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嘉靖,金榜题名》 第1章 重生,我家怎么这么穷? 迷迷糊糊中,范凌恒闻到一股子熟悉的味道,和小时候记忆里老家后院那种烧柴火的土灶台正在烧火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是梦么? 记得自己昨天晚上因为比特币大涨,范凌恒挣了一大笔钱,和几个币圈朋友喝酒的时候被人猛灌,在酒桌上被他们喝趴下,最后迷迷糊糊几个人把自己抬到了酒店。 范凌恒紧了紧被子,粗糙的感觉和自己单身公寓里软和的棉被相差甚远,紧接着翻了个身,从侧着变成躺着“唔……” 一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疼出了声,后脑勺刚挨着枕头,强烈的疼痛感扑面而来。 范凌恒用手摸向脑后,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高高的天花板,不,是木质的横梁,木头泛着深蓝色,两端有些腐烂,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 范凌恒猛地一惊,伸手捂着自己脑后鼓起的大包,坐起身四下环顾。 老式的床、用草糊着的窗、身上破旧不堪的麻衣、不知道用什么材质制成的被子提示着他,这是一个不存在他记忆的地方。 范凌恒脑子转的飞快绑架?听说币圈人经常会被绑架,前段时间巴厘岛还有一位在圈中享有盛名的大佬神秘身亡,死因不明。 于是,他掀开被子起床,小心翼翼的挪动脚步走向大门,路过水缸时,他脑袋一偏,瞄了眼,瞬时停下脚步。 清澈的水面上映照出一张清秀陌生的脸,范凌恒伸手摸着那陌生的眉眼,怔怔的看着水面上的影子做出同样的动作,心情一点点沉入谷底。 过了一会,远处传来女人的叫骂声“你个腌臜老头,没看见你挑粪的时候撒出来把我家门前弄脏,园子里正在做饭,你这不是倒我家胃口,一会儿给我扫干净!” “好……好……嫂子稍等,我去看看家里二儿就给咱家清理。”一个唯唯诺诺的男声答道。 女人叹了口气“唉,你家老二这都两天了还没见他醒来……你也不容易,算了,你去照顾他吧,一会儿我让下人收拾。” 男人连连道“使不得、使不得……嫂子,我来、我来。” “好吧,那不着急,你先回家看看二娃再来打扫吧!” “好”。 随着这好字声落,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屋门发出“吱吱”的声音,门外刺眼的阳光透过矮小的身影让范凌恒眯起眼睛。 背着光,范凌恒看不清来人的模样。 但见得那人手里提的木桶“咣”的一下撞在地上,恶臭味随即传来,来人顾不得打翻的粪桶,飞快朝范凌恒扑来,离得近了,那张肤色黝黑、脸上褶子能夹死苍蝇的小老头模样的脸映入范凌恒眼帘。 老头一把抓住范凌恒的手,喷着吐沫星子“好儿啊好儿,你可终于醒了。” 粗糙的手指,这是范凌恒的第一反应。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比这个只到自己鼻尖的小老头,疑惑的问道“你是?” “我是你爹啊!”老头吼出一声,凑到范凌恒脸前。 两人离的愈发近,老头嘴里散发的口臭让范凌恒阵阵作呕。 看着自己儿子不吭声,老头急拉拉道“我是你爹范清耀,你哥是范凌远,你是范凌恒,前几天……” 随着熟悉的名字传来,脑海里随即出现一段记忆 一个穿着泛白蓝色长衫的羸弱少年捧着书在路上看,一不小心踩到雨后的圆石,书飞人仰,后脑着地…… 次日,范凌恒坐在屋里,屁股下面是一把断裂处露着木渣子的椅子,透过门缝呆呆的盯着露着黄土的院子,叹了口气。 范凌恒重生到一个和自己同样名字 的书生身上,对于自己的身份也大概了解了,这是嘉靖三十九年,他的历史知识大多来自课本,公元历多少年也算不出来,只记得这年头有戚继光、有张居正。 但有一点范凌恒非常清楚,这是一个出门靠走,喊人靠吼的年代。 “扑领母的,我家竟然在潮汕?海边?戚继光?倭寇!” 范凌恒不由的骂出声,这会儿的大明应是正由盛转衰的阶段,戚继光平倭不就在这几年么? 既然能写到课本里,就证明海边倭寇闹出来的动静肯定不小 重生也行,怎么就不能回到社会风气最开放的宋朝或者大明的江南一带? 好歹课本上写着明中后期,在江南一些地区的一些生产部门,稀疏地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 凭借自己对于商业的理解,奋斗个把年未必成不了富家翁。 最不济老天爷给个官宦子弟的身份,一辈子衣食无忧,没事调戏个小娘子也行。 但入目所在,屋里所有的东西都破破烂烂的,从记忆里得知,自家唯一值钱的东西就那几亩地。 昨天那个小老头是范凌恒这一世的父亲,早上起来时已不见人影,给自己留下床头的白粥和青菜。 也是,二月正是要下地插秧种稻,确定自己还活着,老头去田里干活也是正常。 他想坐下来思考未来,但肚子“咕咕”响了两下,饥肠辘辘的感觉把他拉回现实。 范凌恒叹了口气,不情不愿的站起身。 自家这经济条件,往常都是一日早晚两餐,中午不吃饭。 范凌恒摸了摸清晰可见的肋骨,就早晨那点米粥和青菜,对于一个需要长身体、并已经习惯一日三餐的16岁少年怎么可能够坚持到晚上? 印象中家里柴房有灶台,他推开门,耀眼的阳光和海边特有的腥味扑鼻而来,他眯着眼,打量着四周。 矮小的夯土墙围成一个方形,大门朝南开,共三间房。 正中是范清耀的正屋,西北角的小房间是范凌恒兄弟的寝房,东侧是柴房。 走进柴房,熟悉的灶台,熟悉的柴火,范凌恒轻车熟路的拿着捣火棍,把灶门打开通了两下,灶内未熄灭的火苗开始跳跃。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范凌恒之前在老家的时候吃百家饭长大,对土灶并不陌生。 原身是个书呆子,坚信君子远庖厨,每天即便饿着肚子也要等父亲下地回家等着自家老爹做好饭并端上桌。 他摇了摇头表示对这具身体之前的不满,随后拿起旁边的瓦罐加上水,放进去一把大米,犹豫了下,又抓了一把下去。 两手下去,米罐见了底,瓦罐则丰盈了起来。 他看着火苗舔着罐底,不一会儿,水面咕嘟咕嘟的冒起泡,米香混合着柴火味,诱的范凌恒流口水。 “咚咚咚”,院门响起。 范凌恒看了眼正在翻滚的米汤,盖上盖子。 还不待他走出柴房,比刚才更加沉重的敲门声伴着一个不耐烦的男声传来“范老鳏,赶紧出来,我看见你家烟囱冒烟了。” “来了来了。”范凌恒也不耐烦的回答,饥饿感和虚弱感一并传来,让他满头怨气。 开了门,外面的男人见是范凌恒,有些疑惑的问道“范家老二,你什么时候下床了?你爹呢?” 范凌恒搜刮了记忆,认出门外是里长范清淳,负责包括范凌恒家在内十户的轮年的应服役和催办钱税、粮税,类似于街道办事处主任的角色。 “我昨天晚上就醒了,早晨起来后不见爹爹,想来应是去了田间。” “哦……今年的县里的杂役轮到你家了,你回来给你爹爹说声,让他明日辰时前来县衙集合。”范清醇交代道。 范凌恒略作回想,确定辰时是早上大概七点左右,又想到现在是均徭法,两个五年一循环,十年期间,应召服两次役,今年却是轮到他家。 他点点头应是,范清醇好奇的打量着他,指了指烟囱问道“你在生火?” “嗯。” 闻言里长大人惊呼“你这书呆还会做饭?” 范凌恒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哪有当人面喊书呆一说。 范清醇讪讪笑道“哈哈哈,你之前天天就捧着书,你爹也是当你宝贝一样就等着你考上秀才,没想到你还会下厨做饭,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士别五日当刮目相看来着。” “三日,是三日!”范凌恒纠正道。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哈哈,你小心点别走火了。”范清醇笑着嘱咐完就离开了。 范凌恒回到柴房,从罐里舀出来一碗粥,小火煨出来的白米粥最是适合现在虚弱的他。 他一勺勺挖着米粥,很快碗里就见了底,他想了想,把碗放下,给瓦罐里加了点水,又重新盖上盖子。 做完这一切,范凌恒有了力气,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中,开始翻阅记忆。 家里的情况称得上是一贫如洗,要不是宗学免除范家子弟的束脩,恐怕原身连学都上不起。 原本的呆子读书还算是有点天赋,写的一手好字,四书五经也正在学习,准备参加明年县试,顺利的话就是同年县试、府试、院试一次过,获得科举生员的身份,成为秀才,享有免除赋税和户内两丁差役的特权。 秀才可以免除的田亩赋税有近百亩之多,如果真成秀才了,就能和范进一样,把宗族其他人的田挂靠在自己名下,从而免除官府田税,自己靠收租就能生活。(注1) 范凌恒是范进的远亲,没错,就是语文课本上那个57岁过了乡试考中举人当场疯癫,被自己岳丈打了一巴掌才醒的那个范进。 后来范进去京师参加会试高中,再后来官运亨通、平步青云,致仕时做到了通政史的职位,那可是三品大官啊! 别问什么是通政史,这些都是上个月祭祖时族长说的,两世为人的范凌恒不知道这个官是管什么的。 范凌恒现在倒不和之前呆子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以考中秀才为己任。 但好歹不得让自己未来过上能过上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生活。 哦……对了,好像现在还能合法纳妾来着。 那岂不是可以合法开“银趴”,范凌恒咧嘴笑了下。 成为秀才是条路子,但县试是每年二月开考,还要要等上十一个月。 眼下先把自己肚子填饱才是正事,好歹一日三餐,餐餐有肉,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吧…… 想想呆子之前的生活,范凌恒浑身抖了个激灵。 做些什么呢? 造肥皂?蒸馏酒?或者当个账房先生?据说这年头人还都用算盘来着…… 范凌恒胡思乱想着,还没等想出个结论,院门的开合声惊动了他。 “二娃,饿坏了吧,家里有点白米,我从田里回来时去集市买了条鱼,晚上给你做鱼粥,白米是好东西,养身子。”范清耀放下肩上的锄头,取下鱼,絮絮叨叨走向柴房。 “这是你做的?”不大会儿,柴房里的范清耀扭头瞅了眼跟进来的范凌恒问道。 “嗯,今天晌午起来肚子饿了,自己随便弄了点。” “哎呀,你可是要成秀才的人,这活儿让爹爹来做就行……咦,这白粥倒还不错,看来你们哥两还都有做厨子的天赋……不不,你还是快去读书吧,爹马上把鱼杀好,晚上咱吃蒸鱼。” 范清耀熟练的去鳞开腮,开膛破肚,并把儿子赶 出厨房,他认定自家二娃是秀才,而秀才哪能做这事儿。 范凌恒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家父亲的背影和翻开盖子脸上一闪而过的心痛,心里清楚,自己刚才放的米是家里正常情况下能吃一周的大米,但他实在咽不下白米混着稻壳熬成的粥。 而且…… 看着麻利收拾鱼的范清耀,范凌恒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 片刻功夫,范清耀把手上的盘子和米粥放到桌子上,院内就一张小桌,一把椅子,他自己蹲下来,把椅子留给范凌恒,拿着筷子抢先把鱼头扒拉到自己碗里道“二娃,我喜欢吃鱼头,这个归我,剩下的都是你的。” 如果是之前的范凌恒,恐怕真就以为自己的父亲爱吃鱼头,可现在的他怎能不知这位蹲下身子的父亲是如何在母亲去世后,艰辛的扛起了家里两个孩子的生养。 范凌恒也不戳破范清耀的谎言,自顾自把鱼肚子上的肉撇下三分之一,直接夹到范清耀的碗里道“我已经提前吃了一碗粥,不太饿,你把这块儿肉吃了。” 范清耀先是一愣,仿佛不相信自己孩子做出如此举动,随后脸上的褶子仿佛像开了花般绽放,笑容满面“好,好,现在天有点暗,我去端碗水来。” 就着夕阳未落的余晖,两人吃着饭,闲聊着,范清耀问,范凌恒答。 “孩儿头还有点痛,但已不碍事。” “好好,那你明天继续去宗学读书吧,等到过了今年腊月守丧期满三年你就可以参加县试了。”范清耀看着范凌恒交代道。 范凌恒重重的点了点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犹犹豫豫、有些含糊地轻声喊出那十几年未曾喊出过的字“爹……刚才里长通知今年徭役轮到咱家,明日辰时前在县衙集合。” 范清耀皱了皱眉头,用勺子刮了下碗里白粥,紧接着用水瓢舀了缸中水涮碗,把带着点米渣的涮碗水一饮而尽。 他拎起门口的锄头边往外走边嘱咐道“今天月光不错,田里插秧还差一点插完,我很快就回来。你不用等我,早些歇息,明日一定要按时去宗学报道。” 范凌恒抬头看着一轮弯月,想到前世的父母因为夜间开车出的事故致他成了孤儿,忍不住大声喊道“爹爹,夜里田间昏暗,请务必当心。” 范清耀脚下的步伐顿了下,应了声好,留给范凌恒一个远去的背影。 注1关于明朝特殊人群优免 食禄之家与庶民贵贱有等,趋事执役以奉上者,庶民之事。若贤人君子既贵其身,而复役其家,则君子、野人无所分别,非劝士待贤之道。自今百司见任官员之家,有田土者输租税外,悉免其徭役。 ——《明太祖实录》卷111 文武官年未及七十老疾不能任事者,皆令冠带致仕,免其杂泛差徭。 ——《大明会典·卷13》 见任及以礼致仕官员照例优免杂泛差徭。 ——《大明会典·卷20》 京官一品优免役粮三十石、人丁三十丁,以下递减,至九品优免役粮六石、人丁六丁;外官减半;举、监、生员优免粮二石、丁二人;致仕优免本品十分之七。 ——嘉靖二十四年《优免则例》 现任甲科京官一品免田一万亩,以下递减,八品免田两千七百亩;外官减半;致仕免本品十分之六;未仕进士优免田最高可达三千三百五十亩,未仕举人优免田一千二百亩;生员、监生八十亩。—— ——万历三十八年《优免新例》 第2章 体罚 第二天清晨,范清耀把餐食准备好就早早出门。 范凌恒看着桌上用稻壳拌着野菜做成的的粗糠菜粥,叹了口气,不抱希望的打开旁边的碗,蓦然发现里面竟还有块晶莹剔透的鱼肉。 昨天那条鱼最后吃的只剩骨头,哪儿来的鱼肉? 范凌恒最后回想起自己把鱼肉夹给范清耀,他去柴房乘了碗水,想来是那个时候把肉留了下来。 瞬间,他和今世父亲间仅剩的那点隔阂消融,范凌恒已完全接受了范清耀父亲的角色。 粗糠就是稻壳,没有吃过的人永远不知道这玩意儿做成的饭是有多么的难以下咽,范凌恒今日有幸亲身体验,这也让他挣钱改善伙食的念头却愈发强烈。 昨日晚上范凌恒苦思冥想如何搞钱,但发现自己在这个尴尬的时间,用“百无一用是书生”来形容他的处境再合适不过。 不论是肥皂还是蒸馏酒,亦或是水泥、女士内衣等等都是很好的发明。 可是,范凌恒不会呀! 虽然他闲暇之余会和电视剧,但谁没事真把里面的内容当真,仔细研究里面的小发明?闲得蛋疼么? 而且,原来这呆子的记忆除了四书五经以外的东西简直可以用空白来形容。 这直接导致范凌恒两眼一抹黑,所以他决定今日宗学下课后去县里逛一圈,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 范凌恒走在乡间小道,莹蓝蓝的天空和翠绿的稻苗,颜色是如此纯粹。 这让见惯了灰沉沉天空的范凌恒不由做了个深呼吸,没有汽车尾气和雾霾的纯天然无污染空气仿若带着甜味。 去学堂的路上,范凌恒看到一座装横的像似宫殿般的建筑高高耸起,青砖砌墙,大门处阶砖铺地,红、白石板延伸至路面,外墙和屋檐处布满金漆木雕和工艺石雕,整个看起来富丽堂皇,方圆二十米内不见其他房屋。 这是范家的祖祠。 范进的灵牌就供奉在此,只可惜,自范进之后范家就再没出过一个进士,现任家主也只是举人而已,整个范氏现在没有进士。 以宗祠为中心,各种大小不一的屋群依次展开,离得最近的是族长的院子,然后是族长弟弟的、族长哥哥的…… 总之,离宗祠越近,就代表在宗族的地位最高,范凌恒家在宗族里是末流,他家的屋子也是离宗祠最远的。 走过族长的院子再往前,就是学堂,也是学堂教书先生范清礼的家。 范凌恒喘着粗气,站在学堂外稍作休息,这幅身子太过羸弱,大约一公里的路程就让他上气不接下气,满身大汗。 但他也是个犟脾气,能在路边休息偏要走到地方才行,这与他之前养成的习惯有关。 在前世他只能和爷爷相依为命,爷爷去世后更是一个人养活了自己,靠着打零工和奖学金才挣到足够的学费。 痛苦和磨难锻炼了他,也养成范凌恒做什么事都要拼上性命、竭尽全力的风格,因为别人有的依靠,他只能靠他自己。 范凌恒赶到时早课未开,但学堂内已传来朗朗读书声,走进屋,放眼所见,内里已有七八个半大孩子在背书。 这些同窗有大有小,大的看起来比范凌恒还要年长,小的却只有五六岁的样子,背的书也不一样,小的在背《千字文》,稍大点的在背《三字经》,看起来比范凌恒年龄还大的那个正在背《论语》。 找到往日座位,范凌恒拿出《论语》,还没等他翻看,旁边同桌凑了上来“这几日怎么没来上课?” “不小心摔到脑袋,昏迷了两天。” 问话的叫范凌云,家境和范凌恒家相仿,房屋都坐落在村子最外面。 范凌云闻言,窸窸窣窣的从口袋里摸出两颗鸟蛋 递给他“我昨天晚上掏的鸟蛋,今早烤了烤,给你两个。” 相似的家庭,不同的成长轨迹,范凌云从小就调皮捣蛋、上树下河,无所不能,虽然年龄比范凌恒还小上一岁,但两人站在一起,好像范凌云更显大一些。 范凌云剥开一个鸟蛋塞到嘴里,含糊不清道“我等下个月满十五周岁就不上学了,我爹让我跟他一起种茶。” “光一个《千家诗》我就背了两年还没背完,下面再学劳子《名贤集》,后面还有四书五经,我看花二十年也记不住。咱不像你,记东西快,我早点干活,家里能多个劳力,还能多挣点银子。” “那你以后怎么打算?”范凌恒把鸟蛋揣到兜里,准备当做午饭。 “就种茶叶、攒钱、娶媳妇儿呗。”范凌云搓搓手把蛋壳碎屑拍掉,随口答道。 也是,这个年代,子承父业是大概率的事情,范凌云家是茶农,如果没有大的变故,他会继承他爹那几亩茶地,他的儿子也会继续种茶叶。 “你不一样,先生说咱这些人里你是最有希望考上秀才的,你要真成了,可别忘了弟弟哦~” 不等范凌恒回答,学堂先生范清礼迈着八字步跨进学堂,范凌云脑袋缩回去,开始摇头晃脑,装模做样的读起《千家诗》。 “子曰,学而时习之……” 范凌恒也连忙拿起书本,刚要开口就看到范清礼直愣愣的走到他面前。 范清礼是嘉靖二十三年的举人,考过了乡试,但后来连续参加三次会试不中,就一直顶着举人的身份。 虽然举人也有候补做官的资格,但那也是要花银子打点,范清礼家前后走动过多次,许是银子花的少了,上面一直拿没有实缺搪塞范清礼,说让他在家候着。 无奈下他只得回家,一晃十几年过去,范清礼心心念念的一官半职迟迟不来,最后在家也是无事可做,受族长邀请,任了宗学的先生。 听起来好像很惨,但举人毕竟是是乡试考过的秀才,免粮税、免徭役是基本操作。 其他特权例如举人犯罪,在判刑之前,需要取消罪犯的举人功名后才可判刑,而且地方上官员,县令、知府等都没有权利去取消功名,他们得报到省里。 只有主管一省教育的学正有权利取消其功名,这也相当于所有考试通过的读书人无形中多了一把保护伞。 而且不光是举人,就连比秀才低一等的秀才也有这些特权。 范凌恒看着从自己身边路过的范清礼,想到在前世电视剧、小说里都说‘穷秀才、穷秀才’的,那也得看和谁比! 乡里有两个考过府试的秀才,仗着自己可以免粮的优势,将亲戚的钱粮挂在自己的名下,帮助亲戚豁免纳税,本该交给国家的税自己少拿点,不事生产也能养家糊口。 而且,想成为被官方认可的读书人,秀才是最低的门槛,别看秀才不起眼,但在社会交往中,秀才会在当地受人尊敬,属于名符其实的“文化人”。 如果范凌恒考中秀才,当地其他没有功名的乡亲见到他,就要尊称“老爷”或“相公”。 但范凌恒最想得到的还是秀才、举人见官不跪的特权。 他可不想未来和人打交道,那边来了个九品芝麻官,这边乌泱泱一片人跪下,其中包括自己! 之前的他可以,现在的他,不行! 范清礼看到多天没来上课的范凌恒出现在学堂也不吃惊,本来在学堂授课这事就是族长好说歹说他才勉为其难的答应。 而且面前这些歪瓜裂枣,也不值得他多下功夫。 在宗族学堂上课的,大多是宗族贫穷子弟,有钱人家的孩子都送去县学,县学一年二十两银子的学费抵得上名青年劳力种三年地的收入了。 他慢悠悠的走到前面,让下面学生挨个上台进行背诵,这是他的常规教学方式,背不好的打板子,能背出来的教下一阶段的内容。 背诵顺序按照年龄大小,很快就轮到范凌云,“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呃……问……问……” 范凌云背着手摇头晃脑拉着长音大声背诵起来,起初两句背得十分流利,但到了“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便一个字都背不出来。 “伸手。”范清礼说完两字,没有废话,拿起戒尺高高举起,在范凌云的手心上重重挥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让范凌恒哆嗦了一下。 范凌云吃痛,五官都拧在一起,也不敢吱声,直到五下打完才回到座位。 范凌恒眼尖,见着他手掌心已经高高肿起。 下一个就轮到范凌恒,他强装镇定,行到范清礼身前解释道“先生,学生前几日读书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昏迷两日,还没来得及背书,能不能放到下次一起背?” “哼”范清礼轻哼一声,对往日学堂读书最刻苦的范凌恒并没有网开一面“你又不是第一天上我课,既然你来,就要把书给背好,要不然我何必费事向下教你。” 范凌恒惨戚戚的想到这顿板子八成是免不了,但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不知这次背什么?” “《论语·里仁篇》全文。” 莫得感情的话瞬间让范凌恒心里哇凉,他本以为能瞎猫逮个死耗子,万一遇到之前高中学的《论语》十二章呢。 但《里仁》,他只记得课本里有三条是出自这篇,分别是“朝闻道,夕死可矣”“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和“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其他的……范凌恒疯狂地翻阅着原身的记忆。 突然,记忆定格到范凌恒在田间走路时边看边背的画面,书本上的文字清晰可见,他看着记忆里这幅画面,挨个开始读“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子曰……子曰……子曰……” 26个子曰,26段话,一字不差,全部读出。 下面的学生已经目瞪口呆,范清礼也显得有些诧异,然后勃然大怒,这小子背的这么流利,刚才还找自己说情,莫不是在消遣自己。 他铁青着脸“手伸出来。” 范凌恒刚庆幸自己躲过一劫,没成想范清礼竟然还让自己伸出手“先生,学生已经背出来了,难道还要挨板子?” “你前两天上课没有给我讲,算你逃学。” 范凌恒哪知道范清礼心里真正想法,再加上记忆里确实有范凌云逃学挨板子的画面,只得乖乖伸手。 十下!整整十下,打完以后范凌恒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手不“拾”卷,挨着东西就疼,怎么拾! 范凌恒抖着手回到座位上,看到范凌云给了自己一个眼神,意思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继续读了吧!’ 范凌恒指了指自己的手,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这位好友还真是命硬,十天里挨八天板子依旧能坚持下来,只因为他爹告诉他,认字多了卖茶叶才不会被骗。 挨板子环节结束后,没背出来的继续背书,背出来的三个人则被范清礼一对一教学。 “先读一遍……”“这句话能理解什么意思么?”“能?那你给我说一说……”“不对,这句话意思是……” 不得不说,范清礼还是有两把刷子,虽然只是来回反复四句话,却把范凌恒在学的《论语·公冶长篇》解释的清清楚楚。 到了晌午,今日教学结束,范凌恒和范凌云结伴而行,路上约好下午一起去县城。 待他到家时,却发现院门大开,里长范清醇正在院内来回踱步。 里长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范凌恒,急慌慌道“范家老二,你爹爹出事了。” 范凌恒脑袋“嗡”的一下,血压升高,头晕目眩。 “事儿不大,脚扭了下,鞋子都穿不上了,我刚把他送回来,你要不行通知下老大,让他明天去把这月县里杂役给干了。” 里长的话传入耳边,范凌恒这才放下心。 范凌恒按着自己刚才“突突”乱跳的太阳穴,谢过里长后赶忙进屋,发现范清耀正拿着布条一圈圈缠在自己的脚踝上。 “你这是?” “嗨,我这不碍事,用布条绑起来,不耽误明天服役,你哥刚在酒楼从伙计转到后厨帮闲,不能让他回来,要不东家怎么看他。” 范凌恒上前一步,把倔强老头的手扒拉到一边,又把布条全部拆散开来,边拆边说“明天我去……” 这是没办法的事儿,范凌恒从记忆里得知,大明有丁税、田赋和徭役,真正对自己家造成沉重负担的不是前两者,而是徭役。 在前世,国家要搞大基建,会出钱找工人来修路盖楼,这样一个方面能沉积国家固定资产,另外一个方面还能解决就业率,工人拿到工资,还能促进消费。 但是在大明,村里的成年男子每年都要在本县服一个月的无偿劳役,从事地方的土木工程、造桥修路、治理河渠、转输漕谷等劳动。 徭役成为了地方官剥削百姓最有力的工具,本来正常状态下是一年老百姓服一个月的徭役。 现在可好,反正让老百姓服役不需要额外花钱,那就可劲的用。 三月修桥;四月修衙门;六月修河堤,八月盖驿站;你说要耕田没时间服役,那就交钱,交了钱就可以不用来了。 徭役,成为了官府发家致富最有利的工具。 地主和上等户出银子不去服役,那他们的活就只能分摊到范凌恒这种付不起钱的穷人家庭。 县里徭役是五年轮一次,今年恰巧轮到自家,家中只有三个成年人范凌恒家,基本上有个人要免费做半年工才能满足今年的徭役。(注1) 范清耀听范凌恒这么说愣了下,自家二娃之前从来是除了读书外不关心家里任何事儿,昨天那米粥就让他吃了一惊,今天他能说出代自己去服役更是让他觉得二娃懂事儿了。 范凌恒把布条攥到手里,指了指自己脑袋,冲着范清耀疑惑的目光解释道“这次摔了后,好像忽然开窍,明白了很多道理。” 范清耀点了点头,并没有怀疑,这是个道教盛行的年代,而道教正是最讲究开悟。 但他还是不同意,这徭役一次少则三四天,多则十天半个月,他怕耽误范凌恒的学习。 “老爹啊,你想想,我哥刚换了个好活计,你又受了伤。你带着伤去,万一加重了,最后不还得我和哥去。你如果真怕耽误我的学业,就在家好好休养,争取这会结束前把我换回来。” “而且,我这不还有晚上的时间,古人都头悬梁、锥刺股了,我晚上点个灯也能读下去书。” 范清耀挣扎的考虑了下,貌似也是这个理儿。 老大刚受到东家赏识,喊回来不合适,自己若真不能动弹,最后还得二娃上,倒不如一开始就让他去。 于是,当天下午范凌恒让范凌云明日帮他给先生请个假。 次日卯时中,破晓时分,他披着蓑衣,顶着濛濛细雨,匆匆去往县衙。 注1明朝的徭役——里甲正役和杂泛 里甲正役以里甲为单位而承担的徭役,以户计,每年由里长一人,甲首10人应役,10年之中里长、甲首轮流一次;值役称为当年,按次 轮流称排年,10年清查一次,重新按丁口、资产增减情况编派里甲顺序。 洪武十四年诏天下编赋役黄册,以一百十户为一里,推丁粮多者十户为长,馀百户为十甲,甲凡十人。岁役里长一人,甲首一人,董一里一甲之事。先后以丁粮多寡为序,凡十年一周,曰排年。 ——《明史·志·卷五十三·食货志一》 役曰里甲、曰均徭、曰杂泛三等。以户计曰甲役,以丁计曰徭役,上命非时月杂役。皆有力役,有雇役。府州县验册丁口多寡,事产厚薄,以均适其力。 ——《明史·志·卷五十四·食货志二》 杂役 明初,令天下贡土所有,有常额,珍奇玩好不与。即须用,编之里甲,出银以市。顾其目冗碎,奸黠者缘为利孔。又大工营缮,祠官祝厘,资用繁溢。迨至中叶,倭寇交讧,仍岁河决,国用耗殚。于是里甲、均徭,浮于岁额矣。 凡役民,自里甲正办外,如粮长、解户、马船头、馆夫、祗候、弓兵、皂隶、门禁、厨斗为常役。后又有斫薪、抬柴、修河、修仓、运料、接递、站铺、插浅夫之类,因事编佥,岁有增益。 ——《明史·志·卷五十四·食货志二》 第3章 徭役之苦 潮阳县因处山之南,海之北,而名“潮阳”,“潮州”其名取“在潮之洲,潮水往复”之意。 潮阳县嘉靖年属潮州路,下辖十个都(乡),范氏一族在潮阳县棉城边缘地区。 棉城是潮阳的县治所在地,也是全县的行政管理中心。 县衙位于棉城中心,门前是棉城的主干道,平日白天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今儿又恰逢役日,门前道路更是被堵个结实。 说话声,叫骂声嗡嗡作响,范凌恒在见广场周围还有十几个小贩汇聚在旁,做着买卖。 甲长带着本次服役的十人挤过人群,走到挂着《潮阳县署》匾额的县衙门口,一路上脚臭味混着汗臭味,让范凌恒回想起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自己在工地打工时居住的工棚。 “你们在此处稍等,我进衙内通知主簿大人。” 说完,范清醇进了县衙,留下范凌恒一行留在原地。 “老哥,一会儿咱们去河堤上工作怎么分?”范凌恒对旁边这位仁兄套着近乎。 这位老哥皮肤黝黑,身着粗麻布制成的褐色短打,精壮身材,看起来就孔武有力。 “一会儿典吏把任务分给小吏,小吏会领着咱们去服役的地方干活,不过我看咱们八成还是要修河道,你爹怎么忍心让你来了?”壮汉名叫范凌风,是范凌云的大哥,两家本就认识。 “哥哥得东家赏识,刚升到后厨做帮闲,月钱也涨了,爹爹怕请假多日给东家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我来代父服役。”范凌恒看着范凌风不敢相信、疑惑的目光解释道,看来自己之前书呆子的形象还真是深入人心。 范凌风上下打量范凌恒道“咱们这次主要是清理河道淤泥、挖排水沟、引水渠,你这模样,能干?” 两人站在一起,范凌恒瘦的像麻杆一样,虽然身高比范凌风高出半头,但只要旁人眼睛不瞎,就能看得出大腿比范凌恒腰还粗的范凌风更有力气、更能干活。 范凌恒自然也明白,这次来十有八九要吃大苦头,他皱了皱眉头无奈道“干不了不也得干,家里又没银子可出。” “也是,能来的不都是咱穷人嘛!这样,你第一次服役,一会儿甲长安排活的时候你让他把你和我安排在一起,我教你怎么干。”大家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亲,再加上本来范凌恒和他弟弟的关系就不错,范凌风拍着胸膛向他交代道。 范凌恒双手作揖谢过。 大概等了半个时辰,范凌恒已经被旁边小贩卖的肉包子味勾引的口水都要流尽时,县衙里走出几个头戴乌纱帽翅、内着青衣长衫,外穿红马甲,腰系青丝带的公人。 本来犹如菜市场的县衙门口瞬间安静下来,范凌恒发现周遭乡民看着这些身着官服的吏员们一副又恐惧又羡慕的神情。 不过倒也正常,按范凌恒的理解,县衙里只有统领全县的正七品知县、知县副手正八品的县丞、掌管文书的正九品主簿,这些人是在吏部挂着号,有正式编制的。 像是吏、户、礼、兵、刑、工六房的长官典吏以及不入流的县学教谕,无品级,算是事业编,和前者一样是吃国家皇粮的公务员,稳定收入,旱涝保收。 但一个县里几万人,总不能就这么几个干活的人,于是就有了吏员,也就是眼前这群连编制都没有的合同工。 官主决策,吏员执行。 这些吏员们都吃的县内财政,如果遇到县内收成不好的时候,他们没有工资,而且身为下九流的职业,吏员本身及后三代均不得参加科举。(注1) 但这不耽误吏员在当地成为普通百姓梦寐以求的工作。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而且现在这些农民不像范凌恒,曾经处在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 ,对事情的看法和自己未来要走的路能规划个明白,或者是能凭借短视频把自己所受的不公传播出去,得到传播,引起相关部门的重视,解决遇到的麻烦。 现实是,大多数老百姓根本就没有接触高层次的机会,基层胥吏就是他们门口一亩三分地的直接领导者。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治安、农耕、服役、催收都归他们管,所以在本地有一个吏员身份能带来的好处和收益是相当之多。 比如现在出来的叫三班徭役,这些吏员们原本并不属于专职,而是兼职,按理说今天在县衙干活,明天官服一脱就得下地干活。 但人家好歹是在官府当差,下地干活摔了、伤了怎么办? 于是乎,这些吏员们摇身一变,把自己该承担的徭役往范凌恒这种普通老百姓身上摊,他们只需要盯着这些人干活就行。 吏员身后跟着的是甲长们,甲长要把手头的工具分发给自己带来的服役人员,最后还要把工具完好无损的送回县衙。 范凌恒原本的任务和自己老爹一样是清淤,但他听了范凌风的话,说自己第一次来服役,怕干不好活云云,最后成功说服范清醇把他们两人分到一起,负责在练河边挖渠引水,改善田间。 大家把工具分了分,范凌恒两人领到了一头牛,一个犁耙和两把铁锹。 “会驱牛么?”走在路上范凌风问道。 范凌恒摇了摇头。 “会用铁锹么?” 范凌恒瞄了眼和后世基本一致的铁锹,确信道“会!” “那一会儿我在前面扶犁,你在后面把碎土铲到两边,小心点儿别把铁锹搞坏了。” 范凌风看了看四周,凑到范凌恒耳边轻声道“今天是王皂吏当监工,他本就小气,你要把衙门的东西弄坏了挨板子不说,他非得让你按市价赔偿,然后把坏了的物件修一修放回去,把赔的钱放自己兜里。” 范凌恒点了点头,在了解到小吏没有固定工资的时候他就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刚才的广场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羡慕这份没有工资的下九流工作,不就是因为这些人可以利用自己手中仅有的权力吃拿卡要,中饱私囊。 就说这从衙内领的工具,真要遇到个抠门小吏,等到你今日服役使完后,收你一笔器材使用费都算正常! 不交?不交明天自己找工具干公家活。 找不到干不成活?关我屁事儿?你的活就这么多,你要干不完就接着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干。 好,你找到了工具把活干完了是吧?那我再给你加点,那户人家交了钱,你把那户的活也给干了…… 这一般人家哪耽搁的起,最后只得拿钱了事。 范凌恒懂得这个道理,于是在干活的时候小心翼翼,唯恐手里木柄受潮了的铁锹歇菜,但这样一来速度难免慢了下来。 而且……范凌恒揉了揉酸痛的腰,捏了捏软绵绵的胳膊,不禁觉得自己是不是有必要考虑下怎么挣钱,想办法改善下伙食,锻炼个身体,别书没读出来个所以然,先因为什么营养不良、低血压之类的一命呜呼。 他稍作休息,看着前面停下来拿着铁锹帮忙铲土的范凌风不禁心生感激,这位大哥前面驱着牛车,牛车跑远了就下来用铁锹挖沟,等于一个人干了两份活。 就这,自己身体也有点吃不消啊! 范凌恒无奈的叹了口气,拿起铁锹弓下腰继续挖沟。 等到太阳升到头顶,范凌恒两人找了处阴凉地,他打开备好的食盒,把早上做的糠菜窝窝分出一个给到范凌风。 范凌风接过窝窝,从口袋里摸出两鸟蛋递给他。 范凌恒一看是鸟蛋,不由“扑哧”一下笑出声“凌风哥,这 是凌云那小子给你的吧,昨天在学堂我就吃过一次了。” 范凌风笑道“可不是,那小子不好好读书,就喜欢下海摸鱼,上树掏窝,你可别学他。” “我听他说下个月满十五后就不读书了?” “嗯,我爹帮他看了门亲事,等年底结了婚,凌风就得自立门户,他又不是读书的料,不如早点跟着家里学学种茶、贩茶。” 范凌恒剥开鸟蛋,掰开窝窝夹进去,咬了一大口,许是饿坏了,又或者是鸟蛋的味道过于美味,原本他看不上眼的糠菜窝窝现在吃起来比他曾经在北京吃过的艾窝窝还要可口。 “你准备啥时候结婚?我记得你比凌风还大一岁吧?” “我这家里条件你又不是不清楚,哪家姑娘肯嫁过来?而且我年龄还小,你没看我哥虚岁都二十了还没娶媳妇儿。” 范凌风嘿嘿笑了两声打趣道“你看我和凌远同岁,我孩子都两岁了他还打着光棍。 不过凌远去后厨做帮闲,要是哪个大厨看上教两手以后不愁娶媳妇儿。 至于你,今年过了,你守丧三年期满,能去参加县试了,要是你能考上秀才,咱县里的媒婆还不得踏破你家门槛。” 范凌恒咽下最后一口窝窝,对着掌心使劲儿吸了口气,把碎屑一并吞下去,含糊不清道“多谢多谢,承你吉言。” 两人吃罢午饭,坐到牛车上闲聊,范凌恒看到来巡检的王皂吏刚想打声招呼,就看到对方一脚踢翻他的食盒。 “你……”不等范凌恒话说完,王皂隶举起手中皮鞭抽过来“啖狗粪的玩意儿,莫不是晚上吃了屎没力气?说好的十里渠,一上午才挖了三里,不知道牛车是公家的么?还有脸坐上去?下午给我加紧了干,干不完都得给我兜着走。” 范凌恒护着头,胳膊上结结实实挨了两鞭,抽到的地方火辣辣钻心痛。 从小到大他哪受过这种欺辱? 范凌恒红着眼,攥着拳,跳下车就朝王皂吏冲去。 可范凌恒双脚刚挨地就被范凌风从身后死死抱住“好的,大人,你放心!下午一定好好干,下午干不完,晚上我们也一定完成十里渠。” 王皂吏点点头,用鞭梢指着范凌恒道“怎么?你不服?” “我服你……妈了…唔……”没等范凌恒骂出口,范凌风又伸手捂住他的嘴。 王皂吏虽然没听清范凌恒骂什么,但看着对方不善的眼神,想来肯定是不好听的,于是厉声道“直娘贼!还敢应口。” 说完又举起鞭子,范凌风转身把范凌恒护在身后,他听到皮鞭清脆的响声在范凌风背部炸起。 范凌恒拼命挣扎,可范凌风死死捂着他的嘴,架着他的胳膊不松手。 “一鞭,两鞭……”五鞭下去,范凌风的短衣麻衫已被抽烂,鲜血也渗了出来。 这边的骚乱很快就引来范清醇注意,他挎着小短腿,提着长衫下摆,急慌慌赶来,大眼一扫就基本清楚是什么状况。 范清醇瞪着两人,佝偻着腰,给王皂吏道着谦“实在抱歉……王大人,那小子是替父服役,之前是咱乡里有名的书呆子。你看他白白净净的,是不是看着就像是读书人?他爹指望他能考上秀才!之前一直没让他吃过苦。所以您大人有大量,原谅他吧?” 王皂吏闻言眉毛一挑,骂骂咧咧道“呸,小撮鸟,给谁上眼色呢?贱骨头的,别说你不是秀才,你就是秀才又能怎么?我就是潮阳县的天!你家范清礼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你个猢狲还敢瞪我?反了你!今天这十五里渠你必须给我挖了,一米都不能少!” 范清醇陪着笑脸问道“大人,不是十里么?” 王皂吏瞥了眼被范凌风护着的范凌恒,冷哼一声不屑道“哼…现 在是十五里,再有下次就是二十里。范清醇,好好教教这个小猢狲规矩是什么。” 待王皂吏身影走远,范凌风这才松开手。 范凌恒看着对方血淋淋的后背和自己胳膊上渗出血的鞭痕,腮帮鼓起,咬紧牙关,握紧双拳,全身颤抖,一言不发。 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顷刻之间,范凌恒认清了现状,这不是他熟知的21世纪,这是明! 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由汉人建立的大一统封建王朝!封建王朝! 是权利主导一切的年代!更是底层民众的生命可以像蝼蚁一般可以被随意剥夺的年代! “……你不知道,王皂吏他爹,他爷爷都是这个职位。吏员们横行乡里,鱼肉乡亲,任意欺负百姓对他们是家常便饭;营私敛财、中饱私囊更是司空见惯。 而且因为都是传下来的位子,往上几代他们都是一伙的!你得罪一个就是得罪他们一群!连知县他们都不放到眼里,你……你可怎么敢!” 等范清醇给他讲完,范凌恒面色平静的向范凌风鞠躬致歉“抱歉,凌风哥,是我不懂事,让你挨了鞭子,还跟着我受罚,等完成十里你先回家,剩下五里我自己来。” 范凌风咧嘴笑道“算了,都是乡亲,我皮糙肉厚,挨上几鞭也不碍事,你是读书人,和咱不一样。活是咱俩的,我陪你一起,不过还麻烦里长大人晚点带其他乡亲回家时给我家老三说一声,让他来帮忙。” 范清醇点头记下,对范凌恒语重心长道“你现在是民,民不与官斗,你之前年龄小没接触过这些,但从今天开始你要懂得规矩,知道什么是规矩不?” 范凌恒重重点了点头。 他清楚,规矩是人定的,国家定下的法律叫做规矩;孔孟之道也叫做规矩;比你强的人定下的东西还叫做规矩。 规矩没有对错,但弱小就得守规矩,哪怕不合理也只能夹起尾巴做人! 如果他有钱或是有功名都可以免役;如果他有官身,这王皂吏恐怕会想尽一切办法讨好他。 但这些他统统没有,所以他只能遵守王法,老实服役;他只能遵守王皂吏的规矩,出最大的力,干最累的活,还要做好随时挨鞭子的准备! 想改变这一切,那就只是不计一切的向上爬!因为只有爬的足够高,成为那个制定规矩的人才不会让今日之事再次出现! 生活不是等暴风雨过去,而是学会在风雨中起舞! 想通后的范凌恒原本慵懒随意的气质变得凌厉且坚决,他抬眼看了范清醇一眼,对方不由住了嘴。 范凌恒面含笑容,对里长说道“大人,麻烦今晚你也给我爹爹带句话,说我晚点回家。” 然后他小心翼翼的把袖子撸起来,以免布料黏着伤口,随后抄起铁锹,开始和范凌风继续两人的十五里长渠。 注1 科举初设,凡文字词理平顺者,皆预选列,以文激劝。惟吏胥心术已坏,不许应试。 ——《太祖实录》卷67 但实际上,在《明史》《明会典》中,有小吏入试的相关记载 正统七年(1442)定“(会试)下第举人,不分廪膳、增广……吏员,中式俱送监读书。” 景泰七年(1456)二月诏定各乡试取士额数,两京各一百三十五名,五名取杂流。[14]按明代吏员、承差、知印、书算、译字、通事等俱属杂流。上引内江吏人谢宗德中应天乡试第四十二名,应该就是五个杂流名额之一。 弘治十三年(1500)定“应试生、儒……但有怀挟文字、银两,并越舍与人换写文字者,俱问发充吏,三考满日为民。若系官、吏,就发为民。” 嘉靖时定“应 试举、监、生、儒及官、吏人等,但有怀挟文字、银两,并越舍与人换写文字者,俱遵照世宗皇帝圣旨,孥送法司问罪,仍枷号一个月,满日发为民。” 建文元年(1399)己卯,浙江乡试,吏员王亨中式。 正统七年(1442)壬戌,会试,都察院吏李森中十二名、刑部吏南昱中三十三名。 景泰四年(1453)癸酉,顺天乡试,刑部都吏一人、卫令史一人、卫吏一人中式。 天顺元年(1457)丁丑,会试,浙江都司吏李璲中二百三十名。 成化四年(1468)壬子,应天(两畿)乡试,内江吏人谢宗德中四十二名。 成化二十年(1484)甲辰,会试,王璠以岷州卫吏中式。 所以,明朝只有洪武年间对吏员不许考试有详细记载,过后是有吏员可以参加考试。 但为了小说艺术创作,作者在此进行加工。 到了清朝才有小吏三代不允许参加考试的详细记载。 第4章 金手指?呸! 月朗星疏,晚风拂面,范凌恒一行四人闷头苦干。 除了范凌云兄弟两人外,另一个是范凌恒的哥哥范凌远。 原来,明日是范凌远的月假,今日他刚回家就被老爹赶回来帮范凌恒服役。 即便这样,四人也是哼哧哼哧干到半夜才挖完十五里渠,过程中,范凌恒手臂上的鞭痕自然瞒不过哥哥,免不了把事情经过告诉范凌远。 “弟弟,明天我来服役,你去酒楼替我说一声,我有三天月假,这次一并休完罢了。”范凌远不敢找王皂吏报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家里把本月徭役服完。 范凌恒点头应是,不是他不心疼自己哥哥,这活儿他实在吃不消,今日从辰时到现在子时,他已经整整挖了十七个小时的渠! 这是体力活,不和他之前一样,盯着电脑,没事儿来杯咖啡,抽根烟,晚上美美的睡一觉,早上再由阿姨做好香喷喷的早餐,或许他还能在第二天继续坚持个十七个小时。 现在范凌恒觉得自己的腿犹如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力气,而胳膊上两道鞭痕更是高高肿起,汗水划过伤口,带来钻心的痛。 其他三人多次劝说让他休息,可范凌恒看着范凌云血肉模糊的背,哪儿有脸坐在旁边看着其他三人因自己愚蠢的行为代为受罚。 当远处四声鼓声传来,也代表着四更天的到来,按范凌恒的理解,明朝把夜晚分成五分,每分为一更,整更击鼓,一更为两小时,一更天就从晚上七点到晚上九点。 依次类推,四声鼓就是四更,那么现在大约是凌晨一点。 十八个小时!两鞭! 范凌恒发誓,这是他两世以来身体上吃过的最大苦头。 兄弟两人回家路上,范凌恒半个身子都歪在哥哥身上,他实在走不动路了! 回家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范凌恒就顶着黑眼圈、目光呆滞的看着自己手里的两钱银子。 这是范凌远一个月的工钱,可以买80斤大米或者是10斤猪肉,也够范凌恒今天去县里给范清耀抓药。 屋漏偏逢连夜雨,厄运专挑苦命人,许是在清理河底淤泥的时候受了凉,范清耀染了风寒,从前天回家开始就咳嗽不止。 天刚亮,范凌远就早起喊醒弟弟并交代他今日要去县城买大米,给父亲去药房包点药、替他给东家请个假…… 可怜的范凌恒睡得正香就被范凌远拉了起来,刚想发脾气,眼下环境提醒他现在并没有睡在那弹性充足的席梦思床上,更没有阿姨给他做早饭。 有的只是手里那两钱银子…… 既然醒了,范凌恒看着旁边的老爹,也不打算再睡回笼觉,洗漱、处理伤口、洗衣、做饭、喂鸡…… 不知不觉就忙活到中午。 还没来得及休息,范凌恒看看头顶的太阳,约莫学堂已经下学,安顿好范清耀后,打着哈欠,拖着步子向范凌风家走去。 “凌风,凌风!”范凌恒站到院子外面大声喊道。 “诶!”声音从范凌恒头顶传来,抬头看,范凌风正坐在旁边老榕树最粗的树枝上。 “我阿爹病了,家里也没米了,要去县里拿药买米,能不能借你家牛车用一下?” 范凌风像猴子一样从树上爬下来“正好我家有批茶叶需要送到茶商那,我陪你往县里走一遭。” 两人一前一后,范凌风在前面驱着牛,范凌恒坐在后面的厢斗里。 牛车,就是用田间黄牛搭上个木斗用来拉货的车,黄牛劲儿大但走得慢,对于范凌风这种茶户正是适用。 出了村子没多久,范凌风从兜里摸出两个烤鸟蛋丢给范凌恒道“凌恒哥,这是我昨天掏的鸟蛋,你昨天不也挨鞭子了,吃点补补吧,今 早我哥哥特意交代让我给你送两个,说你是读书人,身子骨弱,不比得他。” 范凌恒接过鸟蛋,想到昨天因为他才让两人挨了鞭子,而且范凌云挨的比他还要多,即便这样范凌云竟然还记得关心自己。 这种来自乡民和宗族间简单而纯粹的情谊,让在后世见惯了尔虞我诈的范凌恒不禁心头一暖“你哥没事吧?” “他没什么事,我家都是粗人,每天下地干活,皮糙肉厚的,我哥今天一大早就又去服役了,我看背上那几鞭对他没甚影响。” 范凌恒叹了口气,虽然范凌风说的轻松,可今日他胳膊上的鞭痕依然清晰可见,范凌云肯定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但凡有其他办法,范凌云也不至于顶着背上的伤起大早,给衙门干白工。 “对了,凌恒哥,明年县试你……你能考的上秀才不?”范凌风扭头看着范凌恒问道。 “怎么了?”范凌恒见范凌风说话扭捏,开口问道。 “没什么……就我听别人说,秀才的地是不用纳税的,我想着,万一……万一你考上了,能不能把我家茶园挂在你名下……”范凌风和范凌恒对视一眼,不好意思的把脸转了回去。 范凌恒看着凌风因为提出自己觉得有点过分的要求,已经通红的耳朵问道“你就这么笃定我能考上啊?” 范凌风拉了拉缰绳嘀咕道“今天上午范先生因为我没背出昨天的文章,又打了我手心,而且还对我说,要是我的记性有你一半好都能考的上秀才。” 范凌恒一愣,他倒是没想到范清礼会对自己有这么高的评价,但他想到昨日范清礼提问他时的场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放心吧,凌风,苟富贵,勿相忘,明年我一定会考得上,我稍微休息下,一会儿到县城了喊我。”说完,范凌恒躺在板车里。 木制的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厢斗左右摇晃,木板上范凌恒闭着眼,脑袋也跟着左右摇摆,嘴里念念有词“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 这两段话一段是《论语尧曰篇》,一段是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 前者来自今世记忆,后者来自范凌恒的高中课本。 范凌恒睁开眼,确认了一件事情,他可以像播放电影定格画面一样翻阅两世的记忆,也就是说,他拥有了可以媲美电脑的记录能力! 但这并不能让范凌恒欣喜若狂、高枕无忧…… 他朝天空挥了下拳头,心中懊恼“扑领母,为什么当年我不多读点瞧不上的文科书!为什么当年课本里一篇八股文都没有!” 冷静下来后,范凌恒对比着记忆分析一番,越分析心口越闷的慌。 洪武二十一年,十九岁进士,官拜内阁首辅,纂修《永乐大典》的解缙; 成化八年,十九岁进士,内阁首辅,未来写出“滚滚长江东逝水”的杨慎之父杨廷和; 成化十四年,十八岁进士,内阁首辅杨一清。 杨廷和四岁时知声律;杨一清十四岁便参加乡试,并且被推荐为翰林秀才。 最过分的还是解缙,两岁的时候能应口成诵,你说上句,他接下句;四岁的时候可以张口作诗,十一岁时便览儒家经典并倒背如流。 范凌恒觉得自己对比以上几位,差距犹如大象和蝼蚁一般,就算加上这个金手指,也最多是稍微强大点的蝼蚁。 嗯……我现在十六岁,加上金手指最多能 和人解缙十一岁的时候打平,哦,不对。 范凌恒仔细想一想,他还不如十一岁的解缙!毕竟这个时代通用的书籍,例如四书五经、典籍精义等,他读的还没人家多。 “书到用时方恨少啊!”他心中长叹一声,刚准备再从21世纪的记忆里扒扒捡捡,看还能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划拉出点有用的东西。 片刻后,他察觉牛车慢慢停了下来。 范凌恒睁开眼,直起身,只见范凌云正把老黄牛往路边驱,盖因对面来了个群驾着马互相追逐的富家子弟。 明朝的马虽然不像宋朝一样稀有,但也只有高门大户才养得起,一般家庭最多能有个驴车就不错,牛车只有乡民才会用。 如果让范凌恒作对比,马就好比法拉利,驴车就是奥迪,牛车是桑塔纳。 一马当先的那个年轻男子身着县学宫特有的白衫,看起来有模有样,看都没看路边的两兄弟,从他们面前一闪而过,后面紧跟着三四个架着驴追着他马屁股的年轻人。 再往后施施然跟着三、四辆马车,马车路过两人时,阵阵莺莺燕燕声从车厢里传来。 最后面跟着几个家丁摸样的伙计,扛着扁,担着大包小包跟在马车后面吃灰。 看着这一幕,范凌恒不由想到后世那些二半夜在街上飙车炸街的黄毛和他的跟班们…… 等这群人过去,范凌恒“呸呸”两下吐出嘴中飞进的尘土,拍了拍范凌云的肩膀揶揄道“老弟,擦擦口水吧……” 范凌云傻乎乎的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感觉不对,瞪圆了眼睛瞅着范凌云。 范凌恒斜眼调侃道“想女人了?” 范凌云梗着脖子道“你不想?” “不想,我想成秀才……” 范凌云朝他翻了个白眼“你就是成了秀才也比不过那群人,刚才过去的都是咱县学宫的学生,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会组织春游踏青,这些学生都是咱县里有头有脸的家族子弟。” “走到最前头的盛家二公子盛若海,能和他们一起出游的女人想来身份肯定低不到哪儿去。听说许家大小姐和知县女儿都长得和仙女儿一样呢……” 说到最后,范凌云又是一脸猪哥像。 盛家、许家、范家,潮阳县传承时间最长的三大家族,现在的家族实力就和范凌恒排出来的顺序一样。 “走了,走了,再好看也不关你的事,咱俩早去早回,你再摘几个鸟蛋下来,我给你做好吃的。”范凌恒催促道。 “嘁,不关我事难道关你事啊?再说了,你要想吃鸟蛋就直说……我可没听过你会做饭这码事。”范凌云发完牢骚,接着抖了抖手里的缰绳,老黄牛晃悠悠、慢吞吞的重新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