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鹿记顾留白裴云蕖小说免费完整版》 引子 长安入秋的时候,玉门关外的鹭草驿是极美的。

尤其是日出时分。

天边的天山和金山相继在黑暗之中显出轮廓,银白色山体渐渐朝着金黄色转变。

那些金色的光亮就像是从这两条巨大的山脉上散发出来,渐渐充斥于一望无际的荒漠和沙海。

荒芜、苍凉是此时的主旋律,站在驿站外的栈道上朝着远方眺望时,天空似乎触手可及,但巨大的孤独感却又往往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整个天地之间,就仿佛只剩下了自己独自一人。

然而每当被这种感觉侵袭,无法承受时,只要将目光收回,便又可以获得片刻的宁静。

清澈的溪水灌溉出了连绵的草甸,又汇聚成幽清的湖泊。

十几座宅院组成的驿站矗立在湖边,疯长的蒲草轻易的淹没栈道之外的道路,这种被当地牧民称为鹭草的青草和长安人所说的鹭草并非同样的事物,它只是拥有细长的草丝,不会开花,但在清晨的微风里,无数的青丝随风摇曳,触碰着栈道的栏杆,发出沙沙的响声,显得无比温柔。

湖水里的芦苇倒是会开很大的白花,那些白花就像是白狐的尾巴,倒映在水中,又轻易的与碧蓝天空中的白云纠缠不休。

清澈见底的湖水里不见游鱼,却有很多种青蛙,可能水太寒冷或是蛙类太多的关系,明明被翠绿的蒲草和芦苇团团包围,鹭草驿里面却没有任何的蚊虫。

许多白色的鹭鸟在远方银色的山体彻底变成金色的时候便出现了,它们不喜欢和大雁一样成群结队,往往是单独的在水泽之中跳跃、飞翔,显得无比自在。

它们给鹭草驿增添了蓬勃的生气,却并不吵闹。

鹭草驿最中央的一座宅院是架在水面上的,有一间屋子尤其像漂浮在水面上的画舫。

一袭锦衣的谢晚就坐在这间屋子的窗边。

他靠在窗沿上,一只手搭在窗外。

他的手指距离水面有些距离,只是他手指随意地缓缓划动,手指倒映在水面,倒像是他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湖中深处。

水深处,柔软且长的水草不断摇摆,就像是拥有美妙身姿的妇人在随着他的手指跳舞。

远处巨山的苍凉在此处化为独占的静谧,这是绝大多数长安的年轻才俊都没有机缘见识的景象,若是换了他们在这里,必定欣喜若狂,要痛饮美酒,在驿站的墙壁上题满诗句方可罢休。

这些年轻才俊会想到底是何等的妙人,才能将驿站建在这种美好的地方。

在别人的眼中,富有才名的谢晚自然是这样的年轻才俊。

然而那只是在别人的眼中。

他非但不会那么做,还会觉得那些人很可笑。

就像站在山顶的人可以轻易看见草原的辽阔,处在他这个位置的人,可以轻易看清一些事物的本质。

选了这块地方的妙人,只不过是费尽心思要讨好谢家的投机取巧之辈。

这个本不该出现的驿站,早就已经超越了大唐帝国补给的极限。

在那些年轻仕子的眼中,它或许能代表着大唐的态度,然而或许到了明年的冬天,这个驿站就已经消失。

不会有军队驻扎在这里,更不会有大量被流放的囚犯过来建造边城。

这个驿站存在的最大意义,便是为他的履历增加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他在这里获得大量的军功。

这会让人觉得他们这样的门阀子弟依旧是大唐的中流砥柱,并非依靠祖上的荫庇才享受着荣华富贵。

回去之后,他还会有很多首描绘边塞风光和将士的诗句流传出去,他的才名会获得更多年轻仕子的真心敬佩。

他的身边始终养着那几个会写诗的读书人,谢家提供他们的用度,若是这些人做出好诗,那勾栏听曲的费用也会大大增加,当然这些诗的署名都会是谢晚。

他将来的妻子,要么是来自河东柳氏,要么是来自河东裴氏。

那些所谓的年轻才俊们渴望一生都得不到的,就像是天上星辰一样的东西,他天生就有。

唯一的遗憾是,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人生绝大多数时候是无趣的。

因为常人所经历着的,根本不知道的未来,在他的世界里早已经注定了结果。

过去很多年如此,将来亦会如此。

人和人之间,天生就有着巨大的差距,就如此时的长安已经遍地黄叶,远处的天山脚下的荒漠里已经孕育着暴风雪,而他所在的鹭草驿处在寒风无法吹拂到的谷地,一个月之后,青草才会开始枯黄。

第一章 玉龙鳞甲舞 大风,穿骨子的冷。

阴霾的天空里铅云翻滚,牵着一头老骆驼的罗青下了一个垭口,鹅毛大雪已经扑头盖脸落了下来。

这个时候他看见了一桩怪事。

前方道侧居然有一个少年在挖坑。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和同龄人相比稍显瘦弱,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羊皮袄子,隔着老远就可以看到他的脖子里一层黑漆漆的皮垢,恐怕有两个月没洗过澡了。

不过他的气力不俗,而且这挖坑的活一看就常做,有一股子巧劲,被冻得坚硬的泥土给人的感觉倒像是豆腐一般软嫩。

关外这一带的黄沙碎石地在九月之后,种什么都长不出来,连牧民都不会在这一带停留,尤其在这种暴风雪的天气里,在这种地方挖坑,那真的是活见鬼。

罗青原本心情不错,惦记了大半年的东西终于得手,想到那具温软如玉的雪白身子,他心里头还是一阵阵燥热,这鬼天气里赶路虽然苦了点,但好歹接应他的人很快就能碰头,那群人还带了两头羊,到时候宰了用雪水一煮,滋味绝美。

眼下这少年虽然自顾自的挖坑,但给他的感觉就像是煮好的羊肉汤上面突然飞来了一只苍蝇,虽然还没掉锅里,但给他的感觉已经很不舒服。

“小子,你他娘的在挖啥好货呢?”他拍了拍鞍座上挂着的长刀刀把,冲着少年不怀好意的叫道。

“埋你用的。”少年停了下来,抬头打量着他的身材,道:“三个回鹘钱,我保证把你埋得好好的。”

罗青看到这少年五官生的很好看,说起话来是长安一带的口音,不过这少年的眼瞳闪着淡淡的绿光。

“唐人和胡人生的娃,有点意思。”

看着少年脸上认真的神气,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小子你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你知道我是谁吗?”

少年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罗青,原濛池都护府步兵校尉,曾率七百众大破延陀部两千敌军,后因贪墨军资和虐俘获罪,三年前到玉门关之后脱了军籍,帮商队押镖,上月和马贼里应外合,劫了自己的商队,还奸杀了商队首领的妻子,而且那商队首领还是你的同乡好友,之后事发,你从瓜州一路辗转逃到此地,边军多次截杀,你毫发未损,边军反而折损了四十一名好手。按我来看,若论战力,玉门关这边边军里面,单打独斗能赢你的,一个都没有。”

罗青缓缓皱起了眉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刀把,,“小子,你到底什么人,既然知道我的路数,还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不要误会。”少年诚恳的笑了笑,道:“我叫顾留白,不过一般人都叫我顾十五,我不杀人,我在冥柏坡一带做生意,我的价格很公道,冥柏坡一带死掉的人几乎都是我埋的,我埋的人,尸骨绝对不会被野兽刨出来。”

“冥柏坡埋尸人?”罗青一怔,他仿佛听好几个人说过这个名号,这个什么冥柏坡埋尸人在这一带本事很大,好像不只是能够帮人收尸,还能解决很多麻烦。

那人是眼前这个少年?他兀自有些不信。要收自己的尸,那他更是一万个不信。

风雪又大了些。

沉默了一会的罗青突然又笑了起来。

他一甩手,丢了四个方孔铜钱过去。

顾留白伸手接住,道:“多了一个。”

罗青伸手拍了拍身侧刀把上的雪,道:“聊几句?”

顾留白想了想,道:“也行。”

罗青眯着眼睛看着他,道:“小子,你的意思是知道有人要在此地截杀我,而且你觉得我必死无疑?”

顾留白道:“是。”

罗青舔了舔干裂的唇角,冷笑道:“你说你是冥柏坡一带的生意人,我不管你是什么路数,做的到底是哪一行的生意,但你既然知道今日我会走这里,若是真有人在这里截杀我,那在我看来,你和此事也脱不了干系,那按照我的规矩,我若是死不了,那我就把你抛这坑里。”

说话间,他一直都在看着顾留白的神色变化,但顾留白的神色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只是十分干脆的说道:“可以。”

“赌命的钱你就敢这么轻松的接了?”罗青眼睛里迸发出戾气,“好大的胆气。”

顾留白朝着罗青后方看了一眼,说道:“你知不知道大唐最近设立的驿站距离这里只有不到七十里?”

罗青冷笑起来,“你说鹭草驿,那里哪里来的追兵?”

“鹭草驿那边也有人给你消息?”顾留白皱了皱眉头。

“小子,你他娘的居然还套我的话。”罗青沉下了脸,伸出右手,慢慢拂去刀把上的雪花,“你现在给我说说,杀我的人在哪?”

“来了。”顾留白拍了拍身上的雪,平静转身。

这个时候雪落得更紧。

高空之中狂风呼啸,雪片漫空飞卷,就像是有一条披着玉鳞的巨龙在狂躁飞舞。

道路都看不清了,但一道白色的身影却凸显出来。

罗青的眼睛眯了起来。

竟是一名身穿白衣,头戴笼纱笠帽的女子徒步而来。

她走的很快,远看就像是在飘一样,在风雪中,就像是来自荒漠深处的孤魂。

然而隔得近了,却看到这名女子居然身穿白色的貂鼠皮袍子,这种皮袍子很贵,很厚实,足以抵御这种大雪天刺骨的寒意,然而即便如此,这名女子依旧显得特别高挑,身材极佳,丝毫不显臃肿,在这种时候都让人觉得风姿绰约。

若是让此女身穿胡姬紧身舞袍,不知又是何等光景。

罗青心中方生出这样的念头,却听到顾留白问道:“好友的妻子,滋味分外好吗?”

罗青的手落在了刀把上。

他看了顾留白一眼,不明白他这个时候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求财不害命,为了钱财出卖朋友也算了,但贪图好友妻子美色,害了整一支商队五十多人的性命。这事情就做太绝了。”顾留白平静道:“你又是大唐边军出身,要是你以后还能活着在别处潇洒,大唐边军的脸都不知道往哪放。我娘反复和我说过,做事不能太绝,否则必定短命。”

听着这些话,罗青心里压着的戾气反而燃了起来。

“你没试过吗,那滋味可真是分外的好。那眼神恨不得撕了我,但下面还不是咕叽咕叽的声音?”他戏谑的笑了起来,目光死死的盯在快步行来的女子身上,那女子身穿的貂鼠皮袍子是窄袖式样,她的双手怕冷般缩在衣袖之内,身上不见有什么兵器,但按照他的经验,越是看不见明显的兵器,便说明对方极有可能用的是一些诡异的奇门兵刃。

“不知天高地厚的娘们,报上名来!”

他发出一声暴喝,那女子却不回应,风声之中就连她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也不再多问,右手拔刀,左手在身后披风中一摸,却是掏出了一面黑色的圆形皮盾,接着手中长刀迅速而有力的在皮盾上敲击起来。

咚!咚!咚!咚!……

这皮盾有寻常伞面大小,极为坚厚,弯刀敲击上去,竟是发出战鼓般的宏亮声响,每敲击一次,罗青的喉间就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一种狂野凶煞的气息,在他体内迸发出来。

方圆一丈之内,风雪竟不能进。

毫无征兆,那女子的脚步突然加快,只是刹那之间,那女子的脚步声清晰的震响四野,甚至比他的敲击声还要响亮,她的身体就像是一片巨大的雪花飘飞起来!

唰!

也不见她如何拔剑,她手中突然出现一道夺目的剑光,发出摄人心魄的破空声。

罗青冷笑一声,身周的气息仿佛凝成实质,风雪之中就像是有一个透明的光团将他包裹在内,他左手皮盾朝着那道寒光迎去,忽然觉得不对,猛然侧身。

噗!

一枝羽箭射中他的后背,只差数寸未中他的心脉。

剧痛自背上传来,罗青却反而看着前方的白衣女子狞笑起来,他身上筋肉不断炸响,体内真气流转,深入血肉的箭矢竟是自行退了出来。

气劲在他身周翻滚,寒冷的空气反而如同沸腾一般。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杀得了我?”

他狞笑声刚刚炸响,手中的皮盾已经毫无停顿的磕击在女子的剑上。

咚的一声闷响,女子手中的长剑竟被他直接磕得脱手飞出。

然而也就在此时,他心中陡然生出不妙的念头,眼睛的余光里,女子原本空无一物的左手之中,似乎有一道若有若无的霜色迸射出来。

一道凉意骤然涌起在他喉间,就像是他呼喝之中,有一道凉风乘机贯入。

“霜剑!”

他骇然出声,喉间出现了出现了一点白色的痕迹,白色痕迹迅速扩大,变成一团白色的冰霜。

他体内的气力也似乎瞬间被抽空,气血被绽放在体内的寒意冻凝,令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僵住。

“怎么这么快?”

罗青心中充满荒谬的感觉,明明已经中剑,但感知里,这个时候才感觉有一柄剑轻易的刺穿了他的身体,剑身还在他的体内慢慢的退出来。

一切都似乎比这一剑慢了很多,连意念都似乎落在了后面。

“霜剑之主,果然是大剑师!”

在接下来的一刹那,清晰的意识才似乎返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才醒觉自己强横的血肉和真气,在这一剑之前如同不存在一样,这女子的真气修为,都比他高了不只一个境界。

是不是有病?

他此时甚至没有感到太多的恐惧,只是觉得对方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世间最顶尖的修行者,长安都没有几个的大剑师!

闭着眼睛随便刺一剑就能杀自己的大剑师,为什么还要派人埋伏射自己一箭,为什么交手的时候,还要用一柄伪剑惑乱自己的感知,让自己砸飞?

玩呢?

他心中委实无法接受。

但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此时居然还有人在说风凉话。

顾留白在一边感慨的说道:“我就说你要被埋在这里,结果你还不信,还要吓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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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阴山割头人 罗青真的很想砍死他。

但是他已经没有了力气。

砰!

他就像是被人伐倒的木头一样,连人带刀摔在地上。

顾留白以为罗青就这样死了,但摔下去的罗青居然扭动着身体,强行调起了一口真气,又双手捂着喉咙强行坐了起来。

“别诈尸了,抓紧点让我埋了不行吗。”顾留白叹了口气。

“好快的剑。”罗青没法理会这个能气死他的少年,他死死的盯着身前的女子,他说话的声音很古怪,就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块冰块,“居然是阴山一窝蜂…你们居然早就到了关外,这就是传说中的霜剑…原来真的是大剑师,居然是一个女的。”

“并非剑快,只是出其不意。”女子说道。

顾留白眼睛一亮,这女子说话的声音异常动听,比他挂在屋檐下的风铃发出的声音还要悦耳。

罗青差点直接被气死。

这还不快?

还出其不意?

大剑师还要让人偷袭射一箭,还要用一把伪剑,这是人做的事情吗?

但他还有最后一个心愿,他死死的掐着自己的喉咙,吊着最后一口真气,“死在你的手下我也不冤,只是能不能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我想看看杀我的人长什么样。”

女子并不多言,直接将头上的笠帽摘了下来。

顾留白愣住。

这女子身长,没想到她的脸也很长。

她的身姿绝艳,声音也异常动听,但她偏偏生了一张长长的马脸,五官也很难看。

“我…你…”罗青的眼睛鼓起,他双手挥出,似乎气愤的要拍打什么,但这一下却让他失去了生机,砰的一声往前栽倒在地。

顾留白看着重新戴上笠帽的女子,忍不住摇了摇头,道:“真是绝了,这下他是真的死不瞑目。”

女子道:“你知道我是故意的?”

顾留白叹了口气:“这人好色胜过爱财,觉得你必定是人间绝色,死到临头还想看看你长什么样,结果…”

说到此处,他也不再说下去,女子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不过她似乎不在意自己的相貌如何,平静道:“结果看了不如不看,临死还懊恼的要死。”

顾留白虽然觉得这名女子的五官好像随意捏出来的一样,但人却很有意思,他忍不住笑了笑,道:“话是不错,不过我收了他的钱,该埋还是要埋一下,话说回来,你霜剑刺出的这个伤口现在不流血,等会动他的时候,血会不会突然喷我一身?”

“今天你走运,我们杀的人,我们会收拾,不用你埋了。”女子抬起头来,似乎在看向顾留白的身后。

顾留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了好大一会才看清有一个人正在那片山坡上小心翼翼的走下来。

暴风雪里,一开始连那人是男是女都看不清,再过了一阵,才隐约看清那似乎是个弯腰驼背的老妇人。

老态龙钟的样子,走得很慢,好像随时都会摔倒的样子。

但顾留白却看出了异处,他越看,眼睛就越亮。

“你是梁风凝的人,他现在何处?”白衣女子的声音响起,她的声音委实很好听,暴风雪都遮不住的悦耳。

顾留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不急,等我先把他埋了,再带你过去看看。”

白衣女子看了一眼正下山的那名老妇人,道:“我们的人会埋了他的。”

顾留白摇了摇头,“我都收了他的钱,我得把他埋好。这里的胡狼特别会刨坑,不仅上面要压大石头,下面也要垫两层石块。而且我也不好意思让前辈给我干活。”

白衣女子看着死不瞑目的罗青,冷笑道:“这种人也值得你如此上心?”

“我娘说过,人死如灯灭,这人一死,他过往的罪孽和他这尸骨就没关系了。死人就是死人,没有好人坏人。”顾留白认真解释道:“我娘还让我牢牢记住,无论是在关外还是在别的地方,信誉最重要,要是对这种人都不轻贱,那每个人都知道你是一言九鼎。比如这埋尸的生意,费这么大力气得三个回鹘钱,看起来是亏的,但这个生意,是让别人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只要从这一带经过的人,看到我埋人的石堆,就知道我说话一定算数。这里的每一个坟头,那就都是我的招牌。”

白衣女子淡淡的说道:“放心,她埋人埋的很好,你现在只需带我去见梁风凝。”

顾留白道:“你也放心,我把梁风凝也埋的很好。”

“?”白衣女子转头看着他,“你信不信我现在一剑杀了你?”

“我不信!”顾留白笑眯眯的看着她,回答得简洁有力。

白衣女子一怔,方才罗青怀疑她有病,现在她怀疑这少年脑子指定有什么问题。

“阴山一窝蜂,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叫这样一个好像很不入流的名号。但综合所有案宗来看,你们应该是大唐立国以来最厉害的一群割头人。”顾留白一副看穿了她的模样,微笑道:“阴山那边原本流寇多如牛毛,十年之前是大唐逃犯的首选之地,但这十年之间,边军认为难缠的流寇被你们杀得差不多了。光是记载在案的割头赏金,你们就拿了四百多个,真正的杀人如麻。不过这四百多个都是那种罪不可恕的,连个被逼无奈的可怜人都没有。”

说到这里,顾留白一副很无辜的模样,“我又不是恶人,你们应该不会坏自己的规矩,更不至于恩将仇报,而且我又没说瞎话,梁风凝也是我埋的。”

白衣女子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声音微寒道:“你说他死了?”

顾留白道:“对,五年前就死了。”

“五年前就死了,那这五年来这里边军的接头人是谁?”白衣女子直视着顾留白,“给边军传递军情的人是谁,此次和我们联络的人又是谁?”

顾留白有些无奈的说道:“我这么不像接头人吗?”

女子一时没有出声,沉默片刻,然后道:“你今年几岁?”

顾留白道:“再过二十三天就刚好十五。”

女子的声音顿时又有点冷了,“所以你是说九岁不到,你就成了这里的接头人?”

“对,我娘说过,马齿徒增,有志不在年高。”迎着女子明显不信,已经有些杀意的目光,顾留白又认真的补充了一句,“我八岁的时候就能帮忙挖坑埋人了。”

顾留白说话的时候缩起了脖子,防止风雪从领子缝隙往里灌。

雪下得太大了。

就这一会,地上的雪已经积了一层。

“梁风凝就葬在那片坡上。”

他朝着不远处东边一个山坡点了点,那个山坡已经完全变白了。

“等会有个我的人要从那边过来,帮我打听消息的,你们千万不要对他动手。”

白衣女子看着风雪里显得很模糊的那片山坡,沉默了数个呼吸的时间,道:“梁风凝的死讯你为何不上报?”

顾留白说道:“当时我要吃他的军饷啊,不然我怎么活得下去,哪怕我哭着喊着我能接替他,边军谁能相信一个九岁十岁的人能行?”

白衣女子没想到他居然如此理直气壮,顿时忍不住提醒道:“冒领军饷,可是重罪。”

“罪不罪的,那也得先活下去啊。”顾留白一副你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的表情,“更何况这些年我干得不错,不然那些边军也不会按时按刻就让人带军饷过来。哪怕事情败露了,我想按照那些边将的脾气,要么只当没发现,要么反而将我调回去重用。”

白衣女子也不在这件事上和他纠缠,问道:“梁风凝怎么死的?”

顾留白道:“被人杀的。”

白衣女子道:“是谁杀了他?”

顾留白道:“我娘。”

白衣女子又怔了怔。

“你是想给他报仇?”顾留白眼眸深处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悲伤,“没必要了,我娘也死了两年了。她就埋在这坡顶上,也是我埋的。”

白衣女子转头看向那片山坡,她似乎都感觉到了那种悲伤。

“我刚刚探了探罗青的口风,他知道鹭草驿那边没有人追来,所以这桩事情很有问题。”少年却似乎瞬间就调整了情绪,和她解释道:“我让人去打听接应罗青的那帮人了,一会就能到。”

白衣女子平静道:“生怕我们对付不了接应他的人?”

“我倒是真没觉得你们对付不了。”顾留白摇了摇头,道:“军方派你们来当然是想杀鸡儆猴,鹭草驿刚开,这群人敢来距离鹭草驿这么近的地方接应罗青,这群人必须死。只是不巧的是,我之前打听到了一些事情,若是和我猜测的一样,后果会很严重。”

白衣女子第一时间没有问会有什么严重后果,只是说道:“你是不是一直怀疑这边的边军有问题,所以你才想要在杀死罗青之前,再探探他的口风?”

顾留白认真道:“问题真不是一般的多,傻子都能看出好多问题。”

白衣女子看了他一眼,道:“为什么我只看出一个问题?”

“?”顾留白想笑,想说有可能你就是那个傻子,但想着自己绝对挡不住她的一剑,他就强行忍住了,道:“你看出的是哪个问题?

第三章 冰雪净聪明 白衣女子极为干脆道:“罗青能够逃到这里就不正常,你之前给我们传递的情报之中就详细说了,这边的唐军游击刚刚发现那商队之中有人临死丢在草丛的血书,不久之后,在关内没事人一样的罗青就突然开始逃亡,那时候追捕公文都还没有下放。”

“对,这是一个问题。”顾留白忍不住笑了笑,道:“肯定有军中高层牵扯其中,有关这支商队,军方都几乎没给我什么线索,我之前传信过去,想要知道罗青在边军和谁交好,这两三年之中和他来往密切的都有什么人,但迄今为止,边军那边除了些废话之外,没有提供给我任何有用的情报。”

白衣女子并未着恼,只是平静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问题?”

“军方连那支商队押运什么货物都不告诉我。”顾留白收敛了笑容,认真道:“大唐的边军推些人出来敛财也很正常,毕竟绝大多数人觉得吃苦不能白吃,但是要做什么样的生意,才能积累起让外族数百里疾驰来救的交情?更何况他还已经暴露了,按理来说他就没有多少救的价值,杀了他,再推一个人出来才是正常的处理手法。”

白衣女子点头道:“还有么?”

顾留白看着她不像生气的样子,便彻底放了心,道:“有,比如说军方不让你们和我事先碰头…”

“是我们故意不和你提前碰头的。”白衣女子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顾留白一愣,“是你们故意的?”

白衣女子点头道:“还不是因为你给我们的情报让人一眼就觉得边军高层有问题?你自己都是边军,我们不得不提防。”

“这口锅就扣我头上了?”顾留白懵了,“我告诉你们的情报,然后你们觉得我有问题。然后你们半个月前就到关外了,就一直隐匿行踪,不和我联络?”

白衣女子固执道:“大唐的边军都是只认军令不认交情的。”

顾留白胸闷道:“梁风凝是正二八经的边军,我又不是。”

白衣女子道:“我们之前又不知道。”

“算了,你赢了。”顾留白口头说女子赢了,心里却较劲起来,道:“让你们分开截杀罗青和接头的人,有问题。鹭草驿那边也有人给罗青通风报信,更是有问题。”

白衣女子想了想,老实道:“鹭草驿那边通风报信和边军通风报信不是一回事吗?”

顾留白故意卖弄道:“鹭草驿本身就不正常,大唐军方根本没能力在那个地方建立要塞,那它的出现是为了更快捷的传递军情?这边的军情都是我经手,它的出现对我没好处,需要它作甚,而且我已经打听出来,现在镇守鹭草驿的人是从关中直接调过来的,他们和这里的边军不是同一路数,他们怎么也会和罗青有关系?”

白衣女子听懂了,“不错,很大问题。”

顾留白越发有些得意,道:“所以我留了个心眼子,先打探打探接应他的人,我和你们说啊,你们先不要动手...”

“已经动手了。”白衣女子道:“估计现在赶来接应罗青的那些人已经死了。”

顾留白一怔,“不是啊,不是说好在刺骨沟才动手?”

旋即他反应过来,无语道:“就是因为你们也留了个心眼子,通过我给你们的军情,觉得我也可能有问题,然后就提前动手了?”

白衣女子估计也因为这个逻辑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似乎又有些不服气,道:“我们杀完人就回阴山,干净得很,你做这些节外生枝的事情,有什么好处?”

“不是好处不好处,是我得保命啊。”顾留白拍着自己的额头,无语得都笑了,“恕我直言,让你们做这件事固然是你们做事牢靠,从不失手,边军也找不到比你们更强的人,但在我看来,最关键的是你们不算边军,你们和边军的高层没什么关系,就算你们发现了什么惊天阴谋,也没什么路子捅上去,我现在担心的就是和你们一起被灭了口。”

白衣女子嘴硬得很,“谁能灭我们的口?”

“是是是,你就是厉害…”顾留白气苦道:“到时候有事情别丢下我不管就好。”

白衣女子突然眼睛一亮,“我发现一个问题。”

顾留白问道:“什么问题?”

白衣女子道:“杀罗青的地点我并未通知你,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里动手?”

“还不是因为你们有这种怪癖!”顾留白看了一眼已经无语死了的罗青,道:“我看过所有你们的卷宗,类似这种刺杀单人的案例,你们杀的十个人里面,至少有八个人是背部中箭,而且都是逆风高处施射,背后中箭,然后死于剑伤。”

“真的没见过你这种大剑师,明明随便刺他一剑就死了,还非得整这些东西。”

顾留白道:“我要不是亲眼所见,还真的不知道你玩的这么花,总之罗青走的这条道上,符合你们这种怪癖的地方,就只有这里。”

白衣女子一怔,“你为什么能看到那些卷宗?”

顾留白得意道:“拿了这么多年军饷,收买点人还是可以的。”

山坡上的驼背老妇人终于走近了。

她披着一件厚罩袍,袍子色泽是砂石色,满脸皱纹,面目十分和善,一点也没有什么厉害人物的气势,过来时的样子和那些山里砍柴回来的老妇人都没有什么区别,和他目光相对的时候还冲着他笑了笑。

她看上去很老,一口牙齿却很整齐,而且很白很密。

还有她背着的东西煞是显眼,是一具很大的弓,比常见的弓至少长出一半。她还背着一个很破旧的鹿皮箭囊,鼓鼓的,里面应该是箭矢,但箭羽都不露出来,就像是塞了很大一捆干柴在里面。

看见她朝着自己笑,顾留白马上就认真躬身回了一礼。

白衣女子看着他认真施礼的样子,心情怪异起来。

在这种大唐根本无法管辖的关外乱地,要将一些有用的军情及时的传递出来,那不知道费多少手脚,过去几年里,梁风凝传递给他们的情报及时且准确,所以虽然从未谋面,但他们心中是觉得欠了梁风凝的。

但那些事情并不是梁风凝做的,而是这少年做的?

而且这少年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在关外荒蛮之地长大的。

越是觉得他不像是说谎,就越发觉得离谱。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埋他吗?”

顾留白此时却是又在关心他的规矩了,他关切的看着温和微笑着的老妇人,认真道:“这种事情我做得很熟,等会你搜完他的身,一切妥当之后,再让我把他埋了就行。”

老妇人依旧和气的看着他,也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他还想再说时,白衣女子的声音却是透过风雪传入他的耳廓,“龙婆她又聋又哑,没法和你说话的。”

顾留白这下一脸呆滞。

漫天大雪之中,不需要试射,一箭就能射中罗青的老妇人,居然又聋又哑。那这出手时机怎么沟通,只是凭借默契?

一个呼吸之后,他又看着白衣女子,忍不住有些生气道:“就算她又聋又哑,但你就这样喊她聋婆,你礼貌吗?”

白衣女子看了他一眼,“不是聋哑的聋,她姓大水冲了龙王庙的龙,至于龙婆的具体姓名,我们也不知道。”

顾留白顿时有些尴尬,讪笑着岔开话题:“你们这伙人也挺奇怪的,连自己人名字都不知道,还有叫什么阴山一窝蜂,跟什么一窟鬼,一盆沙似的,不知道的人听这名号,还以为是什么不入流的小角色。”

“小角色多好,不会被人惦记。”白衣女子淡淡的说了这一句,然后平静的问道:“军方的卷宗上,没有我们的名字么?”

“没有。”顾留白摇头,“在所有的暗桩、刺探、缉贼之中,你们也算是很特别的,你们不属于边军,只收悬赏不收军饷,军方只确定你们不少于六个人,连你们到底几个人都没有定论。”

白衣女子平静道:“所以我们就算死了,也没什么人知道我们的名字。”

顾留白下意识的说道:“不会啊,你们如果愿意,当然可以告诉别人你们的名字,而且你们做过什么事情,军方的卷宗里好好的记着,不会被忘记的。”

白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虽然隔着风雪和帽纱,但这一眼也让顾留白瞬间明白她说的和自己想的不是同一回事。

“你不是厉害,不怕杀人灭口吗?”顾留白皱起了眉头,道:“往这方面想的确挺愁人的,只是…”

“只是什么?”白衣女子觉得顾留白不够爽快。

“只是觉得军方这么处理的话有点太简单粗暴了,手段不是特别老辣。”顾留白斟酌道:“你们比罗青要难对付得多,把你们牵扯进来,就像是填了一个坑的同时又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白衣女子似乎觉得他的判断的很有道理,沉吟道:“你怀疑不是边军的那些高层的手法?”

“对。”顾留白道:“那些老狐狸虽然平时都飞扬跋扈得很,但终究是一腔热血大半辈子镇守在这里,他们做事很有底线,尤其不会亏了真正在前线拼杀的这群人。倒是有些年轻权贵,做事起来没什么计较。”

“嗯。”白衣女子道:“说的不错,继续说。”

顾留白看了她一眼,道:“军方的老狐狸绝不会错误你们的实力,怕就怕有些人知道你们厉害,但又不知道你们到底多厉害,被你们这什么阴山一窝蜂的名号给诓了。”

白衣女子认真道:“那看来这种名号的确有用啊。”

顾留白:“??”

大家是一个思路的么?

大剑师的思路都这么奇特吗?

第四章 雷霆走精锐 “多谢你!”

白衣女子突然郑重的对着顾留白致谢。

顾留白呆住。

这又弄什么?

一个呼吸之后,他回过神来,这应该是对他传递军情的致谢,同时表达不该怀疑他的意思?

“我们过去吧。”

白衣女子动步,朝着顾留白先前所说的那片山坡走去。

破顶上出现了一个黑点,接着有大片大片的雪滑落了下来。

“我的人来了。”

顾留白说完才发现自己可能说了句废话,应该就是白衣女子早就看出有人来了,才喊自己过去。

白衣女子拍了拍帽纱上的雪,隔着风雪,隐约可以看到有人在飞快的滑下来。

“哇..哇哇哇!”

那人滑行速度极快,却似乎并不害怕,高兴的怪叫。

顾留白初时还有些得意,但过了片刻看清那人滑落的方位,他顿时勃然大怒,破口大骂,“狗日的周驴儿,别撞掉了我娘和梁风凝的坟头!”

“没事,十五哥,我滑给他们看看!哎…”

那人滑到山道附近,停下来的时候还有些意犹未尽,还在原地兴奋的蹦了两下。

白衣女子看清,这是一个和顾留白看上去年纪差不多,长得却瘦得吓人,浑身没有几两肉的感觉。

他方才滑下来的时候,坐着的是一个碗状的皮筏子。

这少年瘦猴似的,但力气却似乎不小,对着阴沉着脸的顾留白挥了挥手之后,便拖着那个碗状的皮筏子一路小跑了过来。

他明显要比顾留白怕冷很多,身上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密不透风,但即便如此,他的一张瘦猴脸还是冻得乌青,鼻涕黏了雪,白乎乎的糊嘴唇上边。

女子皱了皱眉。

这少年身上有种很特殊的臭烘烘的味道,别人未必知道这是什么臭味,但她十分清楚,这是尸臭味。

偶尔挖坑埋人的顾留白身上都没有这种味道,那这少年又是做什么的?

“十五哥,这雪下得可大。”瘦猴般的少年对顾留白似乎很尊敬,但一点都不怕生,嬉皮笑脸的看着白衣女子和龙婆。

白衣女子看着瘦猴少年问道:“你叫他什么?十五哥?”

“对,十五哥,他叫顾留白,不过我们这边的人都喊他顾十五,十五哥。”瘦猴少年开始用衣袖擦自己脸上冻住的鼻涕,很自来熟的介绍自己,“我叫周驴儿,他娘老说我是转不过弯的蠢驴。”

白衣女子道:“梁风凝是他什么人?”

“这我可不敢嚼舌头。瘦猴周驴儿笑嘻嘻的说道,“外面那些敢嚼舌头说梁风凝是他娘什么人的,都莫名其妙死光了。”

白衣女子想了想,道:“那外面人嚼了什么舌头?”

周驴儿道:“说梁风凝是他娘的男人。”

顾留白都气得笑了,一个是真驴,另外一个都是大剑师的人了,看上去挺老实的,结果连小孩子都诓。

白衣女子倒是一怔,“那他是梁风凝的儿子?”

周驴儿看到顾留白笑还挺开心的,笑嘻嘻的学着顾留白缩着脖子,摇头道:“他娘不承认他是梁风凝的儿子,之前有人说可能他娘和梁风凝好的时候,已经怀了他,不过说那些话的人现在也都死了。梁风凝倒是对十五哥挺好的,什么门道都教给他,我就算喊他干爹,他也藏着掖着不教我一丁半点。”

顾留白终于怒了,“别扯太多,正事要紧!”

嬉皮笑脸的瘦猴少年顿时严肃起来,他马上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了顾留白。

白衣女子看到那是一个黑魆魆的铁环,上面系着一个黄铜小管。

顾留白异常熟练的用一根小竹签在黄铜小管的一端刮了刮,然后从中掏出一个小卷。

他展开小卷只是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这下是真的厉害了,那群人里面有个阿史那氏。”

白衣女子抬了抬头,还未来得及说话,瘦猴少年已经一个哆嗦,“突厥的皇族!十五哥,那可绝对不能惹他们啊,他们现在跟疯狗似的。”

“你说我们现在赶过去把那个阿史那氏埋好一点,那批突厥人会不会没那么生气?”顾留白看着瘦猴少年叹了口气。

“十五哥,你莫开玩笑。”瘦猴少年吓得脸都白了,“这是要死人的。”

顾留白认真道:“对,他们应该已经死了。”

看着他根本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瘦猴少年说话都带上了哭音,“怎么,还能杀了人再看这个人能不能杀的吗?”

顾留白看了一眼白衣女子,道:“本来是要到刺骨沟再动手的,但他们提前动手了,时间就对不上了。”

瘦猴少年还存在一丝侥幸,哭丧着脸问道,“十五哥,有没有说那个阿史那氏是男的还是女的?”

顾留白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你什么时候见过突厥人出来办事带着女人?”

“十五哥,那可怎么办?”瘦猴少年慌得团团转,“那群人不是大食人么,怎么会是突厥人。”

“有可能杀了阿史那叶贺的儿子?”白衣女子突然出声。

“看来你们虽然不在这边活动,但对这边的情况也并非一无所知啊。”顾留白微讽道:“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按年纪,不是阿史那骨禄就是阿史那温傅。按照这群突厥人的做派,无论死的是哪一个,他们一定会把我们找出来杀了。”

“他们会知道是我们做的?”白衣女子问道。

顾留白认真的回答道:“相信我,不只是你们和我,连帮我送信的人,他们都很快查得出来。”

“不过你厉害。”顿了顿之后,他看着白衣女子道:“估计突厥这两百黑骑也不在话下。”

“十五哥,这个时候别开玩笑了。”周驴儿欲哭无泪道:“你娘都说了,每一个突厥黑骑都是很强的修行者,就算是大剑师被过百黑骑围住,也是要被活活砍死。”

顾留白斜着眼睛看着白衣女子,“呵呵,可能我娘说的是假话。”

“你娘没说假话。”白衣女子平静道:“突厥黑骑,突厥皇庭最后的荣耀,过百不可敌。寻常修行者,连他们护体真气灌注的黑甲都破不开。”

顾留白倒是愣了愣。

这白衣女子的对话方式倒是一绝,他真没见识过。

“你们擅长逃命吗?”愣了愣之后,他又问道。

逃命?

白衣女子倒是认真的想了想。

逃命无非就是比脚力,隐匿踪迹,溜得快。

阴山一窝蜂在这方面若说不擅长,那就没有人擅长。

但要面对的是转战数千里,精通追踪和反追踪的三千突厥精骑,其中还有号称过百不可敌的两百黑骑,这擅长二字,她就算脸皮再厚也绝对说不出口。

“能帮忙?”她做事很光棍,直接就看着顾留白问道。

顾留白道:“能帮忙,但要互相帮忙。”

白衣女子想了想,道:“天宝万载。”

顾留白认真道:“初一十五。”

“十五哥,什么意思?”瘦猴一样的周驴儿用刚擦完鼻涕的手扯了扯顾留白的衣角,偷偷问道。

他很怕死。

更怕死的莫名其妙。

“最后的确认。”顾留白也不废话,快速解释道:“这是几年前我们约定的一个密语,那次传递消息给他们,如果出意外,再派人去,就会用这个密语接头,这种东西都不会出现在军方的卷宗里,所以如果我不是他们认为的梁风凝,我就根本对不上。”

周驴儿直挠自己打结的乱发,他似乎听明白了,但又似乎不明白。

“哪怕有人通晓军方的暗语,接触得到所有往来的密件,如果不是当年和他们联络的那个人,也不知道这个密语。”顾留白道:“所以她现在可以确定我就是她们认为的‘梁风凝’,既然她们很信任以前的梁风凝,那现在自然可以完全信任我。”

周驴儿终于彻底明白了,轻声嘟囔道:“她做事老是前后不分呢,那不应该见面的时候一早就确认么,咋能弄了半天,说了半天话到这个时候才确认。”

顾留白看了他一眼,还是耐心解释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人家又不急…就算遇到个骗子,人家也要先看看对方什么把戏。而且人家说不定也要点时间才想到这个办法确认。”

周驴儿愣了愣,“这倒也是。”

“放心,肯定会把你带到幽州去的。”顾留白和周驴儿原本走在白衣女子前头,这说话间他走得慢了,那白衣女子反而走到了他们的前头。

“十五哥,你这话说的,难道我还能不信你么?”瘦猴少年随口道:“那些突厥人虽然是不要命的疯狗,但你说有办法,肯定就有办法。”

“不。”顾留白摇了摇头,轻声道:“我的意思是,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到了。”周驴儿一时又没反应过来,等到转头看到顾留白看着前方的眼神有些怪异,他才豁然惊醒,“你…你选了这么多年的人…就是…”

顾留白看着前方的白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的点了点头。

周驴儿也偷偷的看前方的白衣女子,莫名有些发愁,在心里想,这挑了这么多年的人,好像有点呆啊。

就在此时,白衣女子突然转过身来。

纷纷扬扬的大雪里,她看向坡上那一块小小的隆起。

“那里埋着的就是梁风凝?”

“对。”顾留白点了点头。

白衣女子躬身,对着那块小小的隆起,认真的行了一礼。

第五章 窗下笑相扶 距离大唐最新设立的鹭草驿八十余里的一条逼仄峡谷,叫做刺骨沟。

北方高原凛冽的寒风吹到这里随着地势骤然收窄,风声如猛虎嘶吼奔行,暴雪之时,雪片在这条峡谷里不像是飘舞下来,倒像是砸落下来,落在衣衫上都噗噗作响。

峡谷中段两侧的山体高低起伏不定,黑夜之中,数片缓坡上有火光闪动,若从刺骨沟的南端进入,往北行走,那这些火光时而可见,时而不见。

若是从北端进入,那便可以清晰的看到火光被无数鬼怪般的树木围绕,那些树木都是巨大的柏树,之前恐怕已生长了上千年,但那数片缓坡是山体滑坡而形成,那些柏树便已经枯死,树体横七竖八,细枝落尽,粗壮的枝干被岁月侵袭成黑灰色,长满了很多细小的苔藓和刺木,纵使在白昼也是死气沉沉。

雨水多的夏季,这些柏木上会生出些蘑菇,但大多剧毒,误食死去的人不在少数。

经往此处的人渐渐将这些柏木叫做死人柏,觉得不祥,恨不得远远避开。

然而许多殊胜的条件,却又最终令很多商队无法拒绝。

这里不缺取暖和埋锅造饭所需的柴火,方圆两百里之内,也只有这里有合适的木材可以用于修补马车和驼车。

还有一些治疗毒虫咬伤的药草,也只在这里找得到。

滑坡造成的断裂的山体边缘,还有很多天然的洞窟,派人驻守的话,便可以在这里中转货物,堆放马队所需的干草。

在不祥和实用之中,在这条道上觅食的人选择了实用。

从西北流亡过来的胡人贵族、北方部落争夺的幸存者、波斯来的教徒、大唐帝国的逃犯…形形色色的人群来来往往,硬生生的将这里变成了大唐和北方诸国通贸路线上的一个补给地。

大唐的地图上,这里就叫做冥柏坡。

才是入夜时分,刺骨沟里已经完全看不清路了,一队七八个人一脚深一脚浅的踩着雪,借着火光的指引,在这个时候赶到了冥柏坡。

这几个人冻得不轻,虽说冥柏坡这里地势独特,狂风好像被两边的山体和那些横七竖八的柏木吞掉了大半,但一停下来还是在止不住的打摆子。

“油茶!油茶!”有两个人冲着一顶圆穹大帐的里面就歇斯底里的叫喊起来。

这两个人看上去都不是善类,打摆子的时候,体内的血肉都像是活物扭动起来,里面有气劲涌动的声音。

“闭嘴!懂不懂规矩!”

“十五哥今夜就在春风楼,你他娘的想死别连累我们!”

然而听到周围的低声怒喝,这两个被冻得丧失理智的人瞬间反应过来,缩起身子就钻进了前方的营帐,一声不吭的在火坑边上蹲了下去。

冥柏坡里能够住人或是当做库房使的地方一共也就四十多处,现在有生火取暖的地方也就一半。至于这些住处或是商队常驻人口的库房,倒是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建筑形制没一个一样的。

冥柏坡里对外来人提供吃食的地方有两处,除了最靠近道口的这几顶圆穹大帐之外,另外一处更好的去处就是他们口中的春风楼。

春风楼在暴风雪中尤其显得狂野。

它的主体是冥柏坡最粗的一根柏木,但这根柏木已经被雷电劈成了两半,而且中间烧空了。

最早将之作为居所的人找了十几根长短不一的圆木撑吊脚楼一样撑住了它,然后用山石堆砌空处,又用毛皮遮盖上方。这种随心所欲的做派,使得这栋建筑从一开始就是个摇摇欲坠的怪物。

原本就是这样的底子,后面接手的人自然更为随意的修修补补,哪里漏雨就切一块树皮或是覆一块牛皮上去,哪里透风就再堆些石块,提一桶烂泥柴草塞进去,狂风里有些摇晃,就再多支几根木撑。

数十年下来,这栋东拼西接的建筑越来越桀骜不驯,但同时变成了冥柏坡最坚固厚实,最保暖的好去处。

它斜挑在高处,暴风雪一来,其余窗口都用木板封死,只剩下两个窗口还往外透露着光亮。

那先前叫喊的两个人即便终于等来了滚烫的油茶,但当他们每次从帐篷的缝隙里朝着春风楼看的时候,他们身体还是会忍不住的颤抖。

他们总感觉夜色里的那座楼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恶魔,而那两个窗户就像是始终盯着他们的恶魔的眼睛。

顾留白坐着的地方就挨着一个窗口。

他身前就是一个火塘子。

怪楼里空间不小,一共生了三个火塘子,暖和是暖和的很,但通风的口子少了,除了他所在的这个位置之外,其余的地方烟气都比较刺鼻。

楼里另外两个火塘子边上都围了有五六个人,顾留白所在的这个火塘子边上除了他之外,就只有两个人。

除了白衣女子之外,还有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的脸很圆,而且很白净,根本不像是经过长途跋涉的旅人。

他绝大多数时候看上去都是笑眯眯的,哪怕白衣女子和他轻声说着突厥人的事情时,他这副笑眯眯的神情也没多少改变。

只是他落在顾留白和其余人身上的眼神似乎总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感觉。

尤其安静下来思索的时候,他的眼神又会变得分外的阴沉。

顾留白转身的时候,总害怕被他乘机捅一刀。

这人在顾留白的眼中,就是一只活脱脱的笑面虎。

笑面虎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布长袍,他身旁的草垫子上放着一件折叠的很整齐的黑色披风,披风正中则放着一顶黑毡帽。

黑色的披风和棉布长袍上一点泥垢都没有,十分干净,看上去倒像是刚刚换上不久,这份整洁显得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很不可思议。

事实上在冥柏坡等来了这个笑面虎之后,顾留白带着他和白衣女子在冥柏坡转了一圈。在坐下来烤火之前,这个人用随身带着的棉布细细的将衣衫上的泥垢擦得一点不剩,甚至还将自己的长靴和坐着的草垫都擦了擦。

还是一只有洁癖的笑面虎。

连自我介绍都没有,笑面虎就有一句没一句的和顾留白闲聊:“十五哥,你这座春风楼在这鬼地方怕是值很多条人命?”

“多乎哉,不多也。”顾留白也学着他不停的笑,“也就十来条人命,而且最近这几年里也没人想要这座楼了。”

“在你手里变成凶楼了,十五哥好本事,不进你这座楼,不晓得冥柏坡还有这等好去处。”笑面虎反倒被顾留白笑得有点发毛,“不过十五哥,话说回来,鹭草驿那里到底是什么贵人,你没打听出来?”

顾留白使劲笑着,“还真没打听出来,只是确定和这边边军都不对付,那边用的都不是边军的人。”

“刚刚在下面叫嚷的那拨人穿得破破烂烂,但武艺都不低,我看这边边军的那些游击单对单都不是他们对手。”笑面虎喝了一口顾留白倒在他杯子里的油茶,结果入口那股子浓厚的腥膻味道和发苦的咸味还是让他笑得都有点龇牙咧嘴,“这群人什么路数?”

顾留白有点佩服这笑面虎。

这可是他特意多加了粗盐的油茶,这都呲牙了,居然还能笑。

顾留白揉着笑得发酸的腮帮子,解释道:“都是些羌族人,常年在这条路线上帮大食人运一些皮毛,没有大食人的活干的时候,他们也做向导,押镖。”

“十五哥居然知道的这么清楚?”笑面虎拿着茶碗,犹豫了一会还是放了下去。

“这些人经常在冥柏坡歇脚,知道也不稀奇。”顾留白谦虚的笑。

“我可听说这里的羌族人都是狠人,手底下的人命都很多。”笑面虎看着顾留白,“怪不得这些人油茶油茶的这么嚣张。”

“对,他们可嚣张了。”顾留白这次笑的真诚了些。

就在此时,有人推门进来,新鲜的冷风让他缩了缩脖子。

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二三十岁的年纪,穿着窄袖大翻领的羊皮袄子,腰间束带,下身着裤,脚套皮靴。

这人的长相没什么特点,就是脸颊上和脖子里都有些疤痕,像是野兽抓咬留下的,而且没有右臂,右袖管直接扎在了腰间束带里。

“十五哥。”

这人也没有理会另外两个火塘边的人,径直到了顾留白身边,弯腰下来在顾留白耳边说了几句,放了两个鼓鼓的钱袋子和一把铜钱在顾留白的茶碗旁。接着他拿了个空碗,自己倒了一碗油茶,两口就喝完了,转身就出了门。

笑面虎不信邪的又喝了一口油茶,结果发现的确还是那么难喝,他又笑得呲牙,眼睛却盯着钱袋子和一把铜钱,“这什么意思,拿钱来还不装一起?”

“两钱袋子里是上次有人路过欠我的钱。”顾留白努力的憋笑,“那把铜钱是羌族人孝敬我的。”

笑面虎一愣:“为什么要孝敬你?”

顾留白想了想,“可能因为我老是冲他们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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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多智近乎妖 内涵我?

笑面虎觉得有点棋逢对手,他看了一眼坐在另外两个火塘子边烤脚烤靴子的两伙人,“都是你的人?”

“能用,但得给钱的那种。”顾留白微笑道:“和你们一样,可以互相交命的,那就两个人,一个就是刚才这个进来的贺火罗,还有一个就是她见过的周驴儿。”

笑面虎往身前火塘里添了两根柴火,想了想,道:“贺火罗刚刚和你说了些啥?”

“好些人没有预料到这场暴风雪来得这么凶,有些原本不要走这边的商队也没更方便的去处,都聚往这里来了。”

顾留白懒得笑了,揉着腮帮子道:“还有三批人会在半夜之前赶到,其中有两批人知道来路,有一批人来路不太清楚,不过里面大多都是唐人,有不少修行者。”

“连没到这里的都能大概摸个底,边军那些将领恐怕想不到你有这样的本事。”笑面虎看着他收起那些铜钱,微讽道:“看起来你在这边赚钱不算太难,还看得上边军那三瓜两枣的军饷?”

顾留白认真道:“最开始几年难得很,最近几年还行,更何况积少成多嘛,三瓜两枣也是钱。”

笑面虎的笑容里突然多了些说不出的味道,他的语速慢了些,“积少成多是一回事,为了三瓜两枣丢了脑袋是一回事,十五哥,我就想不明白了,来往冥柏坡的人都要把你当庙里的佛一样供着,以你的能力,既然一开始就觉得好多问题,那你怎么不将自己摘出去?”

顾留白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他,“我摘干净了,你们怎么办?”

笑面虎笑得都阴森了,“我们有这样过命的交情吗?”

“你们帮我的忙,我帮你们的忙,这交情不就有了?”顾留白平静道。

笑面虎很有深意的看着他,“我们杀了疯狗白眉的儿子,疯狗白眉这帮子突厥人经历了和我们大唐的战争,又经历了突厥内战,十几万人活下来了三千精骑,两百黑骑。你拿什么帮我们对付这些人?”

不等顾留白回答,他的目光又落在始终沉默着的白衣女子身上,“突厥黑骑号称转战天下第一,过百斩宗师,我曾以为那是戏言,但我见识了他们的血狼诀,那不是戏言。”

“谁会觉得是戏言?”顾留白迎着笑面虎咄咄逼人的目光,笑道:“大半年前回鹘人觉得他们碍事,和他们干了一场,结果抛了一千多具尸体,两百黑骑没有损失一个人。”

“那我就更想不明白了。”笑面虎声音微寒道:“哪怕按照你之前给我们提供的情报,现在的状况是边军的高阶将领和罗青有勾结,鹭草驿那边的贵人心怀鬼胎,又借着这桩事情不知道要搞什么大事情,一支从炼狱杀出来的发狂疯狗军,又要我们的命,这是必死之局。为了那一点军饷你帮我们?”

顾留白面色微沉,道:“梁风凝在这里做暗桩,也不是为了那一点军饷。”

“唐人的骄傲,戍边卫国,军人的荣耀吗?”笑面虎讥讽的笑着,“他是边军,你又不是。”

“你们对我不够了解。”看着他阴冷的眼神,顾留白平静的话语里蕴含着极大的自信,“在你看来是必死之局,在我这里就不是。”

“这么有底气?”笑面虎笑得也真诚了点,“那先说说你想我们帮你什么忙吧。”

顾留白认真道:“我想去长安。”

“去长安?”笑面虎被逗得哈哈大笑,“我有没有听错?”

顾留白面无表情道:“我会帮你们所有人弄好通关文牒,而且是绝对经得起查验的那种。”

笑面虎的笑声骤然消失。

“这倒有意思了啊。”

他笑眯眯的看着顾留白,“让我们去长安,跟着你混?”

顾留白平静道:“你们帮我做我想做的事情,我给你们想要的东西。”

“这扯得就有点远,我得理一理。对了,这里人都喊你十五哥,这有什么说头?”笑面虎需要时间思索,他随口岔开了话题,“难不成是因为你正巧十五岁,那明年岂不是要改口喊你十六哥?”

“那倒不是。”顾留白道:“那是因为我娘老喜欢说一句话,你做初一,我就做十五。”

笑面虎笑得额头上全是微皱,“你若不仁,我便不义的意思?”

“不。”顾留白微笑道:“我娘的意思是,你要是初一对不起我,那最迟不到十五,我就要把仇报了。”

“你娘挺狠啊。”笑面虎愣了愣,旋即说道:“不过性子似乎有点急?不是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么。”

顾留白随手添了根干柴,平静道:“我娘说君子可能活不到十年。”

“有道理啊。”笑面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皱着眉头两口灌完了自己碗里的油茶,然后用一块方巾擦干净了自己的嘴角,又点了点白衣女子,道:“正式认识一下,我叫陈屠,她叫阴瑶池,自己兄弟一般叫我屠子,我们一般叫她阴十娘。”

“顾留白,顾十五。”顾留白点了点自己,一本正经的说道。

“我说十五,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应该不会觉得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陈屠说道。

顾留白道:“那不会,我也不是什么君子。”

陈屠觉得有点不对,这意思怎么感觉坐实了自己就是小人?

这个时候顾留白对着内里叫了一声,“贵叔,准备好的羊肉端出来吧。”

陈屠刚打了个饱嗝,满嘴的腥气,突然就闻到了胡椒混杂着烤肉的香气,他顿时惊了,“这里还有撒了胡椒的烤羊肉?”

“这是冥柏坡的春风楼。”顾留白道:“连下面那个凡夫帐都有油茶和咸鸡吃,这里有羊肉有什么稀奇?”

陈屠脸上的笑意都没了,他看着另外两个火塘边围着的人,“那他们来了这么久了,为什么不吃羊肉?”

“他们舍不得。”顾留白笑了笑:“我吃得起。”

那个先前给他们打油茶的老人端着一个大木盆走了出来。

木盆上烤得金黄的羊肉堆积得像小山一样,上面撒满了胡椒粉和各种香料,甚至木盘边上还切了些用来解腻的瓜果。

陈屠清晰的听到了不少咽口水的声音,同时自己却是不争气的又打了一个饱嗝。

在喝油茶之前,他还吃了两张烤饼!

“春风楼!”他忍不住恶狠狠的说道:“这怪楼竟还取了一个如此风雅的酒楼名字。”

“这楼名字有来历的,没和你介绍,外面那墙上不知道哪个过客写了一句‘当垆笑春风’,那春风两字写得尤为出彩,只是现在被雪盖住了,你进来的时候看不见。”顾留白道:“我听说长安城里也有一座春风楼,而且门口牌匾上也有这么一句诗。我估计那人说不定去过长安的春风楼。”

“胡姬貌如花,当垆笑春风。难不成冥柏坡的这春风楼里,还有酒有美女?”陈屠冷笑道,他气得有点牙痒,这顾十五肯定是故意的。

“自然有,只要能够受得住价钱。”然而顾留白却似乎听不出陈屠话中的讥讽之意,只是认真的解释道:“这里胡姬倒是不贵,毕竟对于长安人来说,好多外族人都称为胡人,长得反正和长安女子不同,这里贵的反而是长安洛阳一带的女子。还有,长安的春风楼里不允许售卖马肉和牛肉,但这里马肉和牛肉可以吃,价钱还比羊肉便宜一些。”

“那为什么不吃牛肉?”陈屠鬼使神差般冒出一句。

顾留白道:“我娘说,大雪要吃羊肉,补气,暖身。”

“看来你很听你娘的话。”陈屠用木盆上插着的小刀挑了一块羊肉慢慢的吃了起来。

虽说大敌当前吃得太饱吃坏了肚子都是很要命的事情,但这热气腾腾撒了胡椒粉的羊肉不吃上一块,估计今后几天一闭上眼睛就都这羊肉。

更何况听说长安的春风楼里的烤羊肉都不是每天有,这胡椒更是稀罕玩意,那些达官贵人才弄得到。

一口羊肉入腹,那麻辣辛香伴随着热气在口腹之中升腾而起,陈屠不断的咂舌,他此时倒是能够理解为何有人会在外面墙上留下一句“当垆笑春风”。

即便没有胡姬陪酒,这一口羊肉的滋味,也真如春风拂面,让人生暖。

“顾十五,都是自己人了,我也不拿大话诓你。你要去长安这桩事情,按我的意思,等到你弄好通关文牒再说,而且虽然我代表我们这一帮子人和你谈,我也不能直接替他们所有人拿了主意。”陈屠道:“只是你知道我们有几个人就能给我们都弄好通关文牒?”

“军方猜测你们大概是六个人。”顾留白挑了块肥瘦相间的羊肉吃起来,“除了用剑和箭法厉害的那两个人,还有一个人刀法骇人。”

陈屠道:“猜是六个人,除了你说的这三个,那另外三个的本事他们不清楚?”

“他们不清楚。”

顾留白揉着腮帮子笑了起来,“不过我猜你们应该是九个人,这九个人里面,还有一个很擅长机关埋伏,还有一个应该能模仿各种声音。”

陈屠面上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但心中却是已经有些骇然。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外面凶得很的人,到了这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了。

此人近乎妖!

第七章 军气横大荒 其实你也是个用刀高手吧?”陈屠低头吃了一口羊肉,突然觉得有些伤自尊,便忍不住说了一句。

顾留白一怔。

陈屠眯着眼笑道:“而且你还是左手用刀。”

顾留白皱眉道:“你怎么知道?”

陈屠手指在一根木柴上敲了敲,道:“你先说为何觉得我们是九个人。”

“我是按你们的行事风格来判断的。”

顾留白认真道:“你们喜欢误导人,但又喜欢多备一条后路。按照军方卷宗记载,你们最多时候两人一组,动手地方是三个,但我觉得按照你们的格调,每组还会多一个人策应。”

“这推断没什么道理。”陈屠摇头道:“像我们这种人多一个也难,再说,即便是暗中隐匿人,为何不是每组多两个,更何况为何不能多一个组?”

顾留白笑道:“看来我是猜错了,那你怎么知道我是用刀高手,且是左手用刀?”

陈屠的脸有点僵,他横着眼睛看着顾留白,越看越觉得此人蔫坏。

“这种天气不骑马,徒步二十余里山路,连汗都不出,寻常人哪怕再刻苦,没有高深的真气法门也练不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笑道:“梁风凝先前是山阴卫教头,山阴卫的炼气法门很高明,我还听说梁风凝之所以到这种地方来做暗桩,就是在山阴卫受人挑唆,比刀法赢了长安某个大家,让人折了面子,你肯定是得了梁风凝的真传。”

“这倒是不难推理。”顾留白伸了伸左手,“关键你怎么知道我左手用刀?”

“你喝茶端碗添柴都用右手,但你随身用的东西,包括你的钱袋都放在左手拿起来比较舒服的地方。”陈屠嘲笑道:“这不就说明你左手其实比右手用得顺手。”

“厉害啊!”顾留白佩服的看着陈屠,“看来这瞒不过真正的聪明人。”

“吃得有点撑,我出去转一圈消消食。”陈屠一手揉着肚子,一手从身旁草垫上抓起披风和毡帽,说了一句就往外走。

等他出去好一阵了,顾留白才突然笑了起来,问那名叫做阴十娘的白衣女子,“陈屠兄是不是平时特别要面子?”

阴十娘觉察出了什么,微微皱眉,道:“也不算,略微有些好胜。”

顾留白哈哈一笑,“外面特别冷,我估计他很快就会回来。”

陈屠披上披风,帽子往头上一按就直接往一个马帮休憩的地方去了。

那个马帮自己扎了几个营帐弄吃食,几十号人弄了几个火堆,上面吊了不少铜盆,他们将马匹驱赶在外围挡风,地上一滩滩的马粪对于爱干净的人而言就像是天然的屏障。

之前陈屠路过这里的时候也没有进去到那几个火堆旁看看,现在到了面前,虽然那些马粪早已经冻得石头一般,他还是犹豫了一下。

正巧这时马帮里有个人出来牵扯这些牲口,似乎是要先牵几匹过去喂粮草,陈屠见状马上对着这人招了招手,丢了几个东西过去,“兄台,借宝地问个事情。”

马帮里出来的这个汉子五短身材,看着陈屠鬼鬼祟祟的样子原本就有些不悦,但看清对方好像是个唐人,又抓住对方丢过来的东西一看,发现居然是几个铜钱,他便顿时换了笑脸,“客气了,啥事?”

“我们东家是做皮毛生意的,这回先派我们过来看看,我们到了这,有个叫做十五哥的少年自诩在此处路路通,方才他还带我们在这边转了转,似乎也认识你们。”陈屠压低了声音,一副害怕别人听见的模样,“我看此人阔气得很,在上面那楼上居然烤了一大盆羊肉,我就是想问问此人是否真和他吹嘘的一样有很大本事,还有之前有人和我说过这人好像用刀厉害,是不是真的?”

“嗨,我当是啥事。”马帮的这个汉子之前还觉得这几个铜钱有些烫手,不敢轻易收了,听陈屠说完,他便马上将这几个铜钱往怀里一放,“你说的是顾十五啊,你别看他年纪小,这可是一等一的狠人,这人做生意说一不二,连死人都不骗,他是真有本事,我看他愿意领着你们转,看来你们做的不是那些不值钱的杂货皮毛生意,恐怕是上等的狐裘吧?不过他用刀厉害,是谁和你瞎扯呢,这方圆两百里,经常在这边走的哪个人不知道,是郭北溪教他练了几年剑。”

“他用剑?”陈屠脸上有些火辣辣的疼,但旋即觉得郭北溪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郭北溪是?”

马帮这个汉子道:“听说是洛阳的名剑客啊,不知道为什么来了这边,好像来的时候就有肺痨,拖了几年没治好就死了。”

“洛阳的名剑客,郭北溪?”陈屠的面色顿时变了,“‘蛟胎皮老蒺藜刺,鸊鹈淬花白鹇尾’,是洛阳沧浪剑宗的那个郭北溪?”

“什么刺,什么尾?”马帮这个汉子莫名其妙,“这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人很厉害的,他快死的那两年,走都走不动了,一根竹杖还刺死了个狠角色。”

……

一阵寒气随着嘎吱嘎吱的开门声涌进了春风楼。

去而复返的陈屠脸上依旧是习惯性的微笑,只是连内里那两个火坑边的人都看出来他笑得很尴尬。

“消食的很快嘛。”顾留白笑道,“按理那两张胡饼被油茶一泡就要顶喉咙顶好久呢。”

“我…”陈屠坐了下来,还没有开始清理自己的披风和靴子,就突然像皮筏子漏气一样泄了气,“你是到底怎么知道我们是九个人的,我实在想不出是在哪里出现了纰漏。”

顾留白故作惊讶,“难道我猜对了?”

“十五哥,都是自己人别这么整,面子不好看。”陈屠努力的让自己的微笑温和一点,“而且我都问清楚了,你不是玩刀的,是使剑的。”

之前陈屠和顾留白对话的时候,阴十娘都保持绝对沉默,但一提到剑字,她却是眉梢微挑,眼眸骤亮,“他修的是剑?”

“这地方打听消息的确比较容易。”陈屠看了她一眼,道:“我之前就觉得马帮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不对,估计了解的比一般人多,刚刚我去问了一下,我估计你怎么想不到,在这里教他剑法的居然是郭北溪,而且郭北溪是病死在了这里。”

顾留白点了点头,道:“这的确也不是什么秘密。”

阴十娘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怎么都不肯相信一般,“春坊名剑主人,洛阳沧浪剑宗的那个郭北溪?”

“对。”顾留白平静的点了点头,道:“只不过他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没多少名气,所以也没几个人在意他。”

“你说巧不巧。”陈屠看了一眼阴十娘,“你当年搞不清楚下落的人,居然最终是到了这里。”

顾留白看着阴十娘有些惊讶,“你和他是旧识?”

“我没见过他。”阴十娘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明白,当年如日中天的一名剑客,怎么会突然消隐,又流落到了这种地方。”

顾留白看了一眼身边的草垫。

阴十娘的面色依旧很平静,但是顾留白感到她坐着的草垫都有些微微的震动。

“这些东西都不紧要。”

顾留白失去了逗弄陈屠的心情,他安静下来,认真道:“我不想再和你们浪费时间,如果不出意外,突厥黑骑明天日出之前,就会到达这里。”

“这么快?”陈屠嘴角笑得抽搐了一下。

“我的人已经看见过他们传信的烽火。”顾留白平静道:“他们会用一夜的时间准备,第二天这暴风雪无论停不停,他们都会赶过来。按照他们的做事习惯,他们会将沿途遇到的所有唐人,全部杀掉。”

陈屠眼睛微眯,“不管有没有关系,全部杀掉?”

顾留白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接着说道:“突厥黑骑的火飞龙是最古老的沙洲种,在严寒的天气里,没有什么马可以跑得过火飞龙。而且就算你们之中有人特别厉害,侥幸逃脱了一两个,他们泄愤屠杀唐人的手段会持续到明年春天。而且在这期间,他们一定会不断侵扰我们的边关要塞。”

“这些人的确足够疯。”

陈屠的面色阴沉得似乎要滴出水来。

但他心中十分清楚,若是自己是突厥人的首领,他也会这么干。

不能展示足够的凶残和力量,不能在冬季对大唐边军造成困扰的话,开春之后,大唐边军将会很快的聚集力量,对他们进行围剿。

相反,如果他们遏制住大唐边军的势力扩张,那对于回鹘人或者大食人而言,他们就有存在的价值。

“无论是边军的那些大人物,还是鹭草驿的那个贵人,他们应该和我一样清楚这些突厥人的做派,他们很清楚疯狗白眉的儿子被杀之后,这些突厥人会做什么事情。”

顾留白冷笑起来,“我现在没有空去想他们能够从中得到什么好处,既然你代表阴山一窝蜂和我来谈,那么我现在告诉你,如果你们没有足够的诚意,那在天亮之前,我会将我自己从这件事里面摘出去。”

第八章 飞火踏雪行 陈屠笑得极为阴森。

他身前的篝火都暗了下来。

“你不是要去长安?”

他看了一眼白衣女子,看到白衣女子点头后,他对着顾留白缓缓说道,“那我给你些诚意,只要你能拿到通关文牒,我们可以送你去长安,但到了长安之后,我们帮不帮你做事,那到了长安再说。”

顾留白平静道:“可以。”

陈屠想了想,道:“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顾留白看了他一眼,道:“你说。”

“我们也不喜欢吃闷亏,既然你在这很有路子,谁在这背后算计我们,到时候你要帮我们查出来。”陈屠笑得露出了白生生的牙齿,“我们到时当面找他们算算账。”

“这难度对我而言比对付突厥人更大。”顾留白直截了当的说道,“得另外给我好处。”

“可以。”陈屠不觉得意外,道:“你想要什么好处。”

“等处理完突厥这桩事情再说。”

顾留白想了想,认真道:“明天日出之后,我让他们派人到春风楼和我谈。若是有人闹事,就要靠你们。”

“阴谋算计我们不擅长,但杀人我们很擅长。”陈屠微眯起眼睛,“疯狗白眉我们也知道,死了个儿子,还能谈?”

“既然谈好,就要信我。”顾留白平静道:“只要给他比一个儿子还重要的东西,就自然能谈。”

陈屠不再说话。

他站了起来。

阴十娘抬起头来,“谈好了?”

顾留白有些诧异,“你没听?”

阴十娘点了点头,“想别的事去了。”

陈屠似乎觉得正常,但顾留白却是又对这位大剑师刮目相看。

马上掉脑袋的事情不管,去想别的事情。

真他娘的厉害。

……

天还未亮,雪已停了。

狂风还在嘶吼,凛冽的寒意将雪地吹出波浪的形状。

黑暗里,有两百骑军从野狼岭的方向踏雪而来,在距离刺骨沟不到三十里的一处避风口暂时停歇。

这些骑军骑着的都是清一色的火红色纯种沙洲马,这种马在大唐有着“火飞龙”的外号,在马市上每一匹的价格都是十分惊人。

此时这么多火红色的战马挤在一处,看上去就像是冰雪之上有大团大团的火焰在燃烧。

火焰上的骑者都是身穿黑色的皮甲,分外厚实的皮甲表面有独特的符纹,里面有羊毛编织的内衬。在黑暗和寒意缭绕之中,这些骑军也丝毫不见瑟缩。

为首的骑者身材高大,面色坚毅,他的双目有些内陷,给人一种阴沉之感,他的两条眉毛并非雪染而是天生白色,他就是阿史那叶贺,大名鼎鼎的疯狗白眉,流落在此的三千突厥人的首领。

过了片刻,又有乌压压一片骑军出现在他们的后方。

这批骑军也有两百多人,但战马却有五百匹不止。

这些骑军的战马也是沙洲马,不过都是棕色,战马上的骑军也并非是黑色皮甲,而是身穿各种厚实的皮袄,只是在胸口和后背等要害部位挂着铁片。

这批骑军停下之后,一名身材比阿史那叶贺更加高大壮硕的年轻人下马,走到了阿史那叶贺战马的左侧。

这个年轻人的面目和阿史那叶贺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毛并非白色,而且额头左侧有一块猩红色的胎记。

他正是阿史那叶贺的第三个儿子,叶贺那温傅。

“父亲,杀鸡不用牛刀,其实你不需要亲自前来。”阿史那温傅看着父亲被头盔挤得略微有些变形的脸,道:“而且你旧伤…”

“不要废话。”

阿史那叶贺一伸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说话,然后解开了身下战马的马嚼子,从身旁的马粮袋中掏出一把燕麦,送到了它的嘴里,“这鬼天气,也只有让你收着点跑,实在憋屈你了。”

他身下的战马呼出一口粗气,兴奋的刨了刨马蹄子,似乎恨不得马上有敌军让它冲杀一场。

阿史那温傅心中有些不悦,问阿史那叶贺身边一名随从,“柳暮雨那小子什么时候到?”

那名随从似乎十分了解阿史那温傅,先从随身的皮囊里掏出了一个面团子丢了过去,然后才道:“应该也就这一会的事情了。”

阿史那温傅接着面团子大口吃了起来,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里,这种面团子咬了几口就冻得冰块一样,咬着硌牙,不过阿史那温傅却是毫不在意。

他这一个面团子吃完,眉梢又忍不住挑起,正在此时,风中传来马蹄踏雪的声音,那名随从顿时哈哈一笑,道:“军师到了。”

有三骑从南边疾驰而来,也都是火飞龙、黑皮甲,中间一名男子身材略微矮小,面上戴着一个木制的面具,那面具很薄,挡不了什么箭矢,但雕工倒是很好,是鬼怪的样式,看上去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深沉威严。

阿史那叶贺拍了拍马脖子,迎了上去,阿史那温傅快步跟在后面,等到了那三骑的面前,他嘴角牵扯了一下,明显想说些什么,但又强行忍住。

“可汗。”三骑都下了马,当中那名戴着面具的男子微躬身对着阿史那叶贺行了一礼,然后道:“人不会太多,不是这边的边军精锐。”

“军师,我记得你和我说过,大唐有不少专门靠悬赏过活的人,这些人比一般的边军精锐要厉害得多。阿史那骨禄虽说不是以一敌百的猛士,但那些所谓的边军精锐,要想杀了他,也至少要留下很多具尸体。”阿史那叶贺显然已经知道自己儿子的死讯,但他的脸上一直没有什么悲伤和过于愤怒的表情,“下手的,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种人?”

“是,而且是极其厉害的那种。不只是逃匿的踪迹都无法寻觅,就连他们布置的机关埋伏的痕迹,都清理得一干二净。”被他们称为军师的这名戴着面具的男子便是阿史那温傅口中的柳暮雨。

柳暮雨现在也是这条道上的传奇人物,他的真正来历只有阿史那叶贺和身边几个最亲近的侍卫知道,据说阿史那叶贺是从一群狼的口中救下了他,带回来的时候脸都被咬得不像样,喉咙上也有几个大洞,只剩下半口气了,但是他竟然奇迹般的活了下来,而且这几年里面,他带着阿史那叶贺仅剩的这些人马转战数千里,打了无数的胜仗。

这些被人形容成疯狗的突厥人也对他极为佩服,尊敬的很。

不过阿史那叶贺的儿子,阿史那温傅不在此列。

他不太喜欢柳暮雨的原因有两个,其一是柳暮雨对于他而言是异族人,柳暮雨肯定是来自大唐,身份不详。其二是他总觉得父亲太过信赖这个异族人,绝大多数时候他甚至觉得父亲亲近柳暮雨胜过亲近自己。

柳暮雨的才能和战功他自然是承认的,但自己身体里流淌的毕竟是阿史那氏的鲜血,在他朴素的价值观里面,他不能接受父亲将一些重要的事情瞒着他而不瞒着这名军师。

“人数不多又是多少?”所以他马上忍不住没好气的叫道。

“可能最多数十人,不会过百。有可能更少。”柳暮雨认真说道,他对阿史那温傅却明显很尊敬。

阿史那温傅马上按耐不住的厉吼起来:“不过百,那还在这里等什么!父亲,你们只需在这里等着,要是还不放心,你就让舒尔翰进去盯着我,我会带人进去将冥柏坡里面的人全部杀光,为我哥报仇!”

啪的一声爆响。

阿史那叶贺挥动手中的马鞭抽打了一记空气,鞭影在阿史那温傅的眼前掠过,让他顿时噤若寒蝉。

“除非哪一天,我将这根马鞭交到你的手中,否则我在场的时候,还轮不到你做主调兵谴将!”阿史那叶贺面色分外冷厉的说道,“一年之中,冥柏坡的那些洞窟里面,至少有五个月是货物堆积如山,但那些货物谁敢去动?”

阿史那温傅一愣,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舒尔翰,你挑几个人和军师一起进去。”阿史那叶贺转头看向柳暮雨,“军师,你在冥柏坡里面,可以替我做决定。”

柳暮雨点了点头,道:“舒尔翰一个人陪我进去就行,我们不需要靠人多来壮胆气。”

阿史那叶贺的眼中出现了赞许的神色,但他略微有些犹豫,正在这时,柳暮雨又道:“可汗,既然那人停留在这要和我们见面,他自然要在冥柏坡保证我们的安全。”

阿史那叶贺目光剧烈的闪动了一下,道:“好。”

“军师,我们走。”他身旁之前那名丢给阿史那温傅面团子的随从哈哈一笑,策马奔向凛冽的寒风,等到柳暮雨跟上,他身下的火飞龙便骤然加速,此时正是日出时分,两匹火飞龙在雪道上如同跳跃的火焰,十分显眼。

阿史那温傅看着那两团火焰,眼中充斥着嫉妒和不服气的神色。

“你不服气什么?”阿史那叶贺的声音响起。他连看都没有看自己这个儿子一眼,便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是异族人,而且应该是狡猾的唐人!”阿史那温傅无法忍受,怒声道:“难道你要将我们这些人的命运交在他的手中吗?”

阿史那叶贺不住的冷笑起来,“我,阿史那叶贺,若论冲锋陷阵,我比不上舒尔翰他们,若论读书识字,排兵布阵,我比柳暮雨差得远了,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是他们的可汗,他们为什么可以将命交给我?”

第九章 我辈非凡类 阿史那温傅愣了愣,他没想到自己的父亲会这么说,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因为我们身体里留着阿史那氏的血!我们是天生的皇族!他们自己,或是他们的父亲、祖先,都蒙受我们阿史那氏的恩宠!他们生来就清楚,我们阿史那氏存在的意义,就是要带着他们在这片荒原生存下去。”阿史那叶贺用威严的目光看着阿史那温傅,厉声道:“你天生就是将来的首领,你只要获得他们的尊敬,不必证明你样样东西比别人强!你只需要赏罚分明,只需要知人善用!舒尔翰也好,军师也好,他们都是你的手足,为你效命,你不想着将他们放在最为合适的位置,而想着和他们争夺恩宠,你争夺谁的恩宠,你自己的么?”

“我……”阿史那温傅脸都憋得红了,好久才愤愤不平的憋出一句,“父亲,我听懂了你的道理,但是我和我手下的这群勇士,我和他们都憋着一股火撒不出来。”

“要做首领,就要学那些唐人,目光要放长远一些,要有耐心一些。”阿史那叶贺的目光略微柔和了一些,语气却依旧严厉,“五十年前,唐人还要看我们的脸色,但现在呢?你想想清楚,我们突厥人曾经为了一个宴会的座次就内战不休,直至沦落到如此地步,如果你始终改不了这样的脾气,永远没有长进,那你便永远没有资格身穿这身黑甲!”

“父亲,我知道了。”阿史那温傅羞愧的低下头。

“哈哈哈哈…”那些黑甲骑士看着他异常窘迫的样子,都毫不掩饰的哈哈大笑起来。

这些黑甲骑士笑得极为豪迈,之前阿史那骨禄的死亡似乎在他们的眼里不算什么,似乎连他们的生死,他们都不怎么放在心上。

“父亲,唐人狡诈。就算军师和他们谈的不错,那他们应允的事情,真的会兑现吗?”阿史那温傅被这些笑声一冲,倒是彻底冷静了下来,忍不住问道。

阿史那叶贺说道:“军师说其余人信不过,但冥柏坡埋尸人可以信得过,否则他也觉得没有谈的必要。”

阿史那温傅想了想,确定自己没有听过这个名号。

这个时候阿史那叶贺身旁一名背着长弓的黑甲随从说道:“去年冬天,葛仙翁的一批货被劫,最后是他帮忙追回来的。”

阿史那温傅这次很快反应了过来,“黑衣大食人自己的货追不回来,还要请他帮忙?”

阿史那叶贺自嘲般笑了笑,道:“连韩山那群人都经常给他特地送头羊过来,这样的人最好和他是友非敌。”

“连韩山那群人都讨好他?”阿史那温傅深深的皱起了眉头,他开始觉得自己父亲一开始的呵斥是对的。

在这条被大唐称为关外北道的商路上,有很多厉害的马贼,其中有些马贼不依附于任何一个王国,却能够在各方势力的倾轧之中活的好好的,以韩山为首的楼兰鬼骑,便是其中之一。

现在的阿史那温傅自然知道,带着数百上千人,不依靠任何一方的势力存活下来,那是何等的厉害。

反正自己肯定是做不到的。

这样的人物都经常要和那个什么冥柏坡埋尸人保持联系,那个冥柏坡埋尸人肯定比他阿史那温傅厉害得多。

……

看着随着晨光出现在视线之中的两团火焰,陈屠掏出方巾,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珠。

阴十娘从春风楼旁的一条道上走了过来。

“那小子还在睡?”

看着阴十娘点头,有些郁闷的陈屠怀疑道:“他真睡着了?”

阴十娘道:“就算装睡三个时辰也睡着了。”

“真他娘的是猪啊?”陈屠忍不住骂出了声。

虽说顾留白对那些突厥人似乎挺熟悉的,但毕竟谁都不是突厥人腹中的蛔虫,这是赌命的事情,更何况半夜里来了三批人,风声车马声人声充斥于耳,但顾留白吃完羊肉之后居然踏踏实实的睡去了。

“猪也没他能吃!”

骂完一句之后,陈屠依旧不解气。

那一盘堆成小山一样的羊肉恐怕三四个壮汉也吃不完,可是顾留白一个人居然吃完了。

“军中的那些内家高手也是这样的饭量。”阴十娘轻声说道。

“我当然明白,但那些名将多少岁,斩了多少人的头颅才炼得出来,他才多少岁?”陈屠沉声道:“罗青这样的人都估计不是他的对手,要不然之前他就凭猜测敢一个人先和罗青见面?再聪明的人也怕蛮横不讲理的,谁知道罗青会不会直接抽刀子砍,他不怕砍就说明罗青砍不过他。”

“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样的人…”

陈屠郁闷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这个时候春风楼的门打开了,顾留白走了出来。

他揉了揉鼻子,似乎不习惯外面的冷空气,瞬间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什么人?”

打完喷嚏的顾留白笑眯眯的看着陈屠,道:“一大早的说谁呢。”

“和你昨晚说的一样,这些突厥人虽然被称为疯狗,但的确他们如果不懂权衡利弊,也活不到现在。”陈屠脸上又出现了招牌式的笑容,但却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他伸手朝着那两团火焰点了点,“只来了两个人。”

等到舒尔翰和柳暮雨走进春风楼的时候,整个冥柏坡的气氛已经变得十分怪异,没有任何一支商队离开,甚至有些原本已经走出了营帐的人看到他们身上的黑甲之后,便都用最快的速度返回了营帐。

整个冥柏坡都变得十分安静,甚至连那些马和骡子都上了嚼子,被弄成哑巴一般。

一缕阳光从窗口射入,照在陈屠的身上。

忙了一夜的陈屠这个时候额头上已经没有任何的汗珠,他安静的坐在草席上,他干净的衣袍在这种地方的确是有加成的,舒尔翰和这名军师立即就觉得有一种分外肃穆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然而接下来两个人的注意力还是迅速集中在了顾留白身上。

“顾十五?”柳暮雨没有摘下面具,他的声音明显有些拘谨。

“抱歉。”顾留白颔首为礼,请两人在对面坐下的同时,很直接的说道:“我们并不知道接应罗青的那批人里面有阿史那氏。如果提前知道,我一定不会让他们动手的。”

陈屠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

之前在阴山一窝蜂这些人里面,他始终是需要用脑子最多的那一个,然而和顾留白在一起,他似乎并不需要动多少脑子了,只是从对方看着顾留白的眼神,他便明白这个冥柏坡埋尸人在暗中有着什么样的名声。而更让他宽心的是,这个时候顾留白所说的称呼是“我们”。那从这个时候开始,这个顾十五的命便与阴山一窝蜂绑在了一起。

柳暮雨不急着说话,他想了想之后,才看着顾留白的眼睛慢慢说道:“原来你是为唐军做事?”

“我不属于大唐边军。”顾留白平静的说道:“拿钱办事,算是生意,如果你们给得出价钱,让我做的事情我又觉得能做,那我也可以给你们办事。”

柳暮雨点头,又沉默了片刻,道:“我们并不在乎你们是否提前知道那批人里面有阿史那氏,已经发生的事情,不用再去纠结。”

“我听说白眉可汗对一个叫做柳暮雨的人言听计从。”顾留白看着他,平静道:“你应该就是柳暮雨?”

柳暮雨道:“不错,我正是柳暮雨。”

顾留白道:“既然白眉可汗让你来,你应该可以代替他做出决定?”

柳暮雨道:“我可以全权决定。”

顾留白道:“我可以先告诉你,我知道你们的一个秘密。”

柳暮雨道:“请讲。”

顾留白道:“你们真正在意的,并非是罗青帮你们劫的那批货物,而是那支商队里面的一些母马。”

柳暮雨身旁的那名叫做舒尔翰的黑甲突厥武士一直极其的安静,似乎一切事情都和他并无关系,进来坐下之后也是微眯着眼睛似乎开始补觉,然而听到顾留白这一句话,他的身体却都是微微的一震,眼睛里也瞬时充斥凶光。

柳暮雨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身体挺直了些,然后道:“大唐边军知道么?”

顾留白摇了摇头,“我并没有告诉任何人。”

柳暮雨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道:“这还不足以抚平可汗的怒火。”

顾留白道:“我知道现在那些马被安置在何处,你们当然可以试着杀死我们,但我们同样可以设法杀死那些马。而且对于我而言,要传些消息出去太简单了,所有人会很快知道,其实你们的这些火飞龙都快到了要淘汰更换的时候了,而且你们没有合适的母马给火飞龙配种。”

柳暮雨静静的看着顾留白,道:“你能确保我们可以将那些母马带走?”

顾留白认真道:“我不止可以保守秘密,确保你们将你们要的那些母马带走,而且你们若是能够顺便帮我一个忙,我可以告诉一个对于你们而言更为重要的秘密。”

陈屠见鬼一样看着顾留白。

不只是保命,居然还想着差遣这些突厥人?

第十章 风劲角弓鸣 柳暮雨语气尊敬道:“你想要我们帮你什么忙?”

顾留白道:“就在上个月,有批马贼在白龙堆附近劫了一批货,那批货里面有一些天铁。其中有一块外壳是墨绿色的天铁,其实是我要的,我想你们帮我拿回来。”

柳暮雨想了想,道:“白龙堆那里的马贼很难对付,我们会死不少人。”

顾留白平静的说道:“我方才和你说过,我会告诉你们的秘密,对于你们而言,比那几匹母马还要重要。”

舒尔翰的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

他们的火飞龙是以前突厥强盛时遗留下来的财产,无论是速度还是耐力都是绝对顶尖的存在,但最为重要的是,火飞龙分外强壮的下肢,能够承受住他们真气爆发时的冲击。

这两百黑骑,已经是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赖以生存的最后本钱。

然而那些狡猾的敌人也很清楚这点,在大唐和回鹘的授意下,即便他们再省吃俭用,也根本无法获得可以汰换渐渐衰老的火飞龙的战马。

失去了原有的领地和财富,他们更不可能自己配种培育出接近火飞龙的战马。

只有他和可汗、军师等少数人才知道,那几匹母马的腹中,怀着的是黑衣大食最神骏战马的种,是他们不再衰弱的希望,是他们的命根!

他们花了惊人的代价,才辗转将那几匹母马混入在那支商队之中,还有什么秘密,比这几匹母马还要重要?

“我答应你的条件。”

柳暮雨看着顾留白平静的眉眼,平时极为谨慎的他,只是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变做出了决断。

然后他便站了起来。

舒尔翰也不发一言的站了起来。

“我们之前的仇怨一笔勾销。”柳暮雨有些傲然的轻声道:“如果那块天铁还在白龙堆那批马贼手里,十五天之后,我们就会拿到那块天铁,到时候你告诉我秘密,我给你这块天铁。”

陈屠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柳暮雨会问一些有关那几匹母马的问题,毕竟如果换了他,肯定想要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然而柳暮雨什么都没有问。他异常干脆的回答里,蕴含着强烈的自信。而那名一直沉默不言的黑甲武士,也给他同样的感受。

这些被称为疯狗的人,远比他之前想象的要强大。

但那块天铁是什么意思?昨晚居然都没提前说一声。

他皱了皱眉头,决定等会一定要好好拷问一下顾十五这小子。

柳暮雨走出春风楼。

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刚刚和他交谈的,真的只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吗?

然而就在下一刻,一种尸山血海之中磨砺出的本能,让他体内深处瞬间涌出凛冽的寒意,他的整个身体,几乎是下意识的团缩起来。

嗤!

一枝羽箭就在他缩身的刹那,从他的头顶掠过,狠狠坠在他前方的山道上,激起一片冰雪!

冰雪溅起之时,一直保持着沉默的舒尔翰却已经极为冷静的将柳暮雨的身体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体内的真气都甚至没有泛起丝毫的波澜。

只是眼睛余光扫到袭来的箭矢时,他就已经判断出柳暮雨自己便能躲过这一箭。

他只需要应付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他的手握在了黑色的刀柄上。

他的眼眸平静如水。

“不是我们的人。”

“是昨天半夜来的那批人。”

“应该没事。”

当箭矢破空声响起时,陈屠和顾留白已经完成了对话。

舒尔翰做好了杀人的准备。

在此之前,他要解决所有射向军师的箭矢。

然而这一箭过后,他明明听到了杀意激荡的空气里传来的弦鸣声,却没有箭矢朝着他们射来。

正在诧异之时,他看到有三个人在高处的雪坡上滚落下来,鲜血在他们滚落的雪坡上化出深痕,就像是有人用朱砂写了一个细长的川字。

整个冥柏坡早就因为这两个突厥人的到来而醒了,但此时哪怕看到有三个人从雪坡上滚落下来,绝大多数人还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是只有他们有箭师。”陈屠的声音响起。

他和顾留白走到了柳暮雨的身边。

舒尔翰依旧没有说话,伸手朝着陈屠的身后点了点。

久经沙场的人自然有着天生的默契,陈屠直接摇了摇头,道:“再返回楼里躲着不好,看得见敌人才更好对付。没事,我们这就送你们出去。”

也就在此时,有些惊魂未定的柳暮雨发出了一声低喝,“火飞龙!”

他们的两匹战马,两团火一样的火飞龙就系在坡底的拴马桩上。

那根拴马桩的后方,有一株倒了的冥柏。

白雪覆盖之中,冥柏灰黑色的枝丫完全的伸出,两头安静等候着的火红色骏马与之组成了绝美的画面。

然而柳暮雨此时看到,有四个人正在朝着这两头火飞龙走去。

这四个人都是身穿灰色的袍服,微垂着头,看上去低调且沉静,他们不仅身材差不多,就连走路的姿态都十分相似,而且他们的右手都在缓缓的抬起。

他们的右手都握着一张弩。

他们的目标,显然便是那两头火飞龙。

舒尔翰的心沉了下去。

那是大唐边军善用的神臂弩,两百步之内,杀伤威力极大。

此时这四人距离两头火飞龙不过一百五十步左右,在这种距离施射,应该是万无一失。

但也就在此时,一名身穿白色齐膝短衣的中年男子,从西边道口走了出来。

冥柏坡是山体滑坡形成,西边的山道靠着山崖,是一些平日里过来交换东西的牧民行走形成,道口上方,更是有不少岩石如巨大的鹰嘴挑起,在这种冰雪天气里,随时都有冰棱和碎石从崖上掉落,十分危险,寻常人一定会走峡谷正中的大道,不会走这条小道。

这名中年男子肤色白净,虽然身穿长安人所说的胡服劲装,但很有书卷气,看上去像是一个儒生。

他的肩后斜斜的露出一截洁白色的物事,一眼看去就像是一截冰雪,但细看去却是雪白色的剑柄,显见他负着一柄剑。

四名持弩者眉宇之间皆是静气,然而看到闯入视线的这名中年男子时,他们的身体还是不由得微微震颤起来。

西边靠崖山道上,不可能走得过来人,除非…除非埋伏在那里的同僚都已经死了。

没有任何的警讯传来,那些最擅长潜伏刺杀,最擅长悄无声息置人于死地的强者,竟然反过来被人悄无声息的杀了?

他们心中震骇不已,完全没有注意到后方出现了一个老人。

昨天半夜里这冥柏坡来了三支商队,因为来得太晚,来这里躲避暴风雪的商队又多,那些可以用于堆积货物的洞窟都已经被占,所以这三支商队都只是在冥柏坡的主道边上各自挑了一块空地扎营,那些货物都被堆积在营区北侧,用于挡风。

雪在黎明前才彻底停歇,这三支商队堆积的货物此时都已经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积雪,但这个时候有个老人却从这些货物之中钻了出来。

那四名持弩者看不到这老人破雪而出的画面,但许多蓄势待发的人此时却都看到了。

他们心中同时生出荒谬和不可置信的感觉。

覆盖这些货物的积雪浑然一体,这便说明昨夜堆放货物时,这名老人便已经悄然躲了进去。

避开那么多人的耳目,他是如何做到的?

在这里面潜伏了半夜,在这个时候冲出来是要做什么?

许多人的震惊和不解,只在于他和那四名持弩者之间的距离。

谁都觉得这名老人在此时冲出来,目标是那四名持弩者,然而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轻易判断出来,他和四名持弩者此时的距离超过三百步。

如果他的目的是阻止这四名持弩者杀死火飞龙,那现在冲出来似乎也晚了一些。

然而就在下一刹那,所有这么想的人呼吸骤然停滞!

就像是夜间凄厉的北风又起,又像是有幽魂在哭泣,空气里的寒意就像是随着声音的指引,奋力的撞上了那四名持弩者的后背!

噗!

凄厉的风声同时化为一道闷响。

四名持弩者后背血光迸射,齐齐往前扑倒在地。

“怎么可能!”

不只是那些蓄势待发的人,就连眼见此幕的舒尔翰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他的认知之中,无论是唐军还是这边的大食、回鹘,所有的臂弩之中,只有极少数的唐军精锐配备的一种叫做山桑弩的臂弩射程可以超过三百步。

但这种山桑弩只能单发,且弦力之强根本无法用手臂拉开,须把弓放在地上用脚踏住,才能上箭。

在超过三百步的距离,一瞬间精准击射四人,根本不可能做到。

此时舒尔翰居高临下,只是看清这名须发皆白的老人的侧影,但可以清晰的看到老人的手中并无手持弩箭,那箭矢是从老人双手衣袖之中射出!

袖弩,而且一次能击发四箭?

什么时候世上有了这样的东西?

第十一章 飞蝗振翅起 顾留白转头看了陈屠一眼,他也是不能理解。

“他叫胡铁匠,我们一般叫他胡老三。”陈屠淡淡的笑了笑,他此时的笑容里才有了底气,到了这种时候,他才第一次觉得面对顾留白占了上风,随着那四名持弩者的倒下,他感到消失了一夜的自信正迅速回到自己的体内。

顾留白微微一笑。

他自然能够理解陈屠为何有这样的情绪,这就像大唐的状元郎到了一个偏僻小村里发现自己写诗作赋还不如田间偶遇的一个少年。

阴山一窝蜂这些人,绝对是吃这行饭的人里面的状元。

这些人的手段,倒也的确没有让他失望。

那四名持弩者倒下之后,便再无声息,鲜血不断的从他们的背上流淌出来,散发着热气。

被陈屠称为胡老三的老人缓缓垂下双手,挺直身体,一时也没有什么动作。

他身穿着一件宽袖的棉袍,身体怕冷般微微瑟缩,有雪块从他身上不断的洒落。

冥柏坡重归静寂,似乎就连那些骡马都感到了异样的气息,齐齐禁声。

一个身穿着青色袍服的中年男子从不远处的营帐中走了出来,腰间挂着一柄青色剑鞘的长剑,此人面容说不出的刚毅,脸上的线条就像是用刀锋雕刻出的一样。

强者之间自有感应,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舒尔翰心中便生出很不舒服的感觉。

身穿青色袍服的中年男子并未抬眼看向高处的顾留白和舒尔翰等人,只是面色极为冷漠的看着被陈屠称为胡老三的老人,寒声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这胡老三显得有些木讷,说了两个字之后又停顿了一会,才道:“你们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陈屠倒像是兴奋了起来,居高临下冲着身穿青袍的中年男子喊了起来,“喂,兄台是否姓何?”

中年男子骤然抬首,“我乃何凤林,你知道我的名号,你是唐人,看来是故意为敌了?”

陈屠躬身行了一礼,认真道:“身不由己,各自争命,大水难免冲了龙王庙。”

那自称何凤林的青袍男子冷笑了一声,眼中的凶光却是消失了不少。

只是再看向那两名身穿黑甲的人时,他心中却是纠结起来。

之前想着先行击杀火飞龙,先彻底断了这两人的后路,但眼下在冥柏坡外的伏兵都已被人解决,对方似乎也不必设法突围逃窜,高处的箭手又反过来被射杀了,春风楼地势又高,对他们极为不利。

他这一犹豫,舒尔翰都看出了门道,这名突厥武士冷笑了一声,道:“军师,这群人是专门冲我们两个来的。”

“你们可得好好活着,要是死了,你们的人可饶不了我们。”陈屠呵呵一笑。

柳暮雨只是微垂着头轻声问道:“这何凤林什么来路?”

“沙洲的一个校尉。”陈屠道:“兰陵东海剑派的弟子,昨夜有人认出了他的佩剑和身法。”

“从沙洲调过来的人?”顾留白若有所思。

“唐人办事,刀剑无眼,但请不相干的人往南崖斜坡避一避。”何凤林顷刻间也打定了主意,厉声大喝。

整个冥柏坡顿时动了。

一片死寂的营区里顿时窜出一道道人影,一脚深一脚浅的拼命往南边赶。

这是清场了。

那四具神臂弩和那四名弩手的架势,这条道上只有傻子才看不出这是大唐边军的精锐!

这何凤林不怒自威的架势,那一身连骡马都吓得住的煞气,不知是在战场上砍了多少人头和战马才养成的,这种人绝对不在乎手底下多几条人命。

营区里面有一些人的动作很慢,这些人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冬日里靠在墙脚晒太阳的懒汉起身一样缓慢,但这种慢在这种时候却反而让舒尔翰这种人都感到了压力。

在战场上,如果目标一时跑不掉,那人数占据绝对优势的一方根本不需要快,缓慢的包围挤压是最好的选择。

尤其在这种高处被对方的厉害箭师占据的时候,那么依靠掩体和盾牌缓慢推进,对于久经沙场的战士而言,便更不容易被直接射杀。

但舒尔翰这种人更为在意的是这些人的气质和默契。

行军打仗,如果一名将领手下的士兵根本不需要这名将领的什么言语,便能很好的领会他的意图,并坚决的贯彻,那这一定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

尤其对方在已经死了不少人的情况之下,还能拥有这样淡定的气质,那这支队伍一定很可怕。

这个时候已经有三个人朝着胡老三走了过去。

这三个人都是从何凤林身侧不远处的营帐里走出,三个人身穿的是最寻常不过的羊皮长袄子,但满脸胡须、高目深鼻、头包白巾,一看就不是唐人。

这三个人居中者手持一面方盾,两侧的人都是手持一柄雪亮的弯刀,三个人朝着胡老三缓慢前行,看态势是只要胡老三稍有动作,两侧的人就会同时躲到中间那人的身后。

不过那胡老三也只是缓步往后退去,一直退到西边道口那胡服劲装的中年剑客附近,这才停下了脚步。

而这三人也随即停了下来,和胡老三以及这中年剑客隔了数十步的距离,也只是保持警戒,并不上前厮杀。

一道白影出现在山道上。

阴十娘。

在这种地方,女子本来就引人注意,尤其此时人潮朝着南边涌去,她这单独走下山道,朝着何凤林所在的营区走去的身影,自然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昨夜这支商队一共来了七十多人,此时那营区周围慢悠悠走出来的至少有四十多个。

一个人独挡四十多名唐军精锐?舒尔翰觉得自己没这个本事。

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唐人的骄傲。

阴十娘走到了营区外的主道上,看着何凤林,异常简单的说道:“你若是能用剑胜我,我们便不插手你们的事情。”

何凤林微眯起眼睛,还未等他开口,一侧已经有人傲然应声道:“你也用剑?”

出声者迅速闯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这是一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身穿浅青色圆领袍服,黑色长靴,左手握着一柄竹鞘长剑。

这柄长剑的竹制剑鞘油润至极,呈现深紫色,上面有天然的黄色斑点,如同金色的星星。

只是看了一眼这人的剑鞘,阴十娘便淡淡说道:“你姓邱?”

这名年轻男子微微皱眉,道:“我叫邱白羽。”

阴十娘道:“邱灵蕴是你什么人?”

邱白羽微微一怔,也不遮掩,道:“是我三叔。”

阴十娘道:“那他的浮云四剑应该不会传给你,你不必对我出剑了。”

所有人都听出了她的意思。

邱白羽的眉梢像两柄小剑缓缓挑起,他抬起头,面上闪烁着寒光,“我十七岁出关,第一次杀人时手抖过,但从来没有怕过,我也未曾听说一定要靠某些剑招才能杀人。”

阴十娘似是有些赞同,她缓缓点了点头,问道:“你到关外几年了?”

邱白羽觉得此时多言皆是废话,但直觉对方可能和自己师门有些渊源,这才耐着性子应声道:“已是第六年。”

阴十娘又点了点头,道:“再过七年,你剑术应有所成就,你现在就想要对我出剑,自己可想清楚了?”

大唐的年轻剑师自然都很骄傲,先前邱白羽只觉得对方看轻自己,心中只是愤怒,但听到对方竟然如此口气,他心中的怒意却反而尽数消失。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阴十娘躬身行了一礼,道:“请赐教。”

接着他开始动步,一脸肃穆。

“可恶的唐人的骄傲啊。”舒尔翰忍不住摇了摇头,在心中叹了口气。

唐人在关外打仗,从来都是诡计多端,不存在这种单人叫阵公平比刀比剑的打法,但唐人自己交手,却偏偏就会这样。

但这种看似愚蠢的骄傲和礼数,却偏偏又让人着迷,让人嫉妒。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大唐之所以成为大唐的一种独特气质。

邱白羽的身后出现了一排很深的脚印。

他走得很稳,脚下似乎很用力,但整个身体却显得越来越轻,整个人也似乎越来越放松,就像是要变成一片白云漂浮起来。

阴十娘一动不动,给任何人的感觉似乎是要等这个年轻的剑师走到身前来,然而在下一刻,宛如奔雷绽放,她整个人已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了出去。

她和邱白羽之间至少隔了二十步的距离,但随着破空声响起,这二十步的距离似乎直接就已经消失。

一道在阳光下极为夺目的剑光出现在她的手中,从上至下,毫无花巧的朝着邱白羽迎头斩下。

邱白羽的神色极为平静,他手中的剑鞘就像是突然活了一样往前飞出,击向阴十娘的面目,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长剑并不阻挡这道如奔雷袭来的剑光,而是无比狠辣的直刺阴十娘的心脉。

你要斩掉我的头颅可以,但我也得给你捅个致命的窟窿。

这并不是浮云剑派的剑法,而是他在关外第五年,在天山脚下看见一群蝗虫振翅而起时,所领悟的剑招。

飞蝗振翅而起,那一瞬间的起势靠的并非是双翅,而是一对后足的弹动。

他这一剑,重点不在剑鞘,也不在手中的剑,而在于身法,在于和蝗虫一样依靠双足发力,瞬间起势,他的腰腹和腿部的肌肉骤紧骤放,整个身体就像是变成了一根机簧,猛烈地将手臂和剑弹了出去!

他体内的真气猛烈行走,脚下甚至出现了一道道白色的云气,云气冲击冰雪,如无数蝗虫振翅作响!

第十二章 十三岁杀人 他这一剑,只是这样的一刺,却比他所学过的任何浮云剑派的剑招都要快!

只要足够快的杀死对方,那对方的剑便来不及斩掉自己的头颅!

然而不知为何,这一剑刺出的刹那,他只觉浑身上下变得异常冰冷。

阴十娘在他的感知里就像是变成了潭水之中的一条游鱼,在他的剑尖旁游了过去。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起来。

他看到错身而过时,阴十娘帽檐上如瀑垂落的白纱荡开,内里是一张并不好看的长脸,但她的眉眼分外的平静专注,在这一刹那充满了雍容的气质。

在接下来的一刹那,他才感到有一股凛冽的霜意进入了自己的咽喉。

无法呼吸,气力瞬间消失。

手中的剑也瞬间重逾千斤,无法握住。

嗤的一声轻响。

邱白羽手中的长剑坠落在地,剑刺雪中,剑身抖动不已。

阴十娘退后数步,退到他的身前。

“死在我的手里,比死在别人手里好。”

她看着缓缓垂下双手的邱白羽,说道。

邱白羽想要点头,但发现自己做不到,他明白了眼前这个女子是谁,同时也清晰的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你怎么知道我还差着七年?”

发现自己能够发出声音,邱白羽除了些许不甘之外,却有了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直觉对方会为他解惑。

“浮云剑派的剑法着重的是筑基,至少要有个十五六年,才能够真正的打好基础。”阴十娘看着这名年轻剑师,声音平静的说道:“你敢到关外这种地方争夺军功,要比邱家的一般子弟要强一些,应该会快个两三年。”

邱白羽有些茫然,浮云剑法在对方眼里只是一种练好底子的剑法?

“那若是再过七年,我能够战胜你么?”他看着阴十娘,问了这一句,突然又没有自信,补充道:“若是过了七年,我又学了三叔的浮云四剑,我能够战胜你么?”

阴十娘摇了摇头,认真道:“不能,只是刚刚登堂入室,剑法和剑意,虚虚实实回转如意的劲道,千锤百炼才能练就。能够练好那浮云四剑,也只是揉了缥缈不定的火候,让人无法轻易把握真正的杀伐落处。”

邱白羽摇了摇头。

这些似乎离他太远,他已经来不及去悟。

“而且剑道成就最看天赋,你的天赋也不够。”阴十娘对着他轻声说道:“我十三岁第一次杀人,手也没有抖。”

邱白羽一愣,他眼前的世界迅速灰白起来,一种无奈的情绪在体内刚刚升腾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往前倒了下去。

阴十娘没有再看死去的邱白羽,她的目光透过薄纱落在何凤林身上,“若不是他,死的人应该是你。”

何凤林脸色阴沉得可怕,但听着阴十娘的话语,他却是摇了摇头,道:“我不会死,若在平时,即便看出你是霜剑主人,我也绝对不会惧怕和你比剑,但今日我统领这支队伍,我便不会轻易以身犯险。”

舒尔翰听得止不住在心中暗骂。

这唐人有着莫名其妙的骄傲,但也有着突厥人无法理解的无耻。

若是换了突厥人,气氛都到了这种程度,那不应战真的就觉得没脸见人。

“你们这些人是帮我们大唐军方办事的,现在却要和我们为敌?”然而此时,何凤林却是反而呵斥道,“此等行径,和叛国无异!”

他声色俱厉,阴十娘却只是淡然道:“我等不属于大唐边军,杀人以获赏金。”

“常年居于阴山,受我大唐荫庇,吃我大唐粟米,用我大唐钱财,难道你们不是唐人?”何凤林看着阴十娘,眼中尽是不屑。

阴十娘转头就看向陈屠,“你和他说。”

顾留白算是见识过了阴十娘的个性,但舒尔翰和柳暮雨没有见识过,两个人都是愣住。

陈屠笑了笑,看着何凤林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们只是不想死在这里。我不知道你们接了谁的命令,但如果你们杀了这两个人,我们就成了牺牲品。若论为大唐做的事情,我们肯定不比你们少。”

何凤林冷笑起来,他仰起头来,缓慢而有力的说道:“个人的生死,和整个大唐的利益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话语让冥柏坡之中的许多人都呼吸一顿,所有人都听出了一种慷慨赴死的气息,所有人都毫不怀疑,这名青袍中年男子和他的部下,曾很多次面对这样的抉择,而且他们毫无例外的选择将大唐的利益置于自己的生死之上。

陈屠冷笑道:“你们的利益并不代表整个大唐的利益,你们所做的事情,或许只代表某个人的利益。”

何凤林冷道,“上峰的命令,便是大唐的利益。”

舒尔翰的脸色难看起来,在心中骂了句操蛋。这就是过往很多年里,大唐边军最让人觉得可怕的地方,他们从不去想上面的命令到底是对还是错,就算明知道军令是让他们去送死,他们还是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陈屠看了阴十娘一眼,道:“谈不拢。”

阴十娘这才看着何凤林道:“我不愿意多杀人,所以我还可以给你一个选择,你们这些人里面只要谁能胜了我,我们便不会阻止你。”

何凤林眉头微皱,他还没有来得及应声,一名同样身穿青袍的魁梧男子便已走到了他的身侧,对他躬身行了一礼,道:“我先去。”

何凤林摇头道:“卫春风,你并非她的对手。”

“我知道。只是冥柏坡这么多人看着,岂可堕了我大唐的军威。”身着青袍的魁梧男子轻声道:“死则死矣,更何况她并未说凭剑胜她,也并未说一人败了之后其余人不能再上,她剑术再高,气力终有不足的时候。我尽力多支持片刻,你们好看清她的手段。”

何凤林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道:“卫春风,今日要么我们会杀了她给你报仇,要么我们都会下来陪你,不会让你独自上路。”

这名叫做卫春风的魁梧男子笑了笑,从一侧随从手中接过一柄陌刀,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朝着阴十娘走了过去。

“这是她临时起意,还是你事先安排好的?”春风楼前,顾留白忍不住问陈屠。

“当然是事先安排好的。”陈屠听他这么问就生气:“昨夜你吃饱了羊肉就睡得和猪一样,也不怕在睡梦里就被人当猪宰了,我们可是一直忙活到现在。”

“厉害啊。”顾留白赞叹道:“无形之中就让他们束手束脚,等到他们后悔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陈屠原本有些得意,但突然觉得味道有些不对,倒像是顾留白终于对他改变了印象。

难道自己在顾留白的眼里,就是那么愚笨不成?

也就在此时,他听到顾留白又在他耳侧轻声嘀咕道:“估计你们昨夜是认出了这个带头的何凤林,所以你估摸着阴十娘只要一出手,对方就看得出她是传说中的霜剑之主。这威名之下,他们才会被你牵着鼻子走,不过你这也是兵行险着,其实要是他们不接受阴十娘的这种挑战,就直接对着我们这里一拥而上,恐怕形势不妙吧?”

陈屠面色大变,也顾不上掩饰和脸面,连忙轻声问道:“你又是怎么猜出来的?”

阴山一窝蜂战无不胜,自然和他的算计密不可分,但眼下的顾留白简直如同怪物一般,若是遭遇了这般的对手,算计尽被看穿,那真的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些人在外面埋有伏兵,但又不在柳暮雨他们来的时候动手,只有可能是想要生擒他们两个。”顾留白低声道:“既然如此,万一突厥人增援过来,他们的伏兵肯定还要设法拖延一定时间,埋伏的人肯定不少。”

陈屠脸上笑嘻嘻,心里却是麻麻皮。

真没见过这么妖的人。

外面的伏兵太多,没有足够的人手,绝对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将他们杀死。

所以其实他将其余人都派在了外面,冥柏坡里面除了他之外,其实就阴十娘、龙婆和胡老三。

何凤林这些人被他的设计成功骗过,觉得冲上来肯定也要面对其余狠角色,在这种想法之下,他们再见了霜剑主人的恐怖修为,心中已经觉得必败无疑,只是要捍卫一些军人的尊严而已。

但他没想到自己设计了大半夜的东西,却被顾留白一眼就看穿了虚实。

按照何凤林的排兵布阵,他们的意图恐怕和顾留白所说一样,就是想生擒舒尔翰和柳暮雨。

但是这些人想要从他们的嘴里撬出什么东西?

突厥黑甲的炼制之法?

还是有其它更大的隐秘?

只是撬不撬得开这两个人的嘴另说,这些人哪怕得手,也不可能活着出去。

而且这些人事先也根本不知道他们阴山一窝蜂的存在。

让何凤林带着这些精锐来送死,这的确不是边军那些大人物的做事手法。

顾留白似乎也隐隐的提点过,这恐怕是鹭草驿那名贵人的手笔。

“现在这局面你可以放心了。”这个时候顾留白也正好轻声对他说道。

“这局面我还能放心?”陈屠觉得顾留白是在说反话。

“你会错了意。”顾留白淡淡的说道,“那个大人物,应该是把我都当棋子算进去了,估计他吃准了我的做事习惯,觉得我一定会设法和突厥人谈一谈。所以你放心,找这个人出来算账这件事,就算你不想,我也会做了。”

第十三章 虎伥子不语 卫春风凝立在阴十娘身前不远处。

身材魁伟的他站得笔直,身上真气已经开始流转,渐渐有一种独特的铁腥气从他身上散逸出来。

他的肌肤悄然变得黑沉,让他更像是一尊铁塔。

他手中的陌刀抬起,斜斜指向阴十娘。

“卫春风前来领教阁下高招!”

他声若洪钟,出声的刹那,一道道真气顺着他的掌指,如阴沉的水流朝着陌刀流淌,瞬间陌刀上那些平时看不出来的花纹骤然发亮。

刀身上凶煞的气息汹涌澎湃,竟是在刀身周围形成数个实质般的虎头。

那些虎头凶厉至极,摄人心魄。

“虎伥煞刀!”

舒尔翰的目光骤凝。

他和大唐的骑军的交战很多次,大唐军中的这种强者,给他的印象太过深刻。

然而面对此等强者,阴十娘只是淡然道:“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卫春风知道她的身份,心中生不起丝毫怒意,甚至在他看来,大剑师本该拥有这样的气质。

长安城里那几个大剑师,无一不是令人仰望的存在,哪一个没有这样的架子。

在那里,自己这样的武夫何来挑战他们的资格。

然而卫春风同样傲然的笑了起来,“不只你会记住我的名字,大唐会记住我的名字,军方的案卷上,会留下我的名字!”

“来战!”

卫春风笑了起来。

张狂的笑意刚刚在他脸面上绽放的刹那,他双手紧握长长的刀柄,腰腹骤然发力,整柄陌刀仿佛彻底活了过来,空气里响起猛虎的咆哮声。

浓重如墨的煞气,沿着刀光奔走。

刀光朝着阴十娘横扫过去的同时,那些凝成实质的煞气虎头,分数个方位朝着阴十娘噬去!

无数人变了脸色。

那些凶煞的气息,竟让他们旁观者都感觉肺腑之间充填了铁砂,呼吸极其的困难。

虽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利用陌刀的长度,一刀横斩,然而那种刀光,彷佛连山脉都可以截断!

在这条商路上,有不少来自波斯的用刀高手,他们的动作敏捷得就像是狸猫,他们的弯刀就像是贴着身体飞旋的裙角,只要被他们近身,几乎就没有什么活路。但这些波斯的刀客却最怕唐军用陌刀的将领。

他们根本没法近身就会被陌刀斩杀,这种沉重的陌刀在唐军将领的手中,就像是没有多少分量的木刀一样灵活,但磕碰到的刹那,这种陌刀给他们的感觉就像是疾驰而至的马车,会将他们手中的弯刀和整个人都碾碎。

这样的一刀,似乎连大剑师都无法正面抗衡,阴十娘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个子很高,一步便退得很远。

卫春风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退,在她往后一步跨出的刹那,伴随着狂傲的笑声,他往前跨出一步,他横扫的陌刀瞬间止住了去势,无比阴狠地朝着她的腹部捅去。

如何将沉重且长的陌刀耍得如同筷子一样轻巧灵活,这是一门千锤百炼的功夫,而且蕴含着许多代陌刀使用者的经验,大唐的边军一般认为只有在战场上挨过几刀的人,才能真正将腰身和手臂手腕的力量拧成一处。

卫春风不止挨过几刀,他身上的伤疤一时半晌都数不过来。

他的陌刀在战场上的同僚眼中,有着行云流水般的美感。

然而今日,他的陌刀流不起来了。

凝成实质的凶煞虎头冲击在了阴十娘的身上。

阴十娘巍然不动,气劲顺着她的衣角流散。

他手中的陌刀似乎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变得沉重了无数倍!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骤然失去平衡,无法控制的朝着右侧转去。

他无比震骇的看到,阴十娘的手中爆出一道璀璨的剑光,而这道剑光只是在他的刀上敲了一下。

并没有用多少力气,就像是用筷子敲了一下盘子。

然而不只是盘子动了,放着盘子的整张桌子都动了。

怎么会这样?

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中,阴十娘却已经由退转进,一步到了他的身前。

砰!

在下一刹那,卫春风连人带刀摔了出去。

一阵无法抑制的惊呼声响起。

何凤林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起来。

对于阴山一窝蜂,他的了解并不如顾留白深刻,但无论是大唐北边还是西面的边军,都知道阴山一带有一批很强的割头人。

其中有一名大剑师杀人不见血,被他杀死的人都是咽喉部位中剑,一剑毙命,而且伤口就像是被一层秋霜冻结一般,只有淡淡的白痕。

可以确定的是,这批人从不杀废物,而且由于他们的存在,阴山一带渐渐变成了大唐逃亡者的禁区。

他并不知道被称为“霜剑剑主”的这人到底杀的是什么人,长安的绝大多数贵人也根本没有听说过霜剑之名,但北方边军所有的将领都默认这人一定是大剑师。

用剑者、剑客、剑师、大剑师,长安的贵人们将用剑的人分成四个档次,整个长安城里,也只有六七个人才能当得起大剑师这样尊贵的称谓。

以一些标志性的人物作为参照,何凤林无比确定自己已经踏入第三个门槛,已经配得上剑师的称号,但一名大剑师在他面前杀死了两名同僚,他却只是能够确定对方有两柄剑,至于那柄真正刺入咽喉的霜剑,他连看都看不清楚。

他和大剑师之间,竟有着云泥之别!

他不畏死,而且在他看来,这次原本就没有人能够活着回去。

卫春风也好,他自己也好,早死晚死而已。

只是无法完成上峰的命令,他们这些人的死亡就全无意义,他们也不会获得相应的军功,他们的家族,他们的亲人,也不会从他们的死亡之中获得应有的奖赏。

“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问题在哪里?”看着死去的卫春风,顾留白突然对着陈屠说道。

陈屠一怔,“什么意思?”

顾留白道:“你们专门杀人,任何的布置都是为了杀人,所以遇到问题的时候,总觉得杀人就是最好的选择,有麻烦就杀人,遇到大麻烦就把人全部杀光。”

陈屠皮笑肉不笑道:“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不好么?”

顾留白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是眉头微微蹙起,道:“但是有可能之前我想错了。”

陈屠有点捉不着头脑。

“各自争命,杀人的确是最简单的选择,但我想试试别的法子。”

顾留白看着倒下的卫春风,他的眼眸变得极其的寒冷:“你现在给我认真思索一个问题,若是长安城里的权贵,和你们之间并无利益冲突,而且你们之间没有仇怨的情形之下,杀掉你们会得到什么好处?”

“杀阴山一窝蜂那群人,你会得到什么好处?”

鹭草驿最中央的宅院里,谢晚也在面临着这样的质问。

正是早膳时分,他身前的条案上放着七八样精致的小菜,一碗汤饼。

质问他的人就坐在他的对面,是一名身穿浅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

这名中年官员面色阴沉,情绪明显不佳,而且似乎抱着自己心情不好,也不想让谢晚心情很好的想法,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唾沫星子在清晨的阳光之中喷洒到谢晚面前那碗汤饼里。

看着谢晚无动于衷的模样,这名中年官员的声音又大了些,唾沫星子又多了些,“从沙洲调何凤林来送死,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难道不知道他是给冷云先生递了拜帖的人?激怒了冷云先生对你有什么好处,裴家的二小姐并非是非你不嫁。”

谢晚微讽的笑了笑,将那碗汤饼朝着这中年官员面前推了推,意思是这碗汤饼归你了。

中年官员愈发大怒,索性端起碗就吃,也不用筷子,三口两口就呼噜一空。

“何凤林是我大唐军人的楷模,他为国捐躯,皇帝也会有赏赐,冷云先生自然也是面上有光,何怒之有。”谢晚这个时候才淡淡的说道:“而且只是因为阴山一窝蜂这些贼人阵前反戈,他们才英勇战死,阴山一窝蜂这些人原本就和突厥人勾结,剿灭阴山一窝蜂的功劳,他们可记首功。”

中年官员重重的放下空碗,咬牙切齿道:“谢公子,我知道你聪明,但你万不可将天下人都当成傻子。你说阴山一窝蜂这群人原本就和突厥人有勾结,北边的那些将领首先就不答应。”

谢晚微笑道:“皇帝对北边那些人有了疑心,才会花很大力气将他们调回去,这些人现在不敢惹火上身。”

“你要栽赃的话,当然可以做到所谓的证据确凿。”中年官员冷笑连连,“只是那些人只是调回去,不是死了,他们办事,根本不要什么证据不证据,你会被他们记恨着,他们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对付你的机会。”

“若不是你哥让我助你一臂之力,你的这档子事情我根本不想管。”

顿了顿之后,中年官员直视着谢晚道:“阴山一窝蜂里面有一名大剑师,我就想不明白你为何一定要找他们的麻烦。”

谢晚和他对视了一眼,不屑道:“正是因为这点,所以只能是他们。”

第十四章 四方凛风来 中年官员深深的皱起了眉头:“我想知道为什么。”

谢晚转头看向远处连着天空的巨山,缓缓的说道:“赵郡李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他们都有大剑师,我们陈郡谢氏,理应也有大剑师。”

中年官员眼中的怒意开始消失,他沉默的思索着。

“剑能杀人,刀也能杀人,在战场上,死于弩箭的人比死于刀剑的人多得多,但长安城里的贵人们不这么想。”谢晚微讽道:“他们觉得用剑有雅气,不管会不会用剑的人都会附庸风雅,出行的时候都要在腰间配一柄长剑。长安城里不准携弓箭招摇过市,但佩剑者可以。哪怕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也会佩剑以示豪气。谁家能有出了大剑师的修所,必定引起年轻人的追捧。大剑师这种东西,你不一定要用,但一定要有。京兆杜氏、河东柳氏、河东裴氏、河东薛氏,这些个名门望族经营了这么多年,费尽心机都出不了一名大剑师,我们陈郡谢氏若是有了,我会有更多的选择。”

“你想那名大剑师归你所用?”

“当然不是。”谢晚摇了摇头,“北边那些个杀胚都用不了他,他当然不可能为我效命。”

中年官员猜出了他心中所想,面色稍霁:“能比剑胜过大剑师的,自然是大剑师,你想让你的人比剑胜了他?”

谢晚自傲的笑了起来,道:“五年前长安半山剑场有一个姓狄的剑师死在了霜剑之下,那人当时在长安没什么名气,但长安很多剑师却都很清楚,那人在半山剑场没什么对手。我来这里之前特地查过有关霜剑的卷宗,从那时候开始,霜剑很少单独杀人,他刺杀的对象往往背后中箭,我想他应该在故意弱化他是大剑师的事实。但很可惜的是,去年秋里北方边军的将领进行了论调,有超过半数的高阶将领返回了长安,这些人每一个都将霜剑夸得天上地下少有。阴山一窝蜂这些人的小算盘,算是砸得彻底。”

“没有人会质疑他们的眼光。”中年官员点了点头,“只是你们谢家真有人能够胜得了这传说中的霜剑,什么人让你如此有信心?”

“不需要真正有人比他强大。”谢晚不屑道:“长安现在所有人都会知道霜剑是厉害的大剑师,但他们不会知道比剑的时候,这霜剑受了什么样的伤。霜剑存在的意义,就是在合适的时候死去,而杀死他的那个人是我们谢氏的大剑师。今后他不需要再和什么大剑师生死相搏,因为在长安,在洛阳,没有人会想要杀我们谢氏的大剑师。我们也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中年官员看了他一眼,道:“你这样的安排我能够接受,只是我始终觉得北边那些将领不会放过你。”

谢晚笑了起来,道:“和杀死三千北进的突厥人相比,这些损失不算什么。解决了他们的心头大患,他们不会记恨我,只会感谢我。”

中年官员沉默了片刻,站了起来。

“走了。”

他对着谢晚颔首为礼,异常干脆的说了两个字便直接走出了这座宅院。

驿站外的道路上,有三辆马车在等着他。

“老师。”一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对着他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关切的轻声问道:“您觉得他如何?”

中年官员转身看了一眼驿站的深处,再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堆满了冷笑,“今后你们不要和他有过多的牵扯,这人和你们之前所说的差不多,虽然足够聪明,却太过自负。他之前未经什么挫折,总是想当然的觉得一切会顺心如意,设计虽然巧妙毒辣,但几乎不考虑万一失手要如何收场。”

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恭谨的轻声道:“是,我便一直觉得老师您的眼光精准,他的兄长谢玄运比他强出太多。我觉得他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人命在他的眼里不是人命,只是他随手可以利用的工具。”

中年官员轻嗯了一声,心中有些满意,在进车厢之前又认真的告诫了一句,“不管将来你坐在什么位子上,你始终都要牢牢记住,天下比你厉害的人物多了去了,不出现在你面前,你不要认为没有。”

年轻人又认真行了一礼,道:“学生不敢忘记。”

……

“真他娘操蛋!”在跟着顾留白下坡的时候,陈屠还在心里骂人。

他没想过自己居然还能将命交到别人手里。

一开始他还寄希望这两个突厥人表示强烈反对,但他没想到两个突厥人竟然也中了邪一样听从顾留白的安排。

抱着必死之心的何凤林也震惊到了一定程度。

突然之间,那春风楼前站着的四个人就下来了。

不止如此,还有一个驼背老妇人在高处出现,也在慢慢往下走。

那个老妇人给他的感觉是老得好像随便摔一跤就能摔死,但她背着的明明是一具很大的弓。

她就是那名箭师?

她下来做什么?

顾留白走在最前,他隔着老远就对阴十娘和何凤林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不要轻举妄动。

阴十娘本来就不爱说话,她什么都没有说,就让顾留白从身边走了过去。

“抱歉。”

顾留白一直走到何凤林等人所在的营地前方,才对着何凤林微躬身行了一礼,说道。

何凤林眉头大皱,他已经在心中盘算接下来要如何应对才最为合理,这莫名其妙来一个少年说这种话,便更加让他不懂了。

“我一开始没有想周全。”但不等他说话,顾留白却已经接着说道:“你们可以不必死。”

何凤林想都没想就回答道:“我们不怕死。”

“不,你误解了我的意思。”顾留白诚恳道:“我是说你可以说说你想要知道什么。”

卫春风的战死也已经让此时的何凤林有些冲昏了头脑,他寒声道:“这是军中机密,我岂会告诉你。”

顾留白惊讶的看着他,又点了点身后的舒尔翰和柳暮雨,“你想要对付他们两个,不是想要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什么消息吗,你不说你想要知道什么,他们又如何回答你?”

何凤林的脑门之中顿时轰的一响。

他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起来,“你…你能…让他们告诉我?”

顾留白看了他一眼,平静道:“你必须先让他们知道,你想要知道什么。”

顿了顿之后,他看着明显大脑一片空白的何凤林,轻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你现在可以问了。”

何凤林呼吸都有些艰难起来,他看着顾留白,道:“我知道你是冥柏坡埋尸人,但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顾留白理所当然般说道:“疯狗白眉的儿子被我们杀了,他们都选择相信我,你凭什么不相信我?”

何凤林还僵立当场。

顾留白的眉梢微微挑起,“我只是不想你们成为某个大人物阴谋的牺牲品。”

何凤林缓缓抬头,道:“我只是不相信会有天上掉胡饼这回事。”

顾留白看着地上卫春风和邱白羽的尸身,声音微冷的说道,“现在你可以相信一次,你可以不惜命,但你不能不给他们活命的机会。”

何凤林动摇了。

至少顾留白已经表现了足够的诚意。

即便不相信会有天上掉胡饼的好运,何凤林对着身旁一名随从交待了几句之后,还是单独走到了顾留白的身前。

“不能有太多人知道。”

何凤林对着顾留白说道。

“没办法,加上你算是四方人马。”顾留白点了点舒尔翰和柳暮雨,道:“他们两个是你要的人,必须在场。而我得为促成这件事付出他们足够心动的条件,我也必须在场。”

“至于他们。”顾留白又点了点陈屠,道:“我们把他们撇开谈事情,他们肯定不愿意,我们也不可能打得过他们,所以他们也必须在场了。”

何凤林艰难的点了点头。

这么算起来,他唯一顾忌的就是多了阴山一窝蜂的人,但目前情况似乎的确无法将他们排除在外。

“不要太过顾虑这件事情,只要你们能够完成军令,我想没有人能够治你们的罪。”顾留白接着说道:“我们不会打听其它的事情。”

之前第一时间选择相信顾留白的柳暮雨此时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很直接的轻声问道:“你们想要什么?”

何凤林目光剧烈闪动了一下,声音微寒道:“我们想要得到韩宴清和你们勾连的罪证。”

“韩宴清是谁?”陈屠不解的看向顾留白。

顾留白不动声色道:“西域判度支。”

陈屠笑得有些尴尬,“这官职我们不懂。”

顾留白淡然道:“主管这边边军钱粮的人,职权很大的财神爷。”

“这种人竟然和突厥人有勾结?”陈屠的笑容一下子阴森起来,“下面的人和突厥人打得脑浆子都出来,他们上面的人忙着和突厥人一起捞钱?”

第十五章 狐威假白额 顾留白只是微讽的笑了笑。

陈屠的眼神看着就想捅人,“但若是这种级别的人物,收集到一些罪证也未必扳得倒吧?”

“为什么一定是要扳倒?”顾留白冷笑道:“那些人互相揪着小辫子,利益交换就比较容易。”

陈屠心里极其的不舒服。

但顾留白接下来的话让他更不舒服。

“不要以为你们比那些人更为高尚。”顾留白看了他一眼,说道:“我知道你们最擅长杀人,而且已经习惯用杀人来解决问题,但你别忘记你们之前杀的都是什么人,现在杀的是什么人。为了活命,你们已经开始变得没有原则。”

“陈屠,既然你可以代替他们做出一部分选择,那你不要忘记你们原本是什么样的人。”顾留白声音变得寒冷了些,“你们可以觉得梁风凝和何凤林他们只认军令不认人很蠢,但他们真的是蠢吗?就是这世上有人固执的守着规矩,这世上才会有人计较公平不公平。”

陈屠艰难的笑了起来,“你他娘的说得我好羞愧,我都想掏刀子抹了自己的脖子。”

顾留白的心情明显也不愉悦,他并没有回应。

原来在想要活命面前,会不自觉的变得如此不堪?

陈屠深吸了一口气,他突然莫名的对这名少年有了些敬意。

“何凤林给不出什么好处。”他又担忧起来,“突厥人怎么会断了自己的路,十五哥,你觉得柳暮雨是傻子,还是你是傻子,他们会将韩宴清的罪证告诉这个小校尉?”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是那个傻子?”顾留白呵呵一笑,他有点摸不清楚阴十娘的路子,砍又砍不过阴十娘,这种话他不敢和阴十娘说,但他敢和陈屠说。

因为事实证明了他似乎就是那个傻子。

柳暮雨很直接的说道,“我可以给,但不会无条件的给。”

说完这句,他转头看向顾留白。

顾留白点了点头,将头凑到他耳畔轻声说了两句。

“他娘的…何凤林给不出的好处,顾十五可以给。”陈屠的脸火辣辣的疼,这个时候他反应过来,之前顾留白肯定就已经想好了。而且柳暮雨肯定也看出了苗头。

那剩下没看出来苗头的,就是自己这个傻子。

也不知道顾留白和柳暮雨说的是什么,柳暮雨身体微微一震,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对着何凤林道:“杜洄、陆尘心、蒲海钱庄。”

这些显然是涉及交易的一些关键人物和地点,只要一查就肯定能查出问题。

何凤林并不傻。

他当然看得出顾留白作为中间人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他牢牢记住这些个名字,然后对着顾留白躬身行了一礼,“只要这消息属实,我们这些兄弟都欠你一条命。但如果他告诉我们的是假的,那我们这帮子兄弟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只要你能带他们回去,他们不用做鬼。”顾留白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如果情报真的出了什么问题,那你自己一个人扛下这件事情就可以。”

何凤林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不错,这的确是我一个人的选择。”

“鹭草驿那边的贵人什么来历?如果你能告诉我就告诉我,不方便的话就当我没问过。”顾留白轻声说道。

何凤林皱了皱眉头,但他没怎么犹豫,“我不太清楚,只知道这人没用任何边军驻守,自己带的随从。”

顾留白点了点头,道:“你若是能够回去,不要想着去弄清楚这件事情,不要想着给死去的兄弟找个说法,这种人和韩宴清之间的纠葛,不是你们和你们的上司所能插手的。我之前来不及想清楚,否则至少在这里能少死几个人。”

何凤林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道:“你帮我们能拿到什么好处?”

顾留白认真道:“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们自己。在那位贵人的算计里,你们只是其中的一环,和你之前说的一样,哪怕阴山一窝蜂这些人只是因为想活下去而杀了你们,他们也会被大唐军方惦记一辈子。而且我不觉得那人的算计会这么简单。”

何凤林再次躬身行了一礼,道:“多谢。”

顾留白回了一礼。

他心中却有些忧虑起来。

一张阴谋巨网似乎已经落下,这里只是开始而已。

看着何凤林返回营地,又看着他那些部下开始沉默的搬运同僚的尸身,陈屠突然觉得自己这群人只是想靠杀人解决问题的习惯或许是要改改。

顾留白之前在道歉,但似乎真正应该道歉的是他。

看着沉默的少年,陈屠随口问道,“他们会用什么方法尽快将消息传递出去?”

“这我猜不出来,可能用鹰?沙洲那一带的边军喜欢用鹰。不过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鸟,谁知道呢,我见过有的胡人甚至用貂和鼠来传递消息的。”顾留白不太愿意为已经发生了的事情纠结,他迅速摆脱了有些低落的心境。

何凤林等人的身影,方才让他轻易的想起了梁风凝。

“你和柳暮雨说了什么,他居然就同意了?”陈屠犹豫了一下,问道。

顾留白平静道:“不能言。”

“你这厮…”陈屠脖子一粗就想骂人,但马上又忍住了,微眯着眼睛道:“顾十五,我是整明白了,你说的不错,在想要活命面前,我们并不比那些人高尚。”

顾留白微微蹙眉,道:“就特意想说这个?”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调度我们这些人杀人,我做得还行。但大半的原因还是因为我们这帮老伙计比一般人强得多。”

陈屠的面色骤然阴沉下来,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茧子,缓缓说道:“至于杀人之外的算计,猜测别人图谋什么,我的确比你差远了。虽然不知道你怎么有这么妖的脑子,但我现在的确敬你是条汉子,但我既然答应送你去长安,这便意味着我们的老底会给你看穿,你今后若是故意这样摆谱,那我们难免一拍两散。我脑子虽然不好使,但至少不像何凤林这般直肠子。”

“哦?”

顾留白不在意他的威胁,学着他笑眯眯,“为何要扯何凤林?”

“你又高尚得到哪去?”

陈屠阴森的磨着牙,“你这人一看就不是啥好人,张口闭口他底下这帮人,尽挑戳他心窝子的话说,还虚情假意的让他回去不要想着找死去的兄弟找个说法,不要去插手那贵人和韩宴清的这档子事,你那花花肠子我听得都快吐了。”

顾留白哼了一声,“我又没说我是好人。”

陈屠鄙夷的冷笑道:“这些人要是都能活着回去,何凤林今后恨不得把脑袋摘给你。”

“我落点好处不是很正常?”顾留白不以为耻,“以后少不得和边军打交道。”

陈屠呸的一声吐了口唾沫,“咱家就看不得你这种奸诈人。”

“算了,好像我看不出你心思似的。说了半天不还是为了想知道我和柳暮雨说了什么。”

顾留白看着他装聪明的样子就想笑,心情莫名的愉悦不少,“来头越大的贵人胃口越大,既然盯上了韩宴清这条线,那这条线上常用的一些人想要全部保住就很难,不如先丢点东西出去止损,韩宴清也会借机处理好善后事宜。”

陈屠老脸微微一红,道:“的确在理。”

“柳暮雨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种事情韩宴清处理越早,损失反而越小。”

陈屠觉得自己又被扎了一下心。

不过好在顾留白接着说了下去,“不过作为交换,我还是不得不先告诉柳暮雨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告诉他,他们大食人那条线也不能用了。我之前知道他们母马那回事,就是因为我知道有个他们信任的大食人出了问题,已经被人收买了。”

“和他们做生意的大食人被人暗中收买了?”陈屠冷笑道:“看来这条道上的信誉很成问题啊。”

“所以才显得我这种人的可贵。”顾留白解释道:“柳暮雨本身听我说母马的事情就已经有所怀疑,我只是直接点明了而已,我还告诉了他收买那大食人的是谁。”

陈屠看了一眼柳暮雨,“你们都是人精。”

他的语气有点丧。

自诩脑袋聪明的他,被事实扎得变成了渣渣陈。

顾留白看着他安慰道:“人各有所长。”

陈屠觉得他还不如不安慰呢。

“你让他们做什么?”

转眼他看到舒尔翰开始摆弄火折子了。

“让他们给白眉可汗传讯,我让他们弄两百黑骑过来把这里堵了,关门捉鳖。”顾留白笑眯眯的说道,“你和你们的人打个招呼,别和他们起冲突。”

差遣这世上最强的骑军做事?

这真是不见外啊。

陈屠觉得这种事情换成自己,想都不敢想。

顾留白很快高兴了起来。

在大唐境内,自然那些贵人占据主导,但在这里,一向是谁拳头大谁说话。

黑骑来都来了,让他耍耍威风都好。

今日黑骑帮他堵人,传出去之后,他冥柏坡埋尸人的名头又响三分。

第十六章犀利不可忤 堵人做什么?

陈屠突然拍起了大腿。

这顾留白肯定是怀疑冥柏坡里还有那个贵人安排的其他人!

就在这个时候,顾留白停止思索,转头看陈屠,“你知道现在最快最干脆的解决方法是什么吗?”

“别问我,我就知道杀人。”陈屠有点胸闷。

顾留白一笑,“对了,就是杀人。”

“怎么又对了?”陈屠都笑不起来了。

顾留白冷笑道:“直接去鹭草驿把那个贵人宰了就最干脆。”

“可以啊!反正这里距离鹭草驿不远。”陈屠眼睛一亮,但旋即就发现不对,“这不是和杀了阿史那氏一个道理?刚摆平了突厥人的事情,现在却杀个大唐门阀子弟,那接下来不也是被追杀到死?”

“真好。”顾留白一本正经的说道,“终于不想着只靠杀人解决问题了,你们终于又可以多活几天。”

“开始整我的脑子了?”陈屠眯起了眼睛,冷笑道:“其实你要是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就真的这么干。”

“既然把你们和我算计在内,要杀他没那么容易,说不定有一群玄甲士在那等着我们送人头。”顾留白平静道:“纯粹靠杀人没法解决的问题,最好用生意人的办法来处置。”

陈屠连笑都懒得对他笑了。

阴山一窝蜂杀人换赏金都习惯了。

的确满脑子想的就是杀人。

但顾留白满脑子想的就是好处。

这奸诈人做什么都精打细算。

这条道上说话算数的人不多,但疯狗白眉的这些突厥人就说话算数。

越想越觉得吃亏。

昨天半夜到现在,脏活累活都他们干了,但顾留白像头猪一样安稳的睡了整晚,弄了半天,现在何凤林那一群人和突厥人要感激的都是他。

好处都被他利索的占完了。

真他娘的操蛋!

被何凤林赶到南边的那些商队的人还是没怎么敢动,突厥人和何凤林这些人离开之前,他们不想沾染任何麻烦,不过那些冥柏坡的常住人口似乎没受什么影响,这个时候该干嘛还是在干嘛。

这些人在陈屠眼睛里也绝非善类。

哪怕是看着那些尸体,他们也就像是看着干柴一样,一点恐惧的意思都没有。

不过最为变态的自然当属顾留白。

昨晚已经吃了一案板的羊肉,看着这些尸体也并未倒胃口,居然又让春风楼里的那个老头去用羊汤煮面片了,而且还在和龙婆一顿比画,问她想不想吃点啥。

这小子看起来好像对阴山一窝蜂的人都很大气,但陈屠却总觉得被吃干抹净的是他们阴山一窝蜂。

突然间陈屠的眉头又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他看到有三个人走了出来。

昨夜在顾留白的陪同下,他已经在冥柏坡转过了一圈,那些营帐里、库房里、吊脚楼里的人长什么样子,他记得七七八八,最后半夜里到的三批人马,他更是一个个盯得很仔细。

不过这三个人的面孔很陌生,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顾留白带着他逛冥柏坡的时候,这三个人故意躲开了。

狐假虎威…现在作为老虎的突厥黑甲骑还未到,顾留白这只狐狸的算计已经起效了?

走过来这三个人长得都很有特点,看过之后想忘记都有点难。

首先这三个人不是胡人,而且肤色比较白净。

在关外这条商路上,肤色白净的唐人绝对少见。要么是那种跟着商队出来见识一下边塞风光的文人,要么就是一些出来谈大生意的商号掌柜。

其次在唐人里面,这三个人的长相和装束本身也很独特。

中间的一个身穿圆领宽袖黑色暗纹锦袍,外披一件厚重的蓑衣。不过常见的蓑衣是棕麻编成,但这人的蓑衣却是某种动物的长毛编成,看上去油亮油亮的,而且应该很暖和。

这种蓑衣陈屠从来没见过,但肯定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

这个人的脸和蓑衣一样有特色,他的脸小小的,只有巴掌大小,一张特别稚嫩的娃娃脸上长着胡子,给人的感觉分外怪异。

他的身高和绝大多数普通男子差不多,但一双手很短,一开始走过来的时候,陈屠还以为他的双手都被人齐着手肘斩断了,但随即看到他如小孩子模样的手掌,陈屠就知道不是的。

接着陈屠很自然的联想这人是不是个侏儒,其实袍子里还藏着一个人,或者说踩着高跷之类,但他仔细看了一会,却看不出什么破绽。

另外两个人看上去倒不像是有什么天生的缺陷,都像是那种铺子里和和气气的掌柜,都是白白胖胖的,但两个人眼圈黑得不像样,就像是足有半个月没好生睡过觉了。

三个人的面色看上去多多少少有点尴尬。

陈屠转头看向顾留白。

他之前和顾留白说的那些并不是玩笑话,这种伤脑子算计的事情就让顾留白去做,不然他真的会伤自尊。

不过眼下这三个人明显也不是对他有意思,对方明显是犹豫了一会,看到顾留白从春风楼下来之后,才打定主意出来的。

然而在听到顾留白接下来的话之后,他却迅速改变了主意。

因为顾留白对着他说道:“等会我单独和他们谈,你们一个人都不要过来,至少距离我们二十步以上。”

“那可不行,我一定要在场。”陈屠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这三人一看就十分凶险,小心有诈。”

顾留白顿时笑了,“行,你跟着就跟着,到时后悔不要怪我。”

陈屠屁话不说就皮笑肉不笑的跟在了顾留白的身后。

“三位,我们找个僻静点的地方说话?”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顾留白就对着面色有点尴尬的三个人点了点一个地方。

那三个人顺着顾留白的手指望去,发现是个装了货物的洞窟。

左右两个黑眼圈的人看了中间那个短手的侏儒脸一眼,侏儒脸也没什么犹豫,马上点头道:“也好。”

这洞窟并不算大,而且大多数地方都堆了货物,只有两个马车车厢大小的一片空地。

跟着顾留白走进这个洞窟的陈屠有些奇怪。

周围的一些库房明显偏大一点,就不知道顾留白为什么偏偏挑了个小的。

这空间太过狭小,万一动起手来,真不好躲闪。

好在这洞窟里堆的东西似乎比较金贵,一方方的货物外面都裹着晒得很干的金黄色稻草,除了散发的气味有点辛辣刺鼻之外,洞窟里显得异常干净,没有一些洞窟里常有的尿骚味。

这种洞窟一般就是来头很大的商队的固定库房,外面平时都有人把守,所以就算是暴风雪,也没有人住在这个洞窟里面。

那三个人是先进了洞窟,等到顾留白跟了进来,中间那短手侏儒脸就对顾留白拱了拱手,道:“鄙人崔云深,不知梁风凝在何处?”

“这种无用的废话就不要说了,你们昨日暴风雪前就到了,不可能没有打听到梁风凝早就死了。”顾留白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阴沉,“不如说说你们为谁办事,想要做什么。”

陈屠顿时有些意外,顾留白给他的印象是和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的,但现在沉下脸的时候,却是一副择人而噬的凶狠模样。

长着侏儒脸的崔云深年纪应该不小,说话给人的感觉就是老气横秋的,此时见到顾留白脸色难看,却是依旧不紧不慢道:“那看来我们打听到的消息属实,梁风凝早就死了,但你一直从边军手里拿着他的军饷。”

看着顾留白明显已经不耐烦的神色,崔云深突然又话锋一转,“不过这也可以说明,这些年梁风凝的功劳本来应该是属于你的。倘若我家主人稍微出些力气,就能让你名正言顺的获得这些军功,顺便还能将军功的等级往上提上一提。到时候将你调去富庶的地方当个肥差岂不是美的很?”

顾留白眼睛一亮,道:“当官倒是不在乎,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谋个爵位。”

陈屠的鼻子里差点直接发出嗤嗤的声音。

这小子顶着两个大绿眼珠子想要大唐的爵位,开什么玩笑呢?

但就在下一刹那,他反应了过来,顾留白这小子真的是在开玩笑。

崔云深也不笨。

“你不想为官?”崔云深皱起了眉头,他并未发怒,只是沉吟道:“那是求财?”

“我是年轻人,比较心急。”顾留言微讽的笑了起来,“你们尽可以摸我的底,但我给你们的最后时限就是突厥黑骑到达的时候,在他们到达之前你们还不老实告诉我你们想做什么,那我就直接让他们把你们拖出去杀了。”

崔云深微微垂首,他巴掌大的脸躲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阴森。

“我实在想不明白。”

他声音微寒的轻声说道,“在所有卷入这桩事情的人里面,你是最容易脱身的一个,你为何偏偏要纠缠得越来越深?以你表现出来的能力,你不会不明白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贵人,难道你不想好好的活下去吗?”

“你想不明白,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面对赤裸裸的威胁,顾留白也并未动怒,只是想到了某段往事,他平静的说道,“我娘在我小的时候就教过我,永远不要做任何人的棋子。”

第十七章 洞里风波恶 永远不要做任何人的棋子?”

崔云深静静地看着顾留白,异常诚恳的说道,“只是我们生来就没有那样的命。”

顾留白平静道:“我并不想和你探讨命运,你们实在不想活,那我可以顺你们的意。”

崔云深想了想,道:“如果你能让霜剑主人过来此处,我们只要和她说几句话,你想要什么,我们说不定也能从中斡旋。”

陈屠一愣。

顾留白突然笑了起来,“只是这样?”

崔云深像是下了极大决心般说道:“只是如此。”

“所以你们三个的目标,就只是这名大剑师?”顾留白直视着崔云深的眼睛,戏谑道:“让她得疫病?”

之前即便都已经隐隐听到了风中传来的马蹄声,崔云深的脸色都没有多少改变,然而此时,崔云深面色剧变。

他的嘴唇都已经开始发白,但还是强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下便说得通了。”顾留白没有理会他,自顾自的蹙着眉头思索。

“边军调回长安的那些人知道她是大剑师,但邱白羽和何凤林这些人死在她剑下就更有说服力。”

“我猜如果不够震撼,接下来你身后的那位贵人恐怕还会送些足够有分量的剑师来死在她剑下。”

“但她会因为你们而染上疫疾,到了病发时,再派人和她正式比剑,她就会死在看似公平的比剑之中。”

“那能比剑杀死她的人,自然就是大剑师。”

“花了这么多手脚,就是想要给自己的修行地强行造就一名大剑师。”

“那么仔细想想,已经拥有大剑师的门阀不会做这种事情。”

“是哪些门阀需要一名大剑师来提升名望?…是琅琊王氏、兰陵萧氏,还是陈郡谢氏?”

“你…”崔云深听着这样的话语,他脸上布满了无法掩饰的震骇神色。

他看着平静思索的顾留白,心中终于生出和陈屠同样的念头。

这恐怕不是人,而是个妖!

他如孩童般短小且白嫩的手指不断地颤抖着,他怎么都无法相信,世上竟然有如此可怕的怪物。

陈屠的全身也不自觉的有些僵硬。

崔云深如此的反应让他确定顾留白的猜测是对的。

但得疫病是什么意思?

他开始觉得非常不妙。

似乎有很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

以至于他虽然站在顾留白的身后,却已经开始觉得自己的背上好像有无数蚂蚁在爬。

“天赋、毅力、际遇、最优秀的师长…这才造就了世人眼中的大剑师。然而你们那位贵人,却将大剑师都看成是玩具,看成他可以一手造就的东西。”顾留白看着说不出话来的崔云深,声音变得刺骨的寒冷,“我虽然从未见过你们那位贵人,但我真的很不喜欢他,可想而知,他就是最暴殄天物的那种人。”

崔云深的额头上开始出现了晶莹的汗珠,血色从他的脸上彻底褪去,他无法理解的看着顾留白,“你既然猜出来了,为何…”

“什么疫病?”陈屠忍不住了,他阴森的笑着。

“大唐境内,永州、思州一带山中有不少蛮民部落,与地方官府时有冲突,十几年前大唐曾数次发兵征讨武陵蛮,却都吃了败仗,军方的战报里面不断提及疫病,说是不管如何养得兵强马壮,到了那些蛮子部落的山林,就往往不知不觉染了瘟疫一般,大多数将士气力消蚀,食不下咽,轻则发寒发热,重则昏迷不醒。除了水土不服蚊虫困扰之外,军方发现那些蛮民部落之中有一种人叫做‘大巫’,那些人能够让部落里面的一些人染上疫疾,但用巫药压制,令其依旧活动自如,而大唐将士和这些人接触之后,却会很快得病,许多修了内家养气法门的将士都抵挡不住,无力再战。”顾留白转头看了他一眼,道:“军方战报之中有记载数种疫疾,其中有一种叫做黑眼疾,染病者眼圈如墨,病发时天光黯淡时便视物不清,黑夜如盲。气虚发寒,且力不能续。”

陈屠震骇的看着那两个黑眼圈的,“你的意思是他们就是得了黑眼疾,然后想要设法让阴十娘染病,到时候阴十娘在天光黯淡的时候便看不清楚东西,而且气力无法接续?”

“对于修行者而言,感知会急剧下降。”

顾留白点了点头,“当时领命发兵攻打武陵蛮的是兰陵萧氏和陈郡谢氏,他们两家就有可能弄懂这黑眼疾,至于琅琊王氏则是后来去负责招安的,这三家也正好都缺个大剑师提升他们的名望。”

“你只是关外成长的少年,为何连这些都知道?”崔云深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起来。

“我这些年看的最多的就是军方的卷宗。军方的卷宗比较实际,能够比较确切的知道大唐内外发生的事情。”顾留白微嘲道:“更何况大唐帝国有一点很不好,远到长安,近到沙州瓜州,没几个男人把女人放在眼里。所以哪怕是军方的卷宗,也给了我足够的误导,遇到真正的霜剑主人之前,我都以为她是男的。”

陈屠正想这和眼下的事情有什么关联时,顾留白已经冷笑着说了下去,“哪怕你们到了这边,都只费尽心思去打听梁风凝和我什么关系,至于我娘是什么人,你们似乎根本都不在意。”

陈屠的脑瓜子嗡嗡的。

连他都的确忽略了这点。

崔云深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下意识的开口问道:“你娘是什么人?”

“我娘能在这里把我养大,是因为这条商路上没有比她更好的医师,有可能西边和北边边军里所有的医官也没有她强。”顾留白有些感伤道:“以前梁风凝还活着的时候,只要有人对我娘不礼貌,在冥柏坡不讲规矩,都很容易病死,或者发疯,或者癫痫得把自己舌头嚼了。梁风凝死后,我娘也不管事了,这些年来,似乎也没有谁记得一个女子了。”

一个医师?

比边军的那些医官都要强?

甚至不止能救人,还能杀人?

崔云深看着稚气未脱却像个魔鬼一样的顾留白,他心中第一次对谢晚的能力有所怀疑。

他很清楚谢晚有多可怕。

他平生见过许多厉害得不得了的人物,都被谢晚玩弄于股掌之间。

如果没有意外,阴十娘这样可怕的大剑师也注定只是他在关外这一段时间的玩具。

他觉得谢晚根本不会犯错,根本不会有对手。

除非是那些同样让他仰望都看不清楚的门阀子弟。

然而看上去那么精妙的设计,如此大费周章,却连顾留白这样的人的真正底细都查不清楚?

“那怎么样就会染病?”陈屠有些焦躁的声音响起。

陈屠现在不只是背上有蚂蚁在爬,他心里都在发毛。

“黑眼疾,十五步之内交谈,便很容易染病。”顾留白说道。

“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陈屠目瞪口呆。

他们现在和崔云深还有那两个黑眼圈的可没有十五步,最多只有六七步的距离。

“你们身上的巫药快拿出来!”他反应也算是快,止住了骂声,烦躁的朝着崔云深和那两个黑眼圈叫道。

崔云深摇了摇头。

陈屠冷笑道,“你这厮摇头什么意思,不想给?你是觉得只有黑骑才能摘得了你的脑袋?”

“我们身上并无巫药。”崔云深苦笑道:“我家大人不会给我们巫药,我之前和他们两个也并非一起到来,只是他们已经有些病发,脑子已不太清楚,所以这种时候便需要我领着。只是没想到还未接近那霜剑主人,便已经被他看穿。”

“顾十五,那只能劳烦你治上一治了,反正你自己也要治,顺手而已。”陈屠又反应了过来,顾留白现在似乎一点都不担心,那他肯定有办法。

然而让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的是,顾留白却是摇了摇头,道:“我娘可能会,但是我不会。”

“你他娘的…”陈屠彻底不能理解了。

“我都和你说让我单独和他们谈,你非不信我,非要跟着,我也没有办法。”

“你自己就不怕得了?”

顾留白淡然道:“我得不了这种疫疾。”

“你得不了是什么意思?”陈屠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

“我娘给我用过很多药,这种小疫疾对我没什么影响。”

“百毒不侵的意思?”陈屠心都有些凉了,“你他娘的是说,你自己不会被他们传上,但我就会被传上?”

“对。”顾留白看着那两个黑眼圈的人,认真道:“平时一个感染黑眼疾的就蛮凶险的了,现在两个这样的,他们肯定是想传给阴十娘的时候万无一失。你和我们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应该无法幸免。”

陈屠用一种很欣赏的目光看着顾留白,“故意坑我?”

顾留白露出人畜无害般的微笑,“被传染上也就是黑暗里不能视物,寻常人体虚无力,大半个月便可以恢复,没什么大事。”

“那两人病发得脑袋都有些糊涂了,你和我说没什么大事?”陈屠呵呵道。

顾留白微微一笑,“也就是浑身发寒,脑门仿佛淤堵.”

“故意让我吃苦头?十五哥你厉害啊。”陈屠似乎还在赞叹,但右手却已经并指如刀,朝着顾留白的脑门劈了过去。

「大家看看我长得像不像推荐票?」

第十八章 未可轻年少 陈屠的出手毫无征兆。

就连崔云深等三人都未曾想到他会突然出手偷袭。

顾留白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他似乎也没有料到。

然而他的手好像恰巧抬起,和陈屠的手碰了碰。

咄!

两个人手掌和手掌接触的刹那,却是发出了硬物撞击厚木般沉闷的响声。

一股如星尘般耀眼的真气碎屑,带着迷离的色彩,从两个人的手掌边缘扩散开来。

顾留白面色微微一白,微笑却不改,“陈屠兄,下手有些黑了啊。”

陈屠笑得嘴巴有些歪斜,“十五哥不仅是几百个心眼子厉害,手上的活也硬啊。”

他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觉得和阴十娘龙婆她们说,她们都未必相信,这十六岁都没满的少年,竟已踏入七品?

虽说他并未使上全力,但双方这一碰,那真气和真气的交锋,他已经完全摸到了对方的底子!

真气修为和他一样位列七品,只是略低一个小阶?

简直闻所未闻。

大唐立国以来,所有记载之中,根本就没有出过这么年轻的七品修士!

怎么修的?

“我手硬也没陈兄的头铁啊。”顾留白不怀好意的看着他,认真道:“说了让你不要跟来,你非不信,以后长长记性,吃了苦头别怨我。”

“这两个人会不会将冥柏坡里的人都传遍了?”陈屠冷冷一笑,也不和顾留白斗嘴皮子。

顾留白淡然道:“这种黑眼疾倒是没那么麻烦,外面足够冷,又通风,不太容易传,和他们这种已经发病的在这种屋子里面对面才特别容易染上,接下来你们的人别和他们接触就成。”

陈屠依旧阴冷的笑着,声音却严肃起来,“那我若是染上这黑眼疾,到时病发了,是不是也要远离所有人?”

“除非你想让阴十娘染上,否则不要面对面冲着她说话。”顾留白平静道:“一般来说五六天之后才会发病,这五六天之内倒是并不要紧。”

陈屠有种忍不住掏刀子的冲动。

“你们想活命吗?”这个时候,顾留白却已经转过头去,对着崔云深认真的问道。

“活命?”崔云深的面色异常惨白,他似乎听懂了顾留白的意思,但眼睛里反而全部都是绝望,“谁不想活命,但是我们活不了,我们还有家人,若是我们帮你们办事,我们家人过得会比死还惨。”

顾留白摇了摇头,“只要听我的,你们会好好活着,你们的家人也会好好活着。”

陈屠沉下脸沉默不语。

这种话很像是骗人的大话,但从顾留白的口中说出来,给人的感觉却又完全不一样。

崔云深肉眼可见的心动,他看着顾留白,道:“你能如何帮我们?”

顾留白道:“你的主人不只想造就一名大剑师,他还想乘机抓住西域叛度支韩宴清的把柄,从西边那些大人物的手中获取一定的利益。无论是吞没军资还是勾连突厥人自然都是重罪,巫蛊之术,大唐也是一向禁止的。以巫蛊之术散布疫疾者,也是满门抄斩。”

崔云深道:“你想借军方那些大人物之手对付他?”

“你的主人自然清楚散布疫疾是何等重罪,尤其在这边关地带,若是这疫疾不小心在边军之中散布开来,那谁担得起这样的罪责?”

顾留白看了他一眼,“你的主人估计年轻气傲,做事没什么顾忌,他应该是觉得,哪怕出现一些问题,他都能压得下去,但他家中的长辈不会这么想。所以这种手段,他必然是瞒着家中的。这种把柄如果被军方抓住,他家中的那些长辈必定震怒,他的下场就不好说了。”

连陈屠都听出顾留白是故意说得很仔细了,但崔云深眼中的绝望并未消失,他依旧摇了摇头,道:“你还是不够了解他们的做派,其实按你这么说,最大的可能是他们达成某种默契之后,我们和我们的家人,乃至所有知晓此事的人都被灭口,从此消失。”

“若是跳过我,你们自己去做这样的事情,那自然会这样,但由我去做就不会。”顾留白淡淡的笑了笑,道:“你忘记了我在此处还有一个身份,我顶替梁风凝做了这么多年的暗桩,自然能够让这桩事也被北边军方的那几个大人物知晓,那几个人也不会放过敲诈一个门阀的机会,而且北边这几个大人物已经轮调回长安,他们本身就被那些个贵人弄得一肚子火,这种筹码可以让他们在长安搅风搅雨,他们不会让它轻易的消失。”

停顿了一个呼吸的时间过后,看着崔云深依旧犹豫的模样,顾留白接着说道:“我送他们这么大的一个人情,作为回报,我自然会提些要求,我会让他们保住你们和你们的家人。至于所有知晓此事的人都被灭口,你家的那位大人根本做不到。他杀不了我,而且突厥人也会知道这桩事情。”

陈屠听得彻底沉默无语。

越是和顾留白接触,他就越觉得自己和正常人一样,只有一个心眼子,但顾留白是随时都有七八百个心眼子。

“如果我没有猜错,安排这件事情的人应该就在鹭草驿,应该是谢氏的那个年轻人。”

顾留白突然笑了起来,“崔云深,你想必清楚他的为人,一直顾忌的是这件事被他知晓之后如何,但你有没有想过,只要你听我的安排,他根本不知道是你们出了问题。”

这下就连那两个已经黑眼疾发作,脑子不太清楚的人都听出了希望,都口中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声音。

崔云深此时的脑子是清晰的,所以听到顾留白的这句话,他不可置信的豁然抬首,但不等他说话,顾留白已经接着说道:“你们的任务只是让阴十娘染病,我会让阴十娘他们假装染病,假装让你们得手,而接下来突厥黑骑来协助我查这冥柏坡所有人,你们接着被突厥人带走,那再合理不过。连突厥人都不怀疑我的信誉,你们便应该知道我说到做到。”

崔云深浑身颤抖起来,他马上跪伏在地,“愿听先生指使。”

……

跟着顾留白走出这个库房的时候,陈屠没有考虑自己染疾的问题,只是觉得雪地上的阳光有些明晃晃的刺眼。

“你准备坑这些突厥人一把?”他将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然后问道。

“当然不是,我和崔云深都说过,突厥人会知道这件事情。”顾留白转头看了他一眼,道:“怎么,如果让你来处理,你会这么做吗?”

陈屠皱着眉头道:“如果换了是我,大约会这么干,到时候突厥人都染病,便对我们造不成什么威胁。”

顾留白道:“如果只考虑活命,那突厥人不是敌人,谢晚本身就想那些突厥人染病,你这么做,就正好顺了他的意。在他的棋盘里面对弈,拔掉一两颗他放在你面前的棋子是赢不了他的,只有将他的棋盘掀了才行。”

陈屠一愣,“他原本就想这么设计突厥人?”

“冒这么大的风险,就要有足够大的利益去匹配。”顾留白听着冥柏坡外的动静,慢慢说道:“散布疫疾的罪名太大,光是成就一名大剑师不值得这样的冒险,彻底剿灭这些突厥人可以获得北方边军的一些支持,可以获得足够大的军功,如果再能吞没突厥人安置在关内一些钱庄的财产,并让镇守西域的那些人割让一部分利益,那就差不多。如果一切顺利,你们当然也会被顺手除掉。”

陈屠深深皱起了眉头,“顾十五,如果换了你是谢晚,你会这么做么?”

顾留白很干脆的回答道:“不会,爬得太急,爬的太快都不是什么好事情,身处他这种位置,走得慢无所谓,错过一些机会还有很多次机会,但一定要走的稳,不为人诟病。尤其在大唐帝国,便一定要守大唐帝国的规矩。”

陈屠突然又冷笑起来:“那站在唐人的位置,你不觉得除掉这些突厥人是好事么?”

顾留白觉得自己脖子有点冷,他缩了缩脖子,认真道:“你觉得除掉这些突厥人的好处在哪里?

陈屠看了一眼远方的山峦,沉声道:“自然是保证这条商路的安全,让粟特、大食、回鹘这边的商队,和我们大唐的商队在这条道上畅通无阻。”

“长安城里的每一个唐人都会这么想。”顾留白微讽的笑了起来,“只是你觉得除掉他们之后,这条商路便会彻底安稳了?”

陈屠道:“那我怎么知道,只是目前似乎他们是最会惹麻烦的。”

顾留白微微蹙眉,道:“那我来告诉你,回鹘人的势力越来越庞大,如果没有大食和突厥人从中牵制,他们不只是会控制这条商路,而且很有可能会对整个大唐造成威胁,在大唐的北方,会形成一个越来越庞大的帝国。”

陈屠冷笑道:“那回鹘真的对我们大唐不利的话,那再教训他们便是。”

兵强马壮的大唐帝国养起来的典型唐人思维。

顾留白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你太过习惯用杀人来解决问题。但在我看来,觉得谁麻烦就杀谁,这永远解决不了问题。这条商路上,永远都会有制造麻烦的人出现。”

陈屠冷笑道:“十五哥,那不杀人怎么办?”

“这批突厥人成为麻烦,是他们不守规矩。”顾留白平静道:“如果我让可以让他们守我的规矩,那他们就不会成为麻烦。如果不靠兄弟的性命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谁喜欢刀头上舔血,谁喜欢天天和人拼命呢?”

第十九章 践蛇及茹蛊 能吃肉吃到饱,狗都不会吃屎?”

陈屠微眯着眼睛看着顾留白发绿的眼眸,阴险的笑着,“十五哥,你觉着你是唐人吗?”

“那你觉得怎么样算唐人?”顾留白冷冷的一笑,“你觉得大唐是因为什么成为大唐的?”

陈屠罕见的收敛了笑容,森然道:“当然是拿刀拿剑砍出来的。”

“是靠这里。”

顾留白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在陈屠发怒前,他平静的说道,“大唐的皇帝说,‘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就因为有这样的脑子,大唐才能够包容万象,独有大国气概,因为有这样的脑子,这才为他赢得了天可汗的称号,威震四夷。”

“你觉得光靠他起兵时带的那些人,能够打下这样大的疆域?”顾留白看了一眼陈屠,继续说道,“现在帮大唐打仗的,很多都是你口中所说的胡人,按照皇帝的想法,只要这些突厥人守我们大唐的礼法,那这些突厥人自然也可以视为大唐的子民。他们在这里若为大唐所用,便能让大唐的气力到达原本不能到达之处。”

陈屠直视着顾留白的眼睛,道:“所以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顾留白点了点头,道:“而且一个人必定要有最朴素的是非观,谁对我好,我便对他好。这些突厥人对我有信义,我便对他们有信义。”

陈屠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他似乎被说服了的模样。

但顾留白知道,方才有那么一刹那,如果陈屠觉得他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利于大唐,是在给大唐树立一个强大的敌人的话,那他说不定真的会在这里就把他剁掉。

陈郡谢氏那个狂悖的二公子只考虑自己和家族的利益,哪怕将大唐腐蚀出很多孔洞他都绝对不会在乎。

但陈屠这些人却不同。

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天山上的豹子,凭借自己的本事吃肉,桀骜难驯,但实则有很强的领地意识,遇到真正会对大唐造成严重伤害的事情,他们或许会牺牲自己的一切。

长安明明离他们那么远,却仿佛长在了他们的心上。

他们不会甘心死在某个大人物的阴谋之下。

但可以为他们心目中的大唐而死。

……

从崔云深等人老实呆着的库房走出来之后,顾留白和柳暮雨详细说了谢晚的谋划,交代了一些自己的打算之后,在突厥的黑骑到来之前,他便返回了春风楼。

就像是掐准了时间一样,顾留白在春风楼里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的时候,陈屠就看到那个被他称为贵叔的老人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面片汤。

“贵叔,我准备走了。”

等到顾留白有些不舍的看着这名老人说话时,陈屠才突然从这个老人身上嗅到了很危险的气息。

这个老人无论是长相还是穿着都太普通了,但听着顾留白说这句话的时候,这名老人点头之间,却似乎有一种让陈屠感到非比寻常的味道在从身体里散发出来。

“你娘有东西留给你,让我到你走的时候再给你。”这老人点了点头,说话之间似乎连五官都在陈屠的眼中变得有些立体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静气,一种谁都别来惹我的味道。

顾留白道:“我猜也是。”

老人道:“若是要我们帮忙的时候,就差人带信过来。”

顾留白道:“好,就是我有件事情还想请教一下贵叔。”

老人本来已经转过身去准备去拿东西,听到顾留白这么说,他又慢慢转过身来,“什么事情?”

“我们这群人和突厥人分开之后,往关内行走,行踪不定,鹭草驿那边有个氏族子弟却安排了一场比剑。这场比剑在五天之后,十日之内。而且他需要这场比剑被很多人看到,你说他会选在哪里动手?”

“按你这么说,可能是在黑沙瓦。”

“黑沙瓦?”

“对,黑沙瓦杀牲节。鹭草驿和玉门关比较近,但那边比剑没什么人看,而且和玉门关有关系的话,就算你们到了那边,估计也很难进入关内。”

“我倒是忘记了杀牲节。”

“今年是黑沙瓦的大祭年,而且朝廷在那边养的战马也有大量交割,皇帝可能会很重视。”

“嗯,哪怕皇帝不重视,因为战马交割,也应该会有很多官员去。龙头坎、苦沙营那几个地方也会有大量的牲畜皮草交易,鱼龙混杂,确实比较方便入关。”

“最重要的是,那边也确实比较方便获得一个正儿八经的身份,不过你自然晓得不能在那里弄身份和通关文牒,肯定都在别人的算计里面。”

“这我知道。”

“小心些,就算你们这群人像躲藏在泥里的泥鳅,这个人也会想办法把你们从泥里赶出来,赶到那个地方去。”

“那我就只能想办法先在黑沙瓦布置起来了,反正至少有太仆寺和兵部的那些官员在的话,这人也不可能搞太大。”

听着如此简单却蕴含着大量信息的对话,陈屠再次深刻的认识到冥柏坡这里的人都不是善类,想想梁风凝、沧浪剑宗的郭北溪都死在这里,他越发觉得这个冥柏坡就像是一个诡异离奇的养蛊地,否则也养不出顾留白这样的怪胎。

突厥的两百黑骑将冥柏坡堵了近两个时辰,然后带了五个人离开。

突厥人全部离开之后,何凤林所在的那支商队第一时间也离开了冥柏坡,但其余商队一时都没有敢离开冥柏坡,直到一些人从顾留白口中得到确定的答复,直到这群突厥人不会再为难这里出去的任何商队之后,所有滞留在冥柏坡之中的商队才重新忙碌起来。

虽然从头到尾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而且无辜被牵扯其中也的确对这些商队造成了不少的困扰,但没有多少实际损失,过不多时,几乎所有的商队都差人送来了些礼物,就连最穷的两个马帮都送来了不少风干得比石头还硬的肉干。

陈屠看着这些人的架势,就知道他们在懊恼之前对顾留白的巴结还是少了。

“能在这种鬼地方混到你这种地步不容易,你要是留在这里,恐怕以后所有经过这里的商队都会把你供起来,没有你的承诺,恐怕他们在这条商路上连睡觉都不安稳。如果你能保证他们的安全,说不定他们以后都要给你建座庙。为什么要走呢?”

他用手指捻起一个碧玉色的琉璃盏,让它对着正午的阳光,眯着眼睛看着,“你看他们送的这个琉璃盏,这种商号去长安求人办事恐怕都不会有这样的手笔。”

“昆仑山下的狼要吃羊,天山上飞的金雕要吃兔子,这是长生天都改变不了的事情。我怎么有能力保证这条商路上所有的肥羊和兔子的安全。”

“那到底什么时候走?”

“明天日出之后,到时候雪就会冻结实了,路上好走,而且留下的痕迹会比较少。”

“你不是已经准备将计就计,反正都是要去自投罗网,还怕留下痕迹?”

“不能自以为计算清楚了就不将人当回事,这种人办的是大事,他很有可能会反复试探。”

陈屠叹了口气。

他以前觉得人当然是越聪明越好,脑子越好用,就越是容易想到有用的办法,但是真正认识了顾留白之后,他开始觉得太聪明也不是好事。总是知道那些潜在的危险,就好像始终有很多明晃晃的大刀压在脖子上,感觉脑袋随时有搬家的可能。

他沉默了一会之后才打定主意,看着顾留白道:“我现在真的不能确定和你这样的人坐一条船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既然你真的说到做到,从突厥人手里将我们保了下来,而且又知道了鹭草驿那名谢氏子弟在打阴十娘的主意,我们阴山一窝蜂也会说到做到,会和你先交个底。”

顾留白深深皱眉,“我接下来处境堪忧。”

陈屠眼睛微眯,“十五哥什么意思?”

“按照陈屠兄你的做派,我知道了你们的一些底子之后,接下来若是我做事让你觉得不称心,你肯定是要把我灭口的吧?”顾留白微微一笑。

陈屠笑得有点僵硬,“不至于。”

“好字!”

伴随着一声赞叹,之前西边山道上出现的那名中年男子走进了春风楼。而那个须发皆白的胡老三也跟着走了进来。

春风楼外墙上的雪已经剥落,顾留白没有胡扯,有一行字露了出来,正是“当垆笑春风”。

这一行字的确是好字,极有力道,墨汁就像是渗入纸张一样渗入到了岩石里面。来往的商队里面估计也有不少识货的,明显刷了一层透明的油脂在外面,阳光照射上去的时候亮晶晶的。

这中年男子背负着雪白剑柄的长剑,长相看上去很有书卷气,但言行却很是豪迈,他把背负着的长剑往上挺了挺,一屁股就在陈屠身旁坐了下来,看着顾留白就哈哈一笑,“这前面还有一句,胡姬貌如花,我猜当年这个人恐怕是想说你娘的吧,只不过听说你娘厉害,所以他只敢写这一句。”

顾留白也不回答,转头就鄙视的看着陈屠,“肯定是你让他打听我娘的吧?”

陈屠还未来得及说话,这中年剑师却已豪爽哈哈一笑,“十五哥莫怪他,我们倒是也想知道何等的女子才能在这种地方生养出你这样的厉害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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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心空了无猜 陈屠知道自己如果和顾留白抽刀子砍估计能占些上风,但无论是耍嘴皮子还是玩心眼子都和顾留白差了几条街。

再想到过不了几年估计这妖人的修为都有可能超过自己,他就连假笑都笑不出来。

“杜通化,一般我们都喊他杜哈哈。”

他沉着脸点了点中年剑师,又点了点须发皆白的胡老三,“胡铁匠,胡老三,我之前和你说过了。”

顾留白却是皮笑肉不笑的问杜通化,“哈哈兄,那你到底打听到什么没有?”

杜通化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脸,“那些商队现在给钱都不敢扯你娘的事情,至于这里面的那些个掌柜就根本懒得搭理我,没打听到啥子东西,只有个过路的牧民说你娘美得像是天上的仙女。”

顾留白沉吟道:“这倒是没瞎说,那就不找那人的麻烦了。”

说话间阴十娘和龙婆又走了进来。

阴十娘一坐下来,气氛无形之中就变得正经了许多,她也只是对着顾留白点了点头,道:“稍等,他们马上就到了。”

过不多时,又有三个人进了春风楼。

为首一个人身穿青色袍服,戴着笠帽。

他进了门口一摘下笠帽,顾留白就愣了愣。

这人的面目长得和何凤林一模一样,但顾留白知道他不是何凤林,因为他现在神色平淡的很,如果是何凤林回来,那肯定不会是这样的神色,更何况他确定何凤林已经走了。

这人的身后跟着的是一个微胖偏矮的妇人,这妇人穿着一件绣花的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布囊,一张圆脸不仅看上去和气的很,而且还似乎有点拘谨。

看到顾留白打量自己,这妇人有些羞怯般笑了笑。

跟在她屁股后面的一个男子倒是高大,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国字脸,样貌很端正,身穿一身崭新的黑色棉袍,头上还戴着黄色的皮帽,年纪看上去和陈屠差不多,就不知为何看上去很稚嫩,一直傻傻的笑。

他的右手还抓着一个毽子。

阴十娘也没有什么废话,伸手点了点那个和何凤林长得一样的青袍男子,道:“他叫乔黄云,想必你也看出来了,他擅长易容术。”

接着她又点了点随后进来的那妇人和男子,道:“蓝玉凤、高觉。人都到了。”

“不是还有一个?”顾留白心想自己好像没数错?难道陈屠一开始也说谎了,阴山一窝蜂不是九个人,是八个人?

阴十娘平静的说道,“徐七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也受不了这种坐下来好好谈事情。但他说不定就在附近,我来时,他已经拜托我向你致谢。”

对于阴山一窝蜂里有一两个怪人这种事情,顾留白一点都没有什么意外。

他始终觉得,所有真正能够将一件事情做到极致的,都大多带着点不正常。

不过那抓着鸡毛毽子的高觉似乎也太不正常了点。

高觉自从坐下之后,就一直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其余人,只是看着手里的这个毽子在呵呵的傻笑。

如果是装傻,那也装得太像了点。

“他幼年得病被人遗弃,若是寻常人看来,他便是真正的呆子,但他也不怕什么东西,而且他拆装东西都很快,再复杂的东西,拆了之后他也能很快装好。他记人的模样很厉害,只要他见过的人,他没有忘记的。”阴十娘端正的坐着,见顾留白打量着高觉,她解释道:“他习惯跟着蓝玉凤,或者龙婆和我。”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面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但此时却给人一种很严肃,甚至很严厉的感觉。

顾留白看了一眼陈屠,道:“阴山一窝蜂的确不养闲人,傻子都要干活。”

“十五哥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不过我阴山一窝蜂做事也有自己的规矩。”陈屠冷笑着看着顾留白,道:“你帮了我们如此一个大忙,那不管你能不能从中获利,在我们看来,现在倒是要当面谢你一谢你的。”

“当面致谢都你这么牛气的吗?”顾留白笑了,“陈屠兄你这致谢真的挺特别的呀。”

“看这事弄得…”胡老三明显老实人,搓了搓手忍不住用责怪的眼神看着陈屠。

“既然除了徐七之外,你们人都在这里,那我便顺便问一问,省得陈屠兄在中间传话。”顾留白一向不喜欢跟着别人的节奏走,他首先看向胡老三,道:“胡伯,我之前和阴十娘还有陈屠兄说了,我想去长安,你想不想到长安帮我做事?”

面对顾留白如此当面挖墙脚,陈屠倒是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有种等着顾留白出糗的感觉。

“长安好啊!”

胡老三本来在喝油茶。

他倒是很喜欢腥臊的油茶味道,端着一碗油茶正喝的高兴,陡然听到长安二字,他更是如饮美酒般振奋起来,道:“那可是汇聚了天下财富和珍宝的乐土,万夷臣服,吸纳着四面八方来的人物,连海外都有人来朝拜天子,各国的使团络绎不绝。成千的商铺林立,珍珠玛瑙、金器银器、漆器琉璃、丝绸毛皮、胡粉香料,应有尽有。人群里走动的除了波斯人、大食人、粟特胡人,还有日本人、吐蕃人,还有浑身黑漆漆的昆仑奴,骑在马背上的胡服女子扬鞭策马,谈笑风生。酒肆里许多贵族女子小口红唇,薄施粉黛,身穿着的却是官宦男子的常服。大明宫太液池畔夜晚的灯火就像是繁星,那些楼阁高得就像是要飞到天上去。春天里,朱雀大街上槐树开的时候,满城堆雪飞花,就连池塘里都似乎流淌着酒香…”

“我做梦都想去长安啊。”胡老三喝完碗里的油茶,意犹未尽。

正当顾留白觉得自己已经挖墙脚成功了的时候,胡老三却是莫名的叹了口气,“但是不能去。”

顾留白顿时愣了,“为什么不能去?”

“那不是一般人能住的地方哩,不只是长安,大唐里面好多城我都呆不住,规矩太多哩。”胡老三难掩心中低落,“杀人就要偿命,我住久了肯定保不住自己的脑袋哩。”

顾留白对他顿时有些刮目相看。

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大多数时候看起来有些老实木讷,不善于交流的样子,但是提起长安却突然滔滔不绝。

不知道他是哪里的口音,很独特。

但更独特的是,这个看来老实木讷的老人似乎很容易不守规矩。

动辄就要杀人。

“我给你交个底。”陈屠看着顾留白吃瘪的样子,笑得嘴都像是要裂开了,“不说远的,就眼前这关外商路上,哪个人不是做梦都想去长安,至少可以安稳的睡觉,只要有钱就能有足够的享受,但此去长安八千里,是个人都能去吗?胡老三是汾州乡下的,他这人看不惯的事情很多,也就是在汾州乡下犯了事还能跑出来,若他不是生在汾州乡下,生在某个大城里,那他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顾留白看着胡老三笑了笑,道:“好管闲事?”

胡老三点了点头,旋即却又觉得不对,“也不算哩…管那太欺负人的事,也不算闲事。”

顾留白认真道:“改不了?”

胡老三为难道:“天生这样,怕是改不了哩。”

“他就算改得了也没什么用。”陈屠冷笑道:“我们这一伙人里面,最喜欢管闲事的又不是他。”

顾留白突然忍不住笑了,“那是谁?”

陈屠还没有回答,阴十娘就很干脆道:“是我。”

“果然还得是你啊!”顾留白发现自己居然没太大意外。

杜通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胡老三有时候要管闲事,我们拖走了他,事情过了就算了,但阴十娘就算被我们拖走了,她也会忍不住返回去把人给杀了。”

顾留白蹙眉道:“看来那人的确很该杀。”

“长安乱七八糟的事情可不会少,他们砍人很擅长,但他们自己有几个脑袋可以砍?”陈屠戏谑的看着顾留白,“顾十五,真不是我们不厚道,若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我们怎么可能不帮你?只是你不仅仅是想我们送你去长安,而是想我们帮你做事,你这就有点挟恩强人所难的意思了。”

顿了顿之后,陈屠认真道,“先不说他们两个,光是徐七就肯定不成,人多的地方他就受不了,天底下还有哪个地方比长安人多,他能受得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胡老三和杜哈哈等人都不自觉的点头,很显然以他们对徐七的了解程度来看,徐七宁愿躺在没有人的臭水沟里,也不愿意躺在长安东市西市的铺子里。

陈屠差点跟上一句,徐七要是愿意呆在长安,我都愿意吃屎。

然而让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的是,春风楼外飘来一个飘忽不定的声音,“我可以去长安。”

“什么?”

陈屠震惊了,他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明知道这是徐七的声音,他都怀疑是不是徐七被顾留白暗中控制了。

“我可以去长安。”然而回答他的是一句语气更为肯定的回复,接着春风楼的后面传来离开的踩雪声。

胡老三和杜哈哈等人面面相觑,陈屠一脸吃了屎的表情。

怎么可能!

第二十一章 此去八千里 爱管闲事也不是大问题。”

“能拖得走就说明还是有一点自控能力。”

顾留白也不去看他,只是看着阴十娘和胡老三,认真说道:“你们看不过去的人,我想办法让你们杀就是了,甚至有可能让那些人比死了还惨,保证你们不会掉脑袋。”

阴十娘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转头看向胡老三。

胡老三则犹豫了一下,稍显木讷道:“就是…就是不能太久,不然还是忍不住哩。”

顾留白笑道:“我叫顾十五,做这种事情一向初一拖不到十五,而且有些事情我可以安排你去做,这样一来你也像用钝刀割他的肉,不会让你等得心急。”

“那行。”胡老三看了一眼阴十娘,他觉得阴十娘都能行的话,那自己肯定也能行。

“那杜兄呢?”顾留白反客为主了,看着杜哈哈问道。

杜哈哈豪爽道:“我一年的开销在五百贯到一千贯铜钱之间,刨掉我这些花销,如果在长安能够让我盈余有两千贯以上,那我就可以在长安。”

“这么简单?”顾留白倒是吃惊了,“没有别的要求?”

杜哈哈想了想,道:“不能拖欠,月结。”

顾留白认真道:“没问题,可以立字据,只会多,不会少。”

杜哈哈道:“那就没问题了,你问别人吧。”

“那蓝姨呢?”顾留白的目光落在了蓝玉凤的身上。

这个蓝玉凤很像是那种规规矩矩人家的普通妇女,她的年纪和顾留白相比,喊她一声姨也是正合适,但被顾留白这么一喊,她却是红了脸。

“我可能…不太合适去嘎。”她低着头,吞吞吐吐的回答了一句。

顾留白温和的笑了笑,道:“那总该有觉得不合适的理由。”

蓝玉凤有些为难般轻声道:“我手脚不干净,容易讨人厌…听说那些大城里管这个的比较多嘎。”

“手脚不干净?”顾留白一时有些发愣。

“她喜欢顺手偷拿有钱人的东西,然后送给日子比较过不下去的穷苦人。她这个习惯在哪都改不了,就是因为这个,她才被寨子里的人赶出来,然后没办法一路流落到了阴山。”阴十娘知道蓝玉凤会吞吞吐吐说不爽利,便索性直接解释道。

顾留白瞪大了眼睛,“劫富济贫?”

蓝玉凤的脸更红了,“也不算嘎…就是有些人丢了点钱财也无伤大雅,我忍不住就拿了给那些可怜人。”

“就是看到值钱的顺便拿一点,不会想方设法去偷库房之类的吧?”顾留白担心起来。

蓝玉凤连连摇头,“那不会。”

“那你…”顾留白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问道:“那你拿人家东西的时候,小不小心,手脚快不快,会不会很容易被人抓到?”

“那倒是也不会嘎。”

“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阴十娘索性代她回答道:“就算她最早被寨子里赶出来,也只是怀疑是她,因为有她在的地方就很容易丢东西,但也从来没有抓到过她。”

蓝玉凤红着脸,解释道:“寨子外面的人厉害,有几次我还是被发现了,就是我跑得快,他们追了好久还是被我跑掉了。”

顾留白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些不放心,道:“那你偷不到东西会不会一定要去偷回来,或者恼羞成怒打死追你的人?”

蓝玉凤马上摇头,“被发现已经丢丑死了嘎,哪还好意思回头。”

顾留白道:“那也没什么问题啊。”

一旁杜哈哈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了起来,“关键她自己人的东西也忍不住顺手牵羊。”

“自己人也忍不住偷?”顾留白愣了愣,忍不住就笑出了声来。

蓝玉凤羞得抬不起头,只是在心里头辩解,他们这些人又不缺钱。

陈屠只是冲着顾留白笑着没说话。

越是聪明的人,越是想得明白蓝玉凤这种癖好若是在长安会引起什么样的麻烦。

顾留白倒是觉得这蓝玉凤极为有趣。

他强憋着笑,认真想了想,商量道:““蓝姨,若是有些东西很值钱,但是我马上要用,或者比人命都重要,还有就是丢了之后特别麻烦,如果我做了标记不能拿,你能控制住么?”

蓝玉凤道:“应该…能嘎?”

看着她明显还是不够坚定的样子,顾留白认真道:“蓝姨,若是绝对不能拿的东西,我用绿色做标记,能拿的东西,我用蓝色做标记,没做标记的,你随意,然后你控制一下,一天最多拿一件,你看可行?”

“一天能拿一件?!”蓝玉凤惊喜的看着顾留白,道:“这样你不会讨厌我嘎?”

“怎么可能!”顾留白一副谁敢看不起你我揍谁的模样,“这哪里讨厌了?人还一天吃三顿饭呢,你一天拿一样怎么了?都是自己人,谁不给你拿谁小气!”

“那我一天就拿一件!”蓝玉凤高兴得脸都红扑扑的。

“若是到了长安,你最好拿了别人的东西顺便给我看一眼,我看看能不能拿。”顾留白微笑道:“在长安,好多人不缺钱,但有的东西人家丢了会死人的。”

“好!”

“到了长安,哪些肯定不能拿我会慢慢和你说的,放心,不麻烦的,长安可以拿的值钱东西可多了。”顾留白认真道。

“好!我就一天拿一件,人一天还吃三顿饭呢,我一天拿一件怎么了!”蓝玉凤也理直气壮起来。

“够了!”

陈屠寒声打断了诱拐妇女的顾留白。

他眼睛里发射出一种很瘆人的光泽,“我们阴山一窝蜂同气连枝,哪怕你能说服他们所有人,我不同意,这桩事情你便做不成。”

“这的确是我们的规矩。”阴十娘出声,“我们阴山一窝蜂,要么一起,要么都不去。”

顾留白平静的看着陈屠,“其实你心里明白,你们也回不去阴山的。既然那些贵人盯上了你们,你们不可能和以前一样自在了。”

看着他平静的面容,陈屠心里有股无名的野火猛烈的燃烧了起来。

“顾十五,我并不觉得你是和我们一样的人。”

陈屠感到有鲜血涌到了脸上,“而且从头到尾,你还没有说过,你为什么一定要去长安。”

面对他异常凶横的眼神,顾留白却只是只是异常平静的反问道:“难道像我这样的人,不应该去长安吗?”

陈屠冷笑起来。

他就是不喜欢顾留白这种说话方式。

顾留白却淡淡的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里蕴含着强大的自信。

“我刚刚问过你,你知道长安是什么样的地方么?”

他看着陈屠的眼睛,缓缓说道,“你们已经告诉了我你们眼中的长安,现在我来告诉你,在我的眼中,长安是什么样的地方。”

春风楼里安静下来。

就连陈屠都被顾留白的气势彻底的压住了。

“长安是盛世的中心,不仅聚集了天下的财富和珍宝,还让无数的才俊蜂拥而至。”顾留白的目光从窗口投向远方,“长安这座城里迎送着无数才华横溢的年轻人,适者生存,数不胜数的才俊在长安活不下去,然而依旧将自己的智慧,对于这个王朝的看法和最强的一面留在了长安。”

“长安的那些权贵在思想上或许不够深刻,但有些佛寺中的高僧或是道观之中的修士,他们的思维却接近神明。”

陈屠深深的皱起了眉头,他并不能全部听懂,但他至少可以判断出来,顾留白并不是想和那些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一样,在长安争夺名利。

但越是如此,他反而越是觉得危险。

“夜火琉璃与星齐明,琼楼玉宇就像是要飞到天上,而我就想在天上看着这些琼楼玉宇,看着长安的万事万物。”

顾留白却接着缓缓说道,“在别处,即便在再高的地方点一堆火,都没有多少人会在意,在长安,那些能看清事物本质的人,打个喷嚏或许便能让我们这里引起一场风暴。”

陈屠眯起眼睛,只是他依旧保持着沉默。

“我们和谢氏这个公子的争斗是不对等的。他能轻易的编织一张巨网将我们笼罩在内,而我们只能被动的去化解。”顾留白自嘲般笑了笑,道:“但在这里,永远都找不到对等的机会,哪怕解决了这个谢晚,依旧有别的风暴会将你轻易的席卷在内。这种挣扎无边无际,永远没有尽头。但在长安,我会解决这些不对等,我可以将网兜到他们头上去。”

“有这么容易么?”陈屠冷笑道:“你在长安根本没有根基。”

顾留白感慨的笑了起来,“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才要带着你们一起去。”

陈屠微眯着眼睛道:“阴山下的狼不能在瓜州的巷子里生存,我并不觉得我们在长安能够安生活下去。”

“没有我,你们不行。但有我,你们就可以。”

看着又忍不住要驳斥自己的陈屠,顾留白平静道:“你不用现在就否定或者答应我,就如我娘和我说,长安会给我答案一样,此去长安八千里,在这八千里路里,我会给你确定的答案。”

第二十二章 聊发少年狂 两百突厥黑骑在峡谷北道出口处和阿史那温傅的骑军汇聚在了一起。

崔云深和两个黑眼疾发作的人都是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而是害怕。

这两百突厥黑骑从冥柏坡一共带出来了五个人,除了他们三个之外,还有两个是从别的商队里面拎出来的,都是四十多岁年纪的汉子,他们都不认识。

但就在刚刚,两名突厥黑骑当着他们的面,就让那两个人跪在雪地里,砍下了他们的脑袋。

突厥黑骑的刀很快,这两个人脖子里冲出的鲜血跟喷泉似的,但两具无头尸体却还是好好的跪着。

“他们是什么人?”崔云深问身边的柳暮雨的时候,上下的牙齿敲击得就像战鼓一样。

那些突厥人已经把那两个人的脑袋当装饰品一样挂在了马屁股的一边,也只有柳暮雨能够给崔云深一点安全感。

至少柳暮雨和那个冥柏坡埋尸人一样,给他的感觉是说话算数的。

柳暮雨很客气的回答了他的问题,“这两个人得罪过顾十五,上次来这里的时候顾十五听他们说了不少他和他娘的坏话,所以让我们顺便把他们带出来宰了。”

“说坏话…顺便带出来宰了?”崔云深觉得自己的世界瞬间崩塌了,他脑海里顾留白那张和气的脸似乎和这些话根本无法重合。

杀两个人,比宰两头羊还简单吗?

“你放心。”柳暮雨温和的看着浑身打摆子的崔云深,缓声道:“我答应了顾留白,我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崔云深并不是容易感动的人,但此时他眼泪都几乎夺眶而出,抱着投桃报李的想法,他看着一直停留在自己和两个黑眼疾的人身边的柳暮雨,轻声提醒道:“虽说在这种寒冷天气里,又不是在屋子里,黑眼疾很难染上,但也并非一丝风险都没有,先生您还是要小心些,不要和他们靠得太近。”

柳暮雨现在是他的救命稻草,他真的是担心万一柳暮雨病倒,脑子病糊涂,那他们的小命就真的有可能不保。

“无妨,顾十五说以我们的体格只要这些时日不要多吃羊肉等油腻之物,几乎不可能染上,而且他给了我一大包药散,即便出现黑眼疾的症状,煮水服用便好。”柳暮雨平静的说道。

“他其实知道治疗这黑眼疾的药方?”崔云深想到顾留白和陈屠的对话,顿时就愣住了。

如果他不是骗柳暮雨,那很显然就是故意骗陈屠了。

很显然,顾留白是要陈屠记住这个教训。

虽然讲信用,但心狠手辣,且腹黑的很,自己若是不听此人的安排,那必定死的很惨。

“崔云深是你的真名?”正在心中浮想联翩时,柳暮雨的声音响起。

崔云深悚然一惊,慌忙点头道:“是真名。”

柳暮雨道:“那和清河崔氏、博陵崔氏有无关系?”

崔云深垂首道:“是博陵第六房所出,只是我自幼畸形,适龄时被送到安平剑院呆了数年之后,又未有出色表现,便被送到益州都督府,之后又被派到肃州,在录事司打发时日。三年前为谢晚所用,帮他找些合用的人手。”

“崔氏不要的人,谢氏按理也不敢要。”柳暮雨想了想,道:“谢晚用你,或许是因为你在安平剑院呆过?”

崔云深心中骇然,但不敢否认,道:“的确如此,我虽不成器,但知晓安平剑院一些炼剑的手段。”

柳暮雨点了点头,道:“既然你心知肚明,那便无须自责,不要认为欠了他多少恩情。”

崔云深苦笑道,“这自然是明白的,只是身不由己,像我这等小人物,既被崔氏所厌,又拒绝谢氏的招揽的话,会死的十分难看。”

说到此处,他便生怕触怒柳暮雨,不敢再说下去了。

毕竟他此时也是被迫和顾留白、柳暮雨合作,没有别的选择。

傍晚时分,鹭草驿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鹭草驿没有下雪,只是下了一场雨。

之前那位官员到来的时候,谢晚表现得仿佛压根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到来一样,但这个客人到来时,他已经在栈道上等着。

裴云蕖下马车的时候就已经脱去了身上的披袄,这位裴家的小姐在长安便一直是喜穿男装,这次也不例外。

她穿的是一件样式很普通的黑色圆领暗花锦袍,她的身材属于娇小型,五官清丽,但眼神却分外的锐利,让身着男装的她显得分外的英气勃发,而且在修习了内家法门的人眼中,她肯定修行了某种秘法,她浑身的活力就像是要溢出来一样,每一根发丝都像是在流淌着浓郁的生机。

“宸钟挑这个地方恐怕是挑破了头吧。玉门关都已经下了第一场雪,这里居然青草未黄。”看着迎接自己,有可能是未来姐夫的谢晚,裴云蕖一开口便充满了浓浓的嘲讽之意。

“若是知道你有兴趣过来,他恐怕有三个头都要想破,没准还能给你种一池莲花。”

“这里地势如此奇特,之前怎么未被突厥人或是吐谷浑的人占住?”

“桌上最好的一块肥肉,所有人眼睛都盯着,倒是反而没人敢伸筷子了。而且除了我们有可能耗费大量人力在此处建立要塞边城,其余人都做不到。”

听着这样的回答,裴云蕖报以呵呵一笑,“我们大唐也做不到吧?”

谢晚也不掩饰,微微一笑,道:“反正我也不会在这里常住,云蕖你也不会在这里逗留多久,今后那谁能管得着呢。”

裴云蕖丢下所有仆从,沿着栈道走向驿站最深处。

她很自然的在驿站最好的观景处坐了下来,呼吸着湿漉漉的空气,看着远处的天山,悠然道:“我和西边的那几个人见过了,我告诉他们,如果你在这里搞出什么事情,那根本不是我三叔的意思。他们应该明白我三叔压根不想他们眼里的那三瓜两枣。”

谢晚正色道:“我也不是要从这些边军手里拿什么。”

裴云蕖微讽的笑笑,“你大哥应该不知道你作死传播疫病。”

谢晚眉头微皱,道:“我已准备了大量医治黑眼疾的药材,可保黑眼疾根本不会对边军造成影响。”

“越是如此,便越是容易露出马脚。”裴云蕖微讽道:“若非你提前准备大量药材,我也不可能发现你有散布这黑眼疾的打算。

谢晚深吸了一口气,真诚道:“那些个药材全部有正经来路,且分批运送过来,也只有像你这样足够聪慧的人,才有可能从中找到线索。”

裴云蕖对此显然是认同的,她倨傲的点了点头,道:“我不会揭穿你,就是对你有些失望。”

谢晚一愣。

裴云蕖看着天边的夕阳,夕阳在她的瞳孔之中就像是燃烧起来,她的眼眸之中甚至充满了男子都没有的张狂味道。

“我姐喜欢你大哥那样的人,循规蹈矩,一本正经,连说话都引经据典,就像是书院里的师长。你要想获得她的欢心,在她面前,你最好表现成这样。”

“但我不喜欢这样无趣的人,我倒是喜欢疯狂一些的人。”裴云蕖嘴角露出了嘲讽的意味,“我本来以为你足够疯狂,要想用散布疫疾的这种手段来让那些回鹘人暂时乱了阵脚,接着再设法让大唐的关城延伸到这里,甚至能够将这里打造成边贸重地,能有大量税钱回流,只可惜你不够疯狂,也没有足够的野心。”

“对我而言,变数太多。”谢晚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接着道:“这种事情即便能成,也至少要十余年的心血累积,我等不到那种时候。”

“我过来看你一眼,好教你也看明白我的心思,今后你便不要动我的主意。”裴云蕖似乎一件事情终于了解一般,反而舒心的笑了起来,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

谢晚微微一怔:“什么事情?”

裴云蕖道:“你现在是不是已经知道,冥柏坡那里有个厉害暗桩其实早就死了,有个叫顾十五的少年很早就顶替了他。”

谢晚点头道:“我今日已经知晓。”

裴云蕖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道:“那你知不知道,他应该是郭北溪的弟子?”

谢晚顿时愣住,“沧浪剑宗的郭北溪?”

裴云蕖又带着一些疯意笑了起来,“这个人应该很有意思。”

谢晚陷入了沉思。

他听出裴云蕖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只是在他的潜意识里,这样的小人物并不值得担忧,真正需要担心的便是河东裴氏的想法。

裴氏在北边已经得势。

北边军方的重要人物已经全部换成了裴氏的人。

但按照皇帝的设想,西边的边军是不会给裴氏发挥的空间的。

但现在他们似乎对这些地方还有想法?

裴云蕖此时却也失去了和他说话的兴致,让人送来煮茶的器具之后,她便开始自顾自的煮茶。

今日一见,她确定谢晚不是蠢人。

但野心和耐心都不够,也不够疯狂。

皇帝也不会喜欢这种费尽心力为家族谋利的人,皇帝永远喜欢那种站在整个大唐角度看待问题的人。

她看不上谢晚。

她倒是希望谢晚能够成为自己的姐夫。

等到木已成舟之后,他的行事习惯会很快让人失望,有一些属于她姐的东西就会朝着她裴云蕖倾斜。

虽然身为女子,她却依旧想拥有和大唐帝国那些最杰出的年轻才俊扳扳手腕的能力。

至于似乎引不起谢晚兴趣的那个冥柏坡埋尸人,她却真的很在意。

因为她追查下来的线索令她有些吃惊。

似乎郭北溪并非是恰好流落到那里,而是为了某个特定的目的才到了那里,而目前的线索来看,很有可能就是为了那个冥柏坡埋尸人。

一个注定成为大剑师,或者说其实已经是大剑师的人,从洛阳跑到关外,是为了教导一个胡姬的儿子练剑?

就连她都觉得这件事太过疯狂。

第二十三章 法非借不用 顾留白蹲在地上,用手指敲击着雪地,雪地发出了邦邦的声音,好像在对他说棒棒棒。

所以顾留白显得很满意。

“冻结实了,不容易伤马骨了。”

他起身说话的时候,陈屠发现他换了双牛皮靴子。

这双靴子和他之前穿的靴子相比显得更旧,更油腻。

“你他娘的就不能干净点吗?”陈屠忍不住就皱起了眉头。

和顾留白浑身脏兮兮相比,他干净得就像是马上要入洞房一样。

顾留白耐心的解释道:“在这里弄得太干净会容易生病。”

陈屠马上就想到了黑眼疾,他的脸顿时就黑了。

他觉得顾留白又在内涵自己。

顾留白往四周看了看,现在马上就要出发了,他依旧没有看到徐七的身影。

“不用管他,有时候他在周围,有时候他不在,但他会一直跟着的。”阴十娘看出了顾留白的意思,很干脆的说道:“我们一年也见不到他多少次。”

“一个月一次有没有?”

“差不多。”

“徐七不用马?”

“他不需要。我和龙婆也不要马,至于蓝玉凤,她不用马也能跟上,但是没必要。”

说这句话的时候,阴十娘一直在注意顾留白的反应,但是顾留白听到她和龙婆不要马的时候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倒是听到说蓝玉凤也可以不用马的时候,他倒是有些惊讶。

不过接下来顾留白也没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道:“我这双靴子好走,我也不要骑马。”

陈屠看着他那双靴子就浑身不舒服,他也懒得去戳穿顾留白,只是随口问道:“你那两个兄弟呢,不是说要带着他们一起走?”

“周驴儿昨天就已经先出发过去了,贺火罗会在半道接应你们。”顾留白一边开始检查马和行李,一边回答。

这些马是贺火罗准备好的,一共有十五匹,都是大宛马。虽然速度比不上突厥黑骑的火飞龙,但是负重能力和耐力一点也不差。

“接应我们?”

“对,过两天有可能又有一场雪,那边容易迷了方向。”

“你连过两天要下一场雪都知道?”陈屠觉得这有点扯。

“这不是我说的,是太史局里的观星师说的。”顾留白解释道:“贵叔提醒我之后,我又让人打听了一下,这次皇帝似乎对战马交割十分重视,不是随便挑选的日子,提早就有太史局的人过来了。我估摸着长安城里也会有些贵人过来,所以到时候要提前让乔黄云帮我们变变脸,否则别到了长安让人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陈屠有些挫败般眨巴了两下眼睛就不说了。

他心理负担有些重。

那个叫做黑眼疾的疫病应该不是顾留白危言耸听,今早起来的时候,他就觉得身体比平时好像沉重了一些,尿的尿也比平时黄了很多。

顾留白的行李不少,他用了三匹马装载他的行李。

再加上贺火罗之前准备给他们路上用的东西和帐篷之类,这十五匹高头大马倒也挺像一个正经的商队。

这支“商队”出了冥柏坡之后,顾留白才和阴十娘、龙婆一起走出了冥柏坡。

雪冻得很结实,顾留白的身子不重,走在上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强劲的北风吹拂着,风里的雪沫子将雪面雕琢成了巨大的白色鳞片,很快这些脚印也会被磨平。

阴十娘刻意的落后顾留白大半个身位。

按她的认知,光是大唐帝国就存在着一百余种炼气法门,然而不管是从先秦时的炼气士流传下来的秘术,还是从西域或是海外流传而来的法门,其中真正堪称上佳内家法门,能够淬炼五脏六腑,令人的精神、气力远超寻常人的,也不过三十余种。

这三十余种法门之中,有几种法门特别讲究身、法、意合一,独特的身法加上呼吸吐纳法门的配合,意念牵引浑身血肉的动作,不仅可以让体内的气血到达最为细微之处,而且可以震荡内腑,祛除病害,壮大体内一些关键窍位。

梁风凝最早是山阴卫的教头,山阴卫是幽州节度使身边的亲卫军,精锐之中的精锐。

山阴卫里面的厉害人物,修的是养龙诀。

养龙诀的确是讲究身、法、意合一的法门,但她可以确定,养龙诀的身法谓之龙行,每一步都是昂首阔步,脊骨震荡,却又显得身姿轻盈,不断地走动之中,整个脊背的血肉都有特别的蠕动,就像是每一条血肉都在拍打着内里,而呼吸吐纳也是特别的悠长,炼到高深处,口鼻喷出的气息宛如游龙。

她虽未见过梁风凝,但既然梁风凝是山阴卫的教头,那他这种人物,在战场上和人厮杀时,十余步外一口气箭恐怕就能打瞎人的眼睛。

顾留白这种不骑马宁愿走路,显然是为了修炼,而且恐怕是处在某些比较重要的关口。

但他的呼吸吐纳和步伐却都很随意,根本不像是在修行。

若不是她认定顾留白在修行的状态之下,再加上她对这种高明的炼气法有着强者之间的特殊感应,她也感觉不到那种玄之又玄的气息。

顾留白整个人的感觉,就好像特别自在,甚至好像是外面的世界在推动着他走一样。

已是绑在同一根绳上的蚱蜢,阴十娘便也不像上次一样拘束,直接开口问道:“你修的不是养龙诀,更不可能是沧浪剑宗的观想法,那你修的是什么法门,是你娘传给你的?”

“也不算我娘传给我的。”顾留白回答得也很干脆,“一半是养龙诀,还有一半是来自狮子国的炼气法门。养龙诀是前朝宫廷侍卫修炼的法门,霸烈有余,但人过壮年之后就往往各种毛病,我娘就觉得大唐开国皇帝把这个法门赐给幽州山阴卫就没安什么好心,后来她想办法从狮子国借了一门法门过来,我修的就是两者合二为一的法门。”

“借?”

“对,我娘说她只是看看,自己肯定不修行,保证也不会给大唐的人修行。狮子国的那个老和尚还蛮好说话的,就答应了。看过之后,我娘就把那卷经书送回去了。”

“是佛宗的法门?”

“对。”

“你娘的确很厉害。”阴十娘想了一会才想出合适的形容词,她本来想说你娘挺狡诈的,但随后便觉得这不是礼貌不礼貌的问题,而是和能够从一个偏远国度的佛宗手里借来这样的法门,以及能够将这法门和养龙诀揉合在一起,那真的是没几个人能够做到。

顾留白很认真的点了点头,道:“郭北溪当年看我修行的法门也是吓了一跳,他来的路上都想好了,准备让我修行他沧浪剑宗的观想法,他说明面上是两门功法取长补短,但实际上就和创出一门新的功法没什么差别了。他和我娘说,他不觉得长安有人能够做到这点。”

阴十娘深吸了一口气,道:“你娘怎么回应他的?”

顾留白想到了当年的场景,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娘说他剑用的还行,就是见识有点短。”

阴十娘想了想,道:“她的意思是她觉得长安还是有人做得到的?”

“应该是。”顾留白点了点头,慢慢的说道:“她本来想让郭北溪多读读书,别整天木桩子一样整天坐在那里看山看水想剑意,她和我说很多东西其实本来就并非孤立的存在,很多法门之间原本就有些联系。但是郭北溪的伤拖得太久了,连她都治不好,他也没读书的时间了。”

阴十娘没有再刻意落后,她走在顾留白的身侧,道:“郭北溪受了什么伤,他因何来到这里?”

顾留白道:“这我不太清楚,我也问过我娘,但我娘只是说他在离开洛阳的时候就已经受了内伤,至于其它,她和我说我到了长安就会自己找到答案。”

阴十娘道:“那你娘到底是什么人?”

顾留白眼中的情绪变得分外复杂,“我娘是一个很奇特的人,除了贵叔之外,好像都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这边的。就算是她给我的感觉,都像是直接从天上掉下来的。最初有些人说她是大唐境内逃出来的歌姬,但我觉得那纯粹瞎扯。她只会跳一种驱魔舞,而且她懂的东西太多,不只是医术和佛经,但这边一些古老的文字她都懂。我记得最怪异的一件事,是姑墨那边有个很大部落的巫婆路过这里,那个巫婆看见她居然直接将自己的舌头割了。而那个巫婆在姑墨那边的身份非同小可。”

阴十娘沉默了片刻,道:“时至今日,你也没有弄清楚她到底什么身份?”

顾留白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在白雪和冰寒的世界里显得有些惨淡,但却又带着足够的骄傲,“没有,随着我懂的越来越多,我只是越来越觉得她厉害,事实上我在这边就没见过比她厉害的人,我觉得她就是她说的天底下最厉害的那种人,思维接近于神明。但她始终没有告诉我她的来历,只是和我说,若是我到了长安,今后会慢慢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阴十娘道:“所以这是你一定要去长安的理由?”

“也不一定。”顾留白感慨的说道:“她的思维和寻常人有着很大的不同,她一直和我说的是,她的人生和选择与我无关,我只需过好我的人生。她觉得我应该去长安,是因为她觉得如果我不去,那我始终只会觉得她厉害,而不会变得比她厉害。”

第二十四章 刀剑破万甲 人生不一定要有目标。

但若是要有,顾留白认真想过,那至少目前而言,是想要比他娘厉害,或者说理解她的世界。

阴十娘突然有些遗憾。

她之前遗憾没有见到梁风凝,后来遗憾没有和郭北溪比剑,现在遗憾没有见到顾留白口中的这个女子。

太多的遗憾让她沉默了很久。

直到走了数里路之后,她才转头看着顾留白问道,“你特地让突厥人帮你去找那块墨绿色的天铁,是有什么特别用处?”

顾留白惊讶的看着她,“我以为你们已经猜出来了。”

阴十娘喜欢干脆爽利的人。

她很欣赏顾留白这种态度,“你想打一柄剑还是打一柄刀?”

顾留白坦白道:“我想打一柄刀。”

阴十娘道:“你一开始最在意的,就不是我的霜剑,而是我们这些人里面的那把刀?”

这个时候跟在他们身后的龙婆一直在笑着。

这个驼背的老妇人看上去一直走的很慢,但却又不会掉队。

顾留白一转身,龙婆看着他在笑,他就也冲着龙婆笑。

阴十娘没有多少意外,但还是认真的问道:“不想学我的霜剑?”

顾留白诚恳的解释道:“我修的这个法门还不是尽善尽美,到了长安之后我会设法再补足。按我的判断,这把刀会更适合我一些。”

阴十娘点了点头,道:“难得你有如此志向,但我从不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我开始觉得你娘从很早前就开始算计我们。”

顾留白很老实的点了点头。

他觉得很有这种可能。

阴十娘却一向干脆,直接道:“梁风凝用刀,郭北溪用剑,他们汇聚在这里未必是巧合,你娘既然能将养龙诀和那佛宗法门弄在一个人身上,那风刀霜剑,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也并非全无可能。”

“你们肯教我?”顾留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屠不是特别看不顺眼我么?”

“要为你留在长安,那的确必须阴山一窝蜂每个人同意,这是当初我们聚在一起时就说好的规矩。要散全部散,不能抛下某一个人。”阴十娘平静道:“但这和教你刀法和剑法并不冲突,这只是我和龙婆的事情。”

顾留白实在喜欢阴十娘这种个性。

还得是你啊!

他欢喜得直搓手,道:“肯教的话,我倒是也不怕贪多不烂。”

阴十娘没有在意他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随口问道:“那块天铁很特别?”

“上个月泥婆罗国一个使团的人都被砍了,劫道的人也死伤惨重,我花了不少代价,让人从泥婆罗国打听到了具体消息,那个使团是特地想要将那块天铁进贡给大唐皇帝,他们的匠师确定那块天铁料性特别,可以炼制很薄的兵刃,而且即便卷曲折叠,释力时也能迅速恢复如初。”顾留白道,“我娘和我多次提过要找一块这样的天铁打一柄适合我的刀,所以哪怕没有突厥人帮忙,我自己也一定会设法拿到那块天铁。”

阴十娘再次沉默下来。

她和龙婆之前的推测,到现在为止已经可以彻底确认了。

顾留白一开始就提及过阴山一窝蜂里面有一个人的刀很快。

很显然,他很想得到这种刀法。

所以无论是山阴卫教头梁风凝,还是名满洛阳的郭北溪,还是镇守阴山的阴山一窝蜂,最终来到顾留白的面前,绝对不是孤立的事件。

顾留白说他娘是思维接近神明的那种人,根本不是吹嘘,的确是有感而发。

即便从未真正的相逢,只是凭借顾留白的只字片语,但她依旧不可避免的对这名女子产生了些许敬畏之情。

很多年前这名女子就开始谋划,然后一切都像是命中注定,随着这场暴风雪席卷而来。

她仿佛很多年前就已经知晓,龙婆想找一个满意的弟子却找不到。

于是她在这里给龙婆准备了一个。

陈屠不知道她阴十娘想去长安。

但这名女子却知道,她阴十娘终有一天会去长安。

……

顾留白这个时候充满了倾述的欲望。

顾留白这个时候充满了倾述欲望。

可能是思念作怪。

可能是就要离开她埋骨的这个地方。

还有就是…或许他很多年没有和任何人好好的说起她。

他真的很佩服他的这个娘。

她真的好厉害。

那些佛经、那些史书,那些大家的文章,甚至包括那些工匠的知识,情报的梳理,她都很精通。

她活着的时候早就和他说过,君子善假于物,一名修行者自身的思维,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固然重要,但人的寿命在那摆着,一个人自身的力量不会永无休止的增长,但利用外物这种事情,却是永无止境的。上古时古人衣不果腹,耕地不会用牲畜,打架杀人都只会用木棍、石头。一名修行者赤手空拳能够杀死百人,数百人,那配上厉害的兵刃可能能杀千人、万人。

她还可以确定阴山一窝蜂这些人在这方面和她有同样的思维,因为这群人这些年来把大部分得来的赏金都用在了杀人的外物上。

穷兵黩武对于靠杀人生存的人而言反而是最具智慧的选择。

和阴十娘的交谈,算是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阴十娘现在突然又沉思起来,他反倒是充满了意犹未尽的感觉。

他时不时的转头看看阴十娘,看到第四次的时候,阴十娘终于开口,“你说姑墨那里的巫婆看见你娘直接将自己舌头割了,她应该知道你娘的真实身份,那你这几年没有去姑墨那边打听一下?”

顾留白瞬间来了精神,就像是修行突然突破了一样。

“怎么可能没有,但是打听的结果很吓人,那个巫婆回去就杀了所有的随从。她自己的舌头又割了,那谁还能问得出来,而且姑墨那边谁也不知道她舌头是为啥没了。”

阴十娘眼皮跳了一下,“你对风刀了解多少?”

“我娘很多年前就和梁风凝探讨过,两个人看法很一致,强大的铠甲的出现,极大的压榨了修行者的生存空间。”顾留白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细细说道,“尤其是配合修行者真气的玄甲出现之后,世上就再也没有出过真正的无敌修行者,因为似乎没有一个修行者能够在到处都是重铠和玄甲的大军围杀中生存下来。”

“不是修行者弱了,而是器变强了。”

顾留白认真的说道,“所以在我娘的眼里,天下的法门在玄甲出现之后,便只有两种,一种能破无数甲,一种很难破甲。”

阴十娘和龙婆都没有意外的表情。

似乎他的回答本该如此。

龙婆更是欣慰的笑了起来。

顾留白想到他娘讲述时的很多画面,心情也好了起来。

“寻常的法门和武技,就算能破一些甲胄也很艰难,要么用真气硬破,哪怕这修行者强悍绝伦,但砸开玄甲真的很耗真气,被上百玄甲纠缠,要么落荒而逃,要么耗尽真气身首异处。”

他微笑起来,道:“但我娘说过有一种刀法很省力,能破甲,刀锋如风般无孔不入,根本不是硬劈,而是顺着铠甲的缝隙划进去。那种刀法配合着少许真气就很古怪,对方受刀伤之后,自己真气冲击反而会导致伤口崩裂,血流不止。我后来在军方卷宗之中见过你们杀人的记载,确定你们之中有人用的刀法就和我娘说的一样,不过这刀法就叫风刀吗,这我倒是不知道。”

阴十娘很干脆的点头。

顾留白得意起来。

风刀霜剑,怪好听的。

而且他图谋的就是这门刀法,真没想到阴十娘居然还肯教他剑法。

……

图的是真正的人间无敌?

为修行者打个样?

阴十娘微垂着头,揣摩着养大顾留白的那名女子的心思。

在所有用剑者之中,她已经是绝对的另类。然而即便是她,也的确不能在军队绞杀的乱战之中生存。

突厥黑骑过百可杀宗师,她的确无法在过百黑骑的围攻之中生还。

只是恐怕所有用剑者都只会去思索如何避免落入这样的境地之中,而不是从根子里去解决这样的问题。

那名女子却似乎要告诉天下修行者,还是有根子里的解决办法的。

龙婆的刀法,她的剑法,再加上她想要顾留白完成的真气法门,那就能造就真正的人间无敌,刀剑破万甲。

看着顾留白得意的样子,龙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皱纹。

她看着阴十娘,比划了几下。

阴十娘点头,然后看着顾留白道:“你一开始就知道陈屠不是用这个风刀的?”

“他那修为不行。”顾留白鄙视道,“而且他那么笨。”

龙婆笑得嘴巴都张大了。

阴十娘倒是有些不信了,“我就不信你一开始就看出他笨。”

顾留白看着龙婆笑得那么开心,顾留白就也觉得自己开心起来,也有些合不拢嘴。

“陈屠那个笨蛋和我在冥柏坡转了一圈,尽管有所掩饰,但他的眼神老往那些容易布置陷阱的地方看。这人虽然刀法肯定不错,但我看他更加擅长布置陷阱机关,和军方卷宗里所说的那个人对得上。”

“至于龙婆,她一开始从坡上下来的时候,我都生怕她随时会摔一跤,但后来我和她见了面走一起,我就发现她和我修的法门有点像的。就好像气力不足,但实际上没费什么力。那时候我就想我娘提这种刀法不是凑巧,她给我弄出一门这样的炼气法门,可能就是先打好这个底子。”

阴十娘看着笑得都合不拢嘴的龙婆和顾留白,心中生出异样的感受。

她是阴山一窝蜂里面,平时和龙婆最为亲近的人。

因为龙婆有很多方面和她很相像。

龙婆平时其实没这么容易开心。

她其实很孤独。

她喜欢看热闹,只是因为她往往游离在热闹之外。

但好像从她和顾留白见面的时候开始,她就好像没那么孤独了,她和顾留白两个人好像特别亲近,两个人都好像越看对方越顺眼。

「她图的是刀剑破万甲,我图的是你们的推荐票」

第二十五章 身如不系舟 这便是所谓的投缘?

“你这个法门,修到什么样子了?”阴十娘看着顾留白问道。

“我娘和我说过,大唐很多东西都比以前的朝代强,但就修行法门而言,却都是没有个统一的调性,就像是要刻意的突出自己的功法特别似的。越是厉害的功法就将修行阶段分得越仔细,名字也都是花里胡哨。山阴卫的这养龙诀倒还朴素些,分什么小周天、大周天、小通窍、大通窍啊什么的。另外那佛宗的名字就玄乎的很。”

顾留白兴致很高,话比平时多。

他和龙婆一见如故,而且这么说着的时候,他脑海里会浮现出他娘的音容笑貌,还有最常出现的那种鄙视的神情。

他觉着若是他娘还活着,陈屠恐怕要被他娘活活鄙视死。

这么一想他就更高兴了。

“我娘说,好歹不少唐人还延续着先秦时期的习惯,将修行境界划分九品。不管什么法门,就按能打服多少人,真气凝练到什么程度来划分,按先秦时期流传下来的这种说法,一品入门,九品至尊的境界划分来分,那我现在应该到了七品。”

“果然是七品。”阴十娘没有意外的表情,“那你觉得我呢?”

顾留白道:“应该是八品中上。”

阴十娘平静道:“所以按照你娘的说法,九品才是那种真正的万人敌,在那种数万数十万大军交战之中,都能进退自如杀个来回的杀神?”

顾留白笑道:“对,就是那种史书上没几个的杀神,现在长安有些人口里说的什么九品,充其量就是个八品。”

阴十娘心有同感。

现在的世间,就根本不存在九品。

那些后世被当成神一样供奉在庙里的人物,才是真正的至尊。

此时世上,别说在数万大军之中进退自如,便是三千突厥精骑,两百黑甲之中脱身的人都根本没有。

“罗青死得实在是闭不上眼。”顾留白突然想起罗青,忍不住鄙视道:“他那炼气法门真的差劲,六品下的修为,不能再多了。结果你八品中上的修为,跨越两个大境杀他还那么花里胡哨,他死都想不明白。”

“背着大剑师的名头,很麻烦的。”阴十娘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有些苦恼,“没想到早就瞒不住了。”

顾留白随口道:“怕不是纯粹一剑杀了,特别无聊。”

阴十娘认真点头:“也有这方面原因,龙婆可以练练箭。”

“还真有这方面原因?”顾留白倒是没有料到自己随口一扯居然还扯对了,只是总是在背后射人一箭,而且几乎都不落空,居然只是为了好玩练练箭?

阴十娘道:“罗青这样的人,你一次可以杀多少个?”

摸我的老底?

平时顾留白肯定不会回答这种问题。

但阴十娘眼下答应传他霜剑,这种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种问询摸底的方式太温和了。

遥想当年,郭北溪摸他的底子时,可是提了一根棍子撵着他打了好久,打得他浑身都好像裂开了一样。

于是顾留白老老实实的回答,“这也说不准,如果是一群罗青这样的人把我堵在一间屋子里,我估计最多杀上四五个就要糟,但如果是在这种野外,一群罗青这样的人追着我砍,我估计一百个罗青都要被我杀光。因为我修的这合二为一的炼气法门和罗青他们修的那种法门截然不同,他们的法门追求气力爆发,但不能久战,而我修的法门就是真气爆发力并不算惊人,但气力特别绵长。我现在大概可以几天不吃不喝,连续跑十个时辰也不会说接下来爬都爬不起来。一百个罗青追我,我就跑,他们跑不动了,我就回去追着他们砍。”

也不知是满意他的修为,还是觉得他说得实在好玩,龙婆笑得嘴都合不拢。

阴十娘却是深深的皱起了眉头,她自己也做不到连续奔跑十个时辰,若是全力狂奔,估计最多坚持三个时辰就会力竭。

她对山阴卫的养龙诀所知不多,但按照顾留白所述,这养龙诀是皇帝赐给山阴卫的修行法门,那高明必定是高明的,但必定也存在着一些缺陷,至少不能比长安金吾卫的几门功法强。

那如此说来,她娘从狮子国“借阅”的那门佛宗的修行法门,应该惊人的很。

不过旋即她也释然,那样厉害的女子,要用狡诈的手段去借阅一门修行法门,那门修行法门自然是超凡入圣的。

至于将这修行法门给她阅读的僧人也应该不会是蠢人,必定是她的身份和给出的一些条件令人无法拒绝。

阴十娘对顾留白的温和摸底告一段落。

顾留白泪流满面。

和之前的梁风凝还有郭北溪相比,阴十娘这种个性的师长,他希望来一打。

同时他也在心里重新盘算阴山一窝蜂这群人。

阴十娘,看上去高傲孤冷,但实际好说话,性情爽利,应该讨厌废话,大气!但特别好管闲事。

龙婆,身份绝对神秘,她的刀法叫风刀,喜欢热闹,对自己特别和气,好婆婆!那箭法居然是用来玩的。

杜哈哈,背着剑也不知道是不是用剑的,就要钱,但是很讲规矩。

乔黄云,易容高手,能变声音,不知道之前卷宗之中记载的,可以模仿很多声音的人是不是就是他。

蓝玉凤,管不住自己的手,但可能跑得很快,顺手牵羊能力应该也很厉害,不然这些厉害的人物都防不住她的偷。喜欢漂亮的衣服,估计还喜欢打扮干干净净的逛街上铺子。

徐七,神出鬼没,估计是隐匿和追踪的高手,不喜欢多人的地方。

高觉,痴呆,但拆装东西很快,记人的能力特别强。

胡老三,是厉害的匠师么?他衣服里面应该是有什么机关或是玄甲,不然射不出那样的弩箭。好管闲事。

陈屠,用刀的,笨笨的,好面子,但估计除了擅长设计机关埋伏之外,还肯定有什么隐藏的手段。

……

冥柏坡天晴了两天之后,雪片又从天空之中欢呼雀跃的飞舞下来。

太史局的观星师预测的很准。

陈屠看着飘落下来的雪片忍不住叹气。

顾留白说的不错,连太史局外派的官员都有这样的手段,长安的有些人物恐怕真的接近神明。

脑袋瓜子这种东西是自己的,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什么汇聚天下智慧的说法。

或许是和很多聪明人在一起,自己会变得更聪明?

可为何自己和顾留白在一起,却好像越来越笨,而且很伤自尊?

也不知道这小子和阴十娘还有龙婆到哪了,不知道在作甚。

让他更加兴致不高的是,他的确没有逃脱黑眼疾这种疫病的侵袭,他尿的尿更黄了,而且今早开始,天空阴沉下来的时候,他看东西就开始有点模糊。

太史局的官员的确是有本事的。

毕竟预测失误很容易掉脑袋。

没有真本事是吃不了这行饭的。

这场雪的确比罗青最后看到的那场雪要小很多。

至少不怎么妨碍商队和牧民赶路。

风雪里有豪迈的歌声。

一群牧民赶着牛羊在朝着龙头坎的方向行进。

龙头坎、苦沙营是黑沙瓦周遭的秋季牧场,入冬的时候,会有很多商队到来,在这边交易牲畜、皮草、药材。一些牧民也会希望能够和黑沙瓦的长安官家搭上线,以获得蓄养军马的资格。

能够得到蓄养军马的资格,倒不是说能够得到丰厚的报酬,而是能够得到官家的照拂,自己的牧场和牲畜,也不会被人随意的霸占了。

这边的牧民自古以来都信奉一个朴素但实用的原则,一定要依附于这片区域最大的势力之下,才有可能生存下去。

世代都是如此,对于困苦的环境,他们始终保持着乐观。

长生天降下风雪,但他们即便被冻得满脸乌紫,他们还是敞开胸怀,大声唱着歌颂长生天的歌,仿佛他们自己吹着凛冽的寒风,呼喊出豪迈的声音,就能够保佑他们的族群昌盛,子孙繁衍。

突然之间,他们骑着的马和赶着的那些牛羊都不安的躁动起来。

“那是什么?”

有一团黑色的影迹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雪面上飞快的掠过去了。

“那些是狼?”

有两个牧民忍不住驱马追赶过去,隐约看清楚了之后却变了脸色。

居然是有七八头狼拉着一个瘦猴一样的少年飞快的滑过去了。

那分明就是狼不是狗。

在这片地方能杀点狼的人多了去了,但能让狼老老实实拉东西的人,他们可是从来没见过。

更何况那个少年瘦猴似的,好像一个颠簸都能飞出去了,身上那点肉,喂一头狼都吃不饱吧?

龙头坎不是什么要塞,能够遮风避雪的房屋比冥柏坡也多不了太多,也没城墙之类的防护,只是这边野兽不少,就象征性的围了不少木围栏,可通大马车的道口就竖了一根旗杆当做门户了。

旗杆下有一个什长和两个老军围着一个火堆在烤火,靠北的一头扎了个行军营帐不用来住人,只是用来挡风。

也就是距离这边的两个大集和黑沙瓦的战马交割没几天,否则龙头坎这里压根没有几个边军驻扎,最多就是有些骑军过来转转,顺便找牧民打个牙祭。

七八头狼拉着周驴儿出现的时候,这三个边军也是吓了一跳。

脸上鼻涕和冰渣子冻一起的周驴儿也比较识相,看到这三个边军都快拔刀子了,他便马上呼啸了一声,喊停了拖着他宝贝皮筏子的狼群。

解开了套在这些狼身上的皮绳之后,他飞快的将皮筏子绑好,背在身上,就像是顶着一个大龟壳一样朝着三个边军走了过来。

那七八头狼在他屁股后面跟了几步,朝着三个边军看了几眼之后,就掉转屁股跑远了。

这样的画面让三个见多识广的老边军目瞪口呆。

等到周驴儿到了他们身前,递了一个装着不少铜钱的钱袋过来,他们还没回过神来。

“三位老哥,帮我给许推背带个信呗,说周驴儿找他。”

接过钱袋的什长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有三十来个铜钱,他看着用力揉着自己鼻子的周驴儿,小心翼翼道,“小哥,你这是?”

“十五哥说这玩意比废话强,大家都喜欢,总不能让老哥白跑腿。”周驴儿靠着火堆坐了下来。

这什长倒是不知道周驴儿说的十五哥是谁,但看到对方这么明事理,他也顿时高兴起来,伸脚便踢了一下右边那老军,“去叫人。”

那老军有些疑惑,“许推背是谁?”

“你脑子扎牛粪了,我们那里面姓许的还有谁?别大声说人家诨号,小心许校尉听见了拿鞭子抽我们。”这什长顿时虎了脸又踢了他两脚。

目光再落到周驴儿的身上时,这个什长瞳孔微缩,又发现自己忽略了一样东西。

这个满脸鼻涕的瘦猴一直背着那个皮筏子,就连坐下来的时候没卸下来。

这种像大皮碗一样的皮筏子是个好东西。

就他见过的草海子那边部落的人不仅用来拖东西,还当小船用,上面坐一个人捕鱼没问题。和别的部落打起来的时候,还能竖起来挡箭挡矛用。

但这种皮筏子可不轻,而且周驴儿的这个皮筏子看上去更结实更厚一些。

一般的壮汉背着走也应该很吃力,这满脸鼻涕的瘦猴看上去浑身都没有几两肉,居然背着好像很轻松的样子。

正当他忍不住想问问这周驴儿到底什么路数的时候,他却硬生生的忍住了。

因为肉山一样的许推背来了。

这名什长马上伸了个懒腰,像是蹲久了要活动身体一样,不动声色的远离周驴儿和这个火堆。

许推背的大名是许呈武,长安平康坊人士,黑沙瓦陪戎校尉。

在当年一起入伍厮混的兄弟里面,除了那些运气不好战死的,他是混的最惨的一个,没有之一。

具体怎么个惨法,只要和倒数第二惨的比一下就一目了然了。

倒数第二惨的那个在阳关做昭武副尉,虽然也是个散官,但好歹是正六品下,比他这个九品小散官的待遇好了不知多少。

混成这样,和许推背这个诨名的来源有着直接的关系。

十来年前,他就已经是宁朔折冲府领兵三百的校尉,那时候他浑身腱子肉,又比寻常军士高半个头,如同铁塔一般,杀敌起来又是勇猛,明显有着大好前程。

坏就坏在一次荡寇上。

那一群流寇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连幼女都祸害了几个,两个头目被他生擒之后,若是直接宰了就好了,但他觉得这两个畜生这样宰了就太过便宜他们了。

于是乎他牵了几头母猪,要那两个畜生给那几头母猪配种。

那两个畜生不举,他还找来歌姬挑逗,然后让部下推着那两个畜生的背给猪配种。

其实这种行为要是放在边军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说不定一群长官还要乐呵呵的旁观,但他错就错在让那两个畜生配种的时候游街示众,正巧宁朔又有几个御史台的官员在。

他这行事被认为太过荒谬,被告了上去,原本若是肯卸了军籍,回到长安也不至于落了眼下这苦差事,但他偏生就不服气,拼着挨了军棍削了俸禄也要到边军重新求取功名。

偏偏那几个御史台的官员里有一个平步青云,成了辅佐御史大夫的御史中丞,也不知是那人刻意照拂,还是有人刻意讨好,反正许推背到了边军之后都是越混越差,好事轮不上,背锅的事倒是一样不拉。

许推背硬气了几年之后也终于意气消沉,养了一身肥肉出来,以前铁塔般的汉子变成了一座站起来看不到自己脚尖的肉山。

不过越是积累军功没有希望,他便越是没有什么顾忌,别说是他们这些军士,就连他的那些长官都是能不招惹他尽量不招惹他,就等着他哪一天想通了,花钱去走动一下,滚回长安去养老。

周驴儿和许推背明显不是第一次见面。

看着许推背过来,周驴儿就吸溜着刚刚解冻的鼻涕迎上去了,在许推背明显有些嫌弃的目光注视下,他靠近许推背的耳边说了几句。

许推背马上就大皱眉头,“这么多东西,太难办了,又不是平时,黑沙瓦这么多人盯着。”

周驴儿似是早就知道他要这么说,嘻嘻一笑,道:“十五哥问你,想不想调去幽州。”

许推背一愣,浑身的肥肉颤了颤,“幽州是我想去就能去?”

周驴儿笑道:“十五哥说只要你想去就能成。”

“那就这么着吧。”许推背也不多话,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我跟你一块走。”周驴儿却不顾他的嫌弃,马上跟了上去,“十五哥说让我去黑沙瓦等着他,我还要帮他找两个人。”

“真是麻烦,离我远点,你要是敢不小心把鼻涕甩我身上,我保证打得你连顾十五都不认识。”许推背咆哮着骂道。

“别这么说,十五哥说我们以后亲近的机会多着呢。”

“滚!”

第二十六章 星含血光祸 夜色再度笼罩远处的天山时,雪渐渐停了下来。

按照太史局那些官员的判断,接下来十数天都是天气晴好,连大风天都没有。

彭青山在雪地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双手不自觉的开始揉捏自己发酸的双腿。

一开始他根本不能理解裴云蕖为何对一名冒领军饷的少年有这么大的兴趣,但现在他明白了,至少这个少年在脚力上远胜于他。

像他此种追踪高手,居然跟不上这名少年,已经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丢人啊!

好在已经确定了这些人的行进方向,和裴云蕖一开始的推断一样,他们应该是要去黑沙瓦。

突然间,他的耳廓微颤,脸上自嘲的意味骤然消失,接着缓缓抬起头来,朝着前方左侧望去。

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心脏却剧烈的收缩起来,就像是被看不见的猛兽盯住了一般。

在数个呼吸之后,一道白色的身影就像是在夜色之中缓缓的渗出,那名已经在冥柏坡印证了大剑师的高挑女子首先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接着便是那名有着冥柏坡埋尸人诨号的少年。

彭青山的心中再次生出挫败的情绪,但他面上却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他只是若无其事的站了起来,等着这两人的靠近。

“你是在找我们?”顾留白远远的就问了一句。

彭青山的眼神多少让他有点意外。

没有多少敌意,倒是有一种终于不用受苦了的高兴的感觉。

彭青山看着顾留白青涩的模样,忍不住和陈屠一样有点不服气了,嘴硬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让你发现?”

这死鸭子嘴硬的口气太熟悉了!

顾留白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虽然爱死了龙婆和阴十娘的干脆,但一个高傲孤冷不爱闲聊,一个压根不说话,这一路上还真的有点无聊,有点想念陈屠了。

“你这人还怪好的,故意让我们发现。”顾留白笑眯眯的看着彭青山说道:“就是你走得太慢了,我们一路停下来等了你三次了,还有你额头上的冷汗先收一收。”

彭青山的老脸不受控制的红了。

“算了,不装了。”他索性重新坐在了地上。

“是裴云蕖对你有兴趣,让我来看看你接下来想做啥。”坐下来继续揉着发酸的双腿之后,他很直接的看着顾留白说道。

“这么爽快?”顾留白不可置信的看了身旁的阴十娘一眼,他不能相信这世上还有比阴十娘干脆的人。

“你知道裴云蕖是谁么?”彭青山看了一眼顾留白,他也有些不能理解顾留白看着阴十娘是什么意思。

“裴家那个很疯的小姐?”顾留白这才有些惊讶的样子,“看来皇帝很重视黑沙瓦这边的战马啊。”

“倒也未必,我估计她就是找个借口出来疯一下。”彭青山在心里嘀咕了这么一句。

他看出顾留白很好说话的样子,便也松了一口气,道:“裴云蕖事先交代过,如果被你们发现我在追踪你们,便可以明说,她说对你们没有什么恶意,相反有时候或许能够顺便帮帮你们,比如帮你们在黑沙瓦弄个通关文牒之类的。”

顾留白微微一笑,道:“看来这个裴家二小姐倒是和传说中的一样,很有意思。”

“这个给你们看一下,她说防止你们不信把我给剁了。”彭青山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香囊是用金丝和锦丝编织而成的,金丝形成一个“裴”字。

“想的很周到。”顾留白想了想,道:“不过通关文牒之类的,就不用她帮忙了。如果有可能的话,你帮我带个信给她,要想我活得更舒服一些,最好不要让任何人觉得她在关注我,对我越是不屑越好。你们传递信息,也不要用任何军方的渠道,最好面谈。”

“可以。”彭青山直接爽快的答应下来。

这些不是他需要去思索的问题,至于裴云蕖想不想给顾留白面子这么做,那也是裴云蕖的事情。

“你也用剑?”本来相谈甚欢就要分道扬镳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阴十娘却是突然冒出这一句。

早就打听到了阴十娘在冥柏坡的事迹的彭青山冷汗顿时流了满脸,“我这剑只是附庸风雅,做不得数。”

“走吧,人家剑藏得只露了小半个剑柄还被你看见了。”顾留白把阴十娘叫走的时候一阵头疼。

这阴十娘的爱好明显不只爱管闲事。

她到底是有多喜欢和人比剑啊?

见了个提着剑的就似乎忍不住要和人比一比。

“太危险了…”看着阴十娘和顾留白的背影,彭青山一阵后怕。

他觉着自己要是告诉阴十娘自己真正的师门,那保不准喉咙上就要中剑。

果然能够成为大剑师的人要不是武疯子,要不就是剑痴。

陈屠的眼睛在黑夜来临的时候终于正式看不见东西了。

原本模糊的道路似乎一瞬间就被黑暗彻底吞噬了,他努力的睁大眼睛,却好像眼皮黏在了他的眼珠子上。

就连熊熊燃烧的篝火,都只是明晃晃的一团。

他坐在火堆旁悲从心来,接着从心底里痛恨顾十五,对着身旁的杜哈哈说道:“杜哈哈,这个卑鄙小贼故意整我,等我好了之后,我们一起给他挖个陷阱。”

结果坐在他旁边的人开口说话道:“屠子,我不是杜哈哈嘎,我是蓝玉凤。”

“?”陈屠差点一头栽在火坑里。

黑眼疾这种疫疾来势汹汹,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并不算可怕,因为直到此时,陈屠也就是觉得比平时无力一些,光线黯淡下来就看不清东西,还有就是鼻子也不好使了,嘴里也没什么味道了。那寻常人大不了睡上几天,按照顾小贼的说法也就好了。

但对于他们这种随时要动刀动剑的人来说,这种疫疾在发作的时候便太过可怕。

陈屠嘴里虽然骂着顾十五,但心里却硬气不起来。

他当然很了解阴十娘是什么样的人,他也知道平时自己肯定不是阴十娘的对手,但如果换了得黑眼疾的是阴十娘,他觉得自己都能将阴十娘给剁了。

那没有顾十五的一眼看穿,阴十娘这次恐怕注定要栽在谢氏的剑下。

火堆的热力多少温暖了虚弱的陈屠。

正当他心中开始原谅顾小贼,开始昏昏欲睡时,有一碗药汤伴随着蓝玉凤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嘴巴前,“屠子,该喝药了嘎。”

“药?”陈屠有点迷了,“什么药?”

蓝玉凤道:“治你病的药嘎,顾十五让我到了晚上熬给你喝,说万一那个姓谢的还有什么他想不到的埋伏,你不喝药的话很容易丢了性命嘎。”

“治我这黑眼疾的药汤,他不是说没有药方子吗?”

他下意识的说出这一句之后,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娘的这个杀千刀的顾小贼!专拿老子寻开心是不是?”

……

黑沙瓦。

关外的咽喉要塞,气势森然。

黑夜之中,城墙上挂着的气死风灯就像是一只只威严的眼睛,盯着四周的黑暗。

为了尽可能保持房屋中的温度,以及战时巷战的考虑,黑沙瓦城中所有的房屋窗口都很小,每一栋屋子外面都覆以当地的石皮,散发着一种粗犷冷厉的气息。

尤其是城中还竖立着不少的箭楼,夜色之中给人以巨怪般的压迫感。

城北角的一座箭楼之上,两名太史局的官员并肩而立,一名手持纸笔以作记录,一名手持铜管等辅助工具,都是极其认真的看着夜空中的气相。

风雪已停,许多隐匿的星辰渐渐露出端倪。

东北角一颗星辰骤然红光一闪。

那稍纵即逝的红光似乎牵动了周围数十颗星辰的气机,让这两名太史局官员顿时骇然变色。

哪怕只是一瞬,那名手持铜管的五十余岁官员已经双手不断地颤抖起来。

他甚至以为自己眼花看错。

然而只是和身边那名较为年轻的官员互望了一眼,他便知道这并非是自己的错觉。

前朝的钦天监也好,眼下的太史局也好,所有的观星师或者堪地师,无外乎从日复一日的详细记载之中积累经验。

许多玄奥的星相没有什么道理可以解释,唯一能够借鉴的,便是数十年乃至数百年之中所发生的类似事件。

“血星耀世,刀兵大祸…让裴二小姐不要到黑沙瓦来,如果她不听,到了城中之后,便一定要让她先来见我。”

太史局的这两个官员都是从长安出来的。

从长安出来的官员,对裴云蕖的性子多少还是有点把握的。

提醒是一定要提醒的。

以裴家的权势,如果不事先提醒,万一裴云蕖出了什么意外,那他们这种级别的官员就不是被罚俸那么简单,恐怕不知道什么时候脑袋就不长在身上了。

但裴家的这位二小姐,听是肯定不会听的。

因为裴家这个疯癫的丫头,从来不信太史局的这一套,而且她一向是逆反心理严重。

“什么,血光之灾,刀兵大祸?这么刺激的么…我怎么不知道。”果然,原本裴云蕖还准备优哉游哉的坐着马车慢慢晃悠到黑沙瓦,一听到这样的急报,她决定不到处瞎晃,用最快的速度赶往黑沙瓦。

两位在长安官场混迹多年的太史局官员,从箭楼走下来的时候就已经下定了决心,等到裴云蕖到了,就算她拿鞭子抽打,他们也要死皮赖脸跟在裴云蕖的周遭。

要死一起死,比较干脆。

另外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是,裴云蕖的周围肯定是比较安全,有高手护卫。

在他们看来,如果真有那种修罗场绞杀的大祸,如果黑沙瓦只能活一个人,那一定是裴云蕖。

如果能活三个,那肯定另外两个都是和裴云蕖挨得最近的。

第八十一章 烂摊子之王 几乎所有的山匪都瞬间停顿下来,但有一名山匪却不知是止不住脚步,还是觉得这老妇人再怎么都不会比那名少年可怕,所以他还是冲了过去。

老妇人似乎只是再次摆了摆手,让他返回去。

然而山道上突然起了一阵风。

朝着她冲去的山匪,突然散架一样,变成了一块块的血肉掉落在了山道上。

好像是眼睛的错觉一般,这些山匪好像看到老妇人的手里有一把刀。

一把很薄的软刀,就像是一片很长很柔软的芦苇叶子,在风中摇摆。

但下一刹那,它就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只有十七八块血肉均匀的铺在山道上,散发着热气。

雪地上“回去”那两个字,比他们此生见过的任何字都要可怕。

看着这些山匪仓皇的跑回去的模样,龙婆开心的笑了起来。

顾留白提着血色弯刀,站在无头菩萨庙的门口,看着山道上这些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的山匪,露出带着鲜血的牙齿,笑着说道,“来,一个一个来,说出一个让我觉得你可以活命的理由。”

山道上很静。

无头菩萨庙里的哭声却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

一名胖胖的山匪听着听着,突然也哭了起来。

他走了出来,看着顾留白哀求道:“我没有和无埃他们一样作恶,我只是要了一个婆娘,我如果不要那个婆娘,她也早就被祸害死了。”

顾留白点了点头,道:“你叫什么名字?”

胖胖的山匪饮泣道:“我叫明解。”

“我不怕死。”顾留白还未说话,他却已经放声大哭,“但没了我,我那婆娘肯定活不下去了,她肯定也没法回去的。”

“明解,你觉得这些人里头,还有什么人可以活着?你把他们叫过来。”顾留白的声音响起。

“真的可以活吗?”胖胖的山匪一愣,旋即叫了出来,“梵台和明相也不作恶,他们也可以活!”

梵字辈里也有个能活的?

顾留白倒是有些意外。

……

华沧溟站在黑户寨的演武场里,山风吹得他脑壳疼。

那些活着的无头菩萨庙的人,那些世家子弟,包括自己的亲妹妹,在他的眼睛里,那些都不是人了,而是一个个刚刚出笼的人形烫手芋艿。

要让人活着很容易,但要堵住所有人的嘴,就不是一般的难。

要保住林以一和俞瑜,他不知道别家怎么想,但陆家会轻易放过?

若是能说顾留白身边有两个八品修行者也就算了,但偏偏就是顾留白不想进入这些权贵门阀的视线,就是要保着顾留白默默无闻的以普通人的身份进入长安。

普通人?

一个人提着把柴刀就把黑户寨和这么多无头菩萨庙的人给端了,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这还怎么普通人?

要不是这里面有自己的亲妹妹,有那么多都沾亲带故的朋友,他都恨不得将这些人全部灭口了。

要率军冲锋陷阵,他十分擅长,箭矢如蝗他都不带怕的,但这种事情,他实在是不擅长。

思来想去,能够帮他解决这桩事情的,恐怕只有华琳仪了。

“妹妹!”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到了华琳仪的身前。

“我不是你妹妹!”华琳仪直接回道。

“?”华沧溟愣了愣,“你抽什么疯呢,这也怨不得我啊,我又不是神仙,哪知道这里有无头菩萨庙的人。”

“不是说这事。”华琳仪恨恨道:“我是说顾凝溪的事,你当我是你亲妹吗,他什么样的人你都不和我说。”

“你和我过来。”华沧溟黑着脸将华琳仪单独拉到一边,确定周围没有人能够听得见对话,才寒着脸道:“你是不是在长安读书读傻了,我冒着触怒他们的风险,特意提点你两个八品的事情,你都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提到八品,华琳仪也不嘴硬了,不可置信道:“他身边真的有两个八品?”

华沧溟沉重的点了点头,道:“先前以为这少年只是身边人厉害,未曾想他自己都是如此强大的修行者,我修的法门都看不出他修行的深浅,他想要默默无名的进入长安,所以我必须连你都瞒着,你现在应该想得明白,这桩事情若是出了岔子,恐怕我们华家都会遭受灭顶之灾。”

“他不想太早引人注意?”华琳仪瞬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要让这么多人守口如瓶,这怎么做得到?”

华沧溟深吸了一口气,寒声道:“若是我想得到办法,还需要问你么,这桩事情是他陪你们猎鹿而起,自然要由你解决。”

“……!”他的理直气壮顿时让华琳仪无言以对。

华沧溟呼出了一口气,这烫手芋艿甩出去了,他顿时轻松了很多。

华琳仪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一个个和他们交待,今夜的任何事情,任何人都不能告知。我想些足够吓人的理由,让他们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

华沧溟顿时和颜悦色起来,“你打小就聪明,这应该难不倒你。”

“?”华琳仪看着自己这位兄长,心想我不是读书读傻了么?

华沧溟却是又换了问询的语气,“你觉得顾凝溪留这些山匪做什么?”

华琳仪认真的想了想,道:“要么想探究他们的修行法门,要么就是想利用他们找出背后的主使者。”

华沧溟点了点头,“那你觉得为兄现在如何处置这些人?”

“你这是一点脑子都不想动了是吧?”华琳仪气得牙痒,“那些顾凝溪说要让他们活着的人,你全部带回你的营地,等他回来处置不就行了。”

“也对。”华沧溟赞许的看了华琳仪一眼,轻声道:“别怪为兄不想动脑子,昨夜我一眼都没合眼,压力太大,现在我脑子里面都是乱的。”

华琳仪看了华沧溟一眼,发现他的黑眼圈真的有些重,神容竟是前所未见的憔悴。

她心中顿时一软,瞬间原谅了自己的这位兄长。

华沧溟此时看到不远处的江紫嫣。

这是位聪慧且长相绝丽的女子。

她对他是极有好感的。

但他见了她却也很有压力,她所擅长的琴棋书画,他一窍不通,什么焚香煮茶,他更是头皮发麻,总之虽然家世还算登对,但他终究有些自惭形秽。

而且他喜欢肥大一些的女子,尤其屁股要大一些,生出的孩子也壮实。

所以他见着江紫嫣也怕。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远远的和他眼神一对,江紫嫣只是对他落落大方的颔首为礼,礼貌的笑了笑。

好像哪里有点不对?

华沧溟脑海之中刚刚浮现出这个念头,他就看到阴十娘出现在了自己的视线之中。

他此时并不知晓阴十娘是一名真正的大剑师,但他现在的状态是,只要看见顾凝溪身边的人,他就浑身发毛,就觉得不会有好事。

果然。

阴十娘走到了他身边,对着他说道:“这边若是没事了,你就可以马上出发去无头菩萨庙了。”

“什么?”

华沧溟愣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才反应过来。

那少年真的过去连无头菩萨庙都一起端了?

那意思是,那边又有一个烂摊子等着自己过去收拾?

……

山道上龙婆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浑身浴血的少年沿着山道慢慢的走了下来。

提着血色弯刀的顾留白此时在别人眼中或许是地狱中走出来的魔鬼,但她的眼中,除了满意还是满意。

看着走到面前的顾留白,她伸手点了点他背着的包袱,里面露出不少刀把,剑柄。

“上面好的兵器不少,我随便挑了些值钱一点的,好给蓝姨每天拿一件。”顾留白一下就看出了她的意思,笑了笑解释道。

龙婆顿时又咧开了嘴。

“这把刀的材质有些特别,能够牵引容纳的真气分外多,而且杀敌之后还能汲取鲜血,用真气打出去,我先不给蓝姨,自己用用再说。”顾留白挥了挥手上的血色弯刀,一边跟着龙婆下山,一边絮絮叨叨的说道:“这些人修的真气法门有些厉害的,倒是和突厥黑骑的苍狼诀有得一比,真气磅礴霸烈,我觉得这种法门似乎本来就是专门给玄甲士用的,披着厚甲都可以久战。但是他们吃了没有强大武技的亏,那个七品被我砍了两刀就没还手之力了。”

龙婆笑得合不拢嘴,转头看了顾留白一眼。

这哪里是没有强大武技,主要是沧浪剑宗的秘剑太过拔尖了而已。

世上又有几门剑经比得上沧浪剑宗的不传之秘,更何况还是郭北溪这样的人调教出来。

顾留白和她分外有默契,和她对了一眼就看出了她心中所想,顿时不好意思的赫赫一笑,“我留了三个无头菩萨庙的人在上面,那三个人还算可以,不过和这些人同流合污,也得付出点代价才能洗刷自己的罪孽。我看看到时候能不能把他们当成鱼饵钓点大鱼出来。我打小就明白,有些闲事要么不管,要管就要管到底,省得纠缠不清。”

龙婆连连点头。

顾留白收敛了笑意,想了想,认真问道:“婆婆,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冥冥之中是有天意的?”

龙婆看了他一眼,似乎好奇他为何突然这么一说。

顾留白有些感慨的笑了起来,道:“我顺便问了问那三个无头菩萨庙的人,之前去黑户寨埋伏的那些人里面,有没有谁有理由活下来的,结果那个大个子明养居然在列。他在无头菩萨庙里也养了个婆娘,据说对她还挺好。”

龙婆安静的想了想。

似乎她认识的很多人,很多时候都会有这样的感慨。

但后来,那些人似乎又都不相信有什么天意。

不管她多满意,顾留白毕竟还是个少年。

这种年纪,本应该是无忧无虑,想着修炼完去哪里玩。

想到自己和顾留白年纪差不多的时候,若是得了一柄这样的宝刀,那她估计走路都是蹦蹦跳跳的。

一想到此点,龙婆便又咧嘴笑了起来。

刀是好刀,应该是叫血鸣。

除了顾留白说的那些神妙之外,八品的修行者用这柄刀,还能突发巨鸣声,和狮子吼类似的功效,但就算是给顾留白用来练刀,也还是有些招摇,毕竟这刀肯定有些来历。

她想着回去要让胡老三给它做点手脚。

看到她咧着嘴开心,顾留白的心情就也出奇的好。

简直是一个诡异的循环,龙婆看着他傻乐,她就也高兴,同时看着他背着的一包刀剑,她就想自己是不是要提醒他一下,其实蓝玉凤不太喜欢连续偷拿同一个类型的东西,估计蓝玉凤拿了两天刀剑之后,就不会再拿这一类的东西了。

但是想想顾留白自己发现这点的时候估计挺好玩的,她就决定让阴十娘也不要提醒顾留白。

在关外,这个少年不知吃了多少苦才活了下来。

只是他的娘,梁风凝,还有顾北溪,那些人毫无疑问给了他很多快乐的时光,否则他不会保持着如此的朝气蓬勃,如此的乐观,丝毫不被苦难的阴霾笼罩。

只有她和阴十娘这样的人,才知道这样的心性对于修行有多重要。

有些人看似修行进境很快,然而心境却早已超过了原本的年纪,很快暮气沉沉,最后根本无法达到很高的成就。

既然那些人现在已经不在了,那便轮到她来带着这名少年度过这个隆冬,好好看看来年的春光。

第八十六章 见君心方安 生十个”

华琳仪远远看着一起进入营帐的裴云蕖和顾留白,充满嘲讽的说道:“容秀,还有戏吗?”

容秀幽幽的说道,“如果裴云蕖不愿意生,我可以帮她生。”

“?”华琳仪是真的服了。

裴云蕖看到顾留白走到身边都没有什么反应,面上神色也没有什么变化。

“混账东西?”

等在营帐之中坐下之后,她才叫了顾留白一声。

“嗯?”

顾留白觉得裴云蕖打招呼的方式真的还挺特别的。

比如这混账东西四个字,在她这里的含义就特别丰富。

若是让他来翻译,就可以翻译成,顾十五,好久不见,近来安好?不过看那些人的模样,你小子混得不错啊。

“我想明白了。”裴云蕖看了一眼顾留白受伤的手,突然有些绷不住了,情绪瞬间低落到了极点。

顾留白早有所预料,但此时却故意道:“想明白了什么?”

“你在黑沙瓦其实就刻意提醒过我。”

裴云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等到这口气呼完,她的眼神明显又坚毅起来,“你说你在等着后手……其实除了突厥黑骑之外,你还在等着裴家的后手。”

顾留白不置可否,并未马上说话。

裴云蕖声音略微冷厉了些,“你总觉得裴家的布置不止于此,既然让我去黑沙瓦看看,以裴家的能力,除了厉溪治这些明面上的修行者之外,暗地里应该还有更强的保障,所以你在黑沙瓦和我碰头之时,便一直小心防备,生怕你和阴山一窝蜂这些人的隐秘被我裴家的厉害人物看穿。”

顾留白平静道:“看来你的确想清楚了。”

“毕竟我是裴国公最疼爱的女儿。”裴云蕖冷笑了起来,“但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顾留白觉得自己平时挺能说会道的,但这个时候他却真的不知道如何安慰这样一个少女。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自己有时候真的挺可笑的。”裴云蕖笑了起来,她笑得都有点像陈屠了,“总仗着自己在家中最得宠爱,行事往往没个顾忌。”

顾留白暗自叹了口气,只能装木头人。

“现在想来,我在裴家的确是最可以舍弃的一个,除了浪费家中的修行者和钱财之外,要么将来可以和人联姻?只是像谢氏此种,我又全然看不上。”裴云蕖眯起了眼睛,“那么牺牲我,的确是最佳选择。在别人看来,裴国公还失去了一个最疼爱的女儿。”

“未必是你想的这般糟糕。”顾留白终于忍不住,平静的说了一句。

“这并非临时心血来潮冒出的念头。”裴云蕖冷笑道:“来时的路上,我已经盘算了无数遍,皇帝原本就就觉得我裴家军权过重,一直在蚕食我裴家在边军的势力,我父亲未必预料得到谢晚的这些算计,但他肯定知道一定会有针对我裴家的大事发生。”

“皇帝一定会借机震怒。”裴云蕖看了一眼顾留白,“混账东西你肯定心中想得比我还清楚,只是不想我过分伤心才说那种话,但你肯定和我想的一样,裴家觉得最佳的应对,就是裴国公痛失他最疼爱的女儿。”

“你能承受就好。”

顾留白也索性坦白了,“那你索性往最坏的方面想,说不定裴家也顺水推舟,促成了这桩事。”

“不错!”裴云蕖虽然异常悲愤,但瞬间就觉得顾留白和自己心有灵犀,“小打小闹的死了,哪里能显得悲壮,只有镇守城池,为了皇帝的战马,在黑沙瓦战死,才显得出裴家的忠勇壮烈!”

顾留白沉吟道:“这么想的话的确说得过去,皇帝就算再装震怒,总也不好责罚痛失爱女的开国功臣,说不定反而要多加抚慰。”

“我甚至可以想象,我父亲是如何悲痛欲绝,如何大病一场,如何涕泪横流的感谢皇恩。”裴云蕖阴沉道:“这种事情,他会得很。”

“既然往最坏的方面想过了,那你今后往最好的方面想。”顾留白想了想之后说道,“不管如何,有吐蕃人大败打底,裴家这次的目的会达到的。”

“很多事情,我自然不会放在面上来。”裴云蕖平静下来,道:“我回去之后,自然会设法从裴家多要些补偿。”

顾留白下意识的说道,“别一下子把我卷进你的家斗。”

裴云蕖觉得顾留白有点狗。

不过好歹两个人的心有灵犀依旧存在。

她没有骂顾留白混账东西,只是重重冷哼了一声,“我虽然不够你聪明,但也不傻,我要拥有自己的势力,自然不会让你早早的曝露于我家中那些人的视线之中。你放心,到了长安,哪怕我和你交往,也会绝对隐秘。”

“别到了长安再这样啊。”顾留白忧郁道:“这里怎么办,你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过来了。”

“你不就希望我这样?”裴云蕖鄙夷道:“不骂你不舒服?”

顾留白震惊道:“竟然被你看穿了!”

裴云蕖不屑的笑了来,她心中的悲郁之气释放出来,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她在来时的路上,思来想去,发觉自己唯一真正信赖和想要依靠的,就是眼前这个混账东西。

厉溪治和彭青山等人虽然对她忠诚,连脑袋都可以摘给她,但毕竟是家中的修行者,很多时候她要让他们帮忙做些结党营私的事情,估计很难瞒得过家里。

看着她扬起的嘴角,顾留白也松了口气。

他倒是怕裴云蕖积郁太深,影响了伤势,最终留下些难以根治的隐疾。

“我来见你,除了厉溪治等人知道,我没告知家里的任何人。你在黑沙瓦对厉溪治他们有救命之恩,他们答应我不对家中透露任何有关你行踪的讯息。至于他们是否真的能够做到,那我不能保证,至少他们答应了。”

裴云蕖看着震惊表情刻意夸张的顾留白,心中莫名的安定,“你和华家的这支车队开始往幽州行走不久,你便让人给我通报了行踪,那时我就确定,你觉得我肯定能想明白,已经吃定了我会赶来见你。”

她摆了摆手,示意顾留白别装了,然后鄙夷道:“你在黑沙瓦救了我的命,又提醒得我透彻,你想借我的势,倘若我端着架子不给你借,岂不是我做事不地道?”

“那你可把我想得太狡诈了。”顾留白摇头,认真辩解道:“我可是没想到正巧会遇到这么一群幽州世家子弟,一开始我可没存着借势的想法。”

“那不就是临时起意,那还是借了啊。”裴云蕖因为看穿了顾留白而有些得意起来,她笑了笑,“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去长安,自然也要有自己的人脉,我回去也要谋个安身立命的本钱。幽州这些年轻才俊,正好合我们的路子。”

顾留白微微一笑,道:“是挺巧,我看他们的确都挺想去长安一展胸中抱负的。”

裴云蕖安静下来。

直到此时,她心事放下,才突然发现顾留白的眼眸不再是绿色。

“你的眼睛?”她吃惊起来。

“我娘给我留的药。”顾留白轻声道:“只是不知我原本就是绿眸,还是用了药之后强行变成了唐人的眼眸?”

裴云蕖想到自己之前收集到的情报,瞬间同情心泛滥,连声音都温柔了许多,“你到现在都不清楚?”

顾留白缓缓摇头,“长安应该会给我答案。”

“你赶路急不急?”裴云蕖轻声问了一句。

顾留白道:“也不是很急。”

“那让我睡一会,我累了。”直到这个时候,裴云蕖才开始像一名普通的受伤少女。

“明日清晨再出发。”

听到顾留白的这一句,裴云蕖才放心的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好看的睫毛微微的跳动着。

明明浑身放松,困意来袭,她脑海之中还是又蹦出了一个念头,忍不住又轻声骂了一句,“混账东西,其实你从幽州走,哪怕不是正巧和这些世家子弟遇上,恐怕你也要顺便搅风搅雨,多搞些事情,拐带些人去长安的吧?”

“或许吧。”

顾留白站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若是不离开这顶营帐,恐怕裴云蕖还要强撑着多说几句。

简直是一定的,还没到幽州,就已经拐了这么多人,真的是……

裴云蕖沉沉睡去。

顾留白悄悄的离开营帐,对着亲自守候在数十丈开外的华沧溟叮嘱了几句。

华琳仪壮着胆子过来了。

她尽可能的让自己笑得可爱一点,“凝溪兄,裴二小姐她?”

“她睡觉了。”顾留白老实说道。

华琳仪见顾留白今日似乎不难说话,便忍不住又轻声问道,“她来是做什么?”

“她来睡觉。”

顾留白认真道:“她见不到我,睡不踏实。”

“……!”

不远处的营帐后面,一群世家子弟伸长了耳朵在偷听,听到这样的回答,一群人差点眼珠子都蹦出来。

不管有没有那一腿,敢公开这么说的,恐怕大唐帝国里大腿兄也是独一份。

普天之下,谁敢说裴家的小姐见不到我,就睡不踏实?

第八十七章 带你去杀人 华琳仪也是彻底呆住了。

顾留白的这句话后劲太猛了,等顾留白都走出去好远了,她都觉得好像有一辆马车迎面过来,从自己的脸上碾了过去。

难不成连裴云蕖都想给他生十个?

就算是大唐太子,也没这么威风吧?

顾留白走向了厉溪治。

厉溪治对这名少年保持着绝对的尊敬,在顾留白距离他还有十来步时,他便认真的躬身行了一礼。

看到厉溪治肃容行礼的模样,华沧溟手抚着自己的额头,他开始担心自己今晚上能不能睡着。

“沧溟兄,那人气度亦是不凡,想必不是无名之辈?”他身边响起一个幽幽的声音。

“……”

等转过头去,华沧溟才醒觉自己的感知力都似乎因为太过缺觉而下降了。

江紫嫣和段艾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两个人都静静的盯着认真行礼的厉溪治,目光宁静得就如同正要捕猎老鼠的猫。

华沧溟犹豫了一下,旋即觉得这应该不算不能说的隐秘,于是轻声回应道,“厉溪治,明远剑院的弟子,二十四岁入六品,此时应该已是七品大修士。”

“是裴家的供奉?”

“七品修士?”

江紫嫣和段艾两个人互望一眼,面色都是不改,但心中却是小鹿狂跳。

这样的人物见了顾凝溪都像是后辈见了师长般的尊敬,这顾凝溪也太令人无法想象了。

华沧溟看着两人心照不宣的样子,他虽然不甚聪明,但还是轻易看出了两个人此时心中的震撼。

他便不由得叹了口气,心想你们还不知道他身边有两个八品呢,要是知道,你们还不知道要震惊成什么样。

顾留白对厉溪治回了一礼,然后和厉溪治一起缓步走到了营区的边缘。

确定周围没有人跟上,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厉溪治,平静道:“裴云蕖想得明白的事情,你应该也想明白了?”

厉溪治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意味,他保持了沉默,没有回答。

顾留白淡淡的笑了笑,道:“你在黑沙瓦和我说过,你会死在裴云蕖之前。”

厉溪治正色道:“这并非虚言。”

“说实话,在黑沙瓦,你活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顾留白平静道:“当许推背在城头想要死成自己脑子里的那种模样时,你成了权贵门阀忠诚的家犬,你只想着保存裴家的实力,让裴云蕖活下去。似乎别人的牺牲和裴家二小姐相比,不值一提。”

厉溪治目光有些黯淡,但并未反驳。

“但有了你会死在裴云蕖之前那一句,我还是觉得你至少心中有自己的规矩。”顾留白抬起头来,看着浮动在远方山林间的白雾,轻声说道:“若是将来裴家和裴云蕖起了冲突,你帮哪边?”

厉溪治微微眯起眼睛,他没有再继续保持沉默,沉声道:“我虽是裴家的供奉,但若论所受的恩情,二小姐在其余人之上。”

“那我便放心了。”

顾留白伸了个懒腰,笑眯眯的说道,“但倘若你所做和所言不一致,我会第一时间让裴云蕖将你换掉,或者直接将你杀掉。”

厉溪治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真诚,“我家小姐能够在你心中拥有如此分量了么?”

“我的朋友不算多。”

顾留白很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更何况你应该知道,她现在拿我当家人。”

厉溪治更加满足的笑了起来。

他转过身来,再次对着顾留白躬身行了一礼,认真道:“无论何时,我会死在她之前。”

远远看着厉溪治施礼的模样,晏长寿突然异常感慨的说道,“人生的际遇真是无法预料,有些人真是大智若愚。””

秦澜蹙眉道:“长寿兄你这什么意思?”

晏长寿情绪复杂的望向容秀,道:“你不觉得我们这些人里面,最聪明的反而是容秀么?”

秦澜一愣,“我真不觉得,我觉得你都比她聪明。”

“……”晏长寿侧目看了他一会,感叹道,“容秀从一开始就公开称呼他为本郎兄,后来又直接说要为他生十个。你想想,哪怕凝溪兄是拒绝的,但今后所有人都会知道容秀和他关系很深,都会知道容秀随时可以为他生十个。像凝溪兄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注定浓墨重彩的出现在我大唐的史书里,到时那些史官,说不定也会描绘一个求而不得的女子,那种让人想来都觉得深入骨髓的遗憾,那种等待一生的相思。”

秦澜目瞪口呆。

他突然觉得很有道理。

容秀聪明不聪明是另外一回事,但关键很有可能因这种言行被载入史册!

若是遇到那种最喜欢凄美悲情的野史官,他甚至都可以想象出那人落笔时的标题了——真爱就是为他生十个!

“我都觉得平辈论交可能是目光短浅了。”晏长寿沉痛道:“或许一开始,我就应该认他为义父!想要攀附大腿兄高枝的朋友应该很多,但他年幼,义子应该还没有。”

“长寿兄竟如此没有节操?”秦澜不可置信的看着晏长寿,“若真决心做这样没有节操之事…能不能带上我?”

……

营地的边缘,林以一安静的坐在一顶小小的营帐门口。

她目光坚毅的盯着远方,似乎营地里发生的一切和她全无关系。

直到顾留白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眼中的情绪才出现了一丝波动。

“有没有一种似乎被整个天地遗弃了的感觉?”顾留白看着她,故意说道。

“昨夜将我安置在此处之后,到现在你才来和我说话,是故意的么?”林以一没有站起来,只是倔强的抬起头看向顾留白。

顾留白微微一笑。

他看着少女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又握紧。

“真正强者,注定寂寞!”少女突然说道,“我没有被遗弃的感觉。”

顾留白有些惊了。

很好!

很偏执。

他觉得林以一将来在修行道路上的成就,恐怕要比厉溪治强。

厉溪治虽然还不错,但就是他娘口中那种循规蹈矩的修行者。

出身于正统的修行地,按照正统的修行方法修行,又牵扯太多世俗的规矩,这使得他们的修为也会最终达到一个可预估的结果。

而那些能够真正超越众生的修行者,除了拥有非同常人的际遇之外,在性格上往往也迥异于常人。

他娘举过一个例子。

前朝有个修行者从来都认为自己没错。

无论什么事情都是别人错,都不是自己错。

平时如此,在修行上也是如此。

哪怕他师长纠正他修行的错误,他也觉得自己没错,是师长教导错了。

他用别人看来错误的方式修行错误的法门,但最后却成了几乎无敌的大宗师。

这就是标准的一条路走到黑,然后让别人两眼一抹黑。

“真正强者,注定寂寞,有些热血呢。”

顾留白收敛了笑意,然后认真的看着林以一,“那么,和过去的人生彻底告别,你现在准备好了么?”

林以一有些骄傲的扬起头,然后站了起来,道:“死都不怕,告别过去算什么?”

“死是最简单的事情,活着才能,不怕死不值得骄傲。”

顾留白平静的说道:杀人也很简单,想办法让人或者才难。”

林以一深吸了一口气,她慢慢呼出,道:“我会记住你的话。”

顾留白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这名固执的少女,声音微寒的说道,“我会让人将你送去边军三年,我会拜托人磨砺你,三年里,你若是让那人看不起,那你就死在边关,三年之后,我会让他送你去楼兰再呆三年。六年之后,你若是达不到六品上的修为,你就不用活着回来了。”

林以一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哪怕是生不如死的修罗场,我也会踏出一条生路来。”

顾留白有些嘲讽的笑了起来,“见过真正的修罗场之后,我希望你还能如此的自信。”

“我欠你的。”林以一说了四个字。

这意思是我欠你的,所以我不和你争辩,但你也太小看我了。

顾留白也觉得没必要再说什么。

他转身离开。

“那按你的计划,六年之约完成,你想要我帮你做些什么?”林以一的声音在这个时候传入他的耳廓。

“从地狱杀场中走出来的恶魔,你能够左右你自己的人生。”顾留白没有回头,平静道:“作为回报,在合适的时候,你帮我杀一些人。”

“我就知道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胡饼。”林以一看着顾留白的背影,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其实她骗了顾留白。

曾经有那么一阵,她感到整个世界都抛弃了自己。

但现在,她觉得并没有。

傍晚时分,裴云蕖醒了过来。

很快,顾留白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他掏出了一个酒葫芦,然后认真的问她,“心里是不是还不畅快,想杀人吗?”

裴云蕖眉头微蹙,她接过这个外表全是老泥的葫芦,拔开塞子的刹那,一股浓厚的药酒味将她蜡黄的脸瞬间熏白。

“你带我去杀人?”她屏息,灌了一口药酒。

药酒如火线在她体内燃烧起来。

“什么时候?”

“就在今夜。”

第八十八章 和过往告别 容秀帮我个忙。”

顾留白刚想去找陈屠说两句,就看到容秀营帐里探出头来。

“帮什么忙?”

容秀马上屁颠屁颠的跑过去了,心想难不成自己的机会真的来了。

“今晚你们帮我盯一下那株枣树,看看到底谁取走了树下的东西,我怕真正缺钱的那个反而没拿到。”顾留白轻声道。

“啊?就是这么…”容秀顿时有些失落。

顾留白微微一怔,“那你以为是帮什么忙?”

“没什么,本郎兄放心,一定不会合眼的。”容秀白皙的脸上顿时浮现一层红晕。

蓝姨啊蓝姨,看你今天行不行。

顾留白得意的一笑。

他方才原本准备再往那株野枣树下放些钱袋子的,但转念一想,他却是拿了一把比较沉重的长刀出来。

这把长刀的刀把是纯金的,那肯定十分值钱。

之前那柄宝剑也不轻。

他就想给蓝姨加些难度,看她今晚能不能在这些世家子弟的眼皮子底下拿走一件。

“顾凝溪让我们帮忙盯着那株枣树,看是什么物事来拿的…他今晚做什么去?”华琳仪听到容秀的告知,脸色有些古怪起来。

“终于和本郎兄说上话了。”都过去半个时辰了,容秀的脸还是红的。

她思绪都变慢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说和裴云蕖出去散心,日出前就会回来,让我们不要离开营区,不要探究他们的行踪。”

华琳仪心中充满说不出的情绪,似乎是嫉妒。

但另外一种情绪很快压过了其余所有的情绪,“他说怕真正缺钱的那个反而没拿到…难道他的意思是这边真有鬼,还不只一个。”

容秀笑吟吟的轻声道:“我心里有鬼。”

“……!”

平日里华琳仪肯定让她有多远滚多远了,然而今日不同,她犹豫道:“容秀,晚上你别到处乱跑,就在我身边。”

容秀随口道:“为什么?”

华琳仪纠结道:“有鬼,我害怕。”

“好你个华婊婊!”容秀冷笑起来,“你好的不学,却学了这一招,不过琳仪你学岔了,本郎兄都不在,你在我面前学有个奶用!”

“江婊婊她们是假怕,我是真怕。”华琳仪郁闷至极。

她本来一点都不怕,一点都不信鬼神之说,但昨晚她睁眼的刹那就看见半个人飘了过去…她怕死了。

三辆马车缓缓驶出了营地。

华沧溟用黑色的眼圈凝视着黑夜。

他也怕死了。

注定无法入眠,怕今夜猝死。

“表哥,没事的。”周驴儿笑嘻嘻的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他们能有什么事?

到明天早上有事的又是我。

华沧溟悲愤的看向前来亲近亲近的周驴儿,“凝溪兄,他们又要去做什么?!”

周驴儿笑嘻嘻的轻声说道:“表哥,有人会杀他们,但他们没事的,杀他们的人会有事。”

“有人杀他们,裴云蕖都和他在一起,谁敢杀他们?”华沧溟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周驴儿笑道:“要杀他们的人又不知道十五哥的厉害,又不知道裴云蕖和他们在一块。”

……

彻底和过去的人生告别?

林以一靠在马车车厢上,咀嚼着顾留白的这一句话。

她隐隐觉得,顾留白说这句话有着很深的含义。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如厉鬼在林间穿行的凄厉破空声。

咄咄咄……

车厢壁不断震动起来。

即便箭矢没有射穿夹层内里的铁板,但那种冲击还是让她的头皮有些发麻。

蒙着脸的顾留白和裴云蕖并排站立在第一辆马车的车厢一侧。

拖曳着三辆马车的战马,在一刹那就已经被射杀,刺鼻的血腥气在道上急剧的扩张。

上百名身穿黑衣的汉子从四周的密林间冲出,潮水般涌了过来。

林以一刚刚钻出马车车厢就看到如此肃杀的一幕,呼吸顿时一滞。

“你的剑。”

顾留白将影青递给裴云蕖。

“混账东西,我送出去的东西,难道还能要回来?”裴云蕖冷笑了一声。

这顾十五给她喝的药酒绝非凡物,此时她体内脏器之间的细微伤口都似乎在不断的涌起火焰,她浑身都烧得难受,似乎每一丝血肉都在提醒着她,要尽快动起来。

“那你用这把刀。”

顾留白顺手就将那柄原本是血红色的弯刀递给了她。

也不知龙婆让胡老三施了什么手脚,现在这柄血红色的弯刀变得黑沉沉的,表面还浮满铜绿色的斑纹。

这把刀虽然不凡,但和影青相比自然还差着一截,他当然是赚到了。

既然胡老三精通这种手段,那或许让他给影青做点手脚也是不错的选择。

“什么东西这么丑。”

裴云蕖极其嫌弃的接过弯刀,但一上手,她就感觉出了这把刀的特殊,“先凑合用吧。”

听着他们小声的对话,浑身都已紧绷的林以一生出极为怪异的感受。

这两个人仿佛不是置身在杀场之中,而是在烤火闲聊一样。

也就在此时,顾留白转头冲着她笑了笑,笑得露出了白生生的牙齿。

林以一浑身一震。

她明白了顾留白那句话的意思。

这是他送给自己的一场告别。

并非默默无闻的告别。

裴云蕖手中黑沉沉的弯刀突然亮起,那点点铜绿色的斑纹饥渴的吸吮着裴云蕖体内逸散出来的真气,然后闪耀出了金光。

一片片金色的花瓣飘满刀身。

如此华丽?

顾留白觉得这大大超出了自己的认知。

原以为是刻意做旧般做上去的普通锈迹,未曾想竟然还带着如此的效用?

裴云蕖在黑沙瓦时一直跟在他的身后,但她今夜身体里有一团火需要发泄,她第一个就朝着最前面的那个黑衣人冲了过去。

一声戛然而止的厉喝!

陌刀长直的刀锋从裴云蕖的头顶掠了过去。

裴云蕖弓着身体从刀下掠过,一刀斩在了黑衣人的脸上。

黑衣人连她的眼眸都没有看清楚,他的半张脸便直接离开了身体。

鲜血和脑浆瞬间铺满他剩余的半张脸。

“跟着我。”

在林以一想要呕吐时,顾留白的声音响起。

他的背影就像是黑色的山,遮住了她眼前的血腥。

就在这一刹那,她突然理解了江紫嫣前后为何有那么大的变化。

眼前这少年的背影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磐石般稳定。

可以挡住所有风雪,甚至连天塌下来,他似乎都会挡在那里。

裴云蕖不停挥刀。

在长安杀人一定要有理由。

尤其要杀的都是唐人的时候,她就会下意识的去思索这个人该不该杀,能不能杀。

但此时她突然明白顾留白想要她明白关外最为质朴的道理。

谁想要杀你,那你就砍死他。

不管他是谁。

这些黑衣汉子虽然骁勇,但大多数甚至不是修行者,他们根本没有学习真气法门的机会,他们凶悍的冲到裴云蕖的面前,但他们挥刀起来,在裴云蕖的感知里就像是慢动作。

她的刀无论往哪个地方砍去,每一道刀光闪现,就会砍倒一名对手。

冲到她身周的黑衣汉子就像是树杆依次倒下。

鲜血、碎肉、脑浆就像是泉水一样喷涌在她的身上。

突然之间,一名黑衣汉子从车厢顶上跳落下来,厉吼着挥刀朝着林以一的头颅斩去。

顾留白一反常态,他身体里的真气急剧的流动起来,手中的影青因为真气的灌涌似乎瞬间膨胀起来。

他横转剑身,准确而轻松的拍在了那名黑衣汉子的身上。

细小的剑身似乎瞬间化为了千钧重锤,那名黑衣汉子的身体瞬间产生了肉眼可见的形变。

一声如击重革的沉闷巨响!

黑衣汉子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被拍飞了出去,飞回了车厢的那边!

所有悍不畏死冲来的黑衣汉子骤然停步,他们不可置信的看着那稍显瘦弱的少年,无法想象他那轻轻一挥竟然能迸发出如此非人的力量。

林以一的呼吸彻底停顿了。

她身体里的恐惧都似乎被这一剑拍飞了出去。

“这只是六品上的力量,不到七品。”

顾留白一剑拍飞那名黑衣汉子,缓缓收剑,平静的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六年,只要你能修到六品上,至少在幽州到关外,没有多少人能轻易杀得了你。”

林以一紧抿着嘴唇。

她一时没有回话。

“真正强者,注定寂寞。”

顾留白突然想用梁风凝的刀法了。

他大步跨出,以剑为刀,左一刀右一刀,毫无花巧的瞬间砍倒两人。

“退!”

“五十步弩箭!”

黑暗中有人疾声发令。

退开,再用弩箭围射,这的确是很好的选择。

然而声音同样暴露了他的位置。

裴云蕖冲入了黑色的人群之中,瞬间斩开一条血路,冲向外围发令的那人。

也就在此时,和发令那人相对的方位,一名修行者如风掠来。

他身上灰色的披风兜着逸散的真气,让他的身体显得无比的轻盈。

他背负着三柄剑。

左右腰侧还各挂着一柄剑。

他的身上,一共有五柄剑。

顾留白一看就笑了,“这么晚还出来卖剑吗?”

林以一却是将嘴唇咬出了鲜血。

这人叫做柳道人。

他身上常年带着五柄不同的剑。

他是林家的大供奉。

这些想要杀她的人,是她的家里人。

第九十九章 销金蚀骨地 臃肿的车队在申时抵达幽州城。

挂着冰雪的城墙之上,持戈的披甲士用森冷的目光凝视着城下的行人。

“十五哥,这城墙也不高呀。”

周驴儿有些失望。

在关外他老听人说大唐帝国的雄城如何如何,在他的想象之中,那大唐帝国的这些大城的城墙,还不得和远处的天山一样,接到天上去?

现在这幽州城的城墙,比起那些天葬台所在的小山都差得远了。

“十五哥,我觉得我扛个死人都能爬上去。”

他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对着身旁的顾留白说道。

“你他娘的真以为自己是个猴?”

城墙边上有几个正等着轮换的军士不小心听到了周驴儿的这句话,顿时发出了嗤笑声。

这小子瘦得跟猴似的,吹牛倒是有一手。

“好好的过城门不要,爬什么爬?”顾留白没有什么心情和周驴儿鬼扯。

眼前这座城里,不知当年梁风凝经常去的那个酒肆还在不在。

郭北溪当年经过时,存钱的钱庄不知道还认不认他包袱里的那张老票据。

梁风凝离开幽州城的时候,当年幽州节度使是欧阳铸城。

之后一年,欧阳铸城遇刺身亡,接替欧阳铸城的是裴家子弟裴怀忠。

三年之后,裴怀忠调到了北庭。

华沧溟的父亲华怀仙做了幽州节度使,一直到了今天。

当年的山阴卫里有过半的老军都是长安方面调过来的,不仅得了御赐的真气法门,身上也都揣着点厉害的私货,整个山阴卫连玄甲都有二十几具。

裴怀忠离开幽州之时,山阴卫就已经没落,其中的几个能人也都被北方的边军高层瓜分走了。

现在的山阴卫虽说还是幽州军方的精锐,但实力和当年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四年间山阴卫剧变,换了两任节度使,事关梁风凝,顾留白寻思着也顺便查一查。

没心没肺的周驴儿的目光脱离了城墙,他倒是觉得那城门洞子有点意思。

那城门洞子比那些关城的城门洞子深邃得多,经过查验的马车一辆辆进入城门洞子,倒像是被怪物的大嘴一口给吞了。

那怪兽的大嘴好像没吃个饱的时候。

华沧溟此时正在城门洞子边上和城门卫的一名将领寒暄。

这城门卫的将领看着这列车队中央的明养等人,有些担忧道:“华将军,案犯人数我这边都要记录在案的,到了城中军营,数目若是对不上,可就十分麻烦。”

现在顾留白和阴山一窝蜂这些人都有着经得起查的通关文牒,这种进城查验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无头菩萨庙的那些人是没个可以通过查检的身份,是按被捕案犯来过关的。

但那些人既没有捆绑,也没有上刑的痕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放心,案犯人数你如实登记,半个月后自然一个不少的送入牢房,不会有问题。”

华沧溟打了个包票。

他让这城门卫将领放心,但自己心里倒是有点打鼓,他现在也不知道顾留白如何从幽州城里弄一些人来充数。

城门卫将领只要自己不陷入将来可能得麻烦之中,现在这种情况,他自然是很乐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这列车队里面世家子弟的数量让他有些头皮发麻。

就连顾留白经过城门问询一些店铺所在的位置时,这城门卫将领还马上讨好的令人送了两份牛皮地图。

这城防军的地图比一般商队的地图多了无数实用的标注。

比如有些宅院上会标注不要接近,或者什么时候去容易被打赏。

有些店铺会被标注酒水极差,有些巷子上会标注姑娘很润,甚至还有喝花酒的地方会标注熟人价是多少,过夜一般要准备多少银子。

顾留白扫了这两份地图一眼,便真心对华沧溟夸赞道:“你们幽州军看来挺会过日子啊。”

华沧溟倒是那种老实人,居然还一本正经的回答道:“是,军饷不算多,得省着点用。”

“凝溪兄,若是你对幽州城不熟,今夜要不要我们带你在城中转转?”晏长寿直觉自己的表现机会到了,诚恳道:“我们倒是知道一些好玩的去处的。”

“我有些急事要办,给我一辆马车就可以。”顾留白婉言谢绝了。

“你用他们的马车。”华沧溟做事倒是实在,他直接让城门卫给了一辆上官巡防用的马车。

这幽州城不比外面的野地,还是有不少的规矩,光是夜晚不顾宵禁都会引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种马车有特殊标记,再加上他打好招呼,那顾留白即便在夜里都可以横着走了。

问清楚了众人今夜会留宿的驿馆所在之后,顾留白便直接让贺火罗驾车,朝着地图上所示的一处地方去了。

“急吼吼的去做什么?”

裴云蕖看着顾留白所在的马车直接走了,她忍不住就在心里连骂了数声混账东西。

“厉溪治,我改主意了。”她突然对厉溪治说道。

厉溪治一愣,“什么?”

“你先不要给他弄遮幕法会的资格了。”裴云蕖恨得磨了磨牙,“他做十五,我做初一。”

“那我今晚上就帮小姐去问问这桩事情,你安心养伤。”

厉溪治心中顿时乐开了花。

他原本就没觉得自己能帮顾留白现在这身份拿到遮幕法会的资格。

“早点弄好,我让他羡慕嫉妒恨。”

……

“太奶奶,现在回了幽州城里了,你能不能帮十五哥一个忙?”周驴儿这个时候又已经拱在邹老妇人的车厢里了。

邹老夫人从身旁掏出一个放了蜜饯的陶罐,递给周驴儿,笑眯眯的问:“他要我帮他什么忙?”

周驴儿拿了块蜜饯吃了起来,又塞了一块在邹老妇人嘴里,他笑嘻嘻的说道:“十五哥说他想查查幽州城里所有当铺的背景,他说你要是问的话,就说是和查那些山匪有关。”

“是要查那些光头山匪啊?我一会就安排人帮他查去。”

邹老夫人越看周驴儿就越觉得自己要在这个世上多活些年头。

这个重孙儿实在太招人喜欢了。

太懂事,太善良。

好不容易从关外活着回来,骤然到了这种热闹的大城,居然不是缠着她去热闹的地方玩,也不要吵着去吃什么好吃的,居然第一时间是要帮顾留白办这种正事。

她伸手摸摸周驴儿的头顶,顺便问了一嘴,“乖重孙儿,你十五哥急着做什么去了?”

周驴儿笑嘻嘻的说道,“他娘给他留了东西,他急着去看看那是派啥用场的。”

“繁花坊,无忧洞”。

这是顾留白进入幽州城之后的第一个目的地。

城门卫那将领给他的两份地图上,那标注的字句都可以让人感觉到咬牙切齿的意味:“销魂地、蚀骨窟,贵!去不起!”

顾留白手里有两块样式一样,但材质不一样的方牌子。

这牌子有半个手掌大小,一面光滑如镜,什么字和花纹都没有,另外的一面则是中间部位刻着一朵重瓣的繁花。

其中一块方牌子是纯银的,而另外一块方牌子却是半透明的琉璃,上半截是明黄色,下半截是翠绿色。

纯银的方牌子是郭北溪的遗物之一。

而那块半透明的琉璃牌子,却是他娘这次留给他的遗物之一。

郭北溪并没有告诉他这块方牌子是什么,有什么用处,但他娘留给他的信件里头,却是让他带着这块琉璃牌子去繁花坊,无忧洞,让他将牌子给无忧洞里面的人看一眼就行。

日落之前,贺火罗驾驶的马车进入了繁花坊。

这繁花坊和长安的平康坊是差不多的去处。

不同的是,长安的平康坊里三曲之地之中的歌妓大多都是挂籍在教坊入乐籍的官妓,这些官妓由假母或都知来管理,行动受到限制。除了受客人邀请出行外,这些歌妓,每月仅获准出坊三次,哪怕出去,也还要缴纳一缗钱的保证金。

但幽州这繁花坊,大多却是私妓,其中的路数,比起长安的平康坊似乎更加复杂。

此时尚早,繁花坊内街道行走无阻,那无忧洞处于繁花坊最中央,是繁花坊内花费最高的青楼,这种青楼平日里看似没有多少客人,但手段却和寻常的青楼截然不同。

贺火罗的这辆马车刚刚驶入繁花坊,无忧洞内里的一名鸨母便已经得知了消息。

不管这辆上官巡防的马车内里坐的到底是谁,不管他进入繁花坊到底是前往何处,该准备的自然要准备。

在马车出现在无忧洞门前的街道上时,这名鸨母便已盛装出现。

这名鸨母也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五官生得并不算特别精致,但是肤色却宛如羊脂白玉一般,而且她浅笑起来,眼睛都像是会说话一样,分外的动人。

看到这辆马车之中走出的少年,她心中一愣,但面上的笑容却反而明艳了些。

“无忧洞?”

看着楼上的招牌,确定这地方不会有错,顾留白未等这妇人开口,便从衣袖之中掏出了郭北溪的那枚方牌子,不声不响的递给这妇人看。

这肤色宛如白玉般的妇人盈盈行了一礼,轻笑道:“这位小郎君,我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哦?”

顾留白不动声色的收好,又从袖子里将那块琉璃牌子取了出来,“这块呢?”

妇人顿时收敛了笑容,又再次认真行了一礼,道:“原来是东家来了。”

顾留白一愣,难不成自己的老娘出身这里?

第一百十三章 真有人管我 王若虚。

洛阳第一美少年,丽正剑院第一天才,洛阳许多美妇人见了之后都会觉得长夜漫漫,都会忍不住修剪了指甲的存在。

今日里却是变成了一个土包子。

他撞墙撞得浑身都是土。

哪怕是六品巅峰的真气修为,且丽正剑院的真气法门也是一等一的高明法门,但是连撞几道厚墙,他的肩膀还是快要裂开了。

疼啊!

但他万万不敢落在高英杰的手里。

这些可不是什么抓捕小偷小盗的不良人,也不是维护治安的司法曹,这些人是寂台阁的人。

寂台阁办的都是谋逆、敌国密谍的案子。

这些人对于敌国的修行者都有先斩后奏的指标,对于他们认为的堕落观修士,哪怕不直接宰了,也肯定要押入暗狱,好好的动刑审上一审再说。

在洛阳刚刚修行的时候,他的师兄师姐们就告诫他一定不要触犯大唐律例,尤其是不能做会被捕入狱的事情,因为按照他的师兄师姐们的说法,那些狱卒,那些牢里的酷吏,最看不惯的就是长得漂亮的。

越是长得漂亮,他们折腾起来越是带劲,这些人心里头就会有种扭曲的快感。

他生得好看,从小到大又听话,天资又好,父母都没舍得打过他,到了丽正剑院,所有的师门尊长都对他和颜悦色,都将他当做宝,生怕被别的修行地抢了去。

他没有受过什么皮肉之苦,哪可能经得起那些酷吏的刑具折腾?

所以他倒不是生怕落入这寂台阁的手中之后说不清楚,而是他怕被上刑。

只要他在这里逃亡的消息传出去,丽平剑院的那些师长,洛阳那些对他倾慕已久的女子,一定会想办法营救他,会为他洗刷罪名的。

他要为自己赢得一定的时间。

但寂台阁要么不发动,一发动必然是天罗地网,他修为虽说不低,但光是那个有着无量枪神诨名的高英杰,修为都估计和他差不多。

怎么逃?

万一那些酷吏真的和师兄师姐们所说的一样,除了手段残忍之外,还有些特殊嗜好?

疼疼疼!

他浑身都发毛!

眼下的情形,似乎只有乘乱才能逃脱。

整个幽州城,现在哪里最乱?

那唯有另外发生大战的那一处。

虽说完全都不清楚那边到底是什么势力在战斗,但仅凭那真气爆发时的轰鸣声,他就可以肯定品阶绝对不低!

而且从高英杰等人有些慌乱的反应来看,他们也未曾料到那边会有这种等级的战斗发生。

那这便说明那边的局势未必在寂台阁的掌控之中。

一定要逃到那边去!

轰!

强忍着肩膀裂开般的疼痛,他再撞破一堵墙!

高英杰看着一个接着一个的墙洞,他脑子里产生的疑问是,这人不是还不到七品,而且这人明明是个剑师,怎么他就一心一意的撞墙?

丽平剑院的真气法门,按理而言绝不是走的刚猛的护体罡气的路子,那他这如蛮牛般撞墙不停的刚猛路子,是从哪里来的?

绝对是堕落观的手笔!

……

两名赤足的天竺僧人在巷子里狂奔!

他们也和最初遇见蓝玉凤和杜哈哈的昙灵藏一样的迷茫,震惊和不解。

这些人哪里来的?

这些人为什么一上来就什么都不问就想生擒他们?

如果是因为佛子的事情,出面的根本不是他们,而且他们已经换了胡商的衣服,这些修行者为什么能够把他们找出来?

哪里来的这么多厉害的修行者?

这两名天竺僧人身上的真气相当的炸裂!

他们每一步踏出,身外都炸出金色气焰。

每一道气焰都像是纯金制成的孔雀翎毛。

这些金色气焰推动着他们的身体,让他们的身体似乎根本没有任何的分量。

就算是一座雪山,他们也能轻易的翻越过去。

然而就在此时,一支箭矢从他们的背后射来。

这支箭矢被奇异的真气包裹,竟没有发出任何的破空声。

其中一名天竺僧人突然警觉,他身体根本就不转动,后脑上陡然金光一炸,一股金色的护体真气重重叠叠的覆盖在后脑,就像是有一朵金色的莲花绽放。

啪的一声爆响。

箭矢坠落,竟是射不进血肉,箭杆硬生生折断。

然而也就在此时,一名戴着诡异铁制面具的女子从旁边的墙上就像是栽倒下来。

一道若有若无的剑光却是完全超越了这名天竺僧人感知的极限,在他还未意识到有剑临身的刹那,这一道剑光已经斜着刺透了他的胸腔,直接刺穿了他的心脉。

这名天竺僧人浑身的真气顿时冻结。

砰!

他冲势不止,整个人往前飞出数丈之后,才直挺挺的摔倒在地。

“堕落观修士!”

另外一名天竺僧人看到阴十娘脸上那诡异的铁锈浮动的面具,他震骇至极,数十年苦修积攒的真气毫不吝啬的从经脉之中狂涌而出,强大的金色真气在他脚底冲撞着地下的石板,发出如狂风吹拂在风洞中的响声。

他脚上的经脉也瞬间爆裂,两条腿上鲜血震成血雾。

他整个人再次暴力的加速,在身后拖出一长条的残影。

阴十娘并未追击,她只是重新跳上墙头,翻到了墙的那一边。

徐七就像是从阴影里生出的怪物,他顷刻间出现在那名天竺僧人的尸体旁,一只手提起那名天竺僧人的尸身,也瞬间消失在阴影里。

……

王若虚连撞了五六堵墙,直觉高英杰布置的那些箭师已经威胁不到自己,他便只是朝着天竺僧人所在的那条巷道笔直的狂掠,有墙就跳墙,能上房就上房。

突然那条巷道之中真气喷涌,散碎的金色真气就像是岩浆激射上天一样纷纷散散,彻底逸散之后,那种气息就像是潮汐之中带着海水的咸味一般冲涌过来。

“好霸道的真气!”

那名天竺僧人不惜损毁经脉,冒着下半生可能下肢都要无法行走的风险疯狂暴走,王若虚没有亲眼看到,只以为那里的修行者正常战斗时就有这种表现。

他现在也是病急乱投医,也不管那里战斗的人到底是谁了,当下就是连连狂喊,“谁来救救我啊,我是好人啊!”

“寂台阁冤枉人了啊!”

“寂台阁自己破不了案子,他们就想栽赃嫁祸在我头上,想把我抓回去屈打成招啊!”

“谁快来帮帮我啊!我是真的好人啊!我要不是好人,天打五雷轰,老天爷马上劈雷下来,把我劈死!”

天才就有天才的想法。

这是幽州城,大唐的地盘,不管交战双方是谁,里面有一方肯定是大唐的高手吧?

天底下肯定还是好人多吧?

那他这么嚎,说不定就有人拉他一把呢?

“这人放浪形骸,胡扯什么!”高英杰听得脸都黑了。

现在是冬季,哪怕老天爷再讨厌一个人,冬季的幽州,也不可能落下几个雷来劈人!

但偏偏真的有人信了。

“好人?”

“屈打成招?”

“这人悲愤至极,当街喊冤,情真意切,且敢发如此重誓,应该不会有假。”

“不行,太欺负人了,这事我得管!救下人来,顾十五肯定搞得定哩。”

胡老三原本已经收工,听到王若虚的呼声,他顿时从一辆马车之中跳了出来,发出声去,“那好人,来我这边!”

杜哈哈:“……!”

蓝玉凤:“……!”

徐七:“……!”

阴十娘:“救救这人看看再说!”

“真有人管我?”王若虚欣喜若狂。

他朝着那发声处狂冲而去,刚跳上一间屋子的屋面,结果发现一名浑身缭绕着金色气劲,身下血雾狂炸的修行者正在另外一条街道之中朝着自己来时的方向狂奔。

“真气如此至强的一名修行者,他被逼得和我一样?”

王若虚此时也是福至心灵,他一下子就想明白了那名天竺僧人的处境。

那名天竺僧人显然也是被围,然后想要朝着另外一处比较混乱的地方突围。

“好你个寂台阁,好你个高英杰!我帮手来找你了,看你能奈我何!”

他也是机智,不管有没有用,直接喊了再说。

那天竺僧人倒是真的一折,朝着高英杰等人追赶过来的方位去了。

无他。

便是因为那边人多,乱。

“什么人!”

高英杰看到前方陡然冲来如此气势惊人的一名修行者,顿时大惊。

天竺僧人叽叽呱呱的一阵叫。

意思不外乎是老子日了狗了,莫名其妙一堆人来围杀我们,还个个是高手,大唐不是不歧视我们外国人吗,为何这般对待我们这些友好的外国人?你们要是识趣,赶紧给我让开一条道,不然的话,老子就不管你们是谁了。

“这是大食人??”

高英杰平时虽然做事一等一的认真,但他委实分辨不清大食话和天竺话,更何况这天竺人说得又急,这叽里咕噜一堆,他顿时大惊,“王若虚这厮果然是堕落观修士,果然和大食人有勾结,这大食人施展的什么秘法,如此凶悍,血气缭绕,一看就不像是正派人物。”

“放箭!放箭!”

他也不敢单独和这天竺僧人对敌,顿时招呼跟上来的箭师对着这名天竺僧人一顿攒射。

天竺僧人叽叽呱呱的乱叫。

他压根不敢停留,否则绝对要杀掉这些个箭师。

他真气疯狂的往下半身涌,上半身的真气便略有不足,这些箭师之中有不少人用的就是专破真气的箭矢,如此一来,他虽然强行冲出了这些人的包围圈,但上半身至少插了六七支箭矢。

“好凶!”

一名手持长剑的寂台阁修行者就在这天竺僧人突围的路线上,但这天竺僧人呱呱乱叫,身上真气的气焰一逼过来,这名寂台阁的修士竟是心中畏惧,不敢单独阻拦。

只是顿了顿,这名天竺僧人身裹着一团血气就从他身侧冲了过去。

不远处,顾留白和裴云蕖正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戏。

大隋朝的时候,磕瓜子还不流行,但现在若是在长安,看戏不磕瓜子,那就如同喝酒没有一碟下酒菜一样,断然不是滋味。

看着这名天竺僧人连上半身都在淌血了,裴云蕖有些担忧道:“顾十五,这人伤有点重啊,会不会逃不回天竺?”

顾留白嗑瓜子磕得眉飞色舞。

现在这状况让他得调整一下计划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阴十娘等人伪装成堕落观修士,这两个天竺僧人杀一个留一个,活着的那个让他逃回天竺。

然后他假冒成五皇子,假装救出昙灵藏,让昙灵藏也逃回天竺。

一张嘴不如两张嘴。

昙灵藏回去一说,天竺佛宗再和那个天竺僧人一对,那断定就是堕落观修士对西域佛宗的修士进行了再一次的围杀。

要想杀佛子,必先除堕落观。

与此同时,他这个“五皇子”顺势取得昙灵藏的信任,成为西域佛宗在大唐的暗桩。

那到时候西域佛宗针对佛子的举动,说不定还要通过他。

哪怕西域佛宗再藏着掖着,以他的能力,从中获取点线索可能并非难事。

但没想到突然杀出个寂台阁。

寂台阁明面上是专查谋逆,专查敌国卧底,但实际上是大唐皇帝的私器。

虽然没有确实证据,但是顾留白强烈怀疑,这寂台阁最主要的任务是盯紧长孙氏,追查长孙氏接下来还有什么布局。

毕竟在当今大唐皇帝的眼中,外面的那些大敌,不管是吐蕃还是回鹘,那都是他想什么时候揍的问题,哪怕揍不过也一时不打紧。

但若是盯不住自己窝里人,皇位不稳,那就诸事皆休。

他直觉寂台阁这么多人出现在幽州,很有可能是针对谢晚这件事,甚至他们有可能已经掌握了什么至关重要的情报。

即便是神明也无法算无遗策。

寂台阁的出现,会导致这天竺僧人受伤太重,若不安排人救上一救,那这天竺僧人也不可能活着回到天竺。

西域的佛宗也不是铁板一块。

一个天竺都分成东南西北中,各个修行地也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一个西域暗桩也不如两个西域暗桩好。

那不如他这边又做昙灵藏的联络人,同时又换个身份,做一下天竺僧人这一派的联络人。

按照昙灵藏之前的描述,现在活着的这个天竺僧人应该是南天竺果乘宗的修行者吉宣法师。

此人在南天竺颇有名望,说出去的话可信度高。

“我们先去救昙灵藏,顺便你帮我想想我用什么身份去和这吉宣接洽。”顾留白磕完手里的瓜子,招呼裴云蕖走人。

裴云蕖的脑子转得飞快,一下子就明白了顾留白的意思,“顾十五你有八百个心眼子,一个不过瘾,你还要玩弄他们两个人。”

顾留白呵呵一笑,“我对别人有八百个心眼子,在你这只用一个心眼子不就行了。”

这一句话顿时说得少女心花怒放。

她决定明天再给顾留白带早点,同时明天不穿男装了,穿一身比较艳丽的衣裳。

……

乔黄云已经在马车里等着顾留白。

五皇子的行踪并不算隐秘,乔黄云听顾留白说要弄成五皇子的模样,他便去若离坊探过了。

没花了多久时间,他把顾留白的脸弄得和五皇子一模一样之后,还从怀里掏出一个打了好几个孔的枣核,对顾留白说道,“你没下功夫学过我的手艺,要想声音变得和五皇子差不多那是不太可能,但好歹你们都是差不多年纪,声音相差原本不大,你说话的时候将这个含在口中,就算这昙灵藏之前和五皇子接触过,估计也觉察不出来。”

顾留白微微一笑,道:“乔哥你放心,陈屠审他时,已经试探过,他应该不认识五皇子。”

乔黄云点了点头,却道:“用我这手艺不得不小心,因为只要露出些马脚,不是死,就是自己蒙在鼓里被对方利用。”

顾留白微微蹙眉,道:“我知道了,那我今后但凡要改头换面,一定会让乔哥把关。”

乔黄云对顾留白一向也看得顺眼,他就觉得顾留白是属于那种既厉害,但又特别谦虚,听得进劝的人。

怪不得龙婆物色了这么多年,结果看了几眼就相中了他。

……

昙灵藏一遍遍的试着凝练真气。

但是他发现没用。

这堕落观修士的封气手法实在太古怪了,他体内的那些真气断断续续,明显能够感应,但却偏偏无法顺畅的流动。

这比那些寻常宗门的封穴手法还要让人沮丧。

因为索性让他无法调动真气,他也就彻底死了这条心,但这些堕落观修士所用的手法却偏偏让他能够感应,能够调动,却就是连接不起来,而且每次去催动真气流转,每次反而都会消耗掉不少真气。

这简直就像是故意戏弄。

让你试,试着就少真气。

这真的符合堕落观修士那诡异疯癫的姿态。

堕落观修士自大隋朝灭亡,被大唐的修行地群起攻之之后,就是游戏人间,以戏弄天下修行者为快乐之源。

“放心,哥们儿,你黄泉路上不会寂寞。”

陈屠也带着那铁制面具进到了这暗牢里。

胡老三做这种仿制的堕落观修士面具已经炉火纯青了,他后面做的比前面的那两个还要好,陈屠的这个铁制面具竟然还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态。

陈屠走到昙灵藏身前不远处,说话之间,又将那个先前堕落观修士装蛊毒的葫芦拿出来晃了一晃。

这个葫芦老演员了。

就是陈屠不敢像顾留白那么嚣张,敢拿葫芦口对着自己的嘴。

他葫芦一晃,身后的阴影里就像是有一个鬼影涌动。

啪嗒一声,一具天竺僧人的尸身丢在了昙灵藏的眼皮子底下。

“……!”

昙灵藏浑身的毛又炸了。

西天竺的上宝法师!

这人竟然已经被这些堕落观修士杀了!

那阴影里直接丢出这一具尸身是怎么回事?

似乎有个人,但自己怎么连一丝气息都没有感应到。

黄泉路上不孤单,这意思是觉得自己没有了利用价值,要送自己归西了?

轰!

突然之间,地动山摇,这整个暗狱都似在剧烈的抖动。

“什么鬼?”

陈屠一声怪叫,突然桀桀的怪笑起来,提着葫芦就往外掠去。

轰!

陡然间整个暗狱都又剧烈的震颤。

昙灵藏这次感觉清楚了,有强大的真气在急剧的扩张。

有高手来袭,和堕落观的修士在大战?

正在彷徨间,石屑纷飞,一侧的墙壁上方,竟是硬生生崩了个缺口出来。

一名脸上蒙着黑布,身穿夜行衣的年轻人从那缺口跳了下来,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唰唰唰,剑光飞快的涌起,这年轻人手中的小剑轻易的切开了绑缚着他的铁链子和绳索。

“快随我来!”

“这些堕落观修士太过强大,我手下的暗卫也拖不了他们多久。”

年轻人来去如风,说完两句便钻出了那个窟窿。

昙灵藏此时真气无法连续,身子虽然还是比寻常人强健,但跳上去爬出窟窿还是显得十分笨拙。

等到脑袋钻出窟窿,新鲜空气涌入鼻腔,他发现这个暗狱的后方竟然是一片晾晒干菜的晾晒场地。

半干未干的酱菜那股独有的酸味直冲他脑门。

轰!

连片的房屋另外一边,此时又有剧烈的真气冲撞。

翻滚的气焰和尘土,形成了一个尘屑都在发光的迷离光团。

昙灵藏浑身一个激灵,耳廓之中却响起那年轻人不悦的声音,“还呆着作甚,难道想拖着我一起死吗?”

“多谢恩公!”

昙灵藏飞快的跟上年轻人,跑了也不过数十步,只见年轻人就钻进了道边等待着的一辆马车,进入车厢之前对他招了招手。

昙灵藏当然识得好歹,飞快钻进了车厢。

马车开始走动,在街巷之中绕来绕去,朝着幽州城西行去。

年轻人也不说话,呼吸间脸上的黑布荡漾,昙灵藏隐约看出了这年轻人面上的轮廓,顿时吃惊的轻声道:“你是五皇子?”

这人当然是顾留白。

顾留白听他这么一说,顿时眉头微皱,道:“你竟然认得出我?”

昙灵藏的语气明显尊敬起来,“先前我们发现一名强大的女修,确定她是兰陵剑坊的剑魁段红杏,每次只要你离开长安,都是由她陪同,我们便怀疑你也到了幽州,后来你在若离坊露面多次…你虽未注意我,但我是远远看过了你的风采。”

“我有什么风采,但遇危险,我跑得比谁都快。”

顾留白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都没有违心感。

那五皇子看到堕落观修士放出蛊虫,跑得真比兔子还快。

这昙灵藏见过五皇子,他这演戏就更好演了。

顾留白略微沉吟,掏出三足金蟾放在昙灵藏眼皮子底下,“你瞧瞧清楚,这是我的信物,我大唐诸多修行者都是诡计多端,尤其堕落观修士更是疯癫怪异,其中不乏易容高手,今后你们若是和我联络,也不能全看脸,若不主动出示这信物,你不要相信。”

昙灵藏还未意识到顾留白已经用言语在钓鱼,他想到那些堕落观修士阴森怪异的模样,顿时就又浑身打了个颤颤,下意识的点头,“这我知晓。”

顾留白却似乎还不放心的样子,“不如我们每次会面,不管是我们亲自会面,还是托人碰头,除了这信物之外,还要先约定一句暗语。”

第一百十四章 相煎何太急 綵五皇子虽然风评嚣张狂傲,但心思却是如此细腻谨慎。”

昙灵藏顿时心中有了些安全感。

他到此时才如释重负,浑身出了一层汗。

“谨遵五皇子指点,那便请五皇子您约定暗语。”

“打死我也不说。”

“?”

“暗语就是打死我也不说。”

“原来如此。”昙灵藏这才明白,同时他到此时才反应过来,“五皇子你怎么会费这些手脚救我?”

顾留白道:“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吾独爱之如一。”

“……!”昙灵藏无语的看着他,眼睛眨巴了一会,才接着道:“五皇子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咱们这种骗骗下面人的客套话,就不必说了罢。”

顾留白笑了笑,道:“堕落观修士想暗中腐蚀我大唐根基,他们要做什么事,我自然要设法破坏。”

昙灵藏听得颔首。

这理由有点可信了。

顾留白接着道:“既然客套话不讲,那我也实话实说了,我和你们结个善缘,今后也想你们给我谋条后路。”

昙灵藏一愣,“我们为您谋条后路?”

顾留白白了他一眼,道:“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不是太子?”

昙灵藏更是摸不着头脑,我称呼您是五皇子,怎么可能搞错?

顾留白接着道:“那你就是忘记了我爷爷和我父亲是如何登基的。”

昙灵藏瞬间反应了过来。

大唐这些皇帝登基,哪一个不是父子反目,哪一个不是踏着兄弟手足的尸骨?

“若是长安好玩,我逃到幽州这么凶险的地方作甚?”

顾留白看着昙灵藏,幽幽的说道:“没准太子就知道这边堕落观修士很多,让我来和这些堕落观修士玩玩,但这真的好玩吗?”

昙灵藏瞬间对这五皇子充满了同情。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啊!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五皇子您对我有救命之恩,你若是有事,我必定鼎力相助。”他真心实意的说道。

“只是…”

突然之间,昙灵藏又有些犹豫。

他生怕五皇子是不知道西域佛宗要对付这佛子,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态度又有所改观?

顾留白岂会不知道他此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幽幽的叹了口气,道:“你们都是超脱彼岸的人,不像我们都是红尘之中颠簸的俗人,帝王将相想的是江山美人,你们想的只是弘扬佛法。你们的天地和我们的天地不一样,对于我而言,我不管你们到底如何弘扬佛法,我只图我能保命,既然你将我看成自己人,我说这话也不觉得丢人,若是我那太子哥哥铁了心的要对付我,我到时候设法逃到你们西域去,还要请你们佛宗护我一护,保住我这项上人头。”

昙灵藏觉得五皇子和自己结交,原本就是屈尊,又听得五皇子袒露心迹,称呼自己为自己人,他顿时觉得这五皇子也真的是自家人了。

“五皇子广积善缘,当不至于到那田地,但若真有落难的时候,哪怕有人真要您的项上人头,那我人头落地之前,也绝不让五皇子的人头落地。”

他顿时发下誓言。

像他这种佛宗修士,誓言可不是乱发的。

“有你这一言,我只觉这人头又可以在我项上多留一些时日啊。”顾留白一声感叹,同时认真说道,“既然得法师护佑,那今后法师若是在大唐行走,但凡我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帮。”

“我勒了个娘!”

昙灵藏差点灵魂脱壳,他心里都怪叫了一声。

此行虽然对付中土佛子无望,但陡然之间,却得了一个天大的好处!

来自大唐皇子的青睐!

来自大唐皇子的暗中结盟!

“五皇子您的事情,便是我中天竺佛宗的事情!”昙灵藏顿发宏愿,掷地有声。

他的脑海之中,就如佛国诞生一般,骤然展开了一幅宏大的画卷。

佛宗的确不需要和人间的帝王一样征战沙场,不需要去攻城略地。

但若是一个人间帝王是佛宗的人,那便是真正的完美。

中天竺的执政者,便是佛宗的人。

那佛宗自然真正的凌驾于中天竺的世俗之上。

那若是将来的大唐皇帝也和中天竺佛宗一体,那西域佛宗何愁不在大唐遍地开花?

有什么佛法不能在大唐的百姓心中流淌?

昙灵藏脑门之中此时都有热血在流淌。

大唐那开国皇帝,也不是太子。

谁说五皇子将来不能做大唐皇帝?

不过他毕竟有理智,觉得图谋再大,也不能在此时说出口来。

毕竟只想着保住项上人头这种事,和做大唐皇帝之间还是有着很大的差距,别到时候自己一提,这五皇子的想法和做派骤然就变了。

大事,要一步步来!

“我会安排人让你离开幽州,返回天竺。”

顾留白矜持一笑,“堕落观修士的法门极为诡异,留在这幽州我无法护你周全。”

昙灵藏对顾留白行了个大礼,“谨听五皇子安排。”

要安排昙灵藏,对于顾留白而言太容易了。

只要不是被长安方面紧盯着的事情,幽州华氏几乎可以做到一手遮天,这连裴云蕖和五皇子这种强龙都没法和这种地头蛇相比。

按照目前幽州的状况来说,吸引各方注意力的明显是出现的堕落观修士,之前几乎没有人在查那两个天竺僧人,更不用说这一直伪装成游方郎中的昙灵藏了。

让华沧溟将这昙灵藏送出关去十分容易,陈屠说了,蓝玉凤和徐七的那种封气手法,最多也就是维持数天,数天之后,昙灵藏远走高飞,没有什么高手能够害他性命了。

倒是那个冲撞了寂台阁的南天竺僧人吉宣法师比较难办,落入了寂台阁的眼中,那按理就不能让华沧溟出面去解决这件事情了。

五皇子、堕落观、寂台阁…幽州城里这么多外来的强龙,堕落观的修士假冒了,五皇子假冒了,那寂台阁也不能让它寂寞啊。

这南天竺的僧人吉宣法师,他又不认得寂台阁的人。

妥了!

刚返回乔黄云所在的马车,他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乔哥,又要劳烦你一件事了。”

乔黄云道:“是不是想要易容成那寂台阁高英杰的模样?”

顾留白一愣,“你早猜出来了?”

乔黄云笑了笑,道:“不是我,是裴云蕖想了半天,觉得你装完五皇子,应该就要装寂台阁的人了。你不是让她帮你想想什么人去和那胡僧搭线,她想来想去,觉得还不如就用这寂台阁的人。”

顾留白笑得咧了咧嘴。

这条鱼虽然咬钩不放,但的确有点太聪明了。

……

洛阳美少年王若虚和南天竺果乘宗法师吉宣同时张开眼睛,醒了过来。

两个人的后脑壳下方都很疼。

王若虚怎么都想不明白,既然对方觉得自己是好人才救自己,为啥一下子又将自己给敲晕了?

其实胡老三的道理特别简单。

因为他不善交谈。

他救人归救人,但救人之后的事情,他觉得就要靠顾十五了。

他就怕自己说错话,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为了避免和王若虚交谈,他索性一下子将王若虚给敲晕了。

吉宣法师就不一样。

他觉得自己死定了。

上半身箭伤颇重,下半身经脉寸断,现在真气近乎耗尽,可能下半生连走路都不能。

但更可能的是没下半生了。

在幽州,唐人的地盘,似乎敲晕自己的只可能是敌人。

……

“这什么地方,你是谁,你要干什么?”王若虚彻底清醒过来之后,就发现自己坐在一间很普通的屋子里,面前的椅子上,坐着一名身穿着男装的少女。

这少女似乎受了内伤,虽然生得好看,但脸色有些蜡黄,她坐着的模样很端庄,一看就是家世不凡的感觉,但她眉眼里却好像有着一种愤世嫉俗的味道。

“我,裴云蕖。”

裴云蕖一开口就有种我在这就是主角的霸气,“你这个哭着喊着说自己是好人的,你又是哪个好人?”

“裴云蕖?!”

王若虚的眼睛瞬间就有神了,他的眼睛就像是夜晚的猫一样发亮,他的眼角瞬间湿润了,“裴二小姐!可找着你了。”

“什么鬼?”裴云蕖顿时觉得王若虚这神情有点诡异。

“我真冤啊!”王若虚忍不住嚎了一句。

裴云蕖大皱眉头,“好好说话,你到底什么来路?”

王若虚停止了哀鸣,飞快说道,“我是王若虚,丽正剑院真传弟子。”

“你就是号称洛阳第一美少年的王若虚?”裴云蕖眼神里顿时充满了不信,“你真嘟假嘟,长得土包子一样,还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

王若虚老脸一红,“我这肩膀是撞墙撞的,我真的是王若虚,不信的话我可以展示一下丽正剑院的秘剑,丽正剑院的秘剑做不了假。”

“是么?”

裴云蕖冷笑了一声,摆了摆手,道:“那先说说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被寂台阁的人追杀?”

王若虚无语道,“就是因为要找你,所以才来了幽州。”

“难道是我的爱慕者?”

裴云蕖眉头一皱,沉声道:“你来幽州找我做什么?”

王若虚郑重道:“裴二小姐您在黑沙瓦所做的事情,已经传遍长安和洛阳,此时在所有长安和洛阳年轻一代的修行者心目中,您已是楷模。”

裴云蕖昂首道:“虚名于我如浮云。”

王若虚道:“但是…”

“??”裴云蕖心中正受用,这厮突然说个但是是什么意思?

王若虚见裴云蕖视虚名如浮云,心中好生佩服,说起来便毫无心理负担,“但是我这次来寻裴二小姐,是应裴二小姐的一个熟人之托,想裴二小姐帮忙找个人。”

裴云蕖面无表情,“哪个熟人,找谁?”

王若虚道:“乃是石山书院诗剑双绝的上官昭仪,她托我来找裴二小姐,是想寻觅那黑沙瓦绿眸少年的踪迹。”

裴云蕖平静的站了起来。

王若虚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却只见裴云蕖往外走去,对人说道,“查清楚了,这个人就是堕落观的人,还是把他杀了吧。”

“??”

王若虚彻底慌了。

……

“我是个好人啊!”

“我真的是丽平剑院的王若虚啊!”

“我一句谎话都没有说,我真的是上官昭仪喊来的啊!”

王若虚杀猪般的嚎。

裴云蕖的脸比炭还黑。

你不叫王若虚,你叫王蠢猪。

就是因为相信了,所以才要杀你不知道?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能够和她裴云蕖平日里经常走动的好朋友,都是身世极为显赫,不是顶级门阀子弟,就是皇亲国戚。

上官昭仪的确是她的朋友。

她的朋友什么货色她还不清楚?

石山书院虽是民间书院,但琴棋书画,吟诗弄剑,样样都有拿得出手的名师。

要想进石山书院和进那些中央官学的难度差不多。

但上官昭仪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学生。

她是石山书院的代表人物,琴棋书画、吟诗作曲,无一不通。

裴家一家都是武人,上官昭仪的家里,一家都是读书人。

她父亲是当朝大儒上官屏虚,是每日里和皇帝商议事情的重臣。

只是读书比裴云蕖读得多也就算了,但上官昭仪的剑法也不差。

而且她还长得美!

简直没天理。

便是当今皇后都觉得她容颜分外出众,经常不喊她名字,喊她花神。

若是让追求她的年轻才俊来排排队,估计能够从长安的朱雀门一直排到明德门。

这样的人眼光能不高?

裴云蕖觉得自己平时已经眼睛长在头顶上,那些所谓的年轻才俊,她都恨不得拿自己的脚指头看,但上官昭仪的眼界比她还高。

她家教甚严,不像武人之家出身的裴云蕖随时都会说几句粗话,她从不说粗话,但裴云蕖却觉得她说出来的话更伤人。

每次有人在她面前说某某年轻才俊如何如何优秀,她都是淡淡一笑,惜字如金,一开始还说五个字,“见识颇短浅。”

也不知是说在她面前替人鼓吹的这人见识短浅,还是在说那人说的年轻才俊见识短浅。

反正到了后来,她连五个字都不说了,只是道:“略短。”

弄得后来都没什么人敢在她面前推荐年轻才俊了。

那些男人最忌讳什么?

最忌讳被人说短。

事实就是,虽然上官昭仪若是到洛阳街头多晃荡几圈,洛阳就会洛阳纸贵,但现在真没什么人敢到她面前去推荐年轻才俊。

长安洛阳的那些贵人,都在心中揣测,到底要什么样的年轻才俊才能入得了她的法眼,才能打动她的心?

现在他妈的答案不就来了?

裴云蕖在心中狂骂粗话。

肯定是黑沙瓦的详细军情已经被上官昭仪看到。

她所在的那种书院,儒生们肯定好好探讨了一番这次战役。

她的眼光不毒谁毒?

还没见过顾十五的面,就已经盯上了顾十五!

明显就是没办法找到顾十五,就想从她身上下手。

眼光毒,算计也狠毒。

别的女子要想将顾十五夺去,她倒是一点都不在意,那抢也抢不过她呀。

哪怕是大唐皇宫里头的那几个公主,她都不怕。

哪个能和顾十五一块在外野?

但上官昭仪可以!

这女的找不着老公,现在出现了唯一的人选,她什么做不出来!

让我把顾十五洗干净了,送你床上?

这朋友没法做了。

“真杀了他?”

厉溪治提着剑,故意道:“这厮以为是丽平剑院的宝贝疙瘩就没人敢杀他,我这就去宰了他,谁都拉不住我。”

他和顾十五一样,还是很能把握裴云蕖的逆反心理的。

听到他这么说,裴云蕖却是眉头一皱,道:“算了。”

说完她又转身走回屋子,面色异常冰寒的对着王若虚道:“别瞎叫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不杀你。”

王若虚也不知自己哪里惹了裴云蕖,但眼下他答应得比谁都快,“我肯定答应!”

裴云蕖道:“你就和上官昭仪说,绿眸少年你见着了,但他喜欢男人。”

王若虚一愣,但马上点了点头,“我保证告诉她,绿眸少年喜欢男人。”

裴云蕖面色稍微缓和下来,她微微沉吟,道:“你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帮她跑腿?”

王若虚瞬间哭丧了脸,“她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便不得不帮她来跑一趟。”

裴云蕖道:“什么大忙?”

王若虚叹息道:“她保证长孙轻颜不再对我动心思。”

“瞧你这模样,还不肯做她的面首?”裴云蕖鄙视的看了他一眼。

长孙轻颜是长孙家二房的小姐,这人名字虽是轻颜,但最重颜值,名声在外,最喜勾搭美男子。

自己若是生得美也就算了,很多美男子也不会觉得吃多大的亏,更别说还可以攀附长孙家的权势。

但这长孙轻颜长得略有些不堪入目,且喜浓妆。

弄得不好半夜起来见了她的脸,受了惊吓的话,还会让她恼羞成怒,那今后前途堪忧。

王若虚苦笑起来,他可是洛阳第一美男子啊,心高气傲的一代剑师,怎么可能做这长孙轻颜的玩物?

“那你怎么惹上的寂台阁?”裴云蕖接着问道。

“我这是真冤。”王若虚抑郁至极,“我来之前,安兴公主托我送一封密件给这里若离坊的齐愈,并告知我切勿让任何人知晓,只因这齐愈身份特殊,乃是对我大唐有极大功劳之人。未曾料到我暗中送完密件,却又听闻有人想要买凶杀死齐愈,我便自作聪明,接了这杀人的生意,未曾料到我重返若离坊,刚想差个青衣小厮给齐愈传信,让他知晓有人想要杀他,堕落观的修士便出现…”

他还未说完全,裴云蕖已经听得笑了,她戏谑的看着王若虚,道:“你就是借你人头?”

王若虚愣住了,一个呼吸之后他反应过来,“你也是遮幕法会的香客?”

裴云蕖微讽道:“既然遮幕法会一开始存在,便是招揽天下最为优秀的人物进法会交流,那我会不是法会之中的香客?只不过现在是我知道你在法会之中的名号,但你却并不知道我的名号,所以你若是想你的秘密不被人所知,便将我交代给你的事情好好做好。”

“大丈夫一言九鼎,我自然会做到。”王若虚心情越发郁闷,“只是不只是你,寂台阁也猜出来了,他们便认为是我和堕落观修士有勾连。”

“我若是还你清白,你是不是要将事情做得更漂亮一些?”裴云蕖冷笑起来,“勾连堕落观修士,这可是诛灭九族的重罪。”

王若虚倒也不怕,他听出了裴云蕖似乎有信心帮自己洗罪,便道:“那自然是今后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差遣,我也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那你先在这调息养气,我去帮你解决这桩难事。”

裴云蕖很牛气的出了门,但是她脑子转得飞快,一时也想不到什么法子尽快将王若虚从这桩事情里摘出来。

不过她觉得顾十五肯定想得出办法。

她和顾十五是同时开场,那这个时候顾十五也应该已经诓骗完了那个南天竺的僧人了。

果然,等她回到马车上,就看到顾十五过来了。

“你怎么骗的那个南天竺的胡僧?”等顾留白进了车厢,她马上问了起来,她知道顾十五肯定办得成,但是她想学习学习其中的过程。

“公事公办。”

顾留白道:“我就假装成高英杰,严厉的警告了他,说我们欢迎外国僧人前来大唐弘扬佛法,但他们必须按照大唐的律例办事,这次围杀他们的事情已经查证清楚,是堕落观修士突然出手袭击,和他们无关。但若是他们提前报备,知会我们,我们就自然不会让这样的事情轻易发生。”

“就这样还不足以让他对你推心置腹吧?”裴云蕖皱眉道。

顾留白微笑道,“我再略微提点了一下,他自己就琢磨出了一个道理,我们大唐皇帝现在明显在推儒道,想用科举的方法,让更多的寒门弟子有着在大唐舞台上一展拳脚的机会,但长孙氏为首的门阀肯定不乐意。”

裴云蕖平时肯定会认真去想这里面到底什么玄虚,但今日里上官昭仪的事情让她有些心烦意乱,她静不下心来,索性直接道:“这什么意思?”

顾留白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道:“我让这吉宣法师觉得寂台阁现在焦头烂额,又要帮皇帝对抗长孙氏,又要搞清楚这堕落观修士到底做什么。这吉宣法师自己琢磨出来,我这个寂台阁的高层人物压根没有心情也没有必要去管他们佛宗之间的争斗。而且我还隐隐透露出,像我这种人物向上爬很难,让佛宗别拖我后腿。如此一来,这吉宣法师心中顿时就有了主意,他主动提出可以帮我和大唐皇帝解忧,他们西域佛宗愿意和我们联手对付堕落观,同时他们西域佛宗还愿意帮我往上爬。”

“他就主动这么提结盟了?”裴云蕖虎着脸说道。

“是啊,他大概觉得寂台阁和皇帝一条船,借助寂台阁和皇帝打压堕落观和中土佛宗,那对他们西域佛宗将来入主大唐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事实上过去这么多年,大唐皇帝对胡人也的确蛮优待的。他肯定还会给我这个高英杰抛出一定的好处,帮着我往上爬,我爬得越高,就越是能够帮他们做成一些大事,作为他们暗中扶持的对象,他们到时候手中自然会有一些我的把柄,也不怕我翻脸不认人。”

顾留白耐心解释的同时,一直在仔细看着裴云蕖的脸色,说完这些,他终于确定裴云蕖有点不对劲,于是便忍不住问,“怎么,你又遇到什么糟心事了?”

“我此生大敌出现了。”裴云蕖心中如是说道。

但她嘴上自然不能承认虚了那上官昭仪,于是她虎着脸道,“有权贵早早的盯上了你,想通过我把你找出来,估计见你表现不俗,想纳为己用。”

顾十五不骗她,她也不骗顾十五,这些话倒是没一句假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暗蛊悄磨翼 没有遭遇堕落观修士之前,在裴云蕖这种顶级门阀子弟的心目之中,堕落观修士固然厉害,也不过就是如同野草割不尽一样略有些烦人,她对堕落观修士的固有印象就是,这群人也不过就是在下水道活动的老鼠。

但那晚刺杀齐愈的堕落观修士就彻底改变了她的认知。

若不是顾十五吃定了那堕落观修士,齐愈和琴香,包括看热闹的她都是必死无疑。

她直觉哪怕是彭青山和厉溪治在场都没有用。

那名堕落观修士的真气修为恐怕未必比厉溪治厉害,但真正生死搏杀起来,哪怕这堕落观修士死了,估计他们也全部要死。

诡异的真气,超强的感知和身体控制能力,还有类似玄甲一样的内甲,以及连真气都抵御不住的蛊虫…

再加上谢晚这种人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

她只觉得自己对于堕落观修士的认知太过浅薄。

这次松溪书院和潜心书院将所有记录隋朝的有关修行的书籍都梳理了一遍,其中有关堕落观的记载,更是再次刷新了她的眼界。

至少有三本幽州出身的将领留下的笔记之中清晰的指出,当年隋朝无名观的修行者哪怕不依靠蛊毒等手段,只是以剑杀敌,同境界的修行者之中都是无敌。

尤其那无名道观的八品修行者,则是在一场大战之中,曾以一人之力连败三名八品修行者!

真气法门形成的神通,差距太大了。

这三名将领的笔记虽然都是以各自的眼光出发,但都觉得,当年隋朝若不是有那个无名道观拖着,那艘风雨飘摇之中的大破船,早个四五年就已经沉没了。

李氏囤积重兵发动的数场关键战役,其中至少有两次都是因为那无名道观的修士而导致没有攻克关键城池。

由此推断,堕落观的真传弟子的真气法门,比他们现在这些门阀手中的真气法门强大了不是一点半点。

谢晚的真气法门就已经极其的怪异,本命蛊配合真气,不仅好像自主的活物一样,可以大大激发他的感知和潜能,而且还能让他的情绪处于癫狂状态,在一种痴狂的状态之下战斗或是修行。

谢晚还只是隐道子,上面还有堕落观的元老。

这些元老和最后选择出来的道子,能够修到的法门肯定比他这隐道子的法门厉害。

那最后真正继承道统的堕落观的修士,修的法门谁能抗拒得了?

这种世间至高至强的法门,似乎没有什么修行者能够拒绝得了,就像是世间没几个人能够拒绝做皇帝一样。

……

安知鹿和许推背的马车在傍晚的时候驶进了幽州城。

之前离奇重病的华沧溟在城外亲自率众迎接。

毕竟升调令过来之后,许推背和他的官阶虽然是相同的,但许推背具监察之权,就是长安方面用来监察幽州军方的。

“都是顾十五的兄弟,客套话就不说了。”

但见面之后,许推背的第一句话就彻底打消了他的顾虑。

在此之前,华沧溟通过这边的一些老军,也对许推背有了一定的了解,知道这人有本事,不玩虚的。

于是他也不客套,直接问许推背刚来幽州任职,有没有什么需要特殊关照的地方。

许推背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提了两个要求,“帮我找两个女的,省得某些人觉着我在关外憋得太久了,都整出些什么怪癖出来。还有,帮这小子入个军籍,他是战孤儿,而且是五皇子举荐到我手底下做事的,又是修行者,应该够格。”

他说的这小子,自然就是跟在他身边的安知鹿。

“五皇子?”

听到这个字眼,华沧溟觉得别说是修行者,哪怕是断手断脚的,好歹也能入个军籍。

安知鹿到这个时候才知道那封已经被泡烂了的举荐信竟然出自五皇子之手。

但此时,他也已经意识到,五皇子固然是超过他想象极限的贵人,但沿途经常差人过来和许推背联络的那个顾十五,也是超过他想象极限的人。

“有没有玩过女人?”

许推背到了幽州官家给他安排的宅院,安顿下来之后,问低垂着头在想事情的安知鹿。

安知鹿点头道:“玩过,使了钱去过两次,嫌贵,后来就一直没去。”

许推背笑了,“今晚带你一起?不用你出钱。”

安知鹿摇了摇头,“当时好上的那个姑娘被个胡商买走了。”

“小子,那种地方玩玩就行了,别轻易晕船。”许推背哈哈大笑。

见着安知鹿的确不心动的样子,他也不勉强,“那你随意,住我这边帮我看院子也行,你有别的地方住,自顾自也行。”

其实他一开始也没觉着安知鹿会和自己一块去找乐子。

这个胡人小胖虽然叫安知鹿,但骨子里有股狼性。

尤其在路上传授他修行法门开始,许推背就觉着安知鹿就像是那种一见骨头就死命咬着,哪怕把它打死也绝对不会松口的饿狼。

荒原上那种看上去肥肥壮壮的狼其实并不算可怕。

最可怕的就是哪怕死都能给你咬下一块肉的那种饿得皮毛骨头的狼。

安知鹿这种战孤儿没有任何的家底和人脉,手头连多余的铜子都没几个,要得到一些厉害的修行法门实在太难了。

所以在钻研修行上面他也是一股子狠劲。

只是观察了他几个时辰,许推背就觉得这人的修行进境绝对不慢。

是个好材料。

只是许推背并不知晓,安知鹿的修行速度已经比平时慢了不少。

因为他有所分心。

修行者所追求的,自然是强大,更强大。

只是即便许推背教导他的真气法门比他之前修行的法门不知道强大了多少,但强如许推背,还是轻易被人逼得要跳崖假死。

回到幽州的路上,他也从许推背的口中知道了谢晚的一些事情,而按照之前幽州城里流传的消息,谢晚就是堕落观的修士。

那日他冒着极大的风险给齐愈送剑,所以获得了五皇子的举荐。

之后他躲在远处,也瞧见了齐愈和琴香与那名堕落观修士的战斗。

齐愈有多强他当然很清楚。

而那名叫做琴香的胡人女子更是身具各种强大法门,让他闻所未闻。

许推背教他的真气法门或许很强,但琴香的那些对敌手段,却并非许推背所能企及。

但即便如此,齐愈和那琴香联手,却依旧不是那名堕落观修士的对手。

不管是蛊还是毒,还是什么别的手段。

能够杀人,就是好手段。

见过那名堕落观修士的怪异模样,见过他的一葫芦蛊毒就能轻易的击败那样的修行者之后,他很多时候做梦都梦见自己站在父亲战死的那片战场上。

他就是想,若是自己的父亲当时手里头有好些个这样的蛊毒,那他们就不会死在契丹人手里。

看着许推背大笑出门的背影,他脑子里面想到了许推背站在崖边时所说的话,“这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要做就要做得彻底,要么就连这条道都不要踏上来。”

“真正的荣华富贵,世间第一等的风景,不会因为投机取巧试一试而落在你头上,你要和人家赌命,就是要看看人家有没有这样的胆气!你不敢做,那给你机会,你也不中。”

没有还成。

没有凑合。

一念至此,他便不再犹豫,也随后出了门。

他现在跟着许推背,有着军方监察的腰牌,在黑夜之中行走也无需担心宵禁。

……

安知鹿径直到了若离坊的永宁修所,远远的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些青衣小厮,他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知鹿哥!”

一大群青衣小厮看到他的瞬间就全部跑了过来,比迎接任何贵人都还要热情。

“安贵呢?”

不等这些青衣小厮开口,安知鹿已经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塞入了其中一个人手中,“给你们吃顿好的。”

“安贵被一个贵人要去办事去了,他运气不错。”

那名青衣小厮也不客气,接过钱袋子往怀里一塞,就轻声道:“就是知鹿哥你那日和关山客比试时,下了重注押你赢的那两个贵人。他们大概觉得安贵伺候得不错,那女子将他要过去做些杂事,据说今后有可能就要跟着去长安。”

“这何止是运气好,简直是被座金山砸中了。”

安知鹿笑着拍了拍这名青衣小厮的肩膀,“郑掌柜在不在?”

这名青衣小厮笑着摇了摇头,“今天没见着他人,知鹿哥你有事找他么,要找他的话,就让小石去找他,反正今天小石他们几个轮休,空着呢。”

“那倒是不用,我便是和掌柜的说一声我现在入了军籍了,在新来的许监察手下办事。”安知鹿解释道:“郑掌柜怎么关照我们,你们心里也清楚得很,之前我去投许将军的时候,郑掌柜也交代过我,不管成是不成,我好歹要给他个信。实在外面混不下去,还是回这永宁修所。”

“知鹿哥你入了军籍?”一群青衣小厮欢呼起来,“那是该好好的庆一庆。”

先前接了钱袋子的那名青衣小厮更是惊喜,道:“知鹿哥你到哪办事都牢靠,怎么可能混不灵。”

“先别得意忘形,日子还长着,别忘记我说过的话,我们都是手足。”安知鹿微微眯起了眼睛,沉声道:“我现在还没混出些名堂,等我混出些名堂,你们一个都跑不脱,到时候都要入军籍。”

“那我们都得准备着,先给郑掌柜的也弄些得力的人手。”几名青衣小厮都是欢呼雀跃。

在他们看来,安知鹿只要开口说这事了,虽然他说还没混出名堂,但其实按照他们的了解,估计过不了多久,这桩事就能办成。

“我现在住在鲤鱼胡同那边,你们有事找我就去那边,胡同进去第五间院子。”

安知鹿又恢复了平时那不显山露水的模样,微垂着头看着那名接了钱袋子的青衣小厮,“青牛,安贵不在,你在这边先领个头,咱们这帮子人,做完了这三个修所的事情之后,你就安排一两个在我那边候着,我要有事情,就能随时找得到人。”

“没问题,大不了我们凑个钱,在那附近找个小地方直接住,到时候我安排那边始终有人就行。”

接了钱袋子的青衣小厮叫做章青牛,他办事也十分活络,高高兴兴的答应下来之后,看见安知鹿摆了摆手就要离开,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情,轻声道:“知鹿哥,昨晚上城里面至少十几个贵人的宅子被劫了,说是无头菩萨庙的人干的,但我们打听下来却不像,最离奇的是,那些人凌晨都把抢的东西还回去了,而后来官家一家家去问的时候,没一个贵人承认家中被劫。”

安知鹿脸上的神色一丝变化都没有,只是轻声道:“这是贵人之间的事情,那些人不敢承认,是生怕抢了他们东西的人,得了什么证据,到时候若是说从他们家中劫得,那他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章青牛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道:“除了这些贵人之外,还有些寻常人家也被劫了,别的人家没什么怪异,你知道香春驿的丁旺吧?那厮小气得很,之前使唤了我们的人帮他做事,到后来允的工钱只给了七成。”

“这人我当然记得住,到时候少不了找他麻烦。”安知鹿轻声道:“你特意提这人,是有什么鬼?”

“听简老六说,这人前夜鬼鬼祟祟带过一包东西去过他那相好的那里。”

章青牛看了一下左右除了他们这群青衣小厮之外,也没别人注意,这才轻声道:“前夜送走东西,昨夜就遭了劫,我们打听的别家遭了劫,家中的那些大人物虽然都不承认,但似乎都担惊受怕得很,但这人似乎却反而有些得意,知鹿哥你说这人这包东西里会不会有什么玄虚?”

“你们先假装不知道,什么都不要做,等我探听探听再说。”安知鹿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但面上却是波澜不惊。

他也没流露出有很大兴趣的样子,摆了摆手之后便径直回许推背的那个小院。

刚踱回小院后不久,还在沉思之间,寂静的巷道之中却响起了马蹄声。

马蹄声就在他这小院外停歇,他才走到院中,却听到安贵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知鹿哥?”

“阿贵,你怎么来了?”安知鹿惊喜的叫出声来。

“我正巧回了一趟永宁修所,就是和你前脚后脚,听他们说你找过我,我这个时候没事了,就赶紧过来找你。”安贵进了门,看着安知鹿,脸上全是喜气,过年的时候他都没这么大的喜气,“知鹿哥,据说你当官了,真是熬出来了啊。”

“芝麻大的官,刚入了军籍,给许将军看看院子,做做杂事罢了。”安知鹿在安贵的面前倒是也有了几分年轻人的活力,他拍了拍安贵的肩膀,笑得咧开了嘴,“边军的大将不如长安城里大官的门童,要说熬出来,你才是真正的熬出了头。我到时候要去长安办事,说不定就得靠你了。”

“知鹿哥你在哪都能脱颖而出。”安贵真心说道,“你得了这机会,一定会一飞冲天。”

刚说完这句,安贵的肚子却是咕噜噜的叫了起来。

这声音对于安贵和安知鹿这帮子战孤儿来说就太过熟悉。

“知鹿哥你这里有没有啥填肚子的?”安贵在安知鹿面前一点也没有客套:“昨晚上忙了一夜到现在,我就是抽空吃了两张饼子,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怎么忙成这样?”安知鹿一边将安贵往屋里招呼,许推背这院落里腌肉之类的不少,他原本蒸了一块在灶上,还有华沧溟派人送来的掺了胡椒粉的饼子,这也够安贵吃得美了。

“我现在在裴家二小姐裴云蕖的手下打杂。”安贵也做得习惯了,先给自己和安知鹿沏茶,接着才开始吃饼子和腌肉,他一边吃喝,一边说话,一张嘴都忙不过来,“昨晚上裴二小姐去松溪书院忙了一夜,我也是忙了一夜,帮忙赶马车接送松溪书院和潜心书院的学生。”

安知鹿一听便垂下了眼睑,极为凝重道:“阿贵,你今后一定要谨言慎行,裴二小姐是我大唐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别说她的一举一动不知道要搅起多少风云,便是她的行踪,她的一句戏言,都不知道有多少有心人盯着,你以后绝对不能透露一丝半点,而且你连在她手下当差都不能轻易出口,你在她手下做事,前程自然光明,但也十分危险,一定要守口如瓶。”

“知鹿哥,看你说的,我们在永宁修所做事这么多年,这点眼力劲还没有吗?”安贵哈哈一笑,挑了一块肥的腌肉,啃得满嘴流油,“也就是和知鹿哥才说说,我哪怕瞒着天下所有人,难道还能瞒着知鹿哥不成。咱们这群兄弟,知鹿哥你本事大,嘴巴又比所有人都严,不像阿牛他们,他们那我都不敢透露一点半点。”

“他们平时没个正形,那也是没有遇到正儿八经的大事。遇到这种事情,他们也有分寸。”安知鹿自己也扯了一块混了胡椒粉的饼子慢慢的吃着,见着那块腌肉安贵一个人吃估计都不够,他便又起身洗了一块腌肉去蒸在灶上,又添了些干柴在灶膛里,这才接着和安贵说话,“今后他们跟着我们应该会做不少容易掉脑袋的事,他们的嘴巴就自然就会严实。”

安贵看安知鹿一点腌肉都不碰,他眼中就有了些雾气升腾,“知鹿哥,你就是对我们这些人好,我们心里都明白得很。”

“都是一起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兄弟,说这些作甚。”安知鹿笑了笑,道:“你倒是和我说说,那裴二小姐去松溪书院作甚,是要挑些人带回长安去用么?”

安贵的神色倒是也凝重了起来,沉声道:“其实也不是,我没问,但是接送那些学生,我听到了他们的一些交谈,再加上看他们做的事情,我倒是也知道了一些大概,昨晚上的事情你大概也听说了,其实那些贼人进那些达官贵人的府邸去劫掠的事情小,之前发生的事情大。有人在城里动用了长安皇宫里头的禁卫才有的惊风箭,五皇子也在城里头,估计是有人栽赃嫁祸到五皇子头上。”

“居然敢在幽州城里公然动用惊风箭?”安知鹿顿时就觉得章青牛虽然办事不错,但有时候和安贵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阿贵,你知不知道,举荐我的就是五皇子?就是那日在永宁会所最上面一层看比剑的那个年轻豪客。”

“那人居然就是五皇子!”安贵大吃一惊,“那这五皇子对知鹿哥你有恩,也算是自己人啊。”

“这份恩情我们自然要放在心上。”安知鹿双手十指交错,慢慢活动着手指,思索道:“不过这种栽赃嫁祸手段太过粗鄙,长安的皇帝老子应该不傻。”

安贵点了点头,道:“那些个学生偷偷商议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只不过有两个比较聪明的学生说,皇帝特别擅长顺水推舟,他心里头雪亮,但面上的信和不信,就看他想不想办谁。所以五皇子和这惊风箭有没有关系,皇帝心中自然清楚得很,但万一他早就看五皇子不爽,那五皇子要想保住人头,那首先就得摆出些证据,明面上将自己先摘出去再说。”

安知鹿有些钦羡道:“这些人读的书多,果然是有见地的。安贵,你修行天赋一般,今后日子好过了,那你也多读些书算了。”

安贵点了点头,安知鹿眉梢微挑,道:“那裴二小姐昨晚上去松溪书院,是因为五皇子这件事?”

“应该是。”安贵道:“那些学生也似乎都在寻觅和分析一些证据,他们之中的有些头目,还在商议能够从哪些方面着手。”

“那两座书院的来头不小的,据说是邹老夫人一直照看着的。”安知鹿松了一口气,“那看来裴二小姐和五皇子,已经得到了邹老夫人的关照,那五皇子这次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了。”

安贵挑了一块肉放在安知鹿的饼上,又将安知鹿没喝的那碗已经凉了的茶水倒掉换了热的,然后认真问道,“知鹿哥你刚回来就去永宁修所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堕落观。”

安知鹿深吸了一口气,即便这小院周围并无他人,他还是将声音压得极低,“我对这堕落观很有兴趣,咱不是说要加入堕落观,是想探究一下他们到底用什么手段,才修得这么强。”

安贵一听就知道安知鹿觊觎堕落观的一些手段。

对于他们这种幽州底层摸爬滚打的战孤儿来说,虽然明知道堕落观这群人是前朝大逆,和堕落观扯上关系是要砍头的,但什么道统,什么正邪的区分,他们就不是太在乎。

最关键的是他们也没有什么家人,出了事情最多就是自己掉脑袋,不怕连累家人,所以做事起来的顾忌就小。

“这我或许可以帮得上忙。”安贵知道这事关脑袋,所以说话声音也不敢肆无忌惮,“那两所学院的学生将所有有关前朝修行者的书籍、笔记、随笔都搬到了松溪书院,他们似乎将那些东西细细梳理了一遍。这些东西也不算什么隐秘,就是没有详细的修行法门,也没什么权贵觉得珍贵,没有人会去好好整理。”

“如果方便,找两个能干的学生,整理出来的东西给我看看,不要只是有关堕落观的,是所有,不然会让人起疑心。”安知鹿沉吟道:“如果他们整理出来的东西不方便给,那问清楚那些书籍和笔记、随笔的名称,我们一样样借阅,抄录好再花点钱让人慢慢整理就是。”

“这应该没啥问题,潜心书院的学生那一晚上我接送认识了不下四五十个,哪些个人能干,我还是看得出来的。”安贵点头。

安知鹿垂下了头。

他看着放在饼上的那块肉,顷刻间就做了决断,“阿贵,你今晚上要是没别的事情,就直接住我屋里头,到时候你帮我看看许将军什么时候回来的,若是他今晚住外面就最好。我出去办个事一会就回来,这期间你就当我也在屋子里。今后有人问起今晚上的事情,你就帮我做个证。”

安贵直接点了点头,“知道了,就说今晚上我来之后,你一直在这里没出过门就成了。”

“你办事机灵,我放心得很。”

安知鹿抓起那块肉和饼,三两口吃完,拿了块布擦干净了手,便直接出了门去。

安贵吃完了腌肉,就着灶火脱了靴子烘了烘脚,便进了安知鹿点的屋子,和衣钻进了被窝,因为一晚上没睡,过不了多久,他就沉沉睡去了。

睡了不知道多久,院子里有些轻微的响动,安贵这批战孤儿都是幼年形成的机警,哪怕浑身沉重得好像有座大山压在身上,他还是一下子醒了过来,眩晕之中便听清了那人的脚步。

“知鹿哥?”

安贵瞬间听出了他的脚步声,便又松了一口气。

“我回来了,事情办得还算顺利。”安知鹿的声音响起,“你接着睡就是。”

“好。”

安贵困乏得要死,现在安知鹿已然回来,他也不用提心吊胆,回答了一个字之后,便又彻底睡死了。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他醒了过来,终于有些神清气爽。

外面的院子里,安知鹿却是已经在活动身体,吐纳修行。

一股菜蔬羹的新鲜香气,已经直冲他的鼻腔。

“快吃吧,裴二小姐哪怕不差遣你,你没事也早早的去她那边候着去。他们这种人用得着你的地方越多,你得的好处就越多。”安知鹿见他出来,也只是朝着伙房点了点,继续进行着修行。

“晓得了。”

安贵进去端了好大一个碗,喝着热乎乎的菜羹,发现里面剁了许多细细的腿肉,他心中就顿时一暖。

早去肯定是要早去的,只是若是得空,那一定要将安知鹿交代的事情好好办妥。

“阿贵,许将军到现在不回来,说不定到时候直接去军营了。到时候哪怕阿牛他们问起你来,你也说我在这边一夜都没有出去。那些贵人查起事情来厉害得很。”等到安贵出门,安知鹿又不放心的交代了一句。

“好。”

安贵只知道安知鹿肯定出去做了什么事情,但具体什么事情,安知鹿既然不主动告诉他,他也不想去打听,只是答应了下来。

安知鹿又练了半个时辰,吃过热菜羹,洗漱了一番之后,才晃出了门,到了许推背任职的衙门里头。

幽州军方这些人都欺生,但晓得许推背的厉害,对安知鹿倒是客气,一名姓南的校尉主动来攀谈了一会,说华沧溟已经做过了安排,许推背今日里会直接去华府上做客,安知鹿要是有事可以代为通传,无事的话可以在这边晃晃,也可以出去转转。

这意思就是你这小子爱干嘛干嘛,别盯着我们打小报告就成。

安知鹿在坊市之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如何和这些人打交道,于是他便极为恭敬的对着这名校尉道:“南将军,我准备出去转转,帮许将军的家中备些常用的物件,只是我刚刚入籍,还未领饷,手头上连多余的铜子都没有,不知南将军能否赊我几个,等下月我一定还上。”

“你这厮倒好,来了第一天不孝敬孝敬我们,倒是反而勒索起我们来了。”这南姓校尉骂归骂,眉眼倒是挂着笑,很爽快的掏出一锭银子塞给了安知鹿。

“下个月我请将军喝酒。”安知鹿笑嘻嘻的收了。

这银子一借一还,再多些添头,和这些个军方的人就熟了。

……

安知鹿定定心心的在市场里买了些许推背可能用得着的东西,又买了两壶酒和新鲜的菜蔬,这才回了许推背的院子。

等到带上院门,放下这些东西,他的心脏才剧烈的跳动起来。

他到了院边的柴火堆旁,从里面提出一个包裹。

此时灶火里的炭火还未熄灭,他迅速添了些干柴,放了一锅水进去,等到灶火旺了,他迅速将包裹外面的那层布和里面一身带血的黑衣全部丢进去烧了干净,连一丝丝衣角和布料残片,都极为耐心的用烧火棍挑到了火中。

翻了许久都没看到残余之物,他又添了些干柴,这才将包裹里还未细看的东西都收拢起来,飞快的回了自己的屋子。

包裹里头最大的一个物件是一个紫色的长方形木盒子,大小估计放个人头没问题。

其余几个物件一个是腰牌,一个是个鹿皮钱袋子,还有一个银丝编织的香囊,一个琉璃小瓶子。

安知鹿先将那个紫色的木盒子塞在自己的被窝里头,然后从腰牌开始,一件件查看起来。

这腰牌沉甸甸的,是某种铜制,一面光滑,一面背面上有些暗纹,没有任何的字迹。

他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看不出什么名堂,便先收在了先行准备好的一个皮囊里。

那个银丝编织的香囊一看就华贵,内里装着的东西像是香料,但凑到鼻尖上都闻不出任何的气味。

琉璃小瓶子里也是空空如也,只是这琉璃是一种少见的暗绿色,而且内壁上闪着淡淡的幽光,有许多细小的坑洼。

这三件东西看不出什么用场,安知鹿也不气馁,又小心翼翼的将紫色木盒子拿了出来。

观察了片刻,发现这紫色木盒只是有个暗扣,他犹豫了一下,又走了出去,返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根细长的竹枝。

拿了这根竹枝之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不保险,又取了一面平时自己用得最顺手的盾牌过来挡在面前,这才小心翼翼的拿那根竹枝去挑紫色木盒的暗扣。

啪嗒一声,紫色木盒的暗扣很轻易的被挑开。

并没有什么危险发生。

但安知鹿依旧微蹙着眉头,没有丝毫大意。

他更为小心的用竹枝缓缓挑开盒盖。

只是掀起了一条缝隙,内里就突然响起了嗡嗡的鸣声,如同虫豸在飞舞。

“难道是蛊虫?”

安知鹿脑海之中顿时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他微微眯起眼睛,倾听片刻,确定那的确是个活物,但似乎被约束在盒中飞不出来。

他极其缓慢的一点点挑开那盒盖,等看清内里的东西,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盒子里面分成九个格子,一共放置着九个琉璃瓶。

这九个琉璃瓶都是透明的,带着些微的青苔色。

中间有一个琉璃瓶子相较其它八个琉璃瓶是略大,有婴儿拳头大小,孔盖也是琉璃,但有几个气孔。

这个瓶子里头,明显有一只指甲大小的蛊虫。

这蛊虫长得十分可怖,血红的一团,甲片和猩红的软肉交错在身上,完全不像自然形成。

它看上去圆滚滚的一团像是甲虫,但却没有什么明显的头颅,一端有四五个黑点,他起初以为那是不是眼睛,但等略微靠近一些去看,却发现这几个黑点之中隐隐约约有肉须进进出出。

那嗡嗡的声音,是这甲虫腹部的甲片在摩擦,它似乎很想用甲片刮擦或是震裂那琉璃瓶跑出来,但这琉璃瓶通体极其坚厚,它在其中似乎又困了许久,没什么活力,那甲片摩擦了一震之后,似乎习惯了外面的光线进入木盒,便渐渐不动,只是有气无力般趴着,偶尔微微耸动一下。

另外那八个琉璃瓶子里面装着的都是各色粉末,有的看上去像是植物碾磨成的粉末,有的像是某种晶石磨成的,碎屑都在闪闪发光。

安知鹿看了好大一会,看不出这盒子有什么其它的玄妙,不免有些失望,觉得这东西反倒像个烫手芋艿。

他昨夜冒着好大风险取到了这包东西,通过逼问那妇人得到的一些线索,他便怀疑这包东西就是之前刺杀齐愈的那个堕落观修士所留。

现在这盒子里有个诡异至极的蛊虫,他觉得这猜测基本上就已经板上钉钉了。

但他图谋的是堕落观的修行法门或是对敌手段,哪怕是修炼蛊毒的法门也行。

但现在这些东西一样没有,有这一个蛊虫也不知道能派什么用场,或者怎么去炼,怎么去使唤。

这个东西要是留在手里,万一它什么时候突然又发出怪声,这被人察觉却是根本解释不清了。

一念至此,他便觉得稳妥起见,必须将这个木盒子处理掉,哪怕挖个深坑先埋着都成。

但当他盖上木盒子的刹那,他的身体却是陡然一震。

这紫色的木盒盖上之后严丝合缝,似乎连一条细微的缝隙都没有。

那困着这个蛊虫的玻璃瓶子的瓶盖上面有好些个小孔,那些孔并非是给这狰狞诡异的蛊虫透气所用,而是给它投食所用的么?

那些看上去像是药粉一样的东西,是不是用来喂养它的?

这蛊虫闷在这种盒子里都死不了,那这种东西应该不是凡物。

挖个坑埋了,它可能也未必会被闷死,但地下湿气进去,它若是被水泡着了,会不会死?

他转念一想,心中却是突然有了个可以暂且安置它的好去处。

当下他用两块粗布将这紫木盒子包了一包,又取了个装菜用的背篓往里一装,将装了其余东西的皮囊也放在里面,接着又盖了许多杂物,这才装作又去采买的样子,出了门。

途经某条巷弄的时候,那条巷弄口子挤满了人,似乎在往里张望看热闹。

巷子里面不断响起官差的叫骂声。

安知鹿并没有停下来去看个究竟,只是不紧不慢的走开了。

……

幽州城里的巡捕和典史这几日忙得连声叫唤。

到处都有闹事的,而且几乎都是修行者在闹事。

两名负责全城缉捕的官员这两日一直在问幽州军方要修行者。

“我们人手也不够啊,这他娘的这段时间出现的厉害修行者比我一辈子见的修行者还多。就算把云中郡渔阳郡那边的修行者全部调过来也不够使唤啊。”

“就算没有修行者,你们也辛苦些,多弄些披甲士在外面巡逻,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大不了过些天我们多请你们手下的弟兄喝酒。”

一名官员缠着的军方将领正是先前借钱给安知鹿的南丞宗校尉。

“你这厮,忒不会做人,跑这里来扯这些。”南校尉知道这人肯定是故意跑这里来说话的,“你们想着许监察在这边,给我们施压是不是,都是自己兄弟伙,你们还这么下作,我们的难处你们难道不知道?”

“再难也不能老是出人命案子啊。昨晚又出了两条人命!你们不怕我们怕。”这名缠着南丞宗的官员恨不得跪地上抱他的腿。

“又出了两条人命?”南丞宗一愣。

“香春驿的那个老丁,昨晚上被人捅死了。”

这名官员脸色极为难看道:“就刚刚,梨花巷那边的水井里有一具女尸,仵作仔细查过了,先奸后杀,而且奸了不只一次,不只一个地方。”

南丞宗一愣,“不只一个地方是什么意思?”

那名官员寒声道:“仵作说贼人那玩意甚伟,女的不仅下体肿胀,受奸淫时间长,而且肛都撕裂了。”

南丞宗眉头大皱。

那名官员接着道:“仵作说此人瘾极大,或许应是平时十分好色之徒,前前后后至少奸淫了那女的一个时辰。我想着要排查,恐怕需要从全城的卖笑场子里着手,那些个欢场女子一个个问,看看平时接待的客人里面,有没有这种人。但我们哪里来的人手?我他娘的也不知道这人为何这么变态,奸杀了人之后还要丢到很多人吃水的水井里,这下消息已经传开了,满城风雨,这人要是找不出来,人心惶惶,今后哪家的女子能睡得安稳,哪家的女子敢在外行走?”

“披甲士和玄甲是真没有。”

南丞宗面色也难看起来,轻声道:“城里头的这些披甲士都被几家瓜分完了,生怕接下来的晚上,还有什么修行者进院子劫掠。一会我想办法差一百个腿脚利索的城门卫给你调遣。要是遇到修行者千万别想着拼命,就直接投降或是躺地下装死,听我一句劝,最近晚上敢在外面搞事情的修行者要么大有来头,要么自身的本事实在了得,绝对惹不起。还有,叫你们的人别来这里闹,接下来几天人手还不够用,私下和我说,反正查事情不一定要用武人。”

……

安知鹿沿着街道往北走,一个青衣小厮一路小跑到了他的身边。

“小杜,你帮我告诉青牛,接下来让他使唤所有人,全力帮我查一查和堕落观有关的事情,反正不管是和堕落观有关的消息,还是有关的书籍,记载。对前朝知晓事情比较多的老人,都帮我找找。”

他头也不转,只是轻声快速的说道,“你和青牛说,堕落观的修士不知道在搞什么阴谋,他之前说的那两个人,估计和堕落观的修士有些牵连,昨晚上都被灭了口了,你和他说,这是掉脑袋的事情,一等一的凶险事,接下来他和你们行事的时候,查东西的时候,千万要小心,不要让人发现你们在查堕落观。”

第一百四十四章 泥翻蛟龙显 让我来幽州的那名长老,教了我一门法子,可以用我的本命蛊引发那只本命蛊的气机,令它产生些异动,只是我这本命蛊现在没有了,这法子便无从施展。”

提及自己的本命蛊,黄钟便更是没有了什么保守秘密的想法。

这些人连自己的本命蛊都弄得出来,若是自己不配合,逼供起来也不知道有何等的手段。

“还有…我昏迷了有多久,有没有三天了?”他看着顾留白,反问道。

顾留白说道,“第四天了。”

黄钟道:“我来时那长老给我计算了一下时日,若是林长宁在刺杀齐愈的那天晚上出事,那到前天晚上,林长宁的这只本命蛊就应该闹事了。在无人喂食的情形之下,它到最后油尽灯枯的时候,会迸发惊人的潜力,足以爆开养蛊瓶,所以前天晚上,若是出现什么离奇的中毒暴毙死亡事件,就是它干的。被它弄死的人,尸身很快会腐烂,很容易辨认。”

“林长宁的确是在刺杀齐愈的那天晚上就死了,但随身之物里面并没有你说的这本命蛊。”顾留白说道,“前天晚上城中也并没有你说的这种死亡事件发生。”

五皇子也是默默点头。

华沧溟办事很认真的,寂台阁这段时间也如临大敌的一直在城中活动。

若是出现这种尸身很快腐烂的诡异事件,各方都会第一时间觉得和堕落观修士有关,这种消息会第一时间传递到他和顾留白的手中。

黄钟也有些惊愕,道:“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已经接手了这本命蛊。”

城中还有其他堕落观修士?

裴云蕖瞬间皱起眉头,忍不住问道:“此种本命蛊喂养起来是否有什么特殊讲究,会不会有人误打误撞接手了这本命蛊,然后喂养了起来?”

黄钟认真道:“就是喂食些药粉,只是药粉有很多种,喂错就马上出事。”

裴云蕖道:“出事是什么意思,蛊虫立毙,还是和你说的一样,会暴走?”

黄钟说道:“这本命蛊在毙命之前都会暴走,就会发生我说的那种事件,它会寻觅人吸食鲜血,但即便吸食到了,它也活不了了,然后被它攻击的人会中蛊毒腐烂。”

顾留白微眯起眼睛,道:“你的本命蛊迄今为止还活着,那它还能植回你体内么?”

黄钟苦笑道:“植回体内是可以,但必须要有几种独特的秘药,这些秘药林长宁那个养蛊盒里可能有,但我没有。”

五皇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就断绝了利用黄钟去找那本命蛊的可能。

“你的本命蛊离体之后能活多久?”顾留白问道:“那它临死之际,是不是也会爆发?”

“不错。”

黄钟马上点头。

他现在心里头有两个打算。

一个比较差的打算,是自己老老实实作答之后,这些人不折磨自己,给自己一个痛快。

还有一个比较好的打算,是这些人给自己一条活路。

所以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是就让它干耗着,它最多能活十天,若是用我的气血喂养,它可以活很久。它临死的时候的确会爆发,它遇到修行者,虽然未必能够吸取得到修行者的气血,但它最后自爆时的蛊毒应该能够笼罩丈许的范围,那蛊毒十分厉害,除非八品,否则真气绝不能抵挡。”

他说完这些,还补充了一句,“这种本命蛊最终压榨出来的蛊毒,比我观的银屑蛊还要厉害一些。”

顾留白沉吟片刻,异常简单道:“我可以保你性命,哪怕你观修士来杀你灭口,我也可以将你保住,只是我想到什么问你之时,你便老实作答,还有,你到时候帮我杀一个人。”

黄钟一愣,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裴云蕖和五皇子就已经反应过来了。

好家伙,这是准备让黄钟丢本命蛊杀人啊。

好一个君子善假于物。

这哪怕杀了人,也的确是堕落观修士杀人啊。

黄钟看了一会裴云蕖和五皇子的脸色之后,也才想明白了顾留白是什么算计。

事已至此,他当然不会拒绝。

“好!”

“我试试你的气血。”顾留白略一沉吟,却又靠近黄钟,伸出了手来,手背和黄钟的手臂碰了碰。

“这?”黄钟瞬间骇然。

他和当日的高集安一样,只感觉自己浑身的气血都有了意识一般,潜意识里都泛出恐惧。

这名少年这一刹那给他的感觉,都不像是个同类,而是个披了人皮的荒古凶兽。

他的气血里头,一股子恐怖的磅礴气息,就像是会直接吃人。

顾留白自然也一下子感觉了出来。

完全和真气无关,就像是天生的血脉压制一般。

绝对有鬼。

难不成我老娘真的就是杀了上代堕落观观主的堕落观上代道子?

……

离开这私牢的时候,五皇子思绪万千。

现在到底是李氏和堕落观有勾连,还是顾十五和堕落观之间有隐情,他们也搞不清楚。

城里头有人接手了堕落观的一只厉害本命蛊。

这本命蛊比隐道子的本命蛊还厉害一些,可能还有更多的神通妙用。

顾留白还和他商议过了那块真龙脂的事情。

范阳卢氏好像也露出了獠牙。

如果这只蛊虫和那块真龙脂原本都是堕落观计划里要送去玉门关的,那玉门关谁有资格获得这两样东西?

还是要经玉门关送出去?

大唐啊大唐,原本外面的边军和突厥打也好,和吐蕃或是回鹘打也好,大唐境内似乎都挺风平浪静的。

然而一旦真正的搅动起风浪,泥沙俱下,滚滚大河里淤泥翻涌,里面也不知道潜伏着多少蛟龙。

离开长安的时候,即便是以他的眼界,也只觉得李氏自然是天下第一,这大唐的一切,都在李氏的摆布之中。

但眼下看来,李氏的内斗反而是小儿科,是更容易看透的。

……

“在这段时间,有可能前往玉门关的人,我都会让华家和邹老夫人帮忙查查。”

顾留白看着心思重重的五皇子,平静道:“寂台阁那边,你也适当的透露一些消息给他们,这座城里有人接手一只本命蛊,这并非小事。”

五皇子点了点头。

顾留白却是微微仰起头,看着远处的天色,淡然道:“你在这边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必须要处理的事情?”

五皇子瞬间听出了他言下之意,呼吸都一下子急促了起来,“你要准备动身去长安了?”

顾留白点了点头,道:“若无意外,就在这两天。”

五皇子直接道:“我会随你们一起出发。”

再大的事情,能有绿眸去长安的事情大?

沧浪剑宗不是泛泛之辈,此次吃了这么大的一个暗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顾留白的行事手段和寻常人不一样,他隐隐流露出来的意思,是不会让沧浪剑宗占据主动。

之前那一场谈话,他便明白,顾留白回长安,肯定会好好的会一会沧浪剑宗。

他这样的人物正儿八经的和沧浪剑宗一较长短,那就已经是彗星袭月般的大事。

更不用说因为和裴云蕖与自己的关系,必定会牵扯到李氏和诸多门阀之间的争斗。

何等的风起云涌,他岂能错过?

顾留白微微一笑,道:“可以。”

“你这人怎么回事?”在回永宁修所的路上,段红杏皱着眉头看着五皇子,“你前后变化太大,之前生怕被风波卷进去,现在恨不得哪里事情大往哪里。”

“有大腿抱和没大腿抱是两回事,以现在的情形,我不随着他们一起走,说不定在幽州耽搁几天,都很有可能被人弄死。”五皇子笑了笑,突然又认真了起来,“而且有可能…我以前没什么朋友,好歹现在有了两个?”

……

长安永乐坊,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却藏着一栋很精致,很古朴的两层小木楼。

木楼下面一层四面都是书架,中间放置有一张茶案,上面一层则是一间用来议事的静室,只有正对着前方池塘有两扇窗户,其余三壁都是实墙。

静室内里没有任何的摆设,匠人打磨得光滑的木地板上,铺着很有古意的金黄色草垫子。

此时两名身穿青衣,英姿勃发的年轻男子站在木楼下方的池塘边,看着池子里游动的锦鲤。

此时天寒地冻,但这池水却并不太过寒冷,表面淡淡的水汽如仙霞缥缈,那些锦鲤在水中很是活跃。

这两名年轻人其中一人五官分外棱角分明,即便很随意的站着,站姿也是显得异常笔直,他此时嘴角带着微笑,神色也很自然,却还是给人冷峻之感。

此人出身太原王氏第二房,名为王仁山,京兆尹王洞玄之子。

他身旁另外一名很有书卷气的年轻男子,正是名号已经传入顾留白和裴云蕖耳中的卢乐天。

此时的卢乐天正在给这些锦鲤投喂鱼食。

一小块饵料投入到池水之中,便顿时荡漾起一圈涟漪,接着诸多锦鲤争抢,池塘之中便一阵欢腾,水花四溅。

世间事何尝不是如此,只需投入小小一块饵料,便能激起诸多的浪花。

“我们要不要和裴云蕖接触一下,看看是否将她纳入我们天命楼?”王仁山微笑问道。

卢乐天也笑了笑,道:“其他人若是有这意思,自然也可以接触看看,只是我少不得要提醒一句,她和那绿眸关系太深,若是将她吸纳进来,我们这些人说不定要惹人注意。”

王仁山颔首道:“我也是此意,先看看她是否有加入我们的资格再说。”

卢乐天又用一根竹枝开始挑逗那些个肥鲤鱼。

其实相对于大唐这些顶级的门阀而言,李氏嫡系做事情还是很讲规矩的。

无他,皇帝盯得紧。

但卢乐天和王仁山这些门阀子弟,行事就大胆许多。

皇帝不乐意见到权臣们结党营私,他们这些人按官阶来说尚且不属于朝堂之中的权臣,尤其像王仁山这种,目前为止还未入仕途。

但哪怕真不做什么事情,只是闲赋在家,谁敢说他手里头的权势小了?

遮幕法会的确是一等一的厉害,但这属于危险的公器。

那他们这些个有足够挑弄天下的勇气的门阀子弟,凭什么自己不能弄一个专为自己这些人办事的盟会出来?

天命楼便应运而生。

卢乐天看着那些憨态可掬的肥鲤鱼,心想或许很多年之后,天命楼未必不能成为投一颗石子出去,就能覆灭一个王朝的那种恐怖存在。

第一百四十五章 此物软又硬 有些东西,大家心照不宣。

李氏现在毫无疑问是大唐正统。

但往上三代,李氏也不就是得了大隋朝皇帝恩宠的门阀?

尤其太宗皇帝踏着兄弟的尸骨上位,为人诟病,最后用了多少手段才换来天可汗的称呼,这里头的门道别人不清楚,他们这些门阀难道还不清楚?

李氏列出的那些个禁婚门阀,还不是给自己拉拢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小圈子?

皇帝不允许下面的人结党营私,他自己倒是专做这种事情。

反正看破不说破就行了。

乘着皇帝和长孙氏必定要斗得不可开交的这个关口,未必不就是他们这批年轻人鲤鱼跃龙门之时。

……

翠山工坊之中,胡老三刚从几间连成一排的烟熏火燎的屋子走出,就看到顾留白正从外面走进来。

“东家,来得正巧。”

他顿时笑眯眯的招呼了一声,用力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顾留白心中一动,他敏锐的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平日里胡老三似乎都不怎么动用他的真气,连对敌的时候似乎都藏得很深。

不过说了暂时不去探究胡老三的隐秘,这念头也只是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他充满期待的轻声问道:“刀好了?”

“好了。”

胡老三的脸上也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气,“东家来得巧,之前十娘带来的那柄通天观的小剑也来得巧,若是没有那柄小剑,这柄风刀倒是也没到我想象中的那般地步哩。”

顾留白微怔,“胡伯将那柄小剑融了?”

胡老三点头道:“那柄小剑的料性也有些独特哩,不过它里面的符纹给了我老大的启发。”

“胡伯,刀呢?”裴云蕖听得心痒难耐。

这刀虽说是给顾留白炼制的,但在她心里头却比自己的刀还重要,而且她听胡老三的意思,似乎胡老三都对这柄刀满意至极。

“在里头,龙婆和十娘都在,她们在给符纹通个气。”胡老三突然又傻笑起来,他发现自己刚拍干净衣衫,转头又要回去。

顾留白跟在胡老三身后走进充满烟火气的屋子,看见龙婆和阴十娘的刹那,他心中就有些暖意。

他虽不是匠师,却也知道修行者所用的符纹兵器,最后一步就是修行者用真气来试走符纹,同时也用真气小心的去尽符纹之中残余的一些细微之物,这是最后的打磨。

只是这一道工序,普通的六品修行者都已足够,此时阴十娘和龙婆却是亲自到场施为,这恐怕不只是对一柄刀的重视了。

“刀呢?”

裴云蕖一眼扫过,却又纳闷了。

她没见着刀。

无论是打铁案子上,还是淬火处,还是打胚的地方,抑或是放在地上的那些桶子里,都没见到刀的影子。

龙婆见着顾留白和她便是咧嘴一笑,很开心的模样,阴十娘却是面色不变,随手抛出一个东西。

顾留白伸手接住,发现晶光莹润,就像是一个淡青色玉石打磨而成的手镯。

只是这个手镯显然不是女子戴的,有些过于宽厚,若不是过于精致,倒像是一些武者防止手腕被砍而戴的护腕。

想到之前通天观那柄小剑戴在手指上时就是一个扳指,他心中一动,“胡伯,这就是你打的刀?”

“是哩!”

胡老三说不出的欣喜,看着那莹润的光泽,他就知道彻底成了,“东家你用真气试试,你当镯子戴在手上就是,真气一开始沁入时小心一些,别割着自己,之后你知道刀尖和刀锋弹出来的位置,就容易掌握了。”

“这弹出来就是一把刀?”裴云蕖自然也反应了过来。

顾留白仔细掂量了一下,他发觉最多七八斤的分量,然后他依言将这“镯子”带在左手上,真气极为小心的沁出体表,慢慢沁入这“镯子”。

裴云蕖的眼睛睁大了。

就像是花朵绽放般,光滑润泽的镯子表面突然冒出了一个薄薄的尖尖,接着就像是一张花瓣展开一般,一柄淡青色的长刀便弹了出来。

这柄刀很薄,但不短,甚至比唐军的制式佩刀还要长上那么一两寸。

它的宽度也和制式长刀的宽度差不多,但最奇特的是没有刀柄。

这柄刀一展开之后,它末端的一部分随着真气的牵引,却是自然的包住了手腕和半个手掌。

刀身顺着手背自然的延伸出去,刀身竟是薄如蝉翼。

裴云蕖好兵器也算是见得多了,但这样的刀她真的是没见过。

这刀居然能像一张面皮一样先卷成一根棍子样,然后在绕起来,变成一个镯子样?

这刀身该多柔软?

然而此时随着顾留白的真气沁入,这把刀迅速变得笔直,那薄如蝉翼的刀锋,让她有些不自觉的心悸。

这刀锋给她的感觉,好像什么都能切成两半。

顾留白深吸了一口气,他手指在这刀身上弹了弹。

咄…

竟是发出了一声沉闷而轻微的声音。

就像是雨点砸在荷叶上的那种声音。

然而他手指的触觉却是异常坚硬。

他心中升腾起怪异的感受,随着他抽离一些真气,这柄刀却像是风中吹动的柳叶一样在空中摇摆起来。

“可软可硬?”裴云蕖看明白了。

“东家,你挥刀试试。”胡老三眼中尽是满意。

顾留白点头,他朝着前方空处斩出一刀。

“……!”

裴云蕖震惊无言。

没有破空声。

没有什么真气流光。

那柄刀原本卷曲成手镯的时候,尚且有些淡青色,展开的时候,变得就有些透明,但此时斩出的时候,真气明明流淌剧烈,但这柄刀反而像是消失在了空气里,她就算瞪大了眼睛看,也只是看到些微的流影。

“此刀从铸造时开始,龙婆就说名为风刀。它斩出时,便如风吹田野,唯有吹拂到田野的长草上时,才会显现痕迹。”胡老三看着顾留白手中的这柄刀,无比感慨道,“东家,我的本事就这么大了,这把刀,至少已经到了我心中所想,再让我让它变得更接近龙婆所说,也是不可能哩。””

顾留白庄重的对着胡老三和龙婆、阴十娘行了一礼,随着他真气的消散,这柄刀自然卷曲,收回。

符纹之中真气的撤离,让它无声的变成顾留白手上戴着的一个镯子。

顾留白垂手而立时,它隐于衣袖,裴云蕖看着他的袖子,忍不住摇头。

谁能知道这袖子里头,居然会藏着这样的一柄长刀。

“此刀极为锋利,且可入玄甲缝隙。”胡老三回了一礼,神色也是庄重,“只是和坚厚兵器硬碰硬它却是吃亏,所以东家你要磨砺刀法,若有敌手用坚厚兵器对付你这刀,你控制真气,如藤蔓缠绕,如风席卷便是。”

顾留白点了点头,他看向龙婆,一老一少顿时又会心一笑。

这种刀法,那就是龙婆的风刀法门了。

“刀法我自然要学。”

他转头看向阴十娘,道:“只是回长安的路上,我需要全心修炼剑法。”

阴十娘平时并不显得有多聪明,但似乎只要和剑字相关,她就瞬间变得聪慧无比。

她眉梢微挑,似乎一眼就看透了顾留白的念头,“你会长安就要找沧浪剑宗的晦气?”

“沧浪剑宗的那个八品会留给你,我也不可能应付得了八品。”顾留白点了点头,平静道,“但沧浪剑宗所有的七品,我都要胜之,我要让整个大唐都明白,当年整个沧浪剑宗,若是公平比剑,没有人能够胜得了郭北溪。”

裴云蕖身体一震,她不可置信的看着顾留白,嘴唇都有些颤抖起来。

她之前就知道,虽然顾留白也并不清楚郭北溪离开洛阳的时候,到底遭遇了什么样的阴谋,但郭北溪离开沧浪剑宗必定是遭受了倾轧,是极不愉快的。

她觉得顾留白是猜测,郭北溪这桩事情和他说的长孙氏暗中控制天下八品有关,再加上沧浪剑宗主动发难,所以她也很清楚,反正当年让郭北溪不愉快的背后主使使谁,按照顾留白的性子,一定会先揍了沧浪剑宗再说。

但她已经习惯了顾留白的不择手段,习惯了顾留白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手法来解决问题,她没有想到,顾留白竟是要用这种最为堂堂正正的手段来解决问题。

他要剑挑沧浪剑宗?

阴十娘的脸上瞬间充斥喜色。

除了高兴之外,她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她似乎觉得本该如此。

郭北溪和她调教的剑师,原本就应该有如此的气派。

她在心中计算了一下幽州去长安的时日,干脆道:“若按剑技,你丝毫不用惧怕,只是你的真气倒是不如那些人强大。”

顾留白眼睛的余光正好扫到龙婆在笑,于是他也笑了起来,“咱们不靠真气强大来欺负他们,我真气力量虽然比他们弱小许多,但我的真气比他们更耐战,到时候场面上,他们会更难堪。”

顿了顿之后,他却又严肃起来,道:“我就用沧浪剑宗的剑招胜他们。”

阴十娘第一时间觉得这有些难度。

但想到一点,她却是释然。

她沉稳道:“蓝玉凤教你的那轻身法门,你配合着沧浪剑宗的身法用,应该看不太出来。我再打磨一下你的剑法,应该问题不大。只是沧浪剑宗那个八品,我现在并无把握。”

裴云蕖心中一震,之前她就听家中三叔说过,说沧浪剑宗宗主萧真微在长安洛阳所有八品之中,足以位列前三。

长安洛阳的八品位列前三,那和天下前三也差不多的意思了。

哪怕是天下第三,也十分可怕了。

她知道阴十娘并不是矫情虚伪的人,也不太懂得自谦,那按照阴十娘这个说法,天下能胜得过她的,至少还是有好几个的?

顾留白却没有丝毫意外。

阴十娘若是自认老娘天下第一了,那她就根本不用去长安了。

只是阴十娘说并无把握,又不代表着她肯定不敌,更何况萧真微若是真的要下场以大欺小,那也别怪他不择手段了。

……

“五皇子应该很容易查清沧浪剑宗现在的状况,回去路上,先让他派人查一查?”出工坊大门的时候,裴云蕖便忍不住看着顾留白说道。

虽说她对顾留白很有信心,但比剑这种事情,稍有差池便有性命之忧。

她根本承受不了一点风险。

此去长安,她自然将顾留白要和沧浪剑宗比剑这件事,视为头等大事。

“反正都是让他帮忙,索性让他查查当年郭北溪离开洛阳的隐情。”

“好。”

裴云蕖很愉快的答应了。

“二小姐,顾先生。”安贵站在马车边等着,看见顾留白和裴云蕖从工坊大门出来,便马上躬身行了一礼。

“啪!”

好大一个钱袋子砸他胸口。

“怎么这么多?”他吓了一跳,这钱袋子里面沉甸甸的。

“我们说不定赶明儿就动身回长安了,今天你不用跟着我们,你和你那些兄弟告个别,这些钱就赏给你们了。”裴云蕖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怎么着,在幽州呆了这么久,不要好好告个别么。别看着钱就想往自己兜里藏,那些人谁要是真缺钱,你就给点。”

“多谢二小姐,多谢顾先生。”安贵再次躬身行礼,他还未抬起头,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流。

他在永宁修所伺候人这么多年,出手阔绰的豪客不知道见了多少,但谁是真心对自己好,谁只是拿钱买个自己爽快,他还是分辨得出的。

他知道这裴二小姐虽然看上去没个好气,但真的是将他看成自己人。

第一百四十八章 吾乃撞墙王 惊风箭、清气钟…这些都和皇宫有关。

皇权争斗,对于寂台阁这种机构来说,重要性更是凌驾于那堕落观之上。

自从幽州城那晚上有人动用了惊风箭之后,寂台阁一直将主要力气花在调查这件事情上。

但在松溪书院和潜心书院展开那一堂教学课之后,这些修行者似乎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们并未按之前的计划行走,直接就消失了。

这些修行者毫无疑问对寂台阁的行事手段颇为熟悉,甚至有可能有内应,寂台阁针对这些人的搜索全部徒劳无功。

五皇子当然也费了不少力气来追查这些人,但也没有丝毫头绪。

幽州这边不比长安洛阳,这些个修行者随便挑个山匪盘踞的山头作为落脚点,藏匿起来还是比较容易的。

按照之前的线索,四皇子既然都能够在这边安置无头菩萨庙这样的一支伏兵,那保不准皇宫里其余人在这边也有暗中扶持的匪兵。

五皇子就觉得顾留白肯定也动了这方面的心思。

不然他留着那些玄甲和那些个山匪做什么。

既然花了力气也寻找不出来,且马上要回长安了,五皇子就没在这方面花心思了。

顾留白亦是如此。

这些时日他压根没有再往那些修行者身上去想。

但这原本已经遁走的人,突然又回了幽州城里,是要做什么?

……

徐七暗中追踪的能力不用质疑,阴山一窝蜂这些人只要不陷在大军之中,应付平日里这些零零散散的修行者,也不用去担心。

顾留白和裴云蕖接下来也只是在邹府老老实实的吃完宴席,然后随着幽州这些世家子弟一起返回驿馆。

王若虚也在车队里头。

其实他本来老早就要回洛阳的,但是出了天铁的事情,他一个肩膀又受伤颇重,而且还被寂台阁的官员提醒,让他暂时不要离开幽州,因为要配合接下来的调查。

他真的是欲哭无泪。

他废了好大劲,才提供了足够的证据,说明自己之所以会和那支大食商队有交集,是因为自己家中和那支大食商队的东家有些生意往来。

说穿了就是王若虚家中做过一些边贸生意,父辈依靠那支大食商队赚过钱,他来这幽州,纯粹就是父辈欠下的恩情,他来这报恩来了。

结果寂台阁又对王若虚家中和大食的往来一阵好查。

这弄得王若虚自己都有点虚了。

若是他家中真存在着一些连他都不知道的和大食人之间的勾当,那他这一趟就不只是坑了自己,还坑了全家。

所幸他家中父辈当年做的边贸生意还算干净,但寂台阁负责和他接洽的官员还是很严肃的告诫他,今后和这些大食人交往一定要注意分寸,就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这支大食的商队虽然并无劣迹,但很有可能和突厥人有所勾连。

这名官员同时还说,年轻人想出风头是对的,但不能什么事情都想掺和,而且别老是仗着自己肩膀结实撞墙,再撞的话,你的名声传出去,别人恐怕不叫你洛阳美少年,而要叫洛阳撞墙王了。

王若虚真的是欲哭无泪。

我真的是个好人!

我不爱出风头的。

完全就是我走到哪,就有一堆人突然想要围杀我,我除了撞墙逃跑还能怎样?

什么叫做仗着自己肩膀结实?我他娘的两个肩膀撞得都骨裂了好不好,疼的要命!

幽州简直就是噩梦之州。

幸运的是,今日还蹭到一顿异常丰盛的大餐,而且这样的噩梦伴随着这一次的大餐就将终结,寂台阁的调查已经结束,自己明日里也可以离开幽州了。

还有…这一番停留,好歹也交到些朋友。

这些幽州世家子弟委实不错,尤其那些个少女,也不像洛阳那些少女一样花痴。

尤其晏长寿对他十分热情,这不,刚回驿馆,晏长寿就和秦澜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晏长寿对着他微笑行了一礼之后,还掏出了一个圆木桩子雕刻而成的罐子,“若虚兄,这是我们幽州这边一个名医特别调制的活络膏,骨伤之后,一些筋肉容易围绕着伤骨形成小疙瘩硬包,对于将来的修行不利,这种药物每次睡觉前涂抹一点,便能消除那种死硬的筋肉。之前我帮凝溪兄弄过一罐,现在想来你这肩伤也应该用得着。”

王若虚异常感激,他刚刚回了一礼,还未说话,耳中却是听到了数声如斑鸠鸣声一样的鸟鸣声,但是这鸟鸣声极为独特,三长一短。

晏长寿和秦澜突然面色一变,不由分说便从怀中取出两块湿布掩住口鼻。

两人下意识的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才醒觉没有照顾得到王若虚,嗤啦一声,两个人又从湿布上各自撕下一条,递给王若虚,同时隔着湿布瓮声瓮气道:“快掩住鼻孔,也不要用口吸气。”

王若虚心中大震,但他现在已如惊弓之鸟,按照两人说法,先将两条湿布团了团塞住鼻孔之后,才捂住嘴,对着两人比画,意思是发生了什么?

“有迷药。”

晏长寿飞快解释道:“这种药布应该能应付得了。”

王若虚此时鼻腔之中才感觉被浓厚的药气充斥,与此同时,他却是也懵得很,这些幽州世家子弟怎么回事,怎么一听那种声音就知道有迷药,而且这些人身上随时都带着可解迷药的这种湿药布?

他们的身上都带着放这种药布的容器?

秦澜看王若虚迷糊得很,飞快解释道:“凝溪兄身边的有两个前辈,经常给我们试炼,我们经历过了,自然晓得厉害,都有所防备,卫羽专门负责迷药示警这一项。”

“这示警声就是卫羽兄弟发出来的?”王若虚心里头的震惊无法用言语形容。

怪不得这些幽州世家子弟和长安洛阳那些个门阀子弟感觉完全都不一样,时刻都十分警醒的模样,平时修行也都是极为刻苦,原来那顾凝溪平日里对他们的要求如此苛刻,竟然随时都给他们实战般的试炼?

却不料秦澜和晏长寿此时也是有些不解。

那些前辈平日里对他们的试炼都是在晚上,这白天进行试炼,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四名身穿普通青衫的蒙面修行者此时心中也升腾起怪异的感受。

他们刚刚从驿馆四个方位打入迷药,这驿馆之中就顿时响起那怪异的鸟鸣声。

难道这驿馆之中第一时间就有人发现有人在用迷药?

顾留白也第一时间听到了示警声。

他微微蹙眉,只是凝立在房中感知着周围的动静,就马上嗅到了一种香甜的,有些熟悉的味道。

“七里迷魂香?”

他脑海之中刚刚浮现出这个名字,就听到裴云蕖的脚步声已经响起。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四周响起的破空声。

裴云蕖刚想叫顾留白,却看到顾留白已经推门走了出来。

她嘴里头含着一颗白色的药丸,手里头还捏着一个,她正想将手里头的药丸递给顾留白,却只见顾留白已经摇了摇头。

“蛊毒对他无用,这迷药也对他无用?”她顿时反应过来。

“调虎离山。”

顾留白轻声道:“引开了蓝姨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

……

一名青衫蒙面修行者刚刚翻过客栈南头大门的屋顶,嗖的一声嘶鸣,一支箭矢就已经朝着他坠落下来。

他心中一惊,矮着身体顺势往下急坠,直接落在了下方庭院之中。

噗噗噗……

但与此同时,几包东西丢了过来,瞬间烟雾弥漫,似是石粉、草灰。

他眼中微微刺痛,鼻子里却瞬间也感到了一些药粉的气息。

“这?”

他还未来得及仔细去分辨这里面混杂的药粉到底是什么东西,却只见一道剑光已经亮起,朝着自己绞杀过来。

当!

他腰间的长剑瞬间出鞘,剑光飞起,轻而易举的磕开那道剑光。

持剑杀来的这名修行者修为并不高,身体都被他这一剑震得有些晃荡。

这名青衫蒙面修行者心中顿时一松。

对方似乎才刚刚踏入五品的门槛。

心念动间,他手中的剑光掠起,直接反攻过去。

当当当……

火星不断散射,然而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对方虽然连连后退,但用剑法度严谨,竟将他这几剑全部挡住。

咻!

空中发出更为凄厉的箭鸣声。

这名青衫蒙面修行者眼睛微眯,就想要挑飞这一箭,但与此同时,他感到身后真气有些不对,骇得他往前一扑,手中长剑往后反撩出去,才堪堪挡住后方袭来的一道剑光。

“不对!”

他心中方才涌出这个念头,就只听到周围也有数道声音响起,“不对!”

正面艰难挡住这名青衫蒙面修行者数剑的宋秋直接往后退去,他和方才从背后偷袭这名青衫蒙面修行者的江紫嫣都感觉出来,这不像是试炼。

这青衫蒙面修行者往前一扑,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起身时他往左边一弹,只听到咄的一声,自己刚刚扑地处又落了一支箭矢。

他也不敢停留,身影一晃,闪到廊道下方,与此同时,看着视线之中晃动的数名少年少女,他心中大震,“难道那些个七里迷魂香是假的?”

即便再强的修行者,也依旧会受伤,会流血,会陷于各种各样的阴谋。

世间有无数的手段,本身便是用来对付修行者的。

今日之局,先行引开那少年身边的诸多强大修行者,在用大量的七里迷魂香来使这驿站之中的人陷入昏睡,哪怕偶尔有些漏网之鱼,也改变不了大局。

他们这些个修行者敢于冲进这个驿站,信心本来就是这七里迷魂香给的。

七里迷魂香连七品修行者都抵挡不了,这种光天化日之下,这种驿站里的修行者怎么会想到有人会这么大的手笔,四面都动用这种七里迷魂香?

但是眼下这些四品五品的年轻人,怎么都没有迷倒?

正在纠结之间,这名青衫修行者突然感到浑身奇痒难当,越是真气冲涌,他浑身的血肉和肌肤就越是痒得厉害。

“那些混杂在石灰和草木灰中的药粉,能够让人浑身发痒!”

这名青衫修行者方才想明白此点,整个驿站之中的幽州子弟也都彻底反应了过来。

不是试炼,是真的有刺客。

平日里蓝玉凤和徐七这些人虽说各种阴险手段齐出,但真的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都不会和他们正面对敌。

而这名青衫修行者的杀意是藏不住的。

方才那些剑招都是想真正的致人于死地。

“有刺客?”

一听到有刺客,王若虚两个肩膀就发痒,他就也忍不住去瞄四面的墙。

“……!”

下一刹那,他羞愧欲死,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快成撞墙王了,他现在一遇到危险,似乎满脑子想的就不是对敌,而是撞墙。

……

“哥哥,我头好晕。”

一名青衣蒙面修行者翻过西墙跃入庭院,就看到一名细腰盈盈一握的少女双手摸着自己脑袋摇摇晃晃的朝着他走来。

“哥哥,你说我的头为什么这么晕呀,你能不能帮帮我呀。”

这少女的腰肢和细软的声音,听得这青衣蒙面修行者心中一荡。

但他同时心里也有个问题产生,这七里迷魂香按理也没有个催情的功效,怎么这个娇嫩欲滴的少女看上去有些发骚?

他正在疑惑间,这少女却好像双脚一软,要朝着他怀里倒来。

这青衣蒙面修行者心里也顿时发痒,左手忍不住就要朝着这少女的胸口探去,但就在此时,他突然呼吸一顿,看到这少女的衣袖之中有寒光涌起!

哧!

他体内真气一炸,整个身体强行往左侧偏移出去,这才躲过袭来的这一道寒光。

“你!”

这青衣蒙面修行者惊魂未定,只看到自己的身上已经被划出了一道口子,所幸这少女真气修为不高,他的衣衫破处,只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哎呀哥哥,你的修为好高,反应好快呀!”娇柔少女娇嗔道。

青衣蒙面修行者深吸了一口气,胸中才充斥怒意,却见一侧又一名丰胸肥臀,颇有姿色的少女快步走来,“哥哥,我的头也好晕。”

“你这…”段艾对容秀这拙劣的演技也是异常的无语。

你这走路带风,剑尖都在地上磨得带火花,你还晕。

青衣蒙面修行者也是无语了,脑海之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些都是什么人啊?

“看我来对付这小贼!”

他还没想好先对付哪一个少女,却又有一个少女从侧翼直接冲杀过来,气势异常凶猛。

青衣蒙面修行者有些心惊,剑上真气四溢,一剑挥出,剑气居然凝成一只黑色老鸦,在空中飞舞盘旋,直朝着那少女身上扑去。

“什么鬼剑招!”

这气势异常凶猛冲出来的少女正是华琳仪。

这段时日她修行也异常刻苦,心想一旁有容秀和段艾牵制,难道自己堂堂五品修士还对付不了这一个蒙面小贼?

然而一看到对方剑气凝形,且这剑气如同活物一般捉摸不定,她顿时就吓得傻眼。

“什么刺客,修为这么高!”

她骇得一声怪叫,直接掉头就跑,剑也不要了,直接反手拿剑往这青衣蒙面修士身上一丢。

高手过招,都讲究个预判。

这青衣蒙面修行者看她气势汹汹的扑来,极有信心的模样,所发剑气固然是计算她的下一步身位,就连接着的剑招心中也早已经准备,但这华琳仪看到他剑气一成就直接丢剑就跑,他这剑气劈了个空,随即准备施展的剑招也是硬生生停顿在空中,他真气在体内悬崖勒马般强行停顿,十分难受。

“这都什么人?”

这名青衣蒙面修行者心中再次升腾荒谬的感觉。

吾乃正经的刺客,怎么你们这些人,和我过家家吗?

“哎呀!我还是晕,哥哥,我真的好晕!”

正在难受间,却听叮的一声,那细腰盈盈一握的少女又摇摇晃晃朝着他跌来,手中的那柄袖里剑也直接掉落在地。

他呼吸骤顿,只觉得其中有诈,却见那少女跪倒在地,双手软垂,楚楚可怜的看着他,朱唇微张,“哥哥,我好难受,你来帮我一下。”

青衣蒙面修行者见她这姿势和朱唇微启的模样,也是鬼迷了心窍一般,竟不直觉的朝着她走了一步。

“啊…忒…”

看着他靠近,这少女张开口来,让这青衣蒙面修行者脑子嗡的一声,只觉得热血上涌,但啊的一声之后,忒的声音出口的刹那,却是又转瞬变成一道怪异的破空声。

嗤!

一道流光从少女口中喷出,打在他下身。

“剑煞?”

这青衣蒙面修行者头发都瞬间竖了起来,在直觉不妙的刹那,他体内真气疯狂下坠,整个身体都显现出黑色的荧光。

啪的一声闷响。

限于这少女的修为,这一道剑煞威力不足,未能直接破开他的护体真气,但撞击间剧烈的痛楚,却让他浑身都颤抖起来,瞬间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声。

“啊…忒…”

少女却不停歇,又口吐一道剑煞。

青衣蒙面修行者忍痛往一侧翻滚,强行避开。

“哥哥…我头也好晕!”

容秀提着剑朝着青衣蒙面修行者冲来。

这青衣蒙面修行者整个人都不好了,痛苦加上心中荒谬绝伦的感觉,让他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嘶吼,“你滚!”

容秀毕竟没有多少对敌经验,倒是被他这一声怒吼吓得脚步停顿。

“你啊…”

段艾飞速起身,往后掠开。

她觉得容秀和自己一丁点都不配合默契,她觉着若是换了江紫嫣,这个时候早就唰唰唰三剑上去了。

青衣蒙面修行者此时眼眉都显得狰狞起来。

这些幽州世家子弟并非是他们此行的目标,但眼下他恨不得生撕眼前这两名少女。

然而也就在此时,他的呼吸突然停顿。

一名提着短剑的少年无声的掠了过来。

这名少年轻身法门诡异到了极点,就像是一只蝙蝠在滑翔一般。

他的气质和这些少女截然不同。

只是一眼扫见这名少年,他就感到了一种死亡的气息在逼近。

强忍着下身的剧痛,他疯狂的调用真气,手中的长剑迅速朝着逼近的少年斩去。

嗤嗤嗤…

随着三次剧烈的真气喷吐,他手中长剑斩出三道剑气,这三道剑气都是如同黑色老鸦的形状,虽不是真正的活物,但在空中扑腾,飘忽不定。

“本郎兄!”

容秀的眼中全是小星星。

她想到这可以算是自己和梦中情郎并肩战斗了。

顾留白的面色却是平静到了极点。

他手中短剑轻轻挥动,将中间那道剑气轻易击碎,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微微侧转,直接从两道黑色剑气中间穿过。

他手中短剑看似斜斜的朝着这青衣蒙面修行者的胸口指来,但这青衣蒙面修行者只觉得小腹一寒,他直觉顾留白的剑会下沉刺他小腹。

然而他心念方起,脑海之中也才刚刚想好应付的剑招,少年手中的短剑速度却骤然加快,直刺他胸口。

“此子如此厉害?”

青衣蒙面修行者双脚微微点地,整个身体往后退去,下身却又传来剧烈的痛楚,让他的额头瞬间大量沁出冷汗。

他手中长剑横于身前,但随着真气的贯涌,剑身随着他的手腕震荡之间,却又连续飞出四道黑色剑气。

这四道黑色剑气同样飘忽飞旋,难以琢磨。

顾留白依旧前行,他右手带出道道残影,他手中的小剑抖出一蓬浪花,挡住其中三道黑色剑气,但其中有一道却是已经飘旋到了他的身侧,他似乎来不及阻挡,只能左手伸出去拦。

“如此嚣张?”

“只知进,不知退?这快速前行,不是相当于自己撞上我这剑气,哪里来得足够反应时间?”

眼见此幕,这青衣蒙面修行者哪怕痛得眼眉都十分狰狞,但他眼眸之中却流露出喜色。

这少年的真气也不是那种刚猛绝伦的路线,护体真气绝无可能挡住他这一道剑气,这来不及的情形之下用手去阻挡剑气,岂不是要被他这一道剑气直接断手?

“咄!”

少年右手被剑气斩中,却不见血光,只听一声低沉的闷响。

“?”

青衣蒙面修行者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这少年的整个身体突然一耸,他就像是被一个浪头抛飞,瞬间到了他的前方。

“噗!”

这青衣蒙面修行者手中长剑撩起,刺向少年的腹部,但与此同时,这少年张口一喷,一道带着真气辉光的煞气,已经喷到了他的脸上。

这青衣蒙面修行者只觉得面上一痛,他的双目瞬间就看不见了,与此同时,就像是有无数热油在脸上流淌下来,接着,他的整个头颅才像是被一个巨锤砸中,往后仰去。

段艾看得无比仔细,她整个身体都已经绷紧了。

她看到顾留白手中的短剑无比冷静的格开了刺向自己小腹的长剑,接着,他一脚踢在了这名修行者的下身。

从他出现到现在,他只有前进,没有后退。

他近身,再近身,然后瞬间解决战斗。

他冷静到了极点,冷酷到了极点,也强大到了极点。

脸上已经血肉模糊的青衣蒙面修行者只是发出了一声闷哼,就直接如一根被伐倒的朽木般倒下。

顾留白对对着她和容秀,以及正捡回自己剑的华琳仪点了点头。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动作却丝毫停顿都没有。

在这名青衣蒙面修行者倒下之时,他手中的短剑已经顺势刺入这名修行者的心脉,断绝了他苏醒的可能。

第一百四十九章 土到极致刀 一名青衣蒙面修行者从后院掠入,他刚刚落地,就是身体微僵。

一名身材高大,国字脸,样貌很端正的男子,正静静站立在他身后的廊下。

这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身穿崭新的黑色棉袍,戴着一顶黄色的皮帽,手里还抓着一个鸡毛毽子。

他冲着这个青衣蒙面修行者不停笑着,突然将手里的毽子朝着这青衣蒙面修行者丢了过来。

青衣蒙面修行者心中很自然的想到这毽子恐怕有什么玄虚,他也不敢出剑去挑,只是往一侧闪身直接避开。

啪嗒一声轻响,毽子落地。

青衣蒙面修行者微微一怔,似乎就只是个寻常的毽子。

但那身材高大的男子却冲着他继续笑着,然后又对着那毽子连连比画。

“让我和他一起玩毽子?”

“这是个傻子?”

青衣蒙面修行者看出了些端倪,他看出了些端倪,也不作声,直接一步前跃,一剑刺向这身材高大男子的咽喉,心中想着的是直接将这傻子杀了再说。

“什么?”

他这一剑刺得随意,但剑光刚起,他只觉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落到剑上,他体内的真气才刚刚应激般疯狂朝着掌指间涌去,他手上已经一轻。

他的剑已经被那身材高大的男子提了过去。

青衣蒙面修行者瞳孔急剧的收缩,他看到这身材高大的男子只用了拇指、食指和中指三根手指。

这人就像是捏个毽子一样,硬生生捏住了剑身,将他的剑夺了过去!

一个傻子直接空手夺了我的剑?

他心中的震骇无法用言语形容,下意识的连连后退。

无巧不巧,他一脚踩在了毽子上。

“你…坏人!”

身材高大的傻子原本三根手指提着这柄剑还在端详,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但他这毽子一踩,这傻子看着极为锋利的长剑,又看着被踩坏的毽子,也似乎终于明白这人不是好人。

“打你!”

他反应过来之后,将长剑往身后一丢,直接张开手掌,朝着这青衣蒙面修行者的面门抓来。

他五指之中隐隐透出白光,肌肤变成青玉色,那白光是内里的骨骼泛出,但却没有多少强大的真气波动。

这青衣蒙面修行者心中骇然,他身体扭转,体内真气轰鸣,一脚踢向这傻子的腰侧。

喀嚓一声轻响。

这青衣蒙面修行者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抓向自己面目的掌指消失不见,但他的脚踝处却是传来剧痛。

下一刹那,他只看见自己的脚掌歪斜在一边,脚踝内里的骨骼似乎被拆分了一般。

“啊!”

他才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叫声,对方的双手已经落在他的膝盖处,他的膝盖处也随即发出奇异的响动,内里的骨骼似乎随之四分五裂。

这青衣蒙面修行者心中的恐惧无法用言语形容,近乎身体的直觉反应,他一掌朝着这傻子的胸口击出,与此同时,他单脚点地,只想拼命和对方拉开距离。

然而他的手掌击到对方胸口,却是又被对方双手扯住。

他这次感觉得清楚,只觉得自己手腕处的骨骼迅速被拆开,筋肉分离之下,剧烈的痛楚直冲他脑海,但他这些骨骼,却似乎一块都没有断裂。

他的整个身体微微往后跳起,却并没有能够后退。

这身材高大的傻子双脚如同钉在了地上,双手拔河般扯住了他的身体,接着双手不断往上,落在他的手腕上,肩膀上,脖颈上……

喀喀喀…

这青衣蒙面修行者只听得自己体内的骨骼不断发出响声,顷刻间脖子一麻,他意识还是清晰的,但却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他在往下软倒,但这傻子的双手却顺势落在他的脊骨上,他恐惧得大小便瞬间失禁,但脊骨在刹那间却被拆成了一截一截。

……

“裴云蕖呢?”

段艾看着顾留白朝着前院掠去,突然回过了神来。

她觉得这种时候,裴云蕖肯定是跟着顾留白的,但眼下顾留白的身周却没有裴云蕖的身影。

她直觉裴云蕖也不会被这迷香迷倒。

女人对情敌的直觉往往是很准的。

裴云蕖本来是老老实实跟在顾留白的屁股后面的。

结果她一冲出来,就看到了陈屠提着一柄刀往前院走。

“陈叔,求带!”

她顿时来了兴趣,跟着陈屠就往前院去了。

跟着顾十五杀人固然刺激,但在黑沙瓦,她看顾十五战斗看得多了,可她从来没看过陈屠出手啊。

陈屠给厉溪治那帮子人的感觉只是足够变态,逼供厉害,但她见过黑沙瓦粮仓周围尸横遍野的场景,那吐蕃先锋军里面最精锐的一支骑军,就全倒在了粮仓周围。

她很清楚陈屠肯定也是高手。

原来这陈屠是用刀的!

那她肯定不能错过看陈屠用刀的机会啊。

“你安分点啊,你要是出了什么岔子,顾十五可要和我翻脸。”

有美少女跟着自己,陈屠心里可美得很,但他还是不放心的交代了一句。

他身后的裴云蕖则一听他说顾十五要翻脸这样的话,心中顿时也美了,当下就甜甜的答应,“陈叔你放心,保证不给你添乱。”

陈屠冲到前院,那名被药粉弄得浑身瘙痒的青衣蒙面修行者已经退到大门口,他身后大门洞开,又有四名青衣修行者冲了进来。

陈屠一眼扫过,顿时冲着浑身瘙痒的青衣蒙面修行者冷笑道,“他们四个就是五品的毛贼,你还凑合,你先来送死吧。”

他才说完,不远处屋顶上嗤嗤破空声连响,但不见有箭矢落下,接着只听到屋瓦的碎裂声和重物砰砰坠地声。

陈屠顿时又狞笑,“看来你们想要过来的箭师也完了。”

浑身瘙痒的青衣蒙面修行者心中寒意顿生,他身旁的那四名修行者一时也是顿住脚步,不敢上前。

“陈叔,别吓唬他们啊!”

这些人不敢上前,看戏的裴云蕖顿时不乐意了,“陈叔,斩了他们再说。”

陈屠被裴云蕖这一口一个陈叔喊得顿时有些飘。

他点了点头,顿时身影一动,朝着为首那浑身瘙痒,一只手还不断在挠背的青衣修士杀了过去。

“一起弄他!”

那名青衣蒙面修士丝毫不敢大意,一声厉喝之下,他手中的长剑亮起桔红色的光焰,剑身上竟像是张开了数十只诡异的桔红色眼睛。

“这又是什么剑?”

裴云蕖盯着那剑身只是看了一眼,竟是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这名青衣蒙面修士身旁的四名修行者似乎也根本不敢盯着那柄剑看,只是两两从旁边出剑,分刺陈屠身上不同部位。

“嗯?”

陈屠眼睛微眯,他也觉得那柄剑有些晃神,不过他真气流转,动作却是没有丝毫阻碍,铮的一声轻鸣,他拔出了左手提着的长刀,先行避开右侧袭来的两柄剑,朝着左侧一跳的刹那,手中长刀直接毫无花巧的朝着那最左侧的两名青衣修行者斩去。

“这什么招式?蛤蟆跳,力劈华山?”裴云蕖目瞪口呆。

这和她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陈屠无论是往左侧那一跳,还是朝着那两人斩出的这一刀,看上去简直不能用朴实无华来形容,简直就跟庄稼汉跳上田埂用锄头给人当头一锄一样,看上去就有点笨拙,有点土,一点都没有高手的轻灵飘逸。

陈屠的刀看上去也很普通,就是寻常的玄铁色,也没有什么光亮。

左侧那两名修行者和中间那青衣蒙面修士也有些懵。

不过毕竟是久经杀场,这三人瞬间配合默契,一人直接全力抬剑,想要架住这一刀,最左侧那名青衣修行者手中剑依旧直刺,封住陈屠往左闪避的空间,而中间那名青衣蒙面修士强忍着浑身奇痒,手中长剑以手腕为中心抖动,顷刻间剑身上似乎有数十只眼睛长了出来,明晃晃的朝着陈屠的面目涌来。

陈屠的刀势居然一点都没变。

“我这一口一个陈叔,该不会把他捧杀了吧?”

裴云蕖脑海之中刚刚生出这个念头,只听当的一声,陈屠手中的长刀十分轻松的将那人的长剑劈在地上,他的长刀彷佛根本没有遭受什么冲击的阻力,直接斩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噗!

那人的脖子瞬间被砍断,头颅歪在一边,陈屠的长刀接着斜砍向最左侧的那名青衣修行者,那名青衣修行者手中长剑的剑尖似乎都要落在陈屠身上了,但不知为何,看着朝着自己脖子斩来的这柄长刀,他却失去了胆气,发出了一声骇然的大叫,整个身体往后倒飞出去。

陈屠皮笑肉不笑的又是一个蹲身大跳。

他的长刀这顺势一斩虽然落空,但是却好像长刀的刀势带动他的身体往下,他这一蹲一跳非但显得连贯,而且还很快。

只是姿势看起来真的有点丑。

“这不是屙屎跳?”

裴云蕖只觉得没眼看。

她觉得这姿势就像是一个农夫刚刚蹲下去解开裤带子要拉屎,结果陡然发现下面有一条毒蛇,又吓得端起裤子往旁边一跳。

陈屠这姿势真的就是这么土。

而且一点真气辉光都不带。

“这人的真气配合这柄刀有古怪。”

但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中间那名修为最高的蒙面修行者刺出的一剑落空,那断脖子的修行者鲜血喷溅在他身上,他瞬间就感觉出了不对。

那名蒙面修行者好歹也是刚刚踏入了六品的修行者,但一名六品修行者的剑好像一根树枝一样被毫不费力的打掉了。

而且对方并非是用强大的真气和修为碾压,似乎是这人的真气配合着这柄刀,好像能够轻易消解别人兵刃上的真气力量似的。

他心念电转,但这个时候刚刚完成屙屎跳的陈屠,却是又朴实无华的跨脚一个大跳,双手持刀,一刀朝着他头顶劈了下来。

这青衣蒙面修行者直觉自己若是出剑刺这人的小腹,也绝对能够刺中,但自己头顶估计真的会挨上一刀,这么一想他顿时没了胆气,也是一声怪叫,往后倒飞出去。

岂料陈屠似乎早就预料他会如此做一般,那长刀并未真正斩落,而是急速转向,横扫右侧那两名青衫剑师。

那两名青衫剑师其中一人下意识后退,另外一人却是有股子狠劲,也不避他这一刀,就是一剑硬生生刺向他心脉。

陈屠狞笑起来。

这一刀毫无迟钝的斩下。

青衫剑师的剑刺中他的心脉,叮的一声轻响,溅出一些火星,却是刺不进去,而他的一刀,却是直接斩断了这人的脖子。

“他也穿着内甲。”

裴云蕖原本揪心,看着陈屠身上溅出的火星,她却顿时放下了心来。

也就在此时,陈屠双脚落地,却是一个僵尸跳,瞬间到了另外那名后退的青衫剑师身前,一刀斩出,那名青衫剑师心胆俱裂,只是想着反刺对方都没有意义,他手中的剑都僵在空中,整个头颅就已经飞了出去。

“这么土的庄稼汉刀法,这么厉害?”

裴云蕖皱着眉头,虽然觉得这刀法和身法真的土的不行,但这杀敌的效率实在可怕。

这四名青衫剑师都是五品六品的修行者,而这陈屠明显没到八品,而对面中间那青衫蒙面修行者,似乎也已经是七品。

一名七品的刀客,面对一名七品加四名五品六品,瞬间逼退对方七品,然后将这四名五品六品全部杀了,这也实在没法子形容。

边军的很多刀法也是朴实无法,但那些个刀法看上去就是经过很多宗师的打磨,每一个动作看上去都是简朴之中带着精妙,但这陈屠的身法和刀法,看上去都不像是个精妙的武技。

要不是那边还有个提着那柄怪剑的七品修行者,她现在肯定要缠着陈屠问问这到底是哪门子刀法会土成这样。

“连这人都这么厉害?”

那剑上如有很多魔眼在流动的青衫蒙面修行者看着陈屠,简直就像是看见了鬼一样。

“等等!”

他突然又后退一步,“我们聊两句?”

裴云蕖一愣。

陈屠却是面色一变,道:“这人想要拖住我,他们的目标可能是顾十五。”

第一百五十章 刺客之无语 青衣蒙面修士心中再次寒气大盛。

此人不只是身法和刀法怪异,而且自己只是一句话,对方竟是感觉出了他们此行的目的。

“杜哈哈!”

陈屠冲着驿站里面叫了一声。

“没大事。”

杜哈哈的声音在驿站后方的巷子里响起。

“顾十五!”

陈屠又喊了一声。

“陈叔,管好你自己。”顾留白的声音在中庭处响起。

这一声陈叔喊得陈屠直翻白眼。

顾留白对陈屠可没这么客气过。

他肯定是听裴云蕖喊陈叔陈叔的,现在故意喊这么一声恶心他来了。

“你小子接我一刀!要是你死不了,我们慢慢聊!”

他顿时把气撒在了前方那青衣蒙面修士身上。

那青衣蒙面修士再退数步,却不敢直接逃离。

陈屠也不想节外生枝,提着刀就朝着此人狂奔。

“抓猪步法?”

裴云蕖实在无奈,陈屠现在提着刀弓着腰,摇摆着跑上前去的姿态,真的和村子里那种屠夫追猪的模样差不多。

但怪异的是,他这跑起来不像是修行者,但速度却很快,那青衣蒙面修行者不敢正面为敌,朝着一旁掠去,但陈屠再跑几步,却是已经追到他的身侧。

这青衣蒙面修行者一声厉喝,长剑舞动,剑影如孔雀开屏般展在身后,数十只明晃晃的眼睛在空气里盯着陈屠。

陈屠眯起眼睛,身影略微停顿,这青衣蒙面修行者再度拉开距离。

然而也就在此时,空气里一声啸鸣,一支箭矢落在这青衣蒙面修行者身上。

“怎么可能!”

这青衣蒙面修行者知道这院中高处有一名箭师藏匿,但对于他这种级别的修行者而言,一两名箭师射出的箭矢他可以轻易闪避。

等到胸口刺痛,看见箭矢插在自己身上,他才看到一侧的墙上站着一名黑衫少年。

这名黑衫少年距离他只有数丈的距离。

如此抵近施射,他方才的心神又完全被后方的陈屠所吸引,所以才会来不及反应。

只是这名黑衫少年之前射箭的时候应该在中间那院落的楼顶,什么时候竟已无声无息的潜伏到了这里?

而让他心中更加恐惧的是,明明还有三名和自己修为差不多的修士杀进了这个驿站,怎么此刻似乎毫无动静?

一个人往往越是到了生死关头,就越是容易产生极智。

这名青衣蒙面修行者一眼就瞥见了看热闹的裴云蕖。

他知道自己若是能够制住裴云蕖,恐怕还有活命的机会。

但让他想不到的是,裴云蕖比他机智得多。

他眼光只是一瞥过去,裴云蕖就顿时嗅出了味,直接朝着陈屠就掠去,同时还叫唤,“陈叔,他想劫持我,你快护住我!”

陈屠狞笑起来,“我在这里,他要能劫持你,我把我刀吃了!”

青衣蒙面修行者:“……!”

他再看上墙上那名持着弓箭的黑衫少年时,却发现那黑衫少年已经撤得远了。

……

顾留白站在驿馆中庭靠东侧的墙边,他手中的影青在滴血。

他身旁躺着三名青衫修行者。

这些青衫修行者刚刚从这道院墙翻落下来,在两个呼吸之间,就被阴影里冲出的顾留白杀死。

战斗之中的顾留白极为专注,但从不会被杀意和鲜血冲昏头脑。

这场刺杀由那名拥有清气钟的修行者引开徐七和阴十娘她们开始,先前这些人动用惊风箭,经过松溪书院和潜心书院的那一堂教学课的分析,这些人极有可能是三皇子的部下。

按照五皇子的说法,三皇子也是李氏嫡系子弟之中的翘楚,有勇有谋,应是太子的头号劲敌。

之前这些人的调度,也的确足以显现幕后操控者的谋略。

但眼下这杀局一起,他却反而觉得这恐怕并非是三皇子的手笔。

四皇子一死,随着五皇子让人悄然抛出的那些证据,三皇子绝对不敢在这种时候发动如此规模的袭杀。

那这些人,又是谁的部下?

他边思索着,边倾听着周围的动静,他听到了陈屠和杜哈哈等人的声音,而且幽州这些子弟面对这种突发情形的表现也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但面对能够砸出这种等级的力量的对手,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也就在此时,他感知到了一股异样的真气波动。

墙脚那一座假山上,出现了一名身穿红衣的修行者。

这名身穿红衣的修行者腰间配着一柄白鞘的长剑,戴着一个赤铜色的面具。

在出现的刹那,这名修行者扬了扬手,袖中一支黑色的飞镖朝着顾留白射了过来。

顾留白只是眯着眼睛看着,这支黑色的飞镖后方连着白色的细索,那细索上面散发着微弱的金属光泽和淡淡的真气辉光。

在他的感知里,这名红衣修行者体内的真气十分平稳的沿着那根绳索流淌到黑色的飞镖上,这意味着这支黑色的飞镖随时可以改变行进的方向。

三年练刀、五年练剑、十年练索。

鞭、索这种软兵器,比刀剑棍棒要难炼得多,大唐只有极少数的修行地有修行者下工夫去修炼这种兵器。

只是这种兵器练好了,可远可近,对敌起来的确诡异莫测。

看着顾留白一动不动,这红衣修行者似乎也有些吃惊,他袖中飞出的绳镖在距离顾留白身前还有十余尺的距离时,突然失去力量般一软,朝着地上坠去。

顾留白依旧不动。

这绳镖突然啪的一声拍地,镖身和地面之间真气一炸,绳镖往上飞溅出来,直刺他的左侧腰腹。

等这镖尖距离自己腰腹只有一尺距离时,顾留白的左手方动,影青的剑尖朝着这飞镖刺去。

叮的一声,飞镖被顾留白挑飞出去,但这红衣修行者袖中的白色细索却是如流水般往外飞速流淌,飞镖还在坠落,它身后的细索却是兜出了好大一个圈子,套向顾留白的身体。

顾留白的身体依旧未动,他手中的短剑却不可思议的再次加速,一剑狠狠斩击在坠落的飞镖之上。

当!

那一声清脆的金属震鸣骤然化为沉重的撞击声,颓然跌落的飞镖被注入了强大的力量一般,瞬间将后方的细索牵扯着飞出。

啪啪啪……

细索上的真气不断发出炸响,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在细索的边缘炸开。

直至此时,顾留白才朝着这名红衣修行者掠出。

“厉害。”

红衣修行者的面具下发出呢喃般的声音。

他并未再控制绳镖,细索软垂下地,然后像活物一般,自然朝着他袖中缩回。

他的目光牢牢的锁定着顾留白的身位,在顾留白距离他不过三丈时,他拔剑。

白色的剑鞘里涌出的剑光居然也是鲜艳的红色。

剑光刚刚展露,他身前的空气里就已经飘荡起一股奇特的腥味。

“蛇毒?”

顾留白一嗅到这股气息,脑海里就顿时出现了一种尾巴上长着一个铁坨坨般疙瘩的毒蛇的画面。

这种毒蛇咬人立毙,六品七品的修行者用真气也压制不了多久。

回鹘人将这种毒蛇叫做“铁尾巴”,每年都有不少回鹘人去滚石山、黑沙坡和流沙岭一带抓捕这种毒蛇,为的就是弄这种蛇毒。

这种蛇毒的腥气难消,用什么药物都遮掩不住,要想悄无声息的用来毒杀别人是不太可能,回鹘人一般将之涂抹在一些特殊的箭矢上,或是修行者所用的刀剑上。

这种蛇毒价值惊人,且几乎都被回鹘人垄断,很少有流到关内的。

这名红衣修行者的剑身上自然激荡蛇毒,似乎不只是涂抹,而是剑身上有独特的沟槽,内蕴这种蛇毒。他的真气在剑身符纹之中行走,流散的真气就能将剑身沟槽之中的蛇毒一点点激发出来。

“这种铁尾巴蛇毒什么时候有了解药?”

顾留白的脑海之中顿时浮现这个念头。

对方这柄剑肯定会持续散发蛇毒,这蛇毒可比那时候在永宁修所遇到的毒煞手散发的毒气厉害得多,他在冥柏坡的时候也未曾听说过回鹘人有这种蛇毒的解药,因为每年都有许多回鹘人在抓捕这“铁尾巴”的时候中招被毒死。

这人敢浑身沐浴在这种蛇毒之中,必定是有了针对性的解药。

不过他和周驴儿早就玩过这种“铁尾巴”,他知道自己不怕这种蛇毒,所以心里面虽然有些吃惊,但身影却是一点未停。

“怎么?”

红衣修行者拔出剑来,就等着顾留白自投罗网,但等到顾留白真的冲到身前,一剑刺来,他却是大吃了一惊。

居然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

红衣修行者已经得到答案,但心中却兀自不信,他往上飘飞,一剑反刺顾留白的面门。

顾留白身体猛然下坠,手中影青顺势划向着红衣修行者右边大腿。

这红衣修行者一剑刺空,剑上毒液随着真气激荡,喷洒在顾留白面目周围,他这下终于不得不相信,这少年根本就不惧怕这种蛇毒。

只是面对顾留白这一剑,他倒是也并不在意。

感知不会骗人。

少年手中的这柄剑的剑尖,和他的血肉还差着两三寸的距离呢。

经历过许多生死之战的修行者和那些初出茅庐的修行者之间最大的差别,就是不会做出任何多余的反应,不会将真气和身体的动作浪费在没有真正威胁的地方。

手中毒剑不起作用,这红衣修行者的心思已经落在了收回的绳镖上,他此时心中尚且有些自得,但让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的是,他大腿上骤然一凉。

低头的刹那,他的眼瞳里充斥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的大腿上出现了很长一道创口,鲜血如溪水般流淌。

“怎会如此?”

鲜血在飞速的流淌,这名红衣修行者的思绪却有些凝滞。

今日这杀局从一开始就明显出现了意外,那昂贵的七里迷魂香根本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这驿站里面的大多数人都并未陷入昏睡。

从四个方位潜入的四名强者只有一个出现在了这名少年的面前,而且还被这个少年直接杀了。

这么多的变数,就意味着此次的布局会遭受难以想象的损失,但幸运的是,他成功出现在了这名少年的面前。

只要能够杀死这名少年,所有的损失都是值得的,哪怕他死在这里,也死得其所。

然而他手段尽出,这名少年还活得好好的,他却反而中了一剑?

他此时身体还在往上飘飞,注意力依旧被少年手中的剑吸引,他还在思索着那两三寸的距离是怎么消失的,他并未注意到少年往上微微扬起的右手之中,震起了些尘屑。

……

绳镖悄然坠地。

真气的贯注使得细小的绳索就像是变成了一根韧性极佳的竹竿,让往上飘飞的红衣修行者在空中顷刻改变方位。

他想要和这少年先行拉开距离,先处理伤口。

这少年落剑的方位极为狠辣,直接划破了他大腿上的重要血脉,他真气流淌过去挤压血肉,一时都根本止不住血。

顾留白落在假山一角,他并未追击。

这红衣修行者心中一松,毕竟年轻气盛的少年,缺乏战斗经验,不知道乘势穷追猛打。

他此时心中也还有些郁闷,那些本来应该到达的箭师也不知道被谁暗中收拾了,否则仅凭八支惊风箭,自己只要用绳镖配合,直接就能解决战斗。

但也就在此时,他眼光落处,却是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大腿伤口之中流出的鲜血,竟变成了墨绿色。

他下意识的左手抬起,揉了揉眼睛。

墨绿色变成了模糊的墨绿色。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有一种可怖的气机在全身扩散,他的反应在变得迟钝,他体内的生机在消失。

“你…毒…”

砰!

他揉眼睛的左手伸向顾留白的刹那,他的整个人便从半空中坠落下来,砸在地上。

他的意识已经彻底模糊了,所以他已经完全感知不到顾留白出现在了他的身侧。

顾留白蹲下身来,在这名红衣修行者流淌着墨绿色鲜血的伤口之中撒了些药末。

他很少用毒。

所以就连裴云蕖都没有意识到,他其实有这种强大的对敌手段。

一个不畏剧毒的人,在用毒方面有着其余修行者根本无法比拟的优势。

他不用,并不是他不会用。

只是无论是剧毒也好,解药也好,原材都很稀缺,都很贵,炼制起来也都很花时间。

用的次数越少,就越是会让他的敌人忽略他会是这方面的宗师。

今日里他动用这样的手段,是因为这红衣修士的真气修为在他之上,而且手中那柄蛇毒剑十分危险,他自己虽然不惧这铁尾巴蛇毒,但却没有此种蛇毒的解药。

这红衣修士的绳镖手段也十分独特,若是借助这绳镖用于逃遁,也不知杜哈哈他们能不能追得上。

而且他还想留个有用的活口。

这红衣修士似乎是个领头的,知道的应该要多一些。

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他药粉撒上去了,伤口之中的墨绿色鲜血虽然开始变得鲜红,但这名红衣修行者体内的生机反而更快的逝去。

顾留白摇了摇头,他站起身来,叹了口气。

应该是药物相冲。

这红衣修士事先服了铁尾巴蛇毒的解药,但这解药和他这种毒药或是解毒药之间的药性恐怕起了些反应。

眼下此人铁定是活不了了。

他也不纠结,直接朝着前院掠去。

前院的动静挺大的,他以为来了不少敌人。

结果穿过一道和前院连接的月洞门,一眼瞥到的画面却是让他一愣。

陈屠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在追一名青衫蒙面修行者。

那名青衫蒙面修行者胸口受了伤,一手捂着伤口,一手不断挥舞着剑在逃。

裴云蕖则奋力跟在陈屠的身后。

那青衫蒙面修行者十分狼狈,但他手中的剑有些特别,一挥动起来,空气里就像是浮现出很多只眼睛,远远望去,看着那些眼睛都有些晃神。

“这?”

顾留白直觉自己知道这柄剑,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裴云蕖冲着他喊,“顾十五,快帮陈叔拦住他,我要那柄剑。”

“??”

顾留白心想不是上次刚帮你弄了一把剑,那厉溪治还特地一本正经来找我谈话,现在又看中这柄剑了,难道你以后出门也想背着一捆剑吗?

“杀!”

这青衫蒙面修行者一看见顾留白却是发了狠,直直的朝着顾留白掠来。

顾留白叹了口气,他也懒得厮杀了,身影一动,就直接往陈屠身边掠去。

这青衫蒙面修行者真的是无语到了极点。

吾乃正经的刺客。

此乃凌厉之杀局。

你们能不能正经一点?

“还跑!”

陈屠最怕被顾留白鄙视。

看着顾留白出现的刹那,他体内真气疯狂涌动,顿时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

他跳田埂般连续两个大跨步,手中长刀骤然浮现一层黑沉沉的气流。

这青衫蒙面修行者还想故技重施,但两人此时已经隔得近了,他手中长剑才一晃动,当的一声震响,长刀就已经斩在了他的剑上。

剑身上光焰刚刚亮起,就瞬间被那黑沉沉的气流吞噬。

这青衫蒙面修行者只觉得自己的这柄剑气力全消,他只来得及一声骇然大叫,长刀已经顺势落下,一刀就劈在了他的脖子上。

第一百五十五章城里的八品 贤者为师。

大唐是前所未有的盛世,也因此让大唐子民的思想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大唐的许多书院里,很多乳臭未干的年轻人甚至作为老师,教很多已入不惑年纪的人写诗。

六皇子凝立在空地上。

殿还是那个殿,地还是那块地,石板之间的杂草折断了许多,但还是显得凌乱和荒芜。

只是他的眼界和心气都不一样了。

安兴公主比他年纪还小,却真的好好当了一回他的老师。

她的言行,让他这个当哥哥的渐渐明白,眼光不要局限在那张龙椅上,思维不能限制在整个皇宫里头。

大唐很精彩,外面的天地也更广阔。

安兴公主留给他的这些暗线也比他想象得要强大得多。

他只是接触了数日,就知道安兴公主的生母,终日闭门不出的冷贵妃,并不像传闻之中除了修行之外,对外面的世界都是漠不关心。

安兴公主哪怕再天才,哪怕从懂事起就开始布置暗线,也绝对不够时间布置出这样的一些暗线。

那安兴公主挑选他作为皇宫里头和她守望相助的人,是否意味着他也是这位冷贵妃挑选的人?

“天命楼?”

安兴公主的这些暗线,每日都会给他传递一些简报。

大约是知道他久不问世事的关系,这些简报的最后还会带有一部分比较重要的旧闻,其中的一则讯息就很快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些个极有才华的年轻人搞了一个小团伙叫做天命楼。

这天命楼打着的是茶话闲聊天下事的幌子,看上去主打一个提升眼界和闲云野鹤般的养生。

这份简报上说,被纳入天命楼的,几乎都是权贵门阀子弟,少数则是一些修行地、书院的杰出才俊,这些人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进行一些小聚,品茶品香,分享一些见闻。

每个参与小聚的年轻才俊,都要贡献一两则密报作为交换。

当然允许偶尔没有,但若是连场下来贡献太少,白嫖得多,那很快就会被踢出去。

六皇子这种绝顶聪明,又生在皇家,对这种气息分外敏感的人,一下子就看出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个人,不就是想搞一个改进版的遮幕法会?

只是这真的是改进么?

在这些门阀才俊的眼中,可能遮幕法会的不足之处就是三教九流都有,良莠不齐,而且信息的来源也未必精准,很多花大价钱购得的消息,还要自己斟酌可信度。

而且人员不固定,比方说就觉得遮幕法会之中某个人靠谱,就想听那人提供的消息,但关键时候想找那个人却也找不到,那人或许偶尔才参加一次遮幕法会。

只是这些人眼中的弱处,真的是弱处么?

他并不这么认为。

遮幕法会正是因为三教九流都有,所以消息来源才多种多样,有些民间的一些小道消息都有可能有大用途。且不同阶层的人眼光和见解都不同,这才是真正的博采众家所长。

天命楼的这些个人出身大多相同,这便意味着思维方式和做派,往往都是一个路子的,很有局限性。

再者,遮幕法会那种让人想找都找不到的设计,正是为了使人能够畅所欲言,有些说了就容易掉脑袋的事情,在遮幕法会上都能用来换钱。

这些门阀才俊没有一个缺钱的,不知道缺钱是什么滋味。

但天底下九成九的人都是缺钱的,手里头没有铜子,看着羊肉咽口水,看着坊市里那些心心念念的女子被豪客搂着进屋子去翻云覆雨的时候,这些人哪个不想铤而走险?

铜板、银子,这才是绝大多数人为之拼命的动力。

更不用说遮幕法会这种东西是公器,而天命楼这种东西是小股人的私器了。

对于所有人能用,且对于李氏而言,能够体察民意,提前知道一些细微变化的公器,那自然巴不得它运转得更为顺畅一些、

但这种私器…,六皇子就呵呵了。

这群心比天高,有心要在大唐的舞台上一展拳脚的门阀才俊们啊,不觉得这是悬在他们头顶上的一把刀吗?

……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顾留白很小的时候,他娘在某次睡前故事会上就和他说过,和那些站在高位的权贵相比,长安很多道观里或是佛寺里的那些道人和高僧的思维更加接近神明。

但卢乐天这些人自然不会这么觉得。

长安那些陋巷里,整天嚼着猪下水的破落户们能有什么见解?

时间是宝贵的,自然要和真正有用的人交流。

底下的那帮子人的消息,那帮子人的想法,就让他们手下的手下去接触就好。

只是即便卢乐天这么聪明的人,他倒是也没想到,他的那些个手下的手下,却又不能共享到他们所能知道的秘密。

既然如此,那些人也根本无法从一堆繁杂的消息之中,提炼出多少有用的东西。

不过有些大事,卢乐天他们还是能够第一时间知晓。

卢乐天和王仁山等人一听到顾十五挑战沧浪剑宗就顿时觉得此人完了。

“你说一个人好好的为什么要嫌自己的命长呢?”他忍不住对着王仁山说道。

王仁山也皱着眉头想不明白,“可能一直在关外呆着,对长安洛阳的修行地有所误解,以为长安洛阳的修行地,都是和那些商队里的修行者一样,数量是不多的?”

“不至于啊,人家曾是大唐边军的暗桩,对长安和洛阳的修行地多少应该是有些了解的。我看最大的可能是飘了,在大唐,被捧杀的天才不知道有多少。”

在卢乐天看来,那绿眸的实力在那摆着,虽说以一人之力击杀了格桑,但格桑就是个七品中上的水准,吐蕃那种修行者荒漠里算厉害的,但在沧浪剑宗,和格桑一个水准的剑师还真的不算什么。

一名修行者哪怕再天资聪慧,哪怕修行速度再快,终究也摆脱不了修行者的大道,修行越高,越往上的修行进境提升就越慢。

七品下到七品中,那就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

肯定是和那个五岁就能作诗的天才一样,在声名远播之中迷失了自我。

这样的人呐,自己寻死,就用不着在他身上多花心思了。

卢乐天微讽的笑了笑,拿了一包鱼食就习惯性的去喂鲤鱼。

但是走到池子边上,他的脸就僵了。

幽静的小院里传出了无法抑制的破口大骂声,“他妈的我的鱼呢,谁他妈老偷我的鱼!”

他面前的池塘里,那些最肥的鲤鱼都没了。

卢乐天独爱鱼,但现在池塘还在,鱼食还在,他的鱼没了。

宗圣宫深处,一人一猫在很狗的吃鱼。

本来这老道士觉得这鲤鱼也就一般,但吃过两次之后,他现在琢磨出了一种做法,先炸过之后再浇汁,结果这味道真的令人欲罢不能啊。

“明天还吃?”老道兴致勃勃。

四耳妖猫一阵摇头。

老道有些奇怪,“后天吃?”

四耳妖猫一阵比画,老道看明白了,顿时郁闷:“肥鲤鱼抓完了?”

……

一名身穿月白色儒装的女子在西市的一家铺子前走过。

这女子美丽且显得异常清冷。

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冬日里挂着冰霜的水面上,长出了一朵洁白的荷花。

冬天的河水里不会长出荷花。

所以才分外吸引人的目光。

给人的感觉,就不是凡物。

铺子里几名客人的目光不自觉的被吸引住了,一时挪不开。

正在清点货品的掌柜一抬头看到这名女子,却是面色微变,轻声提醒那几名客人,“贵客且小心,这是长孙家的小姐。”

几名客人吓得差点钻进货物里去。

长孙家人丁兴旺,但说到长孙家的小姐,却仅仅只有三房出了一位。

这位小姐叫做长孙细雨。

名字听上去很柔和。

然而她在修行上的天赋,却是超过了长孙家这一代所有的男丁。

据说她已经修出了八品神通!

长孙细雨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些人。

像她这样的修行者对敌意有着天生的感知,那些没有敌意的寻常人投来这样的目光,她在过往的很多年里早已习惯了。

“你真的入了八品了?”

但就在下一个转脚,她突然停顿下来,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传入她的耳廓。

她微微蹙眉,转过身去,只看到有一个身穿黄袍的人站在一间铺子的屋顶上对着她点了点头。

这人没有戴面具,但是自然有一层黄气像是云霞一样在面上翻滚,遮住了面目,显得异常玄奥。

“跟我来?”

他突然又伸出手来,对着长孙细雨招了招手。

他从袖子里伸出的手都布满了黄气。

长孙细雨没有说话,她身影一动,下一刹那便在街道上消失。

两人的身影在西市的屋顶上不断跃动,就如同真正的鬼魅一般。

两人的速度相差无几,始终保持着数十丈的距离。

片刻之后,身穿黄袍的修士落在一座废弃的宅子里。

这宅子也不小,只是荒废的时间太长,都有树木从四周的屋子里长了出来,枝丫早已经戳破了屋顶。

看着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长孙细雨,这名黄袍修士发出轻笑,“我让你看看我的八品神通,你也让我看看你的八品神通?”

第一百六十四章 报仇不隔夜 在裴云蕖等人的眼睛里,周驴儿这个佛子绝对不正宗。

在可以看见长安城墙的时候,周驴儿就从车厢里钻了出来,身手敏捷的爬到了车厢顶上。

“这才像样嘛!”

周驴儿看着在视线之中延伸,宛如没有尽头的城墙,这才有些满意。

的确是座大城。

郭北溪没骗我。

周驴儿没心没肺的吃了个蜜枣。

一群护法僧法相庄严。

和在幽州时的衣着比较随便不同,今日清晨,他们便已经换上了各自的僧袍。

没有任何一名护法僧觉得周驴儿不像佛子。

他们只是觉得,佛子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

城墙上,官道上,城墙内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支车队。

然后很多人迅速的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有一个老和尚在城门口亲自相迎。

“神觉哥,那老和尚是谁?”

周驴儿也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老和尚。

很明显,没有多少人注意到那个老和尚怎么来的,何时来的,但他一出现在城门口,气氛瞬间就不一样了。

很多人都在不断朝着这个老和尚行礼。

神觉认真回答道:“这是玄庆法师。”

“玄庆法师?”

裴云蕖都惊了。

玄庆法师的名号她是听多了,这应该是大唐帝国最德高望重的僧人,但真人她也是第一次才见到。

“是他?”顾留白神色也有些古怪。

他娘多次和他说过,盛世里的大唐不断孕育着天才,但那些权贵沉迷于权势,反倒是道观和佛寺里的一些人的思维更接近神明。

他不知道他娘说的这种人到底有多少,但很显然玄庆法师应该是其中之一。

此时这名老和尚就穿着普普通通的僧袍,看上去慈眉善目的,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特色,但是越看却越觉得他好像就是和别的人不太一样,似乎他和所有人之间都隔着一层琉璃,似乎城门口的喧嚣丝毫近不了他的身边。

他就像是在另外一方天地,安静的看着这方天地一样。

玄庆法师看着马车车顶上的周驴儿,温和的微笑起来。

周驴儿笑了笑,突然偷偷的问神觉,“神觉哥,你说我让五个老鼠排个队到他面前,他会不会吓一跳?”

神觉愣了愣。

接着他心中涌起强烈的好奇心,他马上轻声道:“我也不知道啊,你可以试试啊!”

周驴儿正想试试,却只见玄庆法师突然对着顾留白行了一礼。

顾留白也是一愣,下意识的回了一礼。

这时玄庆法师却又对着周驴儿笑了笑。

然后他也不多说什么,便转身朝着城中走去。

“神觉哥,怎么好像他知道我想用老鼠吓他?”周驴儿不知为何有些心虚,他觉得好像玄庆法师直接把他看穿了。

“有可能。”神觉自然清楚玄庆法师有诸多无法解释的地方,但他也不死心,轻声教唆道:“等到时候去了他的禅院再试试。”

周驴儿马上就笑了,“好勒!”

“这少年是谁?”

所有眼见玄庆法师对顾留白行礼的人却是又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尤其是绝大多数根本不知道这支车队来历的人,看着顾留白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玄庆法师在长安人的心目中,完全就是神佛一样的人物。

这十余年来,他似乎和尘世走得越来越远,哪怕是他所在禅院的那些僧人,也已经越来越少见他露面。

早在很多年前,他已经修了闭口禅,不再言语。

但是偶尔露个面,他出现在一些处于关隘的僧人面前时,往往就能让这名僧人豁然开悟,明白更高深的佛理。

不需要说什么,往往只是做些简单的事情,比如留下一片树叶,比如送那个僧人一个果子。

谁也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禅理,但被他点拨的僧人却偏偏能够突破关隘。

长安诸多佛寺中的僧人,包括周驴儿身边这些护法僧,他们都觉得玄庆法师都有可能随时消失,他似乎已经勘破了某种大道。

他之所以还停留在尘世,并不是需要用自己的存在来证明,真正的佛理甚至不需要浪费口舌去解释,而是尘世中还有些东西和他有着联系。

是佛子么?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神觉就很好奇,但没有人能够知道。

……

顾留白和五皇子想了好多种进城的法子,毕竟车队里面有好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但让他们完全没有想到的是,一名金吾卫的将领客客气气的将他们请进了城,连车中的东西都没有查检。

不用多想,这一定就是来自皇帝的示好。

这让顾留白有些蛋疼。

早知道还做那么多准备,还想那么多办法。

还有很多的东西都特意和这车队分开走。

弄了半天,皇帝应该是觉得哪怕查得再严,以他们的本事,也绝对有办法将他们想带进长安城的东西带进来。

“这算不算瓮中捉鳖?”裴云蕖忍不住对着顾留白和五皇子说道。

五皇子听得直呲牙。

想想挺可怕的。

长安城是他皇帝老子的地盘。

在幽州那种地方,李氏有种鞭长莫及的无力感,但到了这长安城里,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们最好还是要低调点,不要人和东西都进了城,到时候真给一锅端了。”五皇子轻声提醒道:“要真撕破脸起来,少说五百具玄甲和几千重骑是很快都能调得来的。”

周驴儿站在城门后的大道上朝着远方眺望。

这条大道又直又宽,他在哪个城都没见过这么样气派的大道。

远方那些高处的殿宇,也是他想象不到的模样。

“胡伯…”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找胡老三。

因为阴山一窝蜂这群人好多都想来长安看一看,但胡老三却最为憧憬。

他想问问胡伯,这座好大好大的城,是不是就是他想象中的模样。

但这个时候,他又看到了玄庆法师的背影。

玄庆法师沿着大道的右侧,安静的往前走着。

不知为何,周驴儿只觉得自己的额头有些微的肿胀,好像脑门里面有些发疼。

而在下一刹那,他产生了一些幻觉。

他感觉天空阴沉了下来,乌云仿佛压到了头顶,但乌云里面却全部都是乱舞的火星子。

他看到玄庆法师身边的那些树木都变成了焦木,两侧的房屋突然倒塌,变成了废墟。

“怎么回事?”

他晃了晃脑袋。

天空又亮了起来,一切恢复了正常。

他眼前那种诡异的画面一瞬间就消失了。

……

“怎么回事?”

“她怎么能好生生的进城!”

“玄庆法师特意到了城门口,给她身边的一个少年行了一礼?”

“那个少年眼睛是不是绿的?什么,不是绿的,那又是什么人!”

裴府,凝香小筑之中,晋俨华大发雷霆。

她几次忍不住要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但想想这茶杯实在太贵了,她还是硬生生的忍住了。

“你们到底干什么吃的!”

“你们下的是什么药?还是说你们吃里扒外了?”

想到那两颗血犀丹更是价值惊人,结果裴云蕖还活蹦乱跳的进城了,晋俨华就气得想要吐血。

碧莲跪在她的身前,浑身发抖,“夫人,按照您的吩咐,不敢有丝毫疏漏,就是不知为何她能够安然无恙。”

她直觉自己要大祸临头。

虽然这些年对晋俨华忠心耿耿,但她更熟悉这位夫人的脾气。

她抠门得很。

有时候一下子高兴,赏赐给得多了,事后她回想起来又会心疼,都会想办法再找些由头抠点回去。

那两颗血犀丹花费实在太大,哪怕是顺顺利利对付了裴云蕖,事后可能她又会心疼不已。

更不用说现在裴云蕖没一点事。

然而也就在此时,这座位于裴府后花园中的精致小楼外又响起了急冲冲的脚步声,有一名侍女飞快的到了门口,急切道:“夫人,二小姐已经快到门口了。”

“什么?”

晋俨华手一抖。

她想摔几次却没摔得下手的茶杯,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啪嗒一声碎了。

她的心也在抖。

在她的潜意识里,裴云蕖这些年被她整得很惧怕自己,所以哪怕裴云蕖在长安,也几乎不回裴府。

她完全没有想到裴云蕖会很快回到裴府。

但眼下何止是快?

按这个时间来算,裴云蕖是过了城门之后,哪都不去,直接就回来了。

“你!”

晋俨华一个呼吸之后才回过神来,她伸出一根手指点着跪在地上的碧莲,寒声道:“你快给我去找晋铁,若是赶得慢了,今后你也不要用两条腿走路了。”

五皇子站在永康坊的一间小院中,有些惆怅的看着久违的长安天空。

他想着顾十五的去向,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顾十五啊顾十五,你是不是对低调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

顾留白觉得自己挺低调的。

阴山一窝蜂对付个罗青那样的角色还动用三个人呢,里面还两个八品。

自己跟着裴云蕖回家里逛逛,欣赏欣赏长安大户的居所,就带了一个蓝玉凤和一个阴十娘。

这难道还不够低调?

第一百六十九章 贴地撞墙式 “年轻后生,太没有礼貌。”

白玉烬怒了。

“那就请前辈出剑好好教训教训我这个年轻后生。”顾留白笑眯眯的说道,“只是我们丑话说在前面,你若是输了,你这柄寒螭剑可得归我们。”

白玉烬笑了,“若是连你这年轻后生都赢不了,我这柄剑也没有必要再留手里了。”

他才刚刚说完,裴云华的老师,范凌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白供奉你千万不可大意,他方才已经胜了徐恨水。”

白玉烬一愣。

心中顿生抑郁。

范凌啊范凌,我看你是犯贱吧?

你他妈的早说不行,非得等我大话说完才说?

徐恨水可不水。

他和徐恨水私底下也有交往,徐恨水的斤两他还是知道的。

然而此时范凌又补充了一句,“徐恨水的手都被此人斩断了。”

裴云蕖早在顾留白的耳边轻声说了,此人就是我和你说过的范凌,平日里教导裴云华练剑的剑师,也是个七品,他的剑叫做“真磁”,乃是一柄能够吸附和牵引对方兵器的利器,只是那剑的样子黑不溜丢不太好看,我不太喜欢。

顾留白笑了。

他知道裴云蕖估计这辈子在剑道上也不会有太大的成就,因为似乎她评判一柄剑的标准就是好看或是不好看。

他倒是不注重剑的外表,只注重这柄剑好不好用,值钱不值钱。

这真磁剑并非孤品,他当年就听郭北溪说过,突厥曾给大唐进贡过一块很大的陨石,有七窍,原本用作猎奇观赏用,但后来大唐的匠师发现这块陨石能够吸附刀兵,于是大唐的匠师将之冶炼了,后来一共炼制出了三块盾牌,六件兵刃。

那三块盾牌都在金吾卫的手里,至于六件兵刃的下落他就不太清楚,但其中真磁剑有三柄,其中一柄应该是落在了裴国公手里,赏给了这名剑师。

郭北溪说真磁剑虽非孤品,一模一样的有三柄,但的确很值钱,很有用处。

所以他笑了笑之后,便一转头,看着这范凌道:“这么说你是觉得这白供奉不行,要换你来?”

范凌正色道:“白供奉剑术在我之上,我怎么可能觉得白供奉不行。”

白玉烬无语的看了一眼范凌,只想说,犯贱,我谢谢你啊。

晋俨华又气得跳脚,怒骂道:“你们还推三阻四作甚,难道你们还怕了一个黄毛小儿?”

白玉烬的脸面挂不住。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顾留白却已经看着范凌接着道:“你不出人,要么出柄剑?”

范凌一愣,他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听闻你的真磁剑也是不错的好剑。”顾留白解释道:“索性也做个添头,若是他输了,你的这柄剑也一块给我。”

裴云华看着顾留白和范凌,她都觉得范凌不可能同意,然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范凌只是沉吟了一下,直接将自己的佩剑戳在了地上,道:“可以。”

白玉烬不可置信的看着范凌,这委实也有点不要脸,这就是拿定了主意,绝对不和这少年打?

他看了一眼范凌,又看了一眼顾留白,顿时收起了对这少年的轻视之心。

“还在等什么!”他方才沉下心来,晋俨华早已忍不住咆哮。

她现在的脸越发的肿了,莹润着水光,即便如此,她还是一贯的嚣张跋扈。

“请!”

白玉烬直觉再被她这样呼喊反而心浮气躁,所以他也不再多想,身影一动,便到了院中空处,他手握着寒螭剑的剑柄,对着顾留白冷冷吐出一个字。

顾留白一个字都没有说,直接提着剑掠了过去。

他身影一动,快得惊人,就像是一个浪头无声的扑涌上来,瞬间到了面前。

白玉烬心中暗惊,心想这少年果然好手段,光是这一上来的身法,他所见的七品修行者里面,便没有几个人比得上。

惊归惊,他出手可一点都不慢。

顾留白的身影一动,他的剑就已出鞘。

剑未动真气已动。

蓝汪汪的剑身之中流淌出六七条冻气,就像是六七条即将冻结的晶莹水流一样,直冲顾留白的面目。

这寒螭剑也好,先前已经落在他们手中的老鸦剑也好,这种真气一激就冲出来的剑气,其实很像修行者平时用真气凝练出来的剑煞。

这种剑气都是剑胎本身的材质特殊,修行者平日里头修行,真气浸润在里头,被剑胎和符纹锁住之后,自然蕴藏在剑体之中。

能够激发这种剑气的剑很受修行者追捧。

所以各大剑坊炼制出来的好剑之中,十把之中倒是至少有四五把是此种类型的剑。

寒螭剑在所有这种类型的剑里头,绝对是位列上品的。

它这激发的剑气不只是比老鸦剑激发的剑气要凝练,要威力大,很接近七品修行者凝练出来的剑煞了。

而且它这冻气也有讲究。

哪怕被击散,它也是真正的彻骨寒冷,能够让人如同置身冰河之中。

其实顾留白也一直凝练着七道气煞,若是真正的生死搏杀,这一冲上来,他直接喷出个几道气煞,白玉烬这种剑气可能刚刚离开剑体就被击溃了。

但他现在是假想和沧浪剑宗对敌,他要胜这白玉烬,也只用沧浪剑宗的法门,却不会用养龙诀的天龙焰。

一个剑宗只想着用剑来解决问题,那这个剑宗的剑法就自然会越来越厉害。

既然修行者很喜欢用这种自蕴剑气的宝剑,那沧浪剑宗的秘剑里面,自然就有应付此种宝剑的剑招。

顾留白手中的影青表面的真气原本运行的很平稳,但这六七条冻气一冲过来,他握剑的五指便奇异的震动起来,影青表面的真气顿时起了剧烈的变化,一缕缕的真气就像是变成了山涧之中的激流,往外飞溅。

但这柄小小的剑却是如同一条平静的水流般一卷。

空气里一道水帘般的剑气闪过,这六七条冻气居然被剑气一卷,压成了一个圆形的丸子。

白玉烬从未见过这样的画面,不由得一愣。

噗的一声轻响,那颗冻气形成的丸子,却是已被顾留白的剑气带动,反而朝着他的面门打了过来。

“这是绝对的真本事,我肯定敌不过。”范凌固然是自我认知极为清楚,看着顾留白的这一剑,他的心中就是这样的念头。

而比他更为精明的甄袭云此时默不作声的停留在凝香小筑之外,他看着这一剑,心中只有震撼和惊艳之感。

白玉烬后退一步,手中寒螭剑顺势往前一点,剑尖无比精准的刺中打来的冻气丸子。

啪的一声爆响。

就真的像是一个白雪团子四散,纷纷扬扬的半透明白屑飞散,瞬间又嗤嗤作响,变成无数冰冷的气流。

这些气流瞬间扩散,让裴云华都感觉自己的肌肤有些微微的刺痛。

但是看着那少年毫无停歇的往前疾进的身影,她反而没觉得冷,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热。

白玉烬面笼寒霜,手中长剑刺破那冻气丸子的刹那,又朝着前方点了三点。

哪怕只是后退了一步,已经让他觉得丢了面子。

这看似轻松的三点,却是蕴含着他数十年的苦功。

体内真气的迅猛流动,让他的经脉都产生了撕裂的感觉。

与此同时,他寒螭剑的符纹被尽数冲通,一些微蓝色的寒晶沿着剑身从剑尖冲涌而出。

细碎的寒晶在后继的真气贯涌之下,变成了一道道半透明的,一尺来长的剑气。

数十道这样的剑气,密密麻麻的打向迎面冲来的少年。

少年的身体突然毫无征兆的往上涌起。

真的不能用跳来形容。

他的身体在白玉烬的视线里面,都没有任何的下蹲往上跳的动作,但他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浪头一样涌向了高处,瞬间到了半空。

剑气全部从他脚下嗤嗤飞过。

白玉烬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他手中的剑瞬间往上挥洒。

一道好看的微蓝色光弧出现在他的头顶。

光弧里头有数十条冻气扭曲形成,往上方飞洒。

在他看来,这一剑将会封死这少年往下的所有身位。

然而顾留白的身影还在继续前行。

白玉烬心中生出匪夷所思的感受。

在他方才的感知里,顾留白明明是已经要急速的下坠,所有的气机都似乎推动着他急剧下坠,刺出一剑。

然而顾留白却偏偏没有下坠。

他的身体就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巨浪托住,继续往前飘飞。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顾留白的身体突然往后倾倒。

他明明还在往前飞出,他却好像被人在额头上用力推了一把,往后仰面摔倒,翻转,顺势朝着白玉烬的后脑刺出一剑。

白玉烬骇得好像魂魄都瞬间从头顶飞出去了。

因为他直觉自己连挥剑格挡这一剑都来不及。

他发出了一声惊呼,整个人只得顺势往前一扑。

……

“啊!”

裴云华捂住了嘴。

她性子一向温和沉稳,尤其摊上一个情绪波动特别大的母亲,她自己倒是被骂惯了,平时没有多少剧烈的情绪波动,但此时顾留白这往后一栽,刺出的一剑却也让她吓了一跳。

她惊呼声方起,只见白玉烬差点扑倒在地,只是借着体内真气的狂涌,他足尖点地,整个人以一种近乎贴地的姿态往前飙射了出去。

顾留白却是顺势翻身。

他这一剑只是刺了一半就似乎知道刺不中,已经顺势往下挥动,直接就让他轻松的掌握住了平衡。

他整个人在空中翻转,双脚稳稳落地。

双脚落地的刹那,他的体内一声震鸣,整个人再次弹飞出去!

他的身体带出道道残影,瞬间就到了白玉烬的身体上方!

白玉烬还在以那种怪异的姿态往前飞掠,他刚想伸出手掌按地将自己弹起来,就发觉不对,他感到后背发冷,感知清晰的告诉他,顾留白已经到了他的身体上方,他这个时候要是往上仰起,那就相当于拿自己的背去撞顾留白的双脚或是剑。

他也是发了急智,原本按向地面的手掌此时化掌为抓,狠狠在地上一抠一扒。

哧!

强劲的真气爆发,地上顿时出现了几道深深的抓痕,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借了一把大力,继续往前冲出。

顾留白双脚往下一点,自然是继续追击。

一百个剑师里头都没有一个面朝着地,背朝着天还能使用精妙剑招的存在。

他现在只要不给白玉烬翻身的时间,那这白玉烬的落败就是必然。

也就在此时,他突然乐了。

白玉烬这急智是急智,但他忽略了一点。

这凝香小筑的院子不大,白玉烬这急着往前冲,但前面不远处就是院墙。

他要是再扒拉一下,那就真的是用脑袋去撞院墙。

贴地撞墙式?

那墙指定不疼。

白玉烬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脑袋距离墙也就一丈不到的距离了。

他这一生经历过的所有厮杀和比试里头,也真的没遇到过这种场面。

往后翻起是不可能了,那自然就只有一个选择,侧身翻滚出去。

他左手再次探在地上,想着将自己往一侧推得翻滚出去。

然而就在此时,他听到了带着疑惑的声音,“前辈,一只手能有两只脚跑得快么?”

他身子一僵。

手推是推了,但身子没翻过来。

因为一只脚已经在他的背心点了一点。

噗的一声,他的劲就泄了。

他脸贴地落在地上,一时只想将脸都埋在泥里去。

他羞愤至极,但又知道这少年已经留了手。

因为方才的情形,落在自己背上的可以是脚尖,也可以是剑尖。

若是生死搏杀,他现在已经死了。

“就这一个交错…只是一个应变上的选择,这少年就追得他根本无法翻身。”范凌背心里都是冷汗。

寻常七品剑师之间的对决,哪怕一招使得不得法,吃了点亏,落了点下风,还是有着在后继的见招拆招之中扳回来的可能。

尤其是再真正的厮杀之中,有些人哪怕中了一剑,之后也有可能利用精妙的剑招反杀对方。

但眼下这少年却完全不是他们熟悉的那种路子。

你只要应对上面稍有差池,他就能逮住你这漏洞,然后直接让你无法翻身。

怎么会这样?

“你…!”他想不明白,晋俨华更看不懂,她看着趴着地上,浑身都开始颤抖起来的白玉烬,几乎尖叫起来,“他就跳过来刺你一剑,你就往地上扑,往前钻地上…让你做我裴府的供奉,让你来比剑,你直接趴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