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斗?娘娘只求金银,不求真心》 第1章:重生 疼……真疼啊。 沈栀意倒在血泊中悲伤的想,天下没有比她更倒霉的人了。 眼看她就能逃出宫了,却自己摔死了…… 临死前,她目光上移看见那吓她一跳的尸体竟穿着龙袍…… 国亡了,皇上也死了。 她分不清自己是倒霉还是幸运,入宫后一直见不到的皇帝,死的时候倒是碰上了。 等她死后去了幽冥,定要踹他几脚,都怪他瞎整亡了国,害她也死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沈栀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贵人,快醒醒,该去给贵妃娘娘请安了。” 沈栀意睁开眼就对上一张面容青涩,神色焦急的脸,她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不是死了吗? 怎么死了还要卑躬屈膝的去请安? 月牙见沈栀意毫无反应,以为她还没睡醒,又推了推她,急声道:“贵人,请安不能迟到,若迟了贵妃娘娘又要罚您了。” 月牙话落就推着沈栀意去洗漱换衣,等她被月牙推出了宫门后,迎面走过一列井然有序的宫人们,而不远处的城楼上仍守着威风凛凛的禁军。 早春的寒风吹在她的脸上,让沈栀意瞬时清醒了不少。 她不仅没死,还回到了过去? 眼前依旧是固若金汤,威不可犯的大内禁宫,仿佛后来的叛乱只是她做的一场噩梦。 “贵人,您怎么了?再墨迹下去真要迟到了,同宫的安贵人早就出门了。” 沈栀意难掩兴奋地问:“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 “贵人,您睡糊涂了?”月牙回道:“今日是延德三年三月初二啊。” 延德三年,这是她初入后宫的第一年,而此时距离国破还有二年。 上辈子她在宫中待了三年,至死都是个小小的贵人,她与皇宫的主人延德帝总共只见过两面,一次是选秀时,延德帝许是看烦了,随机点了几个人,其中就有她,还有一次就是延德帝死后的尸体。 她一想到他满身是血躺在泥泞中的可怖模样,一股寒意瞬时涌上后颈,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下。 延德帝少年即位,如今不过双十年华,长相如何她是没看清,不过从别的妃嫔口中得知延德帝生得俊美无铸,贵气天生,即位多年也不好美色,专心国事,一心一意想要削藩固权,成就一番霸业。 沈栀意死前曾想,如果延德帝没那么勤勉,或许上一辈子也不会被藩镇诸侯与秦家联合率军打进京里失了国丢了命。 万幸如今一切还没有发生,两年的时间也够她为自己谋一条生路了。 上辈子她逃亡时慌乱间迷了路,一路躲闪奔走的她竟撞上了延德帝的尸体,她惊吓之余脚下一个不稳摔倒在地,头恰巧碰在锋利的石头上,就那么一命呜呼了。 沈栀意想到这儿,叹了一声。 若是后来的人为延德帝收尸,说不定还以为她是为延德帝殉情了。 不过两年后的生路还要从长计议,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给明贵妃请安,明贵妃脾气不好,素来爱拿低位的妃嫔立威,若是被她拿到迟到的把柄指不定怎么罚她呢。 沈栀意匆匆赶至明贵妃的玉芙宫时,殿内已立满了人正听着明贵妃训话,她低着头悄头悄脑的跟着立在后面,祈祷着自己千万不要被明贵妃发现。 “诸位请起。” 随着上首响起一道女子清亮优雅的声音,沈栀意耳边随即传来阵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声。 众嫔妃福身道了声谢,井然有序的向两边而去。 嫔以上的高位妃嫔可坐着,而她们这些低位的宫妃便只能立在后面。 沈栀意站定后,松了口气,正感慨自己今日能逃过一劫时,与她同住兰漪宫的安贵人忽而出声道:“沈妹妹今儿怎么来的这样晚?贵妃娘娘的话都说完了,你才来,是有什么事耽误了?” 安贵人此话一出,沈栀意感受到殿中大部分人的视线都看过来了,包括上首的明贵妃,这让一直谨小慎微的她顿时警铃大作。 她抬眸看了眼安贵人,只见对方眼中是明晃晃的幸灾乐祸。 她顾不上安贵人,忙站出来福身对明贵妃解释道:“嫔妾今日起来只觉头晕眼花,浑身乏力,故而来迟了。” 她与安贵人虽同住一宫,可两人却是积怨已久了。 上辈子城破时安贵人率先察觉出不对劲,携金带玉的逃了,而她逃跑前竟还故意将她锁在殿中,害她一时不得出,最后若非是她有把子力气硬是把门撞开了,她连兰漪宫的门都出不了。 其实她与安贵人刚开始也有过一段短暂的姐妹情,那时两人互相扶持,聊天解闷,也算是宫中不可多得的知心人。 可后来安贵人得皇上召见,从未服侍过皇上的她突然有了侍寝的机会,她当时都快高兴疯了。 沈栀意也为她感到高兴,还与她共饮了几杯为她庆祝,然而当天夜里她忽发急疹满脸红疹,人还没进紫宸殿就被太监送了回来。 自那儿以后安贵人就怨上了她,信口凿凿的说自己是被她所害,她解释多次,安贵人都不肯信,只说除了她没有别人能给她下毒,解释的多了沈栀意也厌了。 加之,她无休止的刻意争对,两人的关系就越来越差…… “头晕眼花,浑身乏力?”明贵妃缓声问:“沈贵人听着像是病了,要不要本宫给你找一太医看看?” 沈栀意可不认为明贵妃会有这个好心,若那太医来了说她无事,她的罪名怕是还要再添一项欺瞒。 她只得硬着头皮说:“多谢贵妃娘娘关怀,嫔妾现已无事,不必麻烦太医了。” 她垂着头看不见明贵妃的神色,只听上首似是传来一声明贵妃的轻笑声,随即又响起另一位女子的声音:“贵妃娘娘,国有国法,宫有宫规,若人人都如沈贵人这般,那以后请安人人都能找借口迟到了,长久以往宫中是半点规矩也没了。” “我看沈贵人面容红润,身段丰腴,可一点也不像有病的样子。” 沈栀意上辈子在宫中待了三年,虽没见过延德帝,可对同住后宫的妃嫔算得上熟悉了。 这两人分别是丽嫔与胡婕妤,她们二人早早就投靠了明贵妃,诸事以明贵妃为先,许多明贵妃不方便开口之事,都是借她们之口。 沈栀意见她们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对明贵妃说不能姑息她以纵此风,就知道自己今天的罚是躲不过了。 明贵妃再次开口道:“沈贵人你也听见了。本宫代掌凤印,理后宫之事,你犯了宫规,本宫不能不……” 她话还没说完,小太监尖细的嗓音从殿外传来: “皇上驾到。” 第2章:寻人 延德帝自继位以来,进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因而满殿嫔妃皆又惊又喜地起身相迎,端坐上首的明贵妃也顾不得一个小小的沈栀意,疾步下了玉阶,去门口迎延德帝。 她在经过沈栀意时连看也没看她一眼,沈栀意连忙退后几步,顺势垂着头混在流动的人群中,站在末尾的位置。 呼,这延德帝来的可真是时候,沈栀意垂着头想,皇上难得进次后宫,有他在,明贵妃哪里还会顾得上她? “皇上万福。” 明贵妃领着众嫔妃在殿门口福身相迎,沈栀意混在人后跟着众人一起半蹲下身子低头行礼,她听见上首传来男子淡漠冷肃的声音:“起来吧。” 明贵妃闻言起身上前询问:“皇上今日怎么来了?”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小心翼翼觑着延德帝脸上的神色。 延德帝如今双十年华,生得长眉入鬓,俊美无铸,加之着金冠黑袍越发衬得他冷肃清寒,威不可测。 明贵妃只见延德帝深若寒潭的黑眸一一扫过在场的妃嫔,竟像是在找什么人一般…… 他薄唇轻启,漫不经心般发问:“今日所有妃嫔都来了?” 明贵妃颔首道:“正是,现在正是阖宫嫔妃向臣妾请安的时辰。” 她话落,又小心翼翼地询问:“皇上是在找什么人吗?可需臣妾帮忙?” 延德帝看了她一眼,并未理她,不知为何,明贵妃从这一眼中看见了深深的彻骨寒意…… 从前延德帝虽对她也颇为冷淡,可从没用这样冷的眼神看过她…… 场面一时间很安静,仿佛掉根针都能听见,因而沈栀意虽离得远,但也模模糊糊的听见明贵妃在问延德帝是不是在找人。 她不由心下奇怪,上一世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她不记得了。 算了,反正延德帝找谁都不会找她。 她一个月才领几个月俸?操这份闲心做什么。 打定主意跑路的沈栀意索性垂着头想自己以后的事,她若想在兵乱时能成功逃出宫,需得摸熟出皇宫的路,免得到时候又迷了路…… 对了,还有钱。 等她出了宫,若是没钱她连饭都吃不起。 可是从哪搞钱呢…… 沈栀意忽而想起皇宫内最大的金主就在前面站着呢,正想抬头看上一眼,可延德帝却忽而转过头看向另一边了。 小太监弓着腰上前,低声对延德帝耳语道:“皇上,户部尚书李子健来了。” 延德帝神色平静,可低垂下的眼眸却晦暗不明,上辈子就是他率先上折子提出削藩,这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便将此事全权交给他。 此事本该秘做缓做,可他后来却将此事泄露了出去,促使各路诸侯藩镇叛乱领兵攻入京都。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今日就是李子健第一次给他上折子的日子。 小太监话落退下后,他又抬头看了眼面前招枝花展,鲜妍年轻的妃嫔们,他的目光一一掠过每一张面孔,可却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 明贵妃没有猜错,他今日确实是来找一个人。 只是……再重要的人也比不过他的政事,因而他没做犹豫就对明贵妃道:“朕有要事处理先回紫宸殿了。” 明贵妃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失落了。 她居于贵妃之位多年一直想再进一步,可延德帝对她一直颇为冷淡,如今好不容易见一次结果话还没说两句又要走。 明贵妃试图挽留:“皇上不如留下一起用个早膳再处理国事?” “不必。”延德帝想也没想就拒绝,而后吩咐身边的人,道:“你们留在这儿按照朕的画像把人找出来。” 王瑾的神情一下变得微妙起来。 延德帝自幼聪慧熟读百书,文采相貌城府皆无可指摘,唯一的缺点恐怕就是实不擅长丹青之道。 他的画……怎么说呢,只能说能看出来是个人。 但这种话他一个小小的太监自是不敢说的,天子的命令他也只有服从的份。 “是。” 隐在人群中沈栀意有些惊诧地抬头,但这时的延德帝已经离开了。 她很确定上辈子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延德帝什么时候在后宫这般大张旗鼓的找过女子?他连后宫都没进几次。 她不太明白为何这一次不一样了,难道是因为她的重生?可这一世她除了迟到还什么事都没来得及干呢。 这一件微小事件的发生,让沈栀意有些不确定事情是否还会朝着上一世发展,可宫外的事她不甚清楚,唯一确定的是…… 她把目光移向人群中的另一位美人,在今年的春天,她会死,还会以轰动后宫的方式死去。 算算日子,就是这几天了。 如果这件事还会发生,那么也就能说明上辈子的事依旧还会发生。 沈栀意正想着呢,为延德帝找人的太监已拿着画卷走到了她的面前,她抬眸气定神和的与来人对视,那人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画卷,随即摇摇头,走向了下一人。 沈栀意趁机看了眼他手中拿着的画像,只能说……是个人吧。 用这幅画像,恐怕本人就站在他面前都认不出吧,也不知延德帝是怎么想的,难道宫中没有优秀的丹青师了?一幅人物像竟能画成那样…… 被检查过的宫妃皆可自行离去,沈栀意也不作停留跟着一起离去,眼下明贵妃是彻底想不起她了,满脑子都是那位能让延德帝亲自来寻的宫妃。 回去的路上她又遇上了安贵人。 她怨毒的目光,让她起了上一世,若非是安贵人锁了她,或许她最后也不会走散迷路,从而摔死在延德帝尸体旁。 安贵人恨她,恨不能让她去死。 若是留这么一位危险人物在她身边,迟早会出问题。 两人同住一屋,走的也是一个方向。 安贵人冷笑一声,道:“你倒是运气好。” “我运气再好也没有安贵人清闲,整日里盯着我,你不累吗?”沈栀意说着后退一步,又装作惊讶的样子捂嘴道:“安贵人不会对我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吧?” 沈栀意话落啧了两声,一面上下打量她,一面摇头。 安贵人没想到平日里缄默的沈栀意今日竟这般说话,因而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待她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恨不能撕了她,可沈栀意早就一溜烟的跑没影了。 紫宸殿内,李子健又一次给延德帝奏了削藩的折子。 延德帝早已知道其中内容,却还是低垂着眼眸又认真看了一遍后来一切祸端的元首,他本该斥责他一场,摔了这奏折,贬了他的官,流放出京,可这一次他还是做了和上辈子相同的选择:“爱卿所奏与朕意不谋而合。” 年轻的帝王从奏折里抬起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似是颇为愉悦,可黝黑的眸中却是一片凉意。 第3章:相遇 延德帝要找的人竟是毫不起眼的林美人。 那日林美人被皇上身边的太监王瑾带去紫宸殿后,竟破格提了婕妤的位份,且一并给了不少名贵之物。 这条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后宫,满宫妃嫔无一人不羡慕,这林婕妤究竟走了什么运,竟能得延德帝青眼? 沈栀意也羡慕,她从别的妃嫔口中得知,林婕妤只是头面就得了五套,其上无不镶金嵌玉,她那日远远瞧了一眼,往日朴素的林婕妤那日好不光彩照人,硕大的黄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看得她心热不已。 “贵人,饭取来了。” 沈栀意回神,瞧了眼自己颇为简陋的小屋子,面前铜镜中映衬着一张巴掌大的圆脸,乌发之上只用几根简单的银簪挽起,耳垂上挂着的坠子也只有一点点金。 她是真穷。 当初入宫时,她带的首饰本就不多,加之她先前也曾有一番争宠之心,为此贿赂了不少太监宫女,结果连延德帝一面也没见上,钱却花了个净光,就连首饰都抵出去了不少。 如今她不过一个小小的贵人,每月的月例不过五两,刨去打赏宫人和偶尔打打牙祭外,一个月根本剩不了几个钱。 “贵人,快来。”月牙把饭菜从食盒中取出来一一摆在漆木圆桌上,道:“再不来饭菜都凉了。” 沈栀意起身走了两步,随即落座在圆桌边的木凳上,看了眼圆桌上的饭菜,叹了口气:“本来就是凉的。” 贵人每日的份例是三菜一汤以及一盘点心,看着是挺多,可这些肉菜等拿回宫时,早就凉的差不多了。 奶白的猪油凝固在盘子里,肉排上也黏着不少,看着着实没什么食欲,也就是汤还温热着。 月牙笑了笑下,宽慰道:“贵人再忍忍,等天气热了,菜也就不会凉得这么快了。” 沈栀意对月牙笑了下,没再说什么。 她是不打算忍了,春天来了,还会有下一个冬天。 她一定要逃出去,她可不想再给延德帝陪葬了。 沈栀意一面吃着饭,一面思忖着自己的下一步,她准备今天就出门在宫里四处看看,顺便把地图记下来。 夕阳一点点沉落西山,远方的云染上了一层绚烂的金色,在黑暗彻底来临前,沈栀意小心翼翼地独自出了门。 她按着上一世记忆中的方向向南边走去,可宫墙与宫墙之间的甬道长得几乎都一模一样,偶有门廊与牌匾时,因着夜色昏暗,她也看不太清,她走着走着又来到了一处花园,两边假山林立,耳边依稀可以听见淙淙的流水声。 这是哪儿? 她举目四望,眼前一片迷茫,甚至连方向都分不清了,但她总觉得这儿有点熟悉,仿佛是来过一般。 先前她走过的地方,虽也昏暗,可每百步还能有盏宫灯,虽照不见脚下的路,但在夜里能看见一抹光亮也是安心的,可这儿却一丝光亮也没有…… 只有头顶的月高悬于空,四周黑的可怕,仿佛随时都会从黑暗中奔出一只怪物将她生吃了,冷风一吹,林立盘亘的树沙沙作响,其中还夹杂着几声清寒的鸟叫。 这让沈栀意不由生了退却之心,她按照原路往回走,可越走似乎越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直至她在黑暗中看见了一抹光,她的眼睛不由亮了,不管去哪,先过去看看总没错。 她向着那抹光亮而去,待走近了才看见原来前面是片湖,湖边落着一盏宫灯,她看见的光亮想必就是那盏灯,她正欲上前,可却在宫灯的不远处看见一个人,单从背影来看似是男子。 这让她一时间不敢贸然出去,只是躲在树后悄悄看着,犹疑着要不要去问问路,不然只凭她的方向感只怕要走到明天早晨都走不出去。 延德帝立在湖边静静瞧着假山旁的石阶,这是他上一世身死的地方,也是那位为他殉情的嫔妃出现之地。 他掀起眼皮,瞧了眼身后的树丛,声音淡漠地命令道:“出来。” 他一早就察觉到有人来了,他开始只当是前来找他的宫人并未在意,可那人却鬼鬼祟祟的躲在那儿有一会了。 完了,她好像被发现了。 不过……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她好像是在哪儿听过。 沈栀意正垂眸想着呢,黑夜中不知一个什么东西挨着自己的脸擦了过去,带起阵阵寒意,随即她听见‘噔’的一声,似是金石嵌入树干的声音。 她连忙回头就看见身后树干的某一处在月光折射下闪着森寒的银光,似是嵌着一把能取人性命的短刃。 她有些后怕地咽了咽口水,那东西刚刚可就擦着她的脸颊过去,只要偏一寸,她说不好小命就没了。 这人到底是谁?也太凶了吧?难不成是贼人?可这里是皇宫啊,什么贼人能闯进来?还大摇大摆的在湖边赏景? “还不出来?”那人转过身看了过来,语气依旧淡漠,可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沈栀意怕他真再来一下,连忙从树丛中钻了出来,解释道:“别……别杀我,我只是路过,马上就走。” 离得近了,沈栀意也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她不由倒吸了口凉气,这人生得有点……过于俊美了吧。 在沈栀意打量延德帝的同时,延德帝也在默默观察着她,他原本还在惊诧于她的无礼,可在看清她的长相时,心却蓦地跳了下,倒不是因她的容颜,而是她像极了他前世被杀后为他殉情而死的宫妃。 可他不能确定究竟她是,还是今日王瑾为他寻来的女子是,不过细看两人确有几分相像之处,脸虽有所差异,可身段却几乎一样,也不怪他会混淆不清。 当时他的灵魂快要消散,也是在空中遥遥看了一眼,面容实在有些模糊,且后来她倒地而亡,他能看见的也只有她的身段与乌黑的发。 沈栀意见眼前的陌生男子一直紧盯着自己,不由退后几步,紧张的捏着手指说:“我……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我……我先走了。” 这人一直盯着她看,该不会见她貌美起了坏心思吧? 沈栀意说完就准备跑,可她刚转过身,脚下的步子还没有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一双略有冰凉的手握住了。 “谁允许你走?”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其中还夹杂着高高在上的质问。 第4章:找到了 沈栀意回头对上他冷淡的眸子,一时间也有了脾气。 “那你想怎么样?” “杀了我?” 延德帝有些赫然,整个后宫没有一位妃嫔敢和他这么说话。 少女圆溜溜的眼睛静静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在月光下清澈纯净,不夹杂半分杂质,与其他女子看他的眼神不同。 她……不怕他。 他缓缓松开手,问:“你不认识我?” 沈栀意笑了,但眼神怎么看都是无语:“你是谁啊?我就非得认识你?” 延德帝今日并未穿龙袍,只穿了件浅灰色的交领锦袍,而沈栀意从来都是只认龙袍不认人。 况且,有两辈子记忆的沈栀意深切的知道延德帝每日醉心于政事,又怎么可能大半夜的跑到后宫的湖边来消磨时间? 不可能的。 因而沈栀意完全没往那个方向想,只当他是禁军里的人。 沈栀意见他松开了她,盘算要不要就直接跑路,但看了眼黑乎乎的树丛以及那莫名熟悉的石阶,让她赫然想起前世见过的延德帝的尸体。 她有点怕…… “你又是何人?”延德帝冷声问:“为何深夜在此地鬼鬼祟祟?” 沈栀意抬眸瞧了他一眼,感觉他虽看起来冷冷的,可好像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不然以他的武力早就对她动手了。 因而她胆子颇大地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 然而她的问题许久都没有得到答案,她抬头瞄了一眼,只见面前的男子神色冷淡,眉宇间萦绕着一股冷肃之气,让人瞧着就有些胆颤。 沈栀意咽了咽口水,老实回答:“我……我是贵妃娘娘宫里的宫女。” 宫女? 延德帝微微挑了挑眉,她今夜虽穿着简单,但怎么看也不像是宫女。 “既是宫女入夜不在宫中伺候,为何跑到这儿来?”延德帝神色冷淡,如寒潭的眸子紧盯着她,但他的目光再落到她乌发上的簪子时,眸色暗了暗,而后不动声色的移开了视线,让人瞧不出任何端倪。 他已经确定眼前的少女就是上一世为他殉情的妃嫔,她们身段相似,且有簪子为证。 当时,他没有看清她的脸,但却记得她发间的素银簪,想必当初是得知他的死讯为祭奠他之故,因而穿着朴素,就连发间都只用一根素钗挽发。 那么今夜呢? 她为何又穿着简朴的来到此地,难不成……她也和他一样重生了? 延德帝一念间百转千回,如果沈栀意能知道他的想法,定会哭笑不得。 皇上啊,你想太多了。 我戴素银簪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单纯的穷而已。 可惜沈栀意不知道延德帝脑中在想什么,现在的她只觉得眼前男子那如冰雪般冷肃的眸子让她胆战心惊,生怕自己一个回答不对,会被他抓住不放,告到贵妃那儿去。 “我……”沈栀意眼神闪烁,结巴了一下后,瞬时计上心头,谎话随口就来:“我来给贵妃娘娘采露水泡茶……” 沈栀意刚刚说完就后悔了,这借口也太拙劣了吧?! 采露水,她身上连件工具都没有,拿什么采露水? 只要不是傻瓜都能发现这其中的不对劲,何况是眼前这位看起来冰雪聪颖的男子。 她今夜怕是逃不掉了。 沈栀意有些沮丧地垂着头,打算破罐子破摔了,大不了等他告上去,她就说晚上睡不着出来走走,反正也不会打死她。 可延德帝的下一句话让她垂死病中惊坐起。 “原来如此。” 沈栀意顿时瞪了大眼,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 这这这这……这个人好像还真的不太聪明啊。 他信了?! 他看起来挺聪明的人啊,没想到…… 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不过想想也是,禁军多为世家子,而世家子弟大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然上一世大昭也不会亡了。 延德帝有想不明白,也有点不懂沈栀意。 他平生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朝政之上,与之打交道的也多是朝臣,太监,近卫,甚少有女子。 他了解男子,却不了解女子,上一世他对女子的印象就像是书中所述的那般温恭柔顺,或许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但至少能选入后宫的女子大多都是这样的品质。 他不在意她们,对于她们也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就像是他记忆中模糊的母亲,对夫君对儿子倾其所有的爱与奉献。 毕竟,她们除了夫君与儿子还能拥有什么呢? 他理所当然的认为她们天然就会爱他,就像是一只狗就该爱它的主人。 可他的这些想法却在上一世死去后毫无征兆地被打碎,死后众妃嫔的表现毫不留情地打碎了他的傲慢与自大。 原来……她们和他所想的不一样。 如今延德帝对她们还是不了解,所以他不明白,如果沈栀意也是重生回来,又为何要装作不认识他? 她明明那么爱他,又怎么可能不认识他? 他沉吟很久,以他清奇且自恋的脑回路想出了一个可能。 她可能就是因为太爱他了,所以期望着只是以单纯的男女相处,而非君臣。 若她点明他的身份,他们又如何还能同现在这般自然放松的相处? 延德帝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他的眼神都温柔了几分,不愧是喜欢他的女子,果真有几分特别。 “要我帮忙吗?” 她这般懂情趣,他总不能扫她的兴。 沈栀意默默看了他一眼,确定了他是真的脑子不太好使,或许他脸上的神色也不是真的冷漠,只是他的伪装而已…… 毕竟一个不聪明的人,如果整天笑嘻嘻的,肯定会被别人欺负吧。 如果不是多聊了几句,瞧着还是很唬人的。 沈栀意想到这儿,彻底松了口气,道:“不用了,我刚刚在树丛迷了路,就连工具都丢了。” 她说着眼中还挤出了几滴泪:“我现在不记得离开的路了,你能带我离开这儿吗?” “可以。”延德帝尽可能的用温柔的姿态对她了,但也只不过是唇角微微扬了扬罢了,丝毫瞧不出和刚刚的冷漠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沈栀意现在也不怕他的冷漠了。 毕竟他只是表情冷,但人还是很好的。 她甚至还开始盘算,若是能和他打好关系,想来比自己一个人找生路要容易得多。 毕竟他们禁军日日巡查,对皇宫的地形最熟悉了。 “你……”沈栀意试探性地问:“你是禁军吗?” 第5章:邀请 朦胧的月色下,沈栀意抬眸对上他漆黑的眸子,这双眸子古井无波,静静看过来时宛若被霜雪覆盖的寒潭,一片寂静。 这双眼睛的主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愚笨的人,可如果不笨,为什么会愿意相信她那么拙劣的借口? 算了,想那么多做什么,今夜一过,往后都不一定有再见面的机会。 “嗯。”延德帝嗯了一声后,许是觉得自己这样太冷淡,又加了一句:“我在金吾后卫当差。” 沈栀意是听说禁军也分什么金吾卫,羽林卫,府军卫之类的,但她一直没太弄明白,这些有什么区别,大概只是守卫地方的不同吧。 因而她只是甜甜笑了下,随口赞了句。 “很厉害呢。” 延德帝每日在朝廷上都能听见朝臣们赞他圣明,但那些人的呼声加在一起似乎都没有眼前少女这句简单的话让他动容。 他微不可闻地勾了勾唇角,她……这是不是在变相的鼓励他? “嗯。”延德帝轻声说:“我不会让你失望。” 这一世我定不会再亡了国,让你为我殉情。 沈栀意有些纳闷地瞧了他一眼,他这话怎么说得怪怪的…… 她和他又没什么关系,说什么失望不失望的。 一时间,二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踩着石阶在花园中穿行,耳畔除了几声不知名的猫叫外就只有彼此浅淡的呼吸声了。 延德帝对于彼此安静的氛围倒是颇为满意,他本就不喜吵闹,可沈栀意却觉得有点过于安静了…… 她率先打破沉默,问:“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在湖边?” 这是在关心他吗? 延德帝垂下眼眸,薄唇轻启,道:“今夜心不宁静,想起了些许旧事,故而来湖边散心。” 他话落后,眼睛看似在看着前路,可余光却一直注意着沈栀意的一举一动。 他今夜来此是想起了上一世死在这儿的自己,那么她呢? 她身为妃嫔,入夜后却冒着极大的风险重回故地,是否是在缅怀上一辈子死去的他? 延德帝想到这儿,心中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情绪,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人默默无闻的爱着。 其他妃嫔总是想方设法的出现在他面前,而她却不争不抢,只是把自己的所有情意放在心里。 其实沈栀意刚入宫时,也想往延德帝眼前凑的。 毕竟她都入宫为妃了,当然要争宠。 延德帝又生得俊美,她也曾幻想过一朝被延德帝看中封为贵妃扬眉吐气的场景。 可她家世不高,在家中时又不受宠,因而身上可用的钱也少,宫中那么多女子,她压根就没有机会见到延德帝。 “抱歉啊。”沈栀意轻声说:“好像是我打扰你的清净了。” 延德帝微微勾了勾唇,语气似是柔和了些:“不打扰。你能来,我很高兴。” 沈栀意顿时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面容俊美的男子。 啊啊啊啊啊! 这人好像看上她了?! 沈栀意悄悄咽了口口水,不过他长得是真好看,如果她不是延德帝的宫妃,她倒是不介意和他…… 停停停,不能再想了。 宫妃私通侍卫可是要处死的! 她初进宫时就听说隔壁宫的美人不甘寂寞和侍卫私通,被人发现时那赤色鸳鸯的肚兜还挂在那狂徒的身上呢。 当时就被人打死了。 美色固好,小命更重要。 因而她只是轻咳了两声,假装没听见他说什么。 两人又走了一阵,很快走出了园林,延德帝问:“我送你去哪?” 沈栀意留了个心眼,道:“送我到重华门就好,剩下的路我可以自己回去。” 重华门距离兰漪宫尚远,但距明贵妃的玉芙宫却很近。 “好。” 延德帝活了两辈子,从来没有送过女子。 这是他破天荒的头一次,但他的感觉也没有那么糟糕。 从前他不喜欢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女子的身上,总感觉是毫无意义的浪费生命。 可现在却觉得偶尔放松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守在暗处的太监护卫们都惊了。 若不是神态眼神都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他们都要怀疑他们的皇上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延德帝忽而顿住脚步,道:“到了。” 沈栀意闻言抬眸看去,两盏昏黄的灯在夜色中摇曳,模糊不清的黄色灯光照亮一小片冗长的宫道,两侧高高的朱红色城墙夹着它,给人带来一股极强的压迫感与恐慌。 沈栀意仰脸看他,笑着和他道了声谢,正要离开,却又被延德帝叫住。 “等等。” 沈栀意回头,好奇地看着他。 延德帝沉默片刻,道:“明日我还在今夜相遇之地等你。” 这是邀请吧? 可他说得话简直和命令一样,似乎他这么说了,她就一定会去一样。 沈栀意有点无语,这人生得好,人也不坏,可就是不太聪明,性子也有点格外强势。 好像所有人都要依着他一样。 沈栀意猜测他家世应当不错,且在家中颇为受宠,不然不会养出这种霸道的性子。 沈栀意可不想惹怒这样的骄子,马上都分别了,眼下她只想平平安安的回去了。 她扬起一抹格外灿烂的笑,道:“知道了。” 月夜下女子的笑越发灵动娇俏,延德帝黝黑的眸子静静望着她,似是要将她的模样嵌入心中一般。 他看着女子一路蹦跳的离去,直至那背影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延德帝弯了弯唇,她一定很高兴今夜能遇见他,也为他们明日的相约而兴奋吧。 不然怎么会激动到跑跳起来? 沈栀意一路小跑了好一段距离后才敢停下来,她回头悄悄瞧了一眼,见身后无一人后,方松了口气,缓步朝她所居的兰漪宫而去。 刚刚那人的眼神还让她有点担心他该不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 毕竟以他的武力,他若想对她做些什么,她可真是叫天无门。 至于明天的邀约? 她又不傻,她才不要去。 美人和狂徒的例子还在她眼前摆着呢。 太监与护卫连忙从暗处走出来,他们刚刚见皇帝身边跟着一美人后就一直没敢出来扰了皇帝的好事,如今人走才敢出来。 延德帝神色平静地吩咐道:“去查查她的身份,莫要惹人注意。” “是。”王瑾弯腰应了一声,转头使了个眼神给一位模样机灵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心领神会,领了几个人就跟上沈栀意离去的脚步。 王瑾小心翼翼地觑着自家主子的神色,估摸着刚刚那位姑娘怕是要平步青云了。 他伺候延德帝多年,可从没见过哪位女子能让延德帝这般上心的。 第6章:楚美人之死 沈栀意昨晚折腾到大半夜,因而今日给明贵妃请安时,止不住的打哈欠,也幸得她站在末尾的角落里。 每每要打哈欠时,用绢帕遮一下脸也看不出什么。 正在她半梦半醒间,忽而听到上首妃嫔们议论道。 “林婕妤也太倒霉了,难得被皇上看中却又生了病。” “太医去看过了,听说是外感风邪,因而得了风疹。” “我和林婕妤住得近,她出事后我远远看了一眼,可吓人了,全身上下都是红疹,密密麻麻的,瞧着就让人害怕。” “天呐,谁知道这病会不会传染,往后我可得离她远点。” 林婕妤也生了红疹? 沈栀意抬眸朝安贵人的方向看过去,见她一脸呆愣,眼神中亦有几分茫然。 林婕妤的症状与当初的安贵人简直是一模一样,当日太医也告诉安贵人是外感风邪所致,可她不信非说是被沈栀意所害。 沈栀意当时就觉得许是旁人暗算,可安贵人却坚称除了和她一起喝过酒以外,再未进食过任何东西,且近身的东西都是小心再小心,除了她以外没有别人。 但御医说是因外感风邪所致,又一直找不到其他的证据,贵妃就将此事定为意外。 可如今旧事重演,这让沈栀意感到有几分不安,藏在幕后使坏的人究竟是谁? 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暗害其余妃嫔还能让太医院闭嘴,似乎只有执掌后宫的明贵妃能做到了…… 上首的妃嫔们正热火朝天的议论着,沈栀意换了换站得有些酸痛的脚。 也不知今日的拜会何时能结束,还是高位妃嫔好啊,至少每日给贵妃请安时还能坐着。 安贵人忽而疾步走了出来,跪在殿中央咬牙道:“贵妃娘娘,林婕妤所害病症与嫔妾当初如出一辙,且都在被皇上看中后。” “贵妃娘娘,这根本不是病,是被人毒害了啊!” “恳求贵妃娘娘为嫔妾做主,为林婕妤做主,抓住那幕后真凶,还后宫一个清明啊。” 安贵人声嘶力竭,句句泣血。 沈栀意瞬时惊醒,半点也不困了。 安贵人是疯了吗?! 一时间,满殿皆静,众妃面面相觑,神色各异,也不知她们当中是否真的藏有一个真凶。 良久的静谧后,胡婕妤率先嗤笑一声,讥讽道:“安贵人不会又要说是沈贵人害的吧?” “你这疑神疑鬼的痴病还没好呢?” 胡婕妤素来说话刻薄且快言快语,往往脑子还没想呢,就先说出来了。 胡婕妤话落,殿上顿时传来阵阵嗤笑声,有人道:“安贵人,你实在是想多了,太医都说了每年这个时候得此症的人不在少数,难不成还有人能把太医也收买了吗?” 未能侍寝是安贵人此生的执念,若非当时突生红疹她也不会连紫宸殿都不得去,明明选中她了啊! 她不甘地喊道:“为何不能?太医也是人,是人就有欲念,他为何不能为人收买?” “难道你们真就不疑心吗?这么简单的事,一看就有鬼,为何不查?!” 沈栀意踮脚朝殿内看了一眼,安贵人神色癫狂,宛若疯魔。 从开始起就一直没说话的明贵妃忽而拍案喝道:“住嘴!” “宫规森严,岂容你在此大呼小叫!” “本宫看你是疯了,本宫这就禀明皇上将你幽斥冷宫,也省得你将来惹出祸事!” 明贵妃在后宫积威已久,延德帝久不入后宫,明贵妃就是后宫女人头顶的天。 贵妃的训斥让安贵人霎时间清醒了许多,她连忙磕头道:“贵妃娘娘,是嫔妾一时情绪激动,嫔妾现已知错求娘娘宽恕。” 后宫女子宁愿一头撞死也不愿去冷宫干熬着,那儿的女人不是疯就是傻,多为前朝废妃。 进了那样的地方,生不如死。 明贵妃冷着一张脸,正欲开口,殿外急匆匆跑来一太监,急声道:“娘娘,长定宫的楚美人死了。” 明贵妃眉头微皱:“怎么死的?” 沈栀意的心瞬时提了起来,这一辈子有些事和上一世不一样了,可重要的事还是按照上一世的轨迹。 看来二年后,大昭真要亡了。 她得抓紧多攒点钱跑路,上一辈子倒霉给延德帝陪葬了。 这辈子她只盼着能平平安安的出宫去看一看外面的大好河山。 那太监脸色苍白,似是见到了什么最可怖的东西一样。 “楚美人……她……她像是被猫抓死的。” “全身上下都是血痕,一张脸抓得是血肉模糊,咽喉处也有几道致命伤。” 太监话落,满座皆惊。 殿中不少胆小的妃嫔,听此骇闻面白如纸,还有不少人捂着嘴干呕不止。 “楚美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被一只小小的猫抓死?难道她不知反抗吗?” 宫中生活寂寞,不止楚美人,还有许多妃嫔都养了猫以解苦闷。 纵偶有猫伤人的事,也不过是留下几道小小的抓伤,可从未听过竟被猫活活抓死的事。 那太监回道:“司礼监的太监看过说,现场并无楚美人反抗的痕迹,楚美人似是先陷入了昏迷,后被猫抓死。” “可因何而陷入昏迷,还并未查出来。” 宫中出了这等凶事,明贵妃做为执掌后宫之人,自是脱不了干系,因而她也没了心思再与妃嫔闲聊,挥手道:“楚美人出事,本宫要过去看看,大家就先散了吧。” 众嫔妃起身道:“嫔妾告退。” 沈栀意落在人后,在月牙的搀扶缓缓朝兰漪宫的方向而去,路上她偶尔还能听见其他妃嫔的议论。 “楚美人死得也太可怖了,被猫抓死,那得多疼啊。” “吓得我都不敢养猫了。” “你没听那小太监说吗?楚美人是自己先失了意识,不然也不会被猫抓成这样。” 沈栀意默默听着,上一世她也惊诧于楚美人的死状。 听说全身上下都没几块好肉。 可宫中的猫性情温和,怎么可能会做出这般凶残的事? 上辈子她就觉得古怪,可楚美人之死最终还是草草了事,只说是那猫发了狂,楚美人又因身子不适昏睡不醒,因而在睡梦中被猫抓死了。 沈栀意长叹一声,宫中看似平静,可争斗却从未停息,稍有不甚就会落入万丈悬崖。 “沈贵人。” 沈栀意正要进屋,却忽而被对面的安贵人叫住。 第7章:放鸽子 沈栀意回头就对上安贵人平静的目光,她微挑了下眉头,故意问道:“安贵人,你该不会还要怀疑是我给林婕妤下的毒吧?” 安贵人嗤笑一声,“林婕妤所居宫殿离兰漪宫甚远,就凭你,怕是连门都找不到吧。” 虽然没被怀疑,但沈栀意也不觉得开心…… 这是在嘲笑她吧??? 可偏偏她又很难反驳,她确实不记路…… 沈栀意瞪了她一眼,而后转身就要进屋,却又听安贵人唤了她一声。 “沈贵人。” 沈栀意不耐烦地回头,怼道:“你还嘲讽没完了?” 安贵人咬了下唇,轻声道:“对不起,我……我先前错怪你了。” 直至今日,安贵人才确定了当日她脸生红疹,并非是沈栀意所为。 其实她从那个执着的怪圈中走出来,就能轻而易举地知道沈贵人绝对没有作案的能力。 她又穷又笨,从哪儿弄那种毒药?又如何收买御医。 沈栀意愣了下,两辈子了。 她从没想过安贵人会给她道歉。 她想起上辈子她被安贵人关在兰漪宫的画面,捏了捏帕子,低声说:“你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你。” 沈栀意入了屋后,就开始继续把昨夜走过的路凭着记忆画在纸上,晚饭过后,暮色沉沉,沈栀意又一个人悄悄出了门。 只不过今夜她换了个一方向,至于延德帝? 早就被她忘在了脑后。 可怜的延德帝至今还在湖边吹着冷风,眼见天边的月越升越高,湖边的人还只是孤零零的一人。 延德帝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他此生都从未等过人,也没有一个人敢让他等这么久。 等会她来了,他定要责罚于她。 可他等了又等,还是不见人影。 他震怒的心又转为担忧,她是不是……出事了,所以迟迟不来。 自信的延德帝从未想过自己是被……放鸽子了。 守在暗处的人见沈栀意始终未曾前来,不由擦了擦汗,敢爽皇上的约,普天之下,也只此一人吧? 这么好的机会,这位主都不知道珍惜,若是她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定会悔得肝肠寸断。 又过了许久,王瑾小心上前劝道:“皇上,都两个时辰了,沈贵人应不会来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天爷啊,两个时辰啊,王瑾只觉自己是不是在梦中,这还是他那惜时如金的皇上吗? 延德帝盯着漾起波澜的湖面,冷声道:“去瞧瞧沈贵人安否。” 延德帝的人昨夜就查到了沈栀意的身份,居于兰漪宫的沈贵人,她位份低又低调,哪怕在年宴之上,也距他甚远。 难怪他之前对沈栀意毫无印象了。 王瑾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延德帝等了两个时辰,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在担心沈贵人是不是出事了?! 王瑾默默在心中把沈贵人的重要程度又往前挪了挪。 “是。” “莫扰了人。” 王瑾派人暗中探查后,延德帝又在湖边立了一会,方回了紫宸殿。 延德帝现在深信不疑,沈栀意定是出了事,所以无法相见。 他刚坐下喝了盏茶,准备继续看奏折,出门探查的人回来了。 他跪于殿中,回禀道:“皇上,沈贵人无事,如今已熄灯睡了。” 延德帝放茶的手顿在了原地,良久,他抬眼盯着跪在地上的回禀之人,问:“你说什么?” 睡了?睡了! 怎么可能只是睡了? 天下间竟有人敢失他的约? 她是不想活了吗? 延德帝本能就想命人将其赐死,可又想到上一世她决绝为他殉情的画面又忍下了。 回禀之人又说了一遍。 “沈贵人无事,如今已熄灯睡了。” 延德帝闭了闭眼挥手让其退下,他再低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王瑾瞧出延德帝心情不好,立即上前笑着劝慰皇上:“皇上,您也别生气。” “在沈贵人眼中您是宫中侍卫,若她今夜来了,那可是对您不忠啊,可正是因为沈贵人一心只有皇上您,所以今夜才不来呢,这也足以证明沈贵人对皇上的忠心啊。” 如果沈栀意不知道他的身份,那么王瑾的解释是说得通的。 可一位对他早已情根深种的人会认不出他吗? 何况延德帝经过昨夜沈栀意的表现认定沈栀意定也是重生之人,她又怎么可能不认得他。 不可能。 延德帝有些烦躁,他想不明白沈栀意为何今夜会失约。 王瑾为人圆滑素来会顺着他的意,他的话也没什么用,因而延德帝摆手让他下去了。 殿中灯火通明,紫檀木雕花架上的龙耳三足香炉升起缕缕清香,幽静舒缓的芳香在殿中缓缓散开。 这是延德帝平日最喜欢的降真香,他往日里闻着燥郁的心总会缓缓平静,可今日这颗心是如何也静不下来。 一株香快要燃尽,可他手里的奏折却始终未换过。 心静不下来。 她,到底为何失约? 延德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眸问身后的府军卫指挥使周天霖: “天霖,你说什么情况下女子会对心爱的男子失约?” 府军卫是负责守护皇帝安危的禁军,而指挥使周天霖也是最得皇帝信任的人,因而他几乎日日都守在延德帝身边,自然也知道延德帝说的是谁。 可他笨嘴拙舌,哪有王瑾的半分机灵? 他犹疑半天,结结巴巴地说:“可……可能那女子其实并不喜欢那男子。” 延德帝:??? 延德帝眉头轻皱,良久,蹙起的眉头又松开了,随即斩钉截铁地说:“错了,她对朕早已情根深种,不能自拔。” 周天霖小小的眼睛瞪圆了,眼中满是困惑。 是吗?可他怎么半点也看不出来? 算了,皇上是圣君,说得都对。 “其中定有隐情。” 周天霖问:“那不如请沈贵人来问一问?” 周天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一直纠结着,不如把人叫来当面问个明白,可延德帝却傲娇的拒绝了。 “不行。”延德帝微抬着下巴,“朕怎能先低头主动找她?” “放心,等过不了几日,她定会哭着来给朕请罪。” 他是皇上,她却放了他的鸽子,难道他还要把人再请过来吗? 他没降罪于她,已是极大的开恩了。 周天霖眼中闪烁着单纯的困惑,沈贵人看起来并不知道皇上的身份,又如何给皇上请罪? 算了,皇上是圣君,定有他的道理。 第8章:新发现 楚美人死了。 死状还极其凄惨。 沈栀意本就胆小,这几日就暂歇了夜晚出门的心思,只是白日在宫中不惹人注目的地方逛逛,太阳落山了再回去绘制地图。 月牙这几日跟她走得人都瘦了一圈。 她扶着沈栀意问:“贵人,您这几日怎么突然爱出门了?” 沈栀意从前除了请安外,几乎不怎么出门,如今却反过来了。 安贵人站在廊上,似笑非笑地讥讽道:“还能为什么?你家贵人这是盼着能遇到皇上呢。” 沈栀意懒得搭理她,她不明白自己从前怎么会和她成为朋友,如今再看她哪哪都不顺眼。 安贵人见沈栀意不理她,面色微忿,又出言挖苦道:“沈贵人,皇上甚少入后宫,你就算是把这两条腿跑断了,也遇不上皇上,趁早歇了这妄想。” 沈栀意忍无可忍,出言回怼:“那咋了?” “我做什么与安贵人有何关系?” “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看安贵人也不属狗啊,怎么天天拿耗子呢?” “你!”安贵人指着沈栀意,气得脸通红:“你骂我是狗?!” “那咋了?”沈栀意理直气壮:“你又要去给明贵妃告状啊?” “去吧,现在就去。” “不过同为一宫的姐妹,我可提醒你啊。” “明贵妃现在因楚美人的事心情可不好,你如今拿这点小事去烦她,说不好又要把你关去冷宫咯。” 安贵人气得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狠狠地瞪着她。 沈栀意不甘示弱地回瞪回去,而后拉着月牙就出门去了。 真是每次又说不过她,又要招惹她。 不是犯贱是什么? 路上,月牙钦佩地望着沈栀意,赞道:“贵人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 安贵人自那件事过后,稍有不顺就要说上沈栀意几句,沈栀意从前甚少与她回怼,只是拉着她避开,但同住一宫,安贵人骂的话,听着却不反驳也是有够憋屈的。 沈栀意扬起一抹灿烂的笑,道:“我想通了。” “我和她都是贵人,干嘛老惯着她?” “我又不欠她的。” 沈栀意上一世碍着和安贵人曾经的情分,加之她也曾在无数个夜晚想过,当初若是不与安贵人喝上那几杯,或许安贵人也不会生了红疹。 因而每每安贵人讥讽她时,她体谅她心中郁气难消,从不与她计较。 然而天大的情分上一世也都消磨殆尽了,况且那红疹一事与她毫无关系,她又何必对她愧疚? “贵人能这么想,甚好。” 一连多日,延德帝也未等到沈栀意来向他请罪。 他看似无动于衷,可心中却始终记挂着这件事。 这日,他批完奏折,终是忍不住了。 “沈贵人最近在做什么?” 王瑾自从上次的事后,早已将沈贵人列为重要人物了,因而皇上刚问,王瑾就回道:“沈贵人最近除了给贵妃请安,吃饭外,闲暇时常在宫中各处走动。” 常在宫中走动,竟还不来给他请罪? “她心情如何?” 同一件事,可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 而王瑾对于这种两种皆可的情况,往往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皇上爱听的。 他看了眼皇帝微皱的眉头,忙道:“沈贵人近来似乎有些焦躁不安啊。” 延德帝的神情略有松动,偏头看了王瑾一眼,只听王瑾又道:“我从其余小太监嘴中得知,沈贵人平日里并不爱出门,可近日却日日出门。” “想来定是为上次失约一事苦恼,还想再遇上您呢。” 这番话听得延德帝是心情舒畅,他骄矜地点了下头:“你分析的不错,定然如此。” 王瑾笑着奉上一杯茶,继续逢迎道:“皇上英俊神武,谁人看了能不心动,只不过沈贵人是女子,害羞罢了。” “你去查查沈贵人今日的行踪,她既不好意思见朕,朕去见她就是。” “是。” 王瑾退下后,延德帝望着桌案的奏折,又宣了几位将军入宫商议政事。 上一世,消息泄露出去后,诸侯藩镇便蠢蠢欲动,而后相互勾结举兵攻入京都,这一世,他不仅打算将计就计,瓮中捉鳖,还要将此事的到来再推前先。 待他料理了各路割据一方的诸侯后,大昭就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盛世,千秋万代的传下去。 三位将军入宫后,延德帝与他们谈至深夜。 自他重生后,他就命此三人暗中埋伏兵马,只待届时诸侯造反时攻一个出其不意。 又一个时辰过去,这场君臣的谈话方彻底结束。 三位将军离去后,王瑾方上前小声道:“皇上,沈贵人又出门了。” 延德帝有几分惊讶,他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天,比夜色还沉的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栀意白日里在宫中闲逛时,意外听见几位小太监提到了禁宫的西北角。 从她所住的兰漪宫看出去,西北方向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听他们说那边是秋山,秋山脚下有一湖名曰镜,宫中水流皆从镜湖所引。 按理说这水下皆相通,若她沿着水逆流而上,或许就能逃出皇宫。 沈栀意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届时叛军入城,地面之上反而危险,若她沿水而出,往秋山上躲上几日,待时局安稳,她再下山就是。 因而,今日入夜后,沈栀意顾不上横死的楚美人,又悄悄出了宫,往西北方向而去,勘探地形。 夜晚的溪边极静,只有潺潺的流水声,沈栀意掌着一盏小灯,小心翼翼地走在溪边,沿着水流的方向一路向下。 耳边忽而传来一声古怪且凄厉的惨叫,吓得她手一抖,掌中的小灯眼看就要跌入溪水中湮灭,一双白皙宽厚的手掌忽而在夜色中出现,稳稳地接住了她吓掉的灯。 “胆子这么小,还要把烛夜游?” 男子清寒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沈栀意惊讶地抬眸就看见一张冷峻深邃的脸,殷红的薄唇紧紧抿着,如冰雪覆盖的眼眸静静凝视着她。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眼前的男子似乎是在生气…… 沈栀意后知后觉的想起,她上次好像是放了他鸽子,难道是为这事而生气? 第9章:为何失约? 沈栀意站直了身子,先是扬起一张笑脸,惊讶地说:“真巧啊,我们又见面了。” 延德帝冷冷瞧着她,问:“上次为何失约?” 果然是问这事。 沈栀意从没想过她还会再次遇见他,也从没想过竟还会被当事人当面质问。 沈栀意还没忘初见时从她脸边擦过的短刃,她可不想当面得罪激怒他。 万一他想不通把她杀了扔进湖里,她找谁讲理去? 沈栀意故作神秘地低声问:“难道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延德帝只见眼前的少女惊慌的左右环顾了一圈,似乎是在害怕什么东西一样,而后又压低了声音凑近他说:“宫里死人了。” 原来只是这件事。 延德帝不禁嗤然,死人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事,死在他手下的亡魂更是不计其数。 他是天子,他无惧。 “死人了又怎样?” 所以死人这样的借口不该是她失约的缘由。 “楚美人死得凄惨。”沈栀意说得又怕又惧:“是被猫活活抓死的,这事实在是蹊跷,好好的猫怎么会抓死人?大家都说是猫妖所为,还说楚美人死后定会化作冤魂寻下一个替死鬼。” “我实在是害怕,因而那天不敢出门。” 沈栀意故意说得极为可怖,脸上还装作一副怕极了的模样,以此向延德帝表示,自己不是不愿去,而是太害怕了不敢去。 延德帝若有所思,明贵妃似乎与他提过宫中死人的事。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美人,他当时并没有在意,只是把此事交给明贵妃处理。 延德帝抿了下唇,似是接受了她的说法。 “那你今夜又不怕了?” “怕,我当然怕了。”沈栀意话落又沮丧地低着头小声说:“可像我这样的小宫女又哪有选择呢。” 延德帝明明知道她说得都是假的,可他瞧着沈栀意耷拉着的眉眼,难过的声音,跳动的心还是软下来了。 他端着烛灯,声音温和了几分:“可是宫中有人欺负你?” 沈栀意连连摇摇头:“没有人欺负我,大家都很好。”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延德帝沉默片刻,回道:“闲来无事,随处走走。” 他当然不会承认,他是专门来找她的。 沈栀意:…… “那你可真是有够闲的。” 此刻,暗藏在林中的王瑾与周天霖等人顿时瞪大了眼。 这沈贵人可真是够勇的,就连朝中御史都不敢这么直接的批判延德帝。 她就这么说出来了? 延德帝的神色骤然又冷了下去,沈栀意摸了摸胳膊,又问:“你的上级难道不说你吗?” 身为禁军是可以在宫中随意走动的吗? 延德帝冷声道:“他们都归我管。” 沈栀意扬眸浅笑,赞道:“那你还挺厉害。” 延德帝听到沈栀意的赞美,神色稍霁,他瞧了眼她被树枝划破的裙摆,眸光微微闪了闪,随即移开视线,问:“你今夜为何会来这儿?” 如今沈栀意两手空空,总不能又说把工具丢了吧…… 她今夜已是第二次见他了,他是禁军对宫中地形甚是熟悉,要不试探性的问问……? 沈栀意想到这儿,目光看向西北方向的夜空,低声说:“我自打入宫后就再未见过外面的世界。” “我听同宫的小太监说,那边有座山名秋山,山下有一湖,湖面如镜可映天空之景,故得名为镜。” “一定很美吧。” “我也想去看看,可我去不了,就想着离它近点也是好的。” 延德帝知道她是于一年前进宫,可对她而言,算上上辈子的时间,她在这宫中已生活许久了。 她看着年岁不大,上辈子为他殉情时也还是位小姑娘,这么长时间以来只能在宫中闷着想来也是无趣。 “你想出去?” 沈栀意紧张地咽了口口水,道:“我知道出去是不可能了,若能隔着墙遥遥看一眼也是好的。” 秋山也是皇家猎场,每逢秋季,他都会带妃嫔与百官前往秋山狩猎。 只不过不是后宫所有妃嫔都能跟随他出宫狩猎,一般只有得宠或是高位嫔妃可随君出宫。 他没有宠爱之人,每次也只是带上几位位份高的妃嫔。 她只是位贵人,自是没有机会随他出宫去秋山看看。 延德帝是皇帝,听人说话素来会多想几层意思,他瞧着沈栀意落寞的神色,觉得她定然不止是想出去看看,恐怕也是在怨他为何从来不曾带她去秋山看一看。 “你若想去,也不难。”延德帝话落,抬眸看了眼西北方向,道:“今日太晚,明日我带你去。” 沈栀意顿时惊了。 眼前的男人到底什么身份,还能带她出去? 难不成是统领,指挥使之类的人物?应该是了,不然不会大言不惭地说这种话。 “真的能带我去?” “自然。”延德帝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沈栀意不曾想过自己今天竟然还能有这样的惊喜,一时间她有些兴奋过头了。 若他真能带她出去,往后她也不用再继续在宫中闲逛了,只需要记住那一条生路就是。 “那……”沈栀意握了握手,问:“那明日入夜后我们在哪见面?” 延德帝有些困惑:“入夜后?” “对啊。”沈栀意道:“免得被人发现了。” 他明白了。 她还是想继续假装不知道他的身份。 不过她说得也有道理,若是让宫中其余妃嫔知晓他对她的特别,她定会成为众矢之的,遭人嫉恨。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明夜戌时在此相见。”延德帝话落又顿了顿,问:“这一次你不会失约了吧?” 沈栀意笑得明媚:“这一次我绝不失约。” 延德帝瞧着她灿烂干净的笑容,一时间晃了神。 月色下溪水边,她灵动美好的像是林间的仙子。 他不由微微勾了勾唇,这么高兴吗? 罢了,今年的秋狩他带上她就是。 延德帝照例将她送回重华门,沈栀意一路兴奋地小跑回了兰漪宫。 待她蹑手蹑脚的进了屋后,不曾注意的对面小窗竟开了一角,窗后是安贵人阴森怨毒的脸。 好啊,总算让她抓住把柄了。 深夜悄然出殿,又笑着归来,定是溜出去与人私通了! 第10章:良妃 次日,沈栀意照常往玉芙宫而去,给贵妃请安。 她一想到今晚她能出宫往秋山而去,心情就格外美丽,就连平日里看不顺眼的安贵人也看得顺眼了。 一路上,她们二人也难得的没有呛上几句。 沈栀意同众妃嫔一起入了玉芙宫,而后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静候着贵妃的到来。 宫中等级森严,什么位份站在什么位置上都是定好的,每日都不能乱。 辰时刚到,明贵妃就准时从殿后前拥后簇的缓缓走了出来,作为后宫中地位最高的女子,她满头珠翠,华服锦带,耀眼的让人不敢直视。 沈栀意羡慕的盯着明贵妃锦衣上的装饰,只是那一片金子都够她出宫后用一辈子的了。 天爷啊,同是妃子,怎么偏偏她就这么穷。 沈栀意垂下头,盘算着该从哪里搞点钱。 如今出宫的路差不多已经解决了,就差金银了。 延德帝她是不可能见到了,也就不白费功夫了。 那么剩下的财主似乎也只有明贵妃了。 听说明贵妃出手极为阔绰,时常会赏赐丽嫔与胡婕妤珍宝,要不…… 她也去投靠明贵妃试试? 不求能得到什么稀世珍宝了,随便漏点金银也够她活了。 沈栀意正想得出神,上首传来明贵妃略显疲惫的声音: “诸位请起。” 沈栀意默默起身,惊诧地抬眸望了一眼明贵妃的脸,发现今日的明贵妃似是有些憔悴,就连脂粉都比平日里用得重。 明贵妃昨夜是没有睡好? 也是,宫中出了命案,她执掌后宫怎能不忧? 明贵妃有几分疲乏地撑着头,道:“近日因楚美人一事,弄得宫中姐妹皆人心惶惶,私下里就还流传出猫妖之说,实属是无稽之谈!” “楚美人一事,本宫昨夜与司礼监已经查明,实属人祸,与鬼神无关。” 快言快语的胡婕妤率先询问:“楚美人是被何人杀害?” 明贵妃一摆手,一位沉稳清秀的青衣姑姑就捧着令旨站了出来,她高声朗读道: “经查,楚美人之案,实为宫娥沅菱所为。楚美人生性暴戾,稍拂其意,则鞭挞辱骂沅菱不止。积日累月,沅菱衔恨愈深,遂起杀心。乃以毒物迷晕楚美人,复投狂药于其所蓄之猫,闭之同室。猫受药发狂,遂致楚美人毙命。” 沈栀意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之色,上一世不了了之的迷案,这辈子竟然查清了?! 她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导致了其中的变化。 众妃嫔听后,齐声贺道:“贵妃娘娘圣明。” 明贵妃浅笑道:“本宫代理后宫,探查真相,追缉真凶乃本宫之责。” “如今此案真相大白,诸位尽可安心了。 “若还有人传播猫妖杀人,怨魂索命的无稽之谈,宫规处置。” “娘娘圣明。” 明贵妃浅笑了一下,不发一言。 她心里苦啊。 她昨夜一夜未眠同司礼监之人调查此案,最终得以真相大白。 倒不是她多么的圣明,而是昨天半夜她本来早早就睡了,可延德帝却忽而召见她。 她兴高采烈地往紫宸殿去了,还以为能侍奉延德帝,结果却得了一顿训斥…… 说她无能,说她代掌后宫却令后宫缕缕生事,若她不能尽快破获真凶,这掌管后宫之权不如移交她人。 吓得她连夜破获此案,生怕遭延德帝厌弃。 只是……明贵妃眼中闪过一抹不解,按延德帝的性情,后宫死一位无关紧要的女子,算不得什么大事,为何会半夜急召命她探破? 众妃嫔又恭维了几句明贵妃后,明贵妃就摆手示意众人可退下了。 她昨夜忙了一晚,现在还困着呢。 众妃见明贵妃疲倦不已,也不做打扰,皆退下了。 沈栀意同众妃一起出了宫,往兰漪宫的方向而去,却忽而被一道温婉的声音叫住了。 “沈贵人。” 沈栀意惊讶地回头,就见良妃站在不远处含笑望着她。 她的模样比起明艳的明贵妃并不出彩,就连五官也平平的,并不出彩,可它们汇聚在一起却和谐温和极了。 她的美不抢眼,可你望着她却能无端得感到一种平和。 “良妃娘娘。”沈栀意缓步上前,正欲福身行礼,却被良妃柔软的手扶住了。 她抬眸对上良妃温和的笑意,只见她朱唇轻起,缓声道:“都是宫中姐妹,不必多礼。” “谢良妃娘娘。” “御花园的牡丹开了,不知沈贵人可愿与我同赏?” 良妃是四妃之一,地位仅在贵妃之下。 她亲自相邀,沈栀意自是无法拒绝。 沈栀意扬起一抹笑,道:“嫔妾乐意之至。” 良妃微凉的手搭在她手背上,亲昵的挽着她结伴而行。 沈栀意低眸瞧了眼两人相握的手,不明白良妃为何会忽而找上自己? 上辈子,她和她至死都没什么交集,唯一的接触怕也只是面对面遇上时的一个微笑罢了。 怎么这辈子许多事都和上一世不一样了? “我听闻妹妹近来常在宫中各处走动?可是心有不平之事?” 沈栀意暗道,难道是因为她的改变,才让良妃注意到她? “嫔妾并没有不平之事。”沈栀意笑着说:“只是在宫中久坐憋闷,因而在宫中各处走一走。” 良妃笑得温和,平和的眉眼中浮现出几分喜色。 “我平日里也爱在园子里走一走,却苦于无人作伴,独自寂寥,既然你我有同好,日后不如约着一起闲暇时在宫中走一走?” “嫔妾自是愿意的。”沈栀意扬唇笑着,圆圆的杏眼中却有几分困惑:“可良妃娘娘为人和善,宫中想与之结交者数不胜数,娘娘怎会苦于无人作伴,还偏偏选中了我呢?” 良妃温和的眸子定定看着她,眸中倒映着她的脸,眼底似乎闪烁着对她探究与好奇。 良久,她莞尔一笑,道:“你倒是直白。” 她说完又收回视线,目光漫无目的的看着前方,幽幽道:“可你问我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人与人的缘分向来玄妙,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今日出玉芙宫看见了你,叫住了你,或许在另一个时空又会看见别人,叫住别人。” 良妃的话过于玄奥,她听不太懂。 但她想,大概就是说她找她随心而已,没有目的。 可……沈栀意收起笑意,宫中真的会有没有目的的结交与示好吗? 第11章:查明 良妃是位平和且安静的人,除了开始时的几句话,后面她几乎没怎么说话,似乎真的只是赏花而已。 离别时,良妃忽而叫住了她。 “你会下棋吗?” 能入宫的皆是官家小姐,琴棋书画乃是闺阁中必学的技艺,她自然也是会的。 “会。” “你明日可否来我宫中陪我下棋?” 沈栀意有些惊讶,她和良妃几乎无话可说,她还以为这是她们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处呢。 良妃看出她的惊讶,轻笑道:“你很安静,我喜欢。” 沈栀意:…… 早知道良妃喜欢安静,她刚刚就多说点话了。 该死,失策了。 沈栀意正懊恼着呢,却见良妃上前两步褪下手腕上的玉镯,放到沈栀意手中。 “你我投缘,这镯子就送你吧。” 沈栀意的眼睛顿时亮了。 这玉镯瞧着温和,远没有金石那般抢眼,可瞧这成色就知是好东西。 沈栀意也没同良妃客气,笑眯眯的就将东西接过来了。 “多谢娘娘赏赐。” 良妃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她没想到沈栀意就这么毫不推辞的接过了她的东西。 她还以为她至少会谦虚两句呢。 沈栀意缺钱得很,哪还顾得上所谓的面子? 等出了宫,她这面子也换不来一顿肉,所以还是金银实在。 沈栀意摸了摸玉镯细腻温润,触之升温,一摸就是好东西。 她脸上的笑越发灿烂了。 “明日我定陪娘娘下个痛快。” 等会回去就把棋谱翻烂,争取让良妃满意。 她这脑子怎么就转不过弯呢? 明贵妃虽富裕,可良妃也不差啊。 虽说良妃娘娘不显山不露水,穿着打扮也素净,可毕竟是四妃之一的娘娘啊。 可和她这种真穷鬼不一样。 初次见面就送玉镯给她,若以后能讨娘娘欢喜,那还不是钱财滚滚来? 良妃沉默了。 这人……好像有点过于好打发了吧? 明明刚刚还一脸不情不愿的。 一个镯子就高兴成这样? 沈栀意告别良妃回到兰漪宫时,正好到了用午膳的时间,照例是三菜一汤一甜品。 可今日送来的饭菜不仅还热乎着,就连味道都比往日好吃不少。 沈栀意咬了一口肉排,惊喜地同月牙说:“御膳房是换了个人给我做菜吗?今日的饭菜怎这般好吃?” 沈栀意说着又加了块清蒸的河鲜,那味道简直能鲜掉舌头。 这样好的味道,沈栀意只在宫宴上吃过。 月牙想了想,道:“许是今日送来的饭菜是大师傅做的吧。” 沈栀意只是位不起眼的贵人,饭菜自是比不上贵妃她们,加之原先的菜送来时都快凉了,再好的吃食凉了也就少了几分味道。 可今日却还是热着的。 要是每天的饭菜都能像今天一样就好了。 她的生活也不至于没滋没味。 用过膳后,沈栀意又出门了。 只不过今天她倒不是为了探勘地形,只是单纯的走一走,若非跑起来太过惹人注意,她还想跑一跑呢。 等二年后叛军入城,她可不想再像上辈子一样,跑也跑不动,最后还摔死了。 她从现在开始就训练逃跑的本事,待叛军攻进来,她也能多几分活命的机会。 毕竟那些人的大刀可不会看她可怜就饶她一命。 不料,她刚走出门一只猫就突兀的从屋檐上跳了下来,直直撞上了沈栀意的肚子,她吓了一跳,那猫一溜烟的就溜进了屋,爬到桌子上去吃她刚刚还没吃完的河鲜。 虽说楚美人之死已被贵妃调查清楚,可毕竟楚美人是被猫抓死的。 如今又突兀的遇上一只不怕人的猫,又岂能不惧? 主仆二人吓得是缩在远处,一时间谁也不敢上前。 月牙隔着门看了好一会,忽而惊道:“贵人,那……那好像是楚美人养的猫?” “什么?!”沈栀意不由提高了音量,颤颤巍巍地问:“你没看错吧?” 月牙又悄悄走近了些,细细观察那只吃河鲜的猫,随即确认的点了点头:“是它,我曾见过楚美人养过的猫,额头上有三撮白毛。” “那……那岂不就是杀人的那只猫?” 月牙咽了咽口水,道:“应该就是它。” 沈栀意更怕了。 生怕那猫忽而暴起,挠她几爪子。 可她见月牙也是一幅不敢上前的模样,终是狠了狠心抬眸瞧了那桌上的猫一眼。 沈栀意忽而明白楚美人为何会养着它了。 它实在可爱,圆滚滚的身子,周身的毛都是金灿灿的橙黄,四双小爪子却是雪白雪白,鼻下连同腹部亦是干干净净的白毛,似是披了一件金黄的袍子似得,蓬松的尾巴掉在桌边甩来甩去。 它看着怎么也不像是会杀人的样子…… 那猫似是注意到沈栀意的眼神,竟抬头看了她一眼,圆溜溜的眼睛水汪汪的,似是在和她诉说它这些天的委屈,瞧着可怜巴巴的。 月牙道:“贵人,我去喊几个太监过来,让他们把这猫抓走。” “别。”沈栀意实在不忍心看着这只猫被活生生的打死,她咬了下唇,道:“你看它小小的,圆滚滚的,怎么看也不像能杀人的样子。” 月牙:“不是说是宫娥沅菱给它下了狂药吗?” 沈栀意没说话,道:“算了,还是别叫那些人了,待它吃饱了,它自然就跑了。” “它也是被人利用了,就留着它的命吧。” 月牙闻言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下,道:“贵人心善,还好它是遇上了贵人您。” 沈栀意与月牙看了一会,正欲离开,那猫儿却忽而跳下桌子,慢慢渡步靠近,在距离沈栀意两步远的距离倒下打了个滚,而后露出肚皮,软绵绵的叫了几声。 月牙顿时笑了,兴致勃勃地说:“贵人,它似乎是想让您摸摸它。” 沈栀意也早就被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吸引了。 她一直喜欢猫儿,只可惜她太穷了,实在养不起,只能羡慕别人。 如今有这么一只可爱的猫儿在她面前撒娇,她如何忍得了? 沈栀意蹲下身子用手去抚摸猫儿的头,那猫翻起身子,一面喵喵叫着,一面轻轻蹭着沈栀意的手心,半点没有伤人的模样。 沈栀意陪它玩了一会,就要走了,可那猫忽而又叫了两声,而后用力摆弄着脖子,似乎是想把脖子上的项圈去掉,它用爪子拨弄了一会,却于事无补,而后又对着沈栀意喵喵叫。 沈栀意低声问:“你想让我帮你把它取下来对不对?” 那猫叫了两声。 “那你可要乖乖的,不要咬我啊。” 沈栀意一面温声说着,一面小心靠近它,动作迅速地帮它把脖子上的项圈取了下来,那猫又蹭了蹭沈栀意的手心,似乎在感谢她似得。 “好了,你自由了。” “快走吧,可莫要被人抓住你了。” 那猫叫了一声,转身跳上屋檐走了,月牙忽而出声道:“贵人,这项圈……这项圈背后竟有字!” 第12章:会不会太伤她 沈栀意不以为然。 “有字有什么稀奇?宠物的项圈上一般都会留字。” “可……”月牙瞧着背面那歪歪曲曲的字,小声嘀咕着:“可哪有人会把字写在背面?” 沈栀意闻言多了几分好奇,侧身取过月牙手中的项圈查探,只见在项圈的背面,歪歪斜斜的刻着一个字,似是用尖利细小的东西一点点划出来的。 刻字之人的力度并不重,似是生怕被人从另一面认出来似得。 从笔迹来看,刻字之人十分慌张,甚至还没来得及写完这个字。 沈栀意努力辨认,最后依稀认出似是一个秦字。 “贵人……”月牙有几分担忧地说:“这定是楚美人留下的东西,瞧着怪吓人的,要不咱把这东西扔了吧?” 沈栀意并未答话,还沉溺于自己的思绪中。 秦? 为何偏偏是个秦字? 楚美人不姓秦,名中也无秦字。 沈栀意的指腹摩挲着这个字,凹凸不平的皮革在她指间划过,让人不适的磨砺感直往心头钻。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或许与楚美人的死有关。 难道她不是被宫女所害吗? 沈栀意眼神几经变化,最终还是觉得将此物先留下,若真与楚美人死亡的真相有关,就这么扔了它,日后若有反转,便是连证据都没了。 “月牙,你把它仔细收起来,莫要被人发现。” “贵人?!”月牙惊讶的眼睛都瞪圆了,“这东西不吉利,咱还是扔了吧。” “你若怕再裹点红布就好了。”沈栀意其实也有点怕,可她总觉得这东西另有玄机。 何况她连楚美人的猫都摸了,还怕一个项圈吗? 月牙闻言也只好依言行事,找了块红布将其包裹起来,而后将它深藏在了柜中。 沈栀意一心想着晚上出宫的事,因而一直数着时间过,只盼着天能快点黑。 入夜后,沈栀意悄无声息的出了兰漪宫,一路雀跃的往昨日与延德帝约定好的地点而去。 兴奋过头的沈栀意并没有注意到在她的身后还悄然跟着另一个人。 安贵人小心翼翼地跟在沈栀意身后,只见她越走越偏,越发笃定她定是入夜后与人私会去了。 “我以为我来的够早了,没想到你比我来得还要早。” “我们真能出去吗?不会有危险吧?” “不会。” 安贵人躲在树后向前张望着,可因天色昏暗离得远,那人又始终侧着头,所以她看不清他的相貌,但从身型看是一个真真切切的男人。 好啊! 果真是与男人私会了! 看你这次还如何逃得掉? 安贵人本欲再跟着他们,可又转念一想,觉得夜黑风高她再继续跟着难免会有危险,就停下了脚步匆匆往回走了。 沈栀意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但延德帝却似有察觉的往后瞧了一眼。 沈栀意立即紧张地问:“怎么了?后面是有什么吗?” 随着他们距离那道宫墙越来越近,她的心也越发紧张起来,生怕会出差错而导致她出不了宫。 “无事,一只猫而已。” 延德帝的声音又清又冷,但却奇异的能让沈栀意紧张的心绪平静下来。 她悄悄抬眸打量着他,他生得好极了,高鼻薄唇,宛若画中的人物似得,身上还带着一股清雅的幽香,比那御花园的花还好闻。 沈栀意两世加在一起都从未与男子这般亲近过。 不知是香气袭人还是美色醉人,胸腔的那颗心慌乱的跳动起来,似是有只小鹿在心头蹦跳,可它还没蹦一会,就被沈栀意亲手按死了。 沈栀意,你在想什么呢? 你是宫妃,他是侍卫。 你不要命了?! 沈栀意想到这儿脑中清醒几分,可又有几分惆怅。 他是个好人,二年后叛军入城他身为禁军是不是会死在那场动荡中? “一直盯着我,在想什么?”延德帝忽而开口问,清寒的目光轻泠泠地直视着她,比夜色还浓郁的眸中倒映着她惊慌的脸。 一刹那,天地皆静,在这一刻,她脑中涌起一个荒谬的感觉,仿佛世间只余有他们二人,而他们完全的属于彼此。 她连忙回神,移开了视线,盯着前面灰扑扑的路,小声说:“没想什么,就是看你好看。” 延德帝默然了。 眼前的少女坦诚的直率。 他生得俊美,他知道。 可从来没有女子这般直率的夸赞他的容颜。 在一片静默中,沈栀意听见他又问:“所以……你喜欢这个?” “当然啊。”沈栀意说:“谁会不喜欢生得好看的人啊。” 延德帝有点沮丧。 他觉得俊美只是他不值一提的优点之一。 他以为她应是爱他的才情,他的智慧,他的抱负,他的品德,却没有想到仅仅只是因为外貌。 这有点肤浅。 但延德帝很快就为她找到了理由。 她只是贵人,先前不得与他亲近,自然无从得知他其余的美好品质。 沈栀意耳边又响起他清冷的声音,可内容却怪怪的…… “以后……你会知晓我其他的好。” 沈栀意咬了咬唇,神色古怪地上下扫视了延德帝一眼。 她从上次见面就想问他了。 他……是不是对她有意思啊? 不然为何总是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沈栀意想了想觉得还是把话说开的好,以她的身份,他们注定不可能,还是别耽误他了。 “你……”沈栀意有些犹疑地问:“是不是喜欢我啊?” 延德帝侧眸看她,眼中是她看不太懂的神色,黝黑的眸子沉静地凝着她,宛若毫无波澜的湖面,但眼底似乎又闪过几分惊诧。 喜欢吗?他并不觉得他喜欢她。 他只是……延德帝想起前世的那一幕,心稍微定了定,他只是感动而已。 他对她的好,就像是在前朝毫不吝啬地赏赐忠臣。 可这么直说……会不会太伤她了? 延德帝拿起在前朝对待臣子的态度,鼓励道:“你想要的感情我给不了你,但你的心意我明白,我不会亏待你,日后也不会忘了你。” 沈栀意:??? 怎么反而成了她想要了? 合着这家伙以为是她喜欢他? 第13章:不难,我教你 沈栀意垂着头不说话了。 延德帝以为她是因被他拒绝而伤心,心中正琢磨着该说些什么安慰她。 可沈栀意其实是在自我检讨。 她把他们相遇后的桩桩件件都仔细回忆了一遍,到底是她的哪一个行为让他觉得,她喜欢他? 延德帝见她一直低着头,宽慰道:“你莫伤心,我对所有人皆是如此。” “我虽不喜欢你,但你在我这儿绝对是特别的一位。” “我会保你一生无虞。” 笑一下算了。 沈栀意抬头道:“那我先提前谢谢你了。” 虽说被误解了,但也有个好消息,眼前的人不喜欢她。 肯带她出宫,估计就是看她可怜吧。 还真是个好心人。 朱红色的宫墙就在眼前,城墙上挂着一排排红灯笼,像是怪物的眼睛,又像是被串起来的糖葫芦。 眼看他们就要被守护宫门的禁军发现了,身边的人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情急之下,沈栀意一把抓住他靛蓝色的锦缎袖角,慌张地问:“我们就从这儿出去?” 她虽然在宫中不起眼,但好歹也是皇帝的妃嫔。 皇帝的妃嫔同一位侍卫出宫,门口禁军难道不管吗? “嗯。”延德帝神色平静:“我和他们说好了。” 沈栀意不敢置信的张大了嘴巴,良久,她松开抓着他袖角的手,轻声嘀咕了一句:“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权势。” 他到底什么职位啊? 竟在宫中一手遮天到这种地步? 她上辈子怎么从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 她又瞧了他一眼,不止长相俊美,还能光明正大的带她出宫。 他……他该不会就是延德帝吧?! 沈栀意脑中浮现出这个炸裂的想法,想到有这种可能,一时间她动作僵硬到连走都走不动。 不不不,不可能。 她上辈子从没见过延德帝。 那可是延德帝啊,痴迷政事甚少入后宫的延德帝,怎么可能就让她给碰上了? 而且还这么闲的几次三番的同她夜游。 若他真是延德帝,在她放他鸽子的第二天,她怕是就要被请到紫宸殿了。 沈栀意,你已经不是刚入宫时的你了。 你可不能再做不切实际的白日梦了。 她的声音太轻,延德帝没有听清,但他想,她应是怕今日之事传了出去,惹人嫉恨。 “放心。”延德帝轻声道:“不会有人知晓。” 沈栀意见他一脸淡然,也逐渐安心下来。 可越靠近那道门,沈栀意越不敢抬头,银灰色的大门如同一座小山般伫立在她面前,耳边是禁军们整齐划一的步伐,她用余光看见那闪烁着寒光的铠甲从她右侧走过带起阵阵凌厉的寒意,耳边每每传来金石相撞的声音时,她的心就咯噔一下。 其实她越低头,那些人就越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皇上带着她在深夜悄然出宫? 但沈栀意怕他们,他们怕她身边的人,纵是心中再好奇,也不敢多看一眼。 延德帝垂眸看她,眼中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 明明是这么胆小的人,可面对他时,胆子却很大。 延德帝忽而勾了勾唇,他想起一句不知从哪听来的一句闲话。 爱会让胆怯的人勇敢。 二丈高的宫门缓缓打开,延德帝见沈栀意还在发愣,顺势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走。 “门开了。” 当二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时,两人皆愣了下。 可牵都牵了,延德帝总不可能再将人松开。 他低眸瞧了眼,眼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他很快又抬起头,神色不改地继续往外走。 沈栀意本想甩开他,可又想到这里是宫门,旁边还有那么多人看着,生怕自己这么一甩会节外生枝,只得任由他拉着她。 这是她生平头一次被一个男子牵着,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他那双手似乎有点凉。 她魂游天外的想,话本上不是说男子身上都是热的吗? 他这么凉,是不是虚啊? 沈栀意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走出了宫门,待她从奇奇怪怪的思绪中抽身时,身后的宫门已经紧紧关闭了。 她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宫门,难掩兴奋地问:“我们真的出来了?” “嗯。”延德帝轻应了一声,又低眸看了一眼两人相握的手。 明明已经出来了,他却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沈栀意兴奋过后,率先反应过来自己还被他握着的手,她连忙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一瞬间,延德帝感觉自己的手空落落的,晚风一吹还有点凉丝丝的。 他不自知的摩挲了下手指,似乎是在怀念刚刚的温度一样。 沈栀意别过头,装作不在意地问:“你平时当差是不是很辛苦啊?” 延德帝回想了下自己今日做过的事,道:“还好。” 不过是寅时正起床洗漱穿朝服,卯初前往太和殿早朝,辰时正用早膳,用过膳后一直批阅奏折至午时用午膳,而后小憩一会未初起床读圣训,继而下发圣旨,接见大臣…… 直至他出门见她的那一刻。 日复一日这样的工作,让延德帝身边的太监王瑾都忍不住感慨,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每月还有休息的时间,可皇上却一日不得歇,日日如此,做皇帝做到这般辛劳的,莫说本朝了,历朝历代都少见。 沈栀意瞧了瞧他白皙单薄的身材,又想到刚刚用余光瞧到的禁军们。 同是禁军,他的同僚可比他壮硕多了。 “既不辛苦,你平日里也要多注意保养身子。” 剩下的话沈栀意没好意思说。 延德帝微不可闻地勾了勾唇,轻声道:“好。” 他们二人没走几步,就见前方有两匹红棕色的马,还有一位牵马的仆从。 沈栀意惊讶地问:“这是你准备的吗?” “嗯。”延德帝颔首道:“镜湖距此还有些距离,骑马快些。” 沈栀意瞧着那匹比她人还高的马,一时间犯了难。 她……不会骑马啊。 “怎么了?” 沈栀意绞了下衣摆,颇有几分窘迫地说:“我不会骑马。” 本朝对女子并不苛刻,女子亦可胡服骑射,京中贵女皆以此为荣。 她家虽也是官宦人家,可到她这一代已然没落许多,加之她又不受宠,因而她一直没有机会学骑马,只跟着嫡母学了简单的琴棋书画。 琴棋是家中的旧物,姊妹几人都轮流练着,而书画则是用父亲用过的纸与劣等的墨练习,初学时,甚至还用树枝在地上画过。 她记得有一次她参加一场踏春宴,席间贵女们都提议去赛马,她坐在场下看着马上那些明艳恣意的贵女们好不羡慕,后有一人也邀请她同去,她颇窘的说了句不会。 她至今也没忘记那人傲气中带着鄙夷的目光。 “不难,我教你。”男子清寒的声音在沈栀意耳边响起。 在这寂静的冷夜中她竟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第14章:可来寻我 他又拉起了她的手。 清冷冷的月光照在她的身上,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黑寂,宛若一个深渊巨口随时能将她吞入腹中,可她不觉害怕,轻柔的风吹在她的脸上,她感到一丝久违的自由。 “这匹马性格柔顺,你不必怕。” 耳边又响起他清寒的声音,她抬头看他,待她对上他沉静的目光时,他竟勾了勾唇,似是冲她露出了一抹鼓励性的微笑。 漾开的嘴角让她想起她曾在夜半时分看过的昙花盛开,美丽的迷了她的眼。 延德帝抬手拍了拍马脖子,那马极有灵气的跪了下来,高度正好可以让她跨上去。 但她还是有点怕,马的每一个喘息都让她胆战心惊,生怕它随时会发狂。 延德帝一直扶着她的胳膊,极有耐心地陪伴着她。 待她坐稳后,她能感受胯下马儿那柔软的身躯,它每一次呼气带来的颤动都精准的传达给她,忽而,坐下的马儿站了起来,她吓得一把抱住了马脖子,小脸煞白地望着下面的延德帝。 延德帝轻声道:“不用怕,我一直在这儿,哪怕你摔下来我也会接住你。” 延德帝的话让她安心许多,她接过延德帝递过来的缰绳,叮嘱道:“那你可一定要接住我啊,我可不想摔跤。” 像她这样的小贵人摔一跤连御医都不好请。 “不会让你摔跤。” 他说的笃定,这让沈栀意又放心不少。 延德帝摸了摸马头,又道:“你夹一夹马肚子,它会带着你走。” 沈栀意依言照做,那马儿果真慢走了起来,延德帝则一直跟在她右侧的位置注视着她,见她适应的差不多了,又道:“想让它停就拽一拽缰绳。” 沈栀意轻轻拽了下,胯下的马儿立即停了下来。 沈栀意惊喜地说:“它真的很听话啊。” 她先前从未骑过马,却也见别人骑过,曾见过不少马儿顽劣将人摔下来。 周御史家的小姐就是马上摔了下来,残了…… 因而她对骑马是又想又怕。 延德帝勾唇浅笑了下,道:“是你很有天赋。” 沈栀意的眼睛瞬间亮了,眼神中多了几分得意:“是吗?我也觉得没那么难。” 一直安静候在一侧的周天霖暗道,这马可是他们从御马监一千多匹中精心挑选而出的,整个皇宫再找不出比它更性情温和的马了。 莫说是成人女子,便是稚儿也能轻松驾驭。 皇上真是变了,竟学会说谎安慰人了。 “好了,好了,你松手吧,我已经会了。”沈栀意笑着摆手,眉眼中多了几分得意。 延德帝闻言松开了手,但还是跟着她走了几圈,待她彻底熟悉后,二人方驾着马朝镜湖而去。 这是沈栀意时隔三年第一次出宫瞧外面的世界,她新奇的看着身边的一草一木,马儿载着她穿过一条林间小道,眼前豁然开朗,她远远的瞧见前方黑暗的地面中倒映着一轮弯月。 一时间她竟分不清天与地。 延德帝在她身侧轻声道:“镜湖到了。” 他极目望去,目光比镜湖的湖面还要沉静,细碎的星河在他眼中流转。 耳边依稀能听见虫鸟之鸣,良久,沈栀意轻声说:“真美,若是白日定是湖天一色,旷世奇景。” 延德帝甚少关注身边之景,他从脑海中翻出往年秋狩路过镜湖时的模样,那时青山化红山,湖中倒映着一团燃烧的火,确是极美。 听说到了冬日又是天地皆白,无数诗人曾写下赞颂的诗篇。 从前,他不以为然。 可是如今他却忽而想陪她一起去看看。 或许也不错。 江山如画,他的江山总该有一人与他共赏。 “会看见的。”延德帝轻声说:“我保证。” 沈栀意一怔,随即转头笑着对他说:“谢谢你,我真的很高兴。” 从没有被人这样用心对待过她,在他面前她不是不起眼的沈栀意,而像是独一无二的沈栀意。 若是她没有入宫,能嫁得这样一位郎君,或许也不错。 可惜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客,连名字也不知道的陌客。 延德帝望着她的笑脸,忽而觉得他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她这般喜欢他,所求却甚少,只是带她出宫一趟就这般高兴。 或许,他该对她再好一点。 他是个慷慨的帝王,对他忠心的人,他自会不吝赏赐。 两人在镜湖边,又骑马逛了一会,月亮升至正空时,沈栀意回眸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她已经有些困了。 明日还要早起给贵妃请安呢。 “好。”延德帝轻应了一声,他本想问问她下次什么时候相见,想了想又作罢。 朝中有人奏报,镇守西南的宁王近来有所异动似有造反之意。 宁王是诸王侯中实力最强者,上一世也是他先造反,他按住了。 本以为可以敲山震虎,然而其余实力不足者竟联合秦氏攻入了京。 他信错了人,王师临阵叛变,他也为人所杀。 这一世他还是任用李子健,让他把消息传了出去。 只不过这一次除了设陷擒贼外,他还预备以利诱之让他们自相残杀。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他会很忙。 延德帝这一次照例将她送至重华门,分别前,他轻声叫住了她。 沈栀意好奇地回头看他,只听他说:“若是在宫中受了委屈,可来寻我。” 寻他?她如何寻他? 她不知他姓名,不知他具体在何处任职,让她如何寻他? 但她没有问,他为她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若是再相交下去,事情败露,她与他都逃不过被杖毙的命运。 “好。”沈栀意轻声道,圆圆的眼睛在笑着,可眼底却有几分不舍。 这应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妃嫔和侍卫,太危险了。 沈栀意告别延德帝后就往兰漪宫的方向而去,她并没有太伤心,只当这是一次奇妙的旅程。 至少她知道了出宫的路。 她一路笑着走到兰漪宫门口,正准备推门而入,暗处却忽而窜出两个太监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死死扣住。 沈栀意惊慌地低呵道:“放开我!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抓我?” 第15章:罚杖三十 扣着她的那两个太监并没有回答她,眼前沉重的灰色宫门却忽而被人从内打开。 兰漪宫内灯火通明,里间走出数位提灯的宫人,为首的宫女着粉青色宫装,她梳着高鬓,鬓间的朱钗比沈栀意的还要耀眼,眉宇间是与贵妃如出一辙的傲气。 沈栀意认得她。 她是明贵妃身边的大宫女——玉颖。 她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不知她们抓她究竟是因她入夜后在宫中游荡还是发现她与一位侍卫关系匪浅。 沈栀意右侧的太监尖声道:“玉颖姑姑,人抓到了。” 玉颖睨了她一眼,眼中是嫌恶与不屑:“押回玉芙宫。” 沈栀意忙追问道:“玉颖姑姑,我究竟犯了何错,你要抓我?” 玉颖冷笑一声:“沈贵人自己犯了什么错,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等去了玉芙宫,沈贵人就什么都明白了。” 玉颖话落后,抬手一挥,她身后的那两人就强压着她往玉芙宫去。 右边那太监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拽的她胳膊生疼,仿佛要断了一般。 她心乱如麻,也顾不上身上的疼,只想着贵妃究竟有没有发现她与那侍卫的事。 只不过她虽与他亲近了,但并未作出龌龊之事,贵妃和延德帝应该不会打死她吧…… 一路上,她试图从宫人口中套出点消息,可玉芙宫的人嘴都紧得很一句话都不与她说。 平日里,沈栀意只觉得从兰漪宫到玉芙宫实在是太远,可今日她却觉得太近……太近了。 她还没想出对策,玉芙宫已至眼前了。 沈栀意入了殿,只见上首端坐着明贵妃,右侧则依次坐着良妃,胡婕妤,左侧则是丽嫔,而在丽嫔的下首则端站着安贵人。 沈栀意立即明白自己是因何被发现了。 除了与她同住一宫的安贵人,还能是何人告密? 大丈夫能屈能伸,小女子亦然。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贵妃娘娘,嫔妾知错了,嫔妾不该入夜后还出门在宫中闲逛,求贵妃责罚。” 沈栀意想得明白,她打死也只认自己是出宫闲游了,大不了受点皮肉之苦挨顿板子。 可若是查出与侍卫勾缠,那可是杖毙的死罪。 反正贵妃的人只抓到了她一人,而安贵人与她不睦阖宫皆知,她的状词又如何能信? 明贵妃冷眼瞧她,肃声问:“你今夜去了何处?又与何人同游?如实招来!” 沈栀意假装愣了下,而后回禀道:“嫔妾今夜去了御花园,可并无他人随行,只有嫔妾一人啊!” “嫔妾知道入夜后不得擅自出宫,可嫔妾近来夜间总是无法入睡,因而才出宫去透透气,嫔妾已经知错了,求贵妃娘娘饶恕。” 安贵人率先坐不住了,她立即跳出来指着沈栀意控诉道:“贵妃娘娘,嫔妾亲眼所见沈贵人今夜往西北方向的池边而去,还在花园间与一男子私会!” “嫔妾愿以性命发誓,嫔妾所言句句属实!” 沈栀意顿时红了眼,一脸悲愤的辩驳道:“安贵人,我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你,以至于让你如此污蔑?” 她话落又扭头看向上首的贵妃娘娘,哭着说:“娘娘,嫔妾从未与人私会,安贵人因红疹一事一直对嫔妾心有怨念,上次诬告臣妾下毒,这次故技重施又诬告臣妾私通,求娘娘还嫔妾一个清白。” 明贵妃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看向了另一侧的玉颖。 玉颖福身道:“我们只抓住了沈贵人一人,并未见到安贵人口中的男人。” 沈栀意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幸好。 幸好她从第一天起就让他送她到重华门,那儿距离兰漪宫很远。 “娘娘,嫔妾冤枉。”沈栀意又哭着磕了个头,指天誓日地说:“嫔妾从未与人私会,若娘娘不信,可找嬷嬷验明正身。” 沈栀意自入宫以来,就从未试过寝,因而她还是处子之身。 明贵妃思忖片刻,道:“芳晴,你去查沈贵人的守宫砂可在。” 沈栀意被一位嬷嬷扶起带入了偏殿,那人毫不客气的褪下她的上衣看了眼她的胳膊,腹若凝脂的胳膊上刺着一点鲜艳的红。 那嬷嬷看了一眼,神色稍缓,而后为她穿上了衣服,又领着她出去了。 大殿之上所有人都等着沈栀意的检查结果,安贵人不断绞着帕子,眼中恨得都能滴出血来。 芳晴朗声回禀道:“回娘娘,沈贵人的守宫砂尚在。” 安贵人闻言第一个不服,她尖叫道:“贵妃娘娘,纵然沈贵人仍是清白之身,可嫔妾亲眼所见沈贵人与那贼人举止亲密,他们之间定有私情!” 良妃瞧了她一眼,温声道:“贵妃娘娘,安贵人自红疹之事后一直就疯疯癫癫,她所说的话不足以为信。” 沈栀意感激地看了眼良妃,良妃果真是好人,这时候还愿意为她说话。 “我说得都是真的!”安贵人见她们不信,神色越发癫狂了,“嫔妾亲眼所见,沈贵人与贼人私通,其罪当诛!” “沈贵人不止今夜,昨夜也在入夜后悄然出门,且不带贴身宫女月牙,若非是与人私会,为何在入夜后偷偷摸摸的行事?” “嫔妾之言,宫人月牙与秋纹皆可证实。” 沈贵人话落,月牙与秋纹便被带上了殿。 沈栀意这才注意到月牙脸上竟有几个鲜红的巴掌印,似是被人掌掴了…… 秋纹是安贵人的贴身宫女,她跪在地上低声回禀道:“回贵妃娘娘,奴婢与安贵人确实看见了沈贵人入夜后出门并与男子私会。” 月牙看了眼沈栀意,顿时泪如雨下,一侧的嬷嬷见状上前就是两巴掌骂道:“贵妃问话,老实回话,哭什么?!” 沈栀意知道月牙是在为她为难,就温声道:“月牙,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沈栀意重生后并未与月牙说过想出宫的事,也并未告诉她,她遇见男人的事,因而她就算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也无碍。 月牙闻言忍泪道:“贵人确实是出门了,但并没有与人私会,贵人告诉我说,她入夜后难以入睡,想出门散散心而已。” 安贵人冷笑:“你是她的人,自是为她说话了。” 良妃道:“秋纹是安贵人的人,自也是安贵人让她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明贵妃实则已经有些厌烦了。 对她而言,无论沈栀意是否真的与人私会,她都不在意。 她只是担心如果沈贵人私会男子一事传入延德帝耳中,是否会让延德帝对她越发失望? 明贵妃想到这儿,沉吟片刻后冷声道:“安贵人说自己看见了,却无实证,鉴于安贵人与沈贵人有私怨,所述证词做不得真。” “可私会一事暂且不论,入夜后夜游皇宫确是事实,罚杖三十。” 三十杖打下去,人不死也残了…… 第16章:他是皇上 沈栀意的小脸霎时就白了。 她想过自己会受杖刑,却没想到竟会有三十杖这般多…… 她以为顶天只有十杖。 “娘娘……入夜后外出者杖十。” “为何打我三十杖?” 三十杖…… 沈栀意想起一桩旧事,听说曾经有一位刚入宫的妃嫔对贵妃不敬,罚杖三十。 腿骨尽断,人是被抬回去的,她再也下不了床了,人只熬了不到一个月就去了。 良妃瞧了眼沈栀意,劝道:“贵妃娘娘,罚沈贵人三十杖是不是太多了?” 明贵妃漫不经心地说:“从今夜的供词看,沈贵人怕不是第一次入夜后出宫吧?明知故犯,屡次不改,三十杖,多吗?” 她话落,抬了抬手,眼底已有几分不耐烦:“拖下去。” 良妃似是还想再劝劝明贵妃,可明贵妃已率先开口道:“良妃,宫规森严,不容侵犯。” 丽嫔扶了扶头上的簪子,悄悄看了眼上首的明贵妃,而后笑道:“娘娘赏罚分明,依嫔妾看这三十杖正正好。” 沈栀意急呼道:“娘娘,娘娘开恩啊!” “嫔妾知错了。” 三十杖啊。 难不成这一世她要受廷仗而死? 玉芙宫的太监几步上前绞着她的胳膊,拉着她的手腕强行将她带往殿外。 庭院中央已摆上了长凳,长凳旁一青衣太监垂首而站,手边是半人高的廷杖,在廷杖末端是用铁皮包着的倒刺。 莫说三十杖了,要是行杖之人不留手,一杖就可打得人皮开肉绽。 沈栀意两辈子没受过刑,看见那比她胳膊还粗的廷杖时就已经开始腿软了。 她要是再不想想办法,今夜真要被打死在玉芙宫了。 身后那两太监将她死死按在了长凳之上,情急之下,她瞧见自己手腕上良妃所赠的玉镯。 她忙退下镯子悄声塞到一太监手中,低声求道:“公公,求您手下留情,这东西您拿去和其余公公们喝点酒。” 沈栀意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这儿毕竟是玉芙宫,她一个小小的贵人就算使了钱,也未必会如她的愿。 她从前被太监们搪塞过无数次了。 她知道,自己没有背景没有宠爱,他们就算耍了她,又能怎样呢? 可那太监收下了那镯子后,竟低声对她说:“贵人,您且忍忍,我会让他们手下留情。” 沈栀意眼中迸出明亮又惊喜的光,她还想再低声说几句好话,可那太监却动作利索的在她嘴里塞了团布,而后站直了身子,后退几步定在她三步远的地方。 她抬眸看了一眼那着青衣的太监,只见他似是对行刑之人使了个眼色。 她心稍安了安,可双手仍紧张地握着拳,等待着那板子落在她的身上。 “砰。”她似是听见棍棒划过空气的嗬嗬风声,接着重重地落在她身上。 痛,好痛。 沈栀意脑子里已经想不了任何事,她无力去想这一棍究竟有没有对她留手,脑海中只有一个痛字。 痛,哪里都痛。 她想喊叫,可嘴里塞着东西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眼泪哗啦啦的流,可身后还是钻心的痛。 十板子下去,她的臀部已经见了红,可沈栀意除了痛以外,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刚刚收了沈栀意钱的太监眼中流露出几分不忍,目光还时时看向殿外的方向,似是在等什么人来一样。 沈栀意已经没了力气叫喊。 她虚脱无力的趴在长凳之上,耳边除了板子拍打在她身上的声音以外,似乎还有女子的欢笑声从远处传来。 她听见丽嫔与明贵妃说着闲话,安贵人则还在不满对沈栀意的处罚,指天誓日的说她私通,还请明贵妃彻查后宫。 意识开始模糊,她的眼前阵阵发黑。 她是不是又要死了? 这一次她还有机会重生吗? “住手!”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那声音又冷又寒让她想起一个人。 可那威严震慑的声音又让她觉得陌生。 身上的板子停了,她听见满院的宫人稀稀拉拉的跪了一地,高呼: “参见皇上。” 沈栀意迷迷糊糊地想,皇上怎么会来? 是来找明贵妃的吗? 她运气还真好啊。 上次迟到被延德帝所救,这次又是,可他怎么不快点来? 若他能快点来,或许自己也不会挨顿板子了。 “速请御医为沈贵人诊治。” 他又说话了。 真奇怪,皇上怎么会知道自己是谁? 宫内的妃嫔们听见声响,连忙出宫相迎,福身道: “臣妾参见皇上。” 俊美肃寒的延德帝并没有搭理她们,而是微微俯下身子,伸出一只手捧着沈栀意的脸颊凝望着她。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大惊失色,这还是延德帝吗? 她们的皇上何时这般温柔地对待过一位女子? 沈栀意感受到他微凉的手,这温度像极了一个人。 可她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自己在后宫偶然相遇的男子会是延德帝。 怎么可能? 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可太像了。 声音像,手的温度像,就连身上的气味也像。 她瞧见眼前的男子穿着和他一样的靛蓝色锦衣。 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 她想抬头看他一眼。 可她实在没有力气。 延德帝凝着她这张苍白无色的小脸,明明在半个时辰前还活蹦乱跳的对他笑,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就满身是血,奄奄一息。 心中似是涌上了一股名为疼惜的酸涩。 “怎么一会不见,就成了这般模样?” “不是告诉你,若在宫中受了委屈,可来寻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明贵妃等人离得远,压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明贵妃瞧着这堪称诡异的一幕,只感到阵阵恐慌,她沉吟片刻,回禀道:“皇上,沈贵人入夜后无诏而出寝宫,臣妾因而按宫规罚她杖刑。” 她是按宫规行事,并非私怨,因而就算延德帝有心袒护,她也无错。 安贵人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嫉妒的眼都要红了。 凭什么?凭什么那贱人与人私通,竟还能得到皇上的怜惜? 皇上只是不知道她的真面目,因而发善心怜悯她而已,若是知晓她私通,定会将其拉下去杖毙! 安贵人想到这儿,竟什么也顾不得了。 她高声道:“皇上,嫔妾亲眼所见沈贵人今夜与男人私通,请皇上彻查,莫要被她蒙骗。” 第17章:朕与自己的妃嫔相会,何来私通? 偌大的玉芙宫一时间静得可怕。 明贵妃都要恨死她了。 这个疯子,早知道上次就该把她打入冷宫! 延德帝收回手,站直了身子,侧眸朝明贵妃等人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是一眼,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来自皇帝的压迫,一个个垂着头不发一声。 就连安贵人在说完后,也后知后觉的感到阵阵恐慌。 但她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她没说错。 她亲眼见到沈贵人与男人私会,她只是把事实说出来了。 她有什么错? 错的是那个和男人私会的贱人! 延德帝的眼神冷寒中带着肃杀之气,清黑的眸子似是在盯着明贵妃,又似是在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朕与自己的妃嫔相会,何来私通?” 满室皆惊。 安贵人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望着满身肃寒的延德帝。 今夜的男人竟是延德帝? 这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 凭什么那贱人能有那么好的运气? 明贵妃立即跪下请罪:“臣妾失察,错怪了沈贵人,请皇上降罪。” 延德帝:“安贵人入夜后私自出宫,胡言乱语祸乱后宫,罚杖三十,明贵妃统御后宫,却不能明辨是非,有失察之罪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延德帝话落就转身离开了玉芙宫,沈栀意也被宫人们小心翼翼地抬去了距离更近的紫宸殿。 沈栀意迷迷糊糊地趴在担架上,眼皮也越来越重,随即陷入了昏迷中。 等她再次清醒,臀部上能要她性命的疼痛竟奇迹的消失了,只觉得有种清清凉凉的感觉,鼻尖是淡雅的药香,脸下枕着的是明黄色为底上绣如意祥云纹的枕头。 她这是……在皇上的寝宫? 她当即吓了一跳,想赶紧爬起来,却又拉扯到了伤口,痛得她轻嘶了一声,又倒了回去。 清寒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不要乱动。” 紧接着就是轻缓的脚步声在她耳畔响起,眼前随即出现一张俊美无铸的脸。 明明还是同一张脸,可沈栀意的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她紧咬着唇,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这可是延德帝啊…… 世间至高无上的存在,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她先前没有做出什么对他不敬的事吧? 她越想小脸越白,早知道他是延德帝,她该态度好点的…… 延德帝见她半天不说话,微微皱了皱眉,问:“怎么不说话?被打傻了?” 虽然心里明白眼前的人不是从前的小小侍卫,可嘴巴还没反应过来。 “你才被打傻了。“ 沈栀意话音刚落,反应过来后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她把头埋进枕头里,瓮声瓮气地说:“皇上,嫔妾失言。” 要是别人说了这句话,延德帝定要…… 不对,别人不敢对他说这样的话。 延德帝称不上生气,毕竟最勇猛的猎人不会在意一只小猫的挑衅,只会付之一笑。 可若是不罚她,岂不是要恃宠生娇? 可若是罚,延德帝瞧了眼她单薄娇小的身躯,怕是几杖下去人就没了。 还是算了。 就算她恃宠生娇他也兜得住。 他假装没有听见,低声问:“还疼吗?” 沈栀意见他似是没有生气,悄悄又抬起头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他,似是一只躲在角落里的猫儿一样。 她小声说:“谢皇上,不疼了。” 今天的经历实在太荒诞,太奇幻。 她到现在都不肯相信他真的是延德帝,这样的好事怎么就落到她头上了? 现在想想一切都能想通了。 难怪他能轻轻松松的带她出宫,难怪他可以不受禁军纪律约束随意在宫中行走,难怪他会对她说,他们都听她的。 她真是太蠢了,怎么从前就钻了牛角尖,没往这方面想呢? 沈栀意忽而又想到她先前还放过皇上的鸽子…… 她顿时感觉自己的脖子有点凉凉的。 早知道他是延德帝,她爬也爬过去见他。 延德帝静静瞧着她,她因为屁股受伤只能趴在床上,因而只露出了一半的侧脸,可只是这一半的侧脸,也能看出她脸上神色变化的很精彩。 一室静默,沈栀意忽而小声问:“皇上,嫔妾留在这儿是否不合规矩,嫔妾现在已经无事,可以回兰漪宫了。” “无事?”延德帝低眸向下看了一眼,沈栀意顿时有点脸红,宫人给她上药时,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场看着…… 如果是,那也太尴尬了。 别人都是精心打扮,从头装扮到脚的见他,而她不用想都知道自己刚刚的样子肯定不好看。 血肉模糊,神色狰狞。 “你试试看能不能下床走?” 那自然是不能的。 沈栀意方才试图从床上起来,结果刚动了一下就扯到了伤口,疼得她直流眼泪。 她老老实实地摇摇头:“嫔妾不能。” “那还叫无事?”延德帝在她身旁坐下,黑沉沉的眸子静静凝望着她,薄唇轻启,道:“至于规矩,我就是宫中的规矩。” 沈栀意咬了下唇,喏喏道:“嫔妾只是怕打扰到皇上。” 延德帝移开视线,道:“还不至于。” 沈栀意有点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什么叫不至于? 是说她不会打扰到他,还是说她不足以打扰他? “你昏睡了一夜。”延德帝道:“吃点东西吧。” 延德帝话落,就有宫人端上一份清淡的粥,旁边的小盘中则放着几颗切成两半的水煮蛋。 沈栀意见延德帝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心头一跳,他……不会要亲自给她喂吧? 她一想到有这种可能就越发手足无措起来,紧张的手心都是汗。 延德帝微微皱了皱眉,问:“怎么脸红了?是伤口疼得厉害吗?” 沈栀意摇摇头,轻声说:“嫔妾没事。” 延德帝却见她的脸似乎越来越红,额上还有冷汗渗出,想了想,还是探手伸在她的额头上,低声呢喃道:“很烫,是发热了。” 他说着就收回了手,侧眸道:“请御医来。” 沈栀意连忙抓住延德帝的袖角,急声道:“皇上,嫔妾真的没事,不用请大夫。” 延德帝看了看她拉着自己袖角的手,声音清寒地说:“不要讳疾忌医。” 沈栀意也只得松开了手,她无法对他解释,她只是想到他会喂她而紧张的…… 然而,下一秒延德帝就往后坐了坐,身后的宫人顺势跪在床头,从后接过盛粥的瓷碗,用小勺舀了口加了鱼肉的白粥递到沈栀意的嘴边。 沈栀意:…… 果然是她想多了,他可是皇帝,怎么可能会屈尊降贵的给她喂东西? 她这爱妄想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第18章:她想朕了 沈栀意自受伤后就一直住在紫宸殿,其间她问过好几次侍奉她的宫人,她究竟何时可以回兰漪宫,那些人只让她安心住着。 虽说她与延德帝同住一殿,可紫宸殿大得吓人,她又受了伤几乎日日都在床上,因而她也甚少能见到延德帝。 有时次日清晨起床,侍奉的宫人会讨好的上前对她说,昨夜延德帝曾来看过她,可那时的她早已入睡,完全没有印象。 他近来好像是很忙,邻殿的灯火直至深夜都不会灭,有时还能透过小窗看见来来往往的大臣们。 在她被杖后的第三日,延德帝似是知晓了她在紫宸殿的苦闷,特意派了月牙来照顾她。 月牙一来,就喜滋滋地附在她耳边说:“贵人,你那日跟皇上走后,安贵人就挨罚了。” “整整三十杖,抬回去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听说一直发高热,御医治得也不上心,也不知能不能熬过去。” 沈栀意不明白为何前后两世,她都要致她于死地,她还以为这一世她知道红疹之事不是她做的后会放过她。 可她还是去了贵妃那儿举报她。 她不敢想,如果他不是延德帝,她是不是真的就死在那三十杖之下了。 “那日你脸上的伤是谁打的?” 比起安贵人的死活,她更在意月牙。 月牙道:“是安贵人打的。” “那日贵人出门后没多久安贵人就去贵妃那儿告了状,她带着玉颖姑姑来逼问我贵人去了哪儿,我没说,她就打了我几巴掌。” “贵人别担心,我已经没事了,而且安贵人已经受了罚,贵人如今又得皇上青眼,以后定会越来越好。” “不一样。”沈栀意道:“你想亲手还回去吗?” 月牙张大了嘴巴,满眼惊讶:“她……她可是贵人啊,奴婢怎么能打她。” 哪怕安贵人位份不高,可也是主子,远非她们这种奴婢能比的。 沈栀意笑了笑,道:“那我帮你打回去,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对于两次害她性命,恨她入骨的人,她何止是想打她两巴掌? 月牙也笑了:“安贵人这一次不一定能熬得过。” “贵人,真没想到您竟遇上了皇上,咱们也算是熬出头了,日后宫中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咱了。” 沈栀意却觉得有好有坏,从前她在宫中默默无闻不惹人注目,自然也不会有人想着法子的害他,可如今她得皇上青眼,怕是满宫的眼睛都盯着她呢。 她想到林婕妤和安贵人那诡异的红疹,还有死去的楚美人,总觉得后宫中危机四伏,日后她需得小心再小心。 “对了。”月牙忽而拍了下脑门,道:“我怎么把这件事忘了。” “什么事?” 月牙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方从贴身的衣物中取出一张字条递给沈栀意,低声道:“贵人,这是一位御医托我转交给你,他说他叫……宋什么,宋璟。” “他说他是贵人的故人,只要他一提,贵人就会知道他是谁。” 沈栀意心肝颤了颤,低声问:“你确定他是宋璟?” “我确定。” 沈栀意稳了稳心神,打开纸条,只见其中只写着寥寥几个字。 “栀栀,安否?” 沈栀意吓了一跳,一把将其丢开,道:“月牙,快,烧了它。” 月牙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 她迅速捡起地上的纸条,将其丢入香炉中,看着它一点点焚烧殆尽,化为灰烬。 “贵人。”月牙碎步上前,道:“我都烧干净了。” 沈栀意松了口气,又心虚地四处看了看。 月牙轻声问:“贵人,这宋璟是何人?你为何怕成这样?” 月牙回想起给她递信的太医,眉目疏朗,身如青松,瞧着是位风度翩翩,玉树兰芝的大人呢。 沈栀意冷笑一声,咬牙道:“人渣。” “月牙,下次若再遇上他,别理他。” 月牙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在紫宸殿养伤的这段日子,沈栀意是吃得好,睡得也好,还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毕竟谁也不敢在皇帝眼皮底下动手。 因而沈栀意在这样快乐安逸的环境下,没几日就又圆了一圈。 她本就生得圆脸圆眼,瞧着肉乎乎的,如今一胖是越发丰满了,腰身都比从前粗了一截。 这日,沈栀意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颇为悲戚的和月牙说:“月牙,我真的不能再吃了,再吃下去整个宫里都找不出比我胖的人了。” “怎么会?”月牙笑眯眯地说:“贵人再怎么胖都比不上御膳房的李公公。” 沈栀意想到李公公那圆硕的身材,远远的看过去和宫中摆着的水缸没什么区别,她若是胖成那样…… 她不由打了个寒颤,算了算了,还是减减吧。 胖成那样,将来逃命都不好逃。 延德帝近来一直在忙着宁王谋反一事,他一面派人操练军马,一面又派人往宁王属地明作说客,实为暗探。 经过多日废寝忘食的忙碌,此事总算告一段落。 闲下来的延德帝忆起还留在紫宸殿内养伤的沈栀意,便抬头问道:“沈贵人近来如何?” 开始的几日他还能得闲,忙完后还会看她一眼,只不过那时太晚,沈栀意已睡下了,他也没让人将其叫醒,只是看了几眼后就回寝殿睡了。 而这几日他忙的连这一点时间也没有了,也不知她背上的伤如何了。 王瑾暗道:沈贵人果真是皇上最关心的人,皇上刚忙完,眼睛还没阖上呢,就问上沈贵人了。 “沈贵人近来不怎么吃东西。” 延德帝微微拧眉:“为何?饭菜不合口味?” 王瑾摇摇头:“应当不是,饭菜从未变过,沈贵人先前还进的不错,可近来却吃得少了,终日郁郁寡欢,脸上连笑容都没了。” “听说是……” 王瑾话还没说完,就听延德帝道:“她想朕了。” 王瑾:??? 据他的情报表示,沈贵人似乎只是想减肥而已啊…… 但做为一名合格的狗腿子,王瑾自是顺着延德帝的话往下说。 况且也没错,女为悦已者容,沈贵人减肥不也是为皇上吗? “沈贵人多日不见皇上,定是想得厉害,因而茶饭不思。” “恃宠而骄。”延德帝嘴上似是在责骂,可身体的行动却格外诚实,抬脚就往沈栀意所住的宫室而去。 第19章:这么想见我吗 沈栀意懒洋洋地趴在小桌上,目光透过小窗去看庭院中盛放的海棠花,一阵风吹过,浅粉色的花瓣洋洋洒洒的落了一地,在阳光下宛若倒扣的星河。 她实在没什么精神,也不为别的,有那么多好吃的,却不能吃,肚子里空空如也,这搁谁能开心的起来? “你在看什么?” 身后忽而突兀地传来一道清寒的声音。 沈栀意吓了一跳,立即坐了起来,她看着他俊美清寒的面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是月牙拉了她一下,她才动作慌乱的下床请安。 毕竟她两辈子都没有单独见皇帝的经验,都是别人怎么做,她怎么做…… 延德帝抬手扶了她一把,问:“为何不吃饭?” 沈栀意想了想道:“嫔妾近来没什么胃口,所以吃得少。” 延德帝微微拧了拧眉:“这么想见我吗?” “啊?”沈栀意一脸惊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什么时候说过想见他了? 她也只问过宫人们,她什么时候可以回兰漪宫而已。 下面的人到底对延德帝说了什么,让延德帝会这么问她?! 延德帝一直瞧着她,自是没错过她眼中的惊讶,他只当她是惊讶于自己的小心思被他看穿了。 他缓步上前,在沈栀意右侧的小塌上坐下,目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道:“他们说你近来心情郁郁,看来所言不虚,人都清减了。” 沈栀意听见最后那两个字,极为欣喜地问:“我真的清减了?” “嗯。” 沈栀意得到延德帝肯定的答复,越发欣喜了。 看来近日的努力没白费。 高兴归高兴,她也没忘眼前的人是皇宫内最大的主人,也是全天下最有钱的人。 她也没忘上一次林婕妤从紫宸殿回去后那光彩夺目的打扮。 她也来紫宸殿有段时日了,今日好不容易见着他,她可得好好表现一番,争取回去的时候,也能得点赏赐的金银。 因而她笑着讨好:“嫔妾近来见不着皇上,朝思暮想,昼夜不能寐,嫔妾想得没有胃口,也吃不下饭。” 月牙暗自给沈栀意点赞,不愧是自家主子,这话说得真是漂亮。 延德帝微不可闻地勾了勾唇,果真是太爱他了,一刻都离不了他。 他故作不虞地拧起眉头,道:“我事多繁乱,哪能时常见你?” 不知为何,沈栀意虽然知道他是皇帝,但许是因为先前的接触,哪怕他皱眉冷脸,她也没那么怕他。 她故作委屈地垂下头,眼中似乎还有泪花闪烁:“是嫔妾妄想了。” 延德帝别过视线不看她,可美人委屈落泪的画面总在他眼前的闪现。 罢了,她又有什么错呢? 只是太爱他了。 他软下声音,温声哄着:“现在我来了,可以好好吃饭了吗?” “好。”沈栀意抬起头笑着应下,唇边的小虎牙若隐若现,期待地望着延德帝,轻声问:“皇上可以留下陪嫔妾一起吃吗?” 延德帝神情淡漠,黝黑的眸子凝着她,道:“好。” 他看不出有欣喜的感觉,反而像是勉为其难的样子。 沈栀意拿捏不准,他究竟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愿意还是不愿意,又小声补了句:“皇上若是忙的话,嫔妾一个人也可以。” 她是想讨好他得赏赐,可不是得罪他啊。 “吃饭吧。” “好。”沈栀意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延德帝不常入后宫,也甚少找妃嫔作伴。 可每一位从紫宸殿出去的妃嫔都会得到一笔不菲的赏赐,他人冷淡,可出手却是真大方。 沈栀意已经开始期待,等她离开紫宸殿的那一天会得到什么东西。 饭间,沈栀意为讨好延德帝得赏,自己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只顾着给延德帝夹菜了。 延德帝从来没吃过这么忙乱的一顿饭,嘴里的食物还没下咽,盘子里又多了一样。 若是旁人这般做,他不是一个冷眼,或是置之不理。 可他想着沈栀意爱他之深,只是见不着他就茶思不想,衣带渐宽,若是他再拒了她的好意,责罚于她,岂不是能把那双眼睛哭瞎了? 可他看着盘中又多出的一块油腻腻的红烧肉,只觉头大。 沈栀意先前从未近距离的接触过延德帝,因而也无从得知他的喜好。 她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夹了好几次延德帝不喜的食物,看得一旁的王瑾是心惊肉跳。 按理说这样的食物是进不了紫宸殿的,可沈贵人爱吃,皇上也就由着沈贵人了。 王瑾再次感慨,这沈贵人还真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了。 沈栀意正要再夹一块鱼鲜给延德帝,却突然被延德帝按住了手腕。 她不解地抬眸看了过去,只见延德帝神色平静地说:“你安心吃你的,不必为我布菜。” 延德帝见沈栀意神情呆愣,怕伤了她的心,又补了一句:“我已经够了,你还没怎么吃。” 沈栀意怔了片刻,随即绽放一抹灿烂的笑:“谢皇上关心,嫔妾不累。” 她刚入宫时,嬷嬷也曾培训过给皇上布菜的规矩,不止规矩多,忌讳也多。 按照嬷嬷的训诫,侍奉皇上用膳似是一件极为可怖,复杂的事,稍有不慎,不止会人头落地,还会连累家族。 可她今日看压根不是嬷嬷说的那样,延德帝简直不要太好侍奉。 她夹什么,他吃什么,不言不语,也没有不耐烦的神色,让她想起幼时喂过狗,也是她喂什么,那狗儿就吃什么。 沈栀意话落,延德帝碗中又多一块酱红色的肘子…… 她是不累,可他吃累了…… 沈栀意不晓得延德帝爱吃什么,就按着自己的喜好给延德帝夹,反正延德帝看起来不挑食她夹什么,他都吃。 王瑾看出延德帝的为难,立即笑着上前给沈栀意盛了一份洁白如玉,细腻如膏的鸡豆花,笑道:“贵人,皇上是心疼您。” “您身上还伤着,若是累坏了,皇上又要担心了,您吃着,皇上啊,有奴才伺候着,您就安心吧。” 延德帝神色不动,心中却默默给王瑾记了一功。 沈栀意自是认得王瑾,他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就连明贵妃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因而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她笑着接过这碗鸡豆花,小口喝了起来。 喝汤时她还时不时瞧上延德帝一眼,见他把她夹的肘子吃了,而王瑾后来给延德帝夹的青菜却没怎么动,她心里顿时高兴起来。 看来她侍奉的还算不错,给延德帝夹的都是他喜欢吃的东西。 也是,谁能不爱大肘子呢。 她喜滋滋的把碗中最后一口鸡豆花喝了。 她这次表现的这么出色,这么合延德帝的心意,也不知等她走时会得多少金银。 第20章:俗气的黄白之物…… 两人用过饭后,沈栀意踌躇片刻,开口问道:“皇上,嫔妾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可以回兰漪宫啊?” 紫宸殿虽好,可毕竟不是在自己的兰漪宫,许多事做着都不方便。 延德帝掀起眼皮看她,黝黑的眸子宛若一潭沉寂的古井,问:“紫宸殿不好?” 沈栀意忙道:“紫宸殿很好,可嫔妾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住在这儿与礼不符。” 她住在这儿束手束脚,想做的事一件也不敢做,就连绘制的地图都不敢拿出来看一眼…… 平时与月牙说几句体己话都要小心些背着人,紫宸殿唯一让她舍不得的也只有那精美可口的菜肴了。 延德帝轻叩桌面,神色平静地问:“你是嫌自己位分太低?” 如果她说是,难不成要给自己晋位分?! 林婕妤只来了紫宸殿一趟,就从美人连升二级至婕妤,她在紫宸殿待了这么多天,破格升个嫔不过分吧? 不过这些话,沈栀意也只敢在心里说说,嘴上还是要谦逊点。 “嫔妾没有。”沈栀意立即摇摇头,一脸真诚地说:“嫔妾只要能日日陪在皇上身边,哪怕只做奴婢都心甘情愿。” 延德帝微微挑眉,道:“既要日日与我待在一起,又何必急着回去?” 延德帝从不怀疑沈栀意的真心,他只是奇怪她为何急着走。 他留她在紫宸殿,难道她不开心吗? 沈栀意揪了揪衣角,道:“这里很好,可嫔妾怎能一直住在这儿?” “紫宸殿来往大臣频繁,若是撞了上人,定会有损皇上圣明。” 延德帝微微抿了抿唇,黑沉沉的眸子凝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所以她是为了他着想? “你若想走,随时可以。”延德帝淡声道。 沈栀意歪着头看他,他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一下。 延德帝侧眸看了过来,正好撞上她探究的目光,沈栀意看着这双清寒的眼睛,怔了下,随即低声问:“皇上生气了?” 延德帝摇摇头:“并未。” 他话落就起身准备离去,临行前又对沈栀意道:“如果有需要,尽管对宫人们提。” “好。”沈栀意应了一句,道:“我明日就搬回兰漪宫。” 延德帝的脚步似是顿了顿,又似是没有丝毫停留的缓步离开了。 延德帝走后,沈栀意也没什么事干,就从床底下掏出一本还没看完的话本子继续看了起来。 像这样的东西,以前在宫中都是紧俏货,沈栀意想看也找不到几本。 可如今她得皇上青眼,那日宫人听她提到了此物,转头就命人搬来了几大箱子话本。 沈栀意从中选了几本感兴趣的后,剩下的就又让宫人们拿下去了。 延德帝批完奏折,想起沈栀意明日就要回兰漪宫去了。 按照惯例,王瑾会备上一份丰厚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作为赏赐。 从前这些礼物都是王瑾等人去置办,他从未插过手,顶多是看上一眼单子,确认无误后再送出去。 “给沈贵人的赏赐可准备好了?” 王瑾忙道:“都已备下了。” 延德帝:“呈上来看看。” 王瑾如今对于延德帝的反常已经习以为常了。 反正只要是与沈贵人有关的事,延德帝都会格外上心。 因而这次给沈贵人准备的赏赐,王瑾格外用心,不止数量多过从前妃嫔的赏赐,还一件比一件精巧。 什么东珠珊瑚,宝瓶脂粉,玉镯金饰,皆赫然在列。 延德帝一件件看过后,觉得还不够,又在名单上加了几样稀世珍宝方作罢。 其实,他还想晋一晋沈栀意的位份,可最近乃多事之秋,他也不得闲,就暂且先将此事搁置下来,准备等来日风平浪静后再为她精心准备一个册封礼。 “从没见皇上对谁这般上心过,沈贵人真是好福气。” 延德帝从托盘中取出一支金累丝镶宝牡丹花鬓钗,纯净的金丝上镶着三颗颜色各异的宝石,那颜色璀璨夺目,华丽又不失俏皮。 他垂眸静静瞧着它,不知为何,他竟想亲手挽起沈栀意的鬓发,为她簪上此钗。 他想到她收到礼物时那开心的笑容,不由也跟着勾了勾唇,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王瑾瞧了那钗子一眼,又瞧了瞧延德帝眼中的笑意,正欲出言说库房中还有许多类型的钗子,要不要一并拿出来看一看,就见延德帝忽而收敛了脸上的笑,侧眸淡淡看了他一眼,道:“沈贵人收到此物定会开怀。” 沈贵人开不开怀,他还不知,只知道延德帝看着是挺开心的。 王瑾满脸堆笑地说:“满宫妃嫔的赏赐唯有给沈贵人的是皇上亲手所挑,这等殊荣可是头一次,沈贵人若知道了定会喜不自胜。” 延德帝似是又笑了笑,他收起簪子,道:“等会莫要惊扰了沈贵人。” 王瑾立即就明白延德帝的用意,他是想给沈贵人一个惊喜。 “皇上放心,奴才定让他们都悄悄的,保管沈贵人发现不了。” 延德帝静声往沈栀意所居宫室而去,他踏入了殿,正要掀帘而入,只听从内室传来沈栀意清脆如铃的声音。 “哇,这玉郎对婉莹可真好啊。” 另一道声音稍显稚嫩,似是在她身边侍奉的小宫女。 “对啊,这玉郎为亲手给婉莹做簪子,竟花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可真有情趣。” 延德帝微微皱了皱眉,这玉郎是谁,婉莹又是谁何人? “贵人,若是皇上也亲手给你做一个簪子,你会开心吗?” “那可是皇上,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东西。” “假如嘛,如果真给贵人做呢?” “皇上九五之尊,富有四海,他对待妃嫔皆是赏赐俗气的黄白之物,怕是连赏赐的物品都是下面的人挑的。” “皇上的心不在后宫,若有哪日他真给哪位妃嫔送亲手所制之物,那人定是皇上心尖所爱之人。” 俗气的黄白之物…… 延德帝垂眸默默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金簪,玉与金皆有之,上面还嵌着夺目的宝石,刚刚还觉得光耀璀璨之物,却突然俗气起来。 他默默将其收在袖中,神色不虞地转身就走。 王瑾默不作声地连忙跟在延德帝身后,临行前还不忘提醒一边侍奉的宫人噤声。 延德帝走的太快,还没得来及听见沈栀意后面的话。 第21章:我是俗人,只想要金银 “若是那个人是贵人你呢?”月牙眨着眼好奇地问。 “若是我……”沈栀意撑着头,浅浅一笑,答得分外笃定:“我是俗人,只想要金银。” 沈栀意直至次日准备离开紫宸殿时,都未曾再见到延德帝。 临行前,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去找延德帝告个别,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想悄悄提醒下他是不是忘了给她的赏赐。 然而,她想得很好,可却连延德帝的面都没有见上…… 王瑾站在殿外颇有些为难地低声道:“沈贵人,不是皇上不愿见你,实在是朝政繁忙抽不开身啊。” 沈栀意看了眼王瑾身后紧闭的殿门,神情难过地再次恳求:“我要回兰漪宫了,我只想同皇上告个别,只需要一句话的功夫就好,绝不会耽误皇上的正事。” 王瑾摇摇头:“皇上实在是抽不开身,贵人也别难为我这做奴才的了。” “您先回去,等皇上忙完定会去看望贵人。” 沈栀意见今日是见不到延德帝了,不免有几分失落,倒不是她非要同延德帝告别,而是想问问他……她的赏赐还有吗? 难不成还真是因她要回兰漪宫,而让延德帝不高兴了。 沈栀意想同王瑾打听打听消息,可她全身上下身无分文,连个好处都给不起。 她只得腆着一张脸,不好意思地低声问王瑾:“王公公,皇上是不是厌弃我了?” 王瑾脸上堆着笑:“贵人真是多虑了,满宫妃嫔,谁能有贵人您的福气?” “皇上疼您还来不及呢。” 沈栀意有点怀疑,若真是如此,为何她到现在都没有赏赐? 难不成…… 难不成是要等到她回兰漪宫后,圣旨才会来? 沈栀意这边还在思索着呢,王瑾却忽而低头对她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沈贵人日后还是少看些话本子吧。” 沈栀意一头问号,她看话本子怎么了? 难道皇上不喜欢看话本子的女子? 可若是如此,她也不是第一天看了啊,先前也没见皇上对她有什么不满啊。 沈栀意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隔着门对着殿内的延德帝盈盈一拜,又说了几句话托王公公带给延德帝,方转身离了紫宸殿。 王瑾在沈栀意离去后,方转身进了殿内。 殿内延德帝正伏在桌案前批阅奏折,听王瑾进来了,头也不抬地出声问道:“沈贵人说了什么?” 他的神色淡淡的,看似是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 可王瑾却注意到延德帝手中的那份奏折似乎还是他刚刚出门时看的那一份,甚至连页都没翻过…… 王瑾默默收回视线,笑着说:“沈贵人说想与皇上告别,还让奴才劝皇上平日里多注意身体,多休息,莫要劳累过度。” 延德帝默默听完,没再做声。 王瑾想了想,试探性地问道:“皇上,那赏赐……” 延德帝又想到他今日在殿外听到的话,垂眸道:“暂且收着。” “是。”王瑾暗自摇摇头,泼天的富贵,就因那么一句话全部葬送了。 沈贵人若是知晓缘由,也不知是会悔恨,还是不在乎。 “去找银作局的人。” 银作局掌打造金银器饰。 皇上这时候找银作局的人,莫不是真要…… 沈栀意这次回兰漪宫,从前宫中那些不拿她当一回事的宫女太监们全都讨好的围上来了,甚至还有先前欺骗过沈栀意的太监们,也纷纷把沈栀意之前给他们的钱都还了回来。 这是沈栀意第一次感受到得宠后的好处,这让她不由有点飘飘然,怪不得宫中女子都要去争,她们不见得爱皇上,却爱这种受人恭维,人上人的感觉。 谁也不愿一直做受人鄙夷的废物。 沈栀意被一群人簇拥着讨好着,按照规制,沈栀意贵人的位份可配一宫女,一太监。 然而先前沈栀意不得宠爱,家世又不高,因而一直不被人看好。 先前分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太监,结果没做几天托关系调去了别的有油水的地方当差,后来又来一位瘦高瘦高的太监,做了几天后就支使不动了。 他惯会偷奸耍滑,后来沈栀意也就随他去了。 时常几日不见人影,私下里总是同兰漪宫的宫人们吹牛说自己托了干爹的关系,马上就能调到丽嫔的宫中当差了。 沈栀意一直盼着他赶紧走,可他一日一日的混下来,还在兰漪宫中呆着呢。 这次她与延德帝的事早已传遍后宫,放眼后宫,哪位妃嫔能在延德帝的紫宸殿上住那么久? 大家都认定沈贵人定是要飞黄腾达了,都希望能提前抱上沈栀意的大腿谋得一分好差事。 先前偷奸耍滑的太监也早已挤到了前头,大声囔囔着:“你们都滚开,我才是沈贵人宫中的太监,谁也别和我抢。” 沈栀意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巴不得他早点滚,如今见他又不要脸的凑到眼前,冷笑着问:“齐柱,你不是说谋到了丽嫔宫中的差事吗?赶紧去吧,我这儿可容不下你。” “贵人说哪的话,我是贵人的狗,哪儿都不去。” 沈栀意轻嗤一声,道:“别,我这儿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你是自己走呢,还是我亲自去王瑾公公面前调你走呢?” 提到王瑾,齐柱的脸顿时白了。 平日里王瑾瞧着总是笑眯眯的仿佛很和善的样子,可只有他们这些太监才知道大太监王瑾的恐怖,若是犯他手里,生不如死。 他立即噤了声,不敢再说一句话。 沈栀意的视线掠过一张张围簇着她的笑脸,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张白净的小脸上。 “安和。”沈栀意冲他摆摆手,笑着问:“你可愿来我身边,替我做事?” 安和性子沉闷,做事却稳妥,先前帮过他们不少,因而沈栀意一下就想到了他。 安和黑溜溜的眼睛顿时亮了,小跑着上前,跪伏在地笑着说:“奴才愿意。” 沈栀意收了安和后,又摆手赶走聚在她身边的太监们,抬脚就往安贵人宫中去,她可还没忘当日在玉芙宫,安贵人一心要她死的事! 可她还没进门,就听身后的宫人们笑道:“宋御医,您又来替安贵人瞧病了。” 沈栀意抬脚的步伐顿时一僵,甚至转头就想跑,可却被那人发现了…… “栀……沈贵人,安否?” 第22章:关你屁事 沈栀意掐了把指尖,稳了稳心神—— 稳不住了。 她回头瞪了他一眼,骂道:“关你屁事。” 宋璟一时怔在原地,他想过他们再次相见后的千百种可能,却从没想过,昔日娇俏可爱的栀栀妹妹竟会对他说出这种粗鄙之语。 沈栀意则趁着宋璟呆愣之际,拎起裙摆就快步回自己宫中去。 真是晦气。 今天竟遇上这个死人。 这家伙不会是听说她近来得宠,因而凑上来别有所图吧? 不然为何她上辈子至死都再未见过他一面? 沈栀意一想到有这种可能,越发厌恶此人了。 若非顾虑着身份,怕惹出声响招来无谓的事端,她刚刚真想踹他几脚解解气。 宋璟眼见沈栀意快要消失在视野中,正欲抬脚去追,却被安贵人的宫女秋纹叫住了。 “宋大人您终于来了。”秋纹热切的抓住宋璟的胳膊,道:“您快去给我家贵人看看,昨儿夜里,我家贵人又发起高热了。” “您快瞧瞧我家贵人。” 宋璟被秋纹拉着,只得暂且收了去追沈栀意的心思,他往沈栀意刚刚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满是不舍…… 安贵人是皇上下令亲自廷杖的,且又得罪了新宠沈贵人,因而太医院的御医们谁都不想接受这个烫手山芋。 宋璟想见沈栀意,可沈栀意如今是皇上新宠,前往紫宸殿为沈栀意看诊的御医皆是经验老道,资历深的院使,院判,哪轮得上他一个刚入太医院的小御医? 无奈之下,他只得另辟蹊径接手了这无人肯来的安贵人。 他想,沈栀意与安贵人同住一宫,哪怕沈栀意如今得皇上宠爱,也早晚会回兰漪宫来,他也能遇上她。 今日倒是遇上了。 可…… 可她似乎还在怨他。 月牙一路跟着沈栀意进了屋,她见沈栀意脸上仍有怒容,忍不住好奇地问:“贵人,宋太医究竟怎么得罪你了?” 月牙自沈栀意入宫后就一直跟在沈栀意身边,她跟在沈栀意身边这么久,还从没见过沈栀意对谁这般厌恶。 沈栀意眼神黯了黯,她侧眸瞧着铜镜中的自己,昏黄的铜镜倒映着她年轻的脸庞,她似是透过这面铜镜,看见了少时的自己,她轻声说:“他是我进宫前的未婚夫。” 月牙顿时张大了嘴,惊得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是一个俗套的故事,连沈栀意自己都快要忘了。 她原本是可以不用进宫的,可他怯弱贪财,逃了。 后来,她也被逼着代替姐姐入了宫。 至此天涯海角,永不相逢。 上辈子她至此也没有他的消息,她也只当他死了,她恨不得他死了。 可这一世为何却又忽然找上她? 沈栀意沉下心细细琢磨着这其中的古怪,她当然不会认为宋璟是忽而发觉自己还爱着她,是后悔了…… 比起虚无缥缈,不可靠的情,她更愿信是因利字。 不然为何偏偏在她得宠后找上门来? 难不成是有人见她得延德帝宠爱坐不住了,想借此翻出这桩旧事对付她? 沈栀意越想越是这个可能,不然那人又怎会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 月牙紧张地捏了捏指尖,问道:“贵人,这……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将来被人发现……” 月牙可没忘当初沈栀意被冤枉私通时的场面,这罪名若是坐实了,可就万劫不复了。 沈栀意思忖片刻,道:“日后小心谨慎些,离他远点,莫要落人口实。” 月牙立即点了点头,道:“我记下了。” 主仆二人刚商量妥当,安和就弯着腰小跑着进来了。 “贵人,宋大人说想给贵人请个平安脉。” 沈栀意皱眉道:“不见,让他回去。” 安和应了一声,立即退了出去。 沈栀意悄声推开了一道窗缝,细听屋外的动静。 宋璟遭拒后,竟还不死心,还要请安和代为通传,安和也察觉出不对劲,没声好气地阴阳道:“我家贵人的身体自有太医院院使院判负责调养,宋大人还是先顾好自己手上的差事吧。” “不然若是传到院使院判的耳中,人家还当我们贵人不信任他们的医术呢。” “宋大人还是请回吧。” 宋璟自幼聪慧,少时就在医道上颇有建树,因而性子也有几分心高气傲的清骨,如今被一位小太监这般揶揄,脸上是一阵青,一阵白。 他最后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沈栀意所居的宫室,而后低声道:“公公,劳你转告贵人一声,我有要事告知贵人,若她想听,随时派人去太医院寻我,我一直在。” 当安和把这番话转告给沈栀意时,沈栀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哪里是有事告诉她,分明是想要她的命。 什么叫做他一直在?他不想活,她还想长命百岁呢。 这宫中真是不能再待下去了,稍有不慎就会落入别人的圈套。 唯一让沈栀意欣慰的就是,她的伙食较之从前有了很大的改变。 她尝了一口今日的菜肴,总觉得比起紫宸殿的丝毫不差。 这顿饭沈栀意吃得心满意足,可眼看太阳都要下山了。 她盼了一天的赏赐还没有来…… 她数着钱罐子里寥寥无几的银锭,越数越心酸。 那日良妃送她的玉镯还没焐热就让她送了出去。 今日那些太监虽还了她一部分银子,可钱还是少的可怜,数来数去,也只有那么五锭银子。 阖宫怕是都找不到比她更穷的妃子了。 月牙知晓沈栀意盼着皇上的那笔赏赐呢,每每外面有动静,都会探头去看,可直到月上柳梢头,来自紫宸殿的赏赐都没来…… 月牙见沈栀意面如死灰,出声劝慰道:“贵人别急,这赏赐定会有的。” “许是近来皇上事多忙乱一时忘了,以后定会补给贵人。” 沈栀意拉着她的衣袖,哭丧着脸:“真的吗?” “定是真的。”月牙肯定地说:“阖宫妃嫔有谁能在紫宸殿住那么久?贵人在皇上心中定是特别的一个。” 沈栀意一头栽倒在床上,捂着脸说:“我不需要特别,我只想要金银。” 特别有什么用?出了宫门能换一顿大肘子吗? 沈栀意离开紫宸殿后竟一无所获,没有赏赐,没有晋位,仿佛从没去过一样。 阖宫妃嫔们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流言说沈栀意是惹了延德帝不悦被撵出来了。 总之,前一天还被人人羡慕的沈栀意,今日就成了宫中最大的笑话。 第23章:要不……试试? 沈栀意昨夜一夜无眠,翻来覆去的想她错失的赏赐。 天至将明时,她才堪堪入睡,梦中她在一座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金山中打着滚。 她正要抱起一块金子吻一吻时却忽而被月牙推醒。 “贵人,快醒醒,该去给贵妃请安了。” 沈栀意睁开朦胧的眼睛,眼下是大片青乌的黑眼圈,她近乎以游魂的状态一路飘至了玉芙宫。 这是她自上次被杖刑后第一次来玉芙宫给贵妃请安,比起从前的默默无闻,这一次沈栀意还没踏进玉芙宫的大门,就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探视的目光。 沈栀意拢了拢衣衫,耳边依稀还能听见她们的窃窃私语。 “她就是沈贵人啊,瞧着也没什么特别,怎么就吸引了皇上的目光。” “我看皇上当时就是怜她可怜而已,你还不知道吧,别的妃子从紫宸殿出来,总能得点赏赐,像林婕妤,只是一夜,直接就从美人晋升至婕妤了,再瞧瞧她,白在紫宸殿待那么久,皇上竟什么赏赐也没给她,据说是惹了皇上生气,将她赶出来的。” “那可真是没用,若是我定能让皇上舒心。” “我看啊,她一辈子的好运气也就是那几天了。” “不知她是做了什么遭皇上厌弃,皇上虽性子冷了点,可对于侍奉他的女子,从不吝啬,我听宫中老人说,好像还从没有人侍奉过皇上后什么赏也没有呢。” “听说是殿前失仪惹皇上厌弃,不过或许啊……是她压根就没侍奉上皇上,只是在紫宸殿养了几天伤而已。” 沈栀意捏了捏指尖,控制自己不去听,不去想。 这些人真是闲得没事干了,比她这个当事人都还了解发生了什么。 她怎么不知道她殿前失仪了?! 她低着头快步往宫内去,不准备搭理那些人的碎语闲言。 可前路却忽而被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拦住,沈栀意顿住脚步,看了她一眼,恰巧与那女子挑衅的目光撞上。 来人微扬着下巴,眉宇间满是傲气。 这人摆明了是要找事,但沈栀意却不想与她起干戈。 无谓的争斗只会耽误她攒钱跑路的大计。 所以她是能忍就忍。 沈栀想着给她行个礼绕开算了,可她正要福身,来人身后的丫鬟竟冲上来直接给了她一大嘴巴。 打得沈栀意一时间有些头晕脑胀。 只听那长脸三角眼的宫女喝道:“大胆,我家主子是婕妤,你一个小小的贵人见了林婕妤非但不行礼,还敢视而不见?” 沈栀意摸了摸脸,脸颊上刺骨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 林婕妤假意拉了下身边的宫女,故作和善地说:“算了,许是沈贵人没有看见,你打她做什么?” “哎呀,真是对不住啊。”林婕妤捂嘴笑道:“我这丫头鲁莽惯了,沈贵人见谅,不过沈贵人也太迟钝莽撞了,怎么就这么横冲直撞的呢?连前面有人都没看见,难怪会不讨皇上喜欢呢。” “不像我,只是去了紫宸殿一次,皇上就晋我为婕妤了。” 四周传来其余嫔妃的嗤笑声,还有几道零星的鄙夷传进沈栀意耳中。 大部分事,沈栀意能忍就忍,可若是忍不了…… 那就——开干。 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 况且她只是个婕妤而已,又不是贵妃。 她反抗不了贵妃,难道还反抗不了她? 沈栀意抬手就回了林婕妤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完后,她甩了甩手,惊呼道:“对不起啊林婕妤,我不小心手滑了。” “不过也没办法,谁让我迟钝又莽撞呢。” 林婕妤捂着脸,死死地瞪着她:“你敢打我?” “打就打了,咋了?”沈栀意微扬着下巴,颇有几分你能拿我怎么办的骄横。 她出乎意料的举动让刚刚还在嘲笑沈栀意的人瞬时噤声了。 她们都在各自揣测着沈贵人是不是真入了皇上的眼,不然怎会如此嚣张? “你……你简直蛮横!不可理喻!”林婕妤怒道:“我要去明贵妃那儿告你以下犯上!” “去啊。”沈栀意道:“我正好也有话想和明贵妃说。” “后宫之中只有妃位以上的尊者可对低位嫔妃施以惩戒,林婕妤好大的威风上来就甩我一巴掌,我还想当着明贵妃的面问问林婕妤,你有何资格惩戒于我?还是说林婕妤自恃侍奉过皇上一次就自觉是后宫第一人,连贵妃也不放在眼中了?” 沈栀意上一世无聊时,时常会把这宫规拿出来背一背,想着或许有朝一日会用得上。 可她上辈子是个小透明,一直没机会,如今倒是用上了。 “你!”林婕妤怒道:“你胡说!是你打了我!是你以下犯上!” “是啊。”沈栀意笑眯眯地说:“你去告我啊,别忘了,上一个告我的安贵人还在兰漪宫躺着呢。” 沈栀意说完也不管林婕妤如何发疯,转身快步入了玉芙宫。 她面上一片淡然,眉宇间还有几分未消逝的骄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刚刚怼人一时爽,现在想想还是有几分后怕。 倒不是怕林婕妤,而是怕贵妃会借机惩罚她。 从上次的事看,贵妃似乎不太待见她。 上次若非有延德帝突然出现,现在躺在床上下不来床的人就是她了。 她身上的伤刚好,可不想再添新伤了。 沈栀意脚步渐缓,忽而想到上一次延德帝对她说,若是在宫中受了委屈,可来寻他。 要不……试试? 若是一般人受了这样的小委屈定然只会忍下,不想破坏在延德帝心目中的形象,也怕会打扰了延德帝。 可沈栀意却没有这样的顾虑。 按照上一世的轨迹,延德帝也没几天好活了。 这时候不抱大腿,狗仗人势,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所以她毫不犹疑地低声对月牙道,等会若有不对,就让安和去紫宸殿寻延德帝,找不到延德帝找王瑾也行。 她虽没有收到他的赏赐,临走前也没再见他一面,但她总觉得,只要是延德帝答应的事,定不会食言。 他会护着她。 第24章:谢贵妃赏 辰时刚过,明贵妃就准时从后殿缓缓而出,沈栀意随着众妃嫔福身请安,起身后,她看了眼林婕妤的方向,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依稀还能看见她脸颊上的红痕。 林婕妤被打后一直叫嚣着要去明贵妃面前告她以下犯上,可她等了半天也没见林婕妤有动的迹象,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的站在人群中。 也不知是心虚还是在酝酿着别的坏主意。 “沈贵人。” 上首忽而传来明贵妃唤她的声音,沈栀意立即从人群中站了出来,道:“嫔妾在。” 明贵妃突然叫她做什么? 难不成是已经知道了她刚刚在玉芙宫外打了林婕妤的事? 沈栀意都已做好了被责骂的心理准备,可却听见明贵妃难得温柔的声音:“你身子刚好,今日就别站着了,坐吧。” 明贵妃话音刚落,就有宫人在丽嫔下首的位置增设了一个椅子。 沈栀意心下惊讶不已,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福身谢礼,而后缓步走到椅子边坐下,她刚入座就听见身后的胡婕妤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那声音极小,除了她以外,无人再能听见。 沈栀意也没有放在心上,胡婕妤素来心直口快,喜怒皆在脸上。 她无非是觉得,她一个婕妤都只能站着,而她一个小小的贵人却得了贵妃赏赐可以坐下。 明贵妃聊了几句闲话,胡婕妤却忽而接话道:“娘娘,今日的玉芙宫门前可热闹了,可惜娘娘没能看见。” 沈栀意抬眸看了眼上首的明贵妃,她今日气色不错,高高隆起的云鬓之上遍插珠翠,其中那金累丝镶珠宝五凤簪最为夺目耀眼。 真漂亮啊,听说这金簪是延德帝册封她为贵妃时所赠,也是明贵妃最喜欢的一支簪子,常常会戴在发间彰显帝王对她的恩宠。 这样的金簪若是也能给她一支就好了。 沈栀意甩了甩头,移开视线,止住她脑中杂七杂八的念想,打起精神应对接下来的事。 明贵妃看似是一无所知,可沈栀意却不信她真的不知。 事情就发生在玉芙宫的门口,定有宫人提早禀告她了。 可她却装作不知的样子,明显是不想管。 明贵妃果真没有搭理胡婕妤,反而转了个话题,道:“端午快到了,各宫的艾草都已备好,这几日就会依次送到各宫。” “今年的端午想着还是和往年一样简简单单办个宫宴,届时皇上也会来,若是有哪位姐妹想在宴上一展风姿,在本月结束前告诉本宫。” 明贵妃絮絮叨叨的说着关于端午佳节的事,胡婕妤却忍不住了。 她在明贵妃说完后,又旧事重提,道:“刚刚在玉芙宫门口,沈贵人……” “胡婕妤!”明贵妃喝道:“本宫以及在座的诸位姐妹对你口中的热闹不感兴趣,你若实在想说,等回了你自己的宫殿慢慢说。” “这儿不是你传闲话的地方。” 胡婕妤得了明贵妃一顿呵斥后,顿时老实了不少。 但她还是愤愤不平地瞪了眼沈栀意,似乎是她害的她一样。 沈栀意:…… 她总算明白什么叫树大招风,从前无人在意她,如今却走到哪都招人嫉恨。 明贵妃确实是不想管这件事,这件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 两人都有错,可如今沈栀意是皇上新宠,她犯不着为林婕妤得罪她。 别人只知道沈栀意从紫宸殿出来后无一赏赐,可掌管后宫的明贵妃却知道延德帝为了沈贵人竟刻意叮嘱过御膳房。 如今沈栀意明面上仍是贵人的份例,可做菜的厨子却是负责给皇上掌勺的大师傅,就连食材比之从前也精细不少。 皇上的赏赐常有,可却从未对哪位妃嫔关心在意到这种地步。 朝拜结束后,沈栀意跟随着众妃嫔一起往外走,可她还没走出玉芙宫的大门,就被明贵妃身边的玉颖姑姑叫住了。 “沈贵人,我家娘娘有话想单独与你说。” 人还是上次的人,可眉宇间的傲气凌然却淡了几分,反而和煦地冲着沈栀意笑着。 沈栀意略微颔首,应了一声,就跟着玉颖往回走。 路上,玉颖提起上次的旧事。 “沈贵人,上次之事真是抱歉,是我听信了安贵人的一面之词,误会了沈贵人,还望沈贵人见谅。” 沈栀意笑着说:“我知道你也是按宫规办事,我不怪你。” 沈栀意话落后,又笑着打探道:“你可知贵妃为何单独留下我谈话?” 玉颖笑了下,道:“贵人进去就知道了。” 得,贵妃的人嘴巴就是严。 什么都不肯多说一句。 不过……刚刚明贵妃显然是在刻意维护她,这次召见她应该不会为难她吧? 沈栀意一进内室,还没顾得上行礼,明贵妃就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笑着说:“不必多礼,过来坐。” 沈栀意浅笑着道谢,而后任由明贵妃拉她至小塌上坐下。 她爱怜地摸了摸她的手背,轻声道:“上次打你的伤可都好了?” “都是本宫一时糊涂,竟听信了安贵人的妖言,害你白挨了十来下。” 明贵妃说着,眼中竟还溢出一层朦胧的水雾:“本宫一直想着去看看你的伤怎么样,可惜你一直住在紫宸殿,我也不便打扰,今日见你无恙,我真是万幸。” “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可真是白白冤死了一条人命。” 沈栀意道:“劳娘娘挂怀,嫔妾无事。” “当日娘娘也并未做错,嫔妾确实是入夜后出了寝宫,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明贵妃闻言破涕为笑:“你不怪本宫就好。” 明贵妃又拉着沈栀意唠了几句闲话,沈栀意听着听着就觉得有些困顿了。 她昨晚几乎等了一夜的赏,还没睡呢,又起了个大早来请安,刚刚朝会时,她坐在那儿都险些睡过去。 明贵妃见沈栀意越来越无精打采,昏昏欲睡,眼底闪过一缕暗芒,而后笑着摸了摸她头上的银簪,道:“瞧瞧你,头上连个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明贵妃话落顺手取下发间金灿灿的步摇插在沈栀意的乌发之间:“这步摇就当是本宫的赔礼。” “本宫也不留你了,你回宫去吧。” 瞬时间,沈栀意所有的瞌睡都没了,立即目光灼灼,声音洪亮地说:“谢娘娘赏。” 明贵妃被她突然的大声吓了一跳,她瞧着她精神百倍的样子,忽而想起良妃无意间的一句话。 她当时还以为是良妃夸张,原来她是真的好收买啊…… 第25章:以后少同良妃接触 沈栀意离开玉芙宫,就快步往兰漪宫去。 她已经困得快要睁不开眼了,只想回去躺着睡一觉。 至于皇上的赏赐…… 她已经不想了。 还好贵妃出手大方,赏了她一根金簪。 若是日子过得节省些,这簪子都够她出宫后过一辈子了。 她刚走到太初门附近,有一眼熟的小宫女迎了上来,她定睛一瞧,似是良妃宫中的人。 那小宫女生得水灵灵的,眉宇间的气韵也与良妃有几分相像。 不知为何,沈栀意回眸瞧了眼自己身边的月牙,模样青涩,圆溜溜的黑眼睛是清澈的无知。 沈栀意立即回过头,她是一万个不信,自己在别人眼中是这样的。 “沈贵人,良妃娘娘请你去长信宫一叙。” 沈栀意上一次在受杖刑前,良妃曾帮她说过话,于情于理,她都不该拒绝,故而点头应了良妃之邀往长信宫去了。 路上,沈栀意又一次问:“良妃娘娘找我何事?” 长信宫的人倒不似玉芙宫的人那般嘴严,她一问,小宫女就笑着说:“良妃邀沈贵人对弈。” 沈栀意这才恍惚间记起,上次见良妃时说过要与她下棋的事。 为了这件事,沈栀意在紫宸殿时没少看棋谱。 这儿距离长信宫并不远,沈栀意没走一会就到了,她一入殿就被博古架上一颗硕大无比的东珠所震慑,珠身晶莹透彻,圆润硕大,光泽温润的表面上还浮现出淡淡的粉色。 沈栀意一时间被这东珠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她虽然穷,但身处皇宫也见了不少好东西,可她两辈子加在一起也从未见过这般耀眼夺目的东珠。 呜呜呜,果然全皇宫就她最穷。 良妃穿得素雅,可比起贵妃来也丝毫不逊。 良妃亦是注意到了沈栀意的目光,她笑得温和:“这东珠是皇上赏的。” 沈栀意酸了。 全宫都有皇上赏的东西,只有她没有。 “你不知道吗?”良妃见沈栀意一脸茫然,又笑着解释说:“这东珠的来历还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沈栀意一脸惊讶。 “这东珠是你被接入紫宸殿的第二日皇上所赐,我近来无功,也未曾侍奉皇上,思来想去也只有在沈贵人受刑的那一晚帮你说了几句话而已。” “想来是你在皇上面前说了我几句好话,皇上疼你,因而爱屋及乌,赐我东珠。” 沈栀意听完后,一言难尽地摇摇头,道:“娘娘想错了。” “皇上赐娘娘东珠定与我无关,我自己都没得什么赏赐,皇上又怎么可能因为我而赐珠给娘娘。” 沈栀意说着扬起一抹笑:道:“定是因为娘娘自己温柔如水,惹皇上喜爱,因而得此珠。” 良妃淡笑着摇头:“我入宫多年,深知皇上秉性,绝不会无缘无故赐我宝物。” 良妃说得笃定,可沈栀意还是不太信这件事和她有关。 如果真的是因为她而给良妃赏赐,那为何不肯给她? 或许今日后宫的妃嫔也没说错,她真的是在哪儿惹了皇上不快而不自知。 “娘娘,你入宫早,那你知道皇上为何不肯给我赏赐吗?” 良妃道:“你是有福气的,皇上喜欢你。” 沈栀意却不敢这么想,皇上喜欢她?简直天方夜谭。 在她以为他是侍卫的时候,她就追问过了,得到的结果是否认。 在外人眼中她是一直住在紫宸殿,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养伤的那几日,她见到延德帝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何况他那张冷冰冰的面瘫脸怎么看也不像是喜欢她的样子。 “好了,不说扫兴的事。” 沈栀意闻言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道:“娘娘,你是在说皇上吗?” “我可没这么说。”良妃一面温和的笑着,一面低头摆弄棋子。 “可你分明是这个意思。” 不知为何,沈栀意在良妃这儿总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像是聊得投缘的好友一样。 良妃抬眸无奈一笑,一时间就连窗外的日光都柔和起来。 “难道不是吗?”良妃温声道:“宫中的女子想起他皆是或喜或悲,愁绪满肠,变得不像自己。” 沈栀意一愣,想到了安贵人,想到了林婕妤。 “好了,别想杂七杂八的事了,今日风和日丽,不手谈一局岂不浪费?” 良妃棋艺精湛,不消片刻,就杀得沈栀意片甲不留,很快败下阵来。 她正要再来一局,安和却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先是福身见礼,而后急声道:“贵人,皇上要见您。” 良妃闻言收了手中棋子,笑道:“沈贵人快去吧,莫让皇上等急了。” “嫔妾下次再与娘娘下棋。” 沈栀意话落,福身与良妃告别,快步同安和离开了长信宫。 安和道:“王瑾公公忽而来了兰漪宫召贵人,可见贵人久久不归就先回去复命了。” 沈栀意问:“王瑾有说皇上因何召我吗?” 安和摇摇头:“王公公没说,但看王公公的神色应不是坏事。” “我猜,皇上许是想贵人了。” 想她? 沈栀意实在想不出延德帝想她的画面,她只希望这次去紫宸殿,皇上能赏她点什么。 金簪虽好,可谁也不会嫌钱多。 沈栀意进了紫宸殿后,在偏殿稍待了一会,延德帝就来了。 他身着一袭玄色滚金边的龙袍,袖角与衣摆都以金丝绣以龙纹,腰系白玉带钩,环龙佩,一头乌发用金冠高高束起。 他的装束与他的人一般,肃沉中夹杂着无可比拟的尊贵。 “嫔妾参见皇上。” “起。”他的声音依旧很冷,如同清寒的泉水流过石间。 沈栀意闻言起身低着头盯着地板,脑子不可控制的想起乱七八糟的事。 也不知道延德帝对别的妃嫔是不是也是这般冷淡,她突然又想到今日有人说她没侍奉过延德帝,她不可避免地想起初进宫时看的避火图…… 她悄悄抬眸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揣测,他该不会做那种事的时候,也是冷着一张脸吧? 那也是有够吓人的。 延德帝很想忽略沈栀意对他窥视,可那目光太明显了…… 他别过头,目光正好落在一面巨大的铜镜上,里面正倒映着他高挑清瘦的身影,依稀还能瞧见时不时觑他一眼的沈栀意。 偷偷摸摸的,像极了一只胆小的兔子。 他本想发作,想想还是作罢。 这二日都不曾见他,估计是太想他了。 他轻咳了一声,问:“你去见良妃了?” “是啊。”沈栀意直接了当的承认了,她笑着说:“嫔妾和良妃很投缘,我还和她下了一局棋呢。” 延德帝沉默良久,乌黑的眸子似乎越发深沉,良久,他道: “以后少同良妃接触。” 第26章:一见钟情 沈栀意蓦然瞪大了眼,不明白延德帝为何会这么说。 在她看来,良妃温和亲切,当初还帮她说过话,实在是个不错的人。 延德帝见沈栀意神色惊讶,又耐心解释了一句:“良妃心机深沉,你与她交好,恐会为她所伤。” 沈栀意抬眸看了一眼延德帝,他神情冷淡,说到良妃时眼中也没有半分的温情与波动。 仿佛只是一位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延德帝见沈栀意一言不发,问:“怎么不说话?” 沈栀意低着头小声嘟囔了句:“皇上让我不要接近良妃,自己还送了良妃东珠呢。” 沈栀意说完这句话,许久不见延德帝再说话,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和刚刚没多大变化,冷淡的眉眼静静瞧着她,乌黑的眸子似是被霜雪浸过一般。 只看他的脸,沈栀意是摸不准他的心情,反倒是他身后的王瑾,脸上的神情极为丰富。 此时此刻,他神色惊恐地瞧着她,仿佛是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样。 沈栀意收回视线,重新将目光落回延德帝的脸上,用怂怂的语气问:“你生气了?是你非让我说的。” 得,反而还成了他的错了。 延德帝摇头:“没有。” “我赐她东珠是念她那日为你说话。” 提起宝物,沈栀意瞬间精神了,甚至连面前人的身份都抛之脑后,问道:“那我呢?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沈栀意话落,颇有些可怜地拽了拽延德帝的袖角,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说:“今天我去给明贵妃请安,大家都嘲笑我。” “说我从紫宸殿出来却什么赏赐都没有,说我是遭了皇上厌弃。” 延德帝当皇帝这么多年,赏赐过无数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追着他要赏赐…… 他低眸对上她水汪汪的杏眼,眼尾泛起一抹淡淡的粉色,惹人垂怜,他本该冷脸呵她,可看着她委屈的样子,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她在人群中遭人嗤笑的画面。 她胆子这样小,当时一定很难过吧? 罢了,他说过找到她后,会对她好。 “你有。”延德帝抿了抿唇,拢起的右手抬起在她面前缓缓展开,掌心中赫然躺着一枚用木头做的吊坠。 沈栀意瞪大了眼,眼神惊讶地盯着它。 “喜欢吗?”延德帝低声问。 如果沈栀意这时抬头,就能看见延德帝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紧张。 “我……”沈栀意小声说:“我能说实话吗?” “说。” “它……”沈栀意咽了咽口水,抬眸道:“皇上,你是不是被骗了,这东西谁献的啊?还是谁做的?这也太丑了。” 丑就算了,它还只是个木头。 木头能值什么钱啊? 若它是块金子,哪怕就是一团圆疙瘩,她也能夸出花来。 认真回话的沈栀意压根就没看见延德帝身后正在给她疯狂使眼色的王瑾,直至她的目光不经意的落在延德帝的手上。 微微泛着粉的指腹上多了几道突兀的小伤口,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跃然于脑中。 这玩意不会是延德帝自己做的吧?! 沈栀意顿了顿,小声问:“皇上,这……它不会是你做的吧?” 延德帝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地越发冷了。 他偏过头,收拢起手掌,冷声道:“自然不是。” “朕是天子,怎会做这种无聊的东西?” 沈栀意抬头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看见延德帝冷白的耳垂,一寸寸地红了…… 这一定是错觉吧? 她揉了揉眼,又看了一眼。 不是错觉,真红了,而且比刚刚还要红。 她看了眼垂着头不说话的王瑾,又看了看红了耳朵的延德帝。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东西定然是皇上自己做的! 她连忙绽出一抹极为狗腿的笑容,谄媚地说:“其实那东西细看也挺好看的,刚刚是我看花了眼,好东西都要细细品味,我刚刚只看了一眼,还什么都没看出来呢。” “皇上,要不让我再看看?” “不必。”延德帝冷声道:“你既不喜,我换一个就是。” “嫔妾喜欢。”沈栀意拽着延德帝的袖角,娇声道:“嫔妾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木坠子呢。” “你就把它赐给嫔妾吧。” 延德帝眼神狐疑:“真的喜欢?” 沈栀意狠狠点了几个头,“嫔妾喜欢。” 延德帝似是松了口气,他张开手又一次把那东西递给了她。 他的掌心泛着健康的粉色,五指骨结修长分明,那东西静静躺在他的掌心,坠着它的黑色绳结从他的指缝中溜下,越发衬得他的手型漂亮有力。 延德帝道:“它由银作局打造,并非朕所做。”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可沈栀意总觉得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栀意也没戳破延德帝那一点小小的自尊心。 银作局的人若有这样的手艺,恐怕早就被赶出去了吧? 这分明就是皇帝自己做的。 沈栀意接过他手中的木坠子,放在自己手中细细看着,坠子上的花纹看得出来是费了一番心思的,可奈何实力不佳,很难称的上是好看。 她忽而想到前几日看到的话本子中,那玉郎亲手为心爱之人做木簪子。 他是皇帝,还是惜时如金,唯爱朝政的延德帝。 她两辈子都没听说过延德帝会这样为一位女子浪费时间,其实从他只见了她一面后就轻易答应她带她出宫时,她就该肯定的。 若非对她无意,高高在上的皇帝怎么会专门腾出时间带她一个小小的贵人出宫? 她家世不高,身上可没什么能让延德帝图谋的东西。 “皇上。”沈栀意收起坠子将她系在腰间,笑着问:“您是不是喜欢嫔妾啊?” 延德帝敛了敛眉,正色道:“我说过,我对你不会有这样的感情。” “我心中只有大昭,不会对任何女子产生这种毫无用处的情感,你也一样。” “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别的东西,可我的情,你,还是不要妄想了。” 又是一次拒绝。 但沈栀意这次却是一个字也不信。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他的行为骗不了人。 他肯定喜欢她。 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天呐,他该不会是对她一见钟情,第一次在湖边相遇就爱上她了吧? 沈栀意喜滋滋地想,想不到她还这么有魅力呢。 第27章:我有办法 延德帝见她笑得没了眼,不知为何,心中竟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与他第一次在父皇面前背读没记下的文章时的心情一样。 又羞又窘。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眼神中闪过一抹迷茫,她又不是他过世的父皇,甚至不是任何一位可以随意评判他,掌握他生杀之权的高位者。 她只是他宫中一位小小的贵人。 他为什么会忽然对她产生一种这样羞窘的情绪? 青涩的延德帝还不明白,这与当初背文章时的心情南辕北辙,或许它们同样有个羞字,可细究下来却大不相同。 这一次他来之莫名,让他不解的情绪只是一种害羞而已。 通常这种情绪多在人类遇见心仪之人时出现。 可他还不懂。 他转身喝了口清茶,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而沈栀意却又一蹦一跳地跟了上来,笑眯眯地在他耳边说:“皇上,这木坠子好看又好闻。” 王瑾在一旁暗想,这能不香吗? 这木料不仅是上好的金丝楠木,还有用皇上喜爱的降神香足足熏了十二个时辰,木头原本的清香与降真香的清甜融合在一起,闻上一口不仅沁人心脾,还可镇魂安神。 可以说这么一小块木坠,那可是比金子还要值钱呢。 然而沈栀意却并不认识,这也不能怪她没见识。 她没入宫之前,家中就不甚宽裕,上哪能认识这样的好东西? 因而在她的印象里,只有金啊银啊,这种一眼就明了的东西是最好最值钱的。 延德帝微微扬了扬唇角,道:“不过是个小玩意。” 他话落,又似想起今天叫她来的目的,因而又嘱咐了一句。 “你记着,以后离良妃远些,莫要与她相交太深。” “为何?”沈栀意不解地问:“就算良妃深沉多智,可却从未对我使过坏?” “难道我仅仅因为她聪明就要远离她吗?哪有这样的道理。” 延德帝颇有些头疼的捏了捏眉头,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丫头在面对他时,似乎越发大胆了。 其实他的感觉没有错,沈栀意如今是典型的顺着杆子就往上爬的类型。 她发觉延德帝喜欢她后,就毫不犹豫的恃宠而骄了。 或许旁人会考虑到这样骄纵恐难持久,可对沈栀意来说她也不用持久,只想捞把大的,然后趁着国破前赶紧跑路。 沈栀意想到这儿,忽而想到上一世延德帝的结局。 她不由也多了几分不忍,她上一世和延德帝没什么交集,可这一世延德帝对她无疑是很好,想到他最后孤零零的死在石阶上的画面总有几分不忍。 可她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有力挽狂澜的本事,能够自保已是万幸中的万幸了。 “我言尽于此,你若执意与她相交,我也不能拦你。” “只是她的结局早已注定,你与她相交越深,最终所受的伤越重,你……难道不明白吗?” 沈栀意满头问号,怎么延德帝说话也变深奥起来了? 她明白什么啊? 她一个小小的贵人怎么可能知道良妃的结局啊。 等等…… 良妃的本名似乎是姓秦啊。 这一刻,沈栀意醍醐灌顶,是秦。 那个后来勾结诸侯王造反的秦氏! 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忘了个一干二净?! 沈栀意忽而又想到那猫脖颈上刻有秦字的项圈…… 难道说楚美人的死与良妃也脱不了干系吗? 沈栀意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掉入了一场迷雾,四面皆敌,无人可信,只留有她一个人在迷雾中战战兢兢地走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迷雾中忽而伸出一只可怖的手给她一刀。 一双略凉的手忽而握住了她,迷雾尽散,他肃寒却俊美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前,他似是对她弯了弯眉眼,清寒的声音宛若一汪清澈的泉水洗涤她心中所有的惧怕。 “别怕,我会护着你。” 沈栀意对上他如霜雪般的眼眸,心中划过一抹悲。 可是……你连你自己都护不住啊。 延德帝又一次召见沈栀意的消息在后宫中不胫而走,有人羡慕有人嫉恨,也有人不在意。 沈栀意从紫宸殿回去后倒床就睡,等她清醒时,太阳已然落山了。 月牙揭开床帘,笑道:“贵人饿了吧,我留了一碗元宵还热着呢,贵人快来尝尝。” 月牙话音刚落,沈栀意就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咕了几声。 她摸了摸肚子,笑着说:“快端来,我睡了一觉,眼下是真饿了。” 热滚滚的元宵很快呈了上来,如今沈栀意得宠,从前兰漪殿内不准用的小厨房,如今也可以随意用了,不然她也不能在深夜里吃上这么一碗热滚滚的元宵。 她正要吃,忽而想到死去的楚美人和无故生红疹的安贵人与林婕妤。 她又放下了勺子,问:“月牙,你说……这元宵中会不会有人下毒害我?” 沈栀意从前是小透明自然不用担心这样的事,可如今她却成了阖宫最大的眼中钉,她不能不防。 月牙灵机一动,道:“我有办法。” 她说着从妆匣盒中取出一根银簪,自得地指着银簪道:“贵人,我们可以用银簪试毒,如果银簪变黑,说明有毒,若银簪毫无变化,则无毒。” 月牙话落,就用银簪扎进了圆滚滚的元宵里,她顿了一会,方拔出银簪,而后大惊失色地怪叫道: “贵人!银簪变黑了,真的有人害咱们!” 碗中的元宵被扎了一个洞,里面的黑芝麻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 沈栀意无奈地抬头道:“月牙,这是元宵,还是黑芝麻馅的,很难不黑啊。” “你要不把它擦擦看呢?” 月牙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抹窘迫之色,连忙用手绢擦了擦,而后低着头小声说:“贵人,没有毒。” 沈栀意长叹一声,随即低头狠狠咬了口元宵。 她有这样的队友,还是别想什么宫斗了。 找个大腿狠狠抱住才是正事。 月牙也有些尴尬,她静默了一会,似是要证明自己有用一样,连忙对沈栀意说了一件在她睡梦中发生的大事。 第28章:疯了 “贵人。”月牙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今儿下午听见安贵人的身子大好了。” 沈栀意惊讶极了。 “不是昨儿还说安贵人快不行了吗?” 沈栀意从紫宸殿回来后,就想着要去找安贵人算账,可在听说她人快不行后也就作罢了。 她没必要和一个快死的人计较,她还嫌晦气呢。 “昨儿是快不行了。”月牙道:“但让宋大人给治好了,如今阖宫都在说宋大人医术超群,堪比神医在世呢。” 又是宋璟! 沈栀意想到这个名字就觉得晦气,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贵人,你说你和宋大人曾经有旧,该不会……”月牙顿了顿,揣测道:“该不会他是故意要和贵人作对吧?” 沈栀意咬了口汤圆,肯定地摇了摇头:“应当不是。” 虽说宋璟负了她,可她却从不质疑他的医德。 在他眼里,没有好人坏人,抬到他面前的,就是病人。 只是她不明白宋璟上辈子明明负了她后不知所踪,这一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皇宫还做了御医? “安贵人从前就记恨贵人,如今又因贵人而受了杖刑,待她好了还不知要怎么对付贵人呢。” 沈栀意咽下嘴里的汤圆,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我与她已是死仇了。” “若留她在身边,来日还不知要生出什么样的乱子。” “贵人有办法了?” 沈栀意神秘一笑,道:“明日你就知道了。” 沈栀意吃过元宵后,又趴在床榻上看了会棋谱,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她还没睡醒,就被月牙推了起来。 “小姐,芷兰要见你。” 沈栀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不解地问:“谁是芷兰?” “林婕妤身边的宫女,就是那日在玉芙宫打了你一巴掌的宫人。” 沈栀意顿时不困了,她翻身坐起,下床穿上了藕粉色的绣花鞋,问:“她怎么会来找我?” 月牙摇摇头,道:“我也不知,只说一定要见贵人,似是天不亮就出发了,身上都是露水湿漉漉地站在殿外,瞧着怪可怜的。” 沈栀意披上一件外衫,道:“让她进来回话。” “是。” 芷兰很快就踩着小碎步进来了,她果然如月牙所说头发与裤脚皆被露水打湿,裸露在外的手也冻得通红,丝毫没有那一日的嚣张跋扈。 她一进来就跪在了地上,俯首道:“求沈贵人原谅,奴婢那日并不是真心想要打您。” 沈栀意沉吟片刻,问道:“是林婕妤逼你的?” 她只是个奴才,若非有主子授意,犯不着得罪她一个正得宠的妃嫔。 沈栀意也是知道她做为奴婢别无选择,所以那日回的那巴掌并没有落在她脸上。 芷兰的身子微微颤了颤,声音发紧地小声道:“沈贵人聪慧。” 沈栀意好奇的走上前,抬起她的下巴定定看着她,问:“你今日到我这儿来,就不怕林婕妤发现治你的罪吗?” 不料,芷兰却磕头道:“沈贵人,求您不要记恨我家婕妤。” “我家婕妤……她从前不这样的……” “她……”芷兰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 沈栀意眼神闪了闪,想到当日林婕妤的古怪,问:“怎么?难道林婕妤也是被人逼的?” 芷兰摇摇头:“我不知。” “但我家婕妤从前并不是这样的性子。” “沈贵人同林婕妤一起入宫,应该知晓我家婕妤的本性。” 沈栀意想了想从前的林婕妤和上一世的林婕妤,上一世林婕妤没有被延德帝看中,那时的她还是位明媚的少女,断然不会做出这种张扬跋扈,驱使奴仆扇人巴掌的事。 她不知是林婕妤本性如此,还是受人所迫。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沈栀意都没有兴趣了。 她道:“林婕妤上次找茬的仇,我已经报了,只要她以后不招我,我也不会为难她。” 芷兰闻言又给沈栀意磕了个头,而后服身就要退下,可她走到门槛时又停了下来,转头对沈栀意道:“我知道沈贵人对这些可能不感兴趣,可我还是想说一点。” 芷兰咬了咬唇,低声道:“我家婕妤之所以针对贵人,不止是因贵人得宠,更是因为贵人与她很像。” 沈栀意傻眼了。 “我和林婕妤哪里相像了?无论是眼睛嘴巴还是脸型都完全不一样。” “不是脸,是身段。” “身段很像。” 沈栀意闻言想了想林婕妤的模样,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好像只看身型确实是很相像。 可就因为这一点就看不顺眼了? 沈栀意只觉得太离谱了。 林婕妤该不会觉得自己的失宠,是因为被她夺走了吧? 因为她们相像,所以没有她,延德帝就会喜欢她? 沈栀意上前两步,问:“林婕妤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她还记得当初林婕妤是被王瑾选入紫宸殿,难不成…… 难不成延德帝一开始找的人就是她? 这个答案荒诞,却又说得通。 若林婕妤真是延德帝要找的人,没道理见了一面后就再未召见过她。 可延德帝为什么要大张旗鼓的找她? 她记忆健全从没失过忆,少时也没救过莫名其妙的少年,她和延德帝在湖边相遇之前不可能有一滴点的交际,他可能都不认识她。 是了,在湖边见她前,他都不认识她,不然也不会寻错了人。 芷兰抿了抿唇,轻声道:“我只知道林婕妤从紫宸殿回来后就常对镜看着自己的脸,嘴里呢喃着说不像。” 她话落,眼中似是又划过几分惊惧,“林婕妤也会常常逼问我,宫中可有女子与她相像?” 听芷兰的描述,林婕妤倒像是疯了。 芷兰走后,沈栀意对着铜镜看着自己的脸,生得平平无奇,只有几分可爱罢了。 她看了良久,忽而把铜镜倒扣起来,长叹一声。 本以为重生后会是简易人生,结果反而比上辈子还复杂了。 等等! 她能重生,那么别人呢? 是不是别人也能和她一样带着记忆重头来过? 第29章:比舞 难不成延德帝也重生了? 沈栀意脑海中划过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随后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她正发着愣呢,月牙忽而推了推她,道:“贵人,该去给贵妃请安了。” 沈栀意看了眼天色,连忙梳妆,就出了门。 这一次,沈栀意照旧被贵妃以旧伤初愈为由赐了座,朝会间,贵妃又提起即将到来的端午宫宴。 沈栀意这才知道原来宫中大部分妃嫔都表示愿意在宫宴上展示自己的风姿。 沈栀意却不准备参加,琴棋书画她虽都会,可远不到能让人惊艳的地步。 她右侧的胡婕妤却忽而道:“沈贵人,你如今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为何不肯参与这次的端午宫宴?难不成是瞧不起咱们宫中的姐妹,觉得我们不配看你的风姿吗?” 林婕妤也跟着搭腔道:“对啊,沈贵人宠冠后宫,我们也想看看沈贵人的风采,学上几招说不定也能讨皇上喜欢。” 众妃嫔纷纷将目光看向沈栀意,她们虽没有说话,可眼神中也是明晃晃的期待。 “沈贵人不说话莫不是藏私不想给我们展示几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或激或劝,都想让沈栀意在端午节上表演。 若是从前,沈栀意或许就顺了他们的意,随意报一项。 可现在她想也没想就出言拒绝了。 “嫔妾才疏学浅,实在没什么拿的出手的才艺,姐妹们若是真想看节目,不如在宴上请上几位教坊的伶人看个够。” 胡婕妤率先黑了脸,她擅跳舞,这次在端午宫宴上也报名了她所擅长的胡旋舞。 “沈贵人,你这话何意,是拿我等与伶人作比较吗?!” “我可没这么说。”沈栀意道:“只是没见过你们这等非逼着别人表演的,似是没看过一样。” 这话气得胡婕妤瞬间红了脸,若不是这么多人看着又在贵妃面前,沈栀意毫不怀疑,她是要冲过来打她了。 胡婕妤黑了脸,转头对贵妃道:“娘娘,嫔妾不服,嫔妾要与沈贵人比试。” 明贵妃颇有些无奈的揉了揉额角,问:“你想和沈贵人比什么?” 上次散会后,明贵妃就专门与胡婕妤谈过,让她莫要与沈贵人争锋相对。 胡婕妤当时答应的好好的,如今见了人又是这幅急脾气。 胡婕妤出生在草原,原是草原上纵马挽弓的小公主,后来她的国家被大昭收服,她也被送入中原,入了延德帝的后宫。 她刚入宫时年岁还小,又因是草原长大,有着草原人特有的直率爽朗。 那时,明贵妃已经是帮着协理六宫的妃了。 她一心想做母仪天下的皇后,因而对这位外邦来的女子也展示了属于皇后的宽容,帮了她几次后,这家伙就缠上她了。 日日来她宫中蹭吃蹭喝,后宫中若有人对她不服气,也是第一个站出来帮她说话。 时间长了,两人也有了真感情。 明贵妃知道她人不坏,只是对看不顺眼的人说话直接刻薄得很。 如今她与沈栀意结了怨,自是与她处处争锋相对了。 胡婕妤轻哼一声,道:“我也不欺负她,就比舞好了。” 沈栀意:??? 这胡婕妤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就要和她比试了? 她也没同意啊。 丽嫔喝了口茶,悠悠笑道:“沈贵人,你就应了胡婕妤吧,不然她可不会善罢甘休。” 沈栀意抬眸看向上首的明贵妃,只见明贵妃冲她使了个眼色,而后道:“胡婕妤,满宫谁不知你舞跳的好?你和沈贵人比舞,对沈贵人可不公平。” 胡婕妤轻哼一声,眼神倨傲又神气:“那就算了。” “看来沈贵人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不然大家都参与的端午宫宴,沈贵人却无动于衷,想来是无一所长,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了。” 沈栀意:“好,我同你比。” “就比舞。” “只是你输了,该当如何呢?” “笑话。”胡婕妤不屑地嗤笑一声:“我怎么会输给你?” “要是输了呢?”沈栀意不依不饶地追问:“总不能什么彩头都没有我就和你比吧?” 胡婕妤闻言冷笑道:“若我输了,我胡真彩对你负荆请罪,磕头赔礼。” 沈栀意轻笑了一声,“你是婕妤,我是贵人,哪有你给我磕头的道理?” “你以为你能赢我不成?”胡婕妤无不自傲:“我的舞可是宫中第一。” “沈贵人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若你输了就自扇自己十个巴掌。” 今日朝会散后,贵妃又把沈栀意留了下来。 明贵妃给沈栀意添了杯茶,道:“你别同胡婕妤计较,她做事不过脑子,这次的端午宫宴,你若不愿参与,不去就是。” “胡婕妤那儿本宫替你去说。” “你们的赌约不作数。” 沈栀意捧着茶盏喝了一口,道:“今日已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出去,岂有不战而逃的道理?” 明贵妃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问:“沈贵人擅舞?” 沈栀意捧着茶盏,笑得甜美:“一点点。” 沈栀意告别贵妃往兰漪宫的方向走,她又在路上遇见了良妃,她站在亭下似是专门在等她。 淡蓝色的衣衫与身后的湖互相交映,宛若一抹抓不住的流云。 她想起延德帝对她的劝告,可她实在不想相信,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坏心思。 可若是没有,楚美人为何要急匆匆的在宠物项圈上写下一个秦字呢? 她几步上前,问:“娘娘,你是在这儿等我吗?” 良妃轻应了一声,“嗯。” “是想邀我去下棋?” 良妃摇摇头:“不,我担心你。” 沈栀意对上良妃清澈温和的眉眼,一瞬间愣住了。 她是在这宫中第一个帮她的人,可她为什么偏偏是秦家的女儿呢? 若延德帝真的重生了,她身为秦家女哪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没事。”沈栀意笑着说:“别看我这样,其实我的舞跳得还不错。” 良妃轻笑着说:“只是不错,可赢不了胡婕妤。” “对了,你刚刚那么看着我,可是有话和我说?” 延德帝的话其实没有说错,良妃实在是一个很聪慧敏锐的人。 “我……”沈栀意轻声说:“我忽而想到了楚美人。” “良妃娘娘还记得她吗?” 第30章:红疹 沈栀意话落,一直悄悄打量着良妃的神色。 她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即嘴角微微向下,似乎是在悲伤。 “我记得她。”良妃垂眸道:“也是位可怜之人。” 沈栀意故意笑道:“楚美人生前动辄打骂宫女,她可怜,难道那些被她打骂的宫女就不可怜吗?” “她打骂宫人固然有错。”良妃的话语中满是唏嘘:“可被猫活活抓死的惨事亘古未闻。” 良妃的样子实在无辜,完全不像与楚美人之死有关。 或许那个秦字不是她留下的凶手信息,而是向良妃求助的消息。 “娘娘看来和楚美人关系不错。” 良妃笑着说:“说过几句话而已。” 两人同行着走了一路,而后在御花园附近告别,各自回了自己宫中。 沈栀意用过午膳后,躺在小塌上小憩,梦中忽而感觉自己的脸奇痒无比,正想伸手去抓,耳边却忽而传来一道尖叫声。 沈栀意瞬间清醒,只见月牙一脸惊恐地看着她,声音颤的不成样子。 “贵……贵人……你的脸……” 安和听见月牙的惊呼以为沈栀意出了事,一路疾跑着进了屋,他的目光落到沈栀意脸上时,顿时也是一惊,紧接着当机立断地说:“我去请太医来。” 沈栀意只感觉自己的脸很痒很痒,上手一摸不是往日细腻滑嫩的肌肤,反而是坑坑洼洼的,像是起了很多疹子。 她顿时心乱如麻,急声道:“我的脸怎么了?快拿镜子来。” 月牙连忙取过梳妆桌上的铜镜捧着来给沈栀意看,镜中倒映着一张遍生红疹的可怖的脸。 瞧着竟远比当初的安贵人还要可怖,简直没了人形。 女子皆爱美,沈栀意自然也不能免俗,她慌得手都在颤,哭着问:“月牙,这能治好的吧?这一定能治好的吧?” 月牙连忙出声安抚:“贵人莫急,定能治好,当初安贵人不也生了红疹吗?如今一张脸嫩如剥了壳的鸡蛋,定不会有事。” 沈栀意想哭,但又想到当初给安贵人看诊的御医说,这红疹不能见水,她硬生生地又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为何会忽然起这种疹子? 今日她只与贵妃与良妃单独待过,除此之外就是中午送来午膳了。 难道是她们二人要害她吗? 可为什么呢? 良妃无欲无求从无争宠的迹象,她的脸也碍不着她啊,难道是贵妃? 可贵妃统御后宫,她若出事,她也脱不了干系,定会被延德帝认为不堪大用,不能为后。 皇后之位可是贵妃最大的心愿,她犯不着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 林婕妤倒是有充分的理由,可她只是一个婕妤,今日又未同她单独接触过,她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对她下手? 安和的脚程很快,不多时一位御医就一路疾跑的入了殿,他额上还留有一层汗水,气喘吁吁地给沈栀意请安。 “别请安了,快给我家贵人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太医年过半百,凑上前来仔细观察着沈栀意脸上的红疹,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沈栀意也不由慌了神,连忙问:“太医,我的红疹能好吗?” “能好。” 沈栀意顿时松了口气,可御医的下一句又将她打入深渊。 “但……脸上恐会留有痕迹。” 沈栀意顿时慌了。 “怎么会?安贵人之前不也生过吗?她如今脸上可没有一丁点痕迹,为什么到我就不能痊愈了?” 御医眼中流出几分怜悯,道:“贵人的红疹远非安贵人当日的红疹可比,你的要比她严重得多。” “纵然我使尽浑身解数怕也不敢说能让贵人的脸恢复如初。” “那就换人。”一道清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王瑾,把太医院的人都召来。” “是。” 满屋的人见延德帝来了,连忙下跪请安,沈栀意则别过脸,用手挡着,不想让延德帝看见她毁了的脸。 延德帝几步上前,定睛瞧着她脸上的红疹,眼中并没有嫌恶的神色,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沈栀意察觉到延德帝的视线,忍不住抬头道:“皇上别看了,不好看。” “嗯,是不好看。” 沈栀意:??? 这种时候他不应该安慰她一下吗?! 还跟着附和是什么意思? 延德帝忽而握住她的手腕,移开她挡着脸的手。 沈栀意别扭地想转过脸,可被延德帝抓住的她却动弹不得。 她抿了抿唇,沮丧道:“嫔妾现在不好看,就别看了。” “我记得你好看的样子。” 沈栀意的心顿时如擂鼓般跳了起来,她缓缓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黝黑的眸子静静凝望着他,眼底是一览无余的她自己。 “若……若我一直不好呢?” “不会。”延德帝答得肯定,“定会有人能治好你脸上的红疹。” “若就是不行,就是会留痕呢?” 沈栀意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想得到一个答案。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延德帝抬手摸了摸她的鬓发,道:“我之前答应你的不会变。” 沈栀意有几分恍惚了,延德帝答应她什么了? 宋璟同太医院同僚一起进来时,就恰巧撞上了皇帝温柔抚摸沈栀意鬓发时的画面…… 他的心顿时如同被铁锤捶了一下似得,他入宫后就知道沈栀意得宠,也听过无数个版本他们的故事。 精彩程度宛若一本热卖的爱情话本。 可听过同亲眼所见还是不同。 他几乎用尽了全力才压下眼中的酸楚,如果不是那场意外,陪在沈栀意身边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御医们一个个去给沈栀意看脸上的红疹,他们的结果多与头一个御医一样,表示没有把握能将其恢复成原样。 延德帝的脸色越来越沉,而沈栀意的心也跌落至了谷底。 算了,留疤就留疤吧。 反正她从前也算不上什么美人。 一室压抑的寂静中,忽而有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 “皇上,微臣能医沈贵人脸上的伤。” “保证能使其恢复原样,娇嫩如初。” 沈栀意不可置信地看了过去,就看见宋璟面容沉静地微弯着腰,在一众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中,本就玉树兰芝的他,越发鹤立鸡群,宛若神仙了。 第31章:你我共死而已。 沈栀意脸上的红疹在宋璟的医治下已快要痊愈。 她虽不待见他,可也不得不承认宋璟医术超群。 她脸生红疹的这几日,贵妃与良妃都来看过她。 可观她们的举止神态,实在不像是会下手害她的人。 而延德帝也问过御医,御医只说她脸上的红疹是邪风入体,火毒迸发所致,而问到宋璟时,宋璟略微沉吟了下也附和了其余御医的观点。 按照御医所说,她的病同安贵人,林婕妤一样,只是意外。 虽说过于巧合,但御医表示宫中娘娘们都居于皇宫,吃食风水都几乎没什么差别,因而会得一样的病也没什么稀奇了。 沈栀意却觉得宋璟似乎知道她脸上的红疹是怎么来的。 可她碍于从前的事,总是张不开嘴去问,因而每每宋璟来给她医治时,她都冷着脸不说话。 这日,宋璟给她把过脉后,收回手道:“贵人的病已无碍了,只需按照我开的方子内服外敷,不出一周便可痊愈如初。” 他话落后,抬眸看了眼沈栀意,而后又将目光移向一旁的月牙,经过这段时日的观察,他知晓月牙是沈栀意最为信任的宫女。 他有话想和她说,可也明白她不可能遣散宫人单独听他讲话。 可今日是他最后一次为沈栀意诊脉了,错过这一次他不知又要等多久。 “贵人。”宋璟低声道:“延德二年的上巳节我在城郊河畔的柳树下等了你一整日。” 沈栀意瞬时转头看他,眼中是不可置信的惊讶。 “上巳节?说好的日子不是三月初一吗?” 三月初一那一日,她瞒过下人换上府中丫鬟的衣衫悄悄溜出府,她带着她所有的积蓄怀着满腔的期待去奔赴她以为的幸福,可还没出城门,包袱就被人偷走。 她顾不得去追贼,生怕误了时程,一路不停地往郊外去。 她从日升等到日落,他都没有来。 “你给我的字条是上巳节,丫鬟给你说的是三月初一。” “栀栀……我们都被骗了。” “不。”沈栀意后退着摇头,“这不可能。” 她忽而厉呵道:“你又想骗我是不是?宋璟,这一次你又想从我身上捞到什么好处?” “我何必骗你。”宋璟的眼神紧紧盯着她:“如今你已是延德帝的妃嫔,若我不是真心,何必冒着自己的性命不要,来骗你?” 沈栀意对上他坚定执拗的眼神,一时间不敢相信他的话就是真相。 如果真是如此,她这么久以来难道都恨错了人? 她眼中流下泪:“或许你是被其余的妃嫔收买,待传出你我有私的事后,让皇上处决了我。” 宋璟轻声道:“若如此,你我共死而已。” “当初你的家人就一心想着将你送入宫中,你的丫鬟怕你跑了后会祸及己身,一早就出卖了你。” 他话落又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的声音对沈栀意说:“栀栀,我这儿有一颗假死药,当初的错误,现在还来得及修正。皇宫内并不安全,你留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和我走吧。” 沈栀意大喘了口气,随即高声道:“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以后兰漪宫的大门不欢迎你再来!” 宋璟怔怔地望着流泪的她,心如同死了一般难受,他起身对沈栀意行了一礼,低声道:“贵人日后若有用得着臣的地方,臣万死不辞。” “臣告退。” 宋璟走后,月牙连忙去为沈栀意拭泪,担忧道:“贵人,宋大人和您说了什么?” 沈栀意摇摇头:“没什么。” 她话音刚落,就抓住月牙的手,道:“月牙,今日之事,半个字都不能透露出去。” 月牙沉重地点点头:“贵人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对于月牙的忠心,沈栀意还是有数的。 她瞧着月牙稚嫩的脸庞,忽而想要带她一起出宫。 可她也知道如果现在对她说以后的大昭会覆灭,月牙也只会认为她是疯了。 因而她只是将此事埋在心中,想着待她趁乱走时,可以带上她一起。 沈栀意养伤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瞬就到了端午宫宴的日子。 宋璟妙手回春,她脸上的红疹已全好了,甚至比先前还要娇嫩几分。 今日宴上她穿了一件藕粉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贵妃上次赏赐给她的金簪,而腰间则坠着上次延德帝送她的木头坠子。 不出她所料,胡婕妤见了她腰间的坠子,果真捂嘴笑道:“沈贵人腰间系的这是什么啊?这样的丑东西也好意思带出来。” 沈栀意抚了抚腰间的木坠子,抬眸望了眼上首的延德帝,随即笑着回道:“丑吗?我觉得这东西很漂亮,我很喜欢。” 胡婕妤愣了下,随即嗤笑了一声:“看来沈贵人的品味真是有待提高啊,这样的丑东西都能觉得好看。” 她牙尖嘴利,完全没注意到上首的延德帝已经黑了脸。 明贵妃率先反应过来,打着圆场道:“今日端午姐妹们难得聚在一起,胡婕妤你就少说几句,本宫瞧沈贵人腰间的木坠子甚为精巧。” 胡婕妤的脸色瞬时复杂极了,几次一言难尽的看向明贵妃。 沈栀意想,她心里一定在想这么丑的坠子,明贵妃到底怎么说出甚为精巧四个字的。 沈栀意想到这儿,轻笑了一声。 如果说给宫中女子的聪慧排个序号,她肯定在胡婕妤前面。 席间众妃嫔各展其才,吹拉弹唱,所有的乐器似乎都轮番上演了一番,期间还夹杂着不少美妙动人的舞蹈。 沈栀意瞧着都忍不住的心动,可上首的延德帝却始终是一幅神色淡淡的样子。 若是遇上不错的,会使一个眼神让王瑾赏点什么,可他的神色却始终没变过。 直至胡婕妤上台跳了一曲她最拿手的胡旋舞,她一袭红衣,臂佩银钏,腕套铃镯,娇小的脚踩在圆鼓之上,两臂挽飘带,脚尖轻踏鼓面,盘旋转动如飞仙。 沈栀意一时间都看花了眼,暗道,胡婕妤不愧是在草原长大。 这胡旋舞,怕是整个京城都没有比得过她的人了。 胡婕妤一舞结束,端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着气,娇艳欲滴的模样仿佛是草原中开得最美的一枝花。 沈栀意注意到胡婕妤先是用挑衅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而后回头看向了明贵妃…… 沈栀意有点惊讶,要知道别的妃嫔表演完第一个看的人可都是皇上,可在胡婕妤这儿皇上好像压根就不存在一样。 第32章:舞服被毁 明贵妃笑着为胡婕妤说话:“皇上,胡婕妤这曲胡旋舞舞姿轻盈,身似飞雪,恍若天女下凡啊。” 延德帝神色淡然:“不过平平。” 明贵妃脸上的笑顿时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胡婕妤听了明显是不服气,她跳下鼓面两步走到延德帝御前,她先是福身行了一礼,而后脆声道:“皇上说嫔妾舞姿平平,是哪里还不够好吗?” 沈栀意惊了。 原来胡婕妤不止是对宫里的妃嫔快嘴快舌,连皇上也不放过啊。 她以为自己有时候已经足够冒犯延德帝了,没想到胡婕妤比她还胜一筹。 延德帝今日并未穿繁复威严的朝服,只穿了件绯色锦袍,可一个淡淡的眼神看过来时仍会让人心惊肉跳。 胡婕妤话落后,在场静得似乎连一根针都能听得见。 明贵妃立即跪下请罪,急声道:“皇上,胡婕妤年纪轻,不懂事。” “她只是太热爱舞蹈,太想让皇上满意,上进心切,一时着急说错了话。” “求皇上宽恕于她。” 胡婕妤见明贵妃跪下为她说话,也知自己说错了话,垂下头红了眼圈。 她恨不得打自己几个嘴巴,明贵妃平日里就让她莫要逞口舌之快,可她每一次都忍不住。 平日里在后宫里怼怼妃嫔们也就罢了,今日还在皇上面前说错了话。 可也不能怪她啊。 她平生最爱跳舞,后宫寂寥,远不如草原自由热闹。 她平日里除了与其他妃嫔争吵解闷,剩下的也唯有跳舞能缓解她心中的空虚与寂寥了。 可皇上今日竟说她舞姿平平,怎么可能?! 满宫没有一人比得过她,她的舞怎么可能平平? 众妃嫔见明贵妃都跪下了,纷纷起身跟着跪下,刚刚还热闹的宫宴一时间变得紧张极了。 延德帝抬眸看了眼沈栀意的方向,见她也跟着其余妃嫔们一起跪下了,眼底划过一抹意味不明的情绪。 他收回视线,道:“都起来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束。” 明贵妃听到这句话,明显松了口气,她缓缓起身,而后对阶下的胡婕妤呵道:“还不退下?!” 胡婕妤闻言连忙从地上起来,拎着裙摆匆匆退下了。 至于她与沈贵人的赌约,早就被她忘在九霄云外去了。 等胡婕妤换好衣服回来时,也到了沈栀意要上场的时候。 她带着月牙悄然离开席面往偏殿而去,她不知道的是,她刚有所动作,延德帝的目光就看过了。 距离延德帝最近的明贵妃率先发现他看向沈贵人的目光,她轻笑着解释:“等会有沈贵人的表演,她这会是去换衣服了。” 延德帝轻嗯了一声,似是毫不在意的样子。 他自然垂在腿边的手却忽而抬起端起桌面上的酒盏递至嘴边浅尝了一口,端着玉盏的手比那白玉还要白上三分,他左手的手肘搭在椅边,明明是极为放松的姿态,可却被他做出了一种威严与矜贵并存的气度。 他肃寒如霜雪的眉眼微微低垂着,静静瞧着玉盏中晃动的酒液,眼中是不易察觉的期待。 其实他早已从王瑾口中得知沈栀意会在这一次的宫宴上献舞,也知道她与胡婕妤打赌的事。 他刚刚虽说胡婕妤的一般,心中却也知道她的舞技当世一绝,也不知她哪来的勇气与胡婕妤斗舞。 还是说……其实她的舞比胡婕妤更胜一筹? 延德帝想到这儿越发期待了。 沈栀意这次提前准备的舞服都暂且在偏殿放着,待月牙从箱柜中取出给她换上时,她忽而感觉衣服似是有哪里不对,可仔细查看一番后又没有问题。 “贵人,这衣服有问题吗?” 沈栀意微微皱着眉,问:“没问题,但总感觉哪不对。” “哪里不对?”月牙说着就微微用力拉了拉衣服要给沈栀意展示,可她手中的衣服却忽而断裂,传来一声清脆的布料撕扯声。 月牙顿时白了脸,她捧着已经破碎的衣服,哭着说:“贵人,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也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啊,它怎么就破了。” 沈栀意拿起月牙刚刚撕破的地方看了看,随即安抚道:“这不怪你,这衣服被人动过手脚了。” 难怪她刚刚就觉得这衣服不对劲。 月牙:“这……什么人要害贵人啊,难不成是胡婕妤吗?她怕输给贵人就故意弄坏贵人的舞服,让贵人不能表演?” 沈栀意想到刚刚胡婕妤的表现,总感觉不会是她,可除了她以外,还会有谁呢? 沈栀意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楚美人的死,上次的红疹,还有这次破碎的舞服。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昭示着这宫中并不安全,可她到现在都还没查出是谁害她。 她忽而有些害怕,害怕自己也会和秦氏一样死的不明不白。 “贵人,时间快来不及了。”月牙道:“我去隔壁问问有没有能将就的舞服给您换上。” 沈栀意回神道:“若实在没有舞服,借一身方便舒展的常服也可。” 月牙应了一声就急匆匆地往外走,沈栀意低头看着手中破碎的舞服,脑海中仿佛看见了即将破碎的自己。 红疹一事暂时没有线索,而破碎的舞服又因今日宫宴这儿人多眼杂,所过宫女无数,一时间也难以抓获凶手。 可楚美人的死或许还能从那宫人的身上找到线索,那害死楚美人的宫人至今还被关着,正等着秋后与其余犯人一同问斩。 沈栀意又等了一会见月牙迟迟未归,而上台的时间也快到了,不由越发心急。 “沈贵人,您好了吗?快要到您了。” 外面又一次响起催促的声音,沈栀意瞧了眼自己身上的宫裙,正准备一不做二不休,把身上的宫裙扯开点直接就穿着这一身去跳。 可屋外却又响起一道她极为熟悉的声音。 “沈贵人,我可以进去吗?” 良妃?! 沈栀意极为惊讶地看向殿外,她想了想,道:“娘娘您进来吧。” 良妃怎么会突然来这儿找她? 第33章:举手之劳 她话音刚落,门就被人从外咯吱一声推开,良妃入门后见她还没换上舞服,惊讶问道: “不是快轮到你了吗?你怎么还没换好衣服?” 沈栀意道:“我舞服坏了。” 良妃上前一步看了一眼,沉吟片刻后吩咐道:“沈贵人的衣服坏了,你去告诉她们让下一个节目先上。” 沈栀意忙道:“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 “我把裙摆撕开,照样不影响我跳舞。” 她今日穿的宫装实在是有些紧,许多动作无法施展,不然也不会影响什么,只是效果没有舞服好罢了。 沈栀意低眸想,若是输了,她大不了丢下面子去找贵妃说和,反正不可能真的打自己十巴掌。 “这怎么行。”良妃的声音温和却格外有力量:“你与胡婕妤有赌约在先,你若没了舞裙还能赢吗?” 沈栀意想说,输了也没关系,但见良妃一脸关切的样子又把这话压下了。 良妃话落,转身又对宫人道:“你即刻去钟鼓司重新为沈贵人寻一套舞服,要快。” 那宫人急匆匆地离去后,沈栀意道:“我刚刚让我月牙也去问人借舞服了,只是不知为何,迟迟不归。” 良妃笑道:“这儿的宫殿恢弘大气,咱们又甚少来此,我估计月牙是被那一间间宫室,一间间屋子绕晕了,一时间找不回来了。” 沈栀意想到月牙的智商,觉得很有可能真的如良妃所言……迷路了。 这儿是皇宫内最大的一座宫殿,其西是可供表演的大型广场,东侧则是太后皇帝皇后以及高位者所设的高台,北侧与南侧则是宫室楼台林立,单是他们这一栋楼阁,一层就有数百个房间,总共有六层。 刚刚她们被宫人往过来带时,沈栀意自己就快要晕了,何况是和她一样方向感不太行的月牙。 “别担心。”良妃握住她的手道:“这儿离钟鼓司很近,她很快会回来的。” 沈栀意垂眸瞧着她们彼此交握的手,笑着说:“多谢娘娘相助。” 良妃真的是坏人吗? 她抬眸对上她温和无害的眼眸。 显眼,比起贵妃,比起胡婕妤,她更像是一个好人。 前世她在宫中三年,也从未听过有谁说良妃不好。 只是不知,后来秦氏同诸侯王叛乱,她的结局又会是如何。 “不客气。”良妃浅笑着说:“你我同为宫中姐妹,又彼此性情相投,我帮你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她话落后皱眉看向一旁已经破碎的舞服,问道:“只是你这舞服到底是怎么坏的?” 沈栀意摇摇头:“我也不知,应是被人动过手脚了。” 良妃闻言皱眉道:“这次是你与胡婕妤的比试,也只有胡婕妤最不希望你赢,难道是她做的吗?” “刚刚我身边的宫人也这么同我说,只是我没有证据,也不好无端揣测胡婕妤。” “而且我瞧着刚刚胡婕妤在大殿上的表现,实在不像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良妃静静听着她的分析,黝黑的眸中满是关切。 “你说的也有道理。”良妃道:“可除了她,实在想不通还有谁会这么做。” 两人正聊着,良妃刚刚派去的宫人即刻回来了。 “娘娘,贵人,舞服借到了。” “钟鼓司的人说正好有一件与沈贵人身形相似的舞服,且模样也同沈贵人先前的舞裙差不多。” 沈栀意接过舞服,笑着谢道:“还是娘娘身边的人得力。” “这么快就一来一回的从钟鼓司回来了。” 良妃从善如流地说:“她从前就在这儿当差,负责此地打扫的事宜,因而对这儿极为熟悉,来去的也就快些。” “好啦,别说闲话了。”良妃上前展开舞服,道:“你先快些换衣服,我出去等你。” 良妃出去后,沈栀意在宫人们的帮助下快速换好了舞裙。 这舞裙竟然意外的贴合,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制一般。 她神情复杂地看了眼窗外,而后绽放一抹笑颜,高声道:“娘娘,多谢你的好意,这裙子很合身。” 沈栀意这边总算解决了舞裙的问题,而宫宴之上却已经生出不少对她的揣测与议论。 宫宴上的节目都是提前排好的,满宫谁不知胡婕妤与沈贵人的赌约,又有谁不知胡婕妤的舞跳完就该沈贵人了。 可她们等了两三个节目也没见沈贵人出现,甚至就连沈贵人的座位都空了。 该不会沈贵人自知比不上胡婕妤,逃了吧? 延德帝侧眸瞧了眼沈栀意空空如也的位置,轻敲了三下酒盏,问:“沈贵人呢?怎么去了这么久?” 今日的宴会主要是明贵妃负责,因而宴会出了任何意外她都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她见延德帝问起,轻声回道:“沈贵人的衣服出了点问题,很快会回来。” 延德帝闻言心不由紧张了下,虽然明贵妃只说是衣服出了问题,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沈栀意的人。 他抬眸对王瑾使了个眼色,王瑾立即反应过来,带着人悄悄查探去了。 明贵妃自是注意到了这一幕,她再一次感受到皇上对沈贵人的在意。 心中忽而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她先前在得知沈栀意受宠时并不在意,她知道自己的定位是未来的后位,因而她不在意谁能得宠,只要她能坐上那个位置就行。 沈栀意出身不够,纵然得宠,皇上也不会脑袋发晕的把她立为皇后,顶多日后是一宠妃罢了。 可她今日观延德帝对沈栀意的一言一行,她忽而不那么自信了。 尤其是沈贵人腰间挂的木坠子,那东西显然是延德帝赠的,那样的丑陋的东西不可能出手于银座句,反而像是不善木匠的人亲手所制。 沈贵人那么爱惜那东西,再加上刚刚延德帝突然低沉的神情…… 她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正视那荒诞的结果。 那东西定然是延德帝亲手所制。 堂堂天子竟给一个小小的贵人亲手制作礼物,还是惜时如金,沉迷政务的延德帝。 他今日能亲手做礼物,明日是不是就能力排众议立她为后? 第34章:喝醉 悠扬委婉的丝竹声再次响起,沈栀意踩着节拍着青纱水袖缓缓登场。 她的舞同胡婕妤热情奔放的胡旋舞不同,是柔曼清歌的江南舞姿。 轻步曼舞如燕归巢,疾飞高翔似鹊鸟夜惊。 很难说她的舞蹈与胡婕妤的谁更好,二人各有所长。 若喜欢热情奔放的草原定会觉得胡婕妤好,若钟情江南水乡的柔情自是钟爱沈栀意的舞步。 延德帝坐于高位之上,一手握着白玉盏,时不时低头浅尝一口,黝黑的眸子看似漫不经心,可目光却紧随着她的身影。 这是他第一次看她跳舞,翩然舞动的模样宛若一只误入尘世的蝴蝶,美丽,脆弱。 奇异的光彩让人忍不住想追随,想捕捉。 沈栀意已经许久不曾跳过舞了。 这舞是她幼时随一位年老的江南舞姬所学。 那舞姬教她时已经容色不在了,可仅从衰老后的身段与容颜仍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采。 听说她也曾一舞动京城。 一舞结束后,沈栀意微微喘着粗气,福身行礼:“嫔妾献丑了。” 明明还隔着一段距离,但延德帝望着她细腻白皙的肌肤和额头上渗出点点汗水,却莫名的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幽香。 风吹起她乌黑的发丝,他听见自己的心在疯狂叫嚣着,让自己靠近她。 延德帝晃了晃杯子,神色沉静地说:“沈贵人之舞,甚好。” 他话落正想如同先前一般赏赐于他,可他忽而又想起当初在门外听见的那句话。 表扬她了? 沈栀意喜滋滋地谢恩,而后等着延德帝的赏赐。 前面表演的妃嫔们没得甚好这两个字都赏赐了不少好东西,延德帝这次这么欣赏她的舞,定会赐给她价值连城的宝物吧? 哪怕不是宝物,是金银也行啊。 “赐美酒一杯。” 沈栀意:??? 她没听错吧?美酒?! 前面都是金银珠宝,丝绸布帛,怎么到她这儿就是美酒一杯?! 沈栀意一时僵住,她甚至想问问延德帝,是不是对她有什么意见? 可她不是胡婕妤,没有那么胆…… 内心千不甘万不愿,却也只能憋在心里,微笑着行礼谢恩, “谢皇上赏。” 延德帝勾了勾唇,他自然知道自己赐得一杯美酒过于……咳,但不重要他是皇帝,也没人敢说他的不是。 一位太监端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之上用金尊盛着一杯上好的佳酿。 沈栀意接过金尊一口气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可却因喝得太久呛住了。 她捂着嘴轻咳了两声,小脸憋得通红。 明贵妃体贴地说:“给沈贵人上完解酒汤。” 沈栀意谢过明贵妃,默默下去换衣服。 她酒量很差,一杯酒下肚已经有些晕晕沉沉了。 可偏偏月牙又不在身边,她只能由着一位眼生的宫人将她扶了下去。 延德帝瞧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忽而放下手中的玉盏,转身下了高台。 没说去哪,他的行踪也不必与任何人说,还没来得及表演的嫔妃顿时大失所望。 她们今日的才艺皆是为了延德帝而准备,可如今延德帝走了,她们表演的再精彩也是没用了。 “沈贵人。”那宫人见沈栀意的状态很不好,担忧道:“要不我去扶你休息吧?” 沈栀意的脑子晕晕沉沉,走路跌跌倒倒,可思绪却又格外亢奋,仿佛灵魂出现踩在云端自由漫步一般。 她竭力理解着宫人的话,一团浆糊的脑子里已经思考不出什么了,只觉得自己眼下迫切的需要躺一会。 “好。” 宫人话音刚落,沈栀意迟钝的左脚忽而绊了右脚一下,眼看就要与大地来一个亲密接触,可却忽而落入一个肃寒的怀抱。 她柔软无力的胳膊被一只大手牢牢的抓住,上首传来男子清寒的声音:“这么没用?一杯就醉。” “参见皇上。” 延德帝看了那人一眼,那人非常的识趣的退下,把沈栀意完完全全的交给了延德帝。 沈栀意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他,就看见一张俊美无铸的面容。 他神色淡淡地瞧着她,与她紧贴的身子却逐渐热了起来。 沈栀意满脑子都是她今天又没有得到赏赐。 她忍不住抬手抓住延德帝的衣领,唇齿不清地质问:“皇……皇上,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 不远处的王瑾看见这一幕简直都傻了,那可是皇上啊,她怎么敢拽着皇上的衣领质问? 王瑾惊过后默默去瞧延德帝的神色,只待延德帝一个不爽,他就上去把人拉开。 可延德帝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反而还勾了勾唇,眼神都变温柔了…… 像是享受上了。 “没有。” 在延德帝的眼中,沈栀意那点小劲和挠痒痒似得,压根不会有疼痛感,反而他瞧着她红扑扑的小脸,有另一种情欲涌上心头。 他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今日的她实在太美,太让他惊艳。 他对她产生了一种渴求,全身上下都燥热起来,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占有她。 他是皇帝,有了想法自然也不会委屈自己。 “没有?”沈栀意抓着他的衣领还不够,又将人拉近了点,继续问:“那为什么我没有赏赐?” 延德帝的鼻尖快要碰上她的鼻尖,颤动时的羽翼似乎轻轻抚过他的面颊,勾得他的心痒痒的,他低眸瞧着她泛着水光的唇,舔了舔唇,问:“不是赏赐了你美酒吗?” “好喝吗?”他的声音又低又沉,明明只是问酒却无端多了许多暧昧的气氛。 可惜喝醉的沈栀意完全不能理解现在这旖旎暧昧的气氛,反而越发生气了。 他怎么还有脸提? 别人都是货真价实的宝物,怎么到她这儿就是一杯一口就没的美酒? 这也太区别对待了。 “不知道。”沈栀意没声好气地说:“喝得太快,尝不出味。” “皇上,你不讨厌我吧?” “不讨厌。”延德帝漫不经心的揽上她的腰,思索着要不要把这个醉鬼直接抱走。 “那你喜欢我吗?” 又是这个问题。 延德帝眼中闪过一缕迷茫,先前沈栀意几次相问,他都否认了。 第35章:已经扔了 还没待他回答,怀里的沈栀意忽而咯咯笑起来。 “你不说话就是喜欢我。” 不知为何,延德帝感到有点窘,又有点羞。 似乎喜欢一个人对他来说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他的情绪还没退下,怀里的人又多了另一个质问。 “那你为什么只赐我美酒?前面的人都有金银珠宝,偏偏轮到我就是一杯美酒。” “我明明就不会喝酒。” “你是不是故意为难我?” 怀里的人似有十万个问题要问,他一句话还没说,她下一个问题就来了。 他再多的旖旎心思也散了。 他颇有些无奈的揉了揉眉心,道:“王瑾,去备碗醒酒汤来。” 延德帝见沈栀意醉得厉害,就带她回了紫宸殿,而她一碗醒酒汤灌下去也就睡过去了。 等她再次醒来就发现自己置身于紫宸殿,她猛然坐起,就瞧见正坐在桌边批阅奏折的延德帝。 醉酒后的回忆全部涌入脑海,沈栀意现在就是后悔,十分后悔。 她捂着脸羞于见人,天呐,她都做了什么? 对着延德帝撒酒疯? 最后好像还吐了延德帝一身? “这会知道羞了?”延德帝从奏章中抬起头,一张昳丽俊美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愈发深邃精致。 她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被人换下,周身也像是被擦洗过一般,干干净净,香香软软。 她放下手,扭扭捏捏的下了床对着延德帝请罪道:“皇上,是嫔妾醉后失仪,请皇上责罚。” 延德帝放下朱笔,神色淡淡,似是并不放在心上一般。 “起来吧。” 沈栀意得了令,欢欢喜喜的起来,她见延德帝还在忙颇为狗腿的跑了上去,问:“皇上,要嫔妾给您磨墨吗?” 延德帝如今也琢磨出沈栀意的性子了,做错事了,有事相求了,就嫔妾嫔妾的放在嘴边。 延德帝瞧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沈贵人似乎对朕赐得美酒很不满啊。” 沈栀意连忙笑着讨好:“怎么会,我最喜欢皇上赐我的美酒了。” “香气扑鼻,醇香甘甜,回味悠长,简直是琼浆玉液,嫔妾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酒。” 延德帝轻嗤了一声,显然是不信。 “真的。”沈栀意见延德帝不信她的话,又一次开口道:“皇上若是不信,再赐我一杯,我一定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再吐我一声?” “沈栀意,满宫妃嫔也只有你能做到了。” 我喝醉了意识不清楚,您酒量好难道也不清楚吗? 看我要吐也不知道躲,还要怪我身上? 沈栀意暗自腹诽着,可面上还是笑着讨好:“嫔妾知错了,要不嫔妾给皇上洗衣服请罪?” “已经扔了。” “皇上。”沈栀意放下手中的墨,抬手就去给延德帝按摩:“您大人有大量就饶过我这回吧。” 延德帝显然对她的讨好极为享受,可面上还是要故意吓吓她。 “沈贵人,御前失仪你知道是什么罪吗?” 沈栀意对于宫规早已熟记于心,她自是知道御前失仪的后果,她手一抖,颤颤巍巍地问:“皇上不会要杀了我吧?” 之前有位大臣就因御前失仪而怕连累家族,直接自杀谢罪了…… “原来沈贵人知道啊。”延德帝眯了眯眼,靠在御椅上,凉凉道:“就凭你今日吐朕身上就够你死十次了。” 还不算先前抓着他的衣领质问,若换了个人早就被打入天牢了。 “皇上,嫔妾知错了。”沈栀意毫不犹豫的滑跪道,“你怎么罚我都行,可千万留着我这条小命啊。” “没了我,皇上日后……日后……” 沈栀意急得都说不出话来了,日后了半天也没日后出来。 倒也不是她突然结巴了,而是她实在想不到没了她,延德帝会有什么损失。 她果然是无足轻重,在与不在都没什么区别。 延德帝只是想吓她玩玩,让她以后长个记性,如今见她被吓成这样也就不逗她了。 “杀你不至于,罚俸三月。” 还真是胆小得厉害。 延德帝勾了勾唇,唇角的笑意却忽而僵在脸上,眼神复杂地看向她。 明明这么怕死,上辈子还为了他而赴死。 她定是爱惨了他。 当延德帝还沉浸在自我感动中时,沈栀意却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本来就穷,如今还要罚俸三月…… 这日子真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她弱弱问:“皇上……能不能换个惩罚?” 比如抄书啊,禁闭啊,都可以。 延德帝微微挑了眉:“你还挑上了?” 刚说完她胆小,转瞬间又得意起来了。 “不敢不敢。”沈栀意连连摇头。 算了,罚俸就罚俸吧。 总比杀头诛九族强。 延德帝忽而朝她伸出一只手:“罚也罚过了,起来吧。” “谢皇上。” 沈栀意抬起胳膊把手搭在他的手上,轻轻借着他的力起来,也不知是她蹲太久腿麻了,还是力气使大了。 站起来时,竟不受控制的往延德帝身上倒去。 她整个人扑在他的怀里,双腿分开坐在他的大腿上。 延德帝眼神暗了暗,低声问:“沈贵人是在勾引朕吗?” 他们离得太近了,几乎紧紧贴在一起,他说话时热气悉数落在她的脖颈间,带来阵阵酥麻的感觉。 沈栀意一时愣住,眼神惊慌地瞧着下方的延德帝。 这个姿势无疑是对皇上的冒犯,拉下去杀头也不为过。 可如果是情人,是男女,就是缠绵的情意。 她脑子忽而蹦出一个念头。 会不会她一直收不到正经赏赐的原因就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正经的伺候过皇上?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个可能,不然没有道理她一直没有和其余妃嫔一样的奖励。 沈栀意想到这儿,胆子大了起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沈栀意搂着延德帝的脖子,快速低头在他唇边轻啄了一下,小声问: “那皇上被我勾引到了吗?” 延德帝抬起眼帘看她,乌黑的眸子暗沉沉的,瞧不出有什么情绪,可声音却低哑的可怕。 “只是这样,可不行。” 第36章:嬷嬷没教吗? 沈栀意对上他幽若深渊的黑眸,往日如霜雪般冷肃的眼底如今却涌动着炙热危险的情欲。 他本就生得极其俊美,只是平日里神情冷肃,威不可测,因而生生将这份俊美被威肃的气势压下去了。 如今他姿态闲适地靠坐在御椅上,微微上挑的眼眸中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眼角处那颗细小的朱砂痣愈发衬得他姿容昳丽,颠倒众生。 沈栀意咽了口口水,一时间觉得自己反而像那位被勾引的人。 她两辈子都没有什么勾引人的经验,因而只是学着话本子里的经验红着脸又低下头轻啄了下他的唇。 她察觉到他清浅的呼吸似乎加重了几分,她悄悄打量延德帝脸上的神色,神情还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看上去甚为平静,但那双眼睛却昳丽极了。 皇上没发话,那自然是不满意。 她又如法炮制的去吻他,耳边却忽而传来一声叹息, “嬷嬷没教吗,亲嘴都不会。” 他话音刚落,微凉的手掌就按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他轻轻用力,她的唇就精准无误的贴上了他的唇。 她的心像是漏跳了一拍,身子也僵得不知作何反应,只能感觉到他的舌轻吻着她的唇瓣,似是丝丝落下的雨带来氤氲的潮气。 舌尖侵入她的领地狂风暴雨般深入,炙热的手掌紧紧箍着她的腰,让她不得逃离永困于这一吻中。 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让人琢磨不透。 时而漫不经心的轻吻,时而猛烈进攻,时而又缱绻地与她缠绵着。 沈栀意没什么经验,很快就败下阵来。 延德帝睁开眼对上她通红的脸颊与泛着水雾的眸。 两具炙热的身子紧紧抱在一起,彼此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他望着她的眼睛似是望进了她的灵魂里,掌心下的柔软,让他想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她。 沈栀意第一次知道原来延德帝的身上也能这么烫,她一直以为他如同冰川上的雪一样冷。 延德帝松开她的唇却还没有放过她,而是低头沿着脸颊一路向下。 他细密的吻让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块可口的甜点正在被人耐心品尝,就像她有时候吃酥糕一样,这咬一口,那咬一口。 氤氲的热气在空气中蔓延,沈栀意全身上下都感觉黏糊糊的,像是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延德帝抱着她往龙塌的方向而去,世界顿时天旋地转,眼前延德帝的胸膛瞬时换成了明黄色的床帐。 两人彼此相拥,一夜缠绵。 结束后,延德帝垂眸瞧着已经睡过去的沈栀意,他抬手摸了摸她被汗渍浸湿的鬓发,眼中似是多了几分柔情。 沈栀意再次清醒时,身边早已没了延德帝的踪迹,想到昨晚她与他的缠绵,她的脸还是红了下。 抛开延德帝的身份不谈,他生得俊美,宽肩窄腰,那事儿也温柔,绝对称得上是一位极好的夫君了。 可惜了…… 她刚刚坐起,宫人们跪了一地,红光满面地齐声恭贺道: “恭贺昭嫔娘娘。” 沈栀意吓了一跳,昭嫔?是谁? 她在殿内来回寻看了一遍,也没有再看见除她以外的第二位妃嫔。 月牙见沈栀意还懵着,兴冲冲地贺道:“恭喜娘娘,今儿一早皇上就颁旨封您为昭嫔娘娘了。” 沈栀意的眼睛顿时亮了。 她想过经过昨夜后,自己定会得到奖赏,可没想到这赏赐竟会这么大。 这可是嫔位啊,一宫之主。 如今满宫也只有三人位居此位。 当然对于沈栀意来说,最重要的是嫔位的月例可比贵人多得多。 贵人一月只有五两,可嫔位却有足足一百两! 从今天起就算皇上什么也不赏她,每月把月例攒下,等出宫后也能过得很好。 “皇上可还有赏赐别的什么吗?” 月牙笑着说:“自是有的。” “贵人请看。” 她话音刚落,宫人们就捧着托盘鱼贯而入,紧接着成三列在她面前依次排开。 沈栀意兴奋地无以言表,她连忙下了床,一件件地看了过去。 越看,越失望…… 第一列是些胭脂水粉,这东西就算带出宫去也难处理,远不如珠宝首饰有价值。 第二列则是些衣服鞋子,缎面皆是上好的丝绸,又有江南的绣娘们一针一针绣上去的花纹,只是摆在那里就觉得光辉夺目。 好看,但还是不实用。 出宫时要下水,这衣服一落水全毁了不说,还会变得很重,况且她逃出宫去,可不是做娘娘的,这么好的衣服就算带出去也太扎眼了。 第三列…… 沈栀意只觉两眼一黑,是一尊半人高的白瓷观音像和一尊半米高近一米宽的红珊瑚狮子戏摆件。 沈栀意知道这两尊,无论是哪一尊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只此一件,就够她一辈子所花了。 可是……可是这么大她怎么搬得出去? 就算搬出去,也不见得能卖得出去。 “娘娘,这红珊瑚雍容华贵,鲜妍夺目,雕工非凡,可是难得的宝物,皇上对娘娘可真好。” 沈栀意脸上却没什么开心的样子,这次的赏赐是很多,可一件她能用的都没有。 她不明白,延德帝为什么不能如同对其他妃嫔一般,给她送点金银首饰? 像什么宝石手串,金簪步摇易携带易变现,简直是跑路的最佳选择了。 月牙见沈栀意兴致缺缺,又为她介绍起另一样宝物。 “娘娘,你知道这是什么观音吗?” 沈栀意满头问号,观音就是观音还分什么观音? 月牙神神秘秘地说:“娘娘,这是送子观音,皇上定是盼着娘娘能生个小皇子呢。” 沈栀意:…… 算了吧,她可不想生孩子。 先不说后面的叛乱,便是宫中的波谲云诡也绝不是生孩子的好时候。 如今贵妃以及其余四妃都未生子,她倒先怀上了,到时候不是成了全后宫的眼中钉肉中刺? 上次那躲在暗处的人能故意坏了她的脸,焉知下一次会不会要了她的命。 沈栀意想到这儿心头一颤,她得快点找到幕后害她的凶手,不然她在这宫中永无宁日。 第37章:沅菱 延德帝许是知晓沈栀意与安贵人不和似的,除了晋升她为嫔的旨意外,还又另赐了一座宫殿与她居住。 沈栀意坐着轿子从紫宸殿到了她的寝殿,轿子刚停在门口,月牙就被这座宫殿的恢弘与精致所震惊。 她低声对沈栀意道:“娘娘,这座宫殿可比咱们先前住的兰漪宫大多了。” 兰漪宫地处偏僻,宫殿也不算大,只不过从前住两位小小的贵人是绰绰有余了。 沈栀意抬眸看了一眼,莫说兰漪宫了,单单是这汉白玉的台阶与朱红色的大门就比贵妃所居的玉芙宫还要好了。 她捏了捏指尖,心中欣喜又惶恐。 欣喜延德帝对她的好,她自认自己只是世间最普通最平凡的女子,家世不高,样貌平平,脑子也不太聪明,这样的她很难不为延德对她的好而心动。 可她惶恐延德帝对她的好会引来其余妃嫔的嫉妒,她怕她悄无声息,不明不白的死了。 宫门被宫人们打开,殿内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全部展现在沈栀意的眼前。 红墙朱柱,雕花窗棂,九曲游廊下点缀着翠绿的花草,最妙的是东南角的假山流水,小池里还种着几株睡莲,待到夏日定是满殿幽香。 从前她们居住的兰漪宫被这座宫殿衬得如同村里的破落土屋一般了。 这儿无处不精,一步一景。 月牙满脸都是惊叹与兴奋,饶是情绪稳定的安和眼中亦添了几分欢愉。 这儿的景致极美,沈栀意却没空欣赏,她还惦念着害她的人。 她不能再这般被动下去了,必须尽快找出那人。 长乐宫的掌事姑姑温笑着同沈栀意介绍:“娘娘,这长乐宫乃是皇宫内距离紫宸殿最近的宫殿,殿内奢华与景致甚至不弱于坤宁宫。” “可见皇上对娘娘的看重。” 坤宁宫沈栀意知道,是皇后所居的宫殿,她越发心惊,她本以为只是略微高于玉芙宫,却没想到甚至比坤宁宫还甚一筹…… 那贵妃娘娘岂不是得知消息早已恨死她了? 沈栀意:“好了,你先下去吧,月牙与安和留下陪我就是。” 掌事姑姑司棋略微服身就退了下去。 如今她是一宫主位,除却她自己身边的宫人,长乐宫所有的妃嫔都要听她调遣,她也算是当家做主了一回。 其余都退下后,沈栀意坐在小塌上垂首问安和:“安和,你在宫中的时间久,可有办法带我去诏狱?” 诏狱受司礼监所辖,由皇帝直接管理,可以说是大昭防守最为严密的地方,里面关押之人不仅有前朝重要的官员,还有内廷犯错的奴才。 安和惊了下:“娘娘为何要去诏狱?那地方腌臜得很,实在不是娘娘该去的地。” 沈栀意咬了咬牙,和盘托出:“杀死楚美人的宫人就在那儿,我想去见见她。” 安和更疑惑了。 自家娘娘和死去的楚美人又有什么关系? 沈栀意低声道:“安和,你是我亲自要过来的人,也是我在宫中最信任的人,我也不瞒你。” “我面部被人下毒生了红疹,又在端午节宫宴上被人毁去了舞服,我想,宫中有人想要我的命。” “可我现在连她是谁都不知晓,若不能查出真相,我终是心中不宁。” “因而想去诏狱问问那宫人,或许能有些线索。” 安和沉吟片刻,道:“娘娘确定要去诏狱吗?我倒是可以为娘娘安排,只是……只是害死楚美人的人与害娘娘的凶手未必是同一人。” 沈栀意也知道自己的揣测立不住脚,可她就是无端觉得楚美人的死与背后害她的人会是同一个人。 哪怕没有关系,那位隐藏在幕后能轻而易举害死楚美人的人,日后也能害死她。 若是不将她找出来,她终究不安。 “我确定。”沈栀意轻声道:“安和,我要去,你帮我与司礼监的人行个通融,需花多少钱我都给。” 她现在手头上其实并不宽裕,算上她这次嫔位的月例,也只有堪堪二百两银子可用。 若非那白瓷观音像与红珊瑚狮子戏摆件是御赐之物且又过于庞大扎眼,她真想把这两件东西送出去通人情。 沈栀意觉得自己有点像替主子守着财库的奴才,空有许多价值连城的宝物,自己却连一件都用不了,只能摆着看看。 “安和明白了。”安和服身道:“安和现在就去办。” 若是从前安和也不敢说出这等狂话,可如今自己跟的主子是满宫最得宠的妃嫔,走到哪儿别人都要给他几分颜面,因而带沈栀意悄悄去一趟诏狱并不难。 这日,沈栀意换了件宫人所穿的衣裙,外又套了件套头的黑色大氅隐去容颜。 她趁着夜色悄悄与安和出了宫。 诏狱血腥恐怖,月牙去了定会害怕恐慌,因而这次她就没有带上月牙,只留她在宫中替他们守着。 诏狱在整座皇宫的最西边,据宫中老人说,也是皇宫阴气最盛之地。 平日里若非公办,无人敢往这边来。 偶有路过的宫人远远就能听见从里间传出的惨叫,惹人心惊。 安和与诏狱的太监提前都打好了招呼,因而沈栀意一路畅通无阻的就来到了诏狱。 “这儿就是关押宫人沅菱的狱牢。” 小太监们笑着打开了锁链,低声对沈栀意道:“娘娘有话可快点问,我们一炷香后回来。” 沈栀意轻点了下头,没有出声。 阴暗潮湿的牢房中只有一张小床与一张桌子,而那床上就躺着一位骨瘦如柴的女人,她静静躺在床上不动也不出声像是死了一样。 注意力全都在沅菱身上的沈栀意并不曾注意在她背后的那堵墙。 乌黑的墙面上似是因年久失修而掉落了一块砖露出一个黑漆漆不知深浅的洞。 沈栀意上前两步,轻声唤她:“沅菱,楚美人究竟怎么死的?” 沅菱缓缓睁开死气沉沉的眼,机械地重复:“是我杀的,是我杀的,我恨她动辄打骂于我,因而杀了她,是我杀的,是我杀的,是我给她投了毒,又给猫喂了狂药。” 第38章:行刺 沈栀意微微皱了皱眉,沅菱的状态明显是不对。 她是在牢里受了折磨后疯了,还是杀了人后被自己的愧疚逼疯了? 沈栀意弯下腰低声问她:“那你是怎么杀的她?楚美人临死前又有何异样?你若肯说,我会帮你照看你的家人。” 沅菱涣散的眼神多了几分聚焦,死寂的黑眸缓慢移动盯住了她。 沈栀意被这样的眼神死盯住,心中不由升起了几分不自在感。 “若楚美人不是你杀的,我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沅菱缓缓张开她干裂的唇,低声道:“渴,水,我要水。” 沈栀意立即回头吩咐道:“安和,去弄点水来。” “是。”安和应了一声后,就疾步退下去找水来。 “你能救我?”沅菱的话一字一句,每个字都说的很慢,似是病重无力的老人一样。 “若楚美人不是你杀的,我会救你。” 沅菱古怪的笑了起来:“好,你过来,我低声告诉你。” 她骨瘦如柴,面白如纸,仿佛一阵风轻轻一吹就会将其吹倒,因而她也并没有防备这位羸弱不堪的女子。 她刚刚靠近她,就见她面色一变,藏在身下的手似是在摸索着什么,她暗道一声不好,连忙往后退,可已经来不及了。 沅菱抓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朝她扑来,眼见那锋利的刀尖就要扎在她的身上,腰间却忽而搭上一双有力的手,将她向后一拉躲过了沅菱的袭击。 等她再反应过来时,沅菱已经被禁卫按住了。 她转过头对上延德帝俊美冷肃的面容,他蹙了眉,似是不太开心。 沈栀意想他定是要怪她胆大妄为,身为后宫妃嫔竟私自贿赂宫人来到诏狱这种地方。 她还没想好说辞,延德帝放在她腰间的手已经松了,淡漠的神情隐在烛火后让人辩不出喜怒:“你的胆子是越发大了。” 沈栀意心头一跳,立即跪下请罪,可腿还没弯下去,就被延德帝拦住了。 她惊讶地抬眸看他,就见延德帝的神色似是也有几分不自然,他移开视线,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地下脏。” 沈栀意顺着延德帝的劲缓缓起身,皇上不让她跪,想来也没有那么生气吧? 她试探性地说:“皇上,嫔妾错了,您罚嫔妾吧。” 延德帝问:“为何来此?” 延德帝能准确无误的在这儿抓住她,定然是早就知道她要来,因而她不敢撒谎。 “嫔妾……嫔妾是为楚美人的案子来。” “楚美人一案由贵妃与司礼监共同调查已经结案,你为何还不顾危险要来诏狱见凶手?”延德帝问:“难道你与楚美人之死有关?” 沈栀意连连摇头:“没有,嫔妾只是怀疑楚美人之死另有缘由,因而想来问问她。” 延德帝眼中闪过一抹不解,他上前两步,威肃的神情给沈栀意带来极大的压迫感,玄黑色的锦袍与这肮脏的大牢格格不入,愈发衬得他贵不可言,威不可侵。 沈栀意不由退后了一步,她甚少见到这样气场强大的延德帝,让她不敢抬头,不敢造次。 然而下一秒,她的下巴却被延德帝掐住,他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与他对视。 他看着这双惊慌失措的眸子,脑海中却想起了那一晚她害羞的眼神。 他垂下眼帘,寒声问:“你只是个嫔,无协理六宫之权,楚美人与你又非亲非故,她冤与不冤,与你何干?” 她还是真是个好人。 为一个毫不相干的美人都能做到这种地步,她就真的不怕死吗? 延德帝掐在她下巴上的手并没有用力,一点也不疼,可她心里却怕得不行,生怕延德帝一怒之下让人把她拉下去杖毙。 这么一想,沈栀意的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滚烫的泪滑落在延德帝的手上,他顿时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烫了一下一样,手下不由加重了力气,他磨了磨牙,问:“哭什么?” 沈栀意断断续续地说:“我害怕,皇上,我害怕。” 看得出来她是真害怕了。 连嫔妾都没用上。 延德帝松开手,就见她下巴上多了一个鲜红的红印。 他一面懊恼自己刚刚下手重了,一面心头又升起一股隐秘的快感,两种情绪夹杂在一起让他越发焦躁不安。 沈栀意怕自己真被延德帝砍了,哭着抓住他的衣角说:“上次我脸上生了红疹,太医说是病,可我总不放心,上次端午宫宴,我的衣服又被人动了手脚,可我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我怕我自己也会如同楚美人一般不明不白的死在宫里,所以想来这儿看看有没有线索。” “皇上,我知道我错了,你怎么罚我都行,但能别杀我吗?” 延德帝一时有些好奇自己在她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形象,他有那么爱杀人吗? “别哭了。”延德帝低声说:“我不杀你。” 沈栀意脸上的泪顿时憋住了,怯生生地看着他。 他看着她脸上挂着的眼泪,手不由自主地就抬起,为她拭去眼下的泪,就连语气都温柔了几分:“怕什么?有我在,谁也不敢动你。” 眼前的男人威肃冷寒,是世间至高无上的存在,却对她这样的温柔。 她犯下这样的罪,他……不怪她吗? 延德帝很快放下手,脸上依旧是他惯常的淡漠,似乎刚刚的温柔是她的错觉一般。 他低下眼帘看她,清寒的声音在这封闭的狱中如同清脆的玉击声:“你那样的讯问,可什么也问不出。” 这话是何意?难道延德帝要帮她查吗? 她还没反应过来,延德帝就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往牢外走。 “你现在是嫔,是一宫主位,也是我面前的红人,许多事不需要你自己下场,自然会有下面的人替你去争,去夺。” 延德帝说着侧眸看她:“而不是自己以身犯险。” “可……”沈栀意说:“可他们怎么会听我的?” “自然会。”延德帝抓着她的手,指腹在她的掌心无意识的滑过带来阵阵痒意:“只要你能让他们在你这得到别人那儿得不到的利益与前景。” 第39章:自己查 他好像是在教她。 教她如何统御宫人,如何争权夺利。 他牵着她的手,一路从阴寒无比的诏狱来到温暖的紫宸殿。 宫人们为她捧上一盏热腾腾的茶,她刚喝了一口,就有太监呈上一份口供,道: “皇上,宫人沅菱招了,只是她也不知指使她的人是何身份。” 延德帝接过口供后看也没看就递给了沈栀意,道:“看看她说了什么。” 沈栀意连忙接过,从第一页细细看起。 楚美人之前确实常常责打她,但她从未想过要杀了楚美人,她没那个胆子。 直至有一天楚美人颇为惊慌的回来了,她一回来就与她的猫单独在一起,可没过了多久良妃忽而召她。 她们在良妃的殿中小坐了一会,回来后楚美人不知怎的,又发起脾气,痛打了她一顿,她实在气不过就一人在烧水时骂了楚美人几句,可忽而有一人告诉她,只要把这包药喂给猫,并将其关在一处,那猫自会替她教训楚美人。 她不知楚美人会被猫抓死,她以为楚美人顶多会被猫抓伤,毕竟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猫儿又那么小,怎么可能杀得了人? 她怀着报复的心情给猫儿喂了药,结果第二天人就死了。 沈栀意很快将这份口供看完,如她所料,沅菱是被人利用了,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良妃…… 她看着口供中良妃的名字,从沅菱的供词来看良妃并没有做什么反常的事,只是那一天恰好邀请了楚美人小坐喝了杯茶,聊了聊天。 延德帝问:“看完了?” 沈栀意点了点头。 “有怀疑对象了吗?” 沈栀意又摇了摇头,上面有良妃的名字,可并没有证据说是良妃所为。 据她所知,良妃素爱邀请宫妃们去她那儿小坐,她不也被邀请过一次吗? 延德帝道:“你可以先把所有的怀疑写在纸上,再写下所有的线索跟着每一条线索一一去查证,雁过留痕,世间事都有迹可循。” “当所有的怀疑与线索指向同一个人时,不管有多惊讶,那就是真相。” 延德帝说的气定神闲,仿佛他早已知道真相一般。 沈栀意抬眸问他:“皇上,您已经知道背后的真凶了吗?” 延德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沈栀意闻言小脸顿时耷拉下去了,延德帝刚刚说了那么多,她还以为他知道呢。 延德帝扬了扬唇,道:“如果你能在立秋前查出真相,我会给你一个奖励。” 沈栀意不改财迷本质,一脸兴奋地追问:“什么奖励?” “你不是一直想出宫吗?这次秋狩,我会带上你。” 虽然这一次没有钱财,但能出宫玩一趟也不错。 但是距离立秋只有一个多月了,她怕她会查不出。 “如果查不出呢?”沈栀意撒娇地拉了拉延德帝的袖角,道:“皇上,要不你帮帮我吧,我一个人怎么查?” 延德帝微微挑了下眉,问:“如果我没出现,你一个人准备怎么查?” 沈栀意小声说:“那要看沅菱说什么了。” “自己查。”面对沈栀意的撒娇,延德帝不为所动。 她对他而言是特别的人,如今虽然只是嫔,但以后绝不止是嫔。 她这般鲁莽妄为,日后又如何执掌后宫,育养皇嗣? 延德帝觉得自己不喜欢她,但又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在他看来,除了她也没有别人了。 他迟迟不立皇后,便是因为对他而言这个位置是特别的,是陪他共度一生,携手而伴之人,他希望他们能互相携持,彼此信任。 他执掌朝政,泽被天下,她统御后宫,母仪天下,待百年后能在史书上得一句明君贤后的评价。 可他上辈子至死都没有找到这个人,反而是她为他而死。 对他这样忠贞的人,值得他用最好的回报她。 虽然……延德帝看了眼对面撑着小脸,眉头紧锁的小姑娘,虽然现在的她距离一位贤后还差得很远,但他有信心教会她。 他抬手敲了下她的额头,问:“还没想好?” 沈栀意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说:“想好了。” “只是……我只有安和与月牙两个人,兰漪宫的人虽多,可我又不能完全信任,我该怎么查啊。” 延德帝问:“怎么会是一个人?我刚刚不是教过你吗?” 沈栀意想起他刚刚的话,可她这没有足够的利益啊,她自己都穷得叮当响,至于前景…… 一位随时跑路的贵人,哦不,嫔,能有什么前景啊。 他见她不开窍,也不着急,只是问:“线索与疑点写下来了吗?” “写下来了。” 沈栀意话落老老实实把自己刚刚写的东西交给延德帝,延德帝接过后,她就开始紧张,仿佛回到幼时老师检查她的课业一般…… 不,比那时还紧张…… 延德帝细细看了一遍后,虽说写得不近完美,但也不算笨。 他抬起头,道:“等你的安和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时,你就可以派他代表你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沈栀意想问,那现在呢…… 只见延德帝把她刚刚写的东西又交给王瑾,低声吩咐道:“去查。” 王瑾低声应了一声后,就连忙退下了。 王瑾走后,沈栀意总有些坐立不安,她最终还是坐不住了,低声去问正在批阅奏折的延德帝:“皇上,你为什么要教我啊?” 延德帝提笔的手一顿,紧接着一面批示,一面道:“你不是害怕吗?” “啊,是啊。” “你因无知与弱小而害怕,等你强大而通达时,你就不会再因这些事而害怕了。” 沈栀意似是听懂了。 过了许久,他又听见她小声问:“可皇上刚刚不是说有你在吗?为何要这么麻烦呢。” 延德帝放下笔,清寒黝黑的眸子认真地看着她:“沈栀意。” “永远不要靠别人说什么,而是要自己做主。” “君无戏言,皇上的话也不能信吗?” 延德帝轻笑了一声。 沈栀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却听他又说:“自己不能说了算的事,谁都不能信。” 第40章:贤妃 王瑾不愧是皇上的人,次日他就从她提供的线索中查到了一些新的东西。 只不过她瞧着这东西,总觉得皇上与王瑾似乎知道那人是谁,但却故意不告诉她,而是让她自己想。 沈栀意又想到延德帝先前的嘱咐,难道真的是良妃吗? 宫人沅菱在宫外还有一老母与弟弟,平日里全靠女儿的俸禄过活,可在楚美人死后,沅菱的家人就搬走了。 据沅菱的供词是那幕后之人给她的回报,可是那人藏的太深,从没有暴露出身份。 不过只要能找到沅菱的家人,总能顺藤摸瓜找出幕后的真凶。 这日沈栀意正要去玉芙宫给贵妃请安,迎面又遇上了宋璟。 清晨的宫道宫人寥寥,薄远方层层叠叠的飞檐青瓦隐在薄雾中,青年清隽的身影在薄雾中一步一步向她走来,越发清晰。 她想起他上一次对她说的话,不由心如绞痛。 若是没有父母的偏心,奴仆的背叛,是不是现在的她已经和他在宫外过上了自由自在的生活? 可是没有办法再重来了。 沈栀意端坐在轿撵上,她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后就很快移开,仿佛从不相识。 其实这样也挺好,至少这一次她知道了真相。 原来她当初没有看错人,只是命不好而已。 宋璟远远就看见了沈栀意的轿子,自那天后,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他很想抬头看看他,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只能低下头。 当她的轿子从他身边擦身而过时,一股奇异的幽香往他的鼻子里钻,比起从前少女时的稚嫩,这股香显然愈发成熟了,像是一朵花彻彻底底的开放了。 他的步子移不动了,如果不能多看她一眼,那么停在此刻,感受她的气息也已是万分的幸运了。 等等! 宋璟忽而从沉醉中清醒,眼中是惊疑不定的担心。 这香……有问题! 沈栀意如今是嫔了,出门有轿子,请安有位置,比起从前的小小贵人,如今也算是出人头地了。 往日请安,林婕妤与安贵人还会时不时讥讽她几句,可自从她升到嫔位,那两位是再也不敢在她面前多嘴一句。 有时看见她经过,会立即垂下头把存在感降在最低,似乎是生怕她找她们的麻烦一样。 就连向来心直口快的胡婕妤,也不再对她阴阳怪气了。 上次她和胡婕妤的比舞,最终在明贵妃的调节下,算成了平局。 不过明贵妃说因她的舞得了皇上喜欢,因而略胜一筹,所以还是让胡婕妤对先前的事给她道歉。 沈栀意当时就见胡婕妤似有不服,她想起胡婕妤那日连皇上都敢怼,也就算了。 她何必和她较这个劲? 也就免了胡婕妤的道歉,毕竟当时她也并没有吃亏。 可没想到胡婕妤果真如她所表现的那般是个直率没心机的,她整日嘴不饶人,可心却软得很。 那日她从明贵妃那儿出来,胡婕妤就别别扭扭的向她示好,并说以后再也不会故意针对她了。 从那天起,她和胡婕妤虽不算成为好友,可确实变得友好了。 明贵妃高坐殿首,笑着同大家说:“贤妃年前出宫前往青玉观为太后祈祷冥福,如今一年之期已满,下月就会回宫了。” 众人一听贤妃的名字,脸上的神色都不大好看。 贤妃的封号虽有一个贤字,可与贤毫不相关。 她是太后娘家的姑娘,性子高傲且行事狠辣张扬,又与明贵妃多年不睦,对待宫妃与宫人比明贵妃要严厉得多。 她自幼就心仪延德帝,因而见不得任何一位妃嫔亲近延德帝。 如果说明贵妃是后位最有力的竞争者,那么贤妃就是另一位。 她两斗法多年,最终在贤妃出宫为太后祈福后,分出了一点点的胜负,明妃先她一步成为贵妃。 但贤妃这一年虽不在后宫,但也并不是毫无益处。 这一趟贤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为太后祈福一年,多少也会给贤妃也进进位份以作嘉奖,甚至还有人在传她一回宫就会被皇帝册封为后。 众妃嫔讨论的如火如荼,沈栀意却没什么想要参与的想法。 上一世,延德帝至死都没有立皇后,而在贤妃回来后也并没有给她晋位份,只是给了点别的奖赏。 不过她们的担忧也非全然没有道理,上一世她默默无闻,却也遇见过好几次贤妃责罚宫妃的场面。 她在是非外都有所耳闻明贵妃与贤妃的斗法。 这一次她却一跃成为皇上的新宠,等贤妃回来,恐怕第一个针对的人不会是明贵妃,而是她了。 想到这些忧心事,沈栀意端起桌面的茶喝了一口压下心中的忧惧,可她忽而想起先前延德帝对她说的话,心中又多了几分自信。 她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小贵人,而是一宫之主的嫔。 今日的朝会散了后,沈栀意刚回宫坐下,就听外面的宫人来报。 “娘娘,太医宋璟来了,说要给您请平安。” 玉芙宫的宫人们对于宋璟的到来并不感意外,如今自家娘娘是满宫最得宠的人,什么样的人都上赶着来讨娘娘的好。 因而他们以为宋璟也只是单纯的想要讨好娘娘罢了。 沈栀意拨弄花草的手一顿,若她不曾知道那些事的真相,她定不会见他。 可她想到宋璟那天的话,原来他从没负她,而她却错恨了他多年。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知道宋璟医术了得,而她在宫中除了皇上外再没有别的依仗。 后宫中能得一位医术高绝的御医实在是太重要了。 足够的利益与前景。 她什么都给不了宋璟,但她想,他也一定会帮她的吧。 “让他进来吧。” 从前她和宋璟的事已经是谁也不知道的过去,如今宫中只有昭嫔与宋太医,只要他们不逾矩,谁也不能知道。 正是热气的天气,沈栀意坐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团扇,等着宋璟进来。 不多时,宋璟就穿着一身青绿的官服低着头进来了。 “见过昭嫔娘娘。” 他依旧是从前如玉如琢的少年,只是身上又添了几分专属于青年的沉稳。 她正细细打量着他,不料宋璟却忽而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第41章:你疯了! 两人皆是一愣,紧接着都飞快得移开视线。 也幸亏殿中所立宫人不多,除了抱月近身侍奉外,角落里只有两位专心于打扫的宫人。 因而无人发觉他们的异常。 沈栀意伸出一截手腕,道:“大人请。” 宋璟捻了捻指尖,放下手中的医箱,弯身在沈栀意的手腕上放上一块丝帕,最后方把自己的手搭上去诊脉。 他鼻尖轻嗅,殿中所焚的香压住了他早上所闻见的那缕幽香,但在细闻之下还是能发觉它的踪迹…… 时隐时现,若有若无,是从沈栀意的身上发出来的。 他压低了声音说:“娘娘,我今日求见不止是为了请平安脉,而是我在今晨发觉娘娘的身上有异香,似是会对身体有所损害的毒。” “我终是放心不下,想来看看你,希望能找到那异香的来源。” 沈栀意惊了下,脑中一下就想起了当初她脸上的红疹。 她抬眸给了月牙一个眼神,月牙立即心领神会地打发那两个丫鬟去外殿打扫了。 屋内只剩月牙时,沈栀意方问:“宋大人的意思是,有人给本宫下毒?” 宋璟点了点头。 沈栀意顿时吓傻了,忙抽回手,道:“月牙,你去把我的脂粉妆匣与衣裳都拿来给宋大人看一看。” 既然是身有异香,那么不是脂粉的味道就是衣服的味道了。 月牙立即把东西取来交给宋璟,一主一仆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宋璟瞧。 “宋大人,这毒厉害吗?会要人命吗?” 宋璟放下一盒水粉,面上看上去很平静,可白皙的耳垂却红了。 他是大夫,救死扶伤是他的天职,在他眼中男女没有什么分别,只是又一具需要救治的肉身。 他曾为女子施针,也曾在处理伤口时看过她们的肉体,可在他眼中只是白花花的肉,除了平静的判断外,没有任何一丝的情感波动。 可他只是摸上沈栀意的衣服与碰过她的脂粉,他的整颗心都开始狂跳起来。 这脂粉是她每天清晨会涂抹在脸上,在唇上的东西,他仿佛透过他们摸上了她的肌肤,而她的衣服也是她日日都穿的东西。 做人有什么意思? 他宁愿做她宫中的一盒脂粉,一件衣裳。 他心中百转千回,可手里的活却没停。 他很快确认完沈栀意拿出来的所有东西,而后摇了摇头:“不在他们之中。” 沈栀意一时间难住了。 那她身上还能有什么异香呢? 她左思右想忽而想到一物,她取下乌发间金灿灿的步摇递给宋璟,问:“这步摇自到我手上后,就一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 “起初我还以为只是我头油的味道,可用着用着也发觉不对了。” “你看看是不是它的问题。” 沈栀意把步摇交给宋璟后,心揪成了一团。 这东西是贵妃送的,若它有问题,那就是贵妃给她下毒了。 宋璟将其放在鼻尖轻嗅,而后瞬间变了神色:“娘娘,正是此物传来的异香。” 沈栀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问:“这是什么毒?” “零陵香。”宋璟道:“是一种可以使女子不孕的香。” 宋璟将它放在桌面上,眼中满是担忧与心疼:“娘娘,宫中多险恶,你不知不觉中就中了此招,长期以往,你会死在这儿,你……你真的不愿随我出宫吗?” “出宫?”沈栀意轻笑了下,道:“谈何如意?” “仅凭一个小小的御医,也能带我从这儿离开吗?” 沈栀意确实想要从皇宫离开,可她却不想告诉宋璟把他也牵扯进来。 宋璟的头忽而很痛,脑海中似乎是闪过了几个重要的片段。 其中有一幕就是眼前的人无声无息的死在宫中的画面,不行,他要救她出去,他要带她离开这儿。 脑海中似乎有道声音一直在对她说话,带她走,带她离开这儿。 宋璟劝道:“我有办法。” “娘娘,你忘了我上次和你提过的假死药吗?” 如果沈栀意原本只是一个贵人,这个计划实行起来能太简单。 可她如今是嫔,是皇上重要的宠妃,再想假死脱身总会比先前困难一点。 沈栀意咬了咬牙,抬眸看他,问:“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出宫?” 宋璟眼含热泪,半晌,他颤着声音说:“娘娘,你不走会死在这儿,后宫险恶,你本就不适合在这儿。” 沈栀意犹疑再三,最终还是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告诉她。 她是想离开这儿,但她还是没有百分百的信任他。 因而只是道:“我已经入宫,这会不要再说了。” “若让外人听了去,你我都难逃一死。” 宋璟见沈栀意心意已决,沉默了许久,忽而问:“他对你好吗?” 没有说具体是谁,但彼此心知肚明。 “很好。”沈栀意笑得灿烂:“他待我很好。” 宋璟和她也算是青梅竹马,因为她了解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这样真心实意的笑,想来他对她很好了。 宋璟低着头似乎在考虑着什么,袖角的袍子都被他攥出褶皱:“若娘娘要留在这儿,宋璟定竭尽所能地帮助娘娘心想事成,顺遂平安。” 沈栀意一愣,眼中有几分苦涩,她别过视线,透过窗看着院中的好风景。 第一天来时,觉得这儿很美。 可住上一段时间后就觉得也就那样,终年不变的枯燥风景。 “宋璟,你不必为了我强留在宫中。” “这儿不适合我,也不适合你。” 她还记得宋璟从前说过他希望能走遍天下的每一寸河山,救助入目所及的天下万民。 宋璟低头道:“你在的地方就是最适合我的地方。” 沈栀意顿时瞪大眼:“你疯了!” “你若再这样,只会害了你我。” 宋璟眼中闪过一抹难过之色:“娘娘放心,宋璟以后只是御医宋璟。” 他话落,抬头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是要把余生所有的见面都提前看个够,浓缩在这一眼中一样。 “我绝不会造成娘娘的困扰。” 沈栀意抿了抿唇,道:“如果哪一天你想走,提前告诉我。” 第42章:跟我走吧 宋璟走后,沈栀意静静看着桌面上的金簪。 这金簪是明贵妃在仗责她之后给她的礼物,自那天后她也一天比一天对她和善。 “娘娘。”月牙眼神担忧:“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告诉皇上?” 沈栀意几乎没有片刻的犹豫,就道:“今日王瑾若是再来,你就把这东西交给他,告诉他这是贵妃给我的步摇,让他呈给皇上看。” 月牙问:“那王瑾若是问起呢?” “如实告诉他。” 沈栀意是真不想和她们宫斗,她只想保住自己的小命离开这儿。 夜幕降临,沈栀意又被接去了紫宸殿,她本以为延德帝会问她步摇的事,可他一个字也没有问,仿佛不曾收到那步摇一样。 她立在案边,垂眸瞧着他线条分明的侧颜,不知该不该问。 皇上不提,显然是不想管这件事,她若是再多嘴是不是自取其辱? 可她又想到她之前与宋璟的错过,或许……或许他们之间有误会,皇上还不知道呢。 “皇上。”沈栀意道:“明贵妃送我的步摇里藏有可致人不孕的香。” 延德帝批着折子,头都未抬一下,淡声道:“我知道。” 沈栀意见延德帝不为所动,又道:“皇上,臣妾害怕,明贵妃能这样对我,这些年还不知残害了多少人。” 延德帝终于停下了笔,抬头看她,乌黑的眸子清冷平淡,说出口的话如同一把刚刀插进她的心, “她是贵妃。” 沈栀意顿时僵住,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她的身上,浇灭她心中所有不该有的幻想。 她低头看着他,他依旧是清清冷冷的样子,仿佛世间没有任何烦恼,任何人能留住他。 从前的温存与好,仿佛镜花水月,轻轻一碰就碎了。 “那……那我呢?”沈栀意还是不甘心:“她是贵妃,所以我死活都活该吗?” 延德帝手下的笔一顿,而后道:“你忍忍。” 所有的幻想被打破,往事一幕幕在她眼前飘过。 玉芙宫救她,带她出宫夜游,送她亲手所制的坠子,温存时动情的模样。 他明明看上去是爱她的,可终究只是她一个人的幻想。 也是,他是皇帝,只要他想,自有数不尽的女子,她又算什么呢? 她没有他的天下重要,没有他的贵妃重要。 可那些事对他来说究竟算什么,一个打发无聊时间的游戏吗? 延德帝:“你若实在害怕,我可送你去一个安全之所。” “臣妾不敢,臣妾忍忍就是。” 延德帝是皇帝,平日里旁人与他说话无不小心翼翼,而他刚刚都放下身段哄她了,她竟还与他拿乔,延德帝顿时也有了气性,冷冷地搁下朱笔:“朕是太娇纵你了。” 满殿皆静,王瑾等人连忙跪下不敢言,沈栀意后退一步也沉默着跟着跪下了。 贤妃回宫了,听说场面极其盛大,满宫妃嫔皆去太和殿相迎,就连延德帝也去了。 沈栀意却没见着这难得的盛大场景,她被禁足了。 自那日延德帝在紫宸殿说了一句,太过骄纵她后,就罚她禁足。 何时解禁,延德帝没说。 沈栀意看着窗外萧瑟枯黄的草木,一只鸟儿落在枝头梳理着尾羽,她忽而想起延德帝上次对她说的奖励。 她嗤笑了一声,真是伴君如伴虎。 她禁足的这段时日,下面的宫人们越发不拿她当回事,办事敷衍,送来的饭食也又冷又硬,若非有良妃时时关照,她这儿怕是连口热水都喝不到。 昨夜忽如其来下了一夜的冷雨,天气陡然变冷,而殿中却因宫人怠慢连炭火也不够,半夜里,沈栀意迷迷糊糊的发起烧。 半梦半醒间,她似是又见到那个讨厌的男人。 他淡然的神色,清冷的眸子,别别扭扭的礼物,绯红的耳垂,以及最后威不可侵的那句,朕是太娇纵你了。 沈栀意再次睁开眼,眼前多了一张清隽担忧的脸,立在另一侧的月牙泪汪汪的说: “娘娘,你总算醒了。” 沈栀意对月牙挤出一抹笑,目光轻移落在宋璟脸上,轻声道:“多谢宋大人。” “娘娘不必言谢,此乃臣的本分之事。” 他话落侧眸看了眼身侧的月牙,沈栀意知晓他与她有话要说,就对月牙道:“月牙,我渴了。” “我去给娘娘倒水。” 月牙走后,宋璟方迫不及待地说:“娘娘,宫中凶险,伴君如伴虎,你真的要留在这儿吗?” 沈栀意知道宋璟是又想劝她离开了,她抿了抿唇,问:“我的病如何?” “栀栀,你真的还要执迷不悟?宫中到底有哪里好?”宋璟红了眼眶,情绪也有几分激动:“你信我,你再留在这儿会死的。” 宋璟有点不正常,他为何会这般肯定她会死在这儿? 说得像是真的一样,难道说……? “宋大人。”沈栀意故意沉下脸:“你为何几次三番的咒我?” “我……”宋璟犹疑片刻,继而一咬牙道:“我……我近来常常做梦。” “我梦见大昭亡了。”宋璟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你也死了。” 宋璟果真有前世的印象,只是看他的样子,又与她不同。 宋璟见沈栀意听后一言不发,以为沈栀意是不信他,又忙道:“我不骗你,除了这件事,我……我还梦见了后来的事,不然我也不会入宫寻你。” “我梦见我们的约定有人捣鬼,并非是你贪慕权贵而弃我于不顾,因而才提前回京,我一回京就去证实了梦中之事,果真是你父亲与那奴仆从中作梗。” 从前的事,沈栀意已经不在意了。 无论误会如何而来,这一世已经无法更改了。 她在意的是后来的事。 “那后来是谁登了大位?” 宋璟垂下眼眸,语气中是淡淡的悲凉:“先是秦氏,后天下大乱,诸侯各自为战,天下十室九空,民不聊生。” 沈栀意顿时打了个冷颤,若是这样的乱世,她出宫后又该如何生存? 纵然带够金银,也难保不会沦为别人的猎物。 “跟我走吧,你服下假死药后,我可带你离开。”宋璟急切道:“我知道哪里最安全,待京中乱起来就来不及了。” 第43章:假死 沈栀意收下了宋璟递给她的假死药,但她迟迟未吃。 在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好像有点舍不得延德帝,至少,她无法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又一次走向灭路。 哪怕只是再见他一面,告诉他提防秦氏也好。 可惜她困在这儿出不去,她也曾派月牙与安和前往紫宸殿,却渺无音讯。 这一次,安和还带了伤回来,问他是谁做的,他也不肯说。 沈栀意彻底放下了让他们二人再去紫宸殿的念头。 殿外忽而传来喧闹声,沈栀意惊讶地看了过去,自她被禁足,这儿就彻底成了冷宫,十天半个月里都见不到人,怎么会有人来? 月牙扶着沈栀意缓步走出殿,就听殿外传来一道极为张扬明丽的女子声: “放肆!本宫是四妃之一的贤妃,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敢拦本宫?” “还不快给我滚开!” 外面又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厚重的朱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走进二位气势冲冲的太监,身后则又跟着四位衣着鲜亮的宫女。 在众星捧月中,沈栀意看见一张妆容浓艳的脸,云鬓之上斜插着一只步摇,飞扬的眉眼上下不屑地扫视了她一眼,上前道:“你就是趁本宫不在宫中得表哥恩宠的女人?” 冷硬的护甲在她脸上轻抚,贤妃忽而加重了力气,沈栀意只觉脸上忽而一痛,似有粘稠的液体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贤妃语气轻蔑:“我还当是什么美人,原来不过平平。” “也不知表哥是看上了你哪一点。” 贤妃是故去太后娘家的人,自幼就与延德帝相识,也算是青梅竹马了。 她仗着这份独有的情谊在后宫中速来跋扈,就连明贵妃也不曾放在眼中。 满宫的人都说若非太后死得早,皇后之位定是她的。 沈栀意抬手摸了一把脸,低头一看指尖还沾染着血迹,她知道自己如今禁足于此,惹不起贤妃,只能沉默着不说话,盼着贤妃嘲笑她过后就能走。 “哑巴?”贤妃轻哼一声,眼中是明晃晃的恶意:“来人!昭嫔以下犯上,罚杖三十。” 沈栀意瞪大了眼辩驳道:“贤妃娘娘,嫔妾何曾以下犯上?” 贤妃冷笑一声:“昭嫔,在这宫里,我说你犯上,你就犯上!” 沈栀意又一次被人拖下去杖刑,可这一次直到她昏迷,也无人来救她。 沈栀意再次清醒就感到自己的臀部传来阵阵清凉与疼痛的感觉,月牙在她耳边哭着: “娘娘,你终于醒了。” 沈栀意侧眸看去,就看见了月牙以及多日不见的宋璟。 宋璟对上她的目光,抿了抿唇,低声道:“你后背的伤我已开了药方,安心修养一月就可痊愈。” 沈栀意冲他笑了笑,说:“谢谢。” 宋璟心中一痛,他不喜欢沈栀意对他这么客气,仿佛他们只是陌生人。 “娘娘不必客气。” 沈栀意看向月牙,问:“我晕了多久,贤妃呢?” 当日贤妃气势汹汹,受刑时她一度以为自己要死在贤妃的杖下,没想到竟还活了。 “小姐晕了一天了。”月牙抹了抹泪,道:“贤妃在小姐晕后本欲还要再打,可皇上忽而派人传旨说要见贤妃,贤妃也就顾不上娘娘了。” 沈栀意再次听到延德帝的消息,心中竟还存有一份妄念。 “我……我无端受罚,延德帝可有罚贤妃?” 月牙眼眶一红,摇了摇头:“皇上什么都没说,也不曾派人来问。” “若非安和去太医院请了宋大人为娘娘诊治,娘娘怕是熬不过来了。” 沈栀意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明明早就知道自己已被放弃,可还是不甘心的想要自取其辱。 安和端着一碗热粥小跑着进来,道:“娘娘,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粥吧。” 月牙接过粥正要给沈栀意喂,宋璟却忽而抬手制止:“慢,让我看看这粥。” 月牙不疑有他,忙把粥递给他,宋璟低头闻了闻,而后又搁置在一旁,拿出随手的银针在碗中测毒,等银针再次抬起时,已经黑得不成样。 月牙声音发颤:“有毒……” 宋璟道:“剧毒。” 安和连忙跪下磕头道:“娘娘,这粥是奴才去御膳房取得,又用殿中仅剩不多的炭火一直温着,奴才对娘娘一片忠心,绝无害主子之意啊。” “起来吧,我相信你没害我。”沈栀意眼神死寂地瞧着那碗粥:“想害我命的人另有其人。” 安和闻言从地上爬了起来:“谢娘娘信任奴才,奴才愿为娘娘肝脑涂地。” 宋璟默默在一侧打量着安和,眼底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他是被奴才坑过一次的人,对于他们总是不能完全信任。 “我饿了,你去找点东西来吧。” “是。”安和领了命,就急匆匆地下去了。 沈栀意又支开月牙,道:“月牙你在门口守着,莫让人察觉也莫让人靠近。” 待月牙也走了后,沈栀意方抬头道:“宋璟。” “你说的假死药,现在可以给我吗?” 沈栀意本想着趁乱出京,可她觉得她等不到了。 再这样下去,叛军还没来她先死了。 宋璟眼睛一亮:“还在,你要我现在就回去拿。” 他话落就要往外跑,却被沈栀意抬手抓住袖摆,道:“不急于这一时。” 宋璟轻“嗯。”了一声,可心里却急得不得了,生怕沈栀意会后悔。 “我在宫中攒了不少金银,等出了宫定少不了开销,我若假死脱身,这些东西也带不得了,你先帮我带出去一部分吧。” “栀栀,你不必为钱财发愁,等出了宫我养活一个你还是没问题的。” 宋璟医术了得,堪称神医,他纵然不靠家中,凭借过人的医术也能衣食无忧。 沈栀意微笑着说:“还是带着吧,好歹我也攒了那么久,不能便宜了别人。” “行。”宋璟应了一声带着沈栀意给他的金银就先离开了。 宋璟送来的假死药通体赤红,周身还散着幽幽的淡香。 按照宋璟的说法,此药一服会假死七日,期间五感尽闭,万事不知,如同真的死去,而在第七日会活过来。 沈栀意眼透过窗看了眼屋外的萧瑟秋景,没多犹豫就将其吞入腹中,在心中与这座华贵的宫城道别。 第44章:朕成全你 沈栀意是被幽幽的哭声与嘈杂的话语声所吵醒,她再次睁开眼头顶是一块陌生的床帐,她逃出来了?! 她还没来及高兴,侧眸就看见了一张俊美无铸的脸,他乌黑的眸子盯着她,眼底是肃杀的寒意与莫名涌动的复杂情绪。 她不可置信的张了张嘴,她不是吃了假死药吗?怎么睁开眼看见的还是延德帝? 计划……失败了吗…… “皇上!”耳边又传来尖锐聒噪的女声,贤妃高声道:“这贱人醒了!臣妾没有说错,昭嫔与宋璟有旧情,两人合谋假死出宫,皇上,这可是死罪!” 沈栀意顿时颤了两下。 完了。 他们被发现了。 她连忙坐起向下看去,就见下首的位置跪了一地人,其中宋璟形容憔悴,面色苍白,似是受了重刑。 “皇上。”安贵人也跪了出来:“昭嫔与宋璟早已暗结珠胎,两人还在兰漪宫时就常常相会,我与我的宫女皆可作证。” “皇上,昭嫔秽乱后宫其罪当诛!” 沈栀意连滚带爬地翻下床去就要给延德帝磕头求饶,她知道自己必死,只希望宋璟与月牙他们能活。 延德帝狠狠掐住她的下巴,素来清冷如玉的声音今日却哑得厉害:“昭嫔,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眼底像是燃烧着两团炽热的火要将她融化。 下面的妃嫔们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沈栀意私通的证据,延德帝忽而发了狠,怒喝:“滚!” 众嫔妃们顿时面色一白住了嘴。 王瑾则尽忠尽责的把殿中跪着的众嫔妃以及宫人们统统带了下去,一时间,偌大的宫室就只剩了沈栀意与延德帝两个人。 膝盖下的地砖又冷又硬,让她忍不住的打颤,她也想跟着他们一起走,可延德帝却将她掐得死死的,眼中的怒火也越烧越旺。 她从来没见过延德帝生这么大的气,哪怕是上次也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而已。 “沈栀意,朕对你不好吗?” 沈栀意垂下眼眸,从前自是好的,可自上次禁足以后一切都变了。 他掐得她的下巴咯吱作响:“就因为我禁你的足,你就要和他私奔?!” 他其实更想问,她究竟有没有爱过他,是不是所有一切都是假的,她藏在心里的人一直是宋璟? 不,不可能,她肯定是爱他的,不然怎么会为了他死? 其实延德帝心中未必没有答案,只是那个答案太赤裸裸,太残忍,他不敢问,他怕听见她肯定的回答。 “不是的。”沈栀意连忙否认,她咬了咬唇:“是我想要出宫,皇上,我说过的,我在宫中很怕,我怕我活不下去,所以想要逃离。” “是臣妾威胁宋璟让他给我假死药,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沈栀意知道这番话说出去必死,她不是个好人,但也做不来坏人。 她没有办法背着良心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另一位一心助她的人身上。 延德帝听后,竟轻笑了一声:“还真是一对情深的鸳鸯。” “宋璟的说辞与你一般无二,你们究竟是谁威胁的谁?” “是臣妾威胁的宋璟,皇上,您要罚就罚臣妾一人,无论什么样的惩罚,臣妾都接受。” 延德帝静默地望着她,一时间他分不清了。 上一世,她愿随他同死,这一世,她为逃离他假死与另一个男人私奔,事情败露后竟也拼命护他。 “朕对你不好吗?” 延德帝又问了一遍。 犯下如此罪行,他该二话不说的拉她去杖毙。 沈栀意怔住了。 她不明白这种时候延德帝为何还会关注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他掐着她下巴的手滑落至她的脖颈,她白皙细嫩的脖子极细,仿佛只要他微微动手一掐,就能掐断似得。 可他碰上她柔嫩的肌肤时,竟舍不得用力。 沈栀意张了张唇,低声道:“皇上待臣妾很好。” 很好。 既然很好,为何还要走? 他想质问她,可他开不了口,难道他还要对一位丢弃他的人卑微的质问她为何要抛弃自己吗? 他说不出口。 从来只有他负别人,哪能容别人负他? “皇上对臣妾情深义重,是臣妾薄情寡义辜负皇上。” 沈栀意话音刚落,就感受到掐着自己脖颈的大手蓦然用力,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朝她袭来,掐得她脑袋发晕,本能就想要挣扎,可她还没来得及动,脖子上的力度蓦地一松。 “情?朕对你何曾有情?” 沈栀意捂着脖子大口喘着气,待她缓过来后,方俯首道:“是臣妾痴心妄想。” 延德帝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力道重到指尖刺破了掌心都恍若未闻,可他脸上的神色仍是风平浪静。 延德帝闭上眼,几息后,他平静下来。 “你想与他出宫?” 沈栀意没敢抬头,只是听着延德帝平静地语气,一时间竟有股诡异的气氛。 她反正是必死了,也不愿再说谎话,就直言道:“是。” 出宫,是她一直以来的目标。 上一世,她一直被困在宫中,这一世,她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朕成全你。” 沈栀意的眼睛瞬时瞪圆了。 巨大的惊诧让她一时间忽略了要命的尊卑,竟抬起头直视端坐于上首的男子,他紧抿着唇,乌黑的眸子上仿佛淬了一层寒冰。 威肃的黑色锦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愈发肃寒,一种杀尽百花,万径人踪灭的肃寒。 他乌黑的眸子看着她,眼底是她分辨不出的情绪,说出口的话冰冷又平静。 “朕说过除了你想要的情爱朕给不了,除此之外,朕可以满足你任何一个愿望。” 这种时候了,沈栀意脑子里竟突兀地冒出一句,那皇位呢? 要不这个皇上换她来当当? “你想随他出宫,朕成全你。” 延德帝看着她的脸,想起了上一世看着她死在他身边时的震撼。 他那时曾说过,若有机会重来,他会对她好,他是皇上,从不食言。 放她自由,他也算完成了他的誓言。 只是可惜,这个誓言,除了他以外无第二人得知。 第45章:我不会再成全你第二次了 沈栀意直至坐上出宫的马车时,还有些恍惚。 延德帝这就放过她了? 宋璟揭开车帘看了眼车外护送他们的内侍与禁军,复而放下车帘,低声问:“延德帝真的放过我们了?” 沈栀意回神,点头应了下。 宋璟见沈栀意肯定,倒也放下了忧虑,感慨道:“延德帝当真是圣君,若他上一世不死,天下也不至于动荡不安,民不聊生。” 沈栀意的心猛地一颤,抬眸问:“你说皇上……这一世还会死吗?” 宋璟思索片刻,答道:“应该会同上一世的结局一样。” 宋璟只是一个大夫,在他看来天下大事与上一世一般无二,并没有什么改变。 至于明面之下的暗流涌动,就不是他所能了解到的了。 沈栀意早就知道延德帝的结局,她以为自己也早就接受了。 可在听见另一个人坚定地告诉她,他会死时,心还是很难受。 紫宸殿内,延德帝端坐于龙椅上,低眸瞧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 “天呐,皇上,您的手怎么伤成这样了?奴才这就给您请太医来。” 延德帝恍若未闻,只是静静盯着自己的手,他的手都这样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感觉不到疼呢? 白纸黑字的奏折上蓦地落下一滴水,晕开了乌黑的字。 御医刚为延德帝包扎好伤口,指挥师周天霖就急匆匆的小跑进殿,行礼道:“皇上,秦氏同众诸侯打进京了。” “总算来了。”延德帝站起身,乌黑的眸中闪过一抹狠厉。 周天霖悄悄看了眼延德帝,明明还是平常的模样,可不知为何总感觉今天的延德帝似是愤怒到了极点。 不过也是,毕竟是叛军攻城这样的大事。 沈栀意出宫的马车一路出了京,在另一条偏僻的山路上疾驰。 沈栀意揭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色,虽然她甚少出门,但也知道正常出京走的应是官道,而不是这条在山上的小道。 她忍不住心中泛起了嘀咕,回头一看却见山脚下的京城竟陷入一片刀山血海之中…… 宋璟察觉出沈栀意神情不对,忙问:“栀栀,出什么事了?” 沈栀意颤着声音说:“京……京城沦陷了。” “什么?”宋璟也惊了下,他揭开车帘倾身去看,果真也看见了大量的叛军一路攻入京城,所过之处如入无人之境。 他眼中是不解,是后怕。 幸好他与栀栀提前一步出了宫,若是晚了一步,可就小命不保。 他放下车帘,探身对马车外的车夫说:“京中出了事,劳烦各位再快些。” 那人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却理也不理。 宋璟知晓他们都是宫里的人,延德帝的人,傲慢些也正常,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坐了回去,低声安抚沈栀意:“栀栀,别怕。我们已经出来了。” 是啊,她已经出来了。 可延德帝呢? 他怎么样了? 是不是还是和上一世一样死在了皇宫里? 沈栀意顾不上宋璟,猛地探出身子去问马车前的马夫:“皇上呢?皇上怎么样了?” 她看着外面那一层层护卫,总算明白为何延德帝放她出宫还会配这么多禁卫跟着她。 原来是为了保护她。 那马夫一改先前爱答不理的态度,温笑道:“小姐既出了宫,宫里的事就不该小姐过问了。” 沈栀意咬了咬舌尖:“我只想问一句,皇上安否?” 那马夫回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小姐如今得偿所愿,从前的事就全忘了吧。” 沈栀意失魂落魄地坐了回去,全忘了? 她怎么可能忘得了? 她紧紧揪着手边的丝帕,或许当初延德帝禁她的足,也并非是真的要罚她。 贤妃善妒,若回宫后知晓她深得圣心,定会刻意为难她,而延德帝也是在贤妃快回宫时禁了她的足。 他是不是……其实也是在保护她? 沈栀意不知是不是经此一别,此生再无相见,还是因为延德帝即将步入死亡? 她的心不断的为他找着借口,所有的坏都如同星光一般在太阳出来的那一刻消失不见。 这种熟悉的感觉,她知道。 与上一世她在河边等宋璟时的心情一模一样,她知道自己爱上他了。 她心中的那根弦蓦地断开。 她走不了,也不想走了。 或许会和上次一样遍体鳞伤,但她还是想勇敢一次。 宋璟看着沈栀意,心中的惶恐越来越大,感觉眼前的女子像是一朵飘忽不定的云,随时都会散去。 他抓住沈栀意的手,试图用自己的努力抓住这片云。 他颤着声音问:“栀栀?” 沈栀意拿开宋璟的手,认真地看着他说:“宋公子,谢谢你对我一直以来的帮助,抱歉,我不能和你一起走了。” “栀栀!”宋璟想去抓她,却抓了个空。 沈栀意已经跳出了马车,耳边传来她脆生生的声音:“带我回去,我要见皇上。” 延德帝站在皇城最高的城楼之上,冷眼瞧着殿下厮杀的人。 这一次,他定要他们有去无回。 “皇上!”耳边忽而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他惊讶地回过头就看见石阶上立着一位容颜娇俏的少女。 他的心一震:“你怎么又回来了?” 沈栀意缓缓走近他,又圆又大的眼睛泛起一层水汽,她仰着脸看他,声音还带着几分哭腔。 “我……我担心你。” 延德帝定定看着她,而后肯定道:“你爱我。” “我……” 沈栀意的话还没说完,唇就被一个温热的东西堵住了。 他不想听她剩下的话,他怕她否认。 唇齿相交间,她迷迷糊糊地听见他低声说:“我爱你。” 沈栀意蓦地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延德帝:“皇上,你……” 延德帝又在她唇上吻了一下:“不要叫我皇上,我名张君尧,我允许你叫我的名字。” 他不想听她冷冰冰的唤他皇上,他不想在她面前只是一个皇上。 他想她拿他当做一个人,一个名唤张君尧的男人。 他一直说她爱他,可其实他也早就动了心。 他扣着她的后脑勺,乌黑的眸子紧盯着他,眼底是炙热浓烈的感情。 “沈栀意,这是你自己回来的。” “我不会再成全你第二次了。” 第46章:番外 当宋璟意识到自己也是重生时,已经很晚很晚了。 此时的沈栀意已经被延德帝立为了皇后,而在小太子出生的那一天,他完完整整的梦到了一直存在于他脑海中那模糊的记忆碎片。 上一世,他在河边等了沈栀意很久很久,他等不到人,后来天下起了大雨,而他也被忽而上涨的洪水冲进了河里。 等他再次醒来,他忘记了一些事。 他想回家,可一想起京城,心就会莫名的痛。 索性修书一封告知家人后就开始游历天下,后来的天下不太平,天子已死,各诸侯角逐天下,百姓民不聊生。 他靠着医术一面走一面救人,那样的乱世,谁都会受伤,谁都会生病,因而各诸侯对他都格外客气。 他行医十余年,救过贩夫走卒,救过农夫乞丐,救过王侯将相,救过花楼里的姑娘,救过世家的贵女。 他一路走,一路救。 不分贵贱,只要有人求到他面前,他就会救,救着救着他竟博得了个神医的名号,天下人无不颂扬他的菩萨心肠,妙手回春,他该高兴的。 可他的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角。 他回了京,在京中救了一位奇怪的老人。 那人见了他涕泪横流,说,对不起他。 他不甚理解,正困惑间,那老者的女儿来了,他只一眼就觉得天旋地转,心好像被人重重锤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想起他苦等而不得的人。 眼前的老者正是那人的父亲,他抬眸冷眼看着他,那老者似是察觉到他冰冷的视线,连忙哭着解释道: “宋神医,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栀栀那丫头一心要跟你去,是我舍不得皇宫的富贵,让丫鬟暗中使计拆散了你与栀栀。” 宋璟行医多年,手稳得很,可那一日,他的手抖得连银针都拿不起来了。 “她在哪?” 老者哀嚎一声,叹道:“大概死了吧。” “什么叫大概?!”宋璟紧紧抓住老者的手腕,他从对方的瞳孔中看见如恶鬼般狰狞的自己。 老者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地说:“那丫头进了宫没几年,大昭就没了。” “她身为后宫妃嫔能有什么好?怕是早就被叛军一同杀了……” 纵是没死,在这乱世她一个弱女子又如何活得下去? 他不信,他拼了命的四处寻找沈栀意的下落,可没有。 茫茫人海,他要从哪里再找一个沈栀意? 曾经受过他恩的大人们都帮他找,可他直等到新王朝建立,他也没找到她。 后来他听人说雪山之上有仙宫,心诚者可上山得见仙人得偿所愿。 他披了件狐裘,带上干粮就一人一棍的上了雪山。 雪山的风很大,雪淅淅沥沥的下个没完。 人们都说要想求见仙人须得诚心,他就一步一叩的上了山,他不知走了多久,身上的干粮吃完了,步子也越来越沉,大概是要冻死了吧。 好可惜,死前也没再见她一面。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又看见了冲他笑的少女。 耳边传来一道空灵的声音。 “痴儿,世间事自有定数,若强求只会伤及己身。” “我愿以我身换一人。” “痴,痴,痴。” “宋璟,你一生行医救人,身负大功德,死后可羽化而登仙,你确定要换吗?” “换。” “哪怕重来一次,也不能如你所愿?” 宋璟答得毫不犹疑:“我只愿她如意平安。” 第47章:大结局 叛军平叛后,沈栀意从张君尧口中得知杀死林美人的竟是一直对她很好的良妃。 明贵妃给她金簪确实有问题,但并非是明贵妃动的手,也是良妃。 至于宫中常常发生的红疹案,则是丽嫔所为。 张君尧原本想着要历练沈栀意的能力,让她将来好掌管后宫,可叛军平叛后,后宫的妃嫔散得散,贬得贬,偌大的后宫也只有沈栀意一人了。 而张君尧也没有再纳嫔妃的想法,因而也随着她去了。 良妃背后的家族身负谋逆大罪,而她在宫中也多次为母族提供消息做为内应,因而她也被关入了诏狱。 沈栀意想到从前良妃助她良多,尤其是在她禁足时,还是不忍心提了一盒饭菜去了诏狱看她。 良妃虽在狱中,可头发依旧整洁,身上的囚服也干干净净,见她来了竟还对她莞尔一笑,颇有几分当年在亭边赏花时的闲适与淡雅。 沈栀意上前把食物一一摆开,笑道:“尝尝这金丝燕窝羮,冬日里喝最暖身。” 良妃笑着接过,她用羮勺喝了一小口,而后道:“你不该来看我的。” 沈栀意状似不解地望着她。 良妃浅浅一笑:“你如今已是皇后,不该和我这个叛贼的女儿搅在一起。” 沈栀意抿了抿唇,道:“在我心中你只是良妃。” 良妃轻笑了一声,眼神有几分无奈:“真不知道延德帝怎会喜欢你这么笨的人。” 沈栀意没有说话,她确实不怎么聪明。 一碗羮快见了底,沈栀意忽而问:“你为何要杀楚美人?” 良妃进食的羮勺一顿,而后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她挡了我的路。” 沈栀意握紧了手,道:“那是一条命啊。” 良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在这宫中人命算什么?” 沈栀意沉默了,她知道她说得对。 人命甚至抵不过一件物件。 “我不是什么好人。”良妃说:“楚美人听见了我的秘密,我只能杀了她。” 什么秘密? 大概就是和家族勾连谋反的秘密吧。 “我必须要率先给皇帝生个儿子,我没有机会,就给其余人送了含有避孕效果的首饰。” 沈栀意想到她曾收到的镯子,那镯子也是如此吗?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确认,就给别人了。 “丽嫔也是受你蛊惑,为你做事吗?” 良妃脸上浮现出不屑的神色:“她只是个一心只有延德帝的蠢货。” 沈栀意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这时候恰有内侍上前提醒她:“皇后娘娘,咱们该回宫了。” 沈栀意起身看了眼良妃,低声道:“我走了。” 她总是念着当初落魄时的那点恩。 虽然如今想来也多半是图谋不轨,可她总觉得良妃不该是这样。 良妃看了她一眼,道:“以后别来了。” “当初我对你好,也是知道延德帝对你另眼相看,因而借机靠近你而已。” 沈栀意一怔,看着良妃平淡的眼睛,低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