春光。
交给裘宁的四件事已经做好了三件,但那作诗的面具少年怎么都找不到。李致凌唇紧抿,他担心柳识祺会先下手为强。
再次梳理了一遍裘宁的汇报,他蓦地眼睛一亮,转过身姿态微矜地走近慕容涤新。
慕容涤新正悠闲自在地坐着吃点心,见李致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她大骇,连忙问道:“怎么了?”
“本王记得你昨日承诺要回报本王的大恩大德。”李致气定神闲,负手而立。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殿下,有什么事,说吧。”慕容涤新爽快地应道。
李致低头看向她,目光灼灼,无比认真,“听说你在长安城郊住了小半年,对城外很熟悉?”
“你的手下挺有本事,这么快就把我的底细摸清了。”慕容涤新忍不住发出敬佩。
“本王要你找一个人。”李致从衣襟里拿出一张纸笺,那是他亲笔誊抄的《春江花月夜》前八句。
慕容涤新疑惑地接过纸笺,只看了一眼,脸色陡然大变,她目瞪口呆,噌的一下站起来,干巴巴地憋出一句话:“殿下,这,这……”
“写得绝妙,是吧?”李致并不在乎她的大惊小怪,朗声道:“本王要你找到作出这首诗的少年。”
“少年?”慕容涤新再次一怔。
“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他自称是城北木匠之子,戴着一只银色面具。”李致作回忆状,补充道:“左耳耳垂处有一颗红色小痣。”
慕容涤新闻言,悄无声息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她今天戴了一对冰凌玄白玉耳坠,耳垂恰好被镂花金箔盖住了。
“殿下,您找到他要做什么?”慕容涤新目光探究地望着他。
李致轻笑道:“如此好才华,当然要迎为门客了。”
慕容涤新心中一团疑云,但此刻只有向李致赤胆忠心地许下承诺:“臣女愿为殿下效劳!”
李致满意地点点头,和颜悦色地看着她,不错,现在这个样子就很有慕容大将军的风范。
谁知慕容涤新下一刻又是一副期期艾艾的样子,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他,“殿下,臣女知道您负责监工料峭斋的修葺,臣女想问,您发现前朝公主的遗物了吗?”
李致的脸骤然一黑,声音僵硬冰冷:“没有。”
“殿下!”慕容涤新敏捷地绕过桌子来到李致身边,神色哀怨,“料峭斋的暗房里应该有东西的……”
李致的眼眸中射出一道深不可测的锐光,他别有深意地看着面前的少女,“你怎么知道那里面有东西?”
慕容涤新一愣,赶紧解释:“臣女花了大价钱从黑市买来的消息,是一位前朝宫人告诉我的。”
李致无奈扶额,不自觉抽了抽嘴角,“你为了贺兰广希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殿下,臣女对贺兰公子的爱慕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您就可怜可怜我,告诉我那里面的东西去哪儿了吧!”慕容涤新殷勤地哀求着。
“你想知道?”李致摆出一副高傲姿态,“等你把作诗少年带到本王面前,本王才能告诉你。”
慕容涤新身形一顿,少顷,她展颜笑道:“成交。”
*
工部外,李致盯着慕容涤新渐行渐远的背影,向身边的裘宁问道:“有消息了么?”
“回殿下,卑职又派了十个人去寻找,仍没有消息。”裘宁面带惭色。
“无碍。”
“殿下!”远远地传来一道女声,是太后身边的斓蕙姑姑。
她走近后,施施然行了一礼,“太后娘娘让奴婢请殿下去颐华宫一叙。”
“真巧,本王正准备去颐华宫向皇祖母请安,请姑姑带路吧。”李致笑意浅浅,煞是好看。
*
颐华宫,太后鬓发如银,慈眉善目,身着一袭平常宫装。她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右手手腕上戴着一串鸽血红宝石手串,每一颗宝石都色彩瑰丽、晶莹剔透,乃价值连城之物。
太后宠爱地让李致坐在自己身旁的软塌上,她怀中抱着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猫,笑着对李致说:“致儿,你在西疆练兵小半年,受了不少苦吧。”
“劳烦皇祖母挂心,孙儿一切都好。”李致表现得格外乖巧。
太后笑容和善,她叫来宫女抱走了小猫,接着对李致说道:“昨天哀家见到了慕容将军府的丫头,她把哀家的金缕衣缝补好了,哀家很是喜欢,可惜这丫头已经订婚了。”
李致点点头,知道太后说的是慕容阅竹,面上没有太多表情。
“她妹妹倒仍待字闺中,不过身体不好,不适合做王妃。”
李致微微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发问:“皇祖母,您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些事了?”
太后笑呵呵道:“致儿,你也到该成亲的年纪了。”
李致抿了抿唇,只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见少年不情不愿的模样,太后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谆谆善诱地开口:“致儿,你母后给你的那份贵女名单里,就没有一个你中意的?”
李致叹了一口气,“皇祖母,我都没有见过她们。”
“那便一个一个召进宫让你见。”太后温言细语。
“不要这么大张旗鼓吧。”李致摇了摇头。
“致儿,你没有明白父皇母后的心意么?”太后怜惜地看着他。
李致再一次摇了摇头。
“你父皇曾对你母后许诺今生今世一双人,但称帝后身不由己。皇后的母族加官进爵,你皇兄五岁就被封为太子,你十岁就被封为谌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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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的妃嫔都止步于妃位,这些都是你父皇对你们母子三人的补偿。”
李致神情略显古怪,“皇祖母,孙儿明白。”
“你不明白。”太后拍了拍李致的手,“你母后执意让你在正三品以上的官家中选王妃,为的就是保证你的尊贵和地位。”
看见李致沉思的模样,太后脱下了右手手腕处的鸽血红宝石手串,递给他,说道:“致儿,这是皇祖母送给你的王妃的礼物。”
李致满脸愕然,连忙摆手,“皇祖母,这是皇爷爷生前送给您的信物,万万不可。”
“正是因为它是你皇爷爷送给哀家的,才值得哀家送给你的王妃。”
太后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将手串放进李致掌心,“去吧,致儿,去碧霄宫用午膳,多和那位柳小姐谈谈,哀家看过了她作的诗,写得极好,人也落落大方,是个好王妃的苗子。”
李致像捧着一块烫手山芋似的看着手中的鸽血红宝石手串,抬眸对上了太后期待的目光,他把本想说出的拒辞咽了下去,轻轻应道:“孙儿遵命。”
*
碧霄宫,皇后和柳识祺都压抑不住惊喜地看着翩翩而来的李致,皇后更是喜上眉梢,待午膳布置完毕后,立刻带着宫人们再次前往皇帝身边侍候用膳,和昨日此时一样,房内又只剩下李致和柳识祺二人。
“殿下,”柳识祺的声音比昨日更为娇柔,“臣女来侍候殿下用膳吧。”
李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不冷不热地问道:“你把那首诗呈给皇祖母看了?”
柳识祺檀口微张,声若蚊呓,“殿下,是皇后娘娘执意这样的。”
李致默不作声地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少女,她身着芙蓉色华服,头戴一只玫瑰色流苏珠串步摇,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不时微微颤动,颇为华丽尊贵。
柳识祺见李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她不胜娇羞地垂眸,“殿下怎么这样看臣女。”
“我在想,”李致每一个字都吐得十分用力,“柳国师向母后许诺了什么,才让你出现在这里。”
柳识祺惊恐地抬头,不明就里地看着他,怯怯地说道:“殿下,臣女是陛下和皇后娘娘选出来的,和父亲没有关系。”
“这样么?”李致的神色冷漠而又疏离,“看来是本王错怪你了。”
柳识祺暗自缓了一口气,楚楚可怜地望着他,“殿下,臣女对您一片真心。”
李致蓦地顿住,不自觉地想起不久前一身浅绿色如意袄裙的少女扭捏的模样,以及她那句“臣女对贺兰公子一片真心,日月可鉴。”
瞬间,一丝恐惧向他袭来。
慕容涤新为了讨贺兰广希的欢心,都敢假扮小太监去偷东西。而面前这个柳识祺,短短两天之内就得到了母后和皇祖母的认可,如果自己未曾读过周衡的诗,那么大概早就被她蒙骗了。
李致的神情蒙上了一层阴翳,少顷,他才徐徐开口道:“柳小姐,你还是打道回府吧,本王已有心仪之人了。”
闻言,柳识祺不敢置信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一双杏眼顿时满溢泪花,眼眶微红,委屈沮丧之情溢于言表。
9. 第九章
李致说完便拂袖而去,柳识祺心中满是酸涩滋味,痴痴地望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独坐在那里默默流泪。
一连两日,李致下了朝便一心扑在宫殿修葺事宜上,他的那句话似乎起作用了,不仅柳识祺离宫回府了,而且碧霄宫和颐华宫都安安静静的,没有派任何人来请他,他又像从前一样落得个清闲自在。
这日未时,李致闲适自在地来到料峭斋查看戏楼的搭建情况,一眼便注意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幽幽地走到少女前方,发现她一对黑亮的眼瞳在玉白色肌肤的衬托下更显清透。
“怎么,你现在不用戴帷帽了?”
慕容涤新略显惊诧地看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李致,规矩地福了一礼道:“臣女见过谌安王殿下。”
阳光刺眼,李致不禁微眯着眼睛打量她身着的从八品缥色官服,“你很有本事,能让父皇特命你为工部的参领监事。”
慕容涤新嘴角翘起一个自信而迷人的笑容,“殿下是在夸奖臣女吗?”
李致眼眸一抬,开尊口道:“是。”
慕容涤新笑容扩大,暖如春风,紧接着,她压低声音:“我找到作诗之人了。”
李致的瞳孔骤然一缩,慵懒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急切地发问:“他在哪儿?”
“在城北蓝田山东面侧腰处的一座木屋子里。”
李致点了点头,迫切地准备离去,却被慕容涤新一把拽住袖子,目光没有片刻转动地直视着他,“殿下,东西在哪儿?”
见李致停下脚步审视着自己,慕容涤新连忙松开手,一张隽秀清丽的小脸笑容可掬地抬头望着他。
李致沉吟片刻,才下定决心回答她:“在东宫。”
一语罢,他接着提醒道:“本王好心劝诫你一句,死了那条心吧,东宫的人可不像我这般好通融。”
慕容涤新略显惆怅,“臣女多谢殿下。”
*
谌安王府书房,裘宁办事利落,很快便把人带到了李致面前。
李致看着身着粗布褐衣、神情拘谨的母子二人,面露不解。
“殿下,这位妇人执意要跟着来,属下只能把她也带回来。”裘宁拱手禀告。
李致点了点头,起身来到戴着一只银色面具的少年面前,轻声问道:“可以摘下面具吗?”
“王爷!”和少年紧挨着的妇人韩大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王爷,求求您帮帮我们孤儿寡母吧!”
“怎么?有人要害你们?”李致下意识想起了柳识祺,面色阴沉不少。
“不是!不是!”韩大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王爷,我家小奇被鬼魂附身了,您帮帮我们,找个最好的道士来驱驱邪吧!”
李致愕然道:“被鬼魂附身?”他带着一丝不甚明晰的疑窦看着面前异常紧张的少年,“他现在也被鬼魂附身了吗?”
“没有!没有!”韩大婶又连着摇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小奇他爹去年喝酒喝死了,家里留了一大缸子酒,我可怜的小奇从此一闻见酒味就发疯着要喝,喝醉了还说着各种奇怪的话,我这个妇道人家害怕得要命啊!”
李致不敢置信的同时忍不住问道:“是被他去世的父亲附身了吗?”
“不是!不是!”韩大婶再次摇头,蹭得一下从地上弹起来,紧握住面具少年的手,“小奇,快告诉王爷,是谁附的你的身。”
被称作小奇的少年踟蹰地望着妇人,又转过头迟疑地看着李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才小声地回答:“是,是一个叫周衡的人。”
少年的话宛如平地一声惊雷,李致的脸色像在做梦一般阴暗恍惚,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旁稳如泰山的裘宁慌忙上前扶住他。
此时天色渐暗,王府书房屋顶上,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揭开了角落里的一小片琉璃瓦,一双清澈澄然的眼睛波澜不惊地注视着房内的动静。
*
李致稳住了心神,他目光凝重地看向少年的左耳耳垂,的确有一颗红色小痣。接着,他不再询问,而是上前摘下少年的面具,豁然看见一张青涩稚气的脸庞。
他沉声问道:“你多大了?”
“王爷,小奇十二岁!”韩大婶忙不迭回答。
李致转过身绕开桌案,重新坐回了黄花梨木倚里,他招来裘宁,低声询问:“你们怎么没有找到他?”
裘宁单膝跪地,扫了一眼房中偎依在一起的母子二人,同样压低声音回答:“殿下,手下们排查过他们住的木屋,这几天一直没有人。”
李致抬高下颚,冷凝的目光直射母子二人,“你们这些日子去哪儿了?”
“王爷,民妇带着小奇去城南的万寿八仙宫找道长驱邪去了!”
李致闻言,侧过头对裘宁吩咐道:“派人去查。”
房顶上的黑衣人依旧安静地盘踞在那里,房内之人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李致施施然拿出一小张纸笺放在桌上,并往前推了推,“小奇,这是你写的吗?”
少年忽然被李致点名,抖抖索索地上前拾起纸笺查看,他稚气的脸庞上一片天真,认真读了一遍后,他才肯定地点点头,“是我写的。”
“你记得是哪天,在哪里写的么?”
“去年十二月初,我瞒着娘亲喝醉了,在山里乱逛的时候,被一群人拉着去参加什么流觞诗会时写的。”
看来真的是他,李致止不住地失望。
韩大婶哎哟一声,连忙补充道:“王爷!这也忒古怪了,我家小奇字都不认识几个,但是一喝了酒一被那人附身就能写出漂亮的字,还能叽里呱啦地背诗,太吓人了!”
李致看向少年,眼睛一亮,“你还记得那些诗吗?”
小奇窘迫地摇了摇头,“醒了就全部忘记了。”
见李致大为失落的模样,小奇才结结巴巴地补充道:“但我还记得一点点。”
在李致期待的目光下,他开始坑坑巴巴地背了起来。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裴回,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末了,小奇脸上一片烧红,嗫嚅道:“我只记得住这些了。”
李致的眼眸一点点黯淡了下去,他眉色颓然,心情低郁。
是了,这就是周衡的《春江花月夜》,作诗之人不过是个被周衡附身的少年而已,他还在期待什么?
见李致神色不对,韩大婶连忙上前把小奇拉回自己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您怎么了?”
李致勉强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小奇现在还会被附身吗?”
“没有了!”韩大婶爽快地回答,异常兴奋地说道:“万寿八仙宫的道长真神了,被她一驱邪,那个人就再也不敢附我家小子的身了!”
听罢,李致垂敛眼眸,声音缥缈,“她不是坏人。”
房顶上的黑衣人身形一顿,眸子里尽是不可思议之色。
“除了背诗,她附你身的时候,还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李致一副寻根究底的模样。
“王爷!没有了!小奇就是胡乱地背诗,我有时听都听不清他背的什么!”韩大婶怜爱地拉住少年的手,赶忙回答李致的问题。
“王爷,”默不作声的少年突然开口,“她前段时间一直在给我说一件事。”
韩大婶惊诧地看向儿子,李致腾地一下站起来,走到小奇面前,定定地看着他,“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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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小奇的脸不禁又红了起来,“一群死变态死偷窥狂把她的日记文稿偷走了,她诅咒偷看的人倒霉一辈子,让赶紧把她的手稿烧给她,要不然她做鬼也要找这群王八蛋报仇。”
小奇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李致僵在原地,神情恍惚,一脸震惊。
房顶上,身着一袭夜行衣的慕容涤新忍不住偷笑,她心中大喜,找来的这对母子很有演技天分,再加上她多次排练,在李致面前表演得出神入化煞有其事,看来应该再追赏他们一些银钱。
*
良久,李致才回过神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吐出一个“好”字,而后不放心地问道:“这些话,你们都和谁说过?”
“王爷,我们可不敢乱说啊!在道长面前都只说小奇被不认识的人附身了!”韩大婶匆忙应道。
“那么你们为何向本王全盘托出?”李致语气忽然一寒。
“因为,因为……”韩大婶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细的汗珠,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是周衡让我告诉谌安王府里的王爷的。”小奇接过母亲的话头,流利地说了出来。
李致眼底迸出一丝惊喜和慌乱,但很快便归于落寞,转身走回了木倚旁。
房顶上的慕容涤新将他的一言一行看得清清楚楚,她暗自庆幸,虽然远离勾心斗角多年,但还好基本功没有落下,把他能想到的所有破绽都提前和母子俩排练了一遍。
李致呆立了一会儿,随后接过裘宁适时呈上的一包银子,放在桌上,对母子俩说道:“今日之事,不要说出去。”
母子俩忙不迭点头称是,随后又听见李致补充:“更不要把被周衡附身一事说出去。”
母子俩继续点头,看见李致把银子推向他们,“这是本王给你们的赏钱。”
韩大婶连忙拉着小奇跪拜在地,“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起来吧。”李致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见妇人小心地将锦囊揣进怀里,他转头对一旁的裘宁吩咐道:“把他们安排在别苑住下。”
韩大婶和小奇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应答。
见被称作裘宁的男子锐利的目光扫过来,韩大婶赶紧拉着小奇跪拜谢恩:“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裘宁和母子二人行至门口时,李致突然开口道:“如果小奇再次被她附身,一定要马上来见本王。”
韩大婶和小奇对视了一眼,齐声答道:“是!王爷。”
*
人都走了,李致安静地待在书房里,细致小心地把他昧下的周衡的日记诗画图纸手稿从香樟小木箱里搬到桌子上。
房顶上的慕容涤新正苦恼他居然把韩大婶和小奇都留在了府里,一时间看见那几个熟悉的箱子,一股怒气汹涌而来,在心里暗骂李致不守信用,居然蒙骗她东西在太子那里。
李致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手稿,而后走到房门口唤来侍女,让端来几壶好酒。
慕容涤新不明就里地看着房内一个劲儿灌酒的男子,他现在喝酒做什么?不应该立刻把文稿都烧掉吗?
李致喝得东倒西歪,一个趔趄摔坐在黄花梨木倚上,仰起头闭着眼几近癫狂地一口气又喝光了一壶酒,辛辣的味道刺激着他的喉咙,一串酒滴沿着嘴角流过脖颈,最后钻进他的衣裳。
他双眼迷离,将喝光的酒壶随意扔在地上,张开手试着抓住面前的一缕空气,乍然意识到这个想法多么天真愚蠢。
无力地垂下手,他低声喃喃道:“你的魂魄在哪儿呢?”
房顶上的慕容涤新并没有听清这句话,她实在等不下去了,三两下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书房外的窗沿处,从怀里拿出早已备好的迷魂香点燃,正准备在窗纸上戳一个小洞时,却听见了推门声。
10. 第十章
有人推门进来,慕容涤新连忙低下身子,背贴墙壁,悄悄将迷魂香按在墙上碾灭。所幸书房的这一侧是亭台楼阁,花草树木影影绰绰,她的轻微动作并未惊扰来人。
来者是皇帝身边的三名锦衣卫,李致强撑着站起来,嗓音因饮酒过多而变得喑哑:“是父皇派你们来的?”
为首的指挥使江熙从怀中掏出御制腰牌亮给李致看,“回谌安王殿下,卑职奉陛下之命请您即刻入宫。”
不胜酒力的少年步伐不稳地向外走了两步,险些栽倒,一名锦衣卫连忙上前搀扶,李致接着往门口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道:“把案上的文稿全都一起带上。”
躲在窗下的慕容涤新呼吸一滞,在心中暗道不好。
待到几人渐行渐远,她才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子向房内看去,书房仍旧灯火通明,没有一点动静。
所幸窗子没有锁住,她轻轻一拉,然后身如轻燕地翻窗溜了进去。
原本放在桌上的几沓文稿通通消失不见,她恼丧地绕着桌子巡视了一圈,那四个香樟小木箱也被拿走了。
一股郁闷烦躁之情袭来,她不禁苦笑,要是趁李致开始饮酒时就把他放倒,那么文稿不早就到手了吗?
一无所获地准备空手离开时,慕容涤新突然瞥见桌案后挂着的几幅诗画中,唯有一幅被白色丝质帷幕遮盖得严严实实。
凭着直觉走上前去,她轻轻地撩起帷幕,纤秀的手腕在半空中一凝。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位女子的画像。
女子容颜丰润娇艳,身着一袭祥云龙纹的湖绿色盛装,头戴一顶华贵的珠翠礼冠,皓白玉腕上戴着一只龙首花卉纹金手镯,亭亭玉立,浅笑晏晏,别有一番动人气韵。
慕容涤新讶异地张大嘴巴,身形顿在那里,神情若有所思。
*
碧霄宫偏殿,李致被喂下了一碗醒酒汤,接着又换了一套衣裳,驱了驱身上的酒气,才被太监领着进入正殿。
皇帝和皇后正在执棋对弈,太子李勉坐在皇帝身侧陪侍,桌上散乱地放着一沓文稿,显然已经被翻阅过。
李致走近三人,自觉地跪了下去,低头垂眉道:“见过父皇,母后,皇兄。”
无人应答。皇帝又落了一子,棋局胜负已定,他这才带着笑意对皇后说:“这局仍是朕赢。”
皇后略显嗔怪道:“陛下棋艺高超,臣妾自愧不如。”
二人言毕,才双双看向跪在地上的李致。皇帝站起身来,高高在上,沉下声音发问:“致儿,你可知错?”
“父皇,儿臣知错了。”
皇帝面色稍微舒展些来,他重新坐了下去,“你错在何处?”
李致缓缓抬头,看见皇后和太子一副担忧的模样,目光闪烁,言简意赅地向皇帝坦白道:“儿臣不应该私自昧下前朝公主的诗词文稿。”
“这不是重点。”
李致迷惘地望着皇帝,不明其意。
皇后见皇帝脸色越发不佳,连忙打圆场,拿起桌上的文稿,言语隐隐带着责备的口气:“致儿,这些诗词不及柳姑娘所作的万分之一,你怎会痴迷于她呢?”
李致瞬间慌张起来,忙不迭否认:“母后,儿臣未曾痴迷。”
“那你告诉朕,你的心仪之人是谁?”皇帝一字一顿,无比威严。
一股强大的压力欺向他,李致眉色颓然,垂眸道:“是儿臣胡诌的。”
皇帝冷哼了一声,“这样最好。”
李勉心疼地看着低眉顺眼跪在地上的李致,不由得起身走到他旁边,为他求情道:“父皇母后,致儿已经知错了,就让他起来说话吧。”
皇帝默许了,李致被李勉扶了起来,恭谨整肃地站在原地。
“朕从未见过如此荒唐之事。”皇帝扫了一眼桌上的文稿,带着些怒气说:“致儿,告诉朕,这些诗词有何可取之处?”
“是儿臣鬼迷心窍。”李致凌唇微抿,神色很不自然。
“你知道便好,”皇帝缓了缓严厉的语气,“切莫像蒙骗你皇兄一样蒙骗朕。”
“儿臣不敢。”李致再次跪了下去。
“起来吧,罚你三个月俸禄,下不为例。”
“儿臣遵命。”李致重新起身,敛了敛衣袍,静默片刻,重新开口道:“父皇母后,儿臣今后想开始相看王妃人选。”
皇帝和皇后对视一眼,皇后喜上眉梢,“母后会为你安排。”
“母后,”李致微微侧向皇后,“儿臣想在宫外见。”
“唔。”皇后思索了一下,“在宫外见也好,把识祺接进宫是母后鲁莽了,听说她这两日茶饭不进,日日抹泪。”
李致眨了眨眼,略带歉意道:“儿臣明日会登柳国师府,向柳小姐赔礼。”
“很好。”皇帝赞许地看了一眼李致,“柳国师跟随朕多年,忠心不二,对他的女儿应该多多善待。”
“时辰不早了,朕要回御书房批折子,皇后,你早些歇息吧。”皇帝起身,一旁随侍的齐公公连忙跟上来,将桌上的诗画文稿摞好,准备一起带走。
“文稿交给太子保管。”
听到皇帝的吩咐,齐公公连忙放下文稿。
“恭送陛下。”“恭送父皇。”
*
李致和李勉不久后也向皇后辞行,二人并肩离开碧霄宫。
“致儿。”李勉轻轻开口,“是蜀地来了信件,父皇才查到你头上的。”
李致停下脚步,在宫道两旁石灯火光的映衬下,他的眼睛漾着水光,异常恳切道:“皇兄,我错了,我不该欺骗你。”
李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现在说谎还和小时候一样,声音一点起伏都没有,这么久了仍不懂得伪装自己。”
李致不好意思地露出笑容,“是吗?”
“不过我有一件事要问,你可要说实话。”
李致先是一怔,随后点了点头。
“你对那位前朝公主,是什么心思?”
缄默地挣扎了许久,李致才勉强回答道:“我思慕她。”
“只是思慕,那还尚可。”李勉顿了顿,“你万万不能成为贺兰广希那样的痴情种,居然来信让父皇为周衡造一座衣冠冢。”
李致惊住了,“他没有在蜀地为周衡建陵墓吗?”
“所以我才觉得他执拗可笑,把逝者的尸首放在水晶棺里多年不愿下葬,现在居然要求用这些文稿在长安建一座衣冠冢,实在荒唐。”
李致眉心紧拧,隐隐迸发出一丝不悦之情,“他太不尊重周衡了。”
“这就是痴情种的荒唐之处。致儿,你要引以为戒,皇兄不愿看见你为情所困的模样。” 李勉正色看向他。
李致的目光坚定有力,“是,皇兄。”
*
谌安王府,裘宁和一帮家仆焦急地迎上来,看见一脸倦意的李致,担忧不止,“殿下,发生了什么事?”
“不必担心。”李致宽慰了一句,而后话锋一转:“明日一早,你便将小奇母子送回家。”
吩咐完毕后,他挥退了众人,独自回到卧房,从内寝床底下小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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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出一摞被黑色织锦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稿,无限依恋地凝视着。
方才带进宫的文稿是他花重金命专人连夜伪造周衡字迹而成的赝品,真正的文稿早就被他藏在了床底。
又想起小奇说的“一群死变态死偷窥狂,赶紧把她的手稿烧给她”,李致不禁露出一个温暖和熙的笑,虽然被骂了,但说明她的魂魄认得他。
深呼吸一口气,他起身,抱着文稿绕过屏风来到外寝,将文稿搁在桌上,打开两扇窗户,用火折子点燃了炭盆。
夜晚漫长,他席地而坐,最后看了一眼泛黄纸张上清逸隽秀的小楷,随后一沓一沓地放进炭盆中,直到雄雄火舌将所有文稿都化为灰烬。
你可以安心了。李致定定地盯着明黄色的火苗,在心中默默地对周衡说。
你的日记书信诗画建筑图纸,我都给你烧去了,皇兄那儿还有一些朝政布局和批评文章,怕是很难拿回来。
不过既然贺兰广希要用那些文稿为你造衣冠冢,那么也算是了却了你的心愿。
摘下腰间的青烟绢祥云绣纹香囊,李致从里面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笺,上面的行书字迹清新飘逸,是周衡的魂魄附在小奇身上时亲自写的。
他眼眸中带着一丝慧黠的笑意,你只让我烧掉文稿,可没让我烧掉这个。
重新把纸笺放回香囊里,李致望着堆满灰烬的炭盆出了一会儿神,才起身唤来侍女将炭盆端走。
离开卧房来到书房,他不紧不慢地和一切承载着周衡印记的东西告别,方才处理了文稿,现在要处理画像。
轻轻扯下白色丝质帷幕,周衡的画像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这幅画是从前朝画师那里买来的,是周衡十六岁那年被封为安定公主时画的。
画中女子相貌出众,气质出尘,笑容灵动潋滟,每一点都超出了李致对她的想象。
目光柔和地凝望了许久,他才伸手将画像从墙上摘下来,小心地卷起画轴,把它藏到书房角落深处。
斯人已逝,是时候放下她,回到自己应有的生活中了。
*
夜色渐深,慕容涤新躺在床上,毫无困意,无比清醒地思考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李致要找的那个作诗少年就是她。去年十二月初,她在城北跟着师父行医时,的确不胜酒力喝醉过一次,还不小心参加了个流觞诗会。
但她后面去查了,那首《春江花月夜》上半阙没有引起任何注意,想必是被念诗的那名女子藏了起来。
可是为什么李致知道这首诗,还知道作诗少年左耳耳垂有一颗红色小痣?
她抬手摩挲着自己的左耳耳垂,心中有了一个确切的答案,必然是那位念诗女子告诉他的。
思忖了一通,她忽然后悔当时为了知道文稿下落而答应替李致寻人,现在不仅文稿没有任何进展,而且还背上了小奇母子俩穿帮的危险。
叹了口气,敛了敛神,她有些挫败,怎么做事考虑得如此不周全,导致现在漏洞这般多?
又想起李致书房里挂着的那幅画像,她的神情开始变得古怪。
难道当初料峭斋房内的东西没有被处理干净,所以李致找到的不仅仅是日记文稿,还有她前世的画像?
但画像一点用都没有,慕容涤新依旧惦记着自己的日记文稿,那可是她的隐私啊!现在不知道被多少人看过了,毫无保留地丧失隐私啊!
怨怼了一番,她突然坐了起来,柳暗花明般霎时间想通了一件事。
那是周衡的日记,与她慕容涤新有何干?
11. 第十一章
自从昨晚福至心灵不再纠结于前世的身外之物后,慕容涤新难得地睡了个好觉,一夜安眠无梦。
翌日清晨,她还派小厮去几位交好的小姐家送帖子,约她们午时在归云大酒楼用膳。
换上属于工部参领监事的缥色官服,她来到慕容阅竹房内,笑嘻嘻地走到正由侍女服侍梳头绾发的女子身后。
“姐姐!”
慕容阅竹抬眸,从铜镜里看见了身后的妹妹,她眼含笑意,侧过身把慕容涤新拉到身旁,亲手为妹妹理了理官服。
“你现在要入宫?”
“是,我进宫去看一圈,戏台子的建造已经步入正轨,接下来就没我的事了。”
慕容阅竹笑道:“听宋桓说皇上很赞赏你的设计。”
“姐夫是为了讨你欢心才那么说的,皇上要是真的赞赏,怎么才只给我个从八品的官职?”慕容涤新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这般口无遮拦!”慕容阅竹连忙攥住她的手,“父亲母亲再过几日就要到长安了,那时我再仔细地向他们汇报你的情况。”
慕容涤新神情宁静率真,她俯身凑近慕容阅竹,低声说道:“父亲母亲怕是要忙着和宋府筹备姐姐与宋公子成亲一事,才没有时间管我呢。”
说罢,见慕容阅竹的双颊不出所料地飞起一抹红晕,她抿嘴偷笑,随后向慕容阅竹告辞道:“我进宫啦,午膳约了念真她们一起去归云大酒楼,姐姐不用等我。”
看着一溜烟就没影了的少女,慕容阅竹既宠溺又无奈地笑着,虽然妹妹长久地不与宫廷接触,但目前看来她处理得得心应手,自己这个当姐姐的也就放心了许多。
*
慕容涤新一出府,便看见门口石狮子后局促地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她上前查看,惊喜地发现居然是小奇母子。
“小姐!”韩大婶连忙唤她,“我们一早就被王府的人送回城北,我记着小姐的话,就连忙带小奇来这里等。”
“好。”慕容涤新点了点头,旋即疑惑地问道:“王爷不是要留你们在王府住一段时间吗?”
“昨晚是这么说的,我担心得一晚上都没睡好,但是今天早上有一位大人突然说奉王爷之命送我们回家,我也糊涂了。”
真是个善变的人,慕容涤新止不住腹诽李致,但这样也好,小奇母子不在他眼皮子底下,露馅的可能性会小很多。
她唤来跟在身后的贴身婢女久春,吩咐道:“把他们安排在我院子里的厢房住下。”
随后又对小奇母子解释说:“你们在此住一两日,我会安排人把你们平安送回扬州老家。”
韩大婶面露感激之色,拉着小奇连连向慕容涤新道谢:“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
得来全不费工夫,慕容涤新登上了进宫的马车,掀开帘子看着久春将小奇母子领进府,心中倍感轻松。
入宫后,她按例来到了皇宫北边的料峭斋原址,看着已初具现代舞台雏形的戏楼,不由得感叹刘穹的确是干建筑的一把好手。这般细致聪明一点即通,难怪能在对前朝旧臣采取冷处理态度的新朝平步青云,位极正二品工部尚书。
工吏们有条不紊地按部就班干活,她觉得自己可有可无,但仍恪守职责待在这里。
*
和熙殿偏殿,早朝结束后,皇帝留下了李勉、李致、许丞相和礼部尚书宋大人,正在敲定对蜀地使臣的礼制。
“陛下,”许丞相捋着白胡须,率先表明态度,“臣以为,对蜀地用一般藩属国礼仪接待便可。”
“许爱卿,蜀地十五年来不与我朝来往,早已脱离藩属国范围了。”
“陛下,您乃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且蜀地本应归属长安,若非逆贼贺兰广希叛离,蜀地早就收入本朝囊中。”许丞相语气中对贺兰广希和蜀地含着极大的不满。
“宋爱卿,你的想法呢?”皇帝转向另一旁的宋轲。
“陛下,”宋轲微微颔首,“微臣以为,对蜀地应用高于藩属国的礼仪接待。”
“哦?”
“陛下,蜀地王权虽非正统,但多年来的确自成一朝。尽管当年贺兰公子叛离,但这些年来蜀地从未给我朝惹过麻烦,因此微臣以为,应当宽和仁厚地接待蜀地使臣。”
“宋爱卿言之有理。”皇帝点了点头。
“宋大人未免过于高看蜀地,”许丞相悠悠开口,“区区弹丸之地,就算想给我朝惹麻烦,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在许丞相轻蔑的目光下,宋轲干巴巴地赔笑道:“丞相所言极是。”
皇帝没有在意许丞相对宋轲的为难,他暗自思忖着,准备在对蜀地使臣礼仪规格上下一个了断。
这时,齐公公恭整地走进了偏殿,通报道:“陛下,东宫侍卫有急事上报。”
李勉微微惊愕,和身旁的李致对视一眼,听到皇帝的吩咐传来:“宣。”
不出片刻,一个风风火火的侍卫箭步上前,跪在堂中禀告:“陛下,太子殿下,有贼人擅闯东宫!”
李致惊讶地睁大眼睛,目光投向上方的皇帝。
“竟有此事?”皇帝皱眉道:“勉儿,你速速带人去捉拿贼子。”
*
李勉和李致急匆匆地向东宫赶去,路上,侍卫仔细地向他们禀报贼人的线索。
“太子殿下,谌安王殿下,那贼人穿着一身太监服饰,跟在为太子妃娘娘送药膳的宫人里混进东宫,趁人不注意便向书房方向跑去,他轻功极好,小人无能,让他逃掉了。”
李勉默默听着,不作应答。李致却在第一时间想到了某个人,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东宫,李勉跟着侍卫查看了一遭贼人进入东宫和逃窜的路线,李致没有跟去,他拿过内务府公公呈上的今日入宫人员名簿,不出所料找到了慕容涤新的名字。
把名簿丢给太监,他立马转身离开东宫,向北边正在修建戏楼的方向大步赶去。
时至午时,待李致赶到时,只看见现场工吏寥寥,一眼望去,并没有要找之人的身影。
有个小吏上前向他行礼,李致直截了当地问道:“参领监事呢?”
小吏脑筋转了个弯,才明白他说的是谁,“回谌安王殿下,慕容二小姐一刻钟前便离宫了。”
李致面无表情地收紧下颚,他这下更加确定贼人就是慕容涤新,自己好心提醒她不要去东宫乱来,居然置若罔闻。
转过身,他便向宫外慕容将军府赶去。
*
慕容阅竹正在书房里练着书法,忽然听小厮通报谌安王殿下来了。
满腹疑惑地来到府内正厅,见来人面色微有不善,她谨慎地福了一礼道:“臣女见过谌安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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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姑娘,本王要见慕容涤新。”
慕容阅竹止不住地担忧,看来极有可能是涤新闯祸了。
“殿下,涤新回府后换了身衣裳便去了归云大酒楼。”
李致闻言,起身便准备离去,蓦地听见慕容阅竹惶惶发问道:“殿下,涤新闯了什么祸吗?”
稍稍压抑了一下不悦的情绪,李致用温和的口气回答她:“没有,只是本王有急事寻令妹确认罢了。”
慕容阅竹松了口气,目送李致离开。
*
归云大酒楼,慕容涤新和刘念真在四楼就坐,二人许久未见,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
“念真,芸鹤和如嫣去哪儿了?”慕容涤新望着对面白皙娇俏的少女,问道。
“芸鹤和她母亲回洛阳给祖母拜寿去了,如嫣今天去八寿万仙宫上香了。”被唤作念真的少女声音润雅清透。
“一个个的,真够忙的。”
“哪儿有你忙呀?”念真打趣道:“慕容参领监事。”
慕容涤新吃吃一笑,连忙摆摆手,“芝麻小官,不足为提。”
念真歪着头看她,“涤新,父亲说你很有建筑才能,还说想收你为徒呢。”
慕容涤新惊讶地挑挑眉,“刘大人这么说?”她垂眸思考了一下,接着道:“不行,念真,我已经拜师了。”
念真用手肘支在桌上,捧着脸看她,“你放心,父亲只是提提而已,我和他说了你已经有师父了,而且你身子不好,父亲不会真的让你跟着他跑遍天南海北日晒风吹的。”
“那我便多谢念真和刘大人了!”慕容涤新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一杯。
念真眉眼含笑地望着她,神情放松而自然。
“说吧,有什么烦心事。”慕容涤新搁下茶杯,用洞悉一切的目光看向念真。
“你又看出来了。”念真略显扭捏,露出些许心虚道。
“我行走江湖阅人无数,还看不出你的心思么?”慕容涤新调笑了两句。
念真低眉,白皙的脸颊忽然烧红起来,低声开口:“元旦节那天晚上,我和堂姐妹一起去赏花灯,被人流冲散了,幸好遇见一位公子。”
慕容涤新眼睛一亮,用期待的目光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他说他也和家人走散了,于是便和我作伴,一同游船看花灯,之后还把我送回了府里。”
“可是,”念真抬眸看向慕容涤新,眼中是伤心落寞,“那天以后他再也没有找过我。”
“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念真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是许太傅的儿子许世缜。”
闻言,慕容涤新的心登时凉了半截。
许太傅,当朝皇后和丞相的弟弟,权倾朝野的外戚许氏,哪怕念真的父亲刘穹官至正二品,也不过是六部尚书之一,高攀不起许家。
更何况刘穹是前朝旧臣,无论如何也入不了许氏一族的眼。
正准备安慰念真几句,慕容涤新突然瞥见楼梯口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清俊的少年一身明蓝色的流光锦袍,腰间扣着一条墨玉色的玉带,还系着一只青烟绢香囊。乌黑的长发扎在头顶,以一根银白色带子固定,一副谦谦贵公子的模样。
然而他的面色极为不善,阴霾的双眼紧锁在她身上,压低声音冷冷道:“慕容涤新!”
12. 第十二章
少年走近,一把拉起她,不由分说便向雅阁走去。
慕容涤新莫名其妙,一边被拽着走,一边回头对满脸愕然的念真说:“别担心,我认识他,你先用膳!”
看见念真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慕容涤新恼怒地想挣脱开,但李致的手纤瘦而有力,死死地禁锢着她的手臂。
待到二人走进雅阁,李致才放开她,慕容涤新吃痛地揉着自己的左手手臂,愠怒地瞪着眼前男子,“你干什么?”
李致神色冷绝,“你干了什么?本王早就告诉你东宫戒备森严,你为了个贺兰广希,连命都不要了?”
慕容涤新不明就里,“我没去东宫啊。”
李致甩了她一记冷眼,“你离开料峭斋的时辰刚好和擅闯东宫的贼人对得上。”
“那也不一定是我啊。”慕容涤新一身浩然正气,“我做事有勇有谋,才不会干只身擅闯宫闱之事。”
李致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似乎没有说谎的迹象,他缓和了语气,确认道:“真的不是你?”
“真的不是我。”慕容涤新耐心地回答,“再说了,除了那些文稿,我又不是没有别的方法接近贺兰广希。”
李致不由得警惕起来,“什么方法?”
“干嘛告诉你。”慕容涤新不满地盯着他,满眼防备。
“本王也不是很想知道。”李致抬高下颚睨着她,颇为高傲。
慕容涤新的嫌疑排除了,他准备即刻入宫,再去探探贼人的线索。
这时,突然听见慕容涤新压低声音问道:“殿下,向你打听个人。”
“谁?”
“许太傅的儿子许世缜,他近来有没有见过哪家小姐?”
李致想起了那位沉默寡言的表哥,狐疑地看向慕容涤新,“你打听他做什么?”
“算了。”慕容涤新见他一副警惕的样子,就知道问他肯定没戏,还不如自己去黑市托人打听。
少顷,李致和慕容涤新前后脚从雅阁出来,先前宾客寥寥的四楼已经多了几桌人。
慕容涤新首先看向念真的方向,娇俏的少女端端地坐在那里,正用手托着下颌,定定地看向窗外。
又扫了一眼其他几桌人,慕容涤新的目光停留在一位身着粉衣袄裙的少女脸上,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粉衣袄裙少女显然也注意到了从雅阁出来的二人,她拉了拉身边穿着打扮极为华丽的贵妇人,向雅阁方向努了努嘴。
随后,贵妇人和粉衣少女一同起身,一步步向李致走来,慕容涤新本该回到念真身边,但她凝望着粉衣少女的脸,刨根究底地在脑海中回忆。
李致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柳识祺,他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她们母女俩请进了雅阁,奇怪地发现慕容涤新没有离开,而是再次跟了进来。
“见过谌安王殿下。”
“免礼。”
“殿下,臣妇得了皇后娘娘的口谕,知道您下午要来府上拜访,便带着识祺出来置办衣裳,竟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了您,当真有缘。”柳夫人笑着对李致说。
李致淡淡地礼貌回话:“本王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夫人和柳小姐。”
见柳识祺的目光止不住地在自己身旁的少女身上打转,李致从容介绍道:“这位是慕容将军府的二小姐慕容涤新,也是父皇特封的工部参领监事,本王来这里寻她,是为了工部之事。”
“原来是慕容二小姐,”柳夫人一副恍然开来的模样,“听闻二小姐的一纸戏楼设计让陛下龙颜大悦,如今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慕容涤新露出柔和的微笑,“夫人言重了,不过一些奇技淫巧而已。”
看见李致和慕容涤新无比自然地并肩而立,柳识祺心中忿恚不已,她心生一计,和颜悦色地对慕容涤新说道:“慕容二小姐,我明日未时要在府里办一场流觞曲水诗会,不知道二小姐是否愿意赏脸?”
对了,流觞曲水诗会,电光火石之间,慕容涤新想起粉衣女子就是去年十二月初她喝醉酒后遇到的念诗之人,《春江花月夜》只有她看过,那么就是她告诉李致的。
她不由得侧过头抬眼看向李致,可这两人看起来不熟啊。
柳识祺没想到慕容涤新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的邀约,而是转头去看李致,且李致竟然真的低眉回应了她的目光。
尴尬地笑了一声,柳识祺接着说道:“看来二小姐有些怕生,殿下何不一起来呢?”
李致思索片刻,柳识祺是京中大家闺秀,和她结交的都是世家重臣子弟。父皇今早刚给他分派了打探京内重臣对蜀地使臣态度的任务,这些重臣心思藏得一个比一个深,不如明天抽时间去一趟流觞诗会,从重臣子女的态度入手,倒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见李致点头,柳识祺不禁嫣然一笑,而后再次看向慕容涤新,“二小姐呢?”
慕容涤新也决定去看看,这些年来,长安城里和她交好的都是前朝旧臣的子女,像柳识祺这样的新朝高官子女从来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尽管知道自己去参加流觞诗会也不过是个无人问津的背景点缀,但若能借此打探朝中势力,也未尝不可。
慕容涤新也点了点头。
柳识祺的笑意扩大了许多,“好,那我今晚便让下人把请帖送至谌安王府和慕容将军府。”
*
送走了李致,慕容涤新客套地向柳识祺和柳夫人拜别,这才回到刘念真身边。
柳识祺方才还笑颜盎然的脸瞬间变冷,压低声音对柳夫人抱怨道:“母亲,一个破落将军府的二小姐,居然敢站在谌安王身边。”
柳夫人安慰她:“祺儿,放心吧,她和她父亲一样,不过是个给陛下卖苦力的,什么工部参领监事,真正的大家闺秀才不会干那些粗活。”
柳识祺脸上荡起一抹冷笑,“明天我就要让她知道,谁才配做王妃。”
没有察觉到柳家母女敌意的慕容涤新正歉意地向念真解释:“刚刚那位是二皇子谌安王李致,他来找我是为了工部之事。”
念真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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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她夹了一块胭脂鹅脯,“喏,你最爱吃的。”
慕容涤新甜蜜一笑,为念真夹了一块莲房鱼包,“喏,你最爱吃的。”
二人相视一笑,快活自在地用了午膳,临分别前,慕容涤新略带忧虑地拉着念真的手,用温柔的眼光盯着她,“念真,关于许世缜,你有什么打算?”
刘念真用无限悲凉的声调说道:“我知道许家看不上我,既然如此,那便罢了,世间好男儿又不止他一人。”
慕容涤新把手臂搭在她肩上,轻轻一搂,“念真,你值得最好的。”
*
和刘念真道别后,慕容涤新马不停蹄地去了如意坊,那里表面上是一家普通的首饰铺子,实则暗地里倒卖各类消息。
见慕容涤新来,小二连忙将她请入后院厢房,奉上好茶,丝毫不敢怠慢。
不多时,一位常年身着深绿长衫的中年男子现身,颇为热情地招呼道:“小姐来了。”
慕容涤新应了一声,随后直切主题:“陶掌柜,我要柳国师之女柳识祺的全部信息,以及许太傅之子许世缜的婚娶消息。”
“前者好说,但许公子为人神秘,鲜少与外界相通,在下无能为力。”
慕容涤新失望地蹙了蹙眉,“那便告诉我柳识祺的信息吧。”说罢,她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陶掌柜眉开眼笑地将银子纳入怀中,“小姐就是爽快!”
*
从后院出来,慕容涤新为掩人耳目,还在店里挑了两只簪子。
拿着包好的簪子,她向外走去,在脑海中快速地将陶掌柜提供的信息和方才柳识祺母女俩的表现联系在一起。
不愧是柳国师府的人,伪装的功夫好极了,她丝毫没有察觉出二人的真实想法。
才女柳识祺爱慕谌安王李致,那么用《春江花月夜》来吸引他的注目再正常不过。李致看过自己的手稿,肯定知道那首诗不是柳识祺所作,所以派人打探作诗少年,所以把柳识祺送出宫。
但李致为何又要专程登柳国师府拜访?她不觉得李致是吃苦肉计那套的人。
大概因为柳国师是李贻韶的心腹吧,慕容涤新想起了几日前远远一瞥当朝皇帝的场景。上一世位于权力中心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以极低的身份步入朝堂,才体会到权力的确有着致命的诱惑。
心绪飘得太远,她敛了敛神,把注意力重新放在柳识祺和明日的流觞曲水诗会上。
恋爱中的人容易吃飞醋,更何况像柳识祺这样憋着一股劲儿想要嫁入谌安王府的人。今日和李致一起被柳识祺撞见,明天怕是要被她收拾一顿了。
又想到了始作俑者李致,不仅打断了她和念真的见面,害得她把念真冷落了好久,还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自己是擅闯东宫的贼人。
再加上被柳识祺看不顺眼也是拜他所赐,慕容涤新忿忿不平。
顷刻,她清丽的容颜上露出一抹讽刺的微笑。
你不是不喜欢柳识祺么?看我明日怎么算计你。
13. 第十三章
二月八日未时前一刻,慕容涤新身着一袭简单的藕荷色袄裙,带着贴身侍女久春,来到了柳国师府。
府内的侍女小厮礼数极尽周全,客气地领着她穿过大半个府邸,来到一座园林入口。
入口处并不宽敞,仅能容三五人通过。精致的灿烂的横梁上,挂着一只由金笔撰写的牌匾,上书“听雨园”。
踏进听雨园,便是一条鹅卵石铺就而成的蜿蜒小径,往里走数百步,小径渐变为开阔的甬道,视野也越发辽阔。
遍野苍翠碧绿的树木逐渐被烟霞紫红色的乔木取代,慕容涤新不动声色地问道:“这是连香树?”
小厮转过头瞄了她一眼,“慕容二小姐好眼力。”
慕容涤新笑容和善,忽然,她眸光一转,深深地看向不远处枝丫上的羽翼斑斓的一对鸟儿。
“那对鸟是?”
小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道:“那是红腹锦鸡,老爷平日素爱收罗各种鸟类,这不过是其中一对而已。”
慕容涤新略显惊奇地感叹说:“柳大人当真风雅至极”。
待到小厮背过身去,她才收敛了表情,清亮的目光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连香树?红腹锦鸡?这园子里是不是还有祁连玉?
又想起昨日柳夫人华贵雍容的衣着打扮,慕容涤新眉目一沉,看来柳国师掌管盐铁司,借此敛财不少。
*
约莫一炷香后,慕容涤新才被带到流觞曲水处。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靠山而建的白玉石雕八角亭,亭子宏伟辉煌,雕刻华美,顶部还缀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熠熠润泽的光芒。
亭边一汪清泉自石隙出,沿着一尺多宽的弯弯曲曲的水道缓流而下,水声潺潺。
慕容涤新姗姗来迟,在场数十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慕容姑娘来了。”柳识祺迎上来,牵过她的手向众人引荐道:“这位便是慕容将军府的二小姐,陛下亲封的工部参领监事。”
“参领监事让我们好等啊。”一位剑眉凤目的少年呛道,慕容涤新通过他的眉眼,认出他是安国公的小儿子、安妃娘娘的胞弟安济棠。
“慕容姑娘第一次参加流觞曲水诗会,不知道要提前一刻钟的规矩也正常。”旁边一位梳着百合髻的少女打圆场道。
慕容涤新看向百合髻少女,发现自己在去年十二月初的那场流觞诗会上见过她。
注意到慕容涤新投向自己的目光,百合髻少女浅浅一笑,自我介绍道:“我是楚太师的女儿楚瑗。”
慕容涤新感激地冲她笑了笑,原来是掌管度支司的楚太师的女儿,难怪和柳识祺走得近。
柳识祺截过话头,吩咐小厮在曲折的流水旁按距离放置好十张织锦坐垫,又在每张锦垫边都搁了一张四方矮几,上有酒壶酒杯和糕点。
慕容涤新趁此机会辨认了一下在场之人,努力将他们的容貌和昨晚看的画像相对应,却只认得出安济棠和楚瑗。
柳识祺已经开始招呼大家就坐了,慕容涤新微微有些挫败,看来寄希望柳识祺引荐高官子女的确是异想天开。
众人纷纷入座,慕容涤新这才看见坐在后方白玉石凳上的李致,他一袭月白色锦袍,衣袂飘飘,神情淡然,似乎对流觞诗会并无太大兴趣。
李致身边还坐了一位青年男子,男子一身玄色锦袍,相貌冷峻,气质极为冷冽。
停留在玄色锦袍男子身上的目光一顿,这不就是许太傅的儿子许世缜吗?
她昨日因为好奇,特地看了好几幅许世缜的画像,绝不可能认错。
他不是颇为神秘,不常露面吗,怎么今日来参加这流觞曲水会?
但现在不是上前攀谈的时候,慕容涤新转过身,默默地向下游走去。
*
参加流水曲觞的十人中,有六位女子,四位男子,最上方两侧分别斜坐着柳识祺和李致,二人身后分别有一张紫檀桌案,上有笔墨纸砚,为作诗所用。
随后斜坐着的是许世缜和楚瑗,安济棠坐在许世缜下方,其他人慕容涤新实在认不出。
她试着向身边和斜上方的人笑了笑,却发现人家根本不搭理,纯粹是自讨没趣。
虽间隔数人,李致仍捕捉到慕容涤新的窘态,他在心里冷哼一声,她不知道这群人最讲究出身么?还硬往这里凑,能被搭理才怪了。
一切就绪,柳识祺施施然起身,挥毫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字眼,展示给在场诸人,“这是今天的诗眼。”
是“春”字,不出慕容涤新所料,柳识祺要将《春江花月夜》以她的名义公之于众了。
亭中早已就位的抚琴之人开始拨动琴弦,小厮在最上游放了一个墨绿玉色的酒觞。酒觞乘水而下,伴着悠扬的琴声,经过了柳识祺、楚瑗,飘飘摇摇地经过了一半人。
琴声停下时,酒觞正在慕容涤新面前的水流漩涡里,微微地打着转儿。
她泰然自若地从水中拾起酒杯,轻灵通透的瞳眸凝视着手中墨绿玉色的酒觞。
果然有祁连玉呵。
慕容涤新把酒杯交给了小厮,而后端起身边四方矮几上的酒壶,自斟一杯,一饮而尽。
随后,她悠悠起身,来到柳识祺后方的紫檀桌案前,提笔将昨晚便拟好的诗草草写下。
柳识祺接过慕容涤新递来的宣纸,只扫了一眼,便微露讥诮之色,缓缓开口念了出来。
一诗念罢,安济棠不屑地嘲讽道:“真没意思,看她那笔走龙蛇的模样,还以为写得多好呢,却连我都不如。”
柳识祺不予置评,抿唇一笑,“再来。”
琴声再次响起,祁连玉制成的酒觞打着旋儿顺水而流,不偏不倚不多不少,在琴声停下时再次停在慕容涤新面前。
她扬扬眉毛,再次自斟一杯,一饮而尽,接着来到紫檀桌案前,提笔写下第二首诗。
待到柳识祺将她作的第二首诗念罢,数道讥笑之声随之传来,“既然胸无点墨,何必来参加这流觞曲水会?”
对于慕容涤新作出的平庸至极的诗,柳识祺大为满意,但她仍怀着些许不安向斜下方的李致看去,见他神情自然,她才放下心来,朱唇微启,“再来。”
这次,酒觞依旧停在了慕容涤新面前,迎着数道目光,她气度从容地斟酒饮下,第三次起身作诗。
众人各怀心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安济棠面露喜色,很明显,慕容涤新和柳识祺之间结有梁子,按照柳识祺锱铢必较的性格,不狠狠整治慕容涤新一番,是绝不会放过她的。
楚瑗不解地望了望亭中抚琴之人,又望了望身边的柳识祺,难道识祺是因为慕容姑娘迟到,所以要惩罚她吗?
李致百无聊赖地坐在锦垫上,见慕容涤新连饮三杯酒,又回忆起她刚刚写下的两首毫无新意的诗作,暗骂她真是个笨蛋,白白给柳识祺当陪衬。等下柳识祺写出周衡的《春江花月夜》,丢脸的不仅是慕容涤新,而是整个慕容将军府。
慕容涤新当然知道自己作的诗平庸乏味,这正是她需要的毫不起眼的效果。
信笔写下第三首诗,她将宣纸再次呈给了柳识祺,向在场众人致歉道:“不才之诗难登大雅之堂,让诸位见笑了。”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安济棠促狭地笑着评价道。
慕容涤新只温和一笑,重新回到座位,第四次流觞开始了。
恰如她所料,这次流觞琴声极为短促,酒杯停在了上游柳识祺面前。
柳识祺露出迷人的笑容,她饮下侍女斟好的酒后,起身优雅地拿起兔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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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笔一捺写出了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那首诗。
半盏茶功夫后,她将作好的诗递给楚瑗。
楚瑗微微有些无奈,她知道这诗不是柳识祺作的,而是那位面具少年作的,但识祺向来爱出风头,这么好的诗不据为己有才怪了。
她清了清嗓子,把诗念了出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一诗念罢,柳识祺得意地看着惊叹不已的众人,很好,她要的就是这样,借助这些显贵重臣子弟之口,她的才女名声便会更加远扬,这首诗不管是谁作的,现在都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她作的。
慕容涤新面带微笑,装出一副惊艳讶异的神情,目光探究地看向李致身旁的许世缜,发现他只是望着溪水出神,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柳小姐,这首诗取名了吗?”李致面无表情开口道。
“回殿下,尚未取名。”柳识祺撞见李致的目光,垂眸娇羞。
李致款款起身,徐徐开口:“就叫它《春江花月夜》吧。”
“春江花月夜。”柳识祺低声念了一句,只觉格外般配,她的脸上一片欢欣,向李致屈膝福礼道:“臣女多谢殿下赐名!”
在众人络绎不绝的赞叹中,慕容涤新腹诽李致真是歹毒,这首诗没有名字也就罢了,取了真正的名字,不就使得宫里更容易发现柳识祺抄袭她上一世誊抄的诗词吗?
注意到慕容涤新意味深长的目光,李致当然没有忘记她也知道这首诗不是柳识祺作的。
周衡的诗词全都烧掉了,若能留下半阙,就算借柳识祺之名,于他而言都是一种安慰。
忽然有些后悔用民间的平庸诗文代替周衡真正的诗稿呈了上去,李致微叹了一口气,但又想到小奇说的周衡让把她的手稿全都烧掉,他才稳住了心神。
*
因柳识祺的半首《春江花月夜》,整场流觞曲水诗会暂停下来。
柳识祺如众星拱月般享受着众人的称赞,心中不由得暗喜,今日一比试,慕容涤新领教了自己的才华,必然会因此自卑不已,再也不敢攀附谌安王殿下。
周遭冷清的慕容涤新掀开酒壶闻了闻,烈酒刺鼻,方才连饮三杯时还没什么感觉,现在倒是酒劲上来了,她的头开始昏沉,暗道柳识祺真是个不容小觑的女子,也不知道从哪儿搞的这么烈性的酒。
她有些狼狈地站起来,向右侧的林木丛中走去,久春方才被拦在那里,她要找到久春,服下事先预备好的解酒药。
李致将慕容涤新步伐不稳的身影收入眼中,他知道她走的方向是对的,裘宁也在那边不远处候着。
和身边的许世缜一同起身,跨过溪流,再次来到白玉石凳旁,李致望着柳识祺那边热闹的景象,又看向从始至终沉默不语的许世缜,开口道:“表哥,你怎么有兴致来柳府?”
许世缜侧过头,他的眸色深如墨,“殿下,我为见楚小姐而来。”
原来如此。李致心中了然,看来许太傅有意让表哥和楚太师的女儿结亲。
忽然想起昨日慕容涤新问的那句“许世缜近来有没有见过哪家小姐”,李致不由得皱眉,她问这个干什么?
这时,楚瑗和另一位小姐结伴经过李致和许世缜面前,楚瑗刻意压低的声音钻进李致的耳朵。
“你觉不觉得,慕容姑娘喝醉了的举止有几分像那位面具少年?”
14. 第十四章
慕容涤新踉跄地来到了林间,所幸久春就候在那里。
久春慌忙上前搀住她,并扶着她就近找了一处石凳坐下,拿出解酒药丸和水囊,喂给她服下。
慕容涤新闭目养神,久春忧虑地问道:“小姐,您怎么醉得这般厉害?”
嗓子有些微喑哑,她低声答道:“大概是我不胜酒力吧。”
久春默默走到她身后,抬手为她轻轻地按着太阳穴。
不多时,解酒药丸的药效上来了,加上久春的按摩指法,慕容涤新感觉醉意消退了不少。
突然,久春停下动作,慌张地屈膝行礼道:“奴婢拜见谌安王殿下!”
慕容涤新旋即睁开双眼,发现李致正站在她前方。
“本王有事要和你家小姐说。”他用不容抗拒的口气吩咐道。
久春不敢不遵命,连忙退下。
李致上前两步,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二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慕容涤新见他一副热切又紧张的神色,身子往后避了避,毫不客气地发问:“殿下,有事便说吧。”
谁知下一个瞬间,李致猝不及防用左手摁住她放在双腿上的两只手,右手猛地向她左耳耳垂探去,毫不费力地便将她佩戴的玉坠耳环摘了下来。
面对这一变故,慕容涤新张目结舌,李致的力道大得惊人,她的双手完全动弹不了。
李致定定地望着她的左耳耳垂,又凑近了一些,右手拇指在她耳垂上轻轻摩挲。
她的耳垂光亮洁白,没有想象中的红色小痣。
慕容涤新感受到李致摩挲的动作,她心中升起一阵恶寒,语气森冷道:“殿下,请你自重。”
李致黯然的眸子对上了慕容涤新嫌恶的目光,他无限怅惘,松开了禁锢住她的手。
在李致松开手的那一刻,慕容涤新噌的一下从石凳上弹起来,后退了两步,抬高音调道:
“殿下,您既然心悦柳小姐,为何要用欲擒故纵的戏码?”
“臣女虽然出身不高,在工部听命于您,但臣女是有自尊和人格的,昨日和您演戏故意欺骗柳小姐便罢了,今后我再也不会做让柳小姐伤心的事!”
“臣女不敬,只想奉劝殿下一句,要想赢得柳小姐的芳心,若即若离欲擒故纵是万万不行的!”
李致被她莫名其妙的一席话说懵了,却见她说完便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去。
心悦柳识祺?欲擒故纵?故意欺骗?若即若离?
这都是什么子虚乌有的东西。
李致还沉浸在慕容涤新不是作诗少年的失望中,他面色颓然,起身准备回到流觞曲水诗会去。
谁知转过身便看见了不远处倚树而立的柳识祺,她满脸羞红,心潮澎湃,看见李致失了魂似的模样,更加确定慕容涤新所言为实。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烧红的脸颊,发现李致朝她走来,连忙面红耳赤地逃开了。
*
重新开始的流觞曲水诗会上,坐在最下游的慕容涤新望着李致那千变万化的神情,不由得抿嘴偷笑。
又想到了李致方才的偷袭,她暗自庆幸,还好早早地就把那颗小痣点掉了,方才李致应该没有看出破绽。
她刚才的那席话,应该对柳识祺起了很大作用,但这还不够,她还要添油加醋,让李致见识见识她的厉害。
化解了柳识祺的心结,果然酒杯不再停留于她面前,这两轮分别由楚瑗和另外一人作诗。
由于《春江花月夜》实在太过亮眼,再加上柳识祺的心思已全然不在流觞诗会上了,这两轮作诗念诗都令人意兴阑珊。
小厮正准备将酒杯再次放入溪流中,却听见慕容涤新纯净清澈的嗓音:“停。”
安济棠饶有兴致地看向她,“怎么,参领监事,你又要主动献丑吗?”
慕容涤新神秘一笑,“这次可不是献丑。”
说罢,她起身向柳识祺身后的紫檀桌案走去,不待众人反应,便自顾自地蘸墨下笔。
“真是的,大家都还没同意呢。”安济棠有些微不满。
“让慕容姑娘写吧。”柳识祺像转了性子似的,十分迁就慕容涤新。
安济棠分外不解地盯着柳识祺看,怎么他看不懂现在的情形了?方才柳识祺不还很讨厌慕容涤新吗?
柳识祺避开他疑惑的目光,飞一般地扫了一眼斜对面的李致,少年的目光此刻正停留在她身上。柳识祺暗喜,原来是真的,殿下真的心悦于她。
李致眼中闪过一抹异色,看了片刻柳识祺,又看了片刻她身后正在作诗的慕容涤新。
很好,慕容涤新,居然对他使出这种阴招。
慕容涤新感觉到一道剜人的目光射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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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脊背,她在心中冷哼一声,李致,你偷我文稿、威胁我、蒙骗我、冤枉我、怀疑我,我不过撮合一下你和柳识祺,比起你的歹毒,我可差远了!
小半盏茶功夫后,慕容涤新放下了兔毫,心情极为愉悦地看着写好的这首词,转过身来,笑容可掬地众人说道:
“这首词是我在江南休养时,偶然间在一座古庙的墙上看见的,由一位名叫秦观的人所作。那座古庙偏僻破败,想来也是因此,这首好词才不为世人所知。”
停顿了一下,她接着说道:“方才柳小姐的那首绝妙好诗,配上谌安王殿下拟的名字,此情此景,珠联璧合,熠熠生辉,让臣女蓦然想起了这首好词。臣女特将此词献给谌安王殿下和柳小姐,也献给天下有情人。”
扫过李致冷若冰霜的眼,慕容涤新毫不退避。最后一句话,她是看着许世缜说的。
“不知能否拜托楚姑娘念一下这首词?”
楚瑗点点头,从善如流地起身,接过慕容涤新递过来的宣纸,只一眼,便满脸惊喜,溢出的赞叹之色比《春江花月夜》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清了清嗓子,轻柔婉转的声线和这首《鹊桥仙》相得益彰。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一词念罢,在场众人像是见了天外飞仙似的满眼沉醉,安济棠更是嚷着让楚瑗再念一遍。
楚瑗顺从地又念了一遍,这首词格律精巧,朗朗上口,随口念道都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在一片欢欣赞叹中,慕容涤新对上了许世缜的目光,发现他的冷冽少了几分,竟向自己微微颔首致意。
慕容涤新展颜一笑,向他回礼。
而许世缜身边的人却没有一丝友善,李致俊美的面容紧绷,神色万分凌厉,他的目光宛若冰凉的利刃在她脸上移动。
慕容涤新用温文无害的目光毫不退避地与他对视,嘴角掀起一个耐人寻味的浅笑。
她心情极为愉快,这首关于儿女情长的词她上一世是绝没有誊抄在册的,正好现下能够放心地拿来使用。
看着李致气得煞白的面孔,她的笑意浓重了几分,在心里默念着:这是你的报应。
15. 第十五章
因慕容涤新献上的《鹊桥仙》,这场流觞曲水会在柳识祺染着暧昧的语调中结束了。
白玉石雕八角亭中的抚琴人已退下,众人来到亭中,各自落坐,侍女小厮端上茶点后便退到亭外侍候。
慕容涤新坐在最外侧,她忍不住抬手抚了抚光可鉴人的白玉石柱,指尖触感温润清凉,玉柱上面还雕刻着精致美丽的祥云花纹,极致的奢侈华丽,甚至不亚于皇宫。
柳识祺和李致坐在上位,见慕容涤新的举动,她眼波流转,唤来侍女:“去拿一只羊脂白玉荷叶簪来,赠予慕容姑娘。”
闻言,慕容涤新讶异地看向她,只见柳识祺柔柔地望着李致道:“殿下,臣女与慕容二小姐甚是投缘呢。”
李致已全然洞悉慕容涤新的阴损之意,此刻,他又恢复了沉静自持的模样,睨了一眼柳识祺道:“你真是好修养。”
柳识祺不解深意,只春风一笑,可亲地冲慕容涤新点头致意。
慕容涤新不动声色地与她含笑对视,没想到柳识祺如此爱憎分明,竟觉得她有些许可爱之处。
此时已过申时,日光正好,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慕容涤新并不作声,只默默地旁听着。
不知谁突然挑起了话头:“殿下,听闻蜀地使臣四日后就将抵达长安?”
慕容涤新心中一动,随即听到李致清润的音色:“是。”
安济棠兴奋起来,绘声绘色道:“他们来可有好戏看了,那个贺兰广希真是个大活宝,守着死人十多年……”
一直静默的许世缜突然开口:“安公子,勿要这般失礼。”
话被打断的安济棠满脸愕然,对上许世缜凛冽的目光,脾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嗫嗫道:“是。”
楚瑗见安济棠委屈的模样,连忙打圆场:“济棠年幼,童言无忌,许公子莫见怪。”
许世缜没有再为难安济棠,只听见楚瑗突然感慨道:“不知道贺兰小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竟一往情深至斯。”
慕容涤新垂下头,莞尔一笑,柔情似水。
贺兰广希是个什么样的人?
少年桀骜不驯的英俊脸庞浮现在眼前,撒娇地拉着她的袖子,“周衡,别一整天都窝在房里批折子,和我去湖边看天鹅散散心嘛。”
“虽是情有独钟,但逝者已逝,贺兰小将军终归是要娶妻生子的。”另一道女声传来,清醒地阐述她的见解。
慕容涤新飞快地眨眨眼,脑海中少年的模样愈发清晰,他琥珀色的眸子尽染笑意,带着暖人的温度凝视着她,“周衡,一起去嘛。”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李致清澈的声音传来,语调中带着几分喟叹似的认真。
柳识祺惊讶又仰慕地望着他,“殿下果然好文采。”
迎着数道好奇的目光,李致无言一笑,方才他又想到了周衡,竟不由自主地念出了她的词作。
慕容涤新神情古怪地瞥了他一眼,这人果然把自己前世的手稿看了个遍,以后在他面前一定要更为小心。
*
已近酉时,众人接二连三地离开,慕容涤新接过柳识祺赠给她的羊脂白玉荷叶簪,展颜笑道:“多谢柳小姐美意。”
“你喜欢就好。”柳识祺神色大方明朗,“我很喜欢你,以后可要多多来往。”
客套了几句,慕容涤新带着久春在小厮的引领下向府外走去。
此时天边霞光万道,慕容涤新把玩着那只荷叶簪,眉宇间有些许忧虑。
方才从安济棠他们口中得知,皇帝十二日晚要为蜀地使臣设洗尘宴,地点不在皇宫,而在行宫。
她作为参领监事的腰牌只能出入皇宫,那行宫分明不是她能去的地方。
边思索着边离开,她和久春从柳府出来已有几十步远,猝不及防间,她的手臂被人从身后用力拉住。
施施然转身,果不其然,是神色疏离寡淡的李致。
“慕容涤新,你真是好手段。”
慕容涤新屈膝福了一礼,“臣女多谢殿下夸奖。”
李致冷哼一声,“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本王记住了。”
说罢,不待她作出反应,李致随手将一个小物什丢过去,而后绕开她,带着裘宁径直走远。
慕容涤新精准地接住物什,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只被他摘下的玉坠耳环。
转过头扫了一眼李致远去的身影,她神色轻松,毫不在乎,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
当晚,慕容涤新在书房端坐,她在细细地思考着下一步行动。
父亲母亲传来口信,说最早十三日能够回到长安,这就必然赶不上十二日的洗尘宴。
她今日把李致得罪了,指望他带自己混进行宫,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她并不后悔得罪李致,李致知道太多她上一世的过往,和这个人来往密切,危险极大。
更何况今日就被他突袭了一遭,虽不知为何引起他的怀疑,但远离他始终利大于弊。
慕容涤新的目光沉静如水,打开方才从如意坊买来的洗尘宴宾客名单,开始一个个筛选可能突破之人。
太子、谌安王、许丞相、许太傅、柳国师、楚太师、礼部尚书宋轲、工部尚书刘穹……
视线在宋轲和刘穹两个名字上顿了顿,不消片刻,她便继续浏览下去。
安国公、陈国公、林侯爷……
心念电转之间,她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人。
*
二月十日午时,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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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大酒楼四楼雅阁,慕容涤新点了一桌盛宴,略带讨好地看着对面稚气未脱的少年。
少年万般挑剔地夹起一块鱼肉,细嚼慢咽,不急不躁地点评道:“比本少爷家的厨子做的差太多。”
慕容涤新敛眉一笑,“国公府上的吃穿用度,自然是最好的。”
安济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庞升起一丝狡黠之色,“参领监事找本少爷有何贵干?”
明人不说暗话,见他开口问了,慕容涤新直截了当地拿出一个墨绿色锦盒放在桌上,推给了他。
“自然是为了求人办事而来。”
安济棠扬扬眉,拿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不屑道:“小家子气,求本少爷帮忙,就只送个玉壶?”
慕容涤新的目光熠熠闪烁着,“这可不是简单的玉壶。”
说罢,她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壶,掀开玉壶的盖子,将温热的茶水倒了进去。
茶气氤氲,温度升高,玉壶壶身竟显现出一副栩栩如生的虎啸山林图。
“听闻小少爷最爱老虎,在下略通画作,特意献上这只虎啸山林玉壶。”
安济棠奇异地盯着玉壶,眼睛一眨也不眨,像得了什么宝物似的,面上越发欣喜。
见他着迷的模样,慕容涤新嘴角翘起一个弧度,片刻后毫不留情地将玉壶从他面前拿走了。
“哎,我还没看够呢。”
重新回到座位,她才轻快地说道:“如果你答应帮忙,我就把这只玉壶送给你。”
安济棠面露难色,“你要我帮什么忙?”
慕容涤新旋即笑道:“我要你后天晚上把我带进行宫。”
“啊?”安济棠惊讶地张大嘴巴,“你也想见贺兰广希?”
慕容涤新不置可否,一副谆谆善诱的模样,“小少爷只需带着我进行宫,我自会扮作仆役模样,不会出任何岔子。”
“不行。”安济棠摇了摇头,“我父亲最熟悉我身边的下人都有谁,他也要去洗尘宴,要是让他看见你,一定会穿帮的。”
“我早就打听好了。”慕容涤新悠哉道:“安国公奉旨在城外迎接蜀地使臣,只要你把我带进去,然后我换成太监装束候在左右,安国公定不会起疑心。”
安济棠惊悚地看着她,“你好大的胆子。”
慕容涤新的神情放松而又自然,她徐徐道:“你帮,还是不帮?”
见安济棠挣扎的神色和止不住在玉壶上打转的目光,她接着开口诱惑:“事成之后,你若是想要其他花纹的玉壶,我也能制作。”
眼中迸出喜色,安济棠语调抬高,“真的?”
慕容涤新点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犹豫了片刻,安济棠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成交!”
16. 第十六章
铺好了进行宫的路,慕容涤新安然地等待着二月十二日的到来。
她突然变得格外恬静,在小桥水榭前一待就是一个下午。
溪水带着微微的寒意转弯而来,她在转角处席地而坐,凝望着透明晶莹的清流,静止地坐了很久很久。
她思绪万千,眼眸清润,却深不可测。
偶有一簇水花溅到她身上,只让她的心境愈发清明。
脑海中浮现的,是初识时光里稚气的少年拉着她的衣角不愿松开的黏人的样子,是艰难岁月里风华正茂的少年扬鞭策马朝她微笑的样子,是最后一眼里哀戚的少年死死地抱住她凄厉痛哭的样子。
心脏微微一缩,慕容涤新敛了敛神,十三岁前她患有严重的心病,父母亲不得不将她寄养在医术高超的琅仙长膝下。
而十三岁时,她突然毫无由头地大病一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生死一线时,从前支离破碎的片段记忆连绵不绝地涌来,她想起了前世的一切,以及前世的前世的一切。
心病奇迹般地自愈了,一个又一个心结却逐渐积郁。
回不去的现代世界,地理隔绝的蜀地亲人,以及……亏欠良多的贺兰广希。
慕容涤新的一双眼睛清澄冷静,她知道以现在的模样去见贺兰广希于事无补。但是,如果不去见他,只怕此生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后悔当中。
忽然想起月饼盒子里那封殷切的情书,她的嘴角翘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流年易逝,十五年光景如白驹过隙,不知道当年恣意飞扬的少年将军,如今是什么模样?
*
二月十二日申时,慕容涤新一身安国公府小厮打扮,跟在安济棠的马车后,顺利混进了行宫。
行宫内往来人数众多,安济棠极为紧张地掀开帘子查看四周情况,见一切正常,连忙招呼慕容涤新上马车换装束。
慕容涤新迅速地脱下套在外面的小厮服饰,接过安济棠递给她的太监服穿上,正调整着太监帽的位置,忽然马车停住,听见外面的丫鬟大声行礼道:“奴婢参见老爷。”
“完了完了完了。”安济棠的脸色瞬间惨白,低声埋怨她:“你不是说父亲去城外迎接使臣吗?现在怎么办?”
慕容涤新耸耸肩,飞快地将脱下的小厮服饰藏好,压低声音道:“你跟着安国公走,我留在马车上。”
安济棠不放心地看着她,“你被抓住了怎么办?”
“放心,被抓住了也不会供出你来。”
心思被看穿,安济棠有些赧然,匆匆地丢下一句“你千万小心”便下了马车,跟着安国公一道走了。
慕容涤新独坐在马车里,脑海中快速地过了一遍行宫地形图,一会儿马车将停在东南方的马厩,而她现在只有一个去处,那便是西北方的御膳房。
这般高规格的皇家洗尘宴,御膳房必定忙得不亦乐乎,她悄悄混进去,应该不会引人注目。更何况御膳房要为夜宴上菜,她还有机会混进殿内侍候,回到安济棠身边。
唯一的苦恼就是从东南方的马厩到西北方的御膳房,路程实在有些许遥远。不过此时行宫人员众多,想必不会遇到太大的麻烦。
做好了规划,继续行进了一段时间后,马车便停在了马厩处,车夫是安济棠提前打点好的下人,没有丝毫为难地放走了慕容涤新。
越是紧张,她脑海中的地形图便越是清晰,再加上极强的应变能力,一会儿搬了一盆花草跟在一队小太监末尾,一会儿低眉顺眼地跟在某位大人后面,竟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朝着御膳房接近了大半。
再有几个转弯便能靠近御膳房的侧门了,她抬眼朝远处望去,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
然而,下一个转弯处,一身玄黑色长袍的男子带着一队锦衣卫与慕容涤新所在的太监队伍擦肩而过。
她忙不迭低头,跟着众人停下脚步,向男子行礼道:“奴才见过江大人。”
锦衣卫指挥使江熙淡淡地“嗯”了一声,片刻都未曾驻足,但当他经过队伍最末尾的慕容涤新时,利剑般锐利的目光突然直直地刺向她。
玄黑色衣摆逼近,慕容涤新额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只听见冷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是哪个宫里的?”
慕容涤新心惊肉跳,怎么这么倒霉,居然碰上了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
但她还是强行按捺住不安,操着大舌头口音恭敬道:“回江大人,奴才是太子殿下宫里的。”
之所以谎称是太子宫里的,是因为她早就查过,东宫的人员配制独立于皇宫,添人少人不会经过内务府,锦衣卫就算怀疑,也只会觉得是个新面孔罢了。
“太子殿下?”江熙念道,接着反问:“既是太子殿下宫里的,不跟在殿下身边,往这边来做什么?”
慕容涤新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遇到麻烦了,她飞速地想着各种借口,片刻后说出了一个不那么拙劣的:“奴才奉太子殿下之命在行宫内寻人。”
“寻谁?”江熙步步紧逼。
慕容涤新抬手压了压帽子,微微抬头数了数眼前的锦衣卫,不多不少正好六人。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乍然起身,狠狠地推了一把面前的江熙,又连着撞了五个锦衣卫,惊悚地发现他们竟然纹丝不动,只得用尽轻功加快速度夺路而去。
江熙不带任何波澜地看着仓皇逃走的小太监,铁着一张脸对手下吩咐道:“捉住他。”
慕容涤新此刻提起了十二分精神,她已经放弃了混进御膳房的打算,直直地朝行宫西侧偏门赶去,锦衣卫不是好惹的,三十六计走为上!
又是一个转角,她趁此机会迅速地回头看了一眼紧追不舍的锦衣卫,心中暗骂一句真该死。
下一个瞬间,她直直地撞进了一个宽大的怀抱中,愕然抬头,看见玉冠束发下那张熟悉的清隽脸庞,尤其是那双洞察一切带着幸灾乐祸的眼睛,她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天要亡我。
*
被一股力量拉住,慕容涤新稳稳站在了男子身旁。
追赶她的五名锦衣卫顷刻赶到,然而看见小太监的身旁人时,他们停下了脚步,恭谨地拱手行礼道:“参见谌安王殿下。”
“起来吧。”李致扫过锦衣卫,又侧过头看了看垂眸而立身着太监服的慕容涤新,他心中雪亮,唇边似笑非笑。
片刻后,江熙也来到了李致面前,他照例行礼后,见逃跑的小太监站在李致身边,开口道:“殿下,卑职前来捉拿贼人。”
“贼人在哪儿?”李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江熙凛冽的目光射向慕容涤新,“是他。”
“哦?”李致不疾不徐问道:“她怎么了?”
“回殿下,此人自称是太子殿下宫里的,却说不出太子殿下派他来这边寻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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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皇兄派来寻本王的。”李致轻轻一笑。
江熙微微一怔,随即抱拳道:“既然是来寻殿下的,那便是卑职多心了,请殿下恕罪。”
“无碍。”
*
江熙带着锦衣卫走远了,慕容涤新才抬起头来,神色颇不自然地看了看身旁的李致,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裘宁。
犹豫了片刻,她才僵硬地道谢:“多谢殿下相助。”
李致的神情带着丝丝莫测,“本王对你,算是以德报怨吧?”
慕容涤新面带诧色,迟疑着开口道:“是,殿下。”
李致没再说话,只迈步向前,慕容涤新愣在原地,思虑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瞥见跟上来的身影,李致脸上绽出一抹缥缈的笑,低声说道:“你跟着本王是对的。”
慕容涤新疑惑地看向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灼灼,瞳眸澈亮。
*
行宫正门,一个时辰前还人来人往的境况被静谧庄严取代,李致和一群亲贵大臣迎风而立,慕容涤新跟在裘宁身后,在一旁随侍。
时隔十五年的重逢就在眼前,她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前世的相处片段如浮光掠影般在心头依次呈现,最后剩下的,却是无限的悲凉。
经历过两次死亡,她异常清醒地知道流年足以斩断大部分眷恋和羁绊。正如她此生不再执拗于回到现代,也并不执拗于去见她作为周衡时的母亲、姑姑和弟弟。
缘起缘灭,前世过去了就过去了,不会再有周衡了。
但当她想起一切,蓦然意识到从小就听到的那个凄美的故事里的女主角竟然是自己时,诧异之余,心中某一块柔软的地方不自觉地涌动起来。
那是她迟来的,对少年将军的爱意的回应。
*
九旗仪仗从远处缓缓走来,皇帝最终还是采取了礼部尚书的建议,对蜀地使臣用高于藩属国的礼仪。
太子李勉一袭杏黄色蟒袍,玉树临风高骑枣红色骏马,行在队伍最前列。
随后是一辆极为尊贵华丽的马车,车顶高高地悬挂着蜀国旗帜,马车两侧分别是一列神情肃穆身强力壮的护卫,马车后方是长长的车马队伍。
李勉行至行宫正门,他矫健地下马,对着马车气势恢宏道:“贺兰使臣,行宫到了。”
随即便有一名身着黑色甲胄的护卫上前,小心地撩开了马车帘子。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手伸了出来,扶住马车,接着,一位身量挺拔、芝兰玉树的男子略带骄矜姿态,走下马车。
随后,他转过身,非常自然地接过马车内一位女子纤细白皙的玉手,将她搀了下来。
*
慕容涤新早已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她翘首以盼,定定地凝望着行宫门口,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少顷,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银蓝色的身影。
从前的少年面孔,当初满身的不羁气息,在经过风霜的打磨,已经全然褪去。
脸庞依旧俊逸,琥珀色的瞳孔依旧剔透,却多了一些深邃,蒙上了一层忧伤。
当年的天真、任性与外露似乎都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沉定自持与平淡冷厉。
心中某一块柔软的地方涌现强烈的浪潮,慕容涤新忍不住轻轻地抬手捂住心脏,含着眼泪,微笑地注视着他。
这是三十一岁的贺兰广希。
17. 第十七章
一袭银蓝色锦袍的男子气度从容地扫过在场众人,凌厉尊贵地作揖道:“在下贺兰广希。”
他的声线比起当年低沉了许多,不复少年时的飘扬柔暖,而是冰冷若寒霜。
慕容涤新眼角突然滑落一滴泪,她飞快地抬手拭泪,目光朝贺兰广希身后方探去。
那是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女子,身着湖蓝色描金绣花袄裙,长发齐腰,面容清雅,气质柔而不弱,微微垂眸,紧紧地跟在贺兰广希身后。
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慕容涤新的视线在贺兰广希和女子身上来回打转。
此时,太子李勉走到众臣面前,朗声道:“蜀地使臣风尘仆仆来我长安,孤将带使臣前往三友轩稍作休息,诸位大臣请移步延晖殿等候。”
片刻后,以许丞相为首的众臣向李勉行礼告退,数道凝聚在贺兰广希身上的复杂目光抽离而去。
人走了多半,感觉到那道热烈的目光仍盯着自己,贺兰广希面无表情地看过去,是一个清秀的小太监。
骤然和他对视,慕容涤新心跳加快,而当她看见他那双无悲无喜的眸子时,一切悸动瞬间被抚平了。
上天垂怜,纵是世事万变不复当年,但好在,他平安地活着。
*
李勉带着使臣队伍向三友轩行进,慕容涤新乖巧地跟在李致身后,走在使臣队伍的最末尾。
瞥见她发红的眼眶,李致不由得戏谑道:“至于么?”
慕容涤新抿了抿唇,“让殿下见笑了。”
心肠突然一软,李致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你怕是没有机会了。”
愕然抬头,慕容涤新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这是什么意思?”
李致轻描淡写道:“看见他身边那位女子了吗?人家可陪伴了十三年之久。”
十三年,慕容涤新静静地思索着,那么便是从广希十八岁时开始的。
自她两年前恢复记忆,便时常打探蜀地消息,但从来不知道广希身边有人了。
眼中滑过一丝笑意,这小子,藏得够深啊。
理了理头绪,她小声询问:“殿下可知那位女子是何身份?”
李致顿了顿,言简意赅地回答:“医女。”
*
三友轩殿外,蜀国侍从们正忙着从马车上卸货,慕容涤新扫了一眼那些贵重木箱,大概是献给皇帝的礼物罢。
步入殿内,她侍立在李致身后,从太子的言谈间摸清了跟着贺兰广希的随从的身份。
除了护卫和侍从外,只有两位大人,一位是与礼部对接的,一位是与太子对接的,都是三十岁上下的生面孔,想来是周赋提拔的。
而那位身着湖蓝色袄裙的女子,慕容涤新再次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她,她此刻安静地坐在贺兰广希身侧,似乎是在发呆。
“贺兰使臣,”太子李勉悠悠开口,“百闻不如一见,将军果然气度不凡。”
目光在贺兰广希身上打了个转,慕容涤新不禁勾起嘴角,当年的少年小将军,如今已经变成蜀国的镇国大将军了。
贺兰广希微微垂眸,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太子殿下过誉了。”
紧接着,他猝不及防地问道:“公主的遗物在殿下手里?”
李勉不置可否一笑,语调中别有深意:“前些日子险些遭窃。”
贺兰广希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只接着说道:“想必殿下早已知道,本将军来长安,其中一件事便是要拿回公主的遗物。”
静默良久的李致突然开口,语气中带有一丝挑衅:“那是公主的遗物,为何要交给你?”
贺兰广希眼神犀利地看向李致,唇瓣一张一合,每一个字都吐得十分用力:“公主是本将军的家人。”
慕容涤新心头一热,丝丝感动之情溢满心间。
“公主姓周,你姓贺兰。”
慕容涤新不满地看了前方的李致一眼,这人吃错药了吧,怎么一直呛广希?
贺兰广希毫不在意,甚至难得地笑了,“你说得对。”
李勉奇怪地看了一眼李致,紧接着又看向贺兰广希身侧坐着的女子,缓缓开口:“不知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女子款款起身,举止进退有度,向李勉福了一礼道:“民女闵清芷,是将军府上的医女,见过太子殿下。”
她的声音低柔宛转,惹人喜爱。
“医女?”李勉探究地望着贺兰广希,“将军若有积病,孤可请御医来为你诊疗。”
贺兰广希没有搭理李勉,闵清芷看了贺兰广希一眼,而后再次向李勉说道:“殿下,心病还须心药医。”
闻言,慕容涤新蓦地一怔,再无顾忌地直直地凝视着闵清芷,她这般聪慧通透,那么,在她陪伴广希的十三年里,对广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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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炽热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闵清芷侧过头望去,看见一个清秀的小太监脸上的动容之色,心中有些奇怪。
*
是日夜,延晖殿内,达官显贵齐聚,主角却是蜀地的使臣。
皇帝欣然接受了蜀地献上的奇珍异宝,对贺兰广希举杯道:“一别数年,故人远道而来,朕敬你一杯。”
贺兰广希用纤长优美的食指勾起酒杯,神情平静,“我也敬陛下一杯。”
皇帝见他这般模样,忽而想起当年跪在自己马下声嘶力竭痛哭的少年,心头竟有一丝怅然。
他不动声色地用手点了点桌案,一旁的齐公公顿时会意,击掌两声,随即便有一列貌美妩媚的妙龄女子蹁跹步入席间。
丝竹管弦之音奏响,舞女们娉娉袅袅随曲起舞,轻灵曼妙,赏心悦目。
闻弦歌而知雅意,慕容涤新抬眸向宴厅上方望去,皇帝不会要给广希赐婚吧?
片刻后,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李贻韶不是多管闲事之人。
确如她所想,曲终舞毕,舞女们便规矩地行礼,然后迤逦而去。
皇帝玩味地瞥了一眼贺兰广希漠然置之的神情,开口道:“贺兰公子可有什么烦心事?”
贺兰广希闻言,从容起身,理了理衣衫,作揖礼道:“臣奉王上之命,来长安请求陛下派工部尚书刘穹刘大人前往蜀地援建水坝。”
宴厅中的刘穹冷不防听到自己的名字,全神贯注地看向贺兰广希。
“还有呢?”皇帝缓缓开口。
贺兰广希垂下双手,定定地与皇帝对视,“我要在长安,为公主殿下造一座衣冠冢。”
群臣哗然,许丞相将酒杯往案上重重一掷,怒斥道:“无理取闹!”
皇帝不为所动,继续问他:“还有呢?”
贺兰广希俊秀的脸容露出高不可攀的傲然,他慢慢地环视宴厅内众人,最后将视线重新落在皇帝身上。
“我要娶公主殿下为妻。”
此言一出,宴厅内传来阵阵不可思议的吸气声。
慕容涤新瞠目结舌地看着英气凛然理所应当的贺兰广希,又看了看他身侧坐着的闵清芷。
闵清芷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微微埋头,好像在隐藏着什么情绪。
宴厅寂静了良久,突然,一个带着万丈怒气的厚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孽子!”
18. 第十八章
一位发丝雪白、身披密不透风的黑色大氅的老者气势汹汹而来,他健步上前,径直来到贺兰广希面前,用极端愤怒的声音说道:“不得在陛下面前放肆!”
面对数年未见的父亲,贺兰广希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一丝起伏波动道:“是你。”
贺兰怀德多年来积聚的满腔怒气,在对上他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的一刻,尽数瓦解。
老者叹了一口气,用谆谆善诱的和气的语调对他说:“广希,为父有话和你说。”
贺兰广希没有理睬,而是侧过身向皇帝行拱手一礼,“陛下,臣此次来长安,只为方才所言的三件事,望陛下成全。”
说罢,他转过身,离席而去。
殿内众人瞧见传言中的贺兰父子反目,有啧啧称奇者,有蹙眉不解者,也有乐于见闻者。
慕容涤新沉静地注视着贺兰广希和闵清芷双双离开的身影,深深地思索着。
白发老者僵在原地,留在席间的两位蜀国使臣发现他的脸色异常惨白,连忙上前扶住,“大人,您要珍重身体啊。”
贺兰怀德推开了想要扶住他的手,脚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向皇帝,他费力地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陛下,臣……”
未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便重重地栽倒在地,小太监慌忙上前查看,惶然惊呼:“陛下,贺兰大将军吐血晕倒了!”
慕容涤新呼吸一滞,揪心地盯着被黑色大氅掩住身形的老者,听见皇帝威严的嗓音传来:“宣御医为将军诊治。致儿,你去把贺兰广希找回来。”
*
李致行色匆匆,他身后跟着慕容涤新和裘宁,一齐向三友轩赶去。
走到一个岔口时,慕容涤新突然上前两步拦住他,“殿下,贺兰公子应该不会回三友轩。”
“为何?”
慕容涤新目光转动,敛眸道:“臣女以为,贺兰公子可能会去湖边散心。”
李致奇怪地望着她,沉默片刻,开口道:“去芷阳湖。”
*
芷阳湖边,夜色渐深,斑驳的月光下,数盏石灯昏昏地亮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临湖而立。
闵清芷无言地陪伴着贺兰广希,一阵卷着寒意的微风吹来,她鬓边发丝飘飘,侧过头对他说:“公子,我们回去吧。”
贺兰广希的脸容平静得如同一泓无波的水,“我不想见他。”
“公子,”闵清芷的声音低转轻柔,“大将军面上有肝郁气滞之势。”
“那是他应得的。”
闵清芷眉头微拧,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若是公主殿下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看见将军与公子这番隔阂境遇。”
贺兰广希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转而又被冷淡取代,“不止是因为公主。”
单薄纤弱的女子抿了抿唇,想到他方才宣布的第三件事,眼底含着水光。
她垂下眸子,用一如既往温柔的语气说道:“清芷多谢这些年来公子的收留,如今已到长安,便是清芷向公子辞别的时候了。”
贺兰广希一怔,幽幽地看向她,“我陪你去找你的祖母。”
闵清芷没有抬头,只露出一个浅笑,“清芷终有一日要脱离公子的庇佑,晚一日不如早一日。”
贺兰广希神情索然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沉吟片刻,他漫声道:“之后呢?你会去哪儿?”
闵清芷抬眉,卓笑颜开,“若祖母仍在世,清芷便悉心侍奉她余生,若祖母已不在人世,”她顿了顿,“天地宽广,既承太医院诸位师父之恩习得一身医术,清芷此后便行走天下,治病救人。”
贺兰广希正欲开口,忽然听见不远处草木间传来声响,他警惕地回头,声音冰冷刻板道:“谁?”
昏暗中,李致泰然自若地领着慕容涤新和裘宁从草木的掩映中走了出来,十分坦然道:“贺兰使臣,令尊突发急症,当堂晕厥,父皇命本王请使臣回殿探望。”
闵清芷瞬间紧张起来,她抬头看向身侧的贺兰广希,却听见他无动于衷的回话:“我去有何用?”
扮作小太监的慕容涤新正回味着方才偷听到的二人的谈话,此刻她又听见贺兰广希冷漠的回答,没有过多思考便条件反射般地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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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道:“大将军生命垂危。”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大意了,以现在的小太监身份,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她说话,念及此,她的神情越发困窘,最后深深地埋下头。
贺兰广希的目光犹如针芒般扫过她,随后睨了一眼李致道:“请谌安王带路吧。”
*
延晖殿偏殿,贺兰广希直立在榻前,静静地凝视着脸色同发丝一样雪白的老者。
偏殿外间,李致坐在一只云杉木椅上,微侧过头,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清的声音向小太监开口道:“你很适合当说客。”
慕容涤新讪讪一笑,“是臣女鲁莽了。”
“那位医女要离开,”李致面上浮现一丝奇异的微笑,“你又有机会了。”
慕容涤新的眼眸冷静清澈,她舒颜淡笑着说:“殿下,贺兰公子与闵姑娘心心相印,臣女没有机会。”
李致破天荒地转过头正眼瞧她,发现她面色如常,没有一丝言不由衷,他感到莫名的奇怪,疑问道:“你对贺兰广希不是……”
慕容涤新打断他的话,她的眼神明亮坚定,神情释然又旷达。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却正好钻进李致的耳朵。
“不过一场镜花水月罢了。”
这时,贺兰广希从内寝出来,慕容涤新侧过头凝视着他,仍是那副风华俊朗,堪比天人的模样。
这两年来一直牵挂的人就在那里,她嘴角一翘,目光分外柔和。
见到贺兰广希与闵清芷并肩而立的那一刻,她就知道,现在的自己同上一世一样,对贺兰广希没有任何男女之情。
亲眼看见他身边有一位外貌般配性格极佳的女子,心头涌起的,全然是作为姐姐的欣慰之情。
眨了眨眼,忽然想起闵清芷的辞别,她微微蹙眉,这二人之间还因为周衡存在着隔阂。
该怎么帮他们一把?慕容涤新的思绪逐渐飞远。
一袭银蓝色的身影在李致面前停步站定,他琥珀色的眼眸深邃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潭。
凝视着李致身侧之人,他缓缓开口:“你认识我么?”
19. 第十九章
贺兰广希低眉,他的神色淡漠空旷,双眸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慕容涤新骤然抬眸,莹白娇嫩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不甚明晰的心虚,她嗫嚅着开口:“奴才久闻贺兰使臣大名。”
看着他那双冷淡而高贵的琥珀色瞳眸,卓绝孤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她恍惚到无法将眼前之人与当年的少年将军联系起来。
心情有些低郁,看向贺兰广希的眼神溢满了百般心痛和诸多无奈。
贺兰广希察觉到小太监欲说还休的沉默,他莫名其妙地别过头,转身回到内寝。
视线一直追随着那道银蓝色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云母屏风后,慕容涤新才回过神,卷翘的睫毛颤了颤,心中空空落落的。
倏而听见一道揶揄的声音传来:“还说什么镜花水月,人家问你一句话就失魂落魄。”
纤长的睫毛压了压,她低眉看向李致俊秀清正的侧脸,微微一怔。
是了,十五年过去了,当年过周岁宴的小孩子都长成如今的翩翩少年模样,怎么能够奢望广希一成不变?
正欲开口辩解,殿外传来了太监嗓音尖细的通报声:“太子殿下驾到!”
一袭杏黄色的身影大步走进,左右忙碌的太监和宫女纷纷停下手中的活,齐声行礼道:“参见太子殿下。”
吩咐了声“免礼”后,李勉走向迎上前的李致,开口询问:“致儿,贺兰大将军现在如何了?”
“回皇兄,大将军被喂了一副药,现在仍在昏睡中,贺兰使臣正在内寝守着。”
李勉点了头,即刻准备步入内寝亲自查看。
突然,他目光凝住地瞧着李致身旁垂眉低头的小太监,不紧不慢道:“江熙说东宫有一位轻功极好的小太监,是你么?”
慕容涤新周身一僵,她因为广希扰乱了心绪,竟然毫无顾忌地出现在太子面前。
脑子焦虑地转个不停,却听见李致笑眯眯的声音:“皇兄,不要耽搁了,快去看贺兰大将军吧。”
李勉意味深长地勾起一个笑容,伸出长指,戳了戳少年的额头,语气中是无奈与宠溺:“你呀你呀。”
瞥见李勉渐渐走开,慕容涤新才松了一口气,正暗自下决心以后再也不做如此鲁莽之事时,突然感觉到一股清冽的气息靠近。
她讶异地侧过头,看见李致近在咫尺的秀澈清莹的脸容,以及唇畔荡起的微妙的笑容。
下意识退了一步,她眼含戒备,低声道:“殿下,怎么了?”
李致轻笑一声,“本王又帮了你一次。”
慕容涤新换上一个和善可亲的笑容,“是,多谢殿下。”
“你是不是应该知恩图报?”
大概猜到他要什么,慕容涤新面露颓然之色,“殿下,柳小姐那里,恕臣女无能为力。”
笑容顷刻间僵住,李致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径直走回云杉木椅前,神色不佳地坐了下去。
慕容涤新为难了片刻,还是跟在裘宁身后,回到了李致身边。
瞥见李致烦躁的面孔,她露出一副好笑的模样来,轻轻地反问道:“殿下贵为皇子,怎么落得受制于他人之手?”
“托你的福。”李致的语气中隐隐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那首《鹊桥仙》,短短几日内传遍长安,连宫里都知道了。”
慕容涤新不禁抿嘴偷笑,这不过是她去如意坊打探洗尘宴宾客名单时的举手之劳而已。
瞥见她在坏笑,李致气不打一处来,“你笑什么?”
慕容涤新收敛了笑容,放下了警惕,声音不自觉温柔起来,“殿下,你很善良。”
李致扬扬眉毛,“本王确实比你善良。”
慕容涤新的眼中再次漾起层层笑意,她温言细语地缓缓开口:“臣女知恩图报,会为殿下解忧的。”
李致面容上浮现诧色,回过头抬眼望向她,“你要怎么做?”
只见慕容涤新嘴角啜着如云般温雅的笑,语调清缓,一字一句却分外有力,“殿下不必忧心臣女怎么做,只需要知道臣女能够做到。”
李致凌唇紧抿,脸上晃过一抹不安,“父皇母后很看重柳国师府。”
慕容涤新飞快地眨了眨眼,“殿下放心,臣女明白。”
*
内寝,御医正在为榻上昏睡的老者二次诊脉。
贺兰广希见李勉走进,只瞧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表示。
御医诊脉完毕,堪堪起身,向李致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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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揖,禀报道:“殿下,贺兰大将军年逾七旬,虽然长年练武身体强健,但多处战场伤病在身,加之……”
御医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贺兰广希的方向。
“加之多年来肝郁气结,当下骤然受到巨大刺激,所以才会吐血晕倒。”
“所幸大将军身子骨尚且硬朗,服下汤药后脉象恢复平稳,微臣会再为将军开几副调养药方,按时服下,便可治愈吐血急症。”
李勉嗯了一声,打量着榻上老者毫无血色的面孔,徐徐开口道:“若大将军再次受到刺激,会如何?”
御医讶然抬头,身子微微侧向一旁不苟言笑的贺兰广希,“若是再次受到刺激,恐怕气急攻心,后果不堪设想。”
一道阴冷的目光射向他,御医顿时寒毛竖起,连声告退道:“殿下,微臣去为大将军开方子。”
瞥见御医落荒而逃的身影,李勉皱眉,缓慢启唇:“贺兰使臣,御医不过实话实说,你何必威吓他?”
贺兰广希面色冷凝,没有回话,视李勉为空气。
对于他的倨傲,李勉不以为意,继续道:“父皇派孤过来,一是探望贺兰大将军,二是告知贺兰使臣,你所言的三件事,前两件将由父皇与大臣们共同商讨,至于第三件……”
对上贺兰广希闪动的目光,李勉兀自勾笑,“能否娶安定公主,你应该去公主坟前问问她愿不愿意。”
看见他动怒的神情,李勉接着火上浇油道:“噢,孤忘记了,公主的尸首仍未下葬,何来坟茔一说?”
贺兰广希气极反笑,“你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但你不要忘了,公主是被李贻韶杀死的,而你们现在所用的水利大坝工程图,无不是出自公主之手。”
他冷声冷气,带着讥讽继续道:“单凭这一点,李贻韶就应该在太庙为公主的牌位供奉一盏长明灯。”
李勉不卑不亢地注视着贺兰广希,“孤好言劝使臣一句,父皇此番有心与蜀地言和,使臣若为一己之私置长安与蓉城于不顾,想必公主在天之灵也不会同意。”
闻言,贺兰广希嗤笑一声,他的神色高傲不可攀,带着一丝决绝的味道。
“我想做的事,没有人能拦得住。”
20. 第二十章
因贺兰父子的一场闹剧,洗尘宴草草结束。
当晚,皇帝便带着太子回宫,一众大臣也各自打道回府,偌大的行宫只剩下礼部官员和负责守卫与监视蜀地使臣的侍卫。
坐在李致的马车里,慕容涤新得以在煞气十足的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正大光明地出了行宫。
她眉眼弯弯,拱手作揖道:“殿下的恩德,臣女牢记于心。”
李致正自顾自地出神,听见她的话,徐徐看向她,“你什么时候能办成?”
慕容涤眼波流转,作沉思状道:“不出半年时间。”
李致皱着眉,口气极为不满:“半年时间,说不定父皇都已经下旨赐婚了。”
慕容涤新眼中含着笑意,嗓音带着一丝狡黠,“殿下为何不喜欢柳小姐?”
“因为她……”李致突然噤口不言,随即,他稍稍扭开脸,避开少女探究的目光,“与你何干?”
慕容涤新闲适地靠在软塌上,慢条斯理地开口:“柳小姐容貌姣好,爱憎分明。臣女以为,殿下总归是要和官家小姐联姻的,不如委身柳小姐,细水长流,日久生情,倒也称得上是一段佳话。”
李致蓦地转过头怒视着她,“你信不信我马上叫来锦衣卫?”
慕容涤新侧过身掀开帘子,向外看了一眼道:“殿下,现在已经出了行宫,你威胁不到我了。”
“你……”李致倔强地抿了抿嘴唇,却说不出话,只倨傲地“哼”了一声。
马车内静默了良久,好一会儿,慕容涤新才再次开口道:“殿下,臣女说到做到,最迟半年,柳小姐便会从王妃人选中剔除。”
她垂敛眼眸,压低了声线接着说道:“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殿下自行掌控局面。”
李致的脸色渐渐犹疑起来,“你怎么能肯定她届时会被剔除?”
慕容涤新璀然一笑,抬眉认真地直视他,“在下行走江湖,这点儿本事还是有的。”
说罢,她收敛了笑容,面上浮现郑重之色,“与其耽搁柳小姐半年,不如殿下自行寻得良配,这样也不会让柳小姐芳心错许过于伤心。”
李致怔愣了片刻,才缓慢启唇道:“良配?是那么好寻的么?”
他的脸上浮现丝丝讥诮的神情,“你不是心悦贺兰广希么?他是你的良配么?”
慕容涤新先是一怔,随后露出黯然伤心的表情,如泣如诉道:“殿下怎么能这样取笑臣女?臣女当然希望贺兰公子是自己的良配,但他身边已经有了闵姑娘,难道叫臣女夺人之爱吗?”
她垂下眼帘,以手掩唇,按捺住因看见对面的李致不敢置信的表情而引起的笑意,飞快地眨了眨眼,接着开口道:
“殿下,你若是有心爱之人,就知道求之不得是什么滋味了,臣女如此,柳小姐也是如此,殿下不如放下对柳小姐的成见,重新接纳她,臣女也算是对得起柳小姐了。”
李致脸上出现一种掺杂着惊异和怫然的表情,他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微微闪动地看着她,语气极为恳切地发问:“你为什么总想撮合我与柳识祺?”
慕容涤新望着他那对清澈的眸子,犹疑了片刻,才开口道:“臣女见柳小姐的确爱慕殿下。”
“那我的感受呢?”李致叹息道:“父皇母后如此,皇祖母如此,皇兄如此,”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你们都是如此。”
莫名的歉意涌上心头,慕容涤新的眼神逐渐闪烁,“殿下恕罪,是臣女僭越了。”
李致身子后倾,靠在软枕上,阖上眼帘,不再作声。
良久,在踢踢踏踏的马车行路声中,他听见一道轻如耳语的声音传来。
“殿下,三个月内,臣女会做到承诺之事。”
*
自洗尘宴后,蜀地使臣便被冷落在行宫,贺兰广希却没有一丝焦灼。此刻,他正悠闲自在地同闵清芷在池边喂鱼。
一袭碧色袄裙的清丽女子正拿着小勺从青花小碗里挖鱼食喂鱼,她神情温和,姿势端正优雅,眉目含笑,喂几勺鱼食,便会侧过头看一看身边男子。
贺兰广希安静地站在她身边,他的身姿挺拔颀长,视线在池中金鲫与闵清芷之间来回交替,风华俊朗的面庞上有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微笑。
忽地,闵清芷的目光被一条跃出水面的金鲫吸引,那条金鲫个头中等,体态极为美丽,在斜阳的映照下,鳞片闪闪发光,呈现出极为动人的光华。
她侧过头,想让贺兰广希也看一看那条金鲫,却发现他的视线已经停留在了金鲫身上。
于是,她笑着说道:“公子,金鲫跃水乃祥瑞之兆,想来公子牵挂之事不久便会有进展。”
“你总是用这些来宽慰我。”
闵清芷抿了抿唇,准备再次开口时,瞥见一名身着黑色甲胄的护卫匆匆赶来。
护卫三两步来到贺兰广希面前,颔首抱拳道:“将军,慕容大将军求见。”
贺兰广希眸光闪动,唇瓣开合,吩咐道:“带进来。”
*
慕容涤新重新戴上了帷帽,跟在慕容大将军身后,被一位蜀国护卫引着向三友轩而去。
经过一队锦衣卫时,她明显感觉到数道锐利的目光齐聚在她身上,不由得暗自苦笑。
年逾五十的慕容夙禛穿着一身墨黑色常服,依旧威风凛凛、步伐矫健,他驻扎西疆多年,气质磨炼得越发刚毅,让人不由得生出敬畏之心。
望着父女二人远去的身影,其中一名锦衣卫不着痕迹地向旁人吩咐道:“派人去向丞相汇报。”
*
慕容涤新跟着慕容大将军来到了三友轩庭院中的一处水榭外,她抬头向水榭里看去,一位身着苍蓝色锦袍的男子气质尊贵,独坐在飞来椅上。
指引他们的护卫大步上前去到男子身边,只见男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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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护卫恭敬地领命,走出水榭,让慕容夙禛与慕容涤新进去。
坐在飞来椅上的贺兰广希神色淡漠地打量着慕容夙禛,又瞥了一眼他身后头戴帷帽的少女,开口道:“她是谁?”
慕容夙禛爽朗一笑,从容地坐到贺兰广希对面,示意慕容涤新坐在自己身旁,然后,他才回答贺兰广希的话道:“这是我的次女,慕容涤新。”
顿了顿,他继续说:“涤新的名字还是公主殿下取的。”
闻言,贺兰广希的神色骤然一冷,“你背叛了公主,你的孩子不配让公主赐名。”
隔着帷帽,慕容涤新看不清对面的贺兰广希的神色,只觉得他的声音极为清冷,她微微垂头,心头添上了一点淡淡的哀愁。
“广希,”慕容夙禛的声音透着些慈爱,“我若说当年公主是自愿将皇位让给陛下的,你相信吗?”
“你怎么不说公主自愿求死?”
慕容夙禛叹息了一声,正色看向他,“你可以向你父亲求证。”
“我已经和他断绝关系了。”
看着贺兰广希高傲而冷淡的神情,慕容夙禛流露出一丝悲伤的神色,“广希,你何至于此?”
“我为何不至于此?”贺兰广希反问他,片刻后,他接着说道:“我倒想问问将军,不得李贻韶重用,被许明让一派忌惮,驻守西疆数十年的滋味可好?”
“广希,不要直呼陛下和许丞相的名字。”
贺兰广希不为所动地睨了他一眼,嗤笑道:“将军真是护主心切。”
慕容夙禛面色如常道:“广希,我以叔父的身份劝告你,把公主的遗物带回蓉城,和她的尸首一起下葬吧,不要再说什么在长安为公主造一座衣冠冢的话了。”
贺兰广希眸色一暗,冷冷地开口:“送客。”
慕容夙禛泰然起身,“我去探望贺兰大将军。”
说罢,他便跟着领路的护卫走了,而慕容涤新却依旧留在那里,她略显局促地四面张望,看见附近没有锦衣卫的身影,才放下心来。
“你留在这儿做什么?”贺兰广希睨着她。
慕容涤新咬咬牙,一把摘下帷帽,神色凝重地看着他,却迟疑着说不出话来。
“你父亲知道你前天扮作太监混进行宫么?”贺兰广希看着她的脸,悠悠开口道。
少女清亮的目光依旧停在他身上,语气诚恳地回答道:“父亲不知道。”
避开她的目光,贺兰广希将视线投向水榭下的一片水域,在夕阳的照耀下,水面波光粼粼,绵绵不绝的细浪正一排排翻着卷。
收回视线,贺兰广希再次看向对面的少女,一束暖黄色的霞光打在她白皙的脸上,依旧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着澄澈而明灿的光芒。
他定定地直视她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慕容涤新浅浅勾唇,露出一个微笑,“我愿助公子一臂之力。”
21. 第二十一章
贺兰广希神情沉静至极,没有一丝波澜,“这是你父亲的意思?”
慕容涤新弯眸一笑道:“公子是聪明人。”
贺兰广希静静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慕容涤新的声调无比冷静,“公子既然是奉蜀王之命来长安求人办事的,为何要做出一派盛气凌人的模样?”
“此外,公子的第二点请求过于藐视陛下,第三点请求过于荒诞,以至于与公子有着情谊的前朝旧臣都唯恐避之不及,除了他们,朝中还有谁会为蜀地说话?”
“更何况,这两年蜀地天灾频发,若是水坝不能顺利修筑,夏季洪涝、秋冬干旱,又将使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看见贺兰广希空茫清冷的神色,慕容涤新以一种无可奈何的声音问道:“蜀王知道公子的这些想法吗?”
贺兰广希眉间微拧,语气落寞道:“不知道。”
他的表情带着一丝懊恼,周身透着一股脆弱感,慕容涤新忍不住细细地看向他的眸子,想洞察他的情绪。
二人视线短促相撞,慕容涤新立刻低眉,温言细语道:“还望公子以大局为重,明日元宵宫宴,公子可以趁此机会向陛下示好。”
贺兰广希表情复杂地看着她,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奇异的信任感。
“这是我代家父和刘穹大人转达给公子的话,希望公子能认真考虑”。说罢,慕容涤新拿起放在一旁的帷帽戴好,随即款款起身。
望着沉默不言的贺兰广希,莫名的哀愁和担忧涌上她的心头,她压低声音,再次开口道:“朝中以许丞相和许太傅为首,他们对蜀地不善,公子明日定要小心行事。”
贺兰广希琥珀色的眼睛幽雅深沉,他仔细打量着对面亭亭玉立的少女,问她:“你是工部的参领监事?”
隔着帷帽,慕容涤新再无顾忌地直视着他道:“是,我愿同刘大人一起前往蜀地,为水坝修缮出力。”
闻言,贺兰广希露出讶异的表情,不过片刻后便收敛了情绪,淡淡道:“你方才所言,我会考虑的。”
慕容涤新轻快的应答声传来:“公子英明。”
*
慕容涤新同慕容夙禛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慕容夙禛和蔼地看着她道:“看来我们家的小说客马到成功了。”
慕容涤新已将帷帽摘下,笑颜盎然地望着父亲,“父亲,贺兰公子只说会考虑,还没有接受呢。”
“依照广希的性子,没有让人送客就是接受的意思。”他突然面露担忧,接着说道:“涤新,让你去劝说广希,实在是冒险之举。”
慕容涤新粲然一笑,“父亲,以后若是您和其他大人有不方便直接向贺兰公子说的,女儿可以代为传达。”
慕容夙禛叹息了一声,“涤新,蜀地的事,我们还是少掺和为妙。”
看见他怅然无奈的神情和已经斑白的鬓发,慕容涤新无言地点了点头。
*
第二日傍晚,慕容将军府。
慕容夙禛已换上了一件杜若紫色的武将官服,峨冠博带,衣袍飘飘,身姿挺拔,目光正直坚毅,容貌气度更显三分。
与他并肩的是夫人何芮英,她年逾四十,虽长年陪伴丈夫驻守西疆,但依旧风华瑰丽,从容优雅。
何芮英同样换上了一套端庄低调的紫色织锦袄裙,二人并肩相携,眉目间均是一片岁月静好、伉俪情深。
慕容阅竹和慕容涤新早早地便在前院等候,见父母亲出来,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何芮英上前握住两个女儿的手,叮嘱道:“阅竹,涤新,母亲和父亲进宫参加夜宴,你们俩逛灯会一定要多带两个下人,千万要注意安全。”
慕容阅竹抿唇一笑道:“是,母亲。”
慕容涤新看着眼前姿容妍丽的妇人,笑眼盈盈地开口:“母亲,姐姐有姐夫陪着,您不必担心。”
何芮英眉眼一弯,拍了拍神情娇羞的慕容阅竹的手,“是,有宋公子陪着,我和你父亲都放心不少。”
而后,她看向慕容涤新,谆谆善诱道:“涤新,元宵灯会人挤车碰,马轿纷纷,你千万要跟在姐姐身边,不能乱跑,记住了?”
慕容涤新忙不迭点头,“是,女儿记住了。”
何芮英抬起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能不能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你呀。”
慕容涤新不做声,只调皮地冲母亲眨了眨眼。
何芮英宠溺地笑着,再次叮嘱慕容阅竹照看好慕容涤新,随后便同慕容夙禛一起走出王府,坐上马车,向皇宫行进。
送走了父母亲的姐妹二人对视一眼,看着慕容阅竹素白的小脸和简单的服饰打扮,慕容涤新不由分说便拉着她向自己的院子方向走去。
“哎,小妹,做什么?”
“姐姐,元宵节这么隆重的日子,当然要好好打扮一番,让姐夫再次认识一下你的美貌呀。”
慕容阅竹美丽的柳叶眼闪着动人的光芒,她没有反对,由着妹妹将自己带到卧房内寝梳妆镜前坐下。
*
皇宫,长乐宫正殿,修葺一新后的宫殿在内务府的悉心装点下,室宇更显精美。
殿内灯烛辉煌,十八盏灯笼盘旋在头顶,宏伟辉煌的殿堂已坐好了朝廷亲贵大臣及家眷,众人一同等待着帝后的到来。
在一片相谈甚欢中,唯有蜀地使臣三人默默无言。
许太傅神色冷淡地瞥过贺兰广希,转过头向左侧的李致开口道:“殿下,世缜说他前几日在柳国师府遇见您了。”
李致侧过头看他,微笑道:“是。”
许太傅捋了捋胡子,带着一丝探寻的意味道:“皇后娘娘对臣说,殿下与柳国师之女似是很投缘。”
李致的笑意褪了下去,“舅舅,不过是母后与柳小姐投缘罢了。”
许太傅把少年的神色变化收入眼中,似是不经意地继续道:“听闻殿下最近与慕容将军府的二小姐走得很近。”
李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慕容夫妇,他们二人正彼此交谈着什么,嘴角均缀着温柔的笑,场面极为和美融洽。
他又望向二人身后的侍女小厮,都是生面孔,显然不是某个爱扮作小太监的人。
转回头来,李致才对许太傅笑着肯定道:“是。”
许太傅见他没有反驳,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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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讶异。这时,齐公公的通报声从殿外传来: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驾到!太子妃娘娘驾到!”
众人一同起身恭迎,只见皇帝身着一袭鎏金色衣袍,胸口绣着九条纠缠不休的天龙,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皇后穿着一身彩绣牡丹织金袄裙,云鬓上戴着一只九龙九凤冠,她的手臂轻轻搭在皇帝腕上,国色天香,满面春风。
太子李勉和太子妃林觅跟在帝后身后缓步入殿。李勉一身镶金边包裹的赭黄色的蟒袍,气质尊贵逼人。与他并肩的女子一袭粉色云锦袄裙,如绸缎般的黑亮发丝梳成一个垂云髻,更显肤色赛雪,美貌动人。
帝后在主位就坐后,皇帝和蔼地吩咐众人一同就座,不必拘束。
元宵夜宴正式开始,一场中和韶乐后,许丞相率先起身,向堂上祝颂道:“陛下,皇后娘娘,今日元宵佳节,臣恭祝陛下和娘娘圣体安康、福寿延绵,千秋万代,国泰民安!”
随后,众臣一道起身,齐声行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一片站立的身影中,唯有蜀地使臣三人纹丝不动,皇帝神情难以捉摸地望向为首的贺兰广希。
迎着数道目光,甚至随行的两位蜀地大人都以不安的眼神看向他,贺兰广希俊美冰冷的脸容渐渐露出一截似有若无的笑容。
他款款起身,抬手一揖,朝皇帝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两位蜀地大人也跟着起身,忙不迭和贺兰广希齐声向皇帝祝颂。
皇帝脸上浮现些许和暖之色,“三位使臣请坐,诸位爱卿请坐。”
众人纷纷落座,在又一场乐舞后,夜宴正式开席。
皇帝首先看向慕容夙禛道:“慕容爱卿从西疆远涉回京,朕见你面色微有憔悴,赐千年人参一盒,爱卿切要保重身体。”
慕容夙禛与何芮英一齐起身,恭敬有礼地回话道:“多谢陛下赏赐。”
待到二人落座后,皇帝再次看向贺兰广希,“朕也赐贺兰大将军千年人参一盒,由贺兰使臣转交。”
皇帝话音刚落,便立刻有小太监双手捧着一只黄花梨木官印箱来到贺兰广希面前,贺兰广希漠然地接过箱子,将其交给了护卫,而后起身淡淡地向皇帝说:“多谢陛下赏赐。”
李致盯着那只黄花梨木官印箱好一会儿,接着便听到皇帝威严的声音传来:“宣旨。”
礼部尚书宋柯手拿圣旨从席间来到堂中,展开圣旨,朝贺兰广希的方向高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允蜀地请求水坝援助修建一事,派工部尚书刘穹带领工部数人,择吉日随使臣一同前往蜀地,钦此。”
席间一片安静,贺兰广希看向皇帝,随后缓缓起身,脸上浮现郑重之色,双手作揖道:“多谢陛下。”
“贺兰使臣,援建水坝是朕唯一应允之事。”
“是,多谢陛下。”
贺兰广希从容落座,转过头扫过众人,许丞相与许太傅目光轻蔑,刘穹面露兴奋之色,慕容夙禛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贺兰广希收回视线,垂下眸子,神情若有所思。
22. 第二十二章
短暂的插曲告一段落,元宵夜宴在动人的乐曲和曼妙的舞蹈中继续下去。
李致盯着贺兰广希良久,发现他始终垂眸不语,难以捕捉他的情绪。
移开视线,李致忽然感觉到一道熟悉的目光凝视着自己,抬眼望去,是坐在堂上帝后身侧的李勉。
李勉见李致转过头来,笑着示意他过来自己身边。
李致起身,来到李勉身旁,立刻有宫人搬来座椅请他就坐。
“皇兄,皇嫂。”李致含笑唤道。
“致儿,你皇嫂与我宫宴结束后要去宫外参加元宵灯会,你也一道去吧。”
“皇兄皇嫂怎么突然想去看元宵灯会?”
太子妃林觅眉眼漾着笑意,接过话道:“说来还与致儿你有关呢。”
李致有些惊讶,“皇嫂何出此言?”
林觅与李勉对视一眼,然后笑着看向李致道:“今年的元宵灯会改在昆明池畔举办,致儿你可知为何?”
李致摇头。
林觅灵动的眼眸望向李勉,示意他告诉李致。
李勉嘴角勾笑,“致儿,那首献给你和柳小姐的《鹊桥仙》短短几日便在长安家喻户晓,听闻好些人去了慕容将军府拜访,想从慕容二小姐那里打听到作词人的下落。”
李致无奈扶额道:“元宵灯会在昆明池畔举办,就是因为那里有一座鹊桥?”
李勉的笑意扩大三分,“是。”
看着李致复杂的表情,林觅好奇地开口问道:“怎么了?”
李致微叹道:“多谢皇嫂关心,臣弟无碍,只是这元宵灯会,臣弟就不去了,以免打扰皇兄皇嫂清净。”
李勉揶揄地看着他,“灯会当然要越热闹越好,何来打扰清净一说?”
李致怔住,方欲开口,却见皇后来到他们三人面前。
三人正欲起身,皇后拦住了他们,笑意盈盈道:“说什么说得这般热闹?”
“回母后,儿臣正在邀请致儿宫宴结束后同去宫外元宵灯会赏玩。”
“唔。”皇后思索了片刻,然后看向李致道:“致儿,母后准了,你去柳国师府把识祺接出来,一道游玩吧。”
李致瞬间露出不情愿的模样,“母后,元宵灯会车水马龙人山人海,儿臣以为,柳小姐还是待在府里为好。”
“致儿怎么这样想?有你在识祺身边,她还怕什么?”
李致还想挣扎两句,却听见皇后拍板定案道:“本宫这就派人去柳国师府通传,让识祺做好准备。”
接着,她又嘱咐李勉多带几个侍卫照顾好太子妃,随后便悠然而去,回到皇帝身边落座。
李致面容僵硬,心有不甘,林觅目中带着几分征询之色看向李勉,无言地问他李致怎么了。
李勉笑着安抚她,然后转眸看向李致道:“致儿,看来你是遇到棘手难题了。”
李致眉宇间一片愁绪,“是,皇兄,的确是棘手难题。”
*
慕容将军府,在侍女湖安的服侍下,慕容阅竹换上了华服,她的玉指抚过所着云锦褶袍衣料,心中微微有些不安。
不多时,她便走出内寝,见到了在外寝等候的慕容涤新。
慕容涤新笑意款款地迎接盛妆丽服、如花似玉的女子,开口夸赞道:“姐姐今日美得摄人心魂。”
慕容阅竹浅浅一笑,随后屏退左右,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少女道:“涤新,你是不是收了前些天来家里拜访的那些人的银两?”
慕容涤新面容上浮现诧色,“姐姐为何这样想?”
“这件衣服,少说也值十两银子。”
慕容涤新笑了,随后抱屈道:“姐姐,那些人不过是来打听那首词的作者的下落的,我怎么会收他们的钱呢?”
她的一张小脸呈现出惹人爱怜的神态,继续道:“退一步说,就算我收了他们的钱,也是合理的,光是回想那座刻有《鹊桥仙》的古庙所在的地点,就花了我好几个时辰呢。”
见她委屈的模样,慕容阅竹有些懊悔,赶紧握住她的手,歉意道:“你不要伤心,我只是……”
叹了一口气,慕容阅竹才继续说道:“小妹,你知道陛下最痛恨官场受贿之事,加之父亲现在的处境,所以我才敏感了些。”
“是,姐姐。”慕容涤新的一双眼睛泛着温柔可爱的光芒,“我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于慕容将军府之事。”
慕容阅竹神情舒展开来,她欣慰一笑,而后珍惜地抚了抚所着华服,用规劝的语气说道:“涤新,以后不要再用你的小金库给我买这么奢华的衣裳了。”
慕容涤新没有言语,只露出狡黠的微笑,她从怀中拿出两只发簪,细心地将发簪插进慕容阅竹的鬓发之间。
慕容阅竹抬手摸了摸发簪,皱眉道:“这是不是太招摇了?”
“哪儿有?”慕容涤新连连摇头,嘴甜道:“什么饰品都掩盖不了姐姐的风采。”
慕容阅竹摘下一只发簪,把它插进慕容涤新的鬓发间,“今夜元宵灯会,京中诸多贵女都会出行,我还是打扮得素净些为好。”
调整了一下发簪的位置,慕容阅竹接着道:“倒是你,常年不施粉黛穿着简朴,是应该打扮打扮。”
慕容涤新眼波流转,不置可否。这时,听见小厮在房外禀报道:“大小姐,宋公子来了!”
慕容阅竹惊喜一笑,而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微微有些扭捏。
见她害羞,慕容涤新拉住她的手便往外走,同时调笑道:“姐姐,你就等着看姐夫惊呆了的表情吧。”
*
将军府正厅,气宇轩昂的高大男子看见来人,怔愣地站了起来。
慕容涤新一脸不出我所料的神情,揶揄他道:“姐夫,你走近点,这样看姐姐看得更清楚。”
宋桓显现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他迟疑地走向慕容阅竹,开口道:“你这般打扮,真是让我认不出来了。”
慕容阅竹的脸颊一片绯红,她垂眸道:“哪有那么夸张?”
“当然有那么夸张!”慕容涤新接话道,随即她转而看向宋桓,语气中带有一丝骄傲:“姐夫,在灯会上你可得好好照看姐姐,姐姐这样美,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故意和她搭讪咯。”
宋桓看向俏皮的少女,承诺道:“小妹放心,我照看好你姐姐的。”
慕容涤新笑容潋滟,她抬手作揖道:“既然如此,我便恭祝姐姐姐夫元宵灯会逛得尽兴、玩得开心,恕小妹不能奉陪了。”
慕容阅竹紧张地开口:“你要去哪儿?”
“姐姐不必担心,我只是和念真约好了一同逛灯会而已。”
慕容阅竹沉吟道:“不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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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四人一起吧。”
“姐夫可不乐意呢。姐姐放心,我和念真会互相照应的。”
宋桓清咳一声,“阅竹,涤新闯荡江湖多年,想来逛个灯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慕容涤新忍不住笑了,只见慕容阅竹瞪了宋桓一眼,“怎么?你嫌小妹累赘?”
“我没有那个意思!”宋桓连连否认,压低声音道:“只是,我和你好不容易一同出游……”
“好了好了。”慕容涤新一副被腻歪到的神情,“我去刘府找念真了,姐姐姐夫再见!”
少女一溜烟便没影了,慕容阅竹和宋桓对视一眼,宋桓轻轻地拉住她的手,“我们也走吧。”
慕容阅竹粉颊微红,模样更加娇媚,低声应了个“嗯”。
*
昆明池畔,鹊桥两岸,灯明火彩,漫挂红纱。
各色彩灯高挂树梢,与写着灯谜的红布条相映成趣,树下众人仰头猜着灯谜,一派祥和安乐之景。
耍龙灯、耍狮子、踩高跷、打太平鼓的民间艺人们沿岸分布,周遭都围着一圈看客,叫好声、喝彩声连连不断,极为喜庆热闹。
卖元宵的、卖汤圆的、卖饺子的、卖糖葫芦的摊贩们喜气洋洋地招呼着各路过客,空气中充满着香甜的味道。
鹊桥的两边石栏上,皆系着水晶玻璃各色风灯,仿若银河点点,明亮如昼。
有小贩挑着箩筐,兜售着平安锁和同心结,诸多眷侣买下了同心结,将其挂在树上,祈福琴瑟和鸣、鹣鲽情深。
慕容涤新和刘念真脚步匆匆,来到了鹊桥东岸昆明池畔一位男子身边。
“许公子,我把念真带到了。”
许世缜转过身,俊雅的双目之中光芒微微闪动,他对慕容涤新道了谢,而后温柔地朝刘念真道:“你来了。”
刘念真垂眸,神情有些拘束,“是。”
慕容涤新知趣地辞别二人道:“我先走一步,念真,亥时一刻我会在这里等你。”
和刘念真对视一笑,慕容涤新又向许世缜颔首致意,接着便转身走向鹊桥,想去到昆明池的另一岸。
望着慕容涤新渐行渐远的身影,许世缜转头看向刘念真,声音格外温情:“你想吃糖葫芦么?我去买。”
刘念真迎上他的目光,霞飞双颊,轻柔地应道:“我们一同去吧。”
*
慕容涤新心情愉快地走上鹊桥,想着方才念真和许世缜情愫涌动的对望,不自觉勾起嘴角。
鹊桥下,数只船舶均在船头挂着灯笼,缓慢地行进在昆明池中。
慕容涤新侧过头看了一眼桥下船只,忽然被不远处一只极为精巧的画舫吸引了视线。
那是一只双层画舫,张灯结彩,灯火通明,船舱做成了五个四角亭的模样,高低错落有致,极为赏心悦目。
画舫渐渐驶近鹊桥,船头伫立着一位修长挺拔的少年,他注意到慕容涤新的目光,抬头看向她。
二人对视,慕容涤新顿时露出惊讶的神色,只见少年默不作声地回到船舱,片刻后便带着几人出来,并向他们指出桥上的慕容涤新。
慕容涤新登时感觉不妙,正准备速速离开,却见迎面而来一位英武有力的男子。
男子客气地朝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低声道:“慕容二小姐,殿下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