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定盛唐》 第一章 棣王府(求追读) 天宝五载,四月。 长安。 棣王府。 “梦想成真了啊。”李渔端详着铜鉴中的自己,感慨万端。 铜鉴中的李渔肩宽膀阔,身材高大,体形修长,五官立体感分明,浓眉如剑,大眼明亮,鼻梁高挺,脸蛋白净,阳刚俊朗,颇为帅气。 头戴折上巾,身着圆领窄袖袍衫,腰束九环带,足蹬六合鞋,温文儒雅,活脱一个知书识礼的读书人。 腰间佩着一柄鲨鱼皮鞘的宝剑,左手按在剑柄上,平添几分英武之气。 唐朝武风极盛,文人尚带剑,这是盛唐文士的标准装扮,既有读书人的儒雅之气,更不乏英雄气慨。 只是,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是现代人的灵魂,如今的李渔,属于穿越者。 李渔本是现代社会一名光荣的996社畜,除了辛苦上班、上网冲浪聊天侃大山打游戏之外,就是研究唐朝历史,唐朝文化,这是他的一个小爱好。 唐朝是梦幻王朝,辉煌无比,令人神往,虽然千年过去了,现代社会仍有大把的人痴迷于唐朝,李渔就是其中之一。 李渔对唐朝很是神往,曾经感慨“若是能生活在唐朝那该多好。” 上天眷顾李渔,让他穿越到唐朝,梦想成真了。 而且,李渔还是一名皇孙。 棣王李琰,是圣人第四子,李渔是其第二十一子。 皇孙身份不错,起点高,发挥空间大,然而不完美的是,李渔是棣王府的庶子,身份地位不高。 李渔的娘亲郑氏,本是棣王李琰的帖身婢女,一次李琰醉酒后,看花了眼,认为郑氏秀色可餐,就把她给临幸了,就有了李渔。 然而,郑氏出身太低,受她之累,李渔出生后,李琰非常不喜,给李渔取名一个“渔”字,取其“渔侵”之意,也就是说李渔是多余的,侵占了李琰的儿子名份。 可见李琰对李渔有多不喜了。 因而,李渔在棣王府就是一个小透明,没人在意,没人在乎,没人与他玩,没人把他当兄弟看待,有他不多,无他不少。 郑氏为此很是忧虑,很是自责,忧虑成疾,在李渔十三岁那年过世了。 失去了唯一在乎自己亲近自己的娘亲后,李渔变得沉默寡言,不与府中人交往,专心读兵书,刻苦练武,想要做一名纵横边关的将军,立下大功,给郑氏挣一个名份。 唐朝武风极盛,文人尚带剑,想要立功边关,李渔选择的这条道路没问题,很有前途,然而天不假年,一场意外来袭的伤寒要了他的小命,为现代人李渔接管了身体。 李渔对着铜鉴一阵照,顾影自吹:“帅气冲天,比起我上一世的容貌强了好多,不错。” 撇撇嘴,鄙视前任:“堂堂皇孙,只想当个将军,格局太小了,看哥怎么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名垂青史。” 对着铜鉴整理衣衫,没有任何错漏处,李渔左手按在剑柄上,雄赳赳,气昂昂,豪气冲天:“三日前,府中惊变,危机重重,棣王府都快散伙了,然于我来说,却是天赐良机,不可错失,我得去抓住机会,一飞冲天。” 主意打定,李渔目光扫视自己的蜗居,百来平的小屋,一个正厅,两个寝室,一间厨房,一张有些年头的陈旧四方桌,四张磨掉红漆的靠背交椅。 陈设极为简陋,更没有帖身婢女侍候,没有长随随行。 这与皇孙身份不符。 谁叫李渔在棣王府里是小透明呢? 快步出屋,关上房门,左手按着剑柄,大步流星,赶去银安殿。 银安殿,位于王府前院,是棣王府最重要的建筑。 顺着夹道,朝东南行,很快就穿过了隔开前后院的红墙,来到前院,看见高耸的银安殿。 银安殿雕梁画甍,覆以琉璃瓦,金碧辉煌,飞檐重构,奢华大气,富丽堂皇,精致美观。整个银安殿,秀气俊美,张扬大气,古朴而富有活力,气象万千,非凡了得。 盛唐气象尽显。 银安殿是棣王李琰接见贵宾,举行集会,商议大事的地方,是棣王府中最重要的地方之一,戒备森严,等闲不让人靠近,因而平日里略显冷清。 今日却是不同,李渔远远就听见从银安殿里传出来的鼎沸人声。 殿前的守卫,头戴铁兜鍪,身着明光铠,背负长弓,左腰间挎着横刀,右腰间挂着箭壶,可以说武装到牙齿,精锐骠悍,气势不凡,站在殿门口,如同木桩子般杵着,尽忠职守的护卫着银安殿。 李渔左手按着剑柄,昂然而入。 进入银安殿,放眼一瞧,只见殿内很大,足以容纳数百人,以过道为中轴线,分为左右两部分。过道尽头,十八阶丹墀,规整错落有致。丹墀尽头,是一张纯银铸就的精美王座。 过道两侧站着不少人,男男女女都有,个个衣着精致华美,仪态整齐。 两侧各摆放着六张椅子,最前面一张椅子空着,后面五张椅子上面坐有美妇,她们个个貌美如花,成熟妩媚,气质高贵。 她们,是棣王李琰的媵人,也就是小妾。 小妾,虽然地位低下,不如孺人,更不如王妃远甚,然毕竟有了名份,有坐的资格。 在小妾的下方,站着一群同样美貌气质不俗的美妇,她们是棣王李琰收纳的美妇,却是没有名份,连小妾都不是,因而不配坐下,只能站着。 要是娘亲郑氏还活着的话,就是她们中的一员。 应该还是最靠边的那种。 不论是小妾,还是没有名份的美妇,她们的孩子站在她们身后,紧偎着她们。若是有年纪不大的孩子,她们就抱着或是搂着。 李渔进来,离门口近的人发现了他,扭头瞄了一眼,然后再无兴趣打量李渔,迅速移开了目光。 从前任的记忆中,这种事情前任遇到太多了,不以为意,来到左侧一个没人的角里站着。 韦妃,是棣王李琰的正妻,圣人亲封的王妃,棣王府的唯一女主人,徐娘半老,却是难掩她的国色天香,妩媚成熟,气质不俗,身着低胸裙装,露出胸口一片雪白,更添几分诱人气质。 她端坐在王座上,目光炯炯,扫视下方人群,轻启朱唇,声音清脆动听:“三日前,王爷受韩刘二孺人所累,牵连进巫蛊之事,触怒圣人,圣人龙颜大怒,把王爷关进鹰狗坊,与鹰犬为伍。太子得讯,率领诸位王爷公主驸马,计六十一人,叩阙上书,百般恳求,千般乞求,万盘哀怜,想要营救王爷,奈何圣人心如铁石,六亲不认,营救失败。” 心情沉重,语气低沉:“若王爷不能逃得此难,棣王府将步光王府鄂王府后尘,不复存在,这于大家皆是不利,因而我召集大家齐聚于此,共商营救王爷之策。你们有什么想法,大胆说来,能用我自会用之。” 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年纪,头戴折上巾,一袭青衣,手拿折扇,皮肤白净,气质不俗,率先站出来,冲韦妃抱拳行礼:“王妃,我以为父王在劫难逃,必死无疑,我们何必徒费力气,不如分了府中财货,各奔前程。” 第二章 崭露头角(求追读) 他,是棣王李琰的长子李僎。 韦妃原本对李僎这个长子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支持自己,想方设法营救李琰,然而没有想到,他竟然惦记起府中财货,这于韦妃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脸色一沉,喝问道:“李僎,你身为长子,当尽孝,竭力营救王爷,你惦记府中财货,是何居心?” 李僎摇头,一脸苦笑,辩解:“王妃,您言重了,我哪有惦记之心,更没有不良心思,而是实话实说。” 韦妃痛斥:“我看你就是惦记,居心不良。” “王妃,您误会了,我真没有这心思。”李僎声调转高,极力辩解:“想当年,‘三庶人案’骤发,圣人以雷霆手段,废死三庶人,光鄂二王府里应变不及,损失何等之惨重?光鄂二王的儿女们,才分得多少财货?” 脸色悲戚,心情沉痛:“我呢,身为长子,自然是要为父王分忧,为父王解难,趁着还有点时间,分了府中财货,安顿好弟弟妹妹们。” 次子李侨出列,来到过道上站好,冲韦妃见礼:“王妃,我以为大哥之言极是在理。如今,无人能救父王,我们是该着手应变,安排好弟弟妹妹们的前途,这是最为紧要之事。” 三子李俊出列见礼,附和:“王妃,您当知道,若是能救得父王,太子他们为何偃旗息鼓,各回各府,不再提营救之事?” 四子李侒快步出列,在过道里站好,见过礼,附和:“王妃,非不愿救父王,实是无能为力,何必再徒费力气?” 韦妃怒气上涌,白玉般的右手食指指点着四人,喝斥:“王爷当年为了你们四人封王,花费了多少钱财,托了多少人情,说了多少好话,圣人这才破格封你们为郡王,难道你们就不记着王爷的好了?” “记得,当然记得,父王待我恩重如山,此恩终生不忘。”李僎重重颔首,承认记得李琰的恩德,然后双手一摊:“既然王妃如此说话,我自是赞成营救父王,然我智疏才浅,无营救之计,不知王妃可有?” 韦妃若是有营救之策,何必把他们召集起来商议。 这话,把韦妃给噎住了,言语不得。 李僎一脸无奈:“王妃,您无计可施,我无策可用,他们也是无法可想,大家皆是束手无策,是以,父王是真的营救不得了。您何必固执己见,硬是要拖着大家一起受苦呢?” “对,大王子说得很对。” “如今,没人能救得王爷,是该想想以后的事情了。” “王爷若是不在了,棣王府必然风流云散,不复存在,得趁棣王府还在的有限时间,安排好以后的事情。有儿女的随儿女去,没有儿女的回娘家,没有娘家的投亲靠友,不能投亲靠友的可以一起居住,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 李僎的话立时引来李琰的美妇们声援。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么此事就如此说定了。”李僎抱拳来个团团揖:“我身为长子,这分家之事我自是责无旁贷,府中财货,我呢不取多了,就取两成,二弟三弟四弟各取一成。余下五成,诸位弟弟妹妹分了吧。” 韦妃目瞪口呆,猛的从王座上站起来,右手食指指着李僎,喝斥:“人心不足蛇吞相,李僎,你好大的胃口,一人独得两成,另外三人各得一成,你们四人就得一半家财。王爷余下的儿女,上百人才得五成。真是好孝子啊。” 棣王李琰不仅广纳美妇,更是造人能力超级强大,有子五十五人,女儿一大堆,儿女加起来上百人,可以组一个加强连了。 “播种机啊。”李渔在心里赞叹不已。 如此强悍的造人能力,也就刘皇叔的老祖宗能压他一头,还真就是一台播种机。 韦妃的话引起了共鸣,一群美妇和她们的儿女,齐皆不愤,共同声讨李僎四人。 “你们早就封王了,搬出了棣王府,去往百孙院居住,都不算棣王府的人,凭什么你们能分家财?” “分家另过了,还想着分府中财货,就凭你们脸比马脸长?”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分得财货。” 群情汹汹,一群人围着李僎四人指点,大喷口水,都快把四人给淹死了。 李僎好生恼怒,这些妇人真是如同市井泼妇般,哪象王府中人,一点贵妇气质也没有。 五子李微右手食指先是指点李僎四人,然后指点着李琰的美妇和儿女们,气愤不已:“府中财货,皆是我的,你们都莫想分。” 李僎首先不服:“凭什么是你的?你又不是嫡子,你又没承嗣。” 李微昂头挺胸,傲气十足:“凭我是父王最喜欢的儿子,父王本就想让我承嗣。” 李侨反驳:“那你让父王给圣人上表啊,父王他敢吗?” 李俊嘴角微翘:“父王要是敢给圣人上表,圣人必是龙颜大怒,我好生期待五弟绝望的精彩脸色。” 李侒冷笑:“粟特异族妇人之子也想当嫡子,妄图承嗣,真当我大唐无人了?” 李渔看在眼里,不住摇头,真没想到,堂堂帝皇之家,与平头百姓无异,争家财都一个嘴脸。 砰。 韦妃俏脸含煞,右手在王座扶手上重重一拍,喝道:“够了,够了。” 然而,为了家财眼红的人群,哪会理睬她,压根就没用。 你推我搡,你骂我咒,声震殿顶,好生热闹。 “李琰与我的父子之情比水淡,比纸薄,然我毕竟是他的亲儿子,血脉相连,和他休戚相关,荣辱与共,生死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而我不得不救他。”李渔在心里感慨李琰真是好命,在他危难之际,遇到自己穿越了。 韦妃无法压制他们,李渔不得不来到殿门口,冲站在殿外的守卫道:“诸位,你们进来制住他们。” 守卫头目,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顶盔贯甲,右手握着陌刀,刀柄拄在地上,他叫钱唤宁,是棣王李琰的帖身护卫之一,也是府里的护卫头目之一,斜眼瞥了李渔一眼:“王妃无令,我等不可擅动。” 李渔转身,冲韦妃提醒,道:“王妃,当用殿前武士。” 韦妃醒悟,沉声喝道:“殿前武士何在?” “我等在。”钱唤宁带领殿前武士,齐声响应。 韦妃咬牙下令:“你等立时入殿,制住他们,若有人胆敢反抗,打杀便是。” “得令。”殿前武士轰然领命,人数虽然不多,却是气势凶悍,如同千军万马似的,声震长空。 在钱唤宁的率领下,守卫们杀气腾腾,鱼贯而入,手中横刀指向快要大打出手的人群。 李僎看着来势汹汹的守卫,立时双手上举,明智的闭嘴不言,走到一边去了。 其他人见势不妙,皆是如此。 很快,适才喧闹不已的银安殿恢复肃静,针落可闻。 总算是弹压下去了,韦妃暗中舒口气,给了李渔一个赞赏的眼色,真没看出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李渔,是最镇定的一个,道:“不论有多难,我都要营救王爷。谁有主意,我定当重重有赏。” 李僎他们个个摇头,这种情况下,谁还能主意? 就算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复生,他们也不可能有主意。 李渔来到过道上,站定,抱拳行礼:“启禀王妃,我有个主意,或可一试。” “你?”李僎右手中的折扇指点着李渔,轻蔑之极:“你区区贱婢所生庶子,也能有主意?可笑!” “没错。” “大王子此言在理。” 一片附和声响起,充满鄙夷。 韦妃看着李渔,眉头拧着,她也不信。 李渔看着李僎,回敬:“我是婢女所生,这没错,然我尚有主意,而大哥你没有主意,可见你这个妾生的长子,高贵不到哪里去。” 注: 《旧唐书》记载“琰男女繁衍,至五十五人。” 《新唐书》记载“琰凡五十五子”,我信欧阳修,因而我以《新唐书》为准。 第三章 牛刀小试(求追读) 话语如刀,狠狠捅在李僎心窝子上,痛不可挡。 李僎脸色铁青,勃然大怒,右手食指指点着李渔,骂道:“好你个贱婢所生庶子,牙尖嘴利,看我这当大哥的,不好好教你做人。” 李渔左手一伸,格开李僎的手,回敬:“大哥,当此营救父王的紧要关头,你不思如何营救父王,却与我这个庶子没完没了,阻止我营救父王,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想办法营救父王,你是何居心?” 占到大义的好处就是可以让人无法发作,李僎满肚子的怨气,又发作不出来:“我没有阻止你营救父王。” 李渔上前一步,质问:“那你为何不让我说话?” 李僎嘴角一撇,鄙视道:“你区区庶子,能有甚办法?” 李侨颔首,很是赞成:“没错。” 李俊瞥了李渔一眼,都懒得鄙视了。 李侒要李微瞄了李渔一眼,无视了李渔的存在。 李渔冲韦妃抱拳行礼:“王妃,我听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亦有一得’,我虽出身低微,是庶子,然营救父王之心与诸位兄长无异,拳拳之心可表天日,因而我有些想法,想要说出来,用与不用,还请王妃斟酌。”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亦有一得’,二十一此言极是。”韦妃细品,微微颔首,赞赏道:“王爷罹难,生死系于一线,我等束手无策,听听他人之言,未尝不可。李僎,你休要再得多言。” 直呼李僎之名,而不是称其为“僎儿”,这是韦妃对他极为不满了。 李僎听出来了,心里不高兴,碍于韦妃的威严,又不敢不遵,斜了李渔一眼,你等着瞧吧,你的话肯定没用,到时我再来收拾你。 主意打定,冲韦妃抱拳行礼:“遵命。” 韦妃看着李渔:“二十一,你有何主意?”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李渔身上,充满不屑、轻蔑、鄙视……诸般负面情绪。 李渔左手按在剑柄上,大步流星前行,来到过道尽头,再上了丹墀,来到王座前,这才转过身来,居高临下,俯视着李僎他们。 站得高,看得清,李僎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如此这般作为,极其无礼,可以说是僭越了,李僎大声喝斥:“二十一,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越过丹墀,站于王座前,你可知是何等罪过?” 这话说到韦妃心里去了,她很是不满,看着李渔,眼神不善。 这是找死,死定了,李侨李俊李侒李微他们准备看好戏。 “王妃,我此举非为僭越,而是迫不得已。”李渔转过身,冲韦妃抱拳行礼:“自我十三岁时娘亲过世,我与兄弟姐妹们少有来往,我想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人都不识得我了,更有不少人可能都没有听说过我。因而,我站在高处,让他们看得明白,瞧得仔细,棣王府中还有我这么个王子,想要救父之心不比任何人差。” 郑氏辞世,对前任的打击很大,自此变得自闭了,自己过自己的,不想与人往来,除非不得已,绝不出来。 久而久之,府中不少人都把他给忘了。 那些出生没多久的王子王女们,都不知道有他这号人物。 这番话正大光明,又占住了理,还让人心生怜惜,韦妃的怒气消散,颇为自责:“二十一,这些年苦了你,这都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韦妃都如此说了,李僎想要借机生事,收拾李渔的想法也只能掐灭了。 李渔弯腰施礼:“王妃此言让我好生惭愧,这些年若不是王妃处世公道,并未克扣我的例钱,我的日子将会更难过。” 韦妃持家,行事公平,并没有因为李渔是庶子,而少了他的月例,这是前任对韦妃充满好感的原因。 这也是前任在王府中唯一一个还有好感的人。 哪怕是亲生父亲李琰,前任也没什么感情。 李渔想要营救李琰,并不是因为父子之情,也不是为了讨好李琰,而是因为李琰如今还不能死,他必须要活着。 因而,不得不救。 韦妃右手挥挥,询问:“二十一,你打算如何营救王爷?” “王妃,在说我出主意之前,我先得让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努力,营救父王。”李渔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语出惊人。 韦妃秀气的眉头拧着,你能让他们齐心协力,一起出力营救王爷? 这不可能。 韦妃这么努力,都没能让李僎他们赞同营救,反而有着自己的小心思,想要分家产,然后各奔前程。 不仅韦妃不信,在座的人都不信。 李僎撇撇嘴,才不会相信。 李渔转过身,面朝众人,侃侃而谈:“父王触怒圣人,圣人龙颜大怒,把父王关进鹰狗坊,让父王与鹰犬为伍,太子他们营救失败,因而你们就认为无法营救父王了。然,你们想过一个问题没有?” 声调转高,目光炯炯,看着众人,大声问道:“若父王如今就死了,棣王府必然不复存在,我们中还有人能封王么?” “不能。” “不能。” 这里的人都瞧不起李渔,本不想回答,然而李渔的问题是他们最渴望,最期待,也是他们的切身利益所在,不由自主就回答了。 激起大家的共鸣,这是好的开端,韦妃眼前一亮,对李渔多了几分期待,说不定他真能说服大家,与自己一起努力,营救李琰。 李渔目光扫视众人:“按照大唐律,亲王之子只能封郡公,正二品爵位。然,若是运筹得法,也可以破格封王。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他们在父王的运筹下,成功封为郡王,从一品的显爵,身份地位自是高人一等,更重要的是,每年从维城库支领的钱粮更是多上很多。” 李僎李侨李俊李侒四人昂头挺胸,无比自豪,谁叫人家是郡王呢? 李僎正眼看着李渔,突然觉得李渔也不是那么让人生厌了。 目光停留在李微身上,李渔道:“若是父王能过了此关,由他运筹,府中将会再有人封王。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已经封王了,轮下来的话,应当是五哥了。五哥,你想不想封王?” 李微眼神炽热,满脸期待:“谁不想封王?” 李渔再问一句:“五哥,你救不救父王?” “二十一……弟,说得对。”李微重重颔首:“父王是我们棣王府的支柱,参天大树,他一个人撑起了我们棣王府,因而他不能出事,无论如何,我也要救他。” 心中赞成李渔的话,竟然用上了亲近的字眼,非常难得。 “一定要救父王。” “必须要救王爷。” 王子们心思立变,转而支持营救了。 那些还年幼的王子,虽然没有说话,自有他们的娘亲说话,她们也赞成营救。 韦妃看在眼里,惊异在心头,她费尽心思,磨破嘴皮,也没能让大家赞成,李渔三言两语就做到了,真是没看出来,李渔是个人才。 李僎惊诧不已,想要落李渔脸面:“二十一,你也想封王?” 封王? 区区封王,能满足得了我的胃口? 身为皇孙,这么高的起点,这么好的舞台,我不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震惊千古,白穿越一回了,白研究了那么长时间唐朝历史。 只不过,李渔刚穿越过来,还没有建立起自己的势力,还没能独立于棣王府的实力,还需要借李琰这棵大树乘凉,因而不得不救李琰。 李渔重重颔首:“父王五十五子,谁不想封王?” 只要李琰还活着,谁都有可能封王,这话立时引起一片赞成声,轰鸣作响。 李僎摇头,满不在乎:“我二弟三弟四弟,我们早已封王,营救父王这事如此困难,我们还要劳心劳力,而又无益处,这对我们来说不公平,因而府中财货分我们一半,我们就赞成营救。” 韦妃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可以拧出水了。 第四章 计将安出(求追读) 李琰五十五子,封王者只有李僎李侨李俊李侒四人,因而封王这事对于李微这些期盼封王,还没有封王的王子来说,必然是赞成的,因而他们转变立场,赞成营救李琰。 然而,对于已经封王的李僎四人来说,这没有吸引力。 反正他们已经封王了,救出李琰,于他们没有什么益处,不救出,于他们没有害处。 所以,他们并不热心。 反倒是趁机此会,要挟棣王府,分去棣王府的财货,于他们更有好处。 韦妃脸色阴沉,大喝一声:“殿前武士何在?” 钱唤宁在殿外轰然响应:“末将在。” 韦妃怒气冲冲:“把这四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给我拉出去,暴打一顿,务必要让他们一年半载下不了床。” 韦妃是真怒了,必须要让四人长长记性。 钱唤宁带着守卫进入殿里,杀气腾腾,朝李僎四人围了过去。 李僎脸色大变,不住朝后退,冲韦妃求饶:“王妃,我愿意救父王,我愿意救。” 李侨李俊李侒三人跟着后退,满脸惊惶。 韦妃不为所动,冷着脸,目光不善,死盯着四人。 李僎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冲李微道:“五弟,你救救我啊。” 李微左手小指掏了掏耳朵,一副幻听模样,不言不语。 李僎看着谁,谁就是一副没看见的模样,他说话求饶,谁就假装没听清。 目光最后停留在站在丹墀之上的李渔身上,病急乱投医,慌慌忙忙:“二十一……弟,你向王妃求情,饶了我吧。” 有求于李渔,终于把那个亲近的字眼用上了。 李渔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这是什么意思? 善意的微笑,还是不怀好意的嘲笑? 不管怎么说,这是李僎唯一得到的回应,忙抓住机会:“二十一弟,求求你了。” 李渔冲韦妃见礼:“王妃,请息怒。容我劝服大哥他们。” 韦妃瞪着李渔,埋怨道:“二十一,王爷这些年不把你当儿子看,而你还想办法救他,你真是赤胆忠心。然,这四人太不是东西了,忘恩负义,王爷当年为了他们能封王,四处奔走,百般努力,托了多少人情,说了多少好话,他们才能被圣人破格封为郡王。今日,轮到他们出力,营救王爷的时候,他们竟然趁机要挟。我若不让他们长长记性,我枉为王妃了。” 李渔再度见礼:“王妃,您言之有理,然我仍想劝服他们。” 韦妃霸气侧漏:“劝服?一顿毒打,敢不服。” 李渔摇头:“若是平时,王妃如此处置,自是无不可。然,眼下最紧要之事,是营救父王,不可节外生枝。” 韦妃拧着眉头细思一阵,右手轻摆:“好吧。看在二十一脸面上,这次就暂且放过这四个狗东西。” 钱唤宁施礼告退,带着守卫退出了银安殿。 李僎抹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冲韦妃见礼:“谢王妃,谢王妃。” “哼。”韦妃冷哼一声,脸色很冷。 李僎挤出笑容,冲李渔道:“多谢二十一弟。二十一弟,你切莫说了,我服了服了。” 李渔摇头:“大哥,你切莫心是口非。我是真能说服你,让你真心实意的支持营救父王。” 李僎一脸惊奇:“我倒要见识见识,二十一弟有何通天彻地的能耐,能说服我。” 李侨重重颔首,大为赞成。 殿内之人,包括韦妃在内,都是这般好奇,目光落在李渔身上。 李渔看着李僎,问道:“父王被关进鹰狗坊这事,大哥就没有想过,这事与我们所有人息息相关,任何人都无法逃过。” “息息相关?”李僎眉头拧着,脸上满是疑惑,不解其意。 众人都迷糊了,完全不懂其意。 韦妃也是不解,问道:“二十一,你此言何意?” 李渔声调转高,掷地有声:“父王被关进鹰狗坊,与鹰犬为伍,这是何等的侮辱,是把皇家的尊严,我们的脸面摔在地上,任由他人践踏。此事传开,我们已经成了笑柄,已经为人嘲笑了。” 韦妃脸色大变,猛的从王座上站起身:“二十一说得不错。王爷被关进鹰狗坊里,与鹰犬为伍,这是何等的侮辱啊。翻遍史书,如此屈辱之事,只有王爷一人,再无他人。” 堂堂皇子,遭此屈辱者,只李琰一人而已,翻遍史书,再无第二人。 李僎原本还云淡风轻,闻言脸色大变。 有一个算一个,人人脸色大变,焦虑起来。 李渔剖析道:“这还是父王活着的时候,我们就成了笑柄,若是父王死在鹰狗坊里,那我们就是遗臭万年了。” 韦妃焦虑不安,在丹墀上踱步:“王爷出身宗室,身为皇子,他的事迹必然会为史官写进史书,千百年后,后人读史至此,必是对王爷极尽鄙视之能事。我们,作为王爷最亲近的亲人,自是会被连累,也会为后人瞧不起,会被后人鄙视,会被万世唾弃。” 李僎脸色煞白。 李侨他们,有一个算一个,个个脸色白得吓人。 李渔微微颔首:“生前事,身后名,这是人生两件大事,我想谁也不想遗臭万年,被后人唾弃。” 李僎重重颔首:“二十一弟此言极是在理,是我浅薄了,只看见眼前,没有看到长远。” 李侨深吸一口气,附和:“大哥说得对,是我浅薄,只顾眼前,罪过罪过。” 李俊右手拍拍脸蛋:“幸得二十一弟说得通透,我方明我之失误有多严重。” 李侒抹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是啊是啊。” 李渔的话更加吓人了:“王妃已经说通透了千百年后的事情,那么我就来说眼前之事。父王被关进鹰狗坊里,这事传开,我们就会成为笑柄。若是父王死在鹰狗坊里,就会成为我们终生的耻辱,我们将成为皇室之耻,没人再瞧得起我们,没人愿意与我们交往,没人会把我们当天家血脉皇室子弟看待,他们会戳我们的脊梁骨,会骂我们‘狗一样的东西’。”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事实。 死在鹰狗坊里,那是何等的侮辱,倒霉的不仅仅是李琰一个人,而是他这一脉,都将被他牵连。 因而,这也是李渔要把李琰救出来的一个重要原因。 李琰可以死,但绝不能死在鹰狗坊里,这会让李渔的名声受损。 人生在世,名声被毁,与死何异? 李僎站在过道上,双手抱拳,弯腰躬身,向韦妃请罪:“王妃,李僎才疏学浅,未看透,不思营救父王,这是鼠目寸光,还请王妃责罚。” 李侨站到李僎身后,向韦妃请罪:“适才李侨枉顾父王恩德,不思营救,另有心思,罪大恶极,请王妃治罪。” 李俊李侒二人站在李僎身后,请罪不已。 韦妃看着请罪的四人,态度极好,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有些不敢相信,愣了好一阵,才不得不接受,这是真的,右手轻挥:“罢了。看在你们还思悔改的份上,我就饶过你们这一回。” “谢王妃。”四人谢恩,退开。 韦妃目光落在李渔身上,激赏:“渔儿,真是没有想到,你不显山不露水,竟然才思了得,看得通透,不错不错。” 渔儿? 这是韦妃第一次用这两个亲近的字眼称呼李渔。 以前,都是二十一,二十一的叫着,跟念编号似的。 所有人看李渔的目光变了,这还是那个自闭得不与人交往的庶子,小透明? 韦妃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抱拳,请教起来:“敢问渔儿,营救王爷这事,你计将安出?” 第五章 防天防地防李林甫(求追读) 韦妃是棣王李琰的王妃,圣人亲自策封的,在棣王府里的地位仅次于李琰,是棣王府的女主人,如今棣王李琰被关在鹰狗坊里,她就是棣王府的头号人物,大权在握。 她竟然以请教的姿态向李渔询问救李琰的办法,这出人意料。 然而,仔细想想,一切都在情理中,是那么的合理。 适才,李渔进入银安殿的时候,都没人注意他,有人看见他了,却是当作没看见,跟空气没差别。 后来,李渔提醒韦妃,当动用殿前武士镇压因为争家财差点打起来的李僎他们,头一回让人注意到他。 再后来,他更是把李微这些不想营救李琰,只想着分了家产各奔前程的王子们说服了,让他们转变立场,赞成救援。 这已经让人刮目相看了,就是韦妃也是对他高看不少。 最让人想不到的是,李竟然兑现了诺言,把李僎四个已经封王的王子也给说服了,让他们真心实意想要营救李琰。 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李渔硬是做到了。 这比起韦妃行家法,用暴力镇压,打他们半死,强逼着他们营救李琰强得太多了。 李渔一而再,再而三的有惊人之举,与众不同的言论,让人生出希望,对他抱有期待。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李渔身上,静等他给出妙法。 李渔目光在众人身上快速扫过,缓缓开口:“这次的巫蛊事件,是因为父王年后纳了韩刘二孺人,两孺人争风吃醋,想要得专房之宠,使出浑身解数而不可得,她们就行歪门邪道,向江湖术士重金求购符录,上面写着‘阿郎只宠我一人’字样,偷偷藏在父王的鞋子中。” 摇了摇头,一脸惋惜:“父王压根就不知情,穿了这双鞋子进宫,被宫中中官告发,圣人亲自勘问,逮父王个正着,抓父王个现形,从他鞋子里搜了出来。父王思前想后,终于明白是被韩刘二孺人所误,圣人命人拘二孺人前去勘问,圣人威重,无人敢不惧,二孺人吓得半死,把一切都招了。” 声调有些高亢:“圣人龙颜大怒,命人把二孺人当场杖毙。然,圣人余怒不息,下旨把父王关进鹰狗坊里,让父王与鹰犬为伍,置父王于死地之意已明。” 看了看丹墀下最前面的两张空椅子,这就是韩刘二孺人的位置。她们已经被圣人杖毙,自是不能再坐了。 韦妃磨牙,眼里闪着怒火,气怒难息,瞄了一眼两张空椅子,在心里大骂李琰不是东西。 因为,为了争宠,两个女人在府里搞得鸡犬不宁,阖府大乱,韦妃想要管教她们,却是触怒了李琰,把她打入冷宫。 若不是府中遭此大变,她不得不出来主持府内事务,到如今还会关在冷宫中。 整个事件就是这般离奇,李琰都不知情,然而他仍是被牵连进去了,遭此无妄之灾,若是不救他,他必死无疑。 他死在鹰狗坊里,那是何等的侮辱,李渔他们也会被李琰牵连,尽管李渔和李琰之间的父子之情比水还要淡,但又不得不救他。 “太子为了营救父王,率领诸位王叔公主驸马,共计六十一人,叩阙上书,百般恳求,千般乞求,万般哀求,奈何圣人心如铁石,六亲不认,太子他们努力三日,伤心绝望,各回各府,不再言营救之事。”李渔剖析:“太子他们营救失败,也就是皇室营救失败,这条路行不通了。” 韦妃颔首:“渔儿所言固然有理,然而机会在何处?” “是啊。” “是啊。” 众人皆是赞成这话,附和声响成一片。 李渔拧着眉头:“如今,我们最紧要的事情是去见右相。” 韦妃还没有说话,李僎就泄气摇头:“二十一弟,你是想向右相说情吧?此事断不可行。圣人已经下旨,把父王交给右相审理,右相已经把父王交给罗钳吉网二人审理,明日就要在大理寺开堂会审呢。” 李侨一个激灵:“罗钳吉网,当朝最恶的恶人,与来俊臣周兴等酷吏一般,心狠手黑,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 李俊脸色发青,缩了缩脖子:“提他们的名字都会让人头皮发麻。” 仿佛是在为他的话做注脚,一个不过五六岁的王女想要出去玩,她的娘亲不允,她就在娘亲怀里哭泣起来,很是伤心。 她娘亲吓唬她:“你再哭,罗钳吉网来了。” 王女小脸煞白,立时收声闭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唯有无声抽泣。 这就是罗钳吉网的威慑力,恐怖如斯。 众人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仿佛犯了某种禁忌似的,不再提罗钳吉网二人。 就是韦妃也不提:“渔儿,你想走右相的路子,这可不是好主意。右相心狠手辣,诡诈多端,没人敢信他的话,我们求到他头上,能有什么用?” 右相者,一代权奸李林甫是也。 李林甫没有好名声,没人想要提起他,更没人想要靠近他,找李林甫成功率极低。 “是啊。” “王妃此言极是在理。” 众人尽皆附和。 李渔摇头,剖析利害:“圣人把父王交给右相审理,右相又把父王交给罗钳吉网审理。众所周知,罗钳吉网是右相最为倚重的心腹爪牙,他们一切唯右相之命是从,父王落到右相手里,已成砧板上的肉,任由右相宰割。” 韦妃脸色大变,满脸忧虑。 李僎他们莫不如是。 李渔接着道:“朝野皆知,右相唯利是图,只要于他有利,大唐境内不管发生在哪里的事情,他的黑手都会伸过去。因而,防天防地防右相,已是朝野共识。” 一代权奸李林甫唯利是图千古有名,只要对他有利,他必然会出手,不管发生在大唐哪里,哪怕是边疆之地。 因而,朝野皆知,必须要防李林甫。 张九龄没有防李林甫,被贬逐岭南。 韩休没有防李林甫,万劫不复。 李渔一锤定音:“堂堂皇子,何等份量,我不信父王落到右相手里,右相不会用来做文章。因而,我们必须要立时去见右相,若是右相能施以援手固然是好,若他要利用父王做文章,行万恶之事,我们也好心中有数,做好应对之策。”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李林甫坏事做绝,从来不做好事,若他利用李琰来做坏事,必将是万恶之事,于棣王府来说,必是灭顶之灾。 因而,所有人忧虑不已,满脸担忧。 “渔儿虑事周全,右相这里必须要走一遭了。”韦妃默然一阵,看着李僎,叫出他的封号:“汝南郡王,你身为长子,营救王爷,你责无旁贷,你就走一趟吧。” 李僎脖子一缩,直朝后退,求饶:“王妃,您就饶过我这一回吧。” 韦妃眼睛一瞪,喝道:“难道你不想救王爷?” 李僎摇头,惨兮兮的道:“王妃,营救父王这事,经二十一弟剖析利害,我自是赞成营救,然而这可是右相啊,我不敢去。” 李林甫凶名在外,很是吓人,堂堂皇孙,郡王高爵的李僎,也不敢面对。 韦妃无奈,只得看着李侨。 不等她说话,李侨额头上渗出了冷汗:“王妃,您饶过我吧,我是真不敢去。” 韦妃目光移开,落在李俊身上。 李俊脸色发白,声音颤抖:“王妃,右相府那是龙潭虎穴,我真不敢去闯。” 韦妃目光刚刚移动,还没有看过来,李侒身子打颤,声音发抖:“王妃,求您莫要看我,我死也不去。” 韦妃目光朝李微看过来,李微脸色雪白,忙躲到他娘亲康夫人身后去了。 “哎。”韦妃长叹一声:“看来,只有我走一趟了。” 李僎他们长吁一口气,总算不用去面对可怖可怕的右相。 李渔上前一步,请命:“王妃,若是无人去,不如让我走一趟。” 韦妃很是意外:“你要去?” 李僎他们也大感意外,李林甫太吓人了,历来都是能躲就躲,没人想去面对他,哪怕是李林甫的政敌对手。 李渔郑重道:“王妃要去自无不可,然,王妃是府里顶梁柱,岂能轻动?这事,还是由我走一趟,探探右相口风,再作计较。” 韦妃站起身,来到李渔身边,右手轻拍李渔肩膀,感慨不已:“王爷有子五十五,唯渔儿是男儿。” 第六章 中官如鬼 银安殿里。 两个身强力壮的佣仆,抬着一只精致的描金红漆箱子过来,放在韦妃跟前,打开箱子,里面一片玉光闪烁。 李渔右手拿起一块美玉,温润舒适,赞叹一句:“上等西域昆山之玉,不错。” 韦妃拿起一块美玉,把玩一阵,放回箱子里,佣仆重新盖上箱盖。 又有两个佣仆抬着同样精致精巧的描金箱子,放到韦妃跟前,打开箱子,又是一片玉光闪烁。 李渔又拿起一块美玉把玩,吟道:“‘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不愧是蓝田美玉,端的了得。” 韦妃过目完,一个示意,佣仆盖上箱子。 又有两个佣仆抬着描金红漆箱子放到韦妃跟前,打开箱子,还是玉光闪闪。 李渔拿起一块美玉,赞叹:“不愧是出过和氏璧的荆玉,真是美观,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韦妃检查完,佣人盖上箱子。 李渔看着三口做工精巧的描金箱子,感慨:“三大美玉齐全,真是难得啊。” 西域昆山之玉、蓝田玉与荆玉,是古代的三大名玉,个个来头不小,每一块价值不菲,然而不够,远远不够。 又有佣仆抬来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箱子,里面一片珠光宝气,全是异域珍珠,珠圆玉润,美观好看,大气不凡,与中原地区的珍珠有差别。 韦妃俯身,抓起一把,在手里把玩着,感慨:“这是波斯珍珠,从波斯运到长安,数万里之遥,每一粒皆是价值不菲。” 李渔也抓了把,把玩着:“太宗时,大食攻打波斯,波斯不敌,不得不遣使到长安,向大唐求援。太宗陛下召集大臣反复商议,以为路途遥远,西突厥未灭,大唐不可能出兵,因而拒绝了波斯请求。后来,波斯被大食所灭,其太子卑路斯不得不逃到长安,客死于长安。” 大食者,阿拉伯帝国也。 波斯者,现代的伊朗是也。 阿拉伯帝国崛起之时,攻打波斯,波斯不敌,不得不遣使到长安,向大唐求救,唐太宗很重视此事,召集大臣,反复商量,但是因为大唐的死敌西突厥还未灭,大唐出兵中东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能拒绝。 没有唐朝的支持,波斯最终为阿拉伯帝国所灭。 波斯亡国王子卑路斯自然是阿拉伯帝国重点追杀对象,历经艰辛,终于来到长安,在唐朝的庇护下,定居于长安,最终老死于长安。 “武后时,遣裴行俭率军西进,护送卑路斯之子泥涅师回国,到达碎叶城,终因大食势大,此行未成。”大食波斯与唐朝的关系,在当时属于极为重大的国事,天下皆知,然史书对此记载得很是模糊,但不影响李渔,谁叫李渔是唐朝迷,对唐朝的这段历史极为熟悉:“开元之初,圣人刚刚登基,大食名将,呼罗珊总督屈底波率军东征,所向披靡,一路横扫,打到西域了。因而,大唐与大食在西域大打出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两国商路断绝,波斯珍珠要想运到长安更加不容易了。这些波斯珍珠,价钱大涨,如今一粒相当于过去四五倍。” 韦妃很是诧异:“渔儿,没想到,你不与人交往,却是熟知此等国事。” 前任虽然少与人交往,但并非不知国事,李渔傲然道:“我可是想要当将军的人。” 韦妃把波斯珍珠放回箱子里,佣仆盖上箱子,感慨一句:“如此珍货,便宜右相了。” 三大美玉,波斯珍珠,以及各种宝货,价值上万金了,这不过是买“门票”,不然都进不了李林甫的相府。 韦妃颇为不舍,又不得不舍弃:“只要能救得王爷,区区宝货又算得了什么。” 挥挥手,佣仆们抬着宝货,出了银安殿,来到银安殿外面一辆奢华的马车前,把宝货抬了上去,装在马车里。 一箱接一箱,一辆空间不小的马车给塞得满满当当。 等到佣仆们把宝货装上车,韦妃冲钱唤宁盈盈一福:“有劳钱兄带人护卫着渔儿。” 一车宝货,自然是需要人去护送,这事就只能着落在钱唤宁这个护卫头目身上了。 他是棣王李琰的帖身护卫,忠诚可靠,为人不错,韦妃也敬重他,视他为兄长,因而有此称呼。 钱唤宁弯腰躬身,抱拳回礼:“王妃言重了,这是末将份内事。” 李渔来到一匹上等好马前,这是前任的心爱战马,为此前任花了不少钱,好不容易才购得,因为浑身赤红,如同火焰般,因而前任取名“烈焰驹”,李渔飞身上马,烈焰驹扭头,用马头蹭蹭李渔,很是亲昵。 李渔烈焰驹也是喜欢得紧,右手轻抚马头,烈焰驹欢呼不已,作为回应。 钱唤宁骑着战马,带着顶盔贯甲,全副武装的护卫们,策马来到马车旁,把李渔和马车护在中间。 韦妃叮嘱李渔:“渔儿,此行多艰难,你记得千万要忍耐,切莫意气用事。” 李林甫是非常难缠的主,她是怕李渔一个没忍住,发作起来,那就坏了大事。 李渔笑道:“王妃,您请放心吧,我明白轻重。” “嗯。”韦妃颔首。 李僎上前,来到烈焰驹旁,叮嘱道:“二十一弟,右相威重,无人敢不惧,我就不敢去见他。为了救父王,你要去走上一遭,这着实难为你了,大哥提醒你万事小心。” “谢大哥。”李渔颔首。 李侨快步过来,赞叹:“二十一弟,你敢去见右相,只凭这份胆量,我就得说一声,你真是英雄好汉。” 他这话,立时引得李俊李侒李微他们赞同。 李渔在心里好笑,我之所以主动请缨,不仅仅是为了营救李琰,也想趁此机会会会李林甫这个千古有名的权奸。 对李林甫此人,前任只是闻其名未见其人,有关李林甫的事情,他都是听人说的,了解不多。李渔穿越到唐朝,要想在唐朝大干一番,建立惊天动地的伟业,李林甫这个右相是绕不过去的一座大山,必须要亲眼看看,对其为人要有所了解。 虽然史书上对李林甫的记载不少,然而哪里比得上亲自去看看,亲自去了解。 在韦妃他们千叮咛万嘱咐后,李渔一行人这才出发。顺着棣王府的中路,很快来到大门口,守门的军卒推开厚重的朱红大门,李渔一行出了棣王府。 沿着青石铺就的坊间大道前行,马蹄沓沓,车声辚辚,很是顺利。 来到西侧坊间门,那里有一个中年太监看守,叫魏寿金,看着满载而来的马车,眼前一亮,冲李渔道:“出坊需给银十两。” 钱唤宁惊奇无比:“不都是一两么?” 开元年间,皇子长大,圣人在永福坊修建府邸,分封皇子入住,因为最早分封了十个皇子,因而这里又被人称为“十王宅”。 圣人美其名曰让皇子集中居住于此,可以增进兄弟之情,实则是集中拘押。 拘押这事,圣人交给中官打理,因而中官借着圣人的势,刁难皇子皇孙,从中捞取好处。 进出,中官都要收钱。 若是不给,有些落中官脸面,中官脸上不好看,会变本加厉的报复。若是给得太多,又很肉疼,因而久而久之,双方达成了默契,出十王宅给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虽然不多,然而十王宅最多时有十六位皇子居住于此,王府中人众多,进进出出的数量不少,收到的银子当然不是小数目。 魏寿金要收十倍之银,出人意料。 魏寿金看着满载的马车,眼里闪烁着贪婪:“车里这么多财货,区区十两算得了什么。” 钱唤宁不满:“这可是给右相的礼物,你敢要?” 魏寿金嘴角一撇,完全不在乎:“我有什么不敢要的?不就是右相么?” 李林甫势力极大,权势滔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群臣畏之如虎,有没有人不把他放在眼里? 还真有。 中官,就是其中之一。 因为中官是盛唐一霸,人数众多,形成了中官集团,牵扯极广,势力极大,影响不小,下欺百姓,上凌权贵,无人敢得罪。 哪怕是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太子,这些位高权重,倾动天下的大人物,也不敢得罪,只能笼络。 因而,魏寿金还真不把李林甫放在眼里。 这回答出乎意料,钱唤宁不由得愣住了。 李渔看着魏寿金:“父王因为巫蛊之事被圣人关进鹰狗坊,这都是因为宫中中官告发所致,我想是你们在从中传递消息吧,是不是你做的?” 魏寿金傲然道:“那又怎样?” 李渔脸色有些冷:“虽然你们中官势力大,影响不小,然此事牵涉皇室,终非小事,你若是为他人揽责,后果难料,你可要想好了。” 魏寿金嘴巴张阖不断,数度欲要承认是自己做的,最终不敢承担。 “请吧。”魏寿金最终放弃了捞钱的机会,打开坊门,让到一边。 第七章 权相之门(求追读) 李林甫的相府,位于平康坊。 平康坊,位于皇宫东南,和皇宫只有一街之隔,地理位置非常好,是长安的黄金地段。 从十王宅出发,要去平康坊,需要朝南走。 离开十王宅后,顺着宽阔整洁的街道,一路南行,非常顺利的就来到了平康坊。 远远的,就看见平康坊外面排起了长龙,一个个身着官袍的官员,赶着马车,带着仆人,赶到平康坊外面,被守卫平康坊的家丁拦住了。 人数众多,排起的长龙蜿蜒曲折,盘盘绕绕,一眼望不到头。 李渔好生惊讶:“这是春运的火车站吧?” 钱唤宁策马于身旁,听在耳里,满脸不解:“王子,春运是什么?火车站又是什么?” 李渔可没有心思为他解释:“说了你也不懂。” 钱唤宁不服气,想要问个究竟,然而李渔完全没有心思搭理他,睁大眼睛,仔细打量起平康坊外的情形,搜肠刮肚,想要找一个对标物,也就是春运时的火车站能对上。 春运时的火车站,站内人头攒动,人挤人,连转个身都困难,然而外面是提着大包小包,背着行李的农民工还在死命朝里挤,一副不把火车站挤爆不罢休的样儿。 此时的平康坊,也是这般。 区别只在于,春运的火车多为农民工,他们要赶回家过年,与亲人团聚。而来平康坊的人是大唐官员,他们带着厚礼,赶来给李林甫送礼。 从这些官员的官袍来看,紫袍不少,这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带着仆人,赶着马车,明显带来的礼物不少,然而他们不得其门而入,被拦在坊门外。 堂堂三品官员,也只有候在坊门外的命,这要是说出去,很难人让相信,然而这就是事实,李渔感慨不已:“早闻相府门槛高,没有想到,竟然如此之高。” 钱唤宁看在眼里,一脸缅怀:“开元年间,政令通达,不要说相府,就是一般府衙也没有门槛一说,事务必须限日而决,若有敢违者必会被严惩。这才过去多少年,就成这样了,早没有了开元年间没有门槛的景象。” 开元年间,圣人勤政,上令下达,通畅无比,朝事夕决,谁也不敢拖延。 到了天宝年间,圣人殆政,不理国事了,因而景象大变,不要说相府,就是各个府衙,也是门槛高高筑起,无钱无财莫进来。 李渔一行来到坊门前,就被一个穿着紫袍的家丁给拦住了:“你站住,去后面排队。” 按照唐朝服饰制度,紫袍是三品以上大臣才有资格穿的,区区家丁压根就没有资格穿戴,然而谁叫人家是李林甫的狗呢,高人一等,想穿就穿了,满朝文武百官,谁敢指出此事? 钱唤宁强忍着怒气,抱拳行礼:“这位是棣王之子李渔王子。” 家丁斜了李渔一眼,懒得正眼瞧上一眼:“不管你是王子还是皇子,到了相府前,都一样,得去排队。” 李渔右手一伸,一个护卫从马车里拿出一个描金红漆小盒子,递到李渔手里,李渔接过,递给家丁,笑道:“区区之物,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此来是办正事,不是生事,即使要生事,也不会与区区家丁生事,得与李林甫去生事,因而李渔决定钱财开路。 家丁瞄了一眼小盒子,眼里闪过不屑,作为右相府家丁,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重礼没收过?你就这么大一点小盒子,里面能有什么好东西? 家丁不接,李渔只得自己打开盖子,只开一条缝,里面立时射出一片珠光宝气,漂亮极了,家丁眼前一亮,立时接过来,掀起盖子,朝里面一瞧,全是价值大涨的波斯珍珠,颗颗饱满,珠圆玉润,价值不凡。 家丁非常满意,接在手里,脸上泛起笑容:“有心了。” 侧身让开:“你们进去吧。” “多谢。”李渔抱拳行礼。 得了好处,家丁心情不错,提醒一句:“进入相府,切忌喧哗,莫要惊忧了右相。” “多谢提醒。”李渔再次相谢。 一行人进入坊门,正式进入了平康坊。 放眼一瞧,好多的人,人山人海,人挤人,连转身都困难,这跟春运期间的火车站没差别,李渔好生震惊。 除了坊间道路,因为有军卒把守,不准占道,还算通畅,其他地方全是人。 都是达官显贵,他们带着仆人,大箱小箱的摆放在身边,里面肯定是送给李林甫的贵重礼物。 眼巴巴的望着相府,相府就在眼前,却是不能靠近,被军卒拦着,未得李林甫允准,谁要是敢靠近,就是天大的罪过。 更神奇的是,如此多的官员,竟然安静异常,没人敢喧哗,甚至有人大气都不敢喘。 李渔一行,顺着坊间大道,朝西侧行去,没多久,就来到相府前。 李林甫的相府占地不小,大约四分之一平康坊大小,这是名义上的,实际上,整个平康坊都成了他家的。 甚至于,平康坊外面,也是相府的范围。 “谁让你们来的?”一个身着紫袍,头戴折上巾的管事,看着李渔一行到来,脸色不善,沉声喝道。 钱唤宁脸色不太好看:“这位是棣王府李渔王子,你休得无礼。” 管事斜眼瞥着李渔,傲气十足:“这里是相府,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管你是皇子还是皇孙,到了相府,都得老老实实,我让你们去哪里就去哪里。” 李渔右手一伸,有护卫递上一个描金红漆盒子,比起适才送给家丁的要大上不少。李渔接在手里,递给管事,笑道:“一点波斯珍珠,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波斯珍珠?”管事有些不敢相信:“自从大食与大唐在西域大战始,波斯珍珠价钱飞涨,等闲难以得到,你没诳我?” 李渔笑容不减:“是真是假,大人一瞧便知。” 大人二字,说得管事很高兴,颔首,接在手里,掀起盒盖一瞧,一片珠光宝气,端的了得,脸上泛起笑容:“算你有心了。你此来,是求见右相,想要营救棣王吧?” 作为相府管事,眉眼通透,猜到李渔来意,并不稀奇,李渔颔首,送上一个顺手马屁:“大人慧眼,一语中的。” 管事对波斯珍珠很满意,也就多透露一点小道消息:“棣王这事,是圣人钦定的,右相也不能违了圣意,此事很难。” 钱唤宁听在耳里,急在心头,就要说话,李渔右手轻摆,阻止他,对管事笑道:“还请大人通禀。” 管事站着不动,颇有些为难:“不是我不愿通禀,而是此等区区小事若是惊动右相,我怕右相罚我。” 区区小事? 堂堂皇子的生死大事,在相府管事眼里,不过是小事而已。 这太让人气愤了,然,这就是实情。 李林甫胆大包天,和武惠妃联手,废掉了前太子李瑛,如今更是和太子李亨斗得不可开交,他一心想要废掉太子李亨,因而在他眼里,棣王李琰的生死,芝麻绿豆大点的事情。 钱唤宁气愤不已,脸色难看,就要发作。 李渔摆手阻止他,冲管事道:“不管怎么说,这事涉及皇子,是皇室中的事情,可不是一般的事情所能比。右相要不要见我,这得由右相决断,你竟管去禀报,右相不会罚你。” 管事拧着眉头,细细思量:“也对。” 第八章 李林甫的盘算 月堂。 是相府重地,核心之处。 因为形如偃月,故号“月堂”。 月堂宽敞明亮洁净,可以说是一尘不染,点着价值昂贵的龙涎香,熏得月堂里面香喷喷的,若是在里面呆的时间稍长,人也会香如龙涎。 宽大的月堂里面,以过道为中心,一分为二,左右两侧摆放着精致精巧,镶金嵌玉的短案矮几,用昂贵的金丝楠木制成,富丽堂皇。 月堂里面,有一道珠帘,隔绝了内外。 杨慎衿跪坐在短案后面,看着面前堆得跟山一样的卷宗,很是头疼,冲珠帘乞求:“阿郎,我堂堂户部侍郎,竟然做如此算计郎之事,这可苦了我。” 帘子后面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这都是我府中秘账,不可与他人知晓,你辛苦些,帮着计算明白。” 这是李林甫的声音。 李林甫一般是躲在帘子后面,接见百官,处理公务,不会与人见面。 这些相府中的秘账,就是李林甫收受的贿赂,若是让人知晓了,那会有大麻烦。李林甫虽然嚣张,可不蠢,断不会让他人来计算,只会让心腹前来帮着算算。 杨慎衿叫苦:“阿郎信任我,我自是愿意效力,然也太多了,我要算完,可不知是何年何月。” 李林甫的声音再次传出来:“我已经叫人前来帮你算了。” 杨慎衿一喜:“能入阿郎法眼者,必然是算计过人者,不知是何人?” 李林甫还未说话,只见一个身高六尺余,身材高大,体形修长的中年男子,头戴折上巾,身着上等蜀锦裁制而成的圆领袍衫,长相周正,五官俊朗,其人甚是帅气,大步进来,弯腰躬身,冲帘子施礼:“杨钊见过阿郎。” 李林甫的声音传出来:“杨钊,听说你算力惊人,我这里的秘账,你和杨慎衿一道算算。” 杨钊声音洪亮,欣然领命:“阿郎有令,我自是遵从。阿郎请放心,区区算计之事,我信手拈来。” 李林甫语气有些不善:“杨钊,此事干系重大,不许出错。” 杨钊拍拍胸脯,信心十足:“阿郎,您但请宽心,若是出错了,唯我是问。” “嗯。”帘后传来一声轻嗯,再无声音。 杨慎衿虽然早有猜测,但是听了二人对话,惊奇不已,抬起头来,看着杨钊,不敢置信:“杨钊?你会算计之学?” 杨钊傲气十足:“户部侍郎大人,你瞧不起谁呢?若说其他的,我或许不如人,但要说算计之学,我心算无敌,大唐无人能过我也。” “噗哧。”杨慎衿失笑出声:“杨钊,都知晓你爱吹嘘,从剑南道吹嘘到长安,却不知你如此爱吹嘘。大话,人人都会说,然需要真才实学。” 杨钊嘴角上翘,拿起一本帐册,展将开来,一目十行,一扫而过,翻到下一页,很快看完,又翻下一页。如此这般,不断翻页,很快翻完,把帐册朝杨慎衿面前一拍:“好你个户部侍郎,如此三岁小儿都能算清楚的小小账目,你竟然少算了三缗一百四十七钱。” 杨慎衿不信,嘲笑:“杨钊,我虽不以算计之学见长,然区区算计之学,我会算错?你谎言欺人,是不是?” 杨钊翻着账页:“这里,少算了一缗三百六十一钱。这里少算了……这里少算了……” 一页一页的翻下去,到最后真如他所言,分毫不差。 杨慎衿不信邪,拿起算筹,不断摆弄起来,极是熟练,等到他停下来,看着杨钊,满脸惊奇:“杨钊,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杨钊不以为意,拿着另一本帐册,心算起来,头都不抬:“我不是说过了,我心算无敌,大唐无人能比我更了得。” 李林甫惊奇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真算错了?” 杨慎衿站起身,抱拳行礼:“禀阿郎,是我的过错,请阿郎责罚。” 李林甫淡淡的道:“没看出来,杨钊竟然心算了得,天下无敌,那这事就以杨钊为主,杨慎衿你辅助好了。” “是。”杨慎衿不敢不听。 杨钊跪坐在短案后面,不断拿起账册计算起来,不用算筹,快速翻动,每翻完一本,就提起毛笔,饱醮浓墨,写下数目。 杨慎衿不信杨钊不会出错,拿起杨钊算好的账本,用算筹重算,结果和杨钊的计算一般无二,分毫不差。 杨慎衿的脸色越来越精彩,先是惊讶,后是震惊,再后来是不敢置信,最后是满脸佩服。 正在二人算账之际,管事进来,跪在地上,冲帘子行大礼:“禀阿郎,棣王李琰府中来人求见阿郎。” 李林甫不含喜怒的声音传出来:“让他候着。” 管事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李琰说对了,李林甫竟然不计较这事,忙应一声,退了出去。 杨钊双手抱拳,冲帘子施礼:“阿郎料事如神,棣王府自己送上门来了。” 杨慎衿抱拳见礼,恭贺道:“棣王府自己送上门来,必然屈服于阿郎威严之下,阿郎所言,他们无不应。此事做成,太子就要换人了。” 李林甫喜悦不禁,声音饱含喜意:“有请王大夫。” 杨钊听在耳里,一个激灵。 杨慎衿一脸怜惜。 李林甫如此喜悦,喜意四溢,棣王府要倒血霉了,被灭是必然结局。 ~~~~~~~ 相府前。 李渔候着,身边一群眼巴巴望着相府,盼望李林甫能召见自己的官员。 噗通。 突然,一名官员骨瘦如柴,脸黄肌瘦,浑身上下没几两肉,摔倒在地上,晕了过去,双眼紧闭,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跟脱水似的。 “他这是怎么了?病了?”钱唤宁不解的问道。 “阿郎阿郎。”官员的仆人忙扶着他,埋怨道:“阿郎,我劝你进些粥饭,你硬是不允,这不是饿晕了。” “饿晕了?”钱唤宁更加不解了:“堂堂官员,不会无钱吃饭,揭不开锅吧?” 李渔看了钱唤宁一眼,为他解释:“不是没钱吃饭,而是不敢吃。若是他吃了饭,喝了水,右相召见他时,他去出恭了,岂不是错失良机?岂不是对右相大不敬?” 仆人重重颔首:“大人好见识。” 钱唤宁:“……” 李渔看着昏死过去的官员,问道:“他来这里多久了?” 仆人语出惊人:“快三个月了。” 钱唤宁脱口而出:“怪不得他如此瘦,是饿的呀。” 李渔:“……” 管事出来,快步过来,冲李渔道:“右相要你进去。” “他真是好命啊,这就得到右相召见了。”身边的官员艳慕无比。 注: 《新唐书·杨国忠列传》记载:“国忠稍入供奉,常后出,专主薄簿,计算钩画,分铢不误,帝悦曰:‘度支郎才也。’” 第九章 演戏(求追读) 整个相府,甲士林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如临大敌,比起大明宫的守卫,有过之而无不及,极是吓人。 若是无人带领,都不能靠近。 李渔要钱唤宁他们留下来,自己跟着管事靠近相府,甲士搜身,寸缕不放过,没有问题后,这才放二人进入。 管事带着李渔,来到一间宽敞明亮整洁的大厅里,李渔放眼一瞧,大厅极大,足以容纳四五百人。 大厅雕梁画栋,镶金嵌玉,极尽工巧之能事,地面铺着上等汉白玉,站在大厅里,就象置身于一座纯玉打造的宫殿里。 唯一的问题,就是大厅空空荡荡,没有桌椅这些在唐朝出现不久的家具,更没有案几,这些存在了数千年的家具,就连垫子都没有。 有百多两百官员,有的面黄肌瘦,也不知道多久没有吃饱过了,给饿成这样;有的倒是身康体健,只是嘴唇干裂,都快脱水了,这是要步外面摔倒那个官员的后尘。 不管是哪种情形,他们都是跪在地面上,这可是硬梆梆的汉白玉地面,双膝跪在上面,要不了多久,双膝就会麻木酸疼,甚至于红肿,无法再跪了。 李渔略一扫视,只见他们满脸痛苦,有人摇摇晃晃,随时会摔倒,却是不敢吭声,不敢叫苦,只能咬牙苦撑。 “李林甫不愧是奸相,处处算无遗漏,这也在他的算计中,要让官员们破胆,然后只能一切听他的。”李渔很清楚,不是李林甫出不起家具,而是他故意不出,借机折磨官员,磨尽其锐气,然后对李林甫只有言听计从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你在这里候着。”管事嘴角微微上翘,看着李渔,你很快就会和这些官员一样。 李渔来到一处没人的空位,一屁股坐了下来,双腿张开,箕坐于地,这在古代,是极不礼貌的事情,是对李林甫的轻蔑侮辱。 旁边的官员看在眼里,惊在心头,却是没人提醒他,个个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李渔惹得李林甫生气,李林甫要惩戒他,出口怨气,说不定心情大好,就会召见自己呢? 李渔坐下来,高昂着头颅,眼睛四处寻视,一副很无聊模样。 ~~~~~ 李林甫在月堂里得到禀报,喜气洋洋:“不错,不错,有点胆识,嗯,上次如此有胆识的人叫安禄山。” 正在算账的杨钊双手捧着账册,不由得一抖,浑身发冷,很为李渔惋惜,你要承受阿郎的怒火了,一定会破胆的吧。 杨慎衿也如此想,满脸兴奋,好想看看李渔由桀骜而驯服的转变,脸色一定很精彩。 ~~~~~ 正在李渔无聊的时候,只见一个中年官员,身着紫色袍服,腰束九环带,佩着金鱼袋,足蹬尖头官鞋,官威堂堂,威仪不凡,他快步进来,双膝一软,跪在坚硬的汉白玉地面上,双手扶地,额头重重磕在汉白玉地面上,以信徒面对神明的虔诚语气,道:“小的王鉷,参见右相。” 这一磕,力道不小,如同撞响了巨鼓似的,李渔一瞧,只见王鉷额头上起了一个大青包,跟包子似的。 这一磕,王鉷不是磕在坚硬的汉白玉地面上,而是磕在一众官员的心坎上,个个屏声静气,大气也不敢喘,原本还有些人昂着头颅,一见此情此景,立时低头垂首,腰板弯下,如同奴仆见到主人似的。 王鉷,御史中丞,四品官员,然而,他是李林甫的心腹爪牙之一,却是服紫,佩金鱼袋,比起三品重臣还要贵重。 如此一个贵幸无比的人物,竟然在见李林甫之时,执奴仆之礼,何等吓人也。 由不得这些官员不破胆。 李渔眨巴着眼睛,看着王鉷,在心里说:“这一招是很妙,吓得安禄山破胆,然而对我没用,我可以看戏,看他们表演。” 王鉷一个响头磕下去,这场表演不过是拉开序幕而已,只见他双膝着地,双手扶在地上,一齐用力,膝行而前,每膝行一步,再磕一个响头下去,然后再膝行,再磕个响头,如此循环往复,很快消失在众人视野里。 就是群臣在大朝会上参见圣人,也未用过如此大礼,这太吓人了。 一众官员在王鉷的身影消失后,个个双手扶在地上,额头触着地面,彻彻底底的驯服了,一点反抗李林甫的心思也不敢有了。 李渔看在眼里,无语在心头:“也不知道这是大唐的官员呢,还是李林甫这奸臣的私人奴仆。” ~~~~~ 月堂里。 王鉷膝行而前,一路磕头而行,额头上破皮了,渗出了丝丝鲜血,双膝红肿,疼痛难忍,然而王鉷硬是不叫疼,仿佛那双膝盖不是自己的。 一见王鉷进来,杨钊忙放下手中账册,站起身来,前来相扶:“王兄,你何故如此?” 王鉷跪着不动,冲帘子一个响头磕下去:“阿郎相召,语‘有请王大夫’,这必是要我大礼参见,我岂能不尽心尽力?” “王鉷,辛苦你了。”李林甫的声音不含喜怒:“上次安禄山前来我府里,桀骜不驯,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一声‘有请王大夫’,王鉷立时会意,三叩九拜,响头不断,膝行而前,安禄山吓破了胆,从此成为我麾下干将。” 安禄山是个心气高傲之人,桀骜不驯之辈,第一次前来相府见李林甫时,完全不把李林甫当回事,李林甫就是用了这招,吓破了安禄山的胆,再和安禄山相见,如同安禄山肚里的蛔虫,把安禄山的心思说得通透,从此安禄山就怕了李林甫。 若是李林甫赞扬他,安禄山就高兴,若是李林甫不满,安禄山就直呼“我且死”,从此,李林甫就是安禄山最怕的人。 李林甫要安禄山做什么,安禄山就得做什么,从不敢违逆,从而也就成了李林甫最重要的爪牙之一。 而这一切,都是从王鉷在李林甫面前演的一场戏开始的。 今日,李林甫为了威慑李渔,重施故伎,再演这出戏。 “谢阿郎夸奖。”王鉷又是一个响头磕下去。 李林甫淡淡的道:“起来吧。” “谢阿郎。”王鉷谢一声,艰难起身,然而因为膝行太久,膝盖红肿,吃不住力,站立不稳。 杨钊伸手扶着他,来到短案后面,让他坐下,再给他斟杯热茶,递到手里。 王鉷接在手里,道谢:“谢杨兄。” 杨钊笑道:“王兄何必言谢,都是为阿郎做事。” 坐在对面短案后面的杨慎衿看在眼里,嘴角一扯,傲然道:“鉷儿……” 王鉷眼里闪过一抹凌厉杀机,却是快速隐去,杨慎衿却是没有发现,冲杨慎衿抱拳见礼:“见过表叔。” 杨慎衿左手抚着颏下长须,理所当然的受了这一礼。 杨钊眼睛余光瞄了瞄杨慎衿,嘴角快速掠过一抹意味莫明的笑容。 ~~~~~ 戏已经演完了,相信李渔一定会被吓破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就行。 杨钊算账,杨慎衿辅助,王鉷坐在一边抚着膝盖养伤。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过了一阵,有管事前来禀报:“阿郎,李渔仍是箕坐于地。” 李林甫没有喜怒的声音传出来:“不急,他会恭敬的。” 又过了一阵,管事再度来报:“禀阿郎,李渔仍是箕坐。” 李林甫不急不躁:“急什么?安禄山何等桀骜之人,也得低头,区区李渔,何足道哉。” 如此三番五次,管事不断来报,李渔依然箕坐于地。 李林甫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聪明反被聪明误,我的所作所为,被李渔识破了。真是没有想到,小小棣王府里,竟然还有如此人物。” 杨慎衿不悦:“阿郎,小小李渔如此无礼,不如轰走了事。” 王鉷快速瞄了杨慎衿一眼,冲帘子道:“阿郎,识破了又如何?大势在我。” 杨慎衿瞪了王鉷一眼,你反对我,就是不给我脸面。 杨钊一副什么也没有看见的神神在在模样,其实什么也看见了。 “嗯。”李林甫赞赏:“王鉷说得对,大势在我。既然演戏不能让李渔屈服,那我就亲自让他屈服。天下豪杰,未有遇我而不屈者也!” 第十章 首度交锋(求追读) 李渔在管事引领下,昂然而入,来到月堂里。 放眼一扫,目光从王鉷、杨慎衿二人身上掠过,最后停留在杨钊身上。 只见杨钊这厮,长得人五人六,与影视剧中丑化的形象完全不同,看上去是个大帅哥,要是在现代社会,必然会有不少女粉丝主动投怀送抱。 就这么一个人五人六的人,不久之后会成为一代权奸,倾动天下,祸害无穷。 若不是杨国忠向圣人进了馋言,强令哥舒翰不守潼关,而是率领刚刚征召起来,还未训练完成,战力不强的军队出关与安禄山决战,潼关就不会失守,潼关不失守,关中就会无事,关中无事,盛唐就不会残破,不会由盛转衰。 杨钊睁大眼睛,打量着李渔,很是惊讶,竟然如此镇定。 历来见李林甫的人,不管是谁,王公贵族,还是重臣,都得老老实实,如李渔这般镇定自若,如同等闲者,李渔是第一人。 不仅杨钊好奇,就是王鉷和杨慎衿二人也是惊奇不已,目光炯炯,打量着李渔。 李渔目光从三人身上收回,抱拳行礼,冲帘子道:“李渔见过右相。” 李林甫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不蕴喜怒:“你就是李渔?” 李渔颔首:“正是。” 李林甫声音还是不含喜怒,却是威压逼人:“你可知天下豪杰,无不遇我而屈,你以为你区区棣王府庶子,就能与我相抗?” 李渔不卑不亢:“右相是豪杰中的豪杰,故能屈天下豪杰,然,我只是棣王府的一个小小庶子,不在豪杰之列,自是不在屈服与抗之列。” “……”这话以退为进,略出李林甫意外:“口舌倒是挺利,然你岂不见堂前仗马之鸣乎?” 李渔不喜不怒:“仗马之鸣者,必是朝中大臣,我不过是小小庶子,想鸣亦无从鸣?鸣乎,亦不能惊人。” “……”软中带硬,又出李林甫意外:“倒是好胆识,然你可知王大夫见我是如何卑约,而你如此举动,与大胆无礼何异?” 李渔昂头挺胸,傲气十足:“王大夫适才进来,卑约请见右相,我自是亲见。然,我以为,王大夫者,官虽大,威虽重,然大不过皇室。我虽是棣王府小小庶子,然我毕竟是皇孙,不容我向人屈服。我若屈服,岂不是丢圣人的脸?” 杨钊:“……” 杨慎衿:“……” 王鉷很受伤,我特么的白演戏了,白遭罪了。 帘子后面没有动静,也不知道李林甫的脸色如何,肯定是不太好看。 李林甫用自己官威压人,李渔搬出圣人来应对,李林甫可以不把皇子皇孙放在眼里,却不敢不把圣人放在眼里。 若真是他落了圣人脸面,圣人一怒,哪怕他位高权重,倾动天下,也会倒大霉。 短暂停顿后,李林甫只得放弃用官威压李渔的想法:“罢了。你与我,皆是出自宗室,本是一家人,你前来见我,我自是不能以等闲之人看待,来啊,看座,上茶。” 李林甫出自唐朝宗室,只是是庶支,完全与李渔没法比。 “谢右相。”李渔来到张短案后面,一撩袍衫下摆,跪坐下来。 有管事进来,送上热气腾腾的茶水,告声罪,退了下去。 杨钊看着李渔,很是意外,李林甫竟然不能屈他不说,反而还要以礼相待,这是少有之事啊。 王鉷和杨慎衿二人同样很意外。 让他意外的是,李林甫竟然道:“请用茶。” 很有礼貌,还用了一个“请”字,这太出人意料了。 杨钊一个激灵,浑身发寒。 杨慎衿和王鉷也是浑身发冷。 李林甫“口蜜腹剑”,越是礼节周全的时候,越是有大危机,想当年,韩休把李林甫引为知己,相交甚欢,为李林甫上位当宰相铺路,然而李林甫却是背后捅刀,给了韩休致命一击,让韩休万劫不复。 此时,李林甫如此礼节周全,李渔要倒霉了。 李渔打了冷颤,只觉一股强大的压迫力扑面而来:“谢右相,口渴时我自饮。” 以李林甫的为人,他相府里的东西可不敢乱吃,谁知道他会不会在里面加点不该添加的东西,让自己死得无声无息。 李林甫也不介意,直言相询:“李渔,你此番前来见我,可是为救棣王而来?” 李渔直承:“正是。” “呵呵。”李林甫一声畅笑:“棣王触怒圣人,这是何等大罪,然皆是宗室中人,你既求到我这里,我自是不能坐视不理。” 这一声畅笑,吓得杨钊脸色大变,差点跳起来。 杨慎衿脸色一白,已经跳起来了,真想逃出月堂。 王鉷也想跳起来,然而双膝不着力,摇摇晃晃,左手扶着短案,这才稳住身形。 李林甫心机深沉,平时喜怒不形于色,要杀人的时候,就会在月堂里苦思,寻找对策,如何把敌人杀个干干净净,鸡犬不留。一旦他构思好了,就会出现在人前,满脸喜色,笑得嘴都不拢,畅笑不断。 因而,这一声畅笑,就是阎王勾生薄,注定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杀机毕露。”李渔听在耳里,只觉一股无形的杀气扑来,压迫感十足。 李林甫笑呵呵的,道:“年初,韦坚勾结皇甫惟明和李适之,欲立太子,谋及圣人,此乃大罪,然圣人有仁慈之心,只把他们贬逐。罪人不思悔改,反而怀恨在心,必不甘休,当除恶务尽,我身为宰相,岂能不尽心尽力辅佐圣人?棣王向与太子走动,想必知晓不少太子的不法之事,若棣王愿指责太子,我救他一命又有何妨?” 杨钊:“……” 杨慎衿:“……” 王鉷:“……” 三人一颗心怦怦直跳,李林甫果然还是口蜜腹剑的李林甫,心狠手辣,杀人必斩草除根,鸡犬不留,这一绝户计,不动刀,不见血,却比李林甫以前铲除对手,解决政敌的所有手段更加狠辣。 李林甫所提到的就是盛唐年间著名的“韦坚案”,此案牵连之广,影响之大,不仅在唐朝历史上,就是上下五千历史上,也是极为罕见。 韦坚,是太子妃韦妃的兄长,才能不凡,疏通漕运极其成功,缓解了关中经济压力,是最有力的宰相侯选者。 皇甫惟明,是太子李亨的知交好友,此人文武双全,作为使臣,出使过吐蕃,能言善辩,令吐蕃屈服,后来出任陇西节度使,率军与吐蕃大战不断,斩获极丰,是盛唐年间一名员不可多得的良将,能征善战。 李适之,左相,出自唐朝宗室,是李承乾的后人。他与韦坚交好,两人交情深厚。 因而,这三人都是太子的人,也是危及李林甫相位的人选,所以李林甫除掉他们,向圣人进言三人“谋立太子”,圣人大怒,把这三人贬出长安。 只是贬官,没有整死,这不符合李林甫的风格,因而他想要让棣王李琰指责太子,重启此案,把韦坚皇甫惟明和李适之三人整死。 再趁机废掉太子。 最重要的是,此案就是发生在年初,距今不过两月时间,李林甫都不愿意等了,必须要把这三人整死。 这一计,可以杀尽棣王府一脉。 李渔真要同意了,那么棣王这一脉就是自绝于圣人,自绝于大唐皇室,自绝于天下。 自此以后,棣王这一脉将万劫不复,再无翻身之日。 早就知晓李林甫心狠手毒,却是没有想到,竟然狠毒若斯,一计要杀尽棣王一脉,李渔断然拒绝:“右相当知,太子有无自立之意,圣人圣明自是知晓。年初,右相借韦坚案,欲要废太子,然圣人不准,此事已经揭过,无须再提。” 李林甫和太子李亨二人缠斗多年,早就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太子不废,李林甫不安,因而李林甫一心想要废掉太子,哪会错失此等良机:“若你不应允,棣王必死无疑。” 李渔站起身来:“告辞。” 转过身,大步流星,朝月堂外面走去。 注: 《新唐书·安禄山列传》记载“林甫以宰相贵甚,群臣无敢钧礼,惟禄山倚恩,入谒倨。林甫欲讽寤之,使与王鉷偕,鉷亦位大夫,林甫见鉷,鉷趋拜卑约,禄山惕然,不觉自罄折。” “林甫与语,揣其意,迎剖其端,禄山大骇,以为神,每见,虽盛寒必流汗。林甫稍厚之,引至中书,覆以己袍。禄山德林甫,呼十郎。骆谷每奏事还,先问:‘十郎何如?’有好言辄喜;若谓‘大夫好检校’,则反手据床曰:‘我且死!’” 第十一章 李林甫(求追读) 杨慎衿看着李渔大步而去的背影,欲言又止,他真想留下李渔,然而他又不敢,他真不知道李林甫如今是怎么想的。 王鉷把杨慎衿的举动看在眼里,嘴角扯了扯,很是轻蔑。 杨钊在看在眼里,不动声色,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 眼看着李渔即将走出月堂,珠帘被掀起,李林甫从帘后走了出来,道:“且慢。” 李渔停步转身,看着李林甫,好生惊讶。 只见李林甫个头甚高,六尺余,身材修长,体形不错,皮肤白净,头戴青巾幞头,身着圆领袍衫,腰束丝带,足蹬丝履,一身常服在身,显得温文尔雅,一副读书人派头。 这与影视剧中刻划的阴狠毒辣形象完全不符。 看上去阳光俊朗,很是帅气,既没有高高在上的宰相官威,更没有压迫感十足的威仪,就象个邻家大叔。 再加上他笑容可掬,喜意满脸,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还真就是一个让人亲近的大叔。 但是,杨钊看着此时的李林甫,却是脸色一白,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憾,勉强保持镇定。 杨慎衿紧抿着嘴唇,生怕发出一点声响,触了李林甫的霉头。 王鉷也是如此。 如此阳光亲切的形象,若是出现在他人身上,李渔一定会轻松愉快,但是出现在李林甫身上,这代表着滔天祸事将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李渔觉得这不是李林甫,这是一座大山,太有压迫感了,双手抱拳,见礼:“见过右相。” “见过阿郎。”杨钊回过神来,忙站起身来见礼。 “见过阿郎。”杨慎衿站起身见礼。 “见过阿郎。”王鉷膝盖疼得难受,不得不咬牙强忍着,勉强站起身见礼。 “嗯。”要是平日里,李林甫一定都不会有所反应,此时心情不错,喜悦不禁,略微颔首,对李渔道:“你可想清楚了,机会我已经给了你,你若是走出月堂,将会错失唯一救棣王的机会。” 笑眯眯的,笃定李渔会接受自己的条件。 李渔抱拳行礼:“若是右相以此相迫,我还是告辞吧。” 棣王李琰,是太子李亨的亲弟弟,若是由他来指责太子,那杀伤力非常强大,太子李亨将会在劫难逃,因而李林甫必须要把此事做成:“韦坚与你们有旧?” 李渔摇头:“韦坚虽是太子妃兄长,是国之重臣,然与我们棣王府无干。” 李林甫再问:“皇甫惟明呢?” 李渔再次摇头:“亦如是。” 李林甫又问:“李适之呢?” 李渔又摇头:“一样。” 李林甫最后质问:“那你为何要冒着棣王身死的风险,拒绝我的提议?” 李渔心思慎密,滴水不漏:“韦坚皇甫惟明李适之三人,自有圣人圣断,我们棣王府不预事,不干政,何必参与此等大事。” 李林甫志在必得:“你可知,错失了这次机会,棣王必死无疑,无人能救得。” 我此来不是请你救人,主要是来摸你的底细,看你有没有不安好心。你的险恶用心我已知晓,你休想拿捏我。 你何必自作多情。 李渔丝毫不动摇:“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是父王的劫数,非人力所能为。” 李林甫剖析利害:“你要知道,棣王触怒圣人,圣人龙颜大怒,把棣王关进鹰狗坊,让他与鹰犬为伍,这是何等耻辱?有如此屈辱的皇室子弟,你翻遍史书,找不出第二人。若是棣王死在鹰狗坊中,棣王这一脉,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被牵连,成为笑柄,永世不得翻身。” 孙膑住过猪圈,比起李琰有过之而无不及,然孙膑不是皇室子弟。 而且,孙膑是豪杰,这是避难,欺骗庞涓的,因而成为佳话。 而李琰不是豪杰,只是一个享乐王爷,堂堂皇子遭此屈辱,死后都不得安宁,更会累及子孙后代。 李林甫剖析得明白,智珠在握,他相信李渔会屈服,然而李渔说声:“告辞。” 转过身,再次大步流星而去。 李林甫看着李渔的背影,信心十足,李渔一定会回转,然而,李渔没有丝毫停顿的意思,径直出了月堂。 出了月堂,再无回头之路了,李林甫脸上的笑容更多数分,笑得见牙不见眼了。 他这辈子,懂得人心,算计深刻,少有他算不准的人,自信可以算计李渔,却是失败了,李林甫心中怒火滔天。 杨钊把李林甫弥勒佛般的笑容看在眼里,这是前所未见的笑容,热情洋溢,脸色雪白,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颅。 杨慎衿和王鉷无不如是。 李林甫越是笑得灿烂,热情越足,越是内心狂怒。 如这般笑容者,作为心腹,三人从未见过,李林甫这是要灭棣王一脉了。 ~~~~~ 李渔出了月堂,在管事带领下,穿过重重房屋,如同行走在迷宫中,若不是有管事带路,一定会迷路。 这是因为李林甫树敌太多,他怕死,因而把相府修得跟迷宫一样,若是有刺客进入,直接就迷路了,还怎么暗杀他? 走了好一阵,好不容易这才出了相府,和钱唤宁他们汇合。 “王子,你出来了?谈好了?王爷可是有救了?”钱唤宁看见李渔,快步迎上来,迫不及待的问起来。 李渔没有回答,而是看着空空如也的马车,问道:“我们的宝货呢?” 钱唤宁回道:“相府中人收走了。” 李渔眉头一皱:“我还没送礼呢,就把宝货收走了,岂有此理?” 钱唤宁无奈:“相府中人说了,凡入平康坊者,所带宝货就是相府的,无一能带走者。” 李渔很无语:“相府啊,真是贪得无厌之地,没人能填满。走吧。” 带着钱唤宁他们,就要离开。 “李渔王子,请留步。”就在这时,只见一个头戴折上巾,身着圆领袍衫,手拿折扇,一副读书人派头的中年人,飞奔而来,远远就叫嚷开了。 李渔扭头一瞧,并不识得此人,问道:“敢问是哪位?” “在下李岫,见过王子。”来人通名报姓,弯腰躬身,双手抱拳,赔罪:“家父多有得罪,还请王子见谅,李岫这里代家父给王子赔罪了。” 钱唤宁很是意外,却是脸上泛起喜色,嘀咕一声:“王爷有救了。” 李岫,是李林甫的儿子,与李林甫性情不同,政见不合,父子二人经常争吵,整个长安皆知,李林甫是奸相,而他的儿子李岫却是个是不错的贤人。 李渔抱拳回礼:“原来是右相公子,李渔有礼了。不知李公子找我有何事?” “哎。”李岫长叹一声:“李岫斗胆,敢请王子少留片时,待我回府,向父亲说情,父亲定会回心转意。” 钱唤宁满脸喜色,盼望李渔答应。 李渔反问一句:“不知李公子说服右相的次数有多少?” 李岫脸色不太自然:“家父性情是有些执拗,然还是可以一试。” 李渔拒绝:“有劳公子费心了,此事不必了。” 李岫忙拦住:“不知王子如何才肯回转?” 李渔眼珠子一转:“我们入相府时,带来十车宝货,不知李公子可否归还?” 李岫脸色僵硬:“王子切莫乱说,我们相府从不干讹人钱财之事。” “告辞。”李渔抱拳行礼,果断带着钱唤宁他们离开。 注: 《新唐书·李林甫列传》记载“林甫有堂如偃月,号月堂。每欲排构大臣,即居之,思所以中伤者。若喜而出,即其家碎矣。” 第十二章 父子局(求追读) 出了平康坊,李渔摸摸背心,一手冷汗,放到眼前一瞧,亮晶晶的。 李林甫不愧是千古有名的权奸,李渔虽然早就有所了解,然而在短暂的交锋中,依然感受到李林甫如山般的压迫感,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钱唤宁埋怨:“王子,你为何拒绝李岫公子的好意呢?” 李渔把手中冷汗在衣衫上擦擦,嘴角一扯:“你从哪里看出他是好意?” “王子,你当知道,满长安皆知李岫公子与右相性情不合,政见有异,因而时常争吵,是一个贤公子。右相奸诈,竟然有李岫这样的贤公子,真是异数。”钱唤宁昂头挺胸,感慨道:“有李岫公子出面,帮着说情,右相回心转意未必不可能。” 李渔骑在马背上,斜眼看着跟在身侧的钱唤宁,问道:“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这种父子性情相异,政见不合,经常争吵可不是什么光彩事情,若是传出来,于右相威严有损,依右相的性子,决出不了相府,为何这事传得满长安皆知,全天下皆闻呢?” “……”钱唤宁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迷糊不解:“为何?” 李渔冷笑一声:“因为这是父子局。” 钱唤宁更加不解了:“什么是父子局?” 李渔为他解释:“简单来说,就是右相扮恶人,让李岫扮好人,父子二人当着有些人的面争吵一通,然后让人把这事传出去。因而,满长安皆知,天下皆闻,就有了你嘴里所谓的贤公子。” “……”钱唤宁满脸不可思议:“不会吧?” 李渔掷地有声:“适才,我夸大其词,说我们送了十车宝货,要他归还,你看李岫的脸色很是僵硬,一点归还的意思也没有。即使我夸大了数目,他也该过问一下,方为贤公子所为。而他呢,竟然为相府辩解,哪有一点贤公子的样儿。” 钱唤宁更不明白了:“右相做父子局,是为了什么?” ~~~~~~ 月堂。 气氛压抑,杨钊杨慎衿和王鉷三人大气也不敢喘,老老实实候着。 李林甫却是满脸笑容,喜悦不禁,看着李渔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语,他算计深刻,料算无不中,哪怕是圣人不测心思,他也能算得准,行事很合圣人之意,因而大权独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而在算计小小庶子李渔时却是出了差错,李渔是真走,并没有回头。 因而,李林甫决心灭掉棣王一脉。 对付皇子,李林甫并非没有做过,“三庶人”案,他就参与其中,但是他并不是主谋,更不是主要黑手,亲手灭掉一个皇子,这事李林甫还没有做过,想想就很兴奋,因而脸上的笑容如同绽放的菊花般,美不胜收。 “爹,你何故如此?”李岫大步而入,怒气冲冲,风一般冲进月堂,老远就用右手食指指着李林甫,大声质问起来:“李渔虽是庶子,那也是皇孙,他前来恳求,你为何不允?你是何居心?“ “逆子,我行事,岂容你质疑?”李林甫脸上的喜悦刹那消失,满脸怒容,眼睛喷火,恨不得把李岫打死。 杨钊看在眼里,沉甸甸的心情终于轻松了,李林甫要杀人的时候会大喜,大怒的时候反而没事,今天这事是过去了,他们不用担心被牵连。 杨慎衿和王鉷皆是如此。 杨钊忙上前劝阻:“岫公子,右相也是一番苦心。” 李岫一把推开杨钊,冲李林甫吼道:“你如此做,会为我们招祸,累及子孙后代。” 李林甫咬牙切齿,指着李岫,口水乱溅,骂道:“我堂堂右相,怎么就生了你这样一个儿子?是不是老天瞎了眼?” 李岫深恶痛绝:“好象我愿意当你儿子,整天担惊受怕。” 李林甫眼睛一瞪,冲杨钊三人喝道:“下去。” 三人如逢大赦,告声罪,小跑着冲出月堂,再把月堂门关上。 然而,李林甫父子二人的争吵声,月堂关不住,传了出来,声若雷霆,这场父子之争非同小可,足足小半个时辰,这才止歇。 月堂里面,李林甫父子二人对坐在短案前,李岫给李林甫斟茶,孝顺之极,而嘴里却是争吵不休。 李林甫享受着儿子的孝敬,一脸慈祥,却是嘴里吼得山响,仿佛他和李岫真的是吵得不可开交似的。 看看火候差不多了,父子二人很有默契的不再争吵,李岫端起热气腾腾的茶水,一口喝干,用丝巾擦净嘴巴,埋怨起来:“爹,如此争吵,好生辛苦。” 李林甫提起茶壶,给李岫斟上茶水,言笑晏晏:“岫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你多辛苦些。对了,你和李渔见面,李渔如何说?” 李岫把经过说了,嘴角一扯,不屑:“李渔此人好生贪婪,明明只送了一车宝货过来,却要我们归还十车,没见过如此贪婪之人。” 李林甫问道:“你是如何回应的?” 李岫冷笑一声:“到了相府的宝货,岂有再还回去的道理?我自是为相府辩解。” 啪。 李林甫右手一拍额头,埋怨道:“岫儿,你还是经历的事情太少,你被李渔算计了,他已经识破,我们这是父子局。” 李岫不敢相信:“我这就被他算计了?” 李林甫重重颔首:“是啊。你若真是与为父性情不合,经常争吵的话,你当应他之请,归还他的财货。” 李岫不满:“爹,你说得轻巧,他只送一车财货,就要我们归还十车,白赚九车,他当相府是什么地方?是他棣王府的宝库?” “哎。”李林甫叹口气:“岫儿,宝货于我们相府来说,有什么用处?不过是堆在那里养眼的物什,不要说多给他九车,就是多给他九十车也没有什么,只要能保住我们的父子局。我与你费尽苦心,好不容易做成父子局,让满长安,全天下都知道你是贤公子,你这一举动,就把我们的努力给废了。” 李林甫家有多少宝货,李林甫自己都不知道,也没有心情去计算,只知道很多很多就是了,富可敌国自是不在话下。 因而,李林甫对宝货,那是相当的不在意,只要把父子局保住就行。 只因区区一车宝货,就把父子局给废了,李岫好生懊恼:“都怨我,舍不得宝货。” 李林甫不在意:“李渔识破我们的父子局,的确是出乎我的意料,然又能如何?棣王府,我是必灭。原本想让李琰配合,那样我少担些风险。如今,只能担些风险,杀李琰,灭棣王府,必然会让圣人不满,然,为了大事,也只能如此了。” 李岫咬牙,恨意满脸:“爹有罗钳吉网,二人善锻冤狱,屈打成招,不信在他们的毒打之下,李琰敢不任由我们摆布。” ~~~~~~ 平康坊外。 钱唤宁两眼一抹黑,完全不懂李渔话里的意思,真心请教:“右相和李岫这戏演了这么多年,演得满长安皆知,天下皆闻,图什么?” 李渔没有正面回答:“读过《三国志》么?” 我只会使刀弄剑,断不会读书,钱唤宁昂头挺胸,傲然道:“当然。” 李渔眼里闪过一抹不怀好意:“《三国志》里面记载,张飞打岳飞,打得满天飞,好生精彩啊,让人神往。” 钱唤宁重重颔首:“可不是嘛,我老爱看这段了。” 李渔翻个白眼,不再与这个打肿脸充胖子的人说这事:“读了《三国志》就会知道,在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战乱不休,那些世家大族是如何减少风险的。李林甫做的父子局,也是如此。” 钱唤宁心虚,赶紧转移话题:“王子,你为何不与右相多谈谈?” 此行主要是摸李林甫的底,看看他有什么打算,是不是要拿李琰做文章,果如李渔所料,李林甫抱藏祸心,要把李琰的剩余价值榨干。 目的已经达到了,没必要再谈了。 不过,这用意自是不能对钱唤宁说,李渔摇头:“右相心如铁石,他一旦决定了的事情,除了圣人,能让他改变主意的人又有多少?” 钱唤宁想了想:“除了圣人,好象还真没有。” 李渔颔首:“所以,右相心意已决,不可更改,没必要再谈。” 钱唤宁忧心忡忡:“可如何救得王爷?” 李渔云淡风轻:“东方不亮,西方亮,这大唐天下,又不是右相的天下,能救得父王的人又不只右相一人,我们再找人救便是。” 钱唤宁眼里满满的希冀:“谁?” 第十三章 杨国舅(上)(求追读) 李渔看着一街之隔的宣阳坊,只见那里和相府一样,人山人海,跟春运时的火车站似的,同样是不计其数的官员,带着佣仆,赶着车,备着厚礼,来到宣阳坊。 “去那里。”李渔道。 钱唤宁脸色大变,一把拉住李渔的马缰,急吼吼,道:“王子,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李渔使劲一拽,要夺回马缰,然而钱唤宁拽得特别紧,竟然没有成功,问道:“怎么了?” 钱唤宁劝阻:“王子,你要知道,你出身皇室,身为皇孙,哪里都去得,唯有宣阳坊去不得,不仅会招来物议,更会若来很多事非。” 李渔颔首:“钱伯,你说得很对,然只有那里能救得父王。” 钱唤宁眼前一亮,充满希冀:“王子,此言当真?” 李渔没好气:“我断不会拿父王的性命说笑。” 李渔与李琰的父子之情比水淡,比纸薄,然而毕竟是父子,休戚相关,荣辱与共,李琰的生死干系到棣王府的存亡,还有李渔的前途,因而他不得努力营救李琰。 钱唤宁微微颔首,有些不放心:“王子,那里真能救得王爷?” 李渔剖析:“巫蛊事发后,太子率领诸位王叔公主驸马营救失败,这是皇室之路堵死了,不可再用;我去了右相府,与右相谈,想让右相营救父王,然而右相心机深重,欲要借此机会扩大韦坚案,废太子,我只有拒绝一途了,右相这里行不通了,只有一条路可走了,那就是去宣阳坊。” 钱唤宁拧着眉头,沉思一阵:“王子,你所言固然有理,然去宣阳坊这事须得郑重,不如回王府与王妃商议一番再说。” 李渔摇头:“商议固然是好,然而时间来不及了。明日,就是罗钳吉网审理父王的日子,我想,右相不能让我们主动配合,他必然会让罗钳吉网动用酷刑,父王未必撑得住。若是父王撑不住了,任由右相摆布,指责太子的话,我们这一脉就万劫不复,永世不得翻身了。” 钱唤宁一脸凝重:“右相真会对王爷动酷刑。” 李渔掷地有声:“必然的。” 钱唤宁不敢相信:“那可是皇子啊。” 李渔一扯嘴角,不屑之极:“其他王朝的皇子,高高在上,位高权重,没人敢招惹。而大唐的皇子,谁在乎?个个过得小心翼翼,一个不注意就会被杀。” 声调转高,更加不屑了:“尤其是圣人朝的皇子,更是没什么地位,被圣人拘押在十王宅,中官想要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三庶人案’,一日而杀三位皇子,这事才过去多少年?” 这话大逆不道,钱唤宁虽然在心里赞成,却不敢接话。 “所以啊,右相真敢对父王动酷刑。”李渔很笃定:“即使父王被打死了,圣人不满又如何?顶多责罚一顿了事。而右相,却能趁机杀掉韦坚皇甫惟明李适之三人,更能废掉太子,除去多年的心病,以右相的阴狠毒辣,他断不会错失此等良机。” 钱唤宁放开马缰,万般不情愿:“只能去这里了?” 李渔重重颔首:“非去不可了。” 宣阳坊里,住的是杨家人,也就是杨贵妃三个姐姐和堂兄杨銛。虽然如今只有“四杨”,然而个个权势滔天,杨贵妃三个姐姐和圣人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坊间传闻众多,作为皇孙,跑去宣阳坊,见杨家人,这很不合适。 然如今只有杨家一条路可走了,李渔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没得选。 钱唤宁提醒:“王子,不如回府,带上财货再去。” 进宣阳坊的人,都是为了巴结杨家,人人带着厚礼,这的确是个中肯的提议,符合实际情况。然而,李渔摇头:“不用。” 钱唤宁拦着:“王子,此事干系王爷生死,区区宝货,何足道哉?王妃一定会赞成。” 李渔笑道:“我已经为杨国舅准备好礼物了。” 钱唤宁睁大眼睛,把众人一阵打量,除了一辆空马车外,什么也没有,惊奇不已:“礼物?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李渔的话有点绕:“我为杨国舅准备的礼物千金难求,他一定会喜欢。” 钱唤宁满脸狐疑,把李渔一阵打量,猜测道:“难道是稀世之宝?” 李渔重重颔首:“这话说得很对。” 既然李渔如此有信心,钱唤宁也就不再多说,带着人,护卫着李渔,朝宣阳坊而去。 平康坊和宣阳坊不过是隔了一条街,一小会儿功夫就到了。 坊门口,有身着紫衫的杨家家丁把守,看见李渔一行到来,喝问道:“你们此来何意?” 骄横傲慢,不把李渔一行人放在眼里,这让钱唤宁不高兴,指着李渔,喝道:“这是棣王府李渔王子,还不快快见礼。” 家丁斜眼瞥了李渔一眼,冷笑一声,朝对面的平康坊一指:“区区皇孙算得了什么?你瞅见没?对面是平康坊,是右相底邸,右相何等权势,可敢在杨家面前放肆?” 李林甫大权独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群臣畏之如虎,然而,他不敢招惹杨家,对杨家人,不管是家仆,还是杨家贵人,都是客客气气。 当然,也有一个人不算,那就是杨钊,未来的杨国忠,此时还是李林甫的狗,供李林甫使唤而已。 钱唤宁脸色不愉,还要再说,李渔右手轻摆,阻止他,此来是办事的,不是争意气短长,李渔笑道:“你说得对,论贵幸,放眼天下间,谁能与杨氏相抗?” 家丁一脸喜色:“算你有点眼光。你们可是来送礼的?礼物呢?” 一辆马车,空空如也,哪有什么礼物,家丁很是不喜。 钱唤宁有些担心,看着李渔。 李渔笑容不减:“我的礼物是稀世奇珍,杨国舅一定很喜欢。” 家丁不信,一脸狐疑,看着李渔:“休要拿谎言欺我。没有厚礼,不能入坊。” 李渔傲然道:“虽然皇子不如杨氏尊贵,不管怎么说,那也是皇室,是圣人的亲生骨肉,我棣王府的稀世奇珍还会少了?” “有理。”家丁满脸希冀:“拿出来,让我见识见识。” 李渔断然拒绝:“既然是稀世奇珍,当然只有给杨国舅看了,你区区家丁,好生大胆,竟敢僭越,你就不怕杨国舅治你的罪?” 家丁不敢再说,只得放行。 李渔一行,进入宣阳坊,放眼一瞧,李渔只见人来人往,前来送礼的官员好多。 这里的情形与相府截然不同,相府里送礼的人虽多,却是要候着,要等很久。而来这里送礼的人,却不会有丝毫担搁,随到随送。 送了礼的人,满脸喜色,如同虔诚信徒真心祈祷得到神明的回应似的,走路都带风。 钱唤宁满脸不解:“送礼就是破财,他们竟然如此高兴,难道他们家富得流油,宝货多得用不完?” 第十三章 杨国舅(下)(求追读) 李渔听在耳里,翻个白眼:“你切莫用你的眼光看问题,能给贵幸无比的杨氏送上厚礼,攀上交情,意味着前途无量,谁能不欢喜?” 钱唤宁出身陇西军中,是一名老卒,一根直肠子,对这些弯弯绕不明白,听在耳里,完全不能理解。 李渔只得再给他解释:“杨氏贵幸无比,能收下礼物,那是很给脸面了,回去可以吹嘘,我给杨氏送过礼。” 钱唤宁骂道:“这不就是犯贱么?一身贱骨头。” 李渔重重颔首,大为赞成:“这话很对。他们啊,就是贱,一身贱骨头。” 得到李渔赞同,钱唤宁心里高兴,睁大眼睛,打量起来,只见宣阳坊里四杨住处,有三处人山人海,官员们赶着马车,去往三府之地,到了就给人放进府里,收受礼物的就是这三人了,她们都是杨贵妃的亲姐姐。 另一处府邸冷清,没有人前去送礼。 偶尔有些人没眼力劲,赶着马车,带着厚礼去送,却给管事苦口婆心的劝走了。 “王子,我们去哪家?”钱唤宁看着杨贵妃三姐妹门庭若市,她们与圣人有染,很得圣宠,若是能给她们送礼的话,说不定真能救出李琰。 然而,她们三人都可以,钱唤宁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去见三姐妹中的哪一个。 李渔朝最冷清的一处府邸一指:“去那家。” 钱唤宁惊奇无比:“王子,这是杨国舅的底邸,他闭门读书,不预事,不干政,因而贤名远播,从不做收礼之事,你即使有稀世之珍,杨国舅也不会收。” 李渔信心十足:“我适才不是说了,我给杨国舅准备的礼物世间罕有,他必然会收下。” 钱唤宁很为难:“即使杨国舅收了,他一向不预事不干政,也不会参与此等事,送了等于没送,还不如去另外三家。” 李渔有些好笑:“杨国舅闭门读书自是不假,然,你可知他读的是什么书?” 钱唤宁颔首:“我听说,他什么书都读,圣贤之书,野史怪谈皆喜。” 李渔有些意外:“你竟然知道这种事情?” 钱唤宁傲然,挺起胸膛:“我知道得可多了。” 李渔不理睬他的自吹自摆:“那你知道他最喜读什么书?” 这事钱唤宁就不知道了,问道:“何书?” 李渔对杨国舅早就有所了解,因为这是杨氏中人,李渔要在盛唐有大作为,杨家是绕不过去的一座大山,必须要对其有所了解,道:“杨国舅最喜读《史记·田蚡列传》。” 钱唤宁不解:“杨国舅为何最喜《史记·田蚡列传》?” 李渔没有回答,一行人来到府前,一队顶盔贯甲的甲士,站在府前,个个昂头挺胸,威武雄壮,端的了得。 这些甲士,是圣人允准的,让杨銛“私第立戟”。 门口一个管事看见李渔一行到来,快步过来,拦在李渔马前,满脸堆笑,抱拳行礼:“好教这位贵客知道,国舅府不收礼,若你要送礼,可去他处。” 礼节周到,态度不错,与坊门口的家丁傲慢截然不同。 钱唤宁看在眼里,赞在心头,满眼的欣赏,杨国舅果然不愧是贤名在外。 李渔客客气气回礼:“好教管事得知,我是棣王府李渔,前来求见杨国舅,有一份稀世之珍送与国舅,烦请通禀。” 管事陪着笑脸,很是为难:“王子,您千万莫要为难我。” 李渔笑道:“你只管去通禀,告诉国舅,我的稀世之珍必合国舅心意。” 管事站着不动:“王子,你这不是在为难我么?国舅有言在先,谁若是通禀收礼之事,必要重罚。” 李渔拍拍胸脯:“你放心好了,国舅不会罚你,反而会夸你。” 管事依然站着不动。 李渔脸一肃:“我是堂堂皇孙,前来拜访国舅,你若是不通禀,国舅知道了,难道不会罚你么?” 棣王府自然是无法与杨氏相比的,然而,毕竟是皇孙,涉及皇室无小事,万一杨国舅想要见见,而自己又不通禀,岂不是要被严惩? 管事心思电转,刹那千百回,最终决定通禀:“王子,且在这里候着,我去去就回。” 李渔抱拳行礼:“有劳了。” 管事吩咐完,转过身,小跑着去了。 李渔和钱唤宁他们没有等待多久,管事小跑着回来,脸上有些惊讶,睁大眼睛把李渔一阵打量,仿佛在说你怎么如此自信国舅要见你。 冲李渔泛起笑容:“国舅有请。” 李渔抱拳见礼:“多谢管事通禀。” 管事笑道:“王子不必多礼,这是我应当做的。” 在管事带领下,一行人进了国舅府,钱唤宁自然不能跟着李渔去见杨国舅,自有人安排他们歇息,管事带着李渔去见杨国舅。 杨国舅的府邸很是奢华,远远超过了棣王府,比起相府亦有过之,这都是圣人赏赐的府邸,由此可见圣人对杨贵妃的喜爱了。 相府跟迷宫似的,走在里面一个不注意会迷路,而国舅府却不是如此,是正常的布局。 李渔在管事的带领下,顺着中路进入后院,再沿着一条青石铺成的小路,来到一处湖泊前,只见这湖泊占地约有五亩,遍植荷花,正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时节,“早有蜻蜓立上头”,调皮的蜻蜓嬉戏其间,平添生趣无数。 湖中,一座湖心亭,雕梁画甍,覆以明光锃亮的琉璃瓦,富丽堂皇,奢华气派,端的了得,不愧是圣人赏赐。 湖心亭中,一个中年男子,身着常服,一袭上等蜀锦裁制成的青衣,很是合身,配上折上巾青丝束带丝履,温文尔雅,坐在亭中,正在专心致志看书。 他,就是杨国舅,杨銛。 杨銛,和杨贵妃有一个共同的祖父杨志谦,杨志谦有三个儿子,长子杨玄琰,生有杨贵妃四姐妹。次子杨玄珪,生有杨銛、杨锜两兄弟。幼子杨玄璬,生有杨鉴。 杨銛和杨贵妃他们,虽然是堂兄妹,不是亲兄妹,然而杨銛很得圣人宠信,与杨贵妃三个姐姐同日受封。 更重要的是,当杨贵妃和圣人吵翻,被赶出皇宫后,并没有住在三个姐姐府里,而是住在杨銛府上。 由此可见,杨銛在杨氏族中的地位有多高了,与杨贵妃有多亲近了。 杨銛此人虽然被圣人分封,赏赐无数,但他并不仗势欺人,不收受贿赂,不为他人求官,一心闭门读书,不预事,不干政,是帝王最喜欢的那种典型外戚,因而圣人对他更加信重,让他“私第立戟”。 圣人更是多次驾临他府上,饮酒作乐,兴尽而归。 要论得圣人的宠信,杨銛当数杨氏男人中第一人,杨国忠与之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两个年轻貌美的妙龄婢女,模样儿俊俏,容貌不凡,坐在亭中椅上,等待杨国舅传唤。 管事在湖中小径前停了下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李渔谢一声,大步流星,上了湖中小径,去往湖心亭。来到湖心亭里外,抱拳行礼:“李渔见过国舅。” 杨銛放下手中《史记》,抬起头来,目光炯炯,打量着李渔,微微颔首:“你当知,我有规矩,不收人礼物,更不会为人谋官,你竟然妄图送礼给我,你可知罪?” 你既然知道我要送礼给你,你还让我前来见你,不就是想要我的礼物么? 如此欲盖弥彰,也太着痕迹了。 李渔笑道:“国舅的规矩,我自是知道,因而我送给国舅的礼物,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个机会。” “机会?”杨銛眼里掠过一抹诧异,冲两个婢女道:“你们先下去。” 两个婢女施礼告退。 等到两个婢女走后,杨銛看着李渔:“你此言何意?” 李渔径直走过来,坐到杨銛对面。 未得贵幸无比的杨銛允许,李渔擅自入坐,还是坐到自己对面,这太无礼了,杨銛脸色不善,有些阴冷,盯着李渔。 第十四章 一个机会(求追读) 更让杨銛气恼的是,李渔拿起一只上等西域昆玉杯,提起茶壶,倒出热气腾腾的茶水烫洗一番,泼掉杯中茶水,再倒上茶水,端起来,浅呷一口,只觉一股清香入喉,让人浑身舒泰,赞一句:“不错,不错,剑南道云顶好茶。” 你是客人,不是主人,竟然无视我这个堂堂国舅,太不是东西了,杨銛好生后悔,早知如此,何必见李渔,喝道:“堂堂王子,竟如此无礼,可是皇家教养?” 李渔放下茶杯,左手轻摆,笑道:“国舅,你这话就不对了。你既知我是皇孙,是皇室中人,我进来见你,你不让我就坐,不给我奉茶,你藐视我无所谓,然而皇家威严不容侵犯,你太无礼了。” 这是二师兄传人,倒打一耙。 然而,杨銛嘴巴张了张,无法反驳。 可以不把李渔放在眼里,但不能不把皇室放在眼里,李渔区区王子,无足轻重,然他毕竟是皇室子弟,多少总得给皇室脸面。 杨銛双手抱拳,脸上泛起笑容,陪罪:“是杨某失礼了,还请王子多加担待。” 李渔抱拳回礼:“国舅言重了,是我无礼在先。” “谢王子海涵,是我的罪过。”杨銛态度非常好。 李渔打量起杨銛,在心中评判:“若是杨钊犯了这等错,他不会认错,反而会变本加厉,大肆打压。而杨銛能认错赔罪,倒不是他是翩翩君子,而是因为他的人设就是一位‘贤人’,贤人犯错,岂能不认?” 杨銛受封之后,闭门读书,贤名远播,犯了错必须要认,不认就不是贤人了。 杨钊的人设是市井无赖泼皮,犯了错又怎样?不认罪,变本加厉,才是市井泼皮本性。 杨銛整理一下衣衫,坐得端正笔直,没有丝毫失仪之处,问道:“王子此番前来见我,可是为救棣王之事?我给你说,把棣王关进鹰狗坊是圣人的旨意,我呢,是不会违了圣人旨意,王子还是请回吧。” 李渔还未开口,他就想把李渔的嘴给堵上,然而李渔的嘴是你能堵得上的? 李渔重重颔首:“我此来,的确是为救父王而来,然这也是国舅的机会。” 声调转高,强调一遍:“是国舅梦寐以求的机会。” “哈哈。”杨国舅大笑,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左手擦着眼睛,右手朝府邸一指,傲然道:“王子,你这话何其可笑。你睁大眼睛,好生瞧瞧。我府邸是圣人所赐,奢华气派,远超棣王府,我要什么机会?” 掷地有声,不容置疑,而又很是自豪。 “哈哈。”李渔爽朗大笑,前仰后合,笑得很是欢畅,右手食指朝杨銛一指,满满的嘲弄:“自古以来,以色侍人者,未见长久也,贵妃虽在妙龄,然终究无子,而圣人春秋高,说句犯忌的话,圣人对杨氏的恩宠还能有几年?一旦有变,圣人山陵崩,杨氏今日有多得宠,他日就有多悲惨。” 身子前倾,眼睛睁大,目光炯炯:“我不信,以国舅之智,不会看不到这种危机。” “……”杨銛默然一阵,回过神来,摇头,反驳:“王子此言差也,你无非就是想要吓唬吓唬我,然后再让我接受你的建议,参与此事,救出棣王。我呢,心意已决,无论你如何说,我都不会参与此事。” 李渔摇头,指出其非之处:“国舅太自以为是了,我今日前来请国舅出面营救父王,这不是利用国舅,而是与国舅合作,双赢之局。于国舅来说,你得到了你梦寐以求的良机,于我来说,我救出了父王,避免棣王一脉蒙羞之事。” 非常坦诚。 杨銛很是意外,摇头道:“王子,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我只看见对你有利,于我无利,只有害处,何来两利之说?” 李渔正色,道:“既然国舅如此说,那我就斗胆,为国舅拆解一番,杨氏为什么祸不远也,为什么我带给国舅的是机会,为什么我们合作是两利。” 杨銛本不信,然而见李渔很认真,不似作伪,有些好奇:“我洗耳恭听。” “多谢。”李渔抱拳行礼,侃侃而谈:“适才所言,杨氏祸不远也,并非虚声恫吓,而是实情,因为圣人春秋高,已经六十二了,时日无多。一旦圣人崩,新帝登基,必然要对杨氏进行清算,到那时,杨氏今日有多得宠,他日就有多凄惨。” 杨銛眼里快速闪过一抹忧虑,嘴硬道:“我杨氏虽然贵幸无比,然谨守大唐律法,不越矩,不僭越,新帝登基,当不致为难我杨氏。” 李渔大摇其头,跟拨浪鼓似的,语含嘲笑之意:“我进入宣阳坊时,却见贵妃三个姐姐门庭若市,给她们送礼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你给我说这是不越矩?” 杨銛默然不语。 李渔又道:“你们杨氏在长安之人,并非只有贵妃三个姐姐和国舅,还有一个杨钊。他虽是杨家人,与你们已经是四代之亲,快出五服了,因而不算多亲近,因此他从剑南道来到长安,与你们杨家无法亲近,他只能投靠右相,成为右相走狗,供右相使唤。” 杨国忠和杨贵妃,同出弘农杨氏同支房,有一个共同的曾祖杨令本。 杨令本有两个儿子,长子杨友谅,生子杨询,杨询再生杨国忠,算起来已经是四代了。而唐人,只认“五服”,超出五服,就是路人了。 次子,杨志谦,就是杨贵妃这一脉的祖父。 杨国忠和杨贵妃他们已经是四代了,离五服近在眼前,和杨贵妃这一系的关系并不算亲近了。 杨国忠之所以能从剑南道来到长安,就是因为剑南道节度使章仇兼琼听说杨贵妃得宠,贵幸无比,想要搭上杨家的线,为自己升官铺路,找到鲜于仲通,想要让鲜于仲通走一趟,鲜于仲通拒绝了,推荐了和自己交情深厚的杨钊。在得到章仇兼琼的资助下,杨钊才能从剑南道来到长安,开始了他的弄权之路。 因为和杨贵妃他们并不算有多亲近,杨钊得不到杨家的支持,只能投靠李林甫,给李林甫当狗,供其使唤。 因而,这就有了贵幸无比的杨家人杨钊给右相当狗的事情。 杨銛脸色凝重,还在死撑:“此事是杨钊个人之事,与杨家无干。” “呵呵。”李渔一声冷笑:“国舅当知,右相和太子势同水火,不死不休,有太子没右相,有右相没太子。右相为了废掉太子,处处与太子作对,这么多年下来,以太子对右相之恨,是恨不得碎右相之家,斫右相之棺,哪怕右相死了,太子也不会放过他。一旦太子登基,你说太子会不会放过杨钊?会不会放过杨氏?” 杨銛脸色大变。 李渔身子前倾,语含讥讽:“远了暂且不说,就说年后发生的‘韦坚案’,这是右相对太子下死手,想要废掉太子,杨钊也参与其中,还很卖力。” 韦坚案,就发生在年后,距今不过两个月而已,长安人谁不记忆犹新? 杨銛脸色煞白。 第十五章 杨氏布局(求追读) 年初发生的“韦坚案”,非常离奇,离奇到让人不敢相信。 正月十五上元节这天,太子出游,与来长安叙职的知交好友皇甫惟明见了一面,聊了聊。晚上,皇甫惟明和韦坚二人饮宴,痛快淋漓,好生快活。 李林甫就奏报圣人“坚外戚与边将私,且谋立太子”,这罪名何其荒谬,然而离奇的是,圣人竟然大怒,把三人贬出了长安。 究其本质,就是李林甫和太子之间的争斗,李林甫对太子下了死手。 韦坚是太子妃韦妃的兄长,皇甫惟明又是太子的知交好友,李适之和韦坚的交情深厚,三人都是位高权重的重臣,可以说是太子的党羽了,李林甫借此机会铲除太子的党羽。 在这事上,杨钊了出大力气,深得李林甫的赞赏,把杨钊引为心腹。 如此这般,对付太子之事,李林甫不知道做了多少,因而太子对李林甫是恨之入骨。太子登基后,就是唐肃宗,想要把李林甫的坟给挖了,让李林甫曝尸荒野,幸好有人劝住了。 由此可见太子对李林甫有多痛恨了。 杨钊投靠李林甫,被李林甫当作心腹,开始了他的弄权之路,然而也继承了太子对李林甫的仇恨。一旦太子登基,肯定不会放过杨家。 即使没有“马嵬坡事件”,杨氏满门被灭,唐肃宗也要诛灭杨氏。 这是杨銛最忧虑的事情之一,被李渔一口道破,他心惊肉跳,却是死撑着,不松口:“这不过是王子胡乱猜测。” 李渔微微颔首:“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国舅还在死撑,我严重怀疑,国舅是不是曹瞒转世啊。” 杨銛脸皮直抖。 “既然国舅说我是胡乱猜测,那我就再猜上一猜。”李渔看着杨銛,笑得不怀好意:“我所说的杨氏危机,就在不远的将来,想必杨氏也看得明白,因而你们杨氏中人各专其职,贵妃三个姐姐收受贿赂,为他人谋官,实则积蓄财富,为将来之用,所有的恶名骂名皆归于她们。而国舅你,闭门读书,一副不预事,不干政的好外戚模样。然而,我就想问一句,国舅既然专心读书,不预事不干政,为何你的名声远播,贤名大起呢?” 杨銛眼里闪过一抹凌厉。 李渔接着剖析:“自古以来,凡不急着求官,而是求名者,所图必大。如战国四公子,出身尊贵无比,舍财破家,养门客而宣扬不断,终成天下之好名声,然后入仕,个个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春申君,更是把自己的私生子变成了楚王,所图难道还不够大?” 身子前倾,离杨銛更近些,看着杨銛,笑得意味莫明:“国舅如此处心积虑求名,图什么呢?” 杨銛眼神很冷。 “我呢,又斗胆再猜上一猜。”李渔智珠在握:“名声再大,贤名再好,那也是虚名,没有实权,于事无补,救不得杨氏。因而,我想,国舅下一步就要出仕了,在朝中建立一股势力,让不计其数的官员投靠杨氏,受杨氏的恩惠。到那时,太子登基,想要清算杨氏,杨氏也可以自保,即使要付出代价,也不会被太子灭门。若是杨氏的势力够大的话,杨氏还能够保全荣华富贵。” 杨銛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李渔。 “国舅,你就是杨氏的退路,对吧?”李渔笑得很是欢畅:“国舅,我说得对不对?” 杨銛很得圣人信重,与杨贵妃三个姐姐同日受封,当上了鸿胪卿,位在上柱国,恩宠之极。然而,他一直不显山不露山,没有弄权,不是不想,因为他是杨家的退路。 杨銛右手放在大腿上,握成了拳头,手背发青:“这不过是王子的一家之言。” “哈哈。”李渔畅快大笑:“右相何等骄横之人,也做了个‘父子局’,让李岫成就贤名,他也在为子孙后代留条退路,我想杨氏也是如此,绝不会有错。” 李岫和李林甫的争吵,为什么能从相府传出来,就是因为李林甫在给子孙后代留条活路,还真让他给做成了,李岫成功逃过一劫,活了下来。 杨銛右拳松开,把《史记》朝李渔面前一推,右手食指点着书页:“王子,你休要信口开河,你瞧我读的是《史记》,我最爱读《田蚡列传》,我以田蚡为戒,不预事,不干政。至于名声,我贵幸无比,还需要那些么?” 李渔拿起《史记》,翻到《田蚡列传》,笑道:“若是国舅爱读其他列传,我还不敢有如此猜测,然国舅最爱读《田蚡列传》,我敢肯定,我所言绝不会有差。” 杨銛怒气上涌:“我读《田蚡列传》,以史为鉴,难道有错?” 李渔大摇其头:“以史为鉴固然是好的,然,历史上那么多外戚,国舅为何不以其他人为鉴,偏偏就选中了田蚡?在历史上,以外戚之身,而富贵无极者,当数篡汉的王莽和篡周的杨坚,此二人开国称帝,当了皇帝。当然,我想哪怕杨氏的势力再大十倍百倍,也不敢作此想。因而,国舅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放下《史记》,右手食指戳着书页:“田蚡,是汉武帝的亲舅舅,此人通律令,晓政事,政才不凡,因而汉武帝很欣赏他,让他当了丞相。然而,他仗着外戚身份,坏事做绝,汉武帝气愤不已,对他出重手,最后把田蚡整得惊惧而亡。” 身子朝后仰,看着杨銛:“即使如此,田蚡也是‘退而求其次’者中的佼佼者。外戚弄权如此,除去王杨二人,如田蚡者,非常罕见。我想,国舅爱读《田蚡列传》,不是以田蚡为戒,而是以田蚡为鉴,不重蹈他的覆辙,进而保全杨氏吧。” 呼呼呼。 杨銛吸呼急促,胸口急剧起伏,眼神极为不善,充满杀意。 李渔双手直摇:“国舅,你切莫动杀机。你以为你们杨家的布局很是隐讳,无人看穿,其实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右相都知道为子孙后代留条退路,你们杨家如此做,何足道哉?” 杨銛冷声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李渔满脸笑容:“我的来意说得很清楚了,我是请国舅出手,救我父王。这事呢,对国舅也是一个难得的良机。” 杨銛语气不善:“良机?我可没看出来。” 李渔笑容不减:“国舅贤名已立,接下来该当入仕,建立杨家的势力了,唯有如此,杨家方能自保。然,国舅既立贤名,想要入仕,束缚又多,不能急吼吼求官,必须要一个契机,不着痕迹,顺其自然,方显得国舅是‘不得已’而入仕。” 杨銛眼中厉芒闪烁:“可你带给我们的是危机。把棣王关进鹰狗坊,是圣人的旨意,我若是去救棣王,就是违了圣心,遭殃的是我们杨家。” “国舅,你终于不否认我的猜测了?那就是我说对了。”李渔好整以暇。 杨銛默然,就是默认了。 李渔身子再次前倾,离杨銛近些,笑道:“其实,要救父王没那么难,只需要国舅带句话给圣人就成。” 杨銛如听天方夜谭:“一句话就能救出棣王,那么太子他们为何救不得?你真是大言炎炎,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 第十六章 圣人(求追读) 杨銛的质问非常在理,事发后,太子率领皇子公主驸马,总计六十一人,奔走三日,百般恳求,万般哀求,亦是救不得李琰。 若是真那么容易解救,一句话就能救出来,太子他们还能失败? “若是圣人按照唐律,把父王圈禁在宗人府,要救父王反而更难。偏偏圣人把父王关进鹰狗坊,因而要救父王其实不难。”李渔语出惊人:“太子他们之所以不能救出父王,一是因为他们救之不得其法,他们大说亲情,动以骨肉之情,晓之以血脉之义,这是缘木求鱼。” 李銛冷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太子他们向圣人求情,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亲生骨肉之情进行营救,天经地义也。” 李渔大摇其头,跟拨浪鼓似的:“国舅所言,那是对一般人而言,若是对睿宗如此说,自然是不会有事。然,他们要说动的是圣人。圣人,是如何登上皇位的,国舅难道不知?” 杨銛傲然道:“我当然知……” 满脸震惊,后面的话不敢再说了,眼睛四下里扫视,好在这里没有他人在,只有他和李渔二人,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睿宗重感情,不可能把亲儿子关进鹰狗坊,更不会以亲生骨肉之情说不动。 而圣人,之所以能登上帝位,那是杀亲人杀上去的。 圣人首先杀的是韦后安乐公主,把睿宗重新扶上了皇位。睿宗再次当上皇帝后,立圣人为太子,然而太平公主势大,后被圣人诛灭。 当上皇帝后,圣人又以“厌符事件”杀了元配王皇后;后来,又废杀了“三庶人”。 哪一个不是和他极为亲近之人? 王皇后更是在圣人最艰难的时刻,陪伴在身边,不离不弃。其父更有脱半臂易面给圣人过生日的情份在内,就因为“厌符事件”,圣人把王皇后给废死了。 三庶人,更是他的亲儿子,他一日之内全杀了。 玄武门事件杀兄弑弟的唐太宗,以及亲手掐死亲生骨肉后又杀了李贤的武则天,已经是骇人听闻了,然而与圣人比起来,不过是弟弟,望尘莫及,拍马也赶不上。 论弑亲,圣人是大唐第一,无人能及。 所以,太子他们以亲情说事,想要圣人看在亲生骨肉的份上,饶过李琰一命,那是缘木求鱼,结果是圣人心如铁石,六亲不认,不为所动。 杨銛吞了口口水,压下心中的震惊:“王子,其二呢?” 杨銛相询,那是因为他好奇了,或许李渔真的一句话就能救得李琰。 李渔摇头:“二是因为,太子他们非营救父王的合适人选。” 杨銛不解:“太子他们是亲生骨肉,他们营救,天经地义,何来不是合适人选之说?” 李渔看着杨銛,有些无奈:“国舅也清楚,圣人‘非同一般’,亲情说不动他,因而太子他们身为亲生骨肉,又有何用?” 杨銛想了想,微微颔首:“也有理。” 李渔为他解释:“要营救父王,最合适的人就两个,一个是右相,只要右相让罗吉二人在审理时,网开一面,轻拿轻放,圣人就能饶过父王。可惜啊,右相心思太重。” 杨銛眼珠子转动,不知道在想什么,李渔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第二个,就是国舅。” 杨銛双手一摊:“王子太高看我了,我固然得圣人信重,圣人数度驾临我府上饮宴,然我无法说动圣人。” 李渔笑道:“国舅,你见到圣人,如此这般说……” “……”杨銛听完,满脸震惊,右手大拇指朝李渔一竖,赞叹不已:“如此说,准成。” 左手大拇指竖起来,两根大拇指冲李渔晃了晃,感慨:“听闻棣王有子五十五,个个很会享乐,要把家学发扬光大,学棣王广纳美妇生娃,却是有王子这般了得人物。” “国舅过奖了。”李渔右手轻摆:“国舅只要把话带到,圣人必喜,对你高看数分,国舅心中所想,必得所欲。” 杨銛很是不解,看着李渔:“王子既有解救棣王之策,为何不自己去,而是前来找我?” 圣人把李琰关进鹰狗坊这事,乍一看,是李琰事涉巫蛊之事,圣人不准皇子参与此类事情,要进行严惩,没有任何问题。然而,细究之下,就会发现,此事非同一般,很是离奇,另有隐情,因而圣人下了死手。 所以,要救李琰,不仅要说得在理,还需要一个极具份量,让圣人无法拒绝的人来说。 这才是解救李琰最难的。 这事,非杨銛莫属。 李渔苦笑:“同样的话,不同的人去说,效果截然不同。合适的人去说,自然是效果大好,远超预期亦非不可能。不合适的人去说,会适得其反。我呢,就是那个不合适的人。” “这话在理,极是在理。”杨銛重重颔首,很是认可:“既然王子如此看重我,我去向圣人说说亦无不可。然,不知右相有何心思?” 原来还有小九九,没关系,你问了说给你听就是,李渔并不隐瞒:“右相想要以此事为契机,重启‘韦坚案’,要父王指责太子,趁机行废立事。” 杨銛脸上闪过一抹惧色:“右相谋事,少有不成,既然如此,我没必要冒着得罪右相的风险而为此事。” 就这点胆色,还想保全杨氏? 李渔在心里嘲笑,给杨銛出主意:“国舅,如此良机,你岂能错失了?右相权相之名满天下,被人骂为千古权奸,他所欲之事,你当破坏之,好名声信手拈来。” 杨銛眼前一亮,颇为心动。 李渔透露消息:“以我观之,不论父王要不要指责太子,右相都要重启‘韦坚案’,到时,必然是腥风血雨,不知道有多少官员家破人亡。这可是难得的良机,国舅你难道想错过了?” 杨銛心念电转,一咬牙:“按照唐律,皇子犯法,当圈禁宗人府,哪有关进鹰狗坊里的道理,此事圣人妄为,解救皇子,全骨肉之情,我责无旁贷,我这就进宫见圣人。” ~~~~~ 相府。 月堂。 李岫快步进来,掀起珠帘,来到后面,见到李林甫。 李林甫正在闭目养神,听见珠帘响动,睁开眼,问道:“岫儿,有何事?” 李岫禀报:“爹,李渔离开相府后,去了宣阳坊。” “宣阳坊?”李林甫不当回事,满满的嘲笑:“宣阳坊里尽猪狗,蠢笨无比,哪是成事之人。尤其是三个妇人,除了貌美一无是处,是个人的礼物都收,就差把‘蠢货’二字写在脸上了。” 李岫摇头:“爹,李渔去了国舅府上。” 李林甫更不当回事了:“杨銛不急着掌权,而是先求名,所图自是不小,然而,既立贤名,束缚必多,想要入仕,需要一个契机。只要有我在,他不可能有契机。嗯,李渔去了又能如何?李琰已是我砧板上的鱼肉,任由我宰割了。想要救李琰,唯有我一人而已。” ~~~~~ 大明宫。 紫宸殿。 圣人就住在紫宸殿,兼且处理日朝事务。 不过,那是开元年间的事情了,那时的圣人,极其勤政,比起太宗皇帝还要勤勉。 如今嘛,圣人在紫宸殿处理日朝之事,已成传说,也不知道他多少时日未处理过朝政了。 圣人与杨贵妃愉快的玩耍,持久力惊人,哪怕他是六十二的老男人了,却是雄风不减当年,这一玩耍就是一个时辰。 杨銛只能候着,不敢打扰。 “大哥,何时来的?”正在杨銛耐心候着的时候,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远远传来。 杨銛忙弯腰躬身,大礼参见:“见过圣人。” 第十七章 皇家威严(求追读) 正是圣人驾到。 圣人身长六尺五寸,换算成现代身高,就是一米九五左右,身材高大,体形修长均称,是那种健硕与美感融合为一的健康体形。 并不是那种一身腱子肉的大肌霸形象,形体非常美观,很是耐看。 虽是六十二的老男人了,却是须发皆黑,如同浓墨,黑得发亮,一点不见灰色,更不可能有白发白须。 皮肤白净水嫩紧绷,一点也没有花甲老人的松驰感,看上去象四十许人,要不是知道他年过花甲,绝不会相信他是老男人。 他这种年龄的老男人,能保养得如此之好,非常难得。 五官立体感极强,棱角分明,而又美观,是一个典型的大帅哥。 若是放到现代社会,必然是那种无数大导演跪求,想要极力拉拢,拍着胸脯保证让他当男一号的型男。 帅气过人的脸上是满足,与杨贵妃的愉快玩耍还真是让人满足,脸上还残留着潮红之色。 杨銛看在眼里,艳慕在心头。 圣人明明六十二岁的老男人了,却能把杨贵妃这个正值虎狼之年的妙龄美妇折腾得如同软泥团,此时必然瘫在床上不想起身。 而圣人,却是屁事没有,还能生龙活虎般的出现在人前。 转念想想,这也正常,要不然的话,他不会在有了杨贵妃后,还把罪恶的黑手伸向杨贵妃的三个姐姐,因为一个杨贵妃还不能完全满足他的需求。 如此有着惊人帅气,战斗力爆表的男人,偏偏还有着超绝的智慧,可以说这就是集帅气智商战斗力于一体的上天宠儿。 若不是天宝年间殆政,酿成“安史之乱”,唐朝由盛转衰,他一定是传奇帝王。 圣人并未着龙袍戴皇冠,而是头戴青巾幞头,身着圆领袍衫,腰间不束带,不穿鞋,赤着一双脚,大步流星而来,看上去亲切和譪,如同一个邻家大叔似的。 然而,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帝王威严,压迫感十足,让人不由自主的就会生出仰视之心,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不是帝王,而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腰间不束带,走动间,袍衫飘飘,还有一股出尘的仙气。 这就是一个完美男人。 圣人来到杨銛身前,站定,笑道:“大哥,此来有何事?” 杨銛笑脸相迎:“圣人,臣此来非为他事,而是为棣王李琰之事。” 圣人很是意外,问道:“你何时对朕家事如此上心了?” 杨銛脸上的笑容更多数分:“圣人言重了,臣哪敢对圣人的家事上心,只是觉得圣人信重臣,对臣恩遇无比,若圣人有失误之处,臣不言之,太对不住圣人对臣的知遇之恩了。” “失误?”圣人如剑浓眉微微一挑,极度自信:“朕会失误?” 杨銛颔首:“在棣王这事上,圣人的确是失误了。” 圣人睁大眼睛,打量着杨銛,语气严厉:“国舅,你是要仿宋璟效韩休?” 宋璟和韩休,皆是开元名臣,以梗直敢谏闻名于世,二人皆是“开元盛世”的大功臣。在开元年间,圣人对此二人赞不绝口,对韩休更是有“韩休敷陈治道,多讦直,我退而思天下,寝必安。吾用休,社稷计耳”的崇高评价。 然而,到了天宝年间,圣人殆政,对二人的评价已经变了,梗直敢言的宋璟在他嘴里已经是“彼卖直以取名耳”的讥讽了。 对宋韩两个“开元盛世”的大功臣,圣人已经极为不喜了。 杨銛只觉那不是圣人在说话,而是如山般的压迫感朝自己袭来,头皮发麻,头颅不由自主的垂下了,好在还能坚持:“圣人高看臣了,臣哪敢与宋韩二人相比。然,此事确为圣人失误,臣不敢不言。” 圣人眼睛一眯,精光暴射,在杨銛身上刮来刮去。 杨銛只觉圣人这不是目光,而是刮骨钢刀,在刮着自己骨头,浑身冰寒。 “那你说说看,朕失误在何处?”圣人总算收起了逼人的目光,不咸不淡的道。 杨銛重新抬起头,看着圣人,问道:“敢问圣人,按照唐律,皇子犯法,若要圈禁,当圈禁于何处?” “宗人府。”圣人右手轻摆,阻止杨銛说话,眉毛一立,威严迫人:“朕有子三十,谁参与过巫蛊之事?唯老四一人,朕能不恨么?因而,朕把他关进鹰狗坊,让他与鹰犬为伍。” 杨銛昂起头颅,语气坚定:“圣人身为人父,望子成龙之心,臣自是能理解。棣王事涉巫蛊,当严惩,这没错。然,圣人把棣王关进鹰狗坊,何其谬也。” 圣人不悦:“朕身为人父,自是希望皇儿们能成事,为朕涨脸,老四如此丢人,朕把他关进鹰狗坊,让他与鹰犬为伍,有何误?” 杨銛直视圣人,一脸惋惜:“圣人当知,堂堂皇子关进鹰狗坊,与鹰犬为伍,这是何等的侮辱。臣近些年多读史书,翻遍史书,找不出第二人。圣人如此处置,置皇家脸面于何处?” 圣人脸色一凝。 杨銛再度质问:“皇家威严,高高在上,不容亵渎,圣人把棣王关进鹰狗坊里,这就是在亵渎皇家威严……” 圣人脸色变了。 杨銛又质问道:“……棣王被关进鹰狗坊里,会被人低看无数,棣王是圣人的亲生骨肉,这事必会牵连圣人,这是在丢圣人的脸啊。” 圣人脸色发青。 杨銛一脸痛惜:“棣王身为皇子,他的事迹,史官必然会写进史书里,这会遗臭万年。千百年后,后人读史至此,必会嘲笑‘堂堂大唐皇子,圣人亲生骨肉,跟狗一样。’” 圣人脸有愧色。 杨銛右手拍着自己右脸蛋,咬牙骂道:“若是有人碎嘴,知道此事后,骂棣王‘狗都不如’,不知圣人身为亲生父亲能接受么?” 堂堂皇子被人骂为狗都不如,作为李琰生父,圣人岂不也是有狗都不如的待遇? 圣人左袖遮面,羞愧难当:“朕失误了,失误了啊。” 开元年间,圣人勇于进取,能听得逆耳忠言,宋璟韩休这些名臣只要说得在理,哪怕再丢人,圣人也会认错。然而,到了天宝年间,圣人已经听不进去了。 如此这般当面认错,在天宝年间已经不可见了。 杨銛按照李渔的意思复述一遍,竟然发生了神奇的事情,圣人认错了。 当面认的。 还没有丝毫犹豫。 杨銛听在耳里,惊在心头,真不敢相信这是天宝年间,大有时空错乱,回到开元年间的错觉。 圣人左袖放下,双手抱拳,冲杨銛作揖:“幸得大哥提醒,不然我还不知道犯错了啊。有大哥如此,朕幸何如之。” 狂喜。 一股狂喜之情在杨銛胸腔中澎湃涌动,庆幸自己听信了李渔的话,跑这一趟,竟然得到圣人如此赞扬,真如李渔所言,被圣人高看数分。 不对,不是高看数分,是高数无数了。 圣人知错行礼相谢之事,在开元年间出现,而且次数不少,在天宝年间,没有听说过。 这应该是天宝年间第一次如此真心诚意致谢。 还真是契机。 杨銛又想起李渔说过的话,这还真是杨氏的契机,忙扑拜在地,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圣人,臣哪敢当此礼啊。” “若不是大哥言明,朕在千百年后会被人耻笑。”圣人亲手扶起,执着杨銛右手,在其手背轻拍,赞叹不已:“然,把老四关进鹰狗坊,是朕亲下的旨意,朕即使有改错之心,该当从何入手?” 第十八章 加戏(求追读) 若是在开元年间,圣人知道错了,会立时就说‘赶紧把老四放出来’,绝不会有犹豫之心,更不会向人讨教如何改错。 圣人虽然还是那个圣人,然而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圣人知错改错之心非常淡了。 杨銛立时抓住机会:“圣人若是信得过臣,臣愿为圣人解此难。” 圣人大喜,双手紧握着杨銛右手,笑呵呵的道:“那就有劳大哥了。” 要是在开元年间,圣人听了杨銛的话,定然会生气,要骂人“朕知错改错,有什么难的。” 可惜,这不是开元年间,是天宝五载。 杨銛大喜:“为圣人办事,臣责无旁贷。” 杨銛在这里加戏了,为自己捞好处,抓权力。 李渔告诉杨銛,圣人意识到自己错误后,只需要说“圣人仁慈,重情义,全父子之情,此天经地义也”,圣人就会把李琰放出来。 可惜,杨銛另有小心思,竟然趁机捞权力。 ~~~~~ 棣王府。 银安殿。 李僎跳将起来,右手食指指着李渔,大声吼道:“不可能,绝不可能。堂堂皇室,竟然向外戚求救,这是何等丢脸之事,你竟然做得出来?” 李侨跳起来,冲到李渔面前,右手食指指着李渔,口水乱溅:“杨家那三个妇人,做的都是什么事?风评极差,和杨家有牵扯,父王这一脉的脸都丢尽了。” 李俊也冲过来,对着李渔咆哮:“本朝有不少外戚,然如杨家如此风评极差者,仅杨氏一家,和杨家牵扯,我们不要脸面么?” 李侒对着李渔,发泄其不满:“你如此做,会让皇家蒙羞,还不如让父王死了算了。” 李微担心不已:“有此事,我们这一脉会蒙羞,不会为人待见,我们如何封王?我如何承嗣?” 韦妃坐在王座上,看着李渔,脸色不善,很是阴冷:“二十一,此事,你办岔了。” 李渔出发的时候,她还称呼“渔儿”,如今又跟叫编号似的叫起来了排行,可见她对李渔此行有多不满了。 不仅他们不满,就是李琰的美妇和其他子女同样不满,因为和杨家牵连,会让他们蒙羞,会影响他们的前途。 李渔脸色一冷,冲李僎他们大喝一声:“都给我闭嘴。” 吼声如雷,威势不凡,很是吓人,李僎朝后退一步,脸色阴冷,冲李渔喝道:“你办事出了大错,你还想横?” 李渔上前一步,逼近李僎,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们这样不满意,那样不满意,你们以为我救父王容易么?右相能救,就是要父王指责太子。圣人可以自己不把儿子当儿子看待,可以把父王当鹰狗处置,绝不能容忍儿子之间自相残杀,若我们接受了右相的条件,就是自绝于圣人,自绝于皇室,自绝于天下,我们这一脉就是万劫不复,永远翻不了身。” 李僎为李渔气势所慑,朝后退三步,稳住身子,想要分辩,又不知从何说起:“我……” 李渔指着李侨,骂道:“你们嫌与杨氏牵连,会丢我们这一脉的脸,这并没有错。然,若杨銛不救父王,明日大理寺会审,罗钳吉网必然会酷刑侍候,父王必然扛不过去,一定会屈服,如此一来,我们这一脉再无出头之日。” 李侨退后几步,想要分辩,嘴巴张了老半天,硬是没法分辩。 李渔逼近李俊,骂道:“罗钳吉网,善锻冤狱,屈打成招,落到他们手里的人,我还没有听说过有人能扛过去。你是不是以为,父王的骨头跟钢铁一样硬,能扛过去?” 李俊后退,无法分辩。 李渔朝李侒逼近,李侒后退,离他远远的。 李渔又朝李微逼近,右手食指戳着他的鼻子,骂道:“若没有杨銛出手,救出父王,我们这一脉永世沉沦了,你还想着封王,还想着承嗣,做你的清秋大梦吧。” 李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朝后退,离李渔远远的。 李渔左手按在剑柄上,大步流星,通过过道,上了丹墀,来到王座前,昂首挺胸,冲韦妃道:“你若是不满意,想要父王死,想要棣王府不复存在,我这就去给杨銛说,要他不要救父王。” 韦妃张嘴:“我……” 李僎他们说得对,和杨銛牵扯在一起,对棣王府的风评的确不利。然,李渔说的更在理,一旦李琰被罗钳吉网所屈服,成为李林甫对付太子的工具,李琰这一脉就彻底完蛋了。 “哎。”韦妃无奈,长叹一声:“渔儿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如今,唯有如此才能保全我们这一脉。” 营救李琰的最好办法,就是太子他们叩阙恳求,圣人饶过李琰,然而他们失败了。 其他两途,不管是通过李林甫,还是通过杨銛营救,对棣王一脉都有所损害。 李林甫不仅不施以援手,反而为了自己的权力,要把李琰当作对付太子的工具,这对李琰一脉来说,是无比狠毒的一手。 因而,李渔只能说动杨銛,由杨銛出面营救,虽有损李琰这一脉的风评,然总比被李林甫整得永世沉沦要强上很多。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如今最好的处置之道了。 李僎神情不太自然,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冲李渔见礼:“二十一弟,大哥错怪你了,还请你谅解。” “哼。”李渔冷哼一声,脸扭到一边,不看他。 李僎好生尴尬,僵立当地。 李侨看在眼里,好想不理李渔,然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见礼赔罪:“二十一弟,二哥言语无状,还请你原谅。” “哼。”李渔冷哼一声,甩脸子给他,当作没看见。 李侨进退维谷,愣在当地。 李俊李侒李微三人硬着头皮,小心翼翼赔罪。 李渔仍是不鸟他们,三人好生为难。 李渔冲韦妃道:“明日,大理寺会审,我们需要派人去盯着。” 韦妃很是惊讶:“为何要派人去大理寺,而不是去鹰狗坊把王爷接出来?” 众人心中也是如此想的,无不是睁大眼睛,盯着李渔。 李渔嘴角一扯,冷笑一声:“杨銛一定会加戏,想要借机捞权,要接过会审这事。” 韦妃笑道:“这也没什么,到时王爷自会放出来,我们去大理寺接回来便是。嗯,我这就去准备迎接王爷之事。” “是啊。” “是啊。” 李僎李侨他们无不是如此想。 “你们想得到太美好了。”李渔翻个白眼:“右相铁了心要重启‘韦坚案’,想要废掉太子,好不容易把父王攥在手里,他岂会善罢甘休?我是担心,杨銛斗不过右相。所以,需要派个人去盯着。” 韦妃大吃一惊,脸色大变,看着李僎他们,问道:“你们谁去?” 李僎朝后退:“王妃,此事还是二十一弟去吧。” 李侨忙附和:“是啊,王妃。二十一弟办事老道,思虑周详,舍他其谁欤?” 李俊李侒李微他们也是赞成。 李渔右袖一拂,断然拒绝:“不去。我辛辛苦苦,办成了事,你们还说我这不对那有错,爱谁谁去。” 第十九章 棣王李琰(求追读) 鹰狗坊是五坊中的两坊。 五坊由雕坊、鹞坊、鹘坊、鹰坊和狗坊组成,因此而得名。 位于长安城外东北角,西北接大唐帝国中枢大明宫,南接长安城。 棣王李琰被关在狗坊里,这座狗坊占地不大,也就百来平大小,一道狭窄的过道把狗坊分成左右两部分。 过道里,脏得让人不想看,到处都是狗的排泄物与狗尿的混合流体,东一滩,西一堆,臭气熏天,令人欲呕。 过道两侧,摆满了狗笼,里面关着猎犬,大的有牛犊大小,小的还是幼犬。不管大小,皆是身上脏得让人不想睹视,如同在流体里打过滚似的。 李琰就在过道的尽头,头发乱糟糟,如同乱鸡窝,脸上衣衫上手上腿上脚上,沾满了不可描述的流体,已经被他的体温干透了,紧紧粘在身上,脏得不忍直视。 乍一看,李琰就跟为了迷惑庞涓不得不在猪圈里与猪同吃同睡的孙膑似的。 他坐在一个空狗笼上,靠在斑剥潮湿爬满青苔的墙壁上,双腿张开,整个人跟一张摊开的大饼似的,咬牙切齿,骂骂咧咧:“耻辱啊耻辱,我堂堂皇子,竟然遭此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耻大辱,跟狗关在一起,我岂不是成了狗一样的东西?” 堂堂皇子,被关在狗坊里,与狗为伍,这是何等的屈辱。 翻遍史书,也找不出一例。 李琰开了一代先河,当然是不好的耻辱性的先河,会被无人数嘲笑轻蔑鄙视。 还真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脏兮兮的右手,拍打着自己的右脸,李琰恨欲狂:“有这样把亲生骨肉当狗一样看待的亲生之父么?圣人,我呸!” 最让李琰气恨不休的是,把他关进鹰狗坊里的是圣人,是亲生父亲啊。 “他多恨我?恨不得我死?”李琰咬牙切齿。 唳。 狗坊与鹰坊相邻,一阵鹰啼声传来。 汪汪汪。 狗坊里猎犬狂吠,此起彼伏,与鹰啼声相应和。 李琰听在耳里,立生死志:“我不如死了算了。” 堂堂皇子,与鹰狗为伍,这是何等的侮辱,李琰真想立时就死了。 然而,他右手又拍拍右脸蛋,满脸不甘心:“我是皇子,我的事迹,史官一定会写进史书,后人读史至此,一定会骂我狗都不如,我这是遗臭万年啊,死了也不得安生。” 这是必然的结局。 双手捶着胸膛,怨气冲天:“我究竟做了什么,得此下场?两孺人行巫蛊之事,我压根就不知情啊,我若是知情,我还会傻到穿着鞋子入宫么?” 李琰知不知情,其实很清楚明白了,是个人都知道,巫蛊之事无异于谋逆,要是知情,谁会傻到穿着藏有符录的鞋子进宫? 李琰完全想不明白:“两孺人的巫蛊之事,又不是什么大事,就让我专宠她们而已,于国无益,亦无害,多大点事啊,都不需要治我的罪,顶多训斥一通。至不济,把我圈禁在宗人府而已。为何圣人小题大做,把我关进鹰狗坊?” “厌符事件”,王皇后之所以被圣人废死,那是因为涉及到圣人,更有要当武则天之语,这犯了圣人的忌讳,因而圣人把王皇后给杀了不说,还把她兄长王守一也赐死了。 李琰这巫蛊事件,就是争风吃醋而已,就算李琰参与其中,都不算什么大事,顶天了把李琰在宗人府圈禁一段时间就是了,哪有如此这般,把他关进鹰狗坊里的道理。 这是妥妥的小题大做。 正在自怨自艾之际,狗坊门被打开,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颏下无须,大步流星而来,脚步快起快落,精准无比,完全避开了满地的流体,很快来到李琰面前,抱拳行礼:“李静忠见过棣王。” 李琰抬起头来,看着李静忠,努力挤出笑容:“原来是李公公,你有何事,前来如此肮脏之地?” 李静忠虽是太监,却是声音洪亮,很有力道,微微一笑:“王爷言重了,此处虽然肮脏,哪有我等去势之人肮脏。” 他长相不错,五官立体感很强,浓眉大眼,阳刚俊朗,颇为帅气,一笑之间,让人如沐春风,浑身暖洋洋。 李琰看着李静忠,问道:“太子让你来的?” 李静忠,就是太子李亨的帖身近侍,非常得太子信重,但凡有大事,都会让他去办。 李静忠颔首:“王爷说得对,是太子让咱家前来探视王爷。” “探视?”李琰叹口气:“我有子五十五,无一人前来探视我,唯有太子还记得我,让你前来探视,太子仁义,无愧兄弟之情。” 李静忠双膝一软,不顾满地流体,跪在地上,一个响头叩下去,光洁的额头上一片脏乱差,李琰大吃一惊:“公公,何故如此?“ 李静忠跪着不动:“太子要咱家当面向棣王大礼赔罪,太子幽居宫中,出宫不便,无法亲自前来探视,只能由咱家代劳,当面赔罪。” 自“三庶人”案后,太子不再居东宫,而是搬到大明宫紫宸殿侧的偏殿居住,出入皇宫,都要圣人允准,因而太子出宫极为不便。 李琰感动不已,双手扶起李静忠,眼泪滚落,泣道:“三哥,你对小弟是何等情深啊。” 李静忠顺势站起身来,蹲下身,保持自己不高过李琰,一副礼节周全样儿:“太子除了让咱家探视王爷外,还让咱家问一句,王爷可知除了巫蛊事件外,还有何事触怒圣人?” 李琰两眼茫然:“巫蛊事件外的事情?” 李静忠颔首:“太子以为,巫蛊事件本不是什么大事,顶多了就是把王爷圈禁宗人府,而圣人却是把王爷关进鹰狗坊,不把王爷视为皇子,不当作亲生骨肉,此事必有蹊跷,王爷应该还有他事触怒了圣人,不然圣人不会如此大怒,不顾皇家脸面了。” “太子之言固然有理,然我除了吃喝玩乐外,还能有什么事情触怒圣人?”李琰满脸迷惑,揪着头发,思索起来,却是什么也想不到。 李静忠提醒,道:“王爷,您不妨仔细想想。若是有,咱家立时回宫见太子,或许还能救得王爷。” 李琰不明所以:“你这话何意?” 李静忠如实相告:“王爷还有所不知,圣人已经把您交给右相审理,右相又把您交给罗钳吉网审理。” “罗钳吉网?”李琰脸色大变,从空狗笼上跳将起来,满脸惊惧。 李静忠再度提醒:“王爷,大理寺很快就会前来提人,您快想想。” 李琰一揪一绺头发,思索老一阵,更加迷茫了:“我能有什么事触怒圣人?” 李静忠不死心,问道:“当真没有了?” 李琰咆哮:“我能有什么事?我整日里就是吃喝玩乐,你叫我在哪里去触怒圣人?” “真没有?”李静忠再问一句,得到肯定回答,抱拳行礼:“既然如此,咱家这就回宫向太子复命。王爷,保重。” 转过身,大步流星而去,很快消失在李琰视野中。 李静忠刚走不久,两个五大三粗的大理寺小吏,来到李琰跟前,站定,居高临下,俯视着李琰,如同审视罪囚:“李琰,随我们大理寺走一趟。” 第二十章 罗钳吉网(求追读) 大理寺。 台阶两侧,各自堆着两个高高的尸山。 左侧尸山,已经枯朽,血肉早就没了,只有森森白骨,有大人的,也有小孩婴儿的。 更有已经褪色,却还能隐隐可见的紫色,这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官服。 这是年初因为“韦坚案”而牵连进去的官员以及他们的家人,在大理寺被罗钳吉网活活打死,二人把他们的尸体堆在这里,警示后来者,到了大理寺,老实点。 两月过去了,这些尸体早就腐朽了,罗钳吉网二人依然不让人弄走,摆在这里,震慑进入大理寺的罪犯们,休想在罗钳吉网面前抱有丝毫侥幸之心。 这些人中,不乏三品以上的朝廷重臣,位高权重。 然而,到了大理寺,在罗钳吉网面前,什么都不是,被活活打死,化作一堆白骨,在这里警示后来者。 右侧尸山,还很新鲜,不少尸体脸孔扭曲,已不象人脸,生前不知道遭了多大的罪,受了多少痛苦。 而且,还在渗着鲜血,血液还未冷却,这是新鲜出炉的尸体。 同样,有大人的有小孩婴儿的。 一个婴儿,不过数月大小,却是血肉模糊,四肢呈挥舞状,也是被活活打死。 凡入大理寺,不论大人小孩婴儿,难逃罗钳吉网的毒手。 大理寺,每天都有人被活活打死,他们的尸体就会堆在这里,用来警示后来者。 至于什么时间把尸体弄出大理寺,就要看罗钳吉网二人的心情了。 李琰浑身脏兮兮,被两个小吏夹在中间,推搡着进来,看着眼前情景,如同午夜时分来到无人问津的乱葬岗,浑身冰冷,彻骨冰寒。 这辈子,他哪里见过如此恐怖场景,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没有一丝血色,双腿哆嗦,站立不稳,朝地上摔去。 两个小吏,把两座尸山一扫,完全无视了,当作不存在处理了,一个小吏伸手抓住李琰头发,拖着李琰朝大理寺台阶前面行去,那里,就是人间地狱,罗钳吉网审理案件的地方,凡是进入其中的人,就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哪怕是婴儿,也会被活活折磨死。 李琰看着越来越近的大门,眼前发黑,随时会晕去,双腿蹬动,死命抗挣,不想进去。 然而,拖着他的小吏,完全没把他当皇子看待,就当拖着一条死狗似的,毫无怜惜之心。 后面的小吏,更是飞脚踹着李琰,冷笑连连:“皇子,又如何?到了大理寺,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在他们眼里,李琰这个皇子已经不是皇子,而是死人,完全不当回事。 李琰抗争无用,被两个小吏无情的拖进了大门,只见里面很是宽敞,可容四五百人。 地面一片血污,鲜血横流,腥气冲天,熏得李琰都快呕吐了。 这哪里是断冤狱,还人清白的大理寺,这是屠宰场。 一群小吏正在打扫,用水一冲,荡起阵阵赤红的血浪,骇人之极。 小吏的动作很熟练,麻溜之极,也不知道做过多少回了,没多久,就给他们打扫干净了。 两个身着紫袍,腰佩金鱼袋,官威堂堂,威仪不凡的官员,肩并肩,联袂而来,长相不错,五官周正,看上去很是阳光,一点也没有阴冷狠毒之气,要不是知道他们就是可止小儿夜啼的“罗钳吉网”,一定会把他们当作正气凛然的好官。 忙碌完的小吏,小跑着过来,站成两列,口中山呼:“威……” 声音洪量,威势不凡,为罗钳吉网两人出场仪仗,很有震慑力。 李琰看着罗钳吉网,身子打颤,咬牙想要忍住,硬是忍不住。 罗钳吉网二人走到最前面,来到一张四方桌前面,坐在交椅上,如同两尊杀神,很吓人。 两个小吏抬着李琰,来到罗吉二人面前,如同扔死狗似的,把李琰扔在地上。 堂堂皇子,被如此对待,岂有此理? 李琰真想找罗吉二人拼命,然而又没有这个胆,只能在心里恨恨而已。 罗希奭睁大眼睛,把李琰一阵打量,轻蔑一笑:“皇子,呵呵。” 声音温和,很是温暖,完全不象一个心狠手辣酷吏的声音,然而,轻蔑之情尽显。 皇子又如何? 还不是跟死狗似的躺在地上,有一点皇子的威仪么? 吉温打量一阵,嘲笑道:“皇子也?犬也?” 同样声音温和温暖,若是只听声音,一定会让人大起好感,然而话中的讥蔑鄙视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李琰脸色雪白,浑身筛糠:“你们意欲如何?” 罗希奭右手一挥,一个小吏拿着厚厚一撂白背五绫纸,来到李琰面前,递给李琰:“罪囚李琰,你好生瞧瞧你的罪状。” 虽然处于惊恐之中,李琰仍是难掩好奇之心,接在手里:“我就是事涉巫蛊而已,怎生有这么厚的罪状?都有些什么罪状?” 巫蛊之事,简单明了,就是最深刻的狱吏来写他的罪状,也不过千言而已,一两张纸就够了,而如此厚厚一撂的罪状,李琰不得不好奇。 展开一瞧,只见第一条罪状写着“与太子交好,勾结边将皇甫惟明欲危乘舆。” 李琰好生惊讶:“我怎生会犯如此重罪?” 罗希奭喝道:“大胆李琰,你可识得皇甫惟明?” 李琰颔首:“皇甫惟明将军,我自是识得。” 罗希奭喝问:“你何时识得皇甫惟明?” 李琰脸有回忆之色:“那是十余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太子还是忠王,住在十王宅,与皇甫将军交好,我亦住在十王宅,和三哥走动较勤,多次见过皇甫惟明将军。” 皇甫惟明和太子李亨结交的时间老早了,“三庶人案”还没有发生,李亨还是忠王,住在十王宅,李琰也住在十王宅,兄弟感情不错,经常走动,认识皇甫惟明,也就成了情理中事情。 罗希奭质问道:“正月十五上元节,太子与皇甫惟明见面,欲要谋立太子,危及乘舆,是太子让你做的吧?” 李琰叫起了撞天屈:“哪有这等事体啊。上元节这天,我在府里饮宴,酒醉后,与二孺人大被同床,快活无比。我都没出府,哪来的这等事体。” 罗希奭又给扣罪名:“上元节晚上,韦坚与皇甫惟明吃酒饮宴,你与李适之也在,你们一起商议,皇甫惟明带边军进宫,发动宫变,废圣人,立太子,可对?” 李琰分辩:“二位大人,上元节这天,我整天都在府里,未出过府啊,哪有此等事,我冤枉啊,冤枉啊。” 吉温右手一挥:“打,朝死里打,打服为止。” 一群如狼似虎的小吏扑将上来,把李琰按在上,抡起杀威棍,就朝李琰身上狠狠招呼。 一棍下去,狠狠砸在李琰屁股上,皮开肉绽,鲜血横飞。 一棍又一棍,狠命打下,李琰痛苦得惨叫不断,拼命求饶,然而没用,罗钳吉网好整以暇,看着李琰受苦,一点同情心也没有。 罗吉二人审案,不会问你做过哪些伤天害理的事情,而是由他们给你指定你做过哪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们会事先准备好他们需要的罪状,然后让罪人承认。 若是不承认,那就上酷刑,屈打成招。 一种酷刑不够,那就上两种,两种不够,那就上三种,三种不够,那就上无数种,直到罪犯认罪为止。 因而,在他们无休无止的酷刑之下,无人能扛得过去,不管骨头多硬的硬汉,也得低头。 注: 《新唐书·吉温列传》记载“尸积大理垣下。” 《新唐书·吉温列传》记载“温推事未穷,而先计赃成奏,乃引囚问,震以烈威,随问辄承,无敢迕,鞭楚未收于壁,而狱具矣。” 第二十一章 救星来了(求追读) 杨銛身着紫袍,佩金鱼袋,坐在马车里,在一众护卫簇拥下,前来大理寺。到了大理寺,在护卫的帮助下,杨銛下了马车,站在大理寺门口,抬头看着大理寺,嘴角泛起笑容,今日是自己这个三品大员第一次行使权力,一定要办好了,让圣人瞧瞧自己不凡的才能,为日后掌权打好基础。 李渔头戴折上巾,身着青衣,腰挎宝剑,威武不凡,早就站在大理寺门口,等着杨銛了,一见李銛到来,上前几步,抱拳行礼:“见过国舅。” 杨銛只顾着欢喜,并没有发现李渔,闻言一瞧,很是诧异:“王子,你何故在此?” 你给自己加戏,想要过过官瘾,为日后弄权做准备,然而,你又不是李林甫的对手,我前来是帮你,李渔在心里鄙视杨銛无能,脸上堆起亲切笑容,笑道:“父王今日受审,我自当前来看看。” 昨日回到棣王府,韦妃他们一听说李渔找杨銛营救李琰,很是不愤,斥责他乱来,李渔当时撂下狠话,不来看着,那不过是气话。 杨銛插手这事,会坏了李林甫的大事,李林甫必然不会罢休,杨銛才情不行,哪是积年老妖李林甫对手,李僎他们同样不行,此事非李渔出马不可,因而,今日李渔就赶了来。 杨銛颔首:“王子真是好生孝顺。棣王有你这个儿子,真是他的幸运。” “国舅过奖了。”李渔侧身相请:“国舅,请。” 杨銛昂首挺胸,官威堂堂,威仪不凡,大步流星,昂然而入。 “站住。”然而,看守大理寺的军卒却是拦住他,喝问起来。 这些军卒,都是罗吉二人精挑细选的,个个凶狠异常,杀人如麻,手里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这一喝问,杀气腾腾,很是骇人。 杨銛的护卫们,平日里虽然仗着杨家的势,趾高气扬,然而也未见过如此凶悍的阵仗,一时气沮,不知该如何应对,愣在当场。 李渔用眼睛余光瞥了一眼杨銛,在心里鄙视,你的人也太草包了,眉毛一立,眼睛一翻,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好生瞧瞧,这可是杨国舅。” 自从杨贵妃得宠之后,杨家的势力与日俱增,贵幸无比,然多是虚名,因为杨家还无人掌实权。更别说,杨钊也是杨家人,在给李林甫当狗,杨家人又如何,还不是跟狗一样。因而,这些大理寺军卒并不怎么在意杨家。 “此为大理寺,朝廷重地,国舅若是无事,请回吧。”军卒一点让路的意思也没有。 杨家名头很好使,在长安谁不巴结,竟然在区区大理寺,被小小军卒阻拦,不给脸面,杨銛脸色难看,就要发作。 李渔左手轻摆,阻止杨銛说话:“区区军卒,何等低下之辈,国舅犯不着与他们置气。国舅,可有圣旨?” 杨銛颔首:“自是有的。” 从怀里取出,递给李渔,李渔接在手里,展开一瞧,好家伙,这是圣人亲笔手书的圣旨,盖着玉玺,赞道:“好字。” 圣人的字虽然不如李白张旭这些大家,然已自成一家,气象超迈,间架结构精当,力度非凡,端的了得。 圣人有一大帮子文人为他起草圣旨,要圣人亲笔书写的圣旨并不多,这次圣人亲笔书写,这很给杨銛脸面。 如此也好,正可以用这圣旨大做文章。 李渔把圣旨朝军卒脸上一摔,右手食指戳着他鼻子,活脱一副恶霸形象,骂道:“睁大你的狗眼,好生瞧瞧,这是圣人亲笔书写的圣旨,国舅要入大理寺,谁给你的狗胆,竟敢阻拦国舅大驾?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你眼里还有没有圣人?你眼里还有没有国舅?”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把军卒砸得晕头转向,接过圣旨,展将开来,睁大眼睛,仔细打量起来。 他没有见过圣人的手书,是不是圣人亲笔手书,他自是不知道,然而他能在大理寺当值,对玉玺是认识的,一瞧玺印,立知不假,忙双手捧着圣旨,恭恭敬敬的递还给李渔,让开身:“国舅,请,快请,快快有请。” 圣旨竟有如此妙用,杨銛底气一下子就足了,昂首挺胸,走在头里,如同得胜归来的大将军似的。 李渔落后杨銛一个身位,紧跟在他身后,边走边对杨銛护卫们道:“你们都记住:国舅是奉旨办差,若有人阻拦,大打出手便是。” 小小大理寺竟然敢拦自己,杨銛很是不爽,也想出口怨气,听了这话,深表赞同:“王子说得是。我们不能让人小瞧了。” “得令。”护卫们见识了圣旨的威力,底气也足了,轰然相应。 没行多远,一队大理寺军卒围上来,李渔不等他们喝问,右手一挥,喝道:“打!打死这些不长眼的狗东西!” 护卫们蜂涌而上,一顿拳脚下去,把这些为数不多的军卒打翻在地上。 李渔上前一步,右脚踩在一个什长胸口,展开圣旨,居高临下,俯视着什长:“看清楚了,这是圣人亲笔书写的圣旨,你也敢拦,你有几个狗头给砍的?” 什长睁大眼睛,看着玺印,脸色大变,冷汗直流,想要认错,李渔不给他机会,右脚提起,重重踩在他嘴巴上,把他认错的话给踩回肚里。 一群大理寺军卒闻讯赶来,把李渔他们围在中间,李渔从头目嘴上收回右脚,展开圣旨,对着这些军卒,喝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瞧清楚了。” 不认得圣人手书,但识得玺印,是圣旨,假不了,军卒不敢再拦,只得让开。 李渔指挥护卫们,把杨銛护在中间,前呼后拥,朝台阶而去。 杨銛只觉李渔处置得法,对于这些不长眼的狗东西,就是要如此这般,方能显得杨家贵幸无比,对李渔大起好感。 来到台阶前,看着两堆尸山,杨銛脸色大变,双腿打颤。 杨氏虽是出自弘农杨氏同支房,然而地位低下,无权无势。要不是杨贵妃意外得宠,杨氏方能平步青云,杨銛如今还在社会的中下层挣扎,因而他哪里见过如此残酷的阵仗,吓得不轻,都快要晕倒了。 “这哪里是断冤狱,还人清白的大理寺,这就是坟场。”李渔看在眼里,惊在心头,脱口骂道:“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 杨銛嘴唇哆嗦,想要说话,又说不出来。 唯有双腿打颤的份,连路都走不了。 他还能站着,已经是使出吃奶的力气了。 后面围观的大理寺军卒,看在眼里,不断咧嘴,很是瞧不起杨銛。 李渔看着左侧尸山,为杨銛解释:“这座尸山,血肉已经腐朽得没了,我听说是年初牵连进‘韦坚案’的官员。他们能落得如此下场,杨钊与有力焉。” 年初的“韦坚案”,杨钊冲锋在最前,出力极大,因而获得了李林甫的信任,他也就成了李林甫的心腹之一,两人的关系正式进入蜜月期。 李渔这话的意思就是,你比起杨钊,与杨贵妃的关系更加亲近,难道你要给杨钊这个假国舅比下去? 杨銛有没有听明白,不清楚,反正他对此很不服气。 这堆尸山,杨钊出了大力,而自己被一座尸山吓住了的话,岂不说自己不如杨钊?那么,以后杨家的退路就不是自己了,而是杨钊。 吸口气,用尽全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杨銛昂头挺胸,朝台阶尽头的大门走去。 气势不错,雄赳赳,气昂昂,颇有几分英雄气慨,就是他的双腿有些微微打颤。 李渔指挥着护卫,簇拥着杨銛,进入了大门。 第二十二章 父子相见(求追读) 李琰脸朝下,趴在地上,跟死狗似的,浑身汗湿,跟在水里泡过似的,屁股上血肉模糊,血糊糊一片,好生吓人。 罗希奭快步过来,蹲下身,看着李琰那不成样的屁股,右手食指伸出,在屁股上一摸,碎肉沾满了食指,罗希奭满脸笑容,赞叹不已:“不愧是龙种,还算有点硬气,竟然撑过了第一关。” 李琰屁股上的肉已成碎肉了,加上佐料,可以当饺子馅了。 以罗希奭善锻冤狱的丰富经验来看,他认为李琰撑不过第一次,让他意外的是,虽然李琰都快疼死了,硬是撑过来了。 吉温蹲下来,睁大眼睛,看着李琰血肉模糊的屁股,笑得很是开心,让人心生暖意:“毕竟是龙种,多少总会有些硬气。嗯,既然如此,我们也要对得起龙种嘛。来啊,驴驹拔撅侍候,唯有如此,才对得起龙种。” 小吏领命,抬来一件刑具,朝李琰面前一放。 李琰勉力睁开眼睛,看着眼前刑具,脸色大变,身子颤抖。 这刑具是一张厚栗木制成的板凳,前面立着一根粗壮的圆木,两者一体,上面血迹斑斑,也不知道有多少英雄好汉在上面屈服了。 小吏抬起李琰,让他趴在板凳上,把他的双手绑在粗壮的圆木上,再在他的胸腹部绑上竹板,再结结实实绑在板凳上,固定得死死的。 然后,两个牛高马大,孔武有力的小吏,一人抱着一条腿,一齐发力,蹬着八字脚,朝后使劲拉拽。 李琰被一顿毒打打得没了力气,想要挣扎都不可能,再无力反抗。 在两个小吏的暴力拉扯下,只觉自己的身子快速抻长,双手绷紧,仿佛要断了,然而因为胸腹部被牢牢固定在板凳上,承受了大部分力量,也还能撑得住。 最难受的就是腰部了,李琰感觉自己的腰不由自主的伸长再伸长,虽然看不见变成什么模样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已变得纤细,快要断了。 这就是驴驹拔撅,唐朝最有名的酷刑之一。 在李琰的腰被拉伸得纤细,如同女子的纤纤细腰的时候,两个小吏不再拉伸,保持住就可以了。 这种欲断又不断的滋味,实在是非笔墨所能形容,非亲历者无法描述这种痛苦的滋味。 李琰嘴巴张大,想要呼疼,然而硬是叫不出来,如同喉管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似的。 罗吉二人站在旁边,好整以暇,睁大眼睛,仔细认真看着。 罗希奭一脸享受:“皇子受刑,还是头一遭,龙种,也不过如此。” 吉温脸上有着病态的潮红,很是兴奋:“皇子,高高在上,让人仰视,然而受刑时,与常人无异,不过如此嘛。” 李琰听在耳里,想要分辩一句:“你们说的那是其他王朝的皇子,本朝皇子就没有一个能够高高在上的,无不是活得颤颤兢兢。尤其是本朝的皇子,更是跟狗一般。” 然而,他说不出话,分辩不了。 处在如此痛苦的环境下,他竟然还能兴起辩解的心思,实在是圣人把皇子们拘押在十王宅,他们过得很不如意。 特别是李琰,更是被圣人关进鹰狗坊里,与鹰犬为伍,这哪里是皇子该有的待遇,狗都不如。 李琰眼珠翻白,要是再折磨下去,估计一口气上不来,罗希奭一个示意,两个小吏不再使劲,李琰的腰神奇的复原了。 罗希奭居高临下,俯视着李琰:“罪囚李琰,可是要招供?” 李琰喘息着,咬紧牙关:“不招。” 罗希奭轻拍李琰后背,笑得阳光灿烂,鼓励道:“不愧是龙种,我好生期待,你能挺过多少种酷刑。棣王,你一定要挺住。” 又是一轮驴驹拔撅下来,罗希奭再次相问:“罪囚李琰,你可要招供?” 李琰使出最后的力气:“不招。” 吉温笑得很是开心:“来俊臣写有《罗织经》,记载着自古以来的所有酷刑,我是烂熟于胸,我会一种一种的用在你身上,棣王,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哦。” 又是一轮驴驹拔撅下来,吉温问道:“罪囚李琰,你可要招供?” 李琰硬挺着:“不招。” 罗希奭大笑:“驴驹拔撅于棣王无用,换一种。” 吉温激赏无比:“棣王不愧是龙种,真是够硬气的,居然能过两关。我自用事以来,能过一关的人不多,能过两关者更少,我好生期待,棣王把《罗织经》上的酷刑都试一遍,成为大唐第一好汉。” 罗希奭笑着纠正:“真要如此的话,棣王不仅仅是大唐第一好汉,也是千古第一好汉。” 《罗织经》上记载的酷刑,惨绝人寰,没有人性,能够全部试一遍的人,数千年历史上,还没有一人能做到。 罗吉二人言笑晏晏,评头论足,看着李琰受刑,瞧他们的神态,这哪里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酷刑现场,仿佛在开筵席似的。 李琰的硬气大出二人意料,竟然挺过了六种酷刑。 罗希奭大加赞赏:“六种酷刑,我这是第一次用过这么多种酷刑。” 吉温双手轻击,激赏无比:“好汉啊好汉啊,当朝第一啊,不愧是龙种。” 李琰气息奄奄,精神崩溃:“我招,我招,全招。” 罗希奭一脸不爽,很是遗憾:“棣王,你再坚持坚持,就会是大唐一好汉了,怎能轻易放弃呢?” 吉温惋惜无比:“自我用事以来,还未遇到能挺过六种酷刑的好汉,棣王,你知道么?我是真心期待你再创辉煌啊,切莫放弃。” 李琰声若蚊蚋:“我招,全招。” 再度确认李琰是真的放弃了,罗希奭这才收起遗憾之心,道:“罪囚李琰,你犯了一百二十九种大罪,件件罪该万死,诛灭满门。来,画押。” 吉温亲自拿起笔,饱醮浓墨,递到李琰手里,罗希奭把罪状展开,指着画押之处:“这里,只要你画了押,就解脱了。” 李琰右手握笔,颤抖着,使出吃奶的力气,在罗希奭所指之处,准备画押。 只要他画押了,这桩冤案就做成了。 那么,太子就必然会被废掉。 当然,棣王府也就不复存在了。 棣王这一脉,必将永世沉沦,再无翻身之日。 “父王,住手。”就在这危急关头,李渔的喝声如同雷霆般响起,远远传了过来。 李琰手一松,手中毛笔掉在地上,努力扭头,看着门口,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的诧异:“二十一,是你么?” 李渔好生诧异:“父王,你认得我?” 李琰没好气:“我的亲生儿子,我会不识得?” 按照前任的记忆,李琰对待李渔如同陌生人,应当不识得自己才是,李渔很是惊奇:“你不是给我取名为‘渔’,取‘渔侵’之意么?” 渔侵之意,就是李渔这个不速之客,本不该来到这世上,却是来了,侵占了李琰的儿子名份,因而他是多余的。 李琰老脸一红:“那也是我儿子。” 李渔睁大眼睛,看着李琰,不屑:“你平日里对我不闻不问,父子之情比水淡,比纸薄。” 李琰脸有羞愧之色:“你还是我儿子。” 李渔微微颔首:“不管你是为眼前形势所迫,还是真心把我当儿子看待,有你这句话,我也不能坐视不理。父王,你放心,这里一切有我。” 第二十三章 为父作主(求追读) 李渔信心十足,这话掷地有声,然而李琰却是不信,催促道:“二十一,这些年来,我对你不好,是我的不对。你在此时前来探视我,你很有孝心,很好,很好。然,此处非你所能来,赶紧回府,告诉韦妃,把府内财货散尽,多给未成年的子女分一分。” 这是在安排后事。 李琰是彻底绝望了,对李渔压根就不抱希望。 谁叫李渔仅仅是庶子,连自己都视为路人的存在,他来了又能有什么用? 更别说,就连太子和诸位皇子公主驸马百般努力,都没能救出自己,他压根就没有李渔能救自己的想法。 李渔很无语,我这是前来救你,你竟然瞧不起我。 罗希奭上前几步,来到李渔面前,沉着脸,喝道:“大胆贼人,竟敢擅闯大理寺,你可知罪?来啊,给我拿下了。” 小吏如狼似虎般围将上来,把李渔围在中间,就要擒下。 李琰闭上眼睛,在心里暗叹一声:“渔儿,你何苦呢?这不是来送死么?” 李渔快步上前,来到罗希奭跟前,右手食指戳着罗希奭鼻子,骂道:“罗希奭,你这狗奴才,好大的狗胆,竟敢见旨不拜,是何居心?” “你骂我?”罗希奭跟听天方夜谭似的,压根就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自从他投靠李林甫后,成为李林甫最器重的爪牙之一,以善锻冤狱,屈打成招出名,百官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出,他的凶名可止小儿夜啼,李渔竟然敢指着他的鼻子骂,这是平生头一回。 罗希奭怀疑人生,严重怀疑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抬头望天,只见大理寺的斗拱,未见太阳,这才想起,这是在大理寺,见不着太阳。 吉温同样不敢相信,眼睛瞪圆,嘴巴张大,看着李渔跟看疯子似的,你敢骂我们罗钳吉网,你可知你会是何等凄惨下场? 骂过罗钳吉网的人,骨头可以用来打鼓了。 “……”李琰疼痛难忍,都要晕过去了,听了李渔骂罗希奭的话,神奇的有了一股力量,硬撑着不晕了,眼睛瞪圆,看着李渔,仿佛不认识似的,这还是我那个自闭到让人遗忘的庶子么? “渔儿,你快走吧。”李琰强忍痛楚,再次催促起来。 啪。 李渔不仅没有走,更是右手一扬,把一件物事重重砸在罗希奭脸上,喝道:“狗奴才,睁大你的狗眼,好生瞧瞧,这是什么。” “格格。”罗希奭的牙齿都要咬碎了,恨不得把李渔嚼着吃了,然而不得不先行忍着,拿起脸上的东西,放眼一瞧,只见封面有着两个大大的金黄字体“圣旨”。 “难道真是圣旨?”罗希奭心脏一抖,有些不敢相信,赶紧展将开来,睁大眼睛一瞧,这是圣人亲笔手书的圣旨,绝对假不了。 “圣人亲笔手书?”吉温站在罗希奭身边,睁大眼睛,仔细看着,万分不敢相信,圣人亲笔手书圣旨,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圣旨?”李琰看着封面上的“圣旨”二字,脸色大变,眼泪涌出来了:“圣人下旨要杀我了。” 圣人把自己关进鹰狗坊里,不把自己当儿子看待,就是要整死自己,如今下旨杀自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看清楚了?”李渔盯着罗吉二人,逼问道。 罗希奭恭恭敬敬,把圣旨递还给李渔:“看清楚了。” 李渔接过圣旨,喝道:“还不跪下接旨。” 李渔已经把圣旨给二人看过了,等于宣旨了,自然是用不着下跪接旨了,李渔这是在刁难二人。 罗吉二人站着不动。 李渔沉声喝道:“狗奴才,好大的狗胆,见圣旨不跪,这是何等大罪,给我拿下了。” 见圣旨如见圣人,自当大礼参见,李渔坚持的话,这也说得通,罗吉二人无法,只得一撩袍衫,跪在地上。 李渔手持圣旨,站在二人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二人,如同主人在看奴才似的。 李琰看在眼里,直接哑巴了:“……” 李渔手持圣旨,却不宣读,就是站着,俯视着罗吉二人。 罗吉二人也是心思灵珑之辈,念头一转,就知道李渔这是在刁难他们,要让他们下跪,要让他们服软。 二人几时受过如此屈辱? 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把李渔法办了,让他尝遍《罗织经》上写的酷刑。 过了好一阵,李渔把圣旨一收,转过身来,扯起嗓子:“有请国舅。” 这纯粹就是在戏耍罗吉二人,是故意的,是蓄意的,罗吉二人脸色发青,嘴唇哆嗦,好想立时发作,把李渔拿下大刑侍候。 然而,杨銛在护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而来,紫袍在身,官威堂堂,仪表非凡,自有一股不可轻视之意。 与适才在门口的表现,又好上不少,双股颤颤没有了。 罗吉二人看着杨銛,脸上闪过一抹轻蔑之意,压根不太把杨氏当回事。 毕竟,杨氏如今虽然贵幸无比,但那不过是虚名,没有人掌实权,而李林甫大权独揽多年,位高权重,倾动天下,就是他门下一条狗也不可轻视。 更重要的是,杨钊出自杨氏,却在李林甫门下当狗,跪舔李林甫的事情他们太清楚了,因而要他们瞧得起杨銛,那是不可能之事。 但是,碍于礼节,二人仍是抱拳见礼:“见过国舅。” 杨銛脸上泛起笑容,想要温言安慰几句,说点好话,李渔却是适时提醒他:“我观你们脸上闪过轻蔑之色,是不把杨国舅当回事吧?是不是以为杨氏是靠女人取得的富贵?是不是以为杨氏中人,都和杨钊一样没有气节,堂堂杨氏中人,竟然给右相当狗?” 二人脸上的轻蔑杨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想说点场面话,把这事揭过去了,因为他对李林甫还是心中发怵的,听了李渔的话,立时脸色一冷:“棣王这案,由我主审,二位请吧。” 李琰听在耳里,不敢相信在心头:“……” 过了好一阵,这才不得不信,这竟然是真的,一阵狂喜,若是由杨銛审理,他必然无罪。 不过,李琰又是非常不解:“是谁说动杨国舅?难道是渔儿?不可能!” 请动杨家人前来解救李琰,这的确是一招妙棋,把杨贵妃当心肝宝贝的圣人,当然不会恶了杨銛。然而,要想请动杨銛这个国舅,那是何等之难。 李琰把有资格请动杨銛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硬是想不到是何人有如此能耐,竟然能请动杨銛出面。 罗吉二人狠狠瞪了李渔一眼,原本杨銛还会顾忌右相,给他们一点脸面,听了李渔的话,杨銛连脸面都不给他们了,你这是在挑拨离间。 走是不可能走的,因为此案是李林甫废掉太子的关键,绝不容有失。 罗希奭脸上泛起笑容,抱拳行礼:“区区之事,何劳国舅千金之躯,我等二人愿为国舅效劳。” 杨銛脸色很冷,走到最前面,李渔快步上前,拉开一张椅子,杨銛满意李渔的态度,冲他微微颔首,坐了下来,这才冲罗吉二人道:“杨某既然领旨,自当忠圣人之意,亲自审理,不劳二位了。” 李渔立时来一句:“说得天下间就你们会审案,国舅不会似的。” 这话让杨銛心里特别受用,给了李渔一个赞赏的眼神。 吉温很清楚,今天这事不可能善了,冲一个小吏眨眼。 小吏会意,立时快步离去,这是去向李林甫报讯。 李渔看着小吏的背影消失,嘴角微微上翘,很是期待:“李林甫,你快点来吧,我们再度交锋,谁胜谁败?” 第二十四章 李林甫出马(求追读) 相府。 月堂。 珠帘后面,李林甫端坐在高脚靠背交椅上,满脸喜色,笑得嘴都合不拢了,熟悉他的人看见他如此喜悦不禁样儿,必然会吓个半死。 李林甫这是想要灭谁的家了? 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了? 大理寺台阶下,又会堆积如山般的尸体了。 李林甫心里美滋滋,李琰落到自己手上,那就是天赐良机,利用李琰来指责太子,他的话信服力很强,圣人一定会信,然后圣人龙颜大怒,定会废了太子。 只要太子完了,自己就可以睡个安稳觉,再也不用担心自己死后,太子登基灭自己满门。 而且,自己还可以另择一人,把他推上太子之位,如此一来,他必然会对自己感恩戴德,自己的前途更加光明。 就是子孙后代,也会有着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该当推谁当太子呢?”李林甫有点惋惜:“可惜了寿王啊,再也不能当太子了。” 美美的盘算着自己一家子的光明前途,对于他此举会经给李琰一脉招来什么样的大祸,他都没有想过,连一点念头也没有动过。 对于李林甫来说,棣王李琰一脉,就那么回事,他才不会放在心上。 正美着,珠帘被掀起,李岫快步进来,脸色凝重,李林甫笑眯眯的,问道:“岫儿,何事忧虑?” 李岫抱拳见礼:“爹,杨国舅去了大理寺,接手审理棣王巫蛊一案。” “杨铦?”李林甫非常意外,不敢相信,斥道:“岫儿,你休得胡说八道。杨铦怎么会当主审官?” 杨铦这些年来,一心闭门读书,不预事,不干政,贤名大起,好多人只知杨贵妃三姐妹贵幸无比,都不知道还有杨铦这么一号国舅。 李林甫虽然知道其人,也知道其所图,然而李林甫不会相信杨铦会审理李琰一案,因为没人能够说服圣人改变主意,除非自己出马。 但,自己是不可能出马的。 李岫很没好气:“爹,这是真的呀。杨铦带着圣旨,来到大理寺,要审理棣王巫蛊事件,罗吉二人无法阻止,这才派人前来报信。” 李林甫完全想不通:“杨铦他是如何让圣人改变主意的?” 李岫完全听不明白李林甫话里的意思:“爹,说得好象只有你能让圣人改变主意似的,那毕竟是亲生父子,只要说得其法,圣人改变主意,饶李琰一命也未尝不可。” “不可能。”李林甫断然否决,看着李岫,训道:“岫儿,你可知此事牵扯何等之广?” 李岫两眼一抹黑,理解不能:“爹,韩刘二孺人忌妒成性,因而重金向江湖术士求购符录,此事简单明了,何来牵扯很广之说。” 李林甫摇头,看着李岫,一脸惋惜:“岫儿,为父儿子众多,你是其中最杰出者,才智不错,然你也没有看明白,此事不仅牵扯很广,还牵扯到圣人心中大秘。” 李岫惊奇不已:“牵扯到圣人心中大秘?爹,此言何解?” 李林甫看着李岫,惋惜之情更增数分,自己聪明绝顶,然而儿子虽多就没有一个如自己这般了得的,耐着心思,为李岫解释:“韩刘二孺人忌妒成性,这没错。然,这不过是争风吃醋而已,于国无益,亦无害,无足轻重之事,圣人何故如此盛怒,把李琰关进鹰狗坊里,让他与鹰犬为伍?” 李岫不赞成这话:“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巫蛊事件,朝廷大忌,圣人龙颜大怒,严惩李琰,符合大唐律令。” 李林甫看着李岫,在心里暗叹一声,自己这个最聪明的儿子也是如此之笨,看不透这个局,只得再次为他解释:“岫儿,你可知武惠妃是如何死的?” 李岫昂头挺胸:“爹,你这话何意?武惠妃之死,朝野皆知,我哪能不知道。” 李林甫淡淡道:“那你说说。” 李岫颔首:“武惠妃中邪了,为‘三庶人’冤魂纠缠,请江湖术士驱邪……” 眼睛猛的瞪圆了,震惊无比。 武惠妃假传圣旨,召太子李瑛进宫,李瑛竟然离奇的信了,带着人手,还能离奇进入皇宫,守卫宫城的北衙四军跟瞎子似的,不闻不问,任由他们大摇大摆进入皇宫。 圣人因此而龙颜大怒,废死三庶人,李瑛与光鄂二王被同日杀死。 三庶人死得很冤,冤魂难平,因而纠缠上了武惠妃。武惠妃重金请江湖术士在宫中驱邪,最终无用,不治而亡。 李林甫声音低沉,问道:“武惠妃堂堂皇妃,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竟然在宫中召江湖术士驱邪,这是何等骇人听闻之事,是何等严重之罪,圣人不闻不问,听之任之,未予追究。而偏偏在李琰这等无足轻重的争风吃醋上下了狠手,要置李琰于死地,你不觉得很离奇么?” 武惠妃,是圣人在杨贵妃之前最宠信的妃子,虽然只是皇妃,没有皇后的名份,然而与皇后无异,可以说是母仪天下之人。 就是如此重要之人,竟然在宫中大张旗鼓的召集江湖术士驱邪,这太吓人了,这是妥妥的巫蛊事件。 然而,让人惊讶的是,圣人竟然不闻不问,任由武惠妃行事。 李琰这事,硬要说是巫蛊事件的话,也未尝不可,靠得上。然而,这等争风吃醋之事,哪天不在长安上演千百回,一般人都没有心思去追究,当作热闹看待了。 圣人即使要惩罚李琰,一般是训斥一番,再严重点就是在宗人府圈禁数月了事。 偏偏圣人把李琰关进鹰狗坊里,让他与鹰犬为伍,让李琰蒙受千古未有的奇耻大辱,下手之重难以想象。 所以说,这事非常离奇。 “谢爹提醒。此时想来,的确是好生离奇。”李岫重重颔首,更加想不明白:“爹,圣人为何如此做?” 李林甫眼中精光一闪:“因为圣人早就有杀李琰之心,这才小题大做,借题发挥。” 李岫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了:“圣人早有杀李琰之心?不可能吧?为什么呀?” “圣人若无早就想要杀李琰之心,他断不会下此重手。”李林甫也是一脸迷惑:“然,圣人为何要杀他,我也不清楚。” 李岫不敢相信:“爹,你也不知道?” 要说谁最懂圣人,不是姚崇张说宋璟张九龄韩休这些开元名臣,必然是李林甫。李林甫跟圣人肚里的蛔虫似的,对圣人的心思了若指掌,因而他所行之事,极合圣人之意,所以李林甫才能大权独揽多年。 “你什么意思?”李林甫不满,瞪了李岫一眼:“圣人早有杀李琰的心思,只是没能逮到机会,这次巫蛊事件正是良机。然,圣人城府深似海,他不想让人知晓,无人能够猜透,哪怕是爹也不行。” 李岫恍然:“爹知道圣人杀李琰之心早定,这才利用此事,让李琰指责太子,废物利用。” “是啊。不管怎么说,毕竟是皇子,若圣人无杀李琰之心,我哪敢如此行事。”李林甫想不明白,满脸迷惑:“杨铦是怎生说动圣人,让圣人改了主意的呢?圣人把李琰关进鹰狗坊,就是让他以最屈辱的方式死去,这有损皇家威严,让圣人脸上无光……是这样说服的。” 啪。 李林甫恍然,右手重重在脸上一拍:“利用皇家威严,圣人脸面来说服圣人,的确是个好办法。由杨铦这个举足轻重,让圣人无法拒绝之人来说,圣人必允。环环相扣,心机深沉,好生了得。” 李岫听在耳里,恍然大悟,好生惊讶:“是谁能有如此本事?” 李林甫左手抚着脸颊:“小瞧李渔了啊,竟然让他变不可能为可能,神奇的说服了圣人。” 李岫不敢相信:“李渔?不可能吧?” 李林甫非常笃定:“必是此子。然,那又如何?我这就来再次会会他。” 第二十五章 再度交锋(求追读) 李林甫掀起珠帘,走了出来。 杨慎衿正在算账,忙放下账册,站起身来,冲李林甫见礼:“见过阿郎。” 王鉷也站起身来,向李林甫见礼:“见过阿郎。” 李林甫目光一扫,没有见到杨钊,问道:“杨钊呢?” 杨慎衿摇头道:“不知。” 王鉷和杨钊很亲蜜,忙道:“杨钊有事,出去了。” 李林甫笑得眼牙不见眼:“派人去找杨钊,告诉他,赶去大理寺见我。” 杨慎衿把李林甫这副笑眯眯样儿看在眼里,不由得打个突,该不会是想要整死杨钊吧? 王鉷一个冷颤,声音有些颤抖:“得……令。” ~~~~~ 大理寺。 杨铦坐得四平八稳,颇有几分官威堂堂,外戚威严,脸上泛起笑容,道:“给棣王看座。” 李琰大喜,强忍着疼痛:“多谢国舅。然我身受酷刑,无法就坐。” 他的屁股已经开花了,屁股上的肉都成碎肉了,加点佐料可以做饺子馅了,要是能坐就成鬼了,可惜了杨铦一番好意。 杨铦笑道:“是我的过错,思虑不周。来啊,给棣王拿些软垫来,让棣王趴着舒坦些。” 不错不错,很为李琰考虑,李琰忙致谢:“谢国舅。” 罗希奭忙阻止:“国舅,此事不可啊。棣王身为罪囚,哪能让他舒坦。” 杨铦有些迟疑,李渔冷笑道:“罗大人,你以为国舅也是你这般人,屈打成招?你哪只眼睛看见父王是罪囚了?” 罗希奭心说,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若棣王无罪,圣人还会把他关进鹰狗坊里,让他与鹰犬为伍?” 这话很有道理,杨铦否决心中所想,不能让李琰舒坦些。 李渔冷笑一声:“若真如你所言,父王有罪,圣人何必亲手书写圣旨,让国舅前来审理?” “此言极是在理。”杨铦大是受用,圣人亲笔书写圣旨是很罕见之事,倍儿有面子,杨铦当即决定,此事不可更改:“罗大人,不用再说。” 罗希奭看了一眼李渔,今日与李渔交手多次,次次处于下风,很憋屈。你等着,等会开审,看我如何用我审理冤狱的丰富经验,坏了你的好事。 小吏拿来软垫,给李琰垫在身下,李琰趴在驴驹拔橛的凳子上,感觉好受多了,不由得精神一振。 杨铦开始审案:“可是棣王李琰?” 李琰忙配合:“正是在下。” 杨铦按照规矩问道:“韩刘二孺人重金向江湖术士求购符录,此事你可知?” 李琰断然否决:“不知。” 罗希奭插话:“李琰,韩刘二孺人是你年后花重金所纳,更是向圣人上表,为二人力求孺人封号,与你是何等亲蜜,如此重要之事,你岂能不知?” 按照唐律,亲王有一个正妻,也就是王妃,再有两个孺人十个媵人。 孺人,只能有两个,还是仅次于王妃的封号,可见其重要性了。 李琰年后纳了韩刘二孺人,就向圣人上表,为她们求孺人封号,有多亲蜜由此可见。 罗希奭明明是来搞破坏,然而很合情理,杨铦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了。 李渔接过话头,质问:“罗大人,此案是国舅审理,与你何干?你在此妄言。” 罗希奭有抢杨铦风头的嫌疑,杨铦大为认可,微微颔首。 罗希奭冲杨铦抱拳行礼:“国舅当知,我善于审案,若发现不妥之处,为国舅指正,是在下一番好意。” 李渔当即反怼:“你善于审案?真若此的话,大理寺阶下的尸山哪来的?他们就没有人是冤枉的?还有,你瞧瞧这里,血迹斑斑,热血还未冷呢。” 罗希奭:“……” 大理寺台阶两侧的尸山,那是罗吉二人屈打成招所致,他们中的人,绝大部分都是无辜的。更别说,屋里今日行刑,鲜血横流,尸体虽被搬出去了,然而还在流着鲜血,热血的确未冷却。 罗希奭也算能言善辩之人,然而也不知从何反驳。 吉温忙来帮腔:“罗大人一心为公,想要为国舅做点事,有何不可?” 李渔拿起二人为李琰搜罗的罪状,指着道:“你们一心为公?说这话,也不怕刮风打雷?” 把罪状递给杨铦,道:“国舅请看,他们奉旨审理巫蛊之事,然而他们可有一字提及?尽是子虚乌有的罪名。” 杨铦接在手里,扫到第一条罪状,心惊肉跳。 虽然杨家贵幸,如今与太子还没有多大冲突,除了上跳下蹿,投奔李林甫的杨钊。 因而,杨铦对太子也没有多大恶意,看到这条罪状,焉有不惊的。 再看下面的罪状,每一条都是触目惊心,脸色凝重无比。 翻到最后一页了,未见一字提及巫蛊事件,全是与太子有关的天大罪过。 更让杨铦难以置信的是:“罗吉二人已经用印划押了,而棣王还未认罪,你二人真是好本事啊,比起善于审案的狄仁杰还要非凡了得,哼。” 如此审案,远远超出了杨铦的认知,虽然他也不见得是好人,然而也是不能接受,语气严厉,还冷哼了。 抬起头来,眼睛瞪圆,盯着罗吉二人,端起国舅架子,喝道:“本官奉旨审理棣王案,你二人休得再言。若敢违背,休怪本官不留情面。” 语气严厉,极是不善,罗吉二人听在耳里,不爽在心头,然而又无可奈何,只得忍了,盼着李林甫能早点来。 李渔看在眼里,在心里想,杨铦不见得是好人,这些年闭门读书,一心求名,这是沽名钓誉,然而还有一丝良知,比想杨钊好了很多。 若是杨钊遇到此事,必然认为罗吉二人有理,断不会喝斥,更有可能反过来对付李渔。 不然的话,就不是心狠手辣的杨钊了。 杨铦放下罪状,李渔拿过来,攥在手里,站在杨铦身侧。 杨铦看着李琰,脸上泛起笑容:“棣王此言,可真?” 李琰掷地有声:“国舅当知,巫蛊事件是何等大事,国法不容啊,我若知道,哪还会穿着藏有符录的鞋子入宫,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杨铦重重颔首:“言之有理。” 李琰所言是真的,没人会笨到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那是找死。 杨铦立时宣布:“棣王不知此事,不预巫蛊之事,自是无罪,本官判你无罪。” 李琰大喜,强撑起身子,双手抱拳,冲杨铦道:“多谢国舅。” 杨铦右手一挥,淡淡的道:“切莫国舅国舅的叫,本官前来审你,是奉旨而为。” 国舅叫得太多了,听得烦了,还是叫官名爽。 李琰立时改口:“多谢上柱国。” 杨铦的官位是鸿胪卿,只是三品,然而上柱国就高档多了,杨铦听在耳里,喜在心头,格外受用:“你回府去吧。” 李琰再次抱拳行礼:“多谢上柱国。” “且慢。”就在这时,李林甫安步当车,官威堂堂,威仪煌煌,走了进来。 “右相?”杨铦看在眼里,怵在心头,如同屁股下面装了弹簧似的,蹦了起来,脸色大变,惊惧难安。 李林甫大权独揽多年,被他整死的官员不知道有多少,今日堆在大理寺台阶下的尸山,不过是冰山一角,因而他凶名远播,百官畏之如虎,哪怕杨铦这个堂堂国舅,见到他也是害怕,惊惧不安。 李渔上前一步,冲李林甫道:“此案已经审结,不知道右相前来,有何事?” 第二十六章 首屈李林甫(求追读) 正在心惊肉跳的杨铦听了李渔的话,总算回过神来了,自己堂堂国舅,贵幸无比,岂能给右相比了下去? 咬咬牙,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惧,抱拳行礼,勉力挤出笑容,冲李林甫:“杨铦见过右相。” 李林甫看着李渔,只见李渔平静异常,丝没有惧怕自己的意思,心中惊奇不已,自己堂堂右相,凶名在外,谁见了自己不害怕? 哪怕杨铦这个国舅,贵幸无比,也得惊惧不安。 听了杨铦的话,李林甫的目光从李渔身上移开,双手抱拳,满脸笑容,亲切之极:“国舅言重了,是我来得唐突,还请国舅见谅。” 口蜜腹剑,是李林甫的标签,千古有名。 最初,他对谁都亲切,笑脸相迎,迷惑了很多人,所括张九龄和韩休这两大开元名臣。正是仗着这优势,李林甫暗中下手,背后出刀,解决了不少人,包括张九龄和韩休二人。 这样的事情做得多了,李林甫的奸猾也就再也藏不住了,众所周知了。 杨铦看着李林甫这番特别亲热样儿,心中打鼓,脸皮直抖,强挤出笑容:“右相言重了,言重了。敢问右相,此来有何要事?” 李林甫笑呵呵的道:“本相为圣人信重,忝为右相,当监察百官,棣王一案,为圣人钦点,事关重大,本相自当前来看看。” 不愧是纵横唐朝政坛数十年的老奸巨猾之辈,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杨铦张口结舌,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说话了,目光余光看着李渔,向李渔求助。 李琰看着李林甫,额头上直冒冷汗,明明知道李林甫要整死他,要把他当废物利用,然而此时见到李林甫,他却是恨不起来。 因为,不敢恨。 李渔抱拳行礼:“右相以国事为重,是百姓之福,然此案已经审结,国舅自会向圣人禀报,圣人自会定夺,不敢劳动右相大驾。” 言里言外,就一个意思,你李林甫虽是位高权重的右相,然而你还没资格过问此案,因为这是圣人钦点的。 杨铦听在耳里,暗赞一声李渔能说会道。 李林甫脸上的笑容更多数分,见牙不见眼了:“你是何人?” 李渔再次抱拳见礼:“禀右相,我是棣王第二十一子李渔。” 李林甫眼睛一眯,精光一闪,威压迫人:“你虽是皇孙,然此处是公干之所,你未经允准,私自前来,可知该当何罪?” 杨铦心中一突。 李琰心中一紧。 李林甫这是要对李渔下手了,李渔可是他们的主心骨,一旦被李林甫拿下,他们就麻烦大了。 李渔不慌不忙:“审理此等大案,自当有家人前来。” 杨铦心领神会,忙道:“我身为主审官,通告棣王府派人前来,棣王府派来李渔王子。” 李林甫有些意外,这也没能拿下李渔,微微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国舅当知,如此大案,不得有家人到场,你此举不符合规矩。” 杨铦没有审案的经验,不知此话真假,被唬住了,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渔只得再次接过话头:“国舅奉旨审理此案,如何处置,自是由国舅定夺。” 杨铦被提醒,立时道:“我以为,棣王是皇子,审他之时,有皇孙在场,也是全亲亲之谊,自无不可。” 李林甫瞥一眼李渔,喝道:“你既是家人,看着便是,此处岂容你多嘴饶舌,你可知是何重罪?” 这话很在理。 作为家人,李渔只能看着,不能说话,更不能插手,杨铦哑口无言。 李琰也不知该如何处置了。 李林甫看在眼里,得意在心头,只要把李渔弄走,他自有办法收拾杨铦和李琰。 罗吉二人在心中冷笑,任你李渔奸猾似鬼,也不可能是权谋通天的李林甫对手,你等着倒霉吧。 然而,李渔一点也不惊慌:“国舅还请我为幕僚,佐国舅审理此案。” 杨铦眼前一亮,立时道:“李渔王子才情非凡,端的了得,我起了爱才之心,就请他为我幕僚,他参与此案,有何不可。” 李琰微微颔首,给了李渔一个赞赏的眼神,你真是够机智。 李林甫笑得露出了大牙:“你既是棣王之子,又以幕僚之身参与此案,都不知道避嫌,你可这是何等重罪?” 作为李琰家人,又以杨铦幕僚身份参与此案,这确实违法了。 李林甫这话很在理,杨铦无法否认,在心里暗道一声糟糕,这可如何是好? 李琰额头上的冷汗又渗出来了,急得不行。 罗希奭嘴角上翘,大局定也。 吉温看得很是不怀好意,区区庶子,毛都未长齐,竟敢妄想与李林甫交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林甫挺了挺胸膛,嘴角一扯,很是讥嘲,天下能言善辩者,无不遇我而屈,你李渔虽然占了一次先手,然而我昨日能屈你,今日照样能屈。 李渔却是四平八稳,反怼李林甫:“照右相此言,此案违背了大唐律法,不用审了。” 李林甫惊奇:“放肆,你这是什么道理。” 李渔掷地有声:“圣人为父,父王为子,父审子,此举有违人伦之常,有违亲亲之谊,骨肉相残,亲者痛,仇者快,不当为之。” 李林甫的话很有道理,然而那是对他人来说的,李琰这案涉及到皇室,自是不能以常理度之,杨铦眼前一亮:“此案涉及皇室,皇室中人涉入,自无不可,我自会向圣人禀明。” 李林甫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我只怕圣人未必允准。” 李渔立时道:“若右相有担心此事,我这就进宫面圣,当面向圣人禀明。我想,圣人重亲情,爱子之心天下皆知,定会让我参与此案。” 李琰听了李渔的话,直撇嘴,在心里大骂李渔不是东西,什么话都敢说。 圣人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靠杀亲人杀上皇座,又一日杀三个亲儿子。如今,更是不顾父子之情,把李琰关进鹰狗坊,让他与鹰犬为伍,让他受尽千古未有的屈辱,哪有半点爱子之心? 哪有半点重亲情之意? 但是,这话大家心里有数就行了,不能喧之于口。 李林甫嘴角抽搐,李渔真是一张利嘴,黑的能让他说成白的,白的能让他说成黑的。然而,他又不能进宫面圣。真要向圣人说明此事,只要李渔以亲情为幌子,以骨肉之情说事,圣人允准的可能性很大。 因为,圣人不可能背上绝情绝性的骂名。 明明圣人早就有杀李琰之心,然而他一直隐忍不发,直到巫蛊之事出现,这才发作,就是因为圣人不想背上弑子的恶名。 阻止李渔去见圣人? 这事对他人有用,对皇孙无用。不管怎么说,毕竟是皇孙,总有见到圣人的时候,李林甫想要阻拦,也只能阻其一时,不能阻其一世。 李林甫权衡再三,只得道:“罢了。既然此事涉及皇室,那就另当别论。” 这是正式认输了。 李林甫纵横唐朝政坛数十年,几时认过输的? 杨铦跟听天方夜谭似的,压根就敢相信这是真的。 李琰嘴解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不敢信啊。 罗吉二人抬头望天,想要看看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的,李渔竟然能屈李林甫,然而他们只能看见大理寺的斗拱,看不见太阳。 李渔立时抓住机会,跟进:“右相以为国舅审理此案可对?” 我已经让步了,你竟然还要得寸进尺,李林甫真想打死李渔,脸上的笑容更亲切了:“自是对的。” 没有李琰指责太子,我也要重启“韦坚案”,把太子废了。 事情到此,尘埃落定。 然而,就在这时,杨钊满头热汗,小跑着进来,冲李林甫见礼:“见过阿郎。” 李林甫的目光先是落在杨钊身上,又落在杨铦身上,脸上的笑容层层堆叠,都快笑成了弥勒佛。 第二十七章 给杨国忠挖坑(求追读) 罗希奭看在眼里,一颗心突突的跳,很为杨钊可怜。 吉温脸皮直抖,忙低下头,不让李林甫发现自己的异样。 李琰看着李林甫这副亲切得言语无法形容的笑容,只觉浑身冰寒,如同三九天掉进冰窖里似的。 杨铦看着杨钊,不断磨牙,恨不得打死杨钊。 杨钊明明是杨氏中人,贵幸无比,然而竟然投靠了李林甫,成为李林甫的走狗,这让杨氏蒙羞。 更要命的是,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时节到来,这不是让李林甫有了横生枝节的理由? 杨钊见完礼,看见杨铦,同样心里震惊无比,你不是一心闭门读书,不预事,不干政么?为何今日跳出来了?还和李林甫对上了,你这是嫌杨氏的敌人不够多么? 再看看李林甫,杨钊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浑身发冷。 杨钊怕不怕李林甫? 不仅怕,还怕得要死。 不要说如今的杨钊还未得势,还没有成为“五杨”中人,更没有掌握大权,就是他日后大权在握了,对李林甫依然忌惮无比。 李林甫病重快死的时候,杨钊去见探视李林甫,李林甫说我活不了多久了,要死了,以后就靠你了。杨钊的冷汗当场就流下来了,吓了个半死。 由此可见,杨钊对李林甫是如何忌惮,害怕到何种地步。 李渔的目光先是在杨钊身上瞄了瞄,又在杨铦身上瞄了瞄,最后落在李林甫身上,笑得眼睛只剩一条小缝了。 没有想到,今日竟然可以看一场好戏了。 杨铦是国舅,今日审理李琰一案,这是虎口夺食,坏李林甫的好事,以李林甫的性子,他必然不会罢休。 杨钊又是李林甫的狗,供李林甫使唤,更是在年初的“韦坚案”一事上出了大力,李林甫认可了他,让他成为心腹爪牙。 两人同出杨氏,一人为敌,一人为狗,这一见面,必然会碰撞出异样精彩的火花,李渔好生期待,李林甫会如何处置呢? “呵呵。”李林甫笑容可掬,未语先笑:“杨钊,你去了何处?” 杨钊的冷汗如同不要钱似的,刷的一下就流出来了,浑身汗湿,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扶地,一个响头叩下去,声音发颤:“阿郎,小的去了青楼。” 他是市井之徒,平生最爱之事莫过于吃喝玩乐赌博,不久前,发现青楼里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心痒难捺,今日就去满足心愿。 如此之事,对于他人来说,不愿意说出来,然而对于杨钊来说,屁大点事情,立时招了。 只是,他用了“小的”一语,这让贵幸无比的杨氏脸往哪里搁? 杨铦听在耳里,脸沉似水,眼睛瞪圆,盯着杨钊,真想把杨钊撕着吃了。 你明明是杨氏中人,虽然和杨贵妃不是那么亲近,那也是杨氏中人,竟然给李林甫当狗,供其使唤不说,还要以“小的”自居,这太丢杨氏的脸了。 以杨氏的贵幸,不要说杨氏中人,就是杨氏的一条狗,也应高人一等。 “哈哈。”李林甫畅快大笑,眼中满是好奇:“滋味如何?” 杨钊身上的力气如同被抽空了似的,身子发软,强撑着才没有摔倒在地上,声音发抖:“妙……不……可……言。” 李林甫又问:“还要再去?” 杨钊肝胆欲裂:“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会杀了她。” 李林甫骂道:“狗一样的东西,还不滚起来。” 杨钊大喜过望,满脸感激,又是一个响头磕下去,这才欢天喜地的爬了起来。 李林甫口蜜腹剑,他越是欢喜,那就是杀机越重,他在骂人,反而没事,杨钊今天这一劫算是逃过去了。 李林甫看着杨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杨氏贵幸无比又如何,还不是我的一条狗,我要杨钊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杨铦哪会不明白李林甫的意思,然而他真不知该如何说,一是因为慑于李林甫的凶名,他不敢说话。二是因为,杨钊今天这事太丢脸了,让他不知从何说起。 吉温和杨钊的交情不错,见此情景,长吁一口气,为杨钊庆幸,他又逃过一劫了。 李琰有些惋惜,李林甫竟然没有趁机整死杨钊。 李渔眼珠子一转,心想李林甫就如此饶过杨钊,也太便宜他了,得给他们制造不和,上前一步,来到杨钊面前站定,脸上泛起亲切的笑容,双手抱拳,问道:“杨钊,你身为杨氏中人,是贵妃的亲人,贵幸无比,你为何不为杨氏效力,而是为右相当狗?” 对这问题,无数人在好奇,都是想不明白。 一听这话,众人的耳朵竖起来了,凝神静听,想要弄个明白。 杨铦目光如刀,陷在杨钊身体里,再也拔不出来了,他也是想不明白。 虽然杨钊与杨贵妃的亲近程度远不如自己,然他毕竟是杨氏中人,只要他愿为杨氏做事,杨家也会接纳他,想办法为他谋取前程出路,给他一个锦绣前程。然而,让人想不明白的是,杨钊竟然不顾杨氏贵幸无比的身份,去给李林甫当狗。 罗希奭的耳朵竖得老高。 吉温一脸好奇。 李琰不顾伤痛,支楞起耳朵,满脸期盼。 李林甫脸上的怒容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亲切的笑容,看着杨钊,亲切和蔼。 对这事,李林甫也是好奇。 杨钊投靠李林甫的时间不短了,一直在为李林甫做事,尽心尽力,没少做见不得光的事情,然而李林甫因为他是杨家人一直在提防他,并不接纳。直到年初的“韦坚案”,杨钊出力极大,李林甫这才放下对杨钊的戒心,视他为心腹爪牙,两人的关系正式进入蜜月期。 杨钊只觉李林甫目光如刀,压迫感十足,冷汗又流了下来,头颅低下:“右相才智高绝,天下罕见,张九龄韩休之辈皆是败于右相之手,在下对右相钦佩无已,愿为右相门下走狗。” 不愧是市井出身的杨钊,说话直截了当,直言自己是李林甫的走狗。 杨铦听在耳里,不断磨牙,好想清理门户,把杨钊逐出杨氏门墙,这太丢脸了。 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当着杨铦的面,如此说话,诚意十足,李林甫认可,笑容消失,脸色冰冷。 杨钊悬着的心放下了,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罗吉二人也是这般想。 李琰惋惜,李林甫对杨钊这只狗真是宽容。 “杨钊,你说得虽然诚挚真诚,然而此事恐另有曲折。”李渔看一眼杨钊,然后看着李林甫,道:“据我所知,罗希奭之所以得右相器重,那是因为罗希奭的舅舅张博济是右相爱婿,是姻亲,是自家人,右相自然是信重他。” 罗希奭之所以很得李林甫器重,是因为李林甫之婿张博济是他的舅舅,有这层姻亲关系,罗希奭又心狠手辣,善锻冤狱,屈打成招,正是李林甫解决政敌,铲除异己所需要的,因而对罗希奭特别信任。 李渔目光落在吉温身上,道:“至于吉温,出自名门,宰相从子,而又善于屈打成招,薛嶷曾经器重他,引荐他去见圣人,圣人瞧了一眼,就说‘是一不良,我不用。’圣人如此说,就是断了吉温前途,无人再敢举荐他,更有无数人把他当作蛇蠍般,远远避开。直到遇到右相,右相手段了得,让圣人忘了自己说过的话,重用吉温。这于吉温来说,右相于他有知遇之恩,吉温为右相卖命,理所应当。” 目光落在杨钊身上:“而你,既是杨氏中人,又与右相不是姻亲,更没有知遇之恩,你如此为右相卖命,图什么呢?” 李林甫的目光落在杨钊身上,满脸亲切笑容。 注: 《新唐书·杨国忠列传》记载:“林甫病已困,入见床下,林甫曰:‘死矣,公且入相,以后事属公!’国忠惧其诈,不敢当,流汗被颜。” 第二十八章 告御状(求追读) 李林甫的才智非常高,不然他也不会斗败张九龄和韩休这两大开元名臣。然而,他的猜忌之心更是远在他的才智之上,如李林甫这般猜忌成性者,千古未之闻也。 因而,李林甫信重的人都是与他有着密不可分的亲密关系。 罗希奭之所以得到李林甫信任,那是因为他舅舅张博济是李林甫的爱婿,这是姻亲,值得信任。 吉温,更是因为圣人视他为不良,无人敢举荐他,无人敢用他,直到李林甫发现他善锻冤狱,这才重用他,吉温感激李林甫知遇之恩,甘为其走狗,供其驱使。 杨钊明明是杨氏中人,贵幸无比,有着锦绣前程,却甘愿为李林甫当狗,供其驱使,以李林甫猜忌成性的性子,必然百般提防着他,不信任他。即使如此,杨钊依然愿为李林甫走狗,这事真是让人想不明白。 包括李林甫在内,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杨钊身上。 杨钊只觉这些人的目光已经不是目光了,而是刮骨钢刀,欲要把自己刮得稀碎,再来细细察看,看看他是不是有别的目的。 尤其是李林甫的目光,更是压迫感太足,杨钊好想逃走,又不得不咬牙,死撑着道:“我所言句句属实。李渔,你当知,不知有多少豪杰之士,有多少能言善辩之辈,皆屈于右相,能为右相效力,实是我的荣幸。” 李林甫满脸欣慰。 张九龄是开元名臣,还不是因为自己被圣人贬逐到岭南,再回长安无望。 同为开元名臣的韩休,因为自己而万劫不复。 韦坚才能非凡,疏通漕运,功在天下,更是太子妃兄,还不是被贬逐了。只不过,还得再加把劲,把他整死。 皇甫惟明,一代名将,能征善战,同样被贬逐,需要再添把火,整死他。 李适之,正宗的皇室中人,李承乾之后,根正苗红,才能不凡,如今也被贬逐,离自己整死他只有一步之遥了。 其他被李林甫所屈,被李林甫整死的官员不知道有多少。 若是有怀疑,去看看大理寺台阶下的尸山吧。 因而杨钊这话,戳到李林甫的痒处了。 李渔在心里暗想,不愧是遗害无穷的权奸,死鸭子嘴硬,还能撑得住,不过,我会让你撑不住的,笑道:“杨钊,你对右相的忠心,自是可表天日。然,你若是依附右相得势,再有杨氏之宠,必将权势滔天,无人能制。” 李林甫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容亲切之极。 杨氏如今贵幸无比,却是徒有虚名,未掌实权,若是杨钊借着自己的势力,掌握了权力,再有杨氏的贵幸相助,那就是把当今天下最重要的两股势力拧成了一股绳。 到那时,哪怕是李林甫大权独揽,也是无法压制。 李渔趁机添把火:“杨钊,你出身市井,不会为名声所累,行事无所顾忌,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你又心狠手辣,年初‘韦坚案’可见一斑,到那时,你会不会把从右相这里所受的屈辱再悉数奉还给右相呢?” 必须的,李林甫刚死,杨钊就对李林甫下了死手,整得李林甫家破人亡,子女离散。 李林甫看着杨钊,脸上的笑容层层堆叠,都快笑成了弥勒佛。 杨钊看在眼里,肝胆欲裂,强挤出笑容:“右相于我恩重如山,我岂能做出如此妄图负义之事。” 李林甫亲切的道:“那是那是。” 不仅在猜忌杨钊,更有可能动了杀机,李渔看在眼里,对自己离间二人的成果很是欣慰,然这不够,还得再添一把火,接着离间:“杨钊,你出身市井,行事无所不用其极,你若得势,必将连累杨氏,置杨氏于万劫不复之境啊。” 这没瞎说,“马嵬坡事件”,杨氏被诛灭,杨国忠败坏了杨氏的名声是重要诱因。 杨铦眼中精光闪烁,看着杨钊,脸色不善。 他这些年埋头读书,一心求贤名,就是在为杨氏留条退路,若是被杨钊败坏了,他的一番苦心就白费了。 杨钊连忙分辩:“不会,绝不会。” 李渔冷笑:“太子的仇恨,你如何处置呢?” 太子李亨恨李林甫恨不得碎其尸,吸其髓,灭其家,诛其满门,杨钊跟着李林甫混,就是要继承这仇恨。而且,年初的“韦坚案”杨钊更是出了大力气,太子对他的仇恨已经不小了,一旦太子登基,这仇恨一定会渲泄在杨氏头上。 杨钊:“……” 杨铦咬牙,眼里如欲喷出火来,暗暗发誓,决不能让杨钊掌控杨家势力。 李渔看在眼里,知道自己的这番话让杨钊左右为难了,李林甫又重新猜忌他了,哪怕他在年初的“韦坚案”那么卖力,也是白费了。 杨铦也不会让杨钊在杨家得势。 后面的事情,必然会很精彩,好生期待。 “呵呵。”李林甫畅快大笑,双手抱拳,来个团团揖:“国舅审结,此事无须再议了。国舅大才,林甫好生佩服。林甫公务繁剧,这就告辞了。” 彬彬有礼,亲切之极。 众人看在眼里,只觉那是恶魔的微笑,包藏祸心。 “右相慢走。”杨铦忙抱拳回礼。 李琰虽然恨极了李林甫,也不得不忍着伤痛,抱拳回礼:“右相好走。” 李渔双手抱拳,礼节性的回了一礼:“右相慢走,不送。” 李林甫转过身,大步流星而去。 罗希奭和吉温二人跟在身后。 杨钊抹着额头上的冷汗,一步一颤,如同走向不测之渊,心惊肉跳的跟着离去。 李林甫虽是奸相,然而给人的感觉如同面对一座大山似的,压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他一离去,气氛立时轻松起来。 杨铦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把李林甫带来的压迫感吐得干干净净,双手抱拳,满脸微笑,冲李琰行礼:“恭喜棣王,冤屈洗雪。” 李琰强撑着支起上半身,双手抱拳,真心实意向杨铦致谢:“李琰能洗却冤屈,全仗国舅高情厚谊。容我回府,将养些时日,伤势稍好,将亲自登门,向国舅致谢。” 皇室自有尊严,哪怕杨氏再贵幸,皇子们都很疏远杨氏,不与走动,更不会交往,这是打破这层隔核的良机,抓住机会可与皇室增近关系。 杨铦听在耳里,大喜过望:“哪敢劳动棣王大驾,我自当前来探视。” 李琰忙道:“哪敢劳动国舅大驾。” 杨铦笑眯眯的道:“应当的应当的。” 李渔抱拳行礼:“李渔谢过国舅援手之德。” 杨铦抱拳回礼,一点也不敢拿国舅驾子,感慨道:“王子言重了。若无王子,今日功败垂成。” 李林甫亲至,杨铦虽有抗衡之心,却无抗衡之能,被李林甫全面压制了,幸好有李渔在,让李林甫屈服。 若不是李渔逼退了李林甫的话,即使杨铦放了李琰,也会被李林甫抓回来,哪怕李琰已经回到棣王府。 李渔笑道:“国舅言重了。我先送父王回去,然后再去国舅府中当面致谢。” 虽然今日这事有些丢脸,然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杨铦第一次过了一回官瘾,有些上瘾了,对李渔高看无数,真心诚意道:“那我扫榻以迎王子。” 客套完,杨铦带着人离开,李渔亲自相送,再三感谢。 然后,叫来钱唤宁,赶着马车,进入大理寺,把李琰弄上马车趴着。 钱唤宁见到李琰,激动不已,老泪纵横,李琰也是欢喜,一口一个兄长,叫得好不亲热。 李琰不能坐,只能趴着,占了好大一片地方,李渔坐在锦凳上,掀起帘子,吩咐:“钱伯,去大明宫。” 李琰惊奇不已:“去大明宫做什么?” 李渔理所当然的道:“告御状啊。” 李琰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第二十九章 仇人见面(求追读) 李琰理解不能。 过了好一阵,李琰总算回过神来了,脸色阴沉,骂道:“逆子,我伤得如此之重,你不思为我治伤,却想着告御状,你安的什么心思?是不是想要害死我?” 声音不小,跟打雷似的,传出了马车,策马走在车旁的钱唤宁听在耳里,不住颔首,大声应和:“是极是极。” 罗钳吉网凶名在外,可止小儿夜啼,今天这顿毒打,李琰遍体鳞伤,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好的,伤得如此之重,应当先给他医治,才是正理。 更不用说,李琰被关在狗坊四日,整日与狗为伍,身上沾满了狗的排泄物,脏得不成样儿,给他换衣衫,清理身上的污秽,更是刻不容缓。 李渔竟然不如此做,反而要去告御状,李琰不得不怒,不得不怀疑他的用心。 李渔仿佛没有听见李琰的吼声似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调侃道:“那你的罪就白受了啊。你被关在鹰狗坊里,与鹰犬为伍,如此屈辱,千古未之闻也,堂堂皇子,跟狗一样,你这冤屈白遭了啊。” “逆子,闭嘴。什么叫跟狗一样?”话锋如刀,狠狠捅在李琰小心肝上,痛不可挡,咬牙切齿大骂起来。 李渔双手抱在胸前,冷笑一声:“难道我说得不对?” 李琰嘴巴张阖,数度欲要分辩,然而不知从何辩起。 李渔斜眼瞥着他:“还未意识到这是何等屈辱,看来所遭的屈辱不够惨重啊,都怨我早日把你救出来了,该当让你再多关几日,你就会认可了。” 李琰恼羞成怒:“那又怎样?” 李渔没好气:“我看你是属鸭子的吧,浑身上下都煮得烂,就一张嘴硬。你遭了如此大的罪,受了千古未有的屈辱,难道你就忍了?难道你不想讨回公道?” 一想起这四天的经历,受过的屈辱,遭受的毒打,李琰牙齿都快咬碎了:“我当然想要讨回公道,然如何讨?” 李渔理所当然:“告御状啊,这不是已经给你说过了。” 李琰瞪着李渔,恨声恨气:“你说得轻巧,我是圣人亲自下旨关进鹰狗坊里的,我去告御状,有用么?” 这话非常在理,圣人亲自把李琰关进鹰狗坊,让他遭受千古未闻的屈辱,还向圣人讨回公道,这是不可能之事。 李渔指了指李琰,看着他的惨样,笑道:“就你这副凄惨样儿,浑身是伤,一身脏兮兮的,任谁看了也得落泪,让圣人亲眼看看,不正好么?” 李琰恨天恨地恨欲狂:“圣人,我呸!他六亲不认,绝情绝性,恨不得我死,哪会在乎我的死活。” 亲爹把自己关进鹰狗坊,让自己与鹰犬为伍,这是何等的屈辱,是何等的让人伤心失望,光是想想,李琰就是恨不得当面大骂圣人一顿。 李渔颔首:“他当然恨不得你死,然,他不可能喧之于口。见了你如此凄惨样儿,猫哭耗子,也得假惺惺掬点同情的眼泪。” “……”李琰嘴巴张大,半天才合拢,脸有喜色:“也对。” 想李想,又道:“然,用处不大。” “用处可大了。”李渔把手中一撂厚厚的白背五绫纸展开,在李琰面前晃晃:“有这个在,用处不要太大。” “我的罪状?”李琰定睛一瞧,这是罗吉二人给他网罗的罪过,很是惊奇:“你拿这做什么?难道你想用这个告御状?” “对啊。”李渔重重颔首:“圣人下旨,要右相审理你巫蛊事件,右相要利用你指责太子,行废掉太子之事。罗吉二人承其意,大肆搜罗你与太子的罪证,这上面可没有一字提及巫蛊事件,你说,要是圣人看了,会作何想?” 李琰眼睛越来越明亮:“圣人定然不喜。甚至于,有可能会龙颜大怒。” “不错。”李渔笑得不怀好意:“右相心狠手辣,断不会做半道而废之事,他一旦要下手对付人,必然是斩草除根,鸡犬不留。右相这次失手,未能拿你怎样,依他的性子,决不会罢休,他还会再对你下死手,把我们这一脉一网打尽。有了这所谓的罪状,我们先一步向圣人告发,让圣人知道右相对你不怀好意,下次右相再对付你时,圣人未必会信他的。” 李琰重重颔首:“渔儿,没看出来,你老谋深算,料敌机先,不错。” 一声“渔儿”叫得亲切自然,脱口而出,这是对李渔高看无数的表现。 眉头拧着,迟疑不决:“然,你可知圣人把我关进鹰狗坊,那是另有曲折……” 李渔右手一摆,打断他的话头:“无坊。这等事体,都是暗戳戳的,见不得光,不能对人言,只能暗中进行。” 李琰不敢置信:“你看明白了?” “废话。”李渔没有好气:“我要是没看明白,我会费尽口舌,请动杨国舅来说这事。” 李琰一脸欣慰:“幸得渔儿才情非凡,看得透彻,看出巫蛊之事不过是个幌子,此事另有曲折,请动杨国舅来说。不然的话,不管是谁,说得再有理,圣人也不会改变主意。” 这正是李渔昨日对杨铦说的,需要合适的人来说的意思。 李渔看着李琰,这个便宜老爹也不笨,道:“因而,只要我们占住了大义,占住了道理,圣人即使心中不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李琰仍有迟疑:“有用么?” 李渔坚定他的信心:“圣人要不是顾忌幽幽众口,一直隐忍不发,早就对你动手了,哪会等到今日,以巫蛊事件为籍口。” 这倒是,李琰决心下定:“行。我就多遭些罪也是无坊。该当如何做?” 李渔调教李琰:“到时,你要卖惨……” “卖惨?什么意思?”李琰听不明白。 李渔为他解释:“简单来说,你一分凄惨,要弄出十分凄惨的动静,十分凄惨,你要弄出一万分的动静,明白吗?” 李琰重重颔首:“明白了。” “停下。”一个有些刺耳的尖锐声音响起,传进车厢。 李琰听在耳里,脸色骤变,一脸铁青,不顾重伤之身,双手一撑,上半身撑起来,掀起帘子,看着车前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官,咆哮起来:“姓段的阉祸。” 这个中官叫段朴,正是他当日告发了李琰,让李琰险死还生,乍见段朴,李琰这些天遭的罪与屈辱,全部发作,化为滔天怒火,冲段朴发作了。 段朴睁大眼睛,看着李琰,满脸震惊,不敢相信,李琰被关进鹰狗坊里,不是死定了么?怎么又出来了,还来到兴安门,欲要进大明宫。 右手揉了又揉眼睛,眼睛都揉红了,仍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惊奇无比:“李琰?真是你么?” 李琰怒火狂涌,吼声如雷:“姓段的阉祸,你好大的狗胆,直呼本王之名,是不是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段朴嘴角一扯,轻蔑一笑,我要是把你放在眼里,我会向圣人告发你? 皇子,天簧贵胄,圣人亲生骨肉,本应高高在上,无人敢招惹,然而段朴这个中官却告发了李琰,这事太扯了。 然而,这就是事实。 第三十章 大祸临头(求追读) 相府。 月堂。 李林甫赶了回来,来到月堂,坐在珠帘后面,满脸笑容,跟弥勒佛似的,心里却是狂怒不已,在心里骂道:“区区皇子,竟然从我手里溜走了,哼。此事还未完,我还会再找机会,把棣王这一脉一网打尽,斩尽杀绝,鸡犬不留。” 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必须狠辣无情,斩草除根,诛灭敌人满门,哪怕一只鸡也不会留下。 这才是李林甫的性格。 原本十拿九稳的事情,可以拿李琰好好做一篇文章,让他指责太子,把太子废掉。然而,大出意料的是,杨铦竟然横插一脚,判李琰无罪,当场释放。 他对杨铦的恨意滔天,然而以他的势力,如今还奈何不得杨氏,一腔怒火全部记在李琰身上,发誓一定要把棣王这一脉全部杀掉。 刷。 正琢磨着,如何把李琰这一脉全部弄死,却见珠帘掀开,罗希奭和吉温满脸惊惶,直接冲进来了。 一道珠帘,隔绝的不是月堂,而是两个世界。 珠帘内的世界,只属于李林甫,是他的核心之地,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能进来,哪怕是他的心腹爪牙罗钳吉网。 二人如此这般冲将进来,李林甫心中狂怒,脸上的笑容又多了不少,更加亲近了,已经对二人动了杀机,笑眯眯的,问道:“你们有何事?” 罗希奭看在眼里,惊在心头,李林甫这会杀自己多少次?十次还是八次? 这念头只在心中一闪而过,顾不得了,急惶惶道:“阿郎,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李林甫心中的怒意被压下,惊奇不已:“罗希奭,你善锻冤狱,屈打成招,好歹也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为何如惊惶?” 罗希奭还没有因答,吉温慌乱不已:“阿郎,大事不妙啊。” 这两人都是狠人,经历过的大风大浪太多了,哪怕是泰山崩于前,他们也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如此这般惊惶不已,事情定然不小。 李林甫压下心中好奇,宽慰道:“有事慢慢说,切莫慌乱,天塌不下来。” 罗希奭咽口口水,艰涩的道:“阿郎,天会塌下来。” “……”平日里,二人对李林甫那是言听计从,如此这般反着来的事情就从未发生过,李林甫震惊不已:“此言何意?” 吉温吞着口水,艰涩的道:“阿郎,我们为李琰罗织的罪状不见了。” “罪状?”李林甫完全不当回事,骂道:“区区罪状,不见了就不见了,需要如此大惊小怪么?” 罗希奭总算是镇定下来了:“阿郎,我以为,这罪状应当是被李琰拿走了。” 李林甫嘴角一扯,不屑一笑:“他拿走了,又能如何?” 吉温忙道:“阿郎,为了让李琰指责太子,我们罗织了一百多条大罪,只要李琰招了,太子是在劫难逃。” 李林甫对此很满意:“难为你们办事用心。” 罗希奭一个激灵:“可是,我们奉旨审理二孺人巫蛊事件,在罪状中只字未提。” 李林甫依然不当回事:“无妨。” 吉温打个冷颤:“最紧要处是,上面有我和罗大人的签字划押,而李琰未认罪。” 李林甫惊奇不已:“你们为何如此心急?” 罗希奭一缩脖子,弱弱的道:“以往都是如此这般处置,从未出过错,我们就这般做了。哪里想得到,杨铦横插一脚,搅乱了我们的谋划。” 罗钳吉网善锻冤狱,落到他们手里的人,无不屈服,他们想要怎么做就怎么做,无不如意。久而久之,他们就养成了习惯,罗织好罪名,就先签字划押,只等一顿酷刑下去,犯人招供画押就成。 这次也不例外,却是没有想到,出了意料。 李林甫骂道:“你们是属猴的么?如此心急。” 罗吉二人悬着的心放下了些,李林甫在骂自己,这次应当没事了。 罗希奭抬起头来,禀报:“李琰离开大理寺,并没有回棣王府,而是去了大明宫,此时应当到了兴安门。” “不回府,而是去大明宫,为何?”李林甫惊奇不已,他才情非凡,念头一转,立明其意:“告御状。这个李琰……不,李渔好生了得,物尽其用,绝不浪费任何一个机会,大有我之风范啊。” 李渔这行事风格,和李林甫唯利是图,物尽其用大为相似,李林甫有些感觉错乱,李渔是不是我的种? 脸上的笑容如同鲜花般绽放开来,美不胜收:“有了罪状在手,向圣人告御状,定是无不准之理。” 罗希奭也是担心这事,向李林甫乞求:“还请阿郎保我二人这次。我们再也不敢乱来,一定唯阿郎之命是听。” 李林甫笑得见牙不见眼,冲二人笑眯眯的道:“保你们?这次一个不好,我也要倒霉。” 罗希奭不敢相信:“阿郎,你得圣人信重,独相多年,不至于吧?” 李林甫笑呵呵的道:“不至于?很至于。你们奉旨审李琰牵连巫蛊之事,却是只字不提,罗织他参与太子谋逆之罪状,此事要是做成了,自是无碍,然你们功亏一篑,这就是矫诏。矫诏,那是何等大罪,就是我也未必担待得起。” “矫诏?”罗希奭惊呼不已。 “不可能吧?”吉温也不敢相信。 “李渔唯利是图,见缝插针,不会错失任何一个对我不利的机会,唯有矫诏这罪才能让我难以抵挡。”李林甫又升起李渔类我的错觉,笑得很是开心:“你们真是好啊,办得好差事。” 罗希奭脸色大变,浑身筛糠,牙关相击,格格作响。 吉温想要说话,却是说不出来,唯有打冷颤的份。 李渔若真是以矫诏之罪控告的话,李林甫都担待不起,只能让他们去顶着了。如此重罪,是要抄家灭门的,他们绝不会有好下场。 即使他们逃得一命,会也损失不小,轻则降爵,重则罢官。一旦罢官,他们就没有了权力,他们仇人满天下,这些仇人定会闻风而动,他们的下场也就注定了。 大祸临头了。 二人心中震动不已。 李林甫跳将起来,光着脚,朝外跑,喝道:“快,备车马,我要进宫。” 罗钳吉网,善锻冤狱,屈打成招,是李林甫手中的利刃,用来对付政敌,铲除异己,无往而不利,这是李林甫这些年顺风顺水的重要原因。 一旦二人被罢官,进而被人弄死,那么李林甫的威望会大降不说,还失去了威慑百官最有力的利刃,百官一定会反扑,到那时,李林甫难以招架,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说不定,李林甫也会大祸临头。 因而,李林甫不得不急切,鞋子都顾不得穿了。 第三十一章 进宫(求追读) 兴安门。 是西内苑通往大明宫的宫门,宽大厚实,平常整肃异常。 而如今,却是在上演着市井之徒般的对骂,一个是李琰,一个是中官段朴。 当日,李琰穿着藏有符录的鞋子进宫,被段朴向圣人告发,圣人亲自勘问,逮他个现形,当场从鞋子中搜出符录,辩解不得,圣人龙颜大怒,把李琰关进鹰狗坊里,让他遭受无尽屈辱,险死还生。 因而,这怒火如同三江四海之水,滔滔不绝,乍遇仇人段朴,所有的怒火全部朝段朴头上发作,吼得山响,骂得难听极了:“你个没卵子的阉祸,活该没卵子,断子绝孙。” 太监生理人为残缺,缺少了一些关键零部件,不能生儿育女,断子绝孙是必然的,然而中官也最忌讳有人如此骂他们。 李琰这番话,对于中官段朴来说,其屈辱一点不比李琰被关进鹰狗遭受的屈辱少,因而他听在耳里,也是怒火升腾,难以忍耐,指着李琰,破口大骂:“李琰,亏你还是堂堂皇子,竟然被关在鹰狗坊里,与鹰犬为伍,你跟狗一样。” 这话戳在李琰的痛处了,恼羞成怒,想要跳起来,双手一撑,用力过猛,牵动伤处,疼得直咬牙,只能老老实实趴着,冲段朴破口大骂:“没卵子的阉祸,断子绝孙,活该!” 段朴听在耳里,火气更大了,跳脚大骂:“你狗都不如,还皇子,我呸!” 两人你来我往,一个骂没卵子,一个骂狗都不如,旗鼓相当,谁也不让谁了。 守护宫城的禁军,看在眼里,听在耳里,个个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李琰,堂堂皇子,跟个市井无赖似的,要不是他受伤极重,不能行动,肯定是冲出马车,抓住段朴扭打在一起了。 哪有半点皇子风范。 段朴这个中官,平日里行事四平八稳,看上去挺稳重的,却是没有想到,与市井之徒没差别,骂得口水乱溅不说,还捋起袖子,冲过来,想要暴打李琰一顿,却给钱唤宁他们拦住。 段朴兀自不罢休,跳脚大骂:“李琰,有种你下来,看我不打死你这个狗都不如的东西。” 李琰也是恼怒异常,双手撑起上半身,想要下车,亲手打段朴这个仇人一顿,然而牵动伤口,痛不可挡,又不得不趴下。 虽然不能行动,但嘴里可不认输,大骂不已:“姓段的阉祸,你给我等着,容我养好伤,看我不打死你。” 两人隔着马车对骂,口水乱溅,一副不死不休样儿。 李渔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双手捂脸,便宜老爹,你能不能有点皇子风范,骂人不一定非要骂得如此难听,骂得文雅些也可以让人一辈子也想不过,如此更显得有水准有皇子风范。 “进宫。”李渔可不想再看二人这副市井泼皮相。 钱唤宁应一声,护卫着马车,朝宫门去。 怒火中烧的段朴自是要和李琰作对到底,拦在马车前,不准通行:“未得圣人旨意,不准进宫。” 李渔掀起帘子,探出头来,阴沉着脸,冲段朴喝道:“姓段的阉祸,皇子进宫,什么时间需要你允准了?” 段朴辩解:“不是要我允准,是需要圣人旨意。” 李渔不想跟他啰嗦:“钱伯,拿下这狗东西。” 钱唤宁迟疑,压低声音:“王子,这是宫中中官,随侍在圣人身侧,这不好吧?” 圣人近侍,被钱唤宁拿下,就是棣王府的大祸。 李琰骂了一阵,怒气也渲泄了,心情舒畅不少,冷静下来了:“渔儿,切莫与这狗东西一般见识,犯不着。” “犯不着?”要真是犯不着,适才是谁跟市井泼皮似的大骂不休?李渔斜眼看着李渔,道:“你想不想报仇,弄死姓段的?” 段朴害得李琰历经磨难,遭受无尽屈辱,差点死去,他做梦都想报仇雪恨,然而又没有想办法,无奈之极:“先让姓段的阉祸蹦跶些许时日,容我想办法治他。” 你嘴里的些许时日究竟是多久?一年半载,还是十年八载,甚至于一辈子? 李渔很是不屑,道:“大丈夫报仇不隔夜,有仇当场就报了。” 李琰不接这话,因为没办法没法接。 李渔支招:“姓段的骂你狗一样的东西,狗都不如,这是在骂你呢,还是在骂圣人?” 李琰恍然大悟,兴奋之极:“钱兄,拿下姓段的阉祸。” 钱唤宁有心想要劝阻,然而他听出了李琰话中的兴奋之情,也就立时执行:“拿下。” 护卫们如狼似虎般,把段朴给擒下了,反剪着双手绑了。 段朴不敢相信,眼珠子都快瞪掉了,堂堂中官,圣人近侍,竟然有人敢把他拿下。 中官,是盛唐一霸,下欺百姓,上凌百官,无人敢招惹。 就是李林甫、太子、杨国忠、安禄山,这些位高权重,倾动天下的大人物,也不敢招惹中官集团,只能拉拢。 过了好一阵,段朴这才反应过来,冲李琰喝道:“李琰,你好大的狗胆,竟敢于我不敬,擒下我,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 李琰嘴角一扯,冷笑道:“姓段的阉祸,你区区没卵子的中官,竟敢骂我这个皇子是狗一样的东西,狗都不如,你置圣人于何地?” 段朴嘴巴张大:“……” 李琰得意非凡:“你是在骂我,还是在骂圣人?” 段朴脸色大变:“……” 李琰意气风发:“圣人知道你如此骂我,你猜圣人会不会龙颜大怒?” 段朴浑身筛糠,冷汗如雨。 段朴骂的是李琰,然而口不择言,牵连到圣人了,圣人若是知道,天知道会发多大的怒火。到那时,段朴决不会有好下场。 “进宫。”李琰一声令下,马车对着兴安门而去。 段朴被护卫们推搡着,使劲挣扎,不想进入兴安门。 这道兴安门,段朴不知道进出多少回了,没有一万次,也有八千次了,次次都是意气风发,此时却是如同进入不测之渊似的,浑身颤抖,冷汗如雨。 兴安门下,站着一队禁军,个个身材高大,不会低于六尺,也就是一米八。他们身着明光铠,背负长弓,左腰间挎着横刀,右腰间挂着箭壶,手持马槊,槊柄拄地,武装到牙齿,骠悍精锐,杀气腾腾。 如今拱卫宫城的北衙四军,还很精锐,还很能打。 不能打了,一触即溃,还要些年。 首领是一个身高接近六尺七寸的大汉,也就是两米身高,如同铁塔似的,很有压迫感,明光铠遮掩不住其骠悍之气,让人一瞧就知道不好惹。 段朴看见此人,如同见到救星似的,急吼吼道:“郭将军,救我。” 郭将军虎目如电,一瞥之下,目光移开,跟没看见似的。 段朴急了:“郭将军,李琰暗藏凶器,欲要对圣人不利。” 郭将军听在耳里,还是不动,开口说话,声如洪钟:“皇子进宫,自可带护卫。” 这是拒绝了,段朴只得一咬牙,贿赂起来:“郭将军,您若助我,我愿奉上千金。” 郭将军很没好气:“你自己留着吧。” 千金,不是小数目了,郭将军眼皮都不抬一下,直接拒绝了,李渔对他大生好感:“段朴适才言语不逊,辱及圣人,此事还要劳烦郭将军作个见证。” 郭将军颔首:“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李渔抱拳行礼:“多谢郭将军。” “郭千里不敢当王子之礼。”郭将军抱拳回礼。 李渔眼珠子都快瞪掉了:“谁?郭千里?” 第三十二章 李白酒友 盛唐年间,有两个郭将军,一个是平定安史之乱,再造唐室的郭子仪郭令公。 另一个,就是郭千里了。 若要论两人如今的名气谁大,必然是郭千里了,而不是郭子仪。 郭子仪成名,需要在安史之乱之后,以天大军功崛起,为人所熟知。 前任虽然很自闭,不与人交往,是听说过郭千里的大名,只是没有见过。 郭千里看着满脸惊讶的李渔,有些疑惑,问道:“王子何故如此?” 李渔满脸亲切笑容,见牙不见眼,跟心中狂怒时的李林甫有得一比了:“郭将军大名如雷贯耳,我早有耳闻,却是一直未能见面。今日一见,郭千军果是人中龙凤,了得了得。” 郭千里眼里闪地一抹落寞:“区区薄名,何足挂齿。” “李白的酒友,何等难得啊。”李渔感慨万端,摇头晃脑,吟咏起来:“将军少年出武威,入掌银台护紫微……” 李琰不顾伤疼,跟着吟咏:“平明拂剑朝天去,薄幕垂鞭醉酒归。” 李渔争着抢过话头,接着吟咏:“爱子临风吹玉笛,美人向月舞罗衣。” 李琰瞪了李渔一眼,不管不顾,抢过话头,正要吟咏,却听钱唤宁吟道:“畴昔雄豪如梦里,相逢且欲醉春晖。” 原本还脸色平淡的郭千里,见三人争抢吟咏这首《赠郭将军》诗,不由得大喜过望,双手抱拳,来个团团揖:“区区薄名,不挂三位挂怀。哈哈。” 李琰抱拳还礼:“郭将军多礼了。” 钱唤宁更是亲热的道:“郭将军出自陇西武威,我在陇西从军近二十载,与郭将军也算是故乡之友了。” “钱大哥原来在陇西从军多年,失敬失敬。”郭千里再度抱拳见礼。 “哈哈。王子说得对,郭某平生最得意的事,莫过于与李太白斗酒,不醉不休。”李郭千里又冲李渔抱拳见礼,畅快大笑。 郭千里之所以为后人所知,就是因为李白这道《赠郭将军》诗了。 李白在长安期间,专门为人写的诗中最有名的就两个,一个是写给杨贵妃的《清平乐》,惹出无端风波。 另一个就是写给郭千里的,两个失意之人,聚在一起斗酒,不醉不归,好不痛快。 郭千里,因此而名声大噪,名满大唐,更是名传后世,为人知晓。 郭千里也以李白的酒友而自豪,赞扬他的其他事迹,他不在乎,李渔提一嘴李白酒友,他立时喜上眉梢。 有了这事,双方的距离感消失了,关系拉进,亲近多了,相偕而行,说说话话,好不亲热,如同相识多年的老友似的。 “今日之事,有劳郭将军作证了。”相谈一阵后,李渔抱拳行礼。 郭千里抱拳回礼:“王子请放心,我自会直言,断不会有一字虚言。” 段朴听在耳里,急在心头,郭千里这个证人若是直言,那么倒霉的就是他了。他很想让郭千里改口,然而,郭千里耿直是出了名的,他无法做到,他只能在心里发急。 ~~~~~ 李林甫带着数百护卫,车骑之盛,几不下于圣人出行。 不为其他,只是因为李林甫树敌太多,他怕被人刺杀,因而每当他出行,都是车从极盛。 一行人声势浩大,来到兴安门。 一个中官忙迎了上来,弯腰躬身,冲李林甫的马车见礼:“咱家见过右相。” 李林甫掀起帘子,探出头来,满脸亲切笑容,右手递上一块上等美玉:“有劳公公相迎,林甫无以为敬,区区薄礼,还请公公收下。” 中官堆着笑容,右手接过,揣进怀里,再弯腰行礼:“谢右相。” 李林甫笑问道:“公公可知棣王李琰何时进宫的?” 李林甫历来对中官多加拉拢,不管在哪里遇到,都是笑脸相迎,厚礼送上,因而中官对他那是相当的友善,有问必答:“进去有些时间了。右相有所不知,棣王在兴安门遇到段大人,两人如同市井泼皮一般对骂。” 李林甫在心里鄙视李琰,堂堂皇子,竟然自降身份与中官对骂,太丢脸了,脸上不动声色:“竟有这般事体?段公公为何没有拦住他?“ 中官笑着回应:“段大人是想拦着,然而,他一个不慎,出言不逊,辱及圣人,被李琰拿下了,带着段大人去见圣人了。“ 李林甫眼中精光一闪:“辱及圣人可是大事,段公公何故如此?“ 中官把两人对骂之事择要说了。 “李渔太有我的风范了。”李林甫在心里感慨,李渔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就连李琰和段朴对骂这事,他也要拿来做文章,道:“虽然言语不慎,辱及圣人,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中官常年侍候在圣人身边,对圣人的心思自是了解,知道李林甫说得没错,然而中官摇头:“郭千里跟着去做证了。” 若无郭千里去作证,段朴完全可以否认这事,其他中官再声援,这事就过去了。 然而,郭千里作证的话,事情就麻烦了,中官趁机向李林甫告刁状:“右相能否让郭千里闭嘴。” 李林甫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罕见的挑了挑眉,问道:“圣人如今在何处?” 中官立时回答:“与贵妃在一起。” 圣人虽然是六十二岁的老男人了,然而战斗力惊人,哪天不与杨贵妃愉快的玩耍几回,不会罢休。而且,他的持久力吓人,与杨贵妃玩耍起来,就是没玩没了,没有数个时辰不会完事。 李林甫听了这话,立时放心了,圣人一时半会不会完事,自己还来得及,冲中官抱拳行礼:“我有要事禀告圣人,告辞。” 中官笑道:“不敢当右相此礼。右相,郭千里闭嘴之事……” 李林甫不容他说完,立时放下帘子,一行人重新前行。 ~~~~~ 紫宸殿。 是大明宫的主要建筑之一,也是圣人的寝殿所在,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如临大敌。 李渔一行人到来,马车停下,钱唤宁指挥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架着李琰,小心翼翼前来寝殿。 “站住。”刚靠近,一个身高六尺五寸的老太监,双鬓灰白,却是精神矍烁,拦在李琰身前,不让他们进去。 李琰示意,护卫会意,扶在他双腋下,让他站直了。李琰双手抱拳,毕恭毕敬:“李琰见过高翁。” 李渔上前,抱拳行礼:“见过高爹。” 这太监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高力士。 高力士,是圣人最信任的中官,跟随圣人数十年,兢兢业业,从未出过错,因而圣人对他极为信任,圣人自己不称呼其名,而是称其为“高将军”,令太子皇子公主附马等称其为“翁”,皇孙们就得称其为“爹”。 父子二人,这是按照圣人旨意行事。 高力士右手轻挥,心安理得的受了父子二人的礼节,道:“棣王请回吧。” 李琰哪会就此退去:“有请高翁通禀,我有要事要见圣人。” 高力士瞪了李琰一眼:“棣王,你好不晓事。圣人与贵妃在一起,谁敢打扰?” 与杨贵妃愉快玩耍,是圣人每天最喜欢的事情,这时候没人敢打扰,就是高力士也不敢,谁若是惊扰了圣人的兴致,后果非常严重。 李琰立时傻眼了,打起了退堂鼓:“回去吧。” 李渔压低声音,在李琰耳际道:“多好的机会,切莫错过了。” 李琰咬牙,恨恨的骂道:“逆子,你想害死我啊?圣人的兴致被扰了,必将怒火冲天,你可知是多大的祸事?” 李渔满脸期待:“要的就这是圣人的怒火,越大越好。” 李琰完全不明白。 李渔不由分说,左手在李琰屁股上重重一拍,原本已经烂得可以当饺子馅的屁股,哪里承受得住,李琰只觉一股凉气从屁股升起,直蹿顶门,一声惨叫冲口而出:“啊……” 注: 《新唐书·高力士列传》记载:“肃宗在东宫,兄事力士,它王、公主呼为翁,戚里诸家尊曰爹,帝或不名而呼将军。” 第三十三章 挖坑埋李林甫 罗钳吉网一顿毒打之后,李琰屁股上的烂肉可以当饺子馅了,再给李渔重重一拍,那疼痛袭来,李琰头晕眼花,几欲晕去。 一声惨叫,冲口而出,尖锐高亢,极为刺耳,远远传了开去。 高力士原本跟门神似的站着,听在耳里,惊在心头,眉毛一立,眼睛一翻,精光暴射,咬着牙,从牙缝中迸出一句话:“棣王,你好大的狗胆。” 原本高力士对圣人的子子孙孙还算客气,总是笑脸相迎,然而此时也是恨不得吃了李琰。 本就理亏,再有高力士的喝斥,李琰不由得气矮,脖子一缩,想要分辩,又不知从何说起,唯有额头冒冷汗的份。 高力士还不满意,又训斥:“你可知扰了圣人的兴致,那是何等重罪?” 说着,高力士一双眼睛朝寝殿瞧瞧,一脸惊惧,没有圣人动静,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 要是在开元年间,扰圣人的兴致根本就不是事,韩休可以直接叩门打扰,圣人不仅不会治罪,反而很高兴,还要褒奖韩休。 然而,如今不再是开元年间,而是天宝五载了,圣人早就变了,对宋璟韩休二人的看法大为不同了,听不得他人之言,更不会容许有人打扰自己的兴致。 李琰这一声惨叫,把高力士吓了个半死。 圣人没有动静,不仅高力士放下心来了,就是李琰他们也是放心了。 然而,李渔又是一巴掌拍在李琰屁股上,剧痛袭来,李琰拼命咬牙,想要忍住,然而无用,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冲口而出:“啊……” 这声惨叫,音量之高,声音之尖锐,远超第一声。 高力士额头上的冷汗都流了下来,左手一抹,咬牙切齿,冲李琰喝道:“棣王,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 其他人听在耳里,赞成在心头,无不是看着李琰,恨不得掐死他。 唯有段朴狂喜不已,李琰如此不知死活,惊扰圣人兴致,圣人必然会大怒,治他一个大罪,李琰要倒血霉。到时,自己再从旁中伤几句,就可以把自己摘出来,让李琰去死。 李琰惊惧难安,只觉积聚在胸腔中的恐惧太多,快要把自己吓死了,扭头冲李渔低声喝道:“逆子,你想害死我?” 李渔一点不在乎,云淡风轻:“你怕什么?这才哪跟哪?你应当接着惨叫,不仅要惊扰圣人,更要撩拨圣人,要让圣人滔天怒火。” 这话差点没把李琰吓死,紧咬牙关,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朝外迸话:“逆子,你究竟安的什么心思?惊扰了圣人的兴致,就足以让我死无葬身之地。若是撩拨圣人,圣人龙颜大怒,不要说承受圣人的怒火,就是怒火的余焰就足以把我们烧成灰烬。” 这话没有一点夸大的意思,而是实情。 圣人的怒火,放眼天下间,没人能够承受。 就是很得宠的高力士,圣人称其为“高将军”而不名,他此时如同寒风中的鹌鹑似的,低头垂首,大气都不敢出。 这就是圣人的威慑力。 一旦圣人发火,光是怒火的余焰,就足以把李琰父子二人烧成灰烬。 李渔完全不在乎:“我怕什么?倒霉的又不是我。” 李琰紧咬牙关,右手捏成拳头,恨不得打死李渔,骂道:“逆子,倒霉的当然不是你,是我,圣人的怒火一定会冲我而来。” 李渔撇嘴:“你傻呀?为什么你一定要承受圣人的怒火。” 李琰没好气:“我不承受,还能有谁?” 李渔理所当然:“右相啊。” 李琰不明所以:“右相?” 李渔咧嘴一笑,很不怀好意:“右相为相多年,耳目众多,鼻子比狗鼻子还要灵,我们进宫的消息肯定瞒不住他,他一定会赶来。在右相到来之前,我们不仅要扰了圣人的兴致,更要撩拨圣人,要让圣人怒火万丈。到时,右相承受起来,那将是异常美妙。” 李琰嘴巴越张越大,脸上的震惊越来越浓,眼睛越来越明亮,但是,仍有些担心:“这有用么?” 李渔信心十足:“必须的。” 李琰眼神炽热,美滋滋的:“右相亡我这一脉之心不死,若是能趁机报复他一次,那将是何等美妙啊。嗯,就这么干了。” 李渔拍拍李琰肩头,鼓励道:“你卖惨卖得有多够惨,右相就会有多倒霉。” 李琰嘴巴一张,想要惨叫,但是这有些刻意,不够自然,好象叫不出口。 李渔是个好儿子,很有孝心,左手握拳,重重砸在李琰屁股上,李琰疼得浑身冒冷汗,一声惨叫冲口而出,远远传了开去:“啊……” 高力士看着父子二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些不满,然而转念一想,只要他们不惊扰了圣人,一切好说,他们想要如此就如此吧。 然而,让高力士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李琰不知死活,竟然又惨叫了。 而且,这次的惨叫声比起先前的嗓门更大,声音跟打雷似的,必然会惊扰圣人。 “闭嘴。”高力士低吼一声,风一般冲将上来,要来捂李琰的嘴。 李渔忙上前一步,拦在高力士身前,陪着笑脸:“高爹请止步,父王遭受酷刑,浑身是伤,疼痛难忍,情不自禁就惨叫出声,罪过罪过。” 李琰这次是真心诚意要惊扰圣人,一分疼痛给他叫出十疼痛的凄惨,一声惨叫出口,立时又惨叫起来:“啊……啊……啊……” 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高亢尖锐。 “让开。”高力士听在耳里,惊惧在心头,左手朝李渔一推,想要把李渔推开。 这一推力道不小,如同一柄巨锤砸中似的,幸好前任刻苦练武,力气不小,李渔朝后退了一步,依然挡着高力士。 不能让李渔退开,高力士怒了,大喝一声:“殿前武士何在?快快拿下棣王,让他闭嘴。” 禁军轰然相应,持着武器,围将上来,要把李琰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拿下。 “谁啊?”就在此时,寝殿中传出一声蕴含无尽怒气的喝声,如同雷霆般,威势惊人。 “圣人。”高力士额头上的冷汗渗出来,跟水似的朝下滴,右手轻摆,挥退禁军。 圣人的兴致已经被扰了,再拿下李琰也是没用。 禁军退下。 “棣王,你好自为之吧。”高力士看着李琰,一副李琰死定的怜惜样儿。 ~~~~~ 紫宸殿外。 李林甫一行人停了下来,不为别的,李林甫是要打探消息,这是李林甫每次入宫见圣人时都会做的事情。 一个中官看见李林甫的车驾,满脸喜色,小跑着过来,弯腰躬身,冲李林甫见礼:“咱家见过右相。” 李林甫掀起帘子,探出头来,识得这个中官,是紫宸殿里的人,是圣人的近侍,立时送上厚礼,笑问:“殿中情形如何?” 中官接过礼物,揣进怀里,笑道:“棣王李琰进殿,不知死活,惨叫不断,已经惊扰了圣人。听语气,圣人怒火滔天啊。” 李林甫心中狂喜,李琰自寻死路,我去忙他一把,让他死得更彻底些,把棣王这一脉全部解决了,骂道:“真是不知死活。” 放下帘子,一行人进入紫宸殿里。 第三十四章 面圣 紫宸殿里。 高力士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模样儿,完全置身事外。 李琰自寻死路,扰了圣人的兴致,圣人的怒火发作出来,李琰死定了,没人能救得了他,高力士如今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摘出来。 杨铦站在高力士身边,不断抹冷汗。 他审理完,赶来宫里面见圣人,向圣人禀报,正好遇到圣人与杨贵妃又在愉快的玩耍,只能耐心等待。 让他意外的是,李琰并没有回府养伤,而是赶来紫宸殿不说,还要找死,惊扰圣人的兴致,他很为李琰遗憾,你刚刚逃过一劫,何必再招劫? 如今嘛,他也只能把自己审案的事情说清楚就行了。 段朴看着李琰,难掩心中的狂喜,李琰惹怒了圣人,圣人肯定不会听他的,只要自己不认,圣人就会放过自己。 嗯,最好自己颠倒黑白,正话反说,把祸事推到李琰头上,那李琰就死定了啊,自己反而还有大功。 郭千里站得笔直,如同一根标枪似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蹬蹬蹬。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道人影出现在众人视野里,很快就清晰了,不是别人,正是被扰了兴致的圣人。 只见圣人披头散发,穿着一袭宽大的蓝色袍衫,不束带,赤着双脚,快步而来。 脸色嘛,平静异常,看不出喜怒,然而那种火山爆发前夕的感受却是实实在在的,圣人这次不是怒了,而是龙颜大怒了。 高力士用目光余光瞥了李琰一眼,那意思就是,你死定了,弯腰躬身,冲圣人见礼:“咱家见过圣人。” 圣人对高力士很是尊重,不让他以大礼参见,只要他以寻常礼节相见。 若是平时,圣人会说一声“高将军免礼”,此时圣人龙颜大怒,并没有任何表示。 “见过圣人。”杨铦忙见礼。 若是在平时,圣人一定会笑着说“大哥免礼”,此时直接无视了,可见圣人的怒火有大。 段朴忙跪在地上,叩头,大礼参见,想要恶人先告状,但是把圣人这怒火冲天的样儿看在眼里,却是不敢开口说话了,只能跪在地上。 “郭千里见过圣人。”郭千里左膝跪地,行军中半跪大礼。 让人意外的是,圣人虽然在盛怒之下,却是冲郭千里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了。 尽管圣人没有说话,有此举动,已经是超乎想象,对郭千里的礼遇比起高力士和杨铦一点不差。 虽然前任见过圣人,然而那是前任的角度的解读,李渔第一次见到圣人,很是好奇,睁大眼睛看着,不由得在心里感慨:“不愧是‘开元盛世’的开创者,是个完美男人,是上天的宠儿。” 开元盛世,是上下五千年的一座丰碑,其强盛辉煌已经超越了唐太宗开创的“贞观之治”,后世难以企及。哪怕是千年之后的现代社会,还有无数人在向往缅怀。 圣人作为开元盛世的开创者,才情非凡,智商高得吓人,自是不在话下。 最让李渔惊讶的是,圣人虽然已经是六十二的老男人了,依然帅气冲天,年轻时必然是个帅得不象话的大帅哥。 而且,圣人除了治国理政外,四诗五经无一不会,无一不精,就是比起当世大儒,一点不差。 还精通音律,创办了“梨园”这一音乐组织,对后世影响极大。他本人能作曲,能填词,还能唱,更是精通多种乐器。 李渔在心里问道:“有他不会的么?” 自问自答:“除了生孩子。” 最让李渔想要发笑的是,圣人脸色潮红,肯定是和杨贵妃玩耍在兴头上,就被李琰给扰了兴致,不得不前来问罪,因而发髻都没有束起。 会不会有后遗症,战斗力锐减? 会不会得了不举之症? 真要如此的话,虎狼之年的杨贵妃谁来喂饱? 就在李渔胡思乱想之际,圣人的目光落在李琰身上,极为不善,嘴一张,正在问罪。 李琰双膝一软,噗嗵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撑地,膝行而前,声泪俱下,哭得好生伤心:“父皇,您要为儿臣作主啊。” 高力士嘴角微微一撇,你明明惊扰了圣人的兴致,还要圣人为你作主,这可能么? 杨铦他们都是如此想的。 圣人跟没听到似的,又要问罪,李琰已经膝行上前,双手抱着圣人右腿,眼泪鼻濞齐下,哭得天愁地惨,质问道:“父王,您为何如此狠心,把儿臣关在鹰狗坊里,您这是不把儿臣当儿子看,是当鹰犬看啊。” 这是他心中最屈辱之事,一旦提及,委屈之情上涌,假哭变真哭了,情绪饱满:“我堂堂皇子,圣人的亲生骨肉,您如此做,您就不怕给皇家丢脸么?您就不怕儿臣给您脸上蒙羞?您就不怕那些嚼舌头的人骂儿臣狗一样的东西?” 当日,案发时,太子率领皇子公主驸马,总计六十一人叩阙上书,说以骨肉亲情,圣人不为所动,六亲不认,而杨铦以皇家脸面,个人尊严说这事,圣人意识到自己错了。 自己早就想要杀了李琰,然而如此做,太过了,不该把他关进座狗坊里,让他遭受千古未之闻的屈辱。 圣人对这做法愧疚在心,听了李琰的哭诉,怒火发作不出来,冲李琰喝道:“起来。” 原本要问罪,却是问不了罪,这让人太意外了,高力士诧异之极,用目光余光瞄一眼李琰,好生惊讶,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安乐棣王? 杨铦他们也是意外之极。 圣人理屈,不问罪,这是极好的开端,李琰哪会错失这种良机,双手抱着圣人右腿更用力,抱得更紧,哭诉起来:“圣人啊,儿臣是罪人啊,罪大恶极,令祖宗蒙羞啊。” 李琰在鹰狗坊里走一遭,的确令人蒙羞,棣王这一脉肯定逃不掉,作为亲生父亲,圣人也要被拖累,圣人听在耳里,脸上的愧疚更多数分。 李琰右手指着段朴,咬牙切齿:“圣人,儿臣今日进宫,遇到这等小人,大骂儿臣,一口一个‘狗一样的东西’,一口一个‘狗都不如’。圣人,儿臣才出鹰狗坊,就有此等小人辱及圣人,辱及祖宗。” 圣人目光落在段朴身上,压迫感十足,段朴原本琢磨得好好的,一定要正话反说,把祸事推到李琰身上,然而此时却是说不出来:“咱家……咱家……” 李琰冲郭千里道:“圣人,此事郭将军亲耳听见。” 郭千里上前一步,冲圣人见礼:“圣人,棣王所言属实。” 圣人眼中杀机涌动,就要下旨杀掉段朴。 高力士忙上前一步,冲圣人弯腰躬身,道:“圣人,段朴狂悖,辱及圣人,还请圣人看在他侍候多年,勤恳的份上,饶他一命。” 高力士才是中官最大的首脑,段朴若是被圣人处死,他的脸上就不好看了。 圣人看在高力士的情份上,有些犹豫。 李渔双膝一软,双手撑地,膝行而前,双手抱着圣人左腿,眼泪说来就来,哭得天愁地惨,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圣人,父王这一脉罪大恶极,拖累祖宗,让圣人您蒙羞,让睿宗蒙羞,让太宗蒙羞。堂堂大唐皇室,千年世家,陇西李氏,什么时候被人骂为狗一样的东西?什么时候被人骂为狗都不如?” 唐朝皇室是陇西李氏,陇西李氏的始祖是秦始皇麾下大将李信,后来出过李广李敢李陵李密李靖李白这些名人,以及唐朝皇室。 到如今,九百多年了,即将上千年了。 上千年的陇西李氏,历史悠久,势力极大,谁敢如此辱骂陇西李氏? 圣人听在耳里,怒火上涌,喝道:“来人啊,给朕杖毙。” 第三十五章 三度交锋 段朴听在耳里,惊惧在心头,想要分辩,然而又无法分辩,嘴巴张了老半天,愣是说不出一个字。 高力士想要营救,然而圣人说出的话,很难改口,尤其是在天宝年间,圣人的话就是金科玉律,无人能让他改变,哪怕是高力士也不行,只能不说了。 三个中官冲将上来,如狼似虎般,把段朴按在地上,另一个举着粗大的杀威杖,就要对着段朴身上招呼。 段朴看着这三个中官,想要说一声,大家都是没卵子的中官,中官何必为难中官。 然而,这三个中官看在眼里,却不予理睬,在圣人面前,没人敢违抗,圣人要中官打杀中官,中官也只得执行。 正危急间,李林甫进来了,弯腰躬身,冲圣人见面:“臣李林甫见过圣人。” 圣人看着李林甫,脸上泛起笑容:“右相所来何事?” 李林甫跟圣人肚里的蛔虫似的,对圣人的心思猜得很准,因而他办事圣人满意,对李林甫的礼遇自是与他人异,笑脸相对。 李林甫陪着笑脸:“臣斗胆,敢问圣人这位中官所犯何事?” 圣人脸上笑容不减:“这阉祸言语不恭,辱及先人,自当杖毙。” “段朴言语无状,辱及圣人,自是罪大恶极。”李林甫为段朴开脱,把祸事推到李琰头上:“然,段朴为何辱及圣人?” 圣人的确没有问过,看着段朴,问道:“为何?” 段朴已经明白过了,在心里暗赞一声,还是右相了得,给了我颠倒黑白的机会,忙道:“圣人有所不知,棣王如此脏兮兮的,他要进宫,我自是要阻止他。他不仅不听劝,反而对咱家出言不逊,咱家一时气愤,出言无状,这才辱及圣人,还请圣人责罚。” 李林甫落井下石:“臣进宫时,在经过兴安门时,听说棣王如同市井泼皮般,大骂段朴,有失皇子身份,有辱皇家威严。” 圣人听在耳里,刚刚压下的怒火又升腾起了,看着李琰,脸色极为不善。 段朴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右相就是右相,寥寥数语,就把情形反过来了。 高力士和杨铦在心里为李琰可惜,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却给李林甫破坏了,在劫难逃了。 “你为何如同市井之徒般,不顾皇家脸面,成何体统?”圣人怒气冲冲。 李琰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说话了,满脸惊惧。 李渔双手捶打着圣人左腿,声泪俱下,哭得好生凄惨:“您还好意思说皇家脸面?还好意思谈体统?您把父王关进鹰狗坊里,那时候您怎么不顾忌皇家脸面?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体统?” 圣人:“……” 李渔左手食指指着李琰,质问道:“您睁大眼睛瞧瞧,父王堂堂皇子,被关进鹰狗坊里,浑身都是狗屎,如此之脏,就是为了骗过庞涓的孙膑也不过如此。这就是你说的皇家脸面?这就是你在乎的体统?” 圣人看着李琰浑身脏兮兮,张嘴无言:“……” “我呸。”李渔重重一口口水啐在圣人左腿上,气愤不平:“您自己不在乎骨肉之情,不顾皇家脸面,不顾皇室体统,亲手把父王关进鹰狗坊里,让父王与鹰犬为伍,成为笑柄,被段朴这个没卵子的阉祸当众辱骂为‘狗一样的东西’‘狗都不如’,这都是你的罪过,是你的错,是你亲手酿成的。” 抬起头来,满脸意难平,大声质问圣人:“你还有脸提皇家脸面?” 眼睛通红,气鼓鼓的,如同一个受了他人之气的孩子向长辈哭诉似的。 你多大的人了,如此举动,合适么? 好象……并没有不合适。 圣人是李渔的祖父,他有苦有冤有委屈,找圣人哭诉,合理。 圣人脸有愧疚之色:“……” 李渔跳起来,冲过去,双手揪着李林甫衣襟,对着李林甫就是一口口水啐在李林甫脸上。 李林甫万万没有想到,李渔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敢当着圣人的面,啐他一脸,因而都不知道躲闪,被啐个正着,好大一滩口水帖在脸上。 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圣人都有些有傻眼,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可是天赐良机,李林甫心中狂喜,脸上盛怒难息,冲李渔喝道:“王子,你此举何意?” 李渔揪着李林甫衣襟,使劲晃了晃,咬牙切齿,骂道:“段朴这阉祸骂父王是狗一样的东西,我就是狗儿子,圣人就是狗爹,睿宗就是狗祖父,我们大唐皇室都是狗,我们陇西李氏都是狗。” 瞪着眼睛,盯着李林甫,质问:“右相你身为宗室中人,难道你能容忍这种狂悖之语?” 李林甫很想说,我能忍,完全能忍,只要能把棣王一脉铲除,我什么都能忍。然而,这话不能当众说出来,只得违背心意:“我自是不能忍的。” 李渔趁机进逼:“那你为何为段朴这阉货开脱?” 李林甫辩解:“王子误会了,我非为段朴辩解,而是实话实说,段朴身为中官,自有职责所在。棣王如此之脏,有失礼仪,前来见圣人,这是对圣人大不敬,段朴阻拦,也是应有之义。” 不愧是李林甫,能说会道,不仅把段朴摘出来,还趁机倒打一耙,把罪过推到李琰头上。 圣人看着李琰这副脏得跟孙膑似的样儿,心中很是不喜,喝道:“你是不是故意如此,装可怜,想让朕可怜可怜你。” 你真是慧眼如炬,一语中的,切中要害了。 但是,李琰打死也不认,抱着圣人右腿,声泪俱下:“父皇,哪有的事啊。是儿臣发现有人矫诏,如此大事,岂能不报,因而顾不得清洗身子,顾不得治伤,匆匆赶来宫里求见父王。却是没有想到,段朴这阉货,他包藏祸心,不让儿臣进宫。” “矫诏?”圣人眼睛一翻,精光暴射,威势慑人,喝道:“这是何等大罪,岂容你信口雌黄。来啊,给朕拖出去,打杀了事。” 李林甫狂喜,绝不能给李琰再说话的机会,立时打杀才是最好的结局,狂拍马屁:“圣人英明。” 高力士眼珠子都快瞪掉了,看着李琰,心中一声长叹,你作死到如此地步,千古未之闻也,神也救不得你了。 杨铦很为李琰惋惜,明明握有铁证,却是没有机会呈给圣人。 段朴心中狂喜,一阵快意,你区区一个狗都不如的皇子,也敢跟我斗? 郭千里满脸惊讶,不敢相信李琰竟然如此信口开河。 然而,李渔却是冲圣人道:“圣人下旨给右相,让右相派人审理父王牵连二孺人巫蛊事件,可有此事?” 圣人不明其意,还是颔首:“这是自然。” 李渔追问:“若是有人不遵您的旨意,不审父王巫蛊事件,而是构陷太子,不知是不是矫诏?” “构陷太子?” “不可能。” 一片惊呼声响起,出自高力士,段朴和郭千里之口。 高力士的目光落在李林甫身上,瞄一眼,迅速收回,若说谁最想构陷太子,肯定是李林甫了。 段朴震惊得话也说不出来了,若真是如此的话,自己阻拦李琰进宫,就是天大的罪过。 郭千里满脸震惊,不敢相信今日兴安门市井泼皮般的对骂,还有如此曲折。 圣人重重颔首:“自是矫诏。” 李林甫心中暗道要糟:“圣人威加四海,莫敢不从,何人敢矫诏?还请圣人明察。” 圣人认可,傲然道:“朕自登基以来,无人敢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李林甫想要趁机把李琰父子弄出去,断了他们告御状的机会,然而,李渔却不给他机会,语出惊人:“因为这矫诏之人就是右相。” 圣人脸色阴沉,喝道:“竖子,闭嘴。” 李渔取出厚厚的罪状,递给圣人,掷地有声:“此为铁证,圣人自己看吧。” 不由分说,塞到圣人手里。 第三十六章 龙颜大怒(求票) (有个小推,求下各种票,请朋友们多加支持) 圣人开创了千古有名的“开元盛世”,登上了神坛,他的一举一动都是神意,还没有人敢如此无礼,把东西硬塞到他手里,不由得有些发愣。 不满的瞪了一眼李渔,展开罪状观看起来。 高力士看在眼里,暗中摇头,李渔虽是皇孙,然而此举太大胆了,圣人肯定不喜,到时你告御状不成,反为所害,那后果不是你能承受的。 杨铦看过罪状,可以说就是矫诏了,很是期待圣人看了铁证之后的反应,应该会龙颜大怒吧。 郭千里瞄了一眼李渔,这个刚刚认识,颇有些好感的人,要完了。 段朴在心里狂喜,哪怕是你是皇孙,触怒了圣人,也是难逃一死。 你不见李琰的前车之见鉴就在眼前? 李林甫心惊肉跳,这就是铁证,他此番赶来大明宫,就是为了把这铁证拿回去。 尽管李林甫才情高绝,然而处此之情,也是无法可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圣人阅读罪状。 罪状第一条就是“与太子交好,勾结边将皇甫惟明欲危乘舆”,圣人脸色立时阴沉下来,抬起头来,瞪了李林甫一眼,目光又落回罪状上面,接着观看。 虽然只有一眼,李林甫却是感觉这一眼如同神明之眼,洞察秋毫,绝无遗漏,自己的所图所谋,皆被看了个通透。 高力士追随圣人数十年,深知圣人的心思,看出不同寻常,有些好奇,难道真是李林甫在矫诏? 杨铦看过这罪状,知道李林甫今日怕是不易善了。 郭千里看上去很是粗豪,实则很是精明,也发现了异常,惊奇不已。 唯有段朴,还什么也没有发现,做着李渔倒血霉的美梦。 圣人阅读速度非常快,一目十行,如同利箭一般快,很快就读完了一页,脸色更加阴沉了,翻到下一页接着观看,脸色已经快要拧出水了。 一页接一页的翻动,不断阅读。 随着时间的流逝,圣人眼里已经怒火升腾了。 是个人都看得明白,李渔他们所言八九不离十了,真有人矫诏,最大可能性就是李林甫。 高力士变成了木桩,杵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圣人这怒火发作出来,不要说承受,光是余焰就足以把人烧成灰烬,他可不敢触霉头。 杨铦眼珠子转动,心中衡量起来,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有没有必要落井下石,对李林甫来上一下狠的。 这事很重大,得好好想清楚了。 郭千里步了高力士后尘,杵着,小心控制呼吸,尽量不让人注意到自己。 段朴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额头上的冷汗都渗出来了。 李林甫紧绷着,镇定自若,表面上看不出问题,然而李渔伸长脖子,朝李林甫后背一瞧,只见李林甫后背湿了一大片。 李渔咧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冲李林甫无声一笑。 李林甫看在眼里,如同看见恶魔的微笑,右手握成拳头,真想打死李渔。 李琰看在眼里,悬着的心放下了些,很是期待圣人的怒火对着李林甫发作时的情景,必然是异常美妙,让人身心俱爽,比起自己爬美妇胸脯还要痛快。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的情况下,圣人已经翻到最后一页了,看着罗吉二人的签字画押,异常惊奇,以为自己眼花了,睁大眼睛,四处搜索,还是没有发现李琰的签字画押。 圣人脸上的怒气消失,阴沉的脸色恢复正常,平静如昔,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 无声起惊雷。 重重轰在所人有心坎上,反应各异。 高力士这个随侍圣人的天字号近侍,更是打了个寒颤,如同三九寒天掉进冰河里,浑身凉透了。 李林甫跟圣人肚里的蛔虫似的,最是了解圣人心思,再也绷不住了,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郭千里如同标枪般杵着,却是低头垂首,缩成了鹌鹑。 杨铦收起了小心思,不敢再有其他想法了。 李琰缩着脖子,死命朝李渔身后挪,想要躲起来。 李渔只觉头皮发炸,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头上,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圣人目光平和,神态温和,冲李林甫招了招手。 李林甫身子微微一颤,真想转身就跑,然而,还不得不硬着头皮,使出吃奶的力气,朝圣人挪了过去。 此时的李林甫,再也没有人前的威风凛凛,如同背负着一座大山似的,挪得极其缓慢,好不容易挪到圣人面前,双手抱拳,就要行礼。 圣人把罪状合拢收好,如同一本薄薄的书册,右手持着,如同闪电般拍出,重重扇在李林甫左脸上。 砰! 这一击力道不小,响声清脆,李林甫左脸通红一片,出现淡淡的血痕。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殿里一片死寂,没人敢说话,无不是紧抿着嘴唇,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杨铦一个激灵,脸皮直抖,仿佛这一击不是抽在李林甫脸上,而是打在自己脸上似的,适才升起的小心思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一点影子都不敢留下。 段朴只觉这一击是一柄重锤砸在自己的小心肝上,失去了力气,瘫软在地上。 郭千里看在眼里,高大的身躯微微一颤,在心里暗叹:“我又卷进了不该卷进的秘事中。” 李琰心里狂喜不已,圣人一直很信任李林甫,任由李林甫胡作匪为,都未加抑制,更别说当众抽打这样的事情了,李林甫这次是在劫难逃,罢相很有可能。 以李林甫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他的仇人满天下,一旦被罢相,李林甫的仇人必然会闻风而动,扑上来把李林甫撕着吃了。 这仇报得痛快淋漓,还是李渔看得通透,他说让李林甫承受圣人的怒火,说到做到,李林甫果然承受了圣人的怒火,这滋味肯定不好受。 高力士暗中吁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了。 李渔眼里闪过一抹失望。 李林甫如同贱骨头似的,仿佛不知道左脸上有多疼似的,泛起笑容,把右脸侧了过去,方便圣人再来一下。 圣人没有让他失望,右手反挥,罪状重重砸在李林甫右脸上,又是一道浅浅的血痕。 杨铦郭千里二人接着装死,李琰在心中狂喜,脸上不露声色。 段朴瘫在地上,跟煎饼似的摊开了。 高力士完全放心了。 李渔转着眼珠子,笑得意味莫明。 圣人把罪状砸在李林甫脸上,喝道:“你自己看。” “谢圣人,谢圣人。”李林甫满脸堆笑,仿佛圣人两记抽打是天大的恩德似的,双手捧着罪状,展将开来,快速看完。 在心里大骂罗吉二人是属猴的,如此心急,早早就签字划押了,要不然,自己也不会受这两记抽打。 这两个奴才,最近行事有些乖张了,回去得好好敲打敲打。 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扶地,额头触在地上,向圣人请罪:“圣人,是臣失职,未能管好罗希奭吉温二人,臣自当重重责罚。” 圣人龙颜大怒,厉喝一声:“李林甫,你可知罪?” 第三十七章 李林甫躺枪(求票) (有个小推,求下各种票,请朋友们多加支持,谢谢!) 圣人喝声如同雷霆轰地,声威不小,瘫在地上的段朴仿佛那是在冲自己发泄怒火似的,浑身哆嗦。 杨铦眼前一亮,圣人如此大火气,李林甫肯定不好受,是时候给他来一下狠的,从李林甫手里分些权力出来。 嗯,最好是让李林甫罢相,自己当丞相。 郭千里依然装死。 李琰心中狂喜,脸上不动声色。 高力士不再装死了,眼睛瞄着李林甫。 李渔目光落在李林甫身上,坏坏的笑着。 李林甫匍伏在地上,态度诚恳之极:“臣知罪,臣知罪。” 圣人来到李林甫身前,离李林甫极近,光着的大脚趾都碰到李林甫的鼻尖了,喝问道:“你该当何罪?” 李林甫立时回答:“但凭圣人处置。” 圣人冲天一声咆哮:“滚。” “遵旨。”李林甫一个响头磕下,站起身来,欢天喜地,就要离开。 杨铦一副见鬼的天情,这就完了? 这可是矫诏,何等大罪,圣人这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还有没有天理? 郭千里好生震惊,仿佛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的震惊消失,接着装死。 段朴震惊得都不知道颤抖了,心中升起希望,自己是不是又能活命了? 高力士太了解圣人了,太清楚为何如此处置,一点不意外,一副应当如此模样。 李琰满脸见鬼的表情,不管不顾,冲圣人质问道:“右相如此重罪,圣人不问罪,还有天理么?” 这话问到杨铦心坎上了,微微颔首,要不是碍于圣人威重,肯定是出声声援了。 “逆子,你枉为皇子,竟然牵连巫蛊事件,这事还没有完呢,朕得重处。”圣人眼睛一翻,怒气上涌,对着李琰就发作出来了。 李琰傻眼了,明明我才是受害人,你不顾父子之情,把我关进鹰狗坊里,让我丢尽了脸面,还被李林甫当作工具人,用来构陷太子,你对李林甫的处罚如此之轻,对我是如此之重,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遭受的屈辱又涌上心头,想要质问圣人一番。 李林甫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棣王你如此作死,谁也拦不住你了。 高力士看在眼里,想要为李琰开脱一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把这心思掐灭了。 杨铦看出事情极为不妙,李琰肯定要倒血霉,忙后退两步,离李琰远点。 郭千里不再装死,瞄了李琰一眼,很为他可惜,然后,接着装死。 段朴哪敢相信,事情竟然还能有如此反转,心中一阵狂喜。 果然如此,圣人还需要李林甫这条狗为他办事,不然他没法愉快的玩耍杨贵妃,李渔在心里暗叹。 李林甫不顾圣人明旨,进行矫诏,不审李琰巫蛊事,而是构陷太子,这让圣人极为不喜,因而圣人抽打李林甫两记,这是给他涨涨记性。 打完了,就让李林甫滚蛋,不会再责罚了。 莫看李林甫是千古有名的权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天下,然而他在圣人眼里,不过是一条狗而已。 李林甫死在宰相任上,按照礼节,当以宰相之礼安葬,然而圣人只是赏他一口小棺容身,以庶人之礼下葬。 堂堂宰相,落得如此下场,不就是狗吗? 更重要的是,好狗难找。 象李林甫这样懂自己,又有办事能力的狗,真不容易找到,圣人不会再处罚他了。 李渔扑将上来,抱着圣人左腿,声泪俱下:“皇祖父,您把父王关进鹰狗坊里,让父王遭受千古未有的屈辱,如此不义之事,哪是亲生父亲能做得出来的?还是不是亲生骨肉?还是不是父子?” 屈委得很,仿佛有着无尽的怨气似的。 杨铦又退开两步,得离作死父子二人组远点,不然会溅自己一身血。 段朴站起了身,李渔父子二人作死,自己肯定能逃过一劫。 郭千里眼里快速闪过一抹激赏,立时压下,还是装死。 高力士好生诧异,李渔也太会抓住机会了。 李林甫心头狂跳,在心里大呼一声要糟。 圣人脸有愧色。 虎毒不食子,更何况人乎? 圣人把李琰关进鹰狗坊里这事,的确是欠思量了,哪有亲生父亲让亲儿子遭受如此屈辱的道理? 就是昔年一日杀“三庶人”,圣人也是说杀就杀了,也没有让他们遭受其他的屈辱。 李渔左手一拍额头,一副恍然大悟之状,看着李林甫,骂道:“定是右相蒙蔽圣听,圣人一时误信右相鬼话,这才做出如此狂悖之事,有如此‘不义’之举。” 不义二字咬得特别重。 圣人听了李渔的话,不由得眼前一亮。 若圣人把李琰圈禁在宗人府,自然是名正言顺,无人敢说什么,而他偏偏把李琰关进了鹰狗坊,这是亲生父亲能做出的事情么? 因而落得不义之名是板上钉钉,必然的。 听了李渔的话,圣人在心里大呼深得吾心,自己不能背上不义之名,得找个替罪羊。 目光在众人身上快速扫过,他看着谁,谁就是心惊人肉跳,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 高力士,不合适。 杨铦,更不合适。 若是让杨铦当替罪羊的话,贵妃肯定不乐意,贵妃不乐意了,就不能让自己愉快的玩耍,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段朴? 他小小中官,配么? 郭千里? 区区军曹,不配。 李林甫? 大小长短,正合适。 你不背黑锅,谁来背? 不,应当叫为朕分忧。 目光最后落在李林甫身上,再也不移开。 若是开元年间的圣人,自是不会做出这样甩锅的事情。那时候的圣人,他会把所有的责任揽下来,绝不推诿。 可惜,这是天宝年间的圣人,虽然还是那个圣人,然而有些东西已经大为不同了。 李林甫目光在李渔身上一扫而过,在心里大骂李渔不是东西,你不说其他的,咬死了“不义之名”,提醒了圣人找替罪羊,圣人一定会找我。 李琰被关进鹰狗坊这事,与我没有半点干系,怎么圣人就找上我了,要我当替罪羊的意思如此明显? 李林甫恨不得长有一对翅膀,立时飞走了。 然而,他偏偏还不敢。 以李林甫在唐朝政坛摸爬滚打数十载的丰富经验,若他当了替罪羊的话,李渔必然还会有后手,肯定不会好受。然,若是不当替罪羊的话,自己就是恶了圣人。 一时间,一向果断的李林甫也是为难了,犹豫难决了。 圣人看着李林甫,已经很不满了,让你背口黑锅,不,为朕分忧,怎么就如此为难? 李渔一脸迷糊,仿佛他犯了天大的错误:“难道我想错了,此事不是右相蒙蔽圣听,而是皇祖父糊涂了,六亲不认,心如铁石,不怕皇室尊严受损,不怕皇家脸面扫地,不怕自己受牵连,被人骂为狗爹,把父王关进鹰狗坊?” 越说越恶毒,圣人听在耳里,看着李林甫的目光不再热切,而是恢复了温和。 李林甫只觉一座无形的大山当头压下,他无法升起反抗之心,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扶地,额头触地,请罪:“臣罪该万死,行此不义之事。” 圣人心中满意极了,当初选中李林甫当狗,真是太有眼光了,没有看错人,他能为朕分忧,却是满脸怒容:“好啊,右相,你竟敢起如此不良心思,你可知该当何罪?” 李林甫态度极好:“但凭圣人处置。” 圣人俯视着李林甫:“你虽然用心险恶,使朕骨肉相残,然念在你多年忠心的份上,夺了你晋国公的爵位。” 又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区区爵位,对于李林甫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有也罢,无也罢,都一样,他既不缺权力,又不缺财富。 李林甫心中大喜,果然圣人还是向着自己的。 嗯,我给圣人背了黑锅,圣人对我的宠信会更进一步,可以拿到更大的权力了。 然而,李渔不给他机会:“右相,这可是骨肉相残,不义之名,千古骂声,你也做得出来?幸好,圣人大度,略示薄惩。可是,右相,你能记住今日这薄惩么?你如今大权独揽,既是右相,又是尚书左仆射,集两大相权于一身,位高权重,今日矫诏做出使皇子反目骨肉相残这等狂悖之事,他日会不会谋逆?” 圣人不满的瞪了李渔一眼。 李林甫并不在意:“王子,你休要多言。我对圣人的忠诚,天下皆知。” “忠诚?你说这话也不怕刮风下雨打雷天么?”李渔冷笑道:“有谋逆之心而又大权独揽者,总是如此说。王莽说过这样的话,纂了汉朝;杨坚说过这样的话,纂了周。右相既是宗室,又大权独揽,根深蒂固,若要谋逆,‘名正言顺’啊。” 名正言顺四字咬得很重。 圣人脸色微变。 李林甫在心中暗呼不妙。 “前朝皇室与杨素皆是弘农杨氏中人,因而前朝皇室视杨素为自己人,重用他,恩遇无双,然而第一个反隋的却是杨素长子杨玄感。杨玄感为什么这么做?因为都是宗室中人,杨坚父子坐得江山,为何杨玄感坐不得?因而杨玄感就有了非份之想。”李渔又道:“右相,你身为宗室中人,占有大义名份,又大权独揽,位高权重,势力极大,比起当年的杨玄感有过之而无不及,右相想要做第二个杨玄感,未必不可能。总之,还是‘防着些’好。” “竖子,闭嘴。军国大事,岂容你信口雌黄。”圣人冲李渔喝斥。 李渔态度好极了,真诚受教:“是是是。” 圣人冲李林甫笑道:“右相,你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朕自是信得过你的。然,你年事已高,精力有限,让你再国事操劳,朕于心不忍,自今以后,你就专心右相之职,尚书左仆射一职你就不必再费心了。” 第三十八章 乘胜追击(求票) 当圣人训斥李渔的时候,杨铦好生失望,如此大好局面,竟然反转了。然而,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圣人竟然听信了李渔的鬼话,夺了李林甫尚书省左仆射一职。 杨铦只觉今天真是见鬼了,总是在反转又反转中度过,结果远远超乎自己想象。 李林甫为相多年,大权独揽,在朝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也没有想到,就在今日,就因为李渔一席鬼话,丢了一相。 唐承隋制,宰相有三位,分别是尚书令、门下省侍中、中书令。天宝元年改制,门下省侍中为左相,中书令为右相。 李林甫的相权,就是中书令。 尚书令一职,因为唐太宗在当皇帝之前任过,因而后世没人敢任中书令,只有唐德宗为雍王时担任过,其余时间尚书令空缺,都是由尚书左仆射兼领相权。 李林甫以右相之身,兼任尚书左仆射,就是拿到两个相权。 左相一职,由陈希烈担任,他尸位素餐,不预事,不干政,就是个吉祥物,唯一的作用就是读《南华真经》,与圣人探讨长生道法。 因而,左相实权又握在李林甫手里,就这般,李林甫集三大相权于一身,实现了独相。 如今,圣人把他的尚书左仆射一职给削了,明面上又恢复了三相并立的局面,实际上就是不再让李林甫独相了。 这一手,非常重,重得超乎李林甫的想象。 李林甫以为自己幻听了,努力求证之下,发现并没有听错,这就是事实,但他还是不能接受这一事实,愣在当场了。 不仅李林甫不信,就是对圣人极为了解的高力士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杨铦也不敢相信,确认之后,又是一阵狂喜,圣人削了李林甫的相权,尚书省相权就空出来了,自己是不是可以去争一争? 尚书省权力很大,管总,六部皆是其辖下,几乎什么都可以管一下,要是落到自己手里,要发展杨家势力,为杨家谋一条退路,岂不轻而易举? 李琰嘴巴张大,愣是说不出话来,这是真的么? 他恨死了李林甫把自己当工具人,无数次想过,要报复李林甫,最好是让他被罢相,然而从未想过会实现。 虽然如今只是罢了李林甫兼领的尚书省相权,并没有罢右相本职,依然是让人难以想象之事。 郭千里装死破功,眼珠子差点惊掉了,好不容易才压下心中的滔天波澜。 段朴更不用说了,又软倒在地上了。 自己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此处发生的极秘之事,就是蹈不测之渊,以李林甫的性子,肯定不会放过自己,死定了。 李林甫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瞄了李渔一眼,在心里大骂李渔不是东西,竟然逮着自己宗室身份做文章,竟然还给他做成功了。 李林甫能够大权独揽,独相这么多年,除了他才能不凡,做事让圣人满意外,也在于他是宗室,这是他成功的一大法宝。 宗室嘛,总归是自己人,用着放心,因而圣人才能让他独相。 正如前朝重用杨素,都是弘农杨氏人,自己人嘛,用着放心。 然而,反隋炀帝的第一人是杨玄感,杨素的长子。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就在前朝,过去不过百年,真是“殷鉴不远”。 因而,李渔拿李林甫宗室身份做文章,一句“名正言顺”,让圣人心生忌惮。 王莽没有纂汉之时,名满天下,无数人赞扬他是贤人,汉朝救星。当王莽纂汉后,那些赞扬他的人中,很多人就站到他的对立面,与他成了敌人。 西汉末年的内战爆发了。 杨坚纂周,同样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无数人在反对。就是唐高祖李渊的妻子窦皇后,在听说杨坚纂周后,也是大声疾呼恨不为男儿身,为舅父家讨回公道。 究其原因,在于王杨二人只是外戚,不是宗室,纂位名不正言不顺,才有这么多人反对。 而李林甫虽然不是大唐皇室的主脉,不是唐朝的创建者,但他毕竟是宗室出身,若他有王杨二人同样的实力,他要行纂位之事,比起王杨二人顺利很多。 因而,圣人听信了李渔的鬼话,认为防着李林甫一些总归是好的,就把他的尚书左仆射给削了。 圣人能听信自己的话,李渔一点也不意外,因为圣人心如明镜,对李林甫的为人非常了解,早就在防着李林甫(见后面的注释)。 杨国忠能够借李林甫的势而崛起,可以与李林甫抗衡,除了杨家贵幸,杨国忠手段了得外,何尝没有圣人在防着李林甫的意思,提拔杨国忠分李林甫的权,制衡李林甫。 李渔只不过是让圣人把对李林甫的防备提前付诸行动而已。 过了好一阵,李林甫不得不接受这一残酷事实,心中很是不甘,寻思想来,只能再想办法,拿回尚书左仆射这一相权。 李林甫今日前来大明宫,原本是想着拿回铁证,结果却是大败亏输,被圣人当众打脸,夺了爵位,削了相权,得不偿失。 早知如此,何必前来自取其辱。 “圣人,臣告退。”李林甫行礼告退。 圣人微微颔首,虽然削了其相权,并不意味着不用李林甫。 象李林甫这样的好狗,可不好找。 李渔上前一步,拦在李林甫身前:“右相,矫诏一事还未完,你这就要走了?” 李林甫心中狂怒,脸孔扭曲,早已没了往日那般心中狂怒脸上喜悦不禁的样儿,很失常,从牙缝里迸出话来:“王子,你还要怎样?” 流年不利,今日进宫找不自在,被圣人打脸,夺了爵位,削了相权,自李林甫入仕以来,从来未遇到过如此之事,我已经够惨的了,你还没完没了,想要赶尽杀绝是吧? 谁教你的? 好象这手法很熟悉。 该惩罚的已经惩罚了,要想愉快的玩耍杨贵妃,还需要李林甫这条好狗撑着,圣人也是不满意,瞪着李渔:“你以为该当如何?” 语气不善,怒火即将倾泄到李渔头上。 李林甫听在耳里,喜在心头,你自己作死,怨不得我。 高力士很为李渔惋惜,今日已经大获全胜了,你该当见好就收,何必学李林甫赶尽杀绝? 杨铦也是这般想的。 李琰吞口口水,心一横,准备向圣人说情。 李渔却是笑容满脸,冲圣人抱拳行礼,笑眯眯:“皇祖父,您这什么话呢?仿佛我包藏祸心,欲要不利右相似的,我是那种人么?” “你就是。”李林甫在心中大吼。 圣人脸皮一抖,你年纪不大,胆子挺大,以为我看不穿你的用意? 李渔露齿一笑,亲切之极:“皇祖父,这罪状您也看过了,是由罗希奭吉温二人擅自作主,不干右相的事。右相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哪里管得过来这么多,我是为右相担心,罗吉二人若是再如此胡来,真不知道会不会做出捅破天的事情。” 格格格。 李林甫的牙齿都咬碎了,你让我被打了脸,夺了爵,削了相权,你才说不干我的事,你成心想要气死我,是不是? 高力士脸皮直抖,要不是情形不对,他真想放声狂笑一通。 杨铦差点笑出声来,右手死命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却是身子打颤,要是发出声音来,必然是猪叫声。 郭千里身子也在打颤,忍笑好生辛苦。 李琰满脸笑意,差点破功笑出声来。 李渔指着李琰,道:“皇祖父,您请看。这些都是罗希奭吉温二人的‘杰作’啊。” 圣人目光落在李琰身上,对这个儿子,他是不太在乎的,然而伤成这样,也是出乎他的意料,不由得生起些许怜惜之心:“真是罗吉二人打的?” 李渔左眼冲杨铦一眨,嘴角冲寝殿深处一呶。 寝殿深处,是杨贵妃侍候圣人之处。 这是要杨铦抓住机会,对李林甫再下狠手,然后向杨贵妃说好话,争夺尚书左仆射一职。 杨铦福至心灵,立时领悟了,上前数步,来到圣人面前,双手抱拳:“圣人,此事千真万确。” 对大舅子的话,圣人自是信的,目光落在李林甫身上,很是不善:“此事,你可知?” 不等李林甫说话,李渔抢着道:“右相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哪里知道这种事情,定是罗吉二人擅自行事。父王毕竟是皇子,若是右相知道,自是不敢行此狂悖之事。” 咬牙切齿,骂道:“罗吉二人真是狂悖之极,竟敢对堂堂皇子下如此狠手,还把圣人放不放在眼里?圣人,你的话还有人听么?” 从皇祖父变成了圣人,浓浓的疏离感展现无疑。 圣人脸色不善,盯着李林甫。 李林甫恨死了李渔,你还不如闭嘴,什么也不说。你这话,看上去是好意,是为我开脱,其实是把我架在火上烤,让我左右为难。 我是选择知道呢,还是不知道? 不管如何选择,结果都非常严重。 注: 《新唐书·李林甫列传》记载: 帝之幸蜀也,给事中裴士淹以辩学得幸。时肃宗在凤翔,每命宰相,辄启闻。及房琯为将,帝曰:“此非破贼才也。若姚元崇在,贼不足灭。”至宋璟,曰:“彼卖直以取名耳。”因历评十余人,皆当。至林甫,曰:“是子妒贤疾能,举无比者。”士淹因曰:“陛下诚知之,何任之久邪?”帝默不应。 第三十九章 赶尽杀绝(求票) 被架在火上烤。 这是李林甫的真实感受,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了。 李林甫纵横唐朝政坛数十载,经验无比丰富,什么样的困境没有遇到过,就未有如今日这般让他为难的。 当然,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不知道,让罗希奭和吉温二人背锅,把自己摘出来。 如此选择,固然是能保住自己的相位,但会失去罗希奭和吉温两个最重要最不可或缺的心腹爪牙。 李林甫为相多年,爪牙众多,然而如罗希奭吉温如此重要的心腹爪牙,还真没几个,就是杨慎衿杨钊王鉷这三个心腹爪牙,也不如罗吉二人重要。 因为,罗钳吉网就是李林甫手中最锋利的利刃,有他们在,群臣就得畏惧自己,不敢与自己作对。 李林甫这些年铲除异己,解决政敌,顺风顺水,无不如意,就是因为有罗钳吉网二人在。若是失去了这两人,群臣还会畏惧自己么? 解决政敌,铲除异己,还会如此顺利么? 最要命的是,若是由李林甫亲自做出选择,放弃罗吉二人,此事传出去,会让他的手下离心离德,视他为薄情寡恩,唯利是图之人,保不住自己的爪牙,以后谁还会为自己卖命呢? 之所以有不计其数的人投靠李林甫,愿意为他卖命,就连贵幸无比的杨氏中要杨钊都要投靠李林甫,就在于李林甫很护短,对自己的心腹爪牙总是百般维护。因而,只要得到李林甫的认可,被李林甫引为心腹爪牙,就意味着前途无量,荣华富贵不在话下。 一旦李林甫不能再庇护自己的心腹爪牙,还是亲口出卖了的,这事传出去,投靠李林甫的人就会大减。 更重要的是,人们还以为李林甫威风不在,权力大减,要完蛋了,那后果就更严重了。 因而,李渔这一手不是狠,是狠得无法形容,比起李林甫要拿李琰当工具人,一软杀绝棣王府一点不差。 这叫一报还一报。 李林甫要拿李琰当工具人,构陷太子,一举杀绝李琰一脉。如今,李渔又依样画葫芦,奉还给李林甫。 历史上,杨国忠正是用这一招,把李林甫解决了的。 杨国忠很清楚,他不可能动得了李林甫,因而他就动李林甫的爪牙,李林甫营救不得,自此以后,李林甫的威风不再,一落千丈,权势大减,杨国忠趁势崛起。 若李林甫选择知道,那后果同样很严重。 矫诏这事,已经给李渔做成了事实,就是圣人也肯定了,当然不会再改变了。为了保住李林甫这条好狗,圣人当众抽打他两记,算是进行惩戒了,若是李林甫自承知情,那就是太不给圣人脸面了,是自己作死,圣人一定会成全他。 成全的后果,很可能就是罢相了。 已经被削了尚书左仆射一职,若再罢去李林甫的右相本职,李林甫就什么也不是了。 这些年,李林甫树敌太多了,一旦没有相位庇护,这些仇敌都会跳出来,李林甫很可能成为第二个董卓,被人点了天灯。 是个人都能瞧得出来,一向精明果断的李林甫好生为难,他会怎么选择呢? 众人的目光落在李林甫身上,满脸的期待。 不管李林甫如何选择,他都输了。 高力士的目光从李林甫身上收回,落在李渔身上,心中诧异之极,没有看出来,李渔小小年纪,赶尽杀绝这一手,比起李林甫一点不差。 杨铦好生期待李林甫做出选择,最好是选择知情,那么你的右相一职难保。嗯,我肯定要落井下石,让你的右相之职无法保住,我再来接管。 郭千里的目光从李林甫身上掠过,落在李渔身上,其惊讶之情比起高力士一点不少,然后接着装死。 段朴万念俱灰,今日是真的在劫难逃了,早知如此,当日何必去告发李琰呢?不管怎么说,李琰毕竟是皇子,虽然圣人不喜他,总归比起自己尊贵得多,不是区区阉货所能比。 李琰看着李林甫左右为难,难以抉择,一副见鬼的表情,真不敢相信是李渔这个自己极其不喜的庶子把老奸巨猾的李林甫逼到这般境地。 圣人平静的看着李林甫,心如明镜,李林甫不仅知情,还是他授意的。然而,这条狗是真的好用,有他顶在前面,自己可以不用再为烦人的国事分心,专心玩耍杨贵妃就行,其乐无穷也。 李林甫深吸口气,一咬牙,死爪牙总比死自己要好,顾不得那么多了,双手抱拳,挤出笑容,冲李渔抱拳行礼:“多谢王子美言。确如王子所言,我年事已高,精力不济,管束乏力,致有如此惨烈事。” 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冲圣人请罪:“还请圣人责罚。” “右相何必相谢,我不过是妄言罢了,右相何必当真。”圣人正欲说法,李渔已经满脸笑容,抱拳回礼,冲李林甫笑道:“右相大公无私,自会‘秉公直断’,还大唐一个朗朗乾坤,李渔好生佩服。” 圣人眉头一挑,看着李渔,你如此抢着说话,还把我放不放在眼里? 李渔感慨完,又冲圣人行礼,狂拍圣人马屁:“圣人得右相辅助,比起齐桓公得管仲,刘备得诸葛有过之而无不及,圣人自可高枕无忧。孙儿斗胆,在此恭贺皇祖父。” 厚着脸皮,以祖父之情说事,圣人虽有不满,也是发作不得。 而且,李渔一句“高枕无忧”说到圣人心坎上了。圣人之所以选中李林甫,就是看中他能让百官闭嘴,自己可以愉快的玩耍杨贵妃,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其乐无穷,再也不用为烦心的国事操心。 圣人右手一摆,一副大度样儿,冲李林甫喝问:“右相,你欲如何处置?” 李林甫一是个狠毒之极的人,一旦他决心放弃罗吉二人,必然会痛下杀手,斩尽杀绝,既可以显示自己公正无私,又可以斩草除根,让二人知道的自己的秘密带进棺材,他下手必然非常狠辣。 罗吉二人就要以惨了。 众人无不是如此想。 杨铦更是上前一步,落井下石,冲圣人道:“禀圣人,罗吉二人善锻冤狱,屈打成招,大理寺台阶下堆积两座尸山,一堆是今日打杀的无辜之人尸体堆积而成,另一堆是年后‘韦坚案’牵连官员及家人的旧尸堆积而成。” 这事太毛骨悚然了,圣人震惊不已,脸色不快:“上柱国,你休要血口喷人。” 杨铦掷地有声:“圣人若是不信,自可亲自去瞧瞧。若臣有一字虚言,自当辞官罢爵,绝无怨言。” 圣人脸色大变,怒气冲冲,对着李林甫喝问道:“可有此事?” 圣人是放纵李林甫胡作匪为,然也不可能让他把堂堂大理寺变成坟场,这太吓人了,圣人这次是真怒了。 李渔看了一眼杨铦,这刀补得不错,是神助攻,然而你急于干掉李林甫,取而代之的意思也太明显了点。 不过,李林甫不敢不承认了。若是他不承认有此等事,杨铦就真敢鼓动圣人亲自去看看。 只要圣人去了,必然是亲眼见证罗吉二人的如山铁证,罗吉二人必是在劫难逃。 李林甫一个响头磕下去,道:“禀圣人,这都是罗希奭居心叵测,枉顾圣人恩德,臣的嘱托,行此狂悖之事。” 轰。 一片轰鸣声响起,出自高力士杨铦李琰郭千里段朴他们之口。 李渔如同大白天撞鬼似的,在心里一个劲质问:“为什么?为什么?李林甫为什么放弃罗希奭,庇护吉温?” 第四十章 大获全胜(求票) 众所周知,李林甫用人唯亲,非他的亲信爪牙,不可为官。 如若有官员不是他的人,李林甫一定会想办法罢其官,夺其职,削其爵。 因而,李林甫放弃罗希奭,庇护吉温,让人不可思议。 罗吉二人虽然都是李林甫的心腹爪牙,然二人又有所区别。 罗希奭的舅舅是李林甫的女婿,他们是姻亲,是自己人,因而李林甫这些年对罗希奭特别信任,放手让罗希奭锻造冤狱。 正是在罗希奭的努力下,李林甫凶名在外,百官畏之如虎。 按理说,罗希奭才是李林甫制造冤狱方面的最重要爪牙,不可或缺,李林甫要保也是保罗希奭,而李林甫的选择太出人意料了,他竟然放弃了罗希奭,要保吉温。 吉温,是故宰相吉顼的侄子,虽是出自宰相之家,却是一直不得势,更是被圣人评为不良之人,因而没人敢用他,他一直怀才不遇,直到遇到李林甫,吉温对李林甫说“若遇知己,南山白额虎不足缚”,李林甫就此重用他,才有今日之吉温。 吉温没有让李林甫失望,和罗希奭一道,成就了李林甫的凶名。 即使如此,李林甫也没有理由庇护他,理当放弃他,保罗希奭才对。 众人无不是疑窦丛生,大为不解,盯着李林甫。 就是圣人也是迷惑,冲李林甫问道:“是罗希奭的罪过?” 李林甫接着保吉温:“圣人英明。这都是罗希奭的罪过。” 圣人颔首,算是默认了,也是给李林甫这条好狗留点脸面,让他保全吉温。 李琰身上痛疼难忍,怨气深重,不甘于就此放过吉温,嘴一张,就要说话,李渔却是抢着道:“既是罗希奭的罪过,想必右相一定会秉公直断吧?” 李林甫看着李渔,脸色平和,却是心中恨欲狂,明明是你造成眼下这种困境,你还要把处理罗希奭这事让我来做,那不还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么? 自己放弃了罗希奭,必然让罗希奭不满,还要自己来处置,李林甫脸皮极厚之人,也是觉得亏欠罗希奭,无法面对。 李琰很不满,瞪了李渔一眼,如此良机难得,你何必阻止我落井下石。 李渔冲李琰微微摇头,在心里腹诽便宜老爹,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吉温身上有大秘密,而且还是让李林甫不惜冒险,也要保住的大秘密。 以吉温的出身来历,他本人不可能有如此大的力量,让唯利是图的李林甫甘冒如此奇险,必然是有其他的力量站在吉温身后。 这是什么力量,由何人主导,李渔一概不知,可不想如今就招惹上了。 史书上对吉温的记载就一酷吏,如今看来不对,隐藏在暗处的真相是什么,李渔并不知情,不想冒然对上。 这力量自己一无所知,真要斗上了,李渔就跟瞎子似的,一定会对自己不利,因而吉温这边暂时就这样了。 就在李渔和李琰暗中交流之时,杨铦上前一步,请命道:“圣人,此事臣愿担领。” 对这个大舅子,圣人自是信任的,微微颔首,就要应允。 罗希奭本是姻亲,很得李林甫信任,知道很多李林甫的秘密,若是杨铦来审理,罗希奭很可能因为怀恨在心,而把这些秘密泄露出来,对于李林甫来说,那将是灭顶之灾。 李林甫在心里恨死了杨铦,你真会见缝插针,挑时候落井下石,忙道:“圣人,臣愿秉公而断。” 处置罗希奭还是自己来为宜,不让杨铦掌握自己的秘密。 以杨氏的贵幸,若是杨铦知道了自己的秘密,必然对自己极为不利,李林甫极不情愿,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杨铦自是不退让:“圣人,罗希奭是右相姻亲,如此之事,右相当避嫌。” 这话在理,圣人微微颔首。 李林甫绝不能让罗希奭落到杨氏手中:“圣人,臣自当公断,绝不徇私。” 圣人有点犯难了,杨铦是大舅子,自是不能恶了,不然没法愉快的玩耍杨贵妃。李林甫是条好狗,这么多年使唤起来称心如意,也不能让他太难做。 就在圣人为难之际,李渔笑道:“皇祖父,孙儿斗胆说一句,此事右相知根知底,由右相审理,自是不会有遗漏。” 众人非常意外,李渔竟然帮了李林甫,目光齐刷刷落在李渔身上。 杨铦瞪着李渔,一个劲磨牙,我昨日听信你的鬼话,救了李琰,回过头来,你就如此回报我? 李渔冲杨铦左眼一闪,杨铦看在眼里,到嘴边的质问话语又咽了回去。 李林甫好生惊讶,到头来竟然是李渔帮了自己,难道李渔转性了,向我示好,要投靠我? 这不可能。 正是李渔把自己逼到如今这般地步的,他断不可能有如此好心,一定是歹意。 然而,这歹意又在哪里呢? 精明的李林甫,此时此刻也是犯迷糊了,完全不清楚李渔的想法。 圣人见杨铦没有再争的意思,心意已决,冲李林甫道:“嗯,此事就交给右相了。” 李林甫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叩头:“谢圣人。” 圣人看着李渔,笑道:“二十一,你不错。” 李渔有些惊讶:“圣人知道我?” “屁话。”圣人笑骂道:“朕的亲孙子,朕会不识得?朕的百余孙,朕个个识得。” 李渔有些不太信,圣人右手拍着李渔肩头:“你不是埋头熟读兵书,一心练武,想要纵横边关,为你娘亲挣一个名份么?” 这是前任的人生目标,李琰都不清楚,圣人却是一口道破,李渔不得不信他说的是真的,腆着脸,笑道:“皇祖父,那您是不是瞧着孙儿才华横溢,帅气不凡,颇有您之风范的份上,赐我娘亲一个名份,可好?” “脸皮真厚。”圣人拍拍李渔脸颊,笑骂道:“你想得是真美。大唐的官爵,得由功名而取,无功不受禄,无功不得爵,你想要为你娘亲挣个名份,得自己立功。” 李渔撇嘴。 这话,圣人要是在开元年间说,李渔自是信服的。 可,如今是天宝五载,圣人你说这话,亏心不亏心? 圣人眉毛一立,眼睛一瞪,语气不善:“怎么了?你不满?” 不满才是正解。 李渔重重颔首,腆着脸:“皇祖父,您瞧,父王被罗吉二人打成这样,伤得如此之重,您也不给点补偿?” “补偿?”圣人瞥一眼李琰,语气森严:“堂堂皇子,竟然牵连巫蛊事件,朕没有杀了你已经手下留情了,还想要补偿。” 李琰浑身哆嗦,大气也不敢喘。 李渔笑容不减:“皇祖父,父王牵连进巫蛊事件自是不对,然您已经处罚过了,何必再动怒呢。” “哼。”圣人怒哼一声,算是放过了李琰。 李琰悬着的心放下了。 李渔朝圣人跟前凑,指着李琰:“皇祖父,您瞧,父王一身的狗屎,这成何体统?难道狗坊里面没有房屋了,一定要把父王和狗关在一起?难道给堂堂皇子留点脸面都做不到?还是有人故意如此?若真要如此,皇祖父,您的脸往哪里搁呀?” 圣人眉头拧着,看着李琰。 李琰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在心里大骂李渔多事。 圣人颔首:“也对。赏宝货两车。” 李琰下巴差点砸中了脚面,竟然真的要到赏赐了。 突然间,李琰觉得自己身上的伤不是那么疼了,遭受的屈辱也不是那么难受了。 李渔依然不罢休:“皇祖父,您也太小气了。” 圣人不满了,瞪着李渔:“两车宝货不少了,你休要贪得无厌。” 李渔腆着脸,笑得见牙不见眼:“皇祖父,您这什么话呢?您也不想想,父王遭受的是何等屈辱,千古未之闻也。若您不厚加赏赐,何以息闲言碎语。” “有理。”圣人愣住了,不得不认为李渔说得有道理:“再加三车,厚赏五车,这下你满意了吧?” 李渔抓住机会:“皇祖父,您瞧,我可是为您考虑,让您平了闲言碎语,您是不是该给我娘亲赐名份了?” 第四十一章 给李林甫安排明白(求票) 李琰眉头紧拧着,满脸担忧,在心里大骂李渔不知好歹,不懂得见好就收,如今这般收场,皆大欢喜。 高力士看着李渔,嘴角露出笑容,真会找时候。 李林甫看在眼里,恨不得圣人暴怒,把李渔给砍了,然而以他对圣人的了解,李渔这时机找得太好了。 果然,圣人笑骂道:“朕赏你,赏你一脚。” 光着的右脚对着李渔的屁股就踹了过去。 李渔一蹦躲过,右手捂着屁股,叫得惨兮兮的:“皇祖父啊,你好狠的心啊,我疼死了。” 圣人看在眼里,脸上泛起开心的笑容,突然觉得除了与杨贵妃玩耍有无穷乐趣外,和孙子玩耍也不错,双手叉腰,笑呵呵的:“等你立了功再说。” 李渔不满:“我是皇孙,哪有机会立功?即使有机会,您也不会给我。” 这是实情。 圣人一愣,笑道:“真要有适合你的机会,祖父留给你。” 祖父? 李琰听见这两个字,跟听天方夜谭似的,压根就不敢相信,圣人竟然把这两个字用在这里,怎么可能? 这两个字,比起圣人称呼李渔为“渔儿”“孙儿”有份量多了。 即使是太子的嫡子李俶,圣人顶多了称呼“俶儿”,从未与李俶交流用过这两个字。 高力士好生惊讶,李渔是真的会找时机,逗得圣人欢喜,如此亲近。 李林甫看着李渔,有些无处着力的感觉,想要报复李渔是必然的,然而李渔如此得圣人欢心,用起了别致的称呼,还能报复李渔么? 郭千里看在眼里,非常惊讶,然后接着装死。 李渔仍是不满:“骗人,我不信。” 圣人捋袖子,想要揍李渔一顿:“朕是九五至尊,一言九鼎。” 李渔大喜,凑上来,把左脸帖了上去,用手指指了指:“皇祖父,这里。” 李林甫看在眼里,直翻白眼,这不要脸的劲头与我有得一比了。 适才圣人打李林甫,李林甫主动把右脸帖上去,让圣人打。 此时此刻,李林甫又升起李渔是不是我遗落在外面的种子的错觉。 高力士他们也有这种错觉,拿眼瞄了着李渔和李林甫。 圣人笑眯眯的:“好你们不孝孙子,竟敢不信祖父的话,看打。” 右手高高举起,畜力良久,快如闪电般落下,轻轻砸在李渔脸蛋上,趁机变打为捏,捏着李渔的脸蛋,使劲揉搓起来:“你个不孝孙子,还敢不敢质疑祖父?” 李渔委屈巴巴:“不敢了,不敢了。皇祖父是大唐的贤君,说出来的话,自是作数的。” 圣人觉得不过瘾,又用左手揉搓李渔左脸,左右开弓,忙得不亦乐乎,直到把李渔的脸蛋揉得红通通的,这才心满意足罢手:“看你不孝子孙,还不敢在祖父面前没大没小。” 李渔低眉顺眼:“不敢了,不敢了。” 有圣人这话,以后立功的道路就铺平了,有了这条道路,李渔想要在唐朝干出惊天动地的伟业,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于李渔个人来说,这是此行最大的收获。 李琰看着祖孙二人嬉闹,心中狂喜不已,却是费了好大功夫,好不容易压下心中的喜悦。李渔如此得圣人欢心,以后可以好好发挥了。 高力士陪着笑容,笑得脸都要抽筋了。 李林甫在心里惋惜不已,以后报复李渔,困难会大很多,要多费不少手脚。 圣人右手一挥:“回去吧。财货,朕让高将军随后给你们送去。” 高力士,是圣人身边的近侍,是天字号中官,圣人称其为将军而不名,竟然让他亲自跑一趟,把赏赐给送回去,这是何等的恩遇? 比起五车财货,价值高得太多了,可以说脸面给得足足的。 这才是真正的补偿。 李琰不由得大喜过望,声音颤抖:“谢父皇。” 不称圣人,而称父皇了,是真的欢喜不禁。 圣人听在耳里,脸色一冷:“回去后,好好养伤,休要再给朕找麻烦。” 李琰一个哆嗦,满腔的喜悦化为乌有。 “谢过皇祖父。”李渔冲圣人做个鬼脸,伸出舌头一吐。 圣人开始擦掌了,李渔忙躲开,冲高力士致谢:“有劳高爹了。” 高力士回礼,滴水不漏:“王子言重了,这是圣人的恩赐,要谢就谢圣人。” 李渔再次谢过圣人,上前扶着李琰肩膀,李琰靠在李渔身上,艰难的随着李渔挪出寝殿。 在出寝殿的时候,李渔扭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段朴,又看了一眼圣人。 圣人不满的瞪了李渔一眼,喝道:“拖出去,杖毙。” 立时有中官冲过来,如狼似虎般,把段朴拖了出去。 段朴已经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被中官如同拖死狗似的拖了出去。 李林甫施礼告退,出了寝殿,怒气冲冲的瞪了李渔父子一眼,李琰回瞪,李渔冲李林甫热情的笑道:“右相,您太客气了,不必相送。” “哼。”客气你个鬼,我是恨不得整死你,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报复你,李林甫怒哼一声,拂袖而去。 完全没有了昔日“口蜜腹剑”的常态,在人前应当保持礼节,微笑以对。 这算是破功了。 郭千里跟着出来,抱拳作别:“棣王,王子,就此别过。” 李琰微笑颔首:“今日全赖将军仗义执言。” 郭千里摇头:“职责所在,棣王不必放在心上。” 李渔笑道:“郭将军,改日找你吃酒,不醉不归。” 郭千里果断拒绝:“不必了。” 李渔笑言:“郭将军与李白斗过酒,想必于李白的事迹了解极多,我想听听郭将军是如何与李白斗酒的。” 郭千里大喜过望:“那我就恭候王子大驾光临了。” 李渔掷地有声:“必须的。” 郭千里离开,杨铦怒气冲冲而来,右手食指指着李渔,质问道:“李渔,你妄恩负义,竟敢坏我好事,亏我出力把棣王救出来。” 李琰有些理屈,但是他看着李渔,他也不明白,李渔为何要阻止杨铦审理罗希奭一案。 李渔看着杨铦,摇头:“国舅,我一番好心,你竟然当作歹意。由你来审罗希奭,既显得国舅太急躁了,更在于区区之事,用不着国舅亲自出马。” 杨铦气愤难平,语气不善:“罗希奭跟随右相多年,知道右相的秘事何其多也,你可知这是何等大事?” 李渔回敬一句:“杨钊跟随右相也是多年,办事卖力,右相视他为心腹爪牙,你们杨氏想要知道右相的秘事,何必找罗希奭。” 李琰重重颔首,极是认可这说法。 “……”杨铦发愣,气势减弱:“罗希奭跟着右相的时间,比起杨钊要早很多年,知道的秘事自是更多。” 李渔不当回事:“这还不简单?因为此事,罗希奭必然是怀恨在心,你们可以拉拢他,让他投靠杨氏,右相的秘事对于杨氏来说,还是秘事么?这不比你去审更好?” 杨铦愣住了,半天说不出来话:“……” 过了好一阵,杨铦这才回过神来,抱拳行礼:“多谢王子提醒。” 李渔并不在意:“右相审理罗希奭这事,是把右相架在火上烤,而他又不得不接手。不管右相是秉公而断,还是徇私,都是错,因为没人会相信他会秉公而断。此事传出去,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右相满天下的仇敌都会跳出来对付右相,到时杨氏只需要登高一呼,无不响应者云集。” 杨铦眼睛亮晶晶的。 李渔又道:“而右相审理自己的心腹爪牙,必然让杨慎衿王鉷之辈惊惧难已,离心离德就是必然,再有满天下的仇人群起攻之,右相这一劫可不好过渡啊。” 杨铦眼神炽热。 李渔最后提醒道:“唯一可虑的就是,右相一定会杀人灭口,如何保住罗希奭一命,就要看你们杨氏的手段了。而且,此事一定要快,右相下手很利索的,不会让罗希奭有开口的机会。” “多谢王子教诲。”杨铦双手抱拳,腰弯成九十度,毕恭毕敬,见礼完,小跑着走了。 教诲? 堂堂国舅,杨铦竟然以请教的语气说话,可见他对李渔是如何服气了。 看着杨铦的背影消失,李琰不可思议:“你就为右相安排明白了?” 李渔傲然道:“必须的。” 李琰打个冷颤,有些为李林甫可怜:“你这一安排明白,右相能不能逃过这一劫?” 第四十二章 奸臣皆因皇帝起(求票) 杨氏因为杨贵妃得宠,贵幸无比,如日中天,势力本就不小。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实权,如今机会来了,杨氏必然不会错失,这次要对李林甫出手,想必李林甫应付起来会很难受了。 历史上,杨国忠在“韦贤案”后,得到李林甫的信重,然后趁机反水,把李林甫整得好生难受,威望大减,一落千丈。 如今,李杨之争提前开始了。 李渔好生期待:“杨氏和右相之争,必然会很精彩吧?” 历史上,李杨之争并未持续多长时间,李林甫就死了,少了好多精彩事情。 如今,提前开始李杨之争,想必会非常精彩。 即使不够精彩,到时李渔也会火上浇油,让他们斗得更狠些,肯定会更精彩。 李琰有些担心:“杨氏挟后宫之宠,贵幸无比,若是再拿到尚书左仆射一职,这可是三相之中相权最重的一相,到那时,杨氏必然会为祸,你就不担心又出一个右相这样的奸臣?” 李渔并不在乎:“我利用右相明知自己亲审罗希奭会失人心,会让爪牙们离心离德,为了保住自己的秘事,他又不得不审,把右相架在火上烤,杨铦都看不明白,他拿到尚书左仆射一职,又能如何?” 李琰想了想,颔首:“也对。” 杨氏中人,真正让李渔正视的,就是杨钊了。 虽然杨钊是千古权奸,遗害无穷,然而,不得不说,此人很有才情,很有手段,又心狠手辣,若是他当上尚书左仆射,必然是后患无穷。 偏偏是杨铦想要此位,以杨铦的才智,不足惧。 钱唤宁看见父子二人出来,满脸欢喜,忙带着人迎了上来,亲自出手,把李渔扶上马车,让李琰躺好。 “回去。”李琰悬着的心放下了,折腾了这么久,总算完事了,可以回府清理身体,治疗伤势了。 然而,他想多了,李渔阻止:“停下,先不回府。” 李琰双手一撑,上半身支愣起来,破口骂道:“逆子,你想害死我,是吧?我都伤成这样了,疼痛难忍,你想活活痛死我?” 不怨李琰过河拆桥,大骂李渔,他说的是实情,钱唤宁看在眼里,重重颔首,瞪了李渔一眼,你太不是东西了。 李渔双手抱在胸前,坐在李琰身侧,俯视着李琰,嘴角一扯,冷笑:“你就如此回去了?” 李琰理所当然:“不如此回去,还能怎么回去?” 李渔笑得意味莫明:“你被关进鹰狗坊,与鹰犬为伍,如此屈辱,千古未之闻也,你悄摸咪的回府,跟做贼似的,人人都以为你罪大恶极,活该遭这番屈辱。” “……”李琰愣了好半天,傻愣愣的问道:“你有什么主意?” 李渔现所应当:“当然是大张旗鼓的回去。” 李琰眼前一亮:“真能大张旗鼓回去,固然是好事,然怎么做得到?” 李渔没好气:“高爹随后就要送宝货去府上,我们跟着他一道回去,不就行了?”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然,李琰有些顾忌:“高翁奉旨送宝货,我们与他一道回去,会不会惹得圣人不高兴?” 李渔翻个白眼:“你不如此做,圣人才不会高兴。杨国舅应我之请说动圣人,把你放出来,就是以皇家尊严,圣人脸面说事,若你跟做贼似的回府,岂不是在告诉世人,圣人老糊涂了,昏头了,把亲儿子关在鹰狗坊里,让你跟狗一样……” “闭嘴。”李琰老脸一红,骂道:“逆子,你就知道饶舌。什么叫跟狗一样?” 这事本就让李琰极为丢脸,李渔更是嘴下不积德,直言此事,让李琰好想打死他。 李渔立时纠正错误:“好好好,不是跟狗一样。” 李琰满意了:“你知道就好。” 李渔神补刀:“是狗都不如。” 李琰双手撑起上半身,真想打死李渔,咬牙切齿,从牙缝里一字一字朝外迸话:“逆子,你再敢乱咬舌头,看我不打死你。” 占了口头便宜,欣赏了便宜老爹的精彩脸色,李渔终于不再逗李琰了:“所以,我们要大张旗鼓回去,就是告诉世人,圣人英明无比,把你关进鹰狗坊里,并非他的意思,是右相蒙蔽圣听所致。” 李琰咬牙:“这事与右相没丁点干系,就是圣人想要我死。” 李渔耸耸肩:“你心里有数就行了。然,大张旗鼓这事,于你于圣人都有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李琰抿着嘴唇,不说话了。 这是默认了。 李渔冲钱唤宁道:“麻烦钱伯立时赶回府里,给王妃说一声,要府里告知诸位王叔公主驸马,要他们赶到十王宅,列队恭迎。” 李琰下巴差点脱臼:“不用吧。” 李渔掷地有声:“此事干系皇室尊严,圣人脸面,皇子公主驸马齐聚,恭迎你回府,天经地义。” “渔儿,还是你虑事周公全。”李琰眼睛亮晶晶的,有些遗憾:“然,兄弟姐妹未必会来。” 钱唤宁附和:“王子,棣王这话很对。皇子公主驸马,可不会听王妃的。” 李渔出主意:“这事好办,钱伯赶回府里,对王妃说,只要把这事告诉大伯,让大伯相召,没人敢不从。” 李琰眼神炽热:“好主意。大哥威望高,地位超然,论在兄弟姐妹心中的份量,还在太子之上,有他出面相召,没人敢不来。” 钱唤宁很是欢喜:“有庆王出面相召,此事必成。” 说完,骑着马,飞驰而去。 李渔从怀里掏出银子,递给一个护卫,吩咐道:“你,带着三个人,立时赶到平康坊,去散布谣言。就说今日右相被圣人打脸两百下,夺了爵位,削了尚书左仆射一职,离罢相不远了。” “真有这事?”护卫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李琰瞪着李渔:“你休要张大其词,哪有两百下,只有两下。” 护卫狂翻眼珠子,在心里腹诽李渔,你夸大百倍,你就不怕这倍数太大了些? 李渔义正辞严:“圣人是谁?圣人是大唐的皇帝,九五至尊,他打一下还不顶百下?我这都是朝少了说。” 李琰:“……” 李护卫愣了好一阵,苦笑道:“王子,我们区区护卫,说破了天,也不会人有相信。” 李琰右手一招,护卫附耳过来,李渔在他耳边嘀咕一阵。 护卫信心十足,欢天喜地:“如此说,准成。” 说完,带着三个人,骑着马,飞奔而去。 看着护卫消失的背影,李琰很是震惊:“渔儿,你还不放过右相?” “放过?”李渔冷笑:“你说右相会不会放过我们?自是不能。因而,我也不会放过他,一有机会,我就要给右相使绊子。我想,右相回到相府,必然会想办法止损,我呢,让他止损都没有机会。” 李琰感慨:“想开元年间,那是何等欣欣向荣光景,如今宵小丛生,都是右相这奸贼的罪过。” 李渔撇嘴:“右相固然可恶,罪在不赦,然而自古奸臣皆因皇帝起。” 李琰不服气:“闭嘴。你如此说话,置圣人于何地?” 李渔冷笑一声,质问:“自古以来之所以会出奸臣,是因为皇帝出了问题。看看太宗朝,可有奸臣?” 李琰:“……” 唐太宗之英明,千古罕见,奸臣无所遁形,因而贞观年间,开明无比,贞观之治千古闻名,后人赞颂不绝。 李渔又质问:“都是圣人,为什么开元年间没有奸臣,而偏偏天宝间年就出了一个右相这样的奸臣?” 李琰:“……” 第四十三章 不可能(求票) 李渔这话非常在理,李琰是无话可说。 开元年间,圣人一心求治,非常勤政,举贤任能,重用姚崇、张说、宋璟、张九龄、韩休这些名臣,开明无比,胸怀比大海还要宽广。 哪怕大喷子韩休对着圣人总是狂喷不已,圣人不仅不恼,反而大喜。认为,一日不被韩休喷一顿,睡觉都不安稳。 李林甫也在开元年间从政,那时候的李林甫也是老老实实,哪敢象如今这般胡作匪为,为祸天下。 如今呢,圣人殆政了,不理国事了,一心玩杨贵妃,追求享乐了,因而李林甫这个奸臣就趁势而起,大权独揽,祸国殃民了。 ~~~~~ 棣王府。 银安殿。 李琰的美妇们,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个个左顾右盼,一脸焦虑。 李僎李侨李俊李侒李微这些王子,以及王女们,同样焦虑不安,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银安殿下,仿佛在盼望什么东西似的。 韦妃原本端坐在王座上,时间一长,她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急躁的踱起步来。 原本气氛压抑,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韦妃再焦虑踱步,立时引爆了人们好不容易压制的狂躁情绪,都冲李渔发泄出来。 李僎咬牙切齿:“二十一,他是在显他自己很能干,是吧?明明已经把父王救了出来,他不准父王回府,而是去了皇宫,这不是羊入虎口么?” 李侨破口大骂:“庶子就是庶子,卑贱如同他娘,一有机会,就到处蹦跶。他也不想想,皇宫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潭虎穴,岂容他撒野?” 李俊叹口气:“可怜父王,听信了他的鬼话,竟然跟着进了皇宫,再也出不来了。” 李侒骂道:“要是父王当年不看花了眼,他都被倒进了臭水沟。” 这话太恶毒,然而此时的人们却是认为这话很对,很有道理。 李微咬牙切齿,恨意无穷:“可惜我的郡王封爵还没有到手啊。” 李琰是棣王府的顶梁柱,参天大树,他一旦倒下,棣王府就散了,再也不能有人封王了,心心念念,想要封王的李微,此时是恨欲狂。 即使李渔要拉着李琰一起作死,也得等自己封王之后再去死。 李僎双手抱拳:“王妃,我们错信人,酿成滔天祸事,已经不可更改了。不如,趁宫中还没有来人之前,赶紧分了府中财货,各奔前程。” “是啊。” “是啊。” 李侨李俊李侒三人立时附和。 “王妃,大王子此言极是在理,我们赶紧分了财货,离开吧。” “趁时间还来得及,还能多分些财货。” 不仅李侨李俊李侒三人赞成,就是美妇们以及她们的子女都是赞成。 韦妃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她心里也认为李僎这次说得在理,李渔明明已经救出了李琰,还带着李琰进宫面圣,到如今都没有一点消息,必然是被圣人处置了。 圣人处置了李琰父子后,必然要对棣王府下手了,趁着宫中来人之前,分了财货,各奔前程,的确是个好主意。 李微怒从心头起,眼睛瞪圆,目光如剑,扫视着众人,恶狠狠的道:“你们想什么?分什么财货?那都是我的,是我的,你们谁都莫想分。” 李僎冷笑:“五弟,你还在做白日梦,想要承嗣?棣王府,立时就会风崩离析,你承的是哪门子的嗣?” “没错。” “不错。” 一片附和声响起。 得到众人的支持,李僎旧事重提:“我呢,不要多了,就要两成。二弟三弟四弟,每人一成。余下五成,你们自己分。” “凭什么你分两成?” “你们都已经封王了,搬到百孙院居住了,都不算府里人,凭什么分给你们?” 一片反对声浪,把李僎他们给淹没了。 当然是出自李琰的美妇,以及王子王女们了,在他们眼里,这些财货是他们的,不可能分给李僎四人。 更不用说,四人很贪心的,要分走五成。 李僎这次铁了心不让步了,若是再让步必然再也没有机会了,态度很是强硬:“谁若是不让我分财货,休怪我无情,不认兄弟之情。我呢,可是封了王的,我府里有的是护卫,我想要收拾你们,自是不在话下。” 李侨李俊李侒他们立时声援。 封王和没有封王,不仅身份地位差得远,而且势力也是天差地远。 李僎四人封王了,手里的势力不算多大,然而收拾没有封王的兄弟姐妹们足够了。 李微他们傻眼了。 韦妃喝道:“李僎,够了。” 李僎这次可不会听韦妃的,傲然道:“王妃,你切莫插手,不然会于你不利。” 韦妃脸色阴冷:“你威胁我?” 李僎傲然道:“非也,是忠告。此时此刻,谁也休想拦住我,谁若要拦我,休怪我无情。” 韦妃喝道:“殿前武士何在?” 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者,他是棣王府另一个护卫头目,赵伯楷,应一声,带着护卫入殿:“王妃,末将在。” 韦妃下令:“给我把这些养不熟的白眼狼拿下了。” 李僎丝毫不退让:“赵伯,你可要想好了。棣王府立时就要风流云散了,你该当何去何从?你若助我,我可让你入我府接着当护卫头目。” 韦妃心中一惊,李僎这条件很丰厚,赵伯楷会不会心动? 赵伯楷傲然道:“谢大王子美意。赵伯楷身为棣王府护卫头目,自是遵从王妃之命。” 韦妃悬着的心放下了,赵伯楷是好样的,不愧是军中老卒,够意思:“有劳赵兄,拿下这些狗东西。” “得令。”赵伯楷大声领命,声音洪亮,如同军中受命。 在赵伯楷的指挥下,护卫们围将上来,把李僎四人团团围住。 望着杀气腾腾的护卫们,李僎心中打鼓,然而却没有退让的意思:“这次,谁也阻拦不了我。” 韦妃正要下令拿下李僎,却见钱唤宁满头热汗,浑身湿透了,如同蒸笼似的,喘着粗气冲进殿里,向韦妃见礼:“见过王妃。” 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钱唤宁身上,个个一脸悲戚,如同世界末日到来似的。 韦妃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吸口气,稳住心神,声音颤抖,询问道:“钱兄,圣人如何处置王爷?” 这话代表所有人问出来的,所有人都是心惊肉跳,既想揭开迷底,又害怕灾难降临,心情极为忐忑。 钱唤宁美滋滋,欣慰之极:“当然是大加赏赐。” “圣人是赏赐王爷死亡?”韦妃脸色雪白,没有一丝血色,要不是扶住王座,已经软倒在地上了。 众人也是如此想的,无不是失望透顶。 “对啊。赏赐……死亡?什么死亡?”钱唤宁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好象不对劲。 韦妃怨叹不已:“圣人是大唐的皇帝,他掌控他人生死,雷霆雨露,皆是恩德。他赏赐王爷死亡,也是赏赐。” 钱唤宁终于反应过来了:“我说的不是死亡这事。好端端的,圣人赏赐什么死亡?圣人赏赐了王爷五车宝货,是宝货。” 后面强调一句,几乎是吼的。 然而,依然没有人信。 “宝货?”韦妃第一个不相信:“不可能!绝不可能!” “绝不可能!” “圣人只会赏赐父王死亡,不会赏赐宝货!” 一片质疑声响起,差点把银安殿的殿顶给掀飞了。 第四十四章 庆王李琮(求票) 钱唤宁呆傻发愣,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明明说的是真话,你们为何就不信呢? “闭嘴,闭嘴,都给我闭嘴。”钱唤宁扯起嗓子,吼得山响,声音如同雷霆似的。 然而,依然盖不住众人的质疑声。 钱唤宁急得直跺脚,冲韦妃道:“王妃,我说的是真的呀。王爷真的没事,圣人是真的赏赐了五车宝货,还要高将军随后送到府上来呢。” “高将军?” “真的假的?” 作为圣人的帖身近侍,高力士的名气大,威望高,韦妃他们被吓了一大跳,依然不敢相信,质疑声不断。 钱唤宁右手抚额:“王妃,是真是假,高将军来了,您自会知道。” “有理。”韦妃认可这话,转怒为喜:“王爷没事,太好了。” “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太好了,棣王府不用分崩离析了。” “只要棣王府还在,我们就不用愁后半生了。” 棣王府于府中人来说,是他们的家,只要李琰在,家就在,美妇们特别欣喜。 李僎四人有些失落,又失去了分得家财的好机会,李琰还在,这家财自是分不成了。 韦妃好奇,问道:“既然王爷没事,为何还没有回来?” 这话代表众人问的,无不是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凝神静听。 “是二十一王子不让王爷回来。”钱唤宁实话实说。 韦妃怒气上涌,右手在王座扶手重重一拍,喝道:“好你个二十一,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置王爷于险地,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二十一就没安好心。” “他居心不良。” 一片指责声浪响起,又差点把殿顶给掀飞了。 若是李渔在这里,一定会被口水淹死。 钱唤宁为李渔鸣平:“你们怎能如此说二十一王子?王子深谋远虑,他是一片好意。” “好意?”李僎第一个发难:“我看他是歹心。这些年,父王不关心他,不把他视为儿子,他怀恨在心,借此机会害死父王。” 李侨立时附以:“对,肯定是这样。” “就是这样。” 一片附和声响起。 钱唤宁右脚在地上一跺,为李渔辩解:“你们真是不识好人心,李渔王子不要王爷此时回来,那是用心良苦。王子以为,王爷遭此千古未有的屈辱,如此这般回府,世人还不认为王爷遭此难是活该?因而,王子要我赶回府里,告诉王妃,王府立时准备,邀请皇子公主驸马齐聚,大张旗鼓迎接王爷回府。” 韦妃原本不信,想要打断钱唤宁说话,让他闭嘴,好在钱唤宁语速不慢,快速说完。韦妃听在耳里,惊喜在心头,立时大喜过望,右手在王座扶手上重重一拍,赞不绝口:“二十一……渔儿好见识,不错,不错,很不错。” 李僎惊疑不定:“真是二十一……弟说的?” 钱唤宁没好气,为李渔分辩:“大王子,你是没随王子入宫,不知王子今日有多威风,不仅让棣王成功走出皇宫,圣人还赏赐五车宝货,特旨让高将军亲自送来。若是大王子处此,可否做到?” 肯定是做不到。 李僎当然不会承认,顾左右而言他:“二十一……弟,他是不是想多了,我们怎么能把皇子公主驸马请来?” 这话很实际,韦妃重重颔首:“是啊。皇子公主驸马,可不会听我的。” 钱唤宁喜笑颜开:“此事,王子已经料算明白,让我转告王妃,此事可请庆王出面。” “大哥?”韦妃左手一拍额头,恍然大悟:“瞧我急糊涂了,竟然忘了大哥。大哥重兄弟情义,此事于王爷极为重要,只要他知道,一定会出面。” 李僎笑道:“有大伯相召,谁敢不来?” 韦妃立时分派起来:“正如渔儿所说,王爷此番遭受的屈辱千古未之闻也,因而王爷不能悄悄回府,必须要大张旗鼓,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王爷是正大光明回府的。因而,我们要做两件事,一件是请大哥出面召集皇子公主附马,这事,由李僎跑一趟庆王府。” 李僎上前一步,抱拳见礼:“王妃请放心,我这就去见大伯。” “速速去办。”韦妃颔首。 李僎应一声,一路小跑着去了。 韦妃又道:“第二件事,这是我们棣王府的大喜事,自然是要大操大办一场,准备酒水筵席,为王爷接风洗尘。” ~~~~~ 永福坊,位于长安东北角,紧邻城墙。 开元年间,皇子长大,圣人在此为皇子们修建府邸,让他们集中居住。因为最早分封了十位皇子居住于此,因而这里又被人称为“十王宅”。 后来,又陆续续分封皇子入住,光鄂二王因为“三庶人”案被废死,忠王被立为太子,居住在这里的皇子最多时达十六位之多,因而又有人把这里称为“十六王宅”。 坊中道路三纵三横,把永福坊分为十六等份,十王六宅分布其中。 庆王府位于十王宅西北角,永福坊高墙最近处。 与棣王府一样,庆王府房屋众多,间间雕梁画栋,精致精巧,奢华大气,富丽堂皇,尽显大唐皇家气象。 书房中。 庆王李琮身材高大,体形修长,一袭薄衫在身,庶掩不住健壮的肌肉,浑身上下透着精悍气息,让人生出面对大山的感觉。 唯一的遗憾是,青巾覆面,只露眼鼻嘴在外,让人无法一睹他的真容。 书桌左侧,靠窗处,摆放着一张宽大的胡床,也就是可折叠躺椅类坐具,既可以坐,也可以躺,李琮半躺在胡床上,左手枕在脑后,右手拿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很是入神。 书桌前,站着荣王李琬,他是圣人第六子,头戴折上巾,身着青衣,腰束九环带,足蹬六合鞋,提笔在手,饱醮浓墨,在上等宣纸上写下“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一手行书,如同龙飞凤舞般,无论是力道,还是间架结构,都极是精当,气象不凡,有大家之风。 仪王李璲,是圣人第十二子,折上巾一袭蓝衣,一副读书装扮,站在一侧,看着李琬挥毫泼墨,赞不绝口:“六哥这字越来越漂亮,气势雄浑,力道十足,大家气象已显。我想,要不了多久,你就能成为一代大家。” 李琬摇头,很是惋惜:“这是李白的《蜀道难》,我非常喜欢,我也喜欢李白的书法,然,无论我如何写,都比不了。” 李璲好笑,冲李琮道:“大哥,你瞧,六哥好大的心气,竟然要学李白的书法,你咋不学李白作诗?” 李琮还没有说话,李琬没好气:“我若是能有李白的诗才,那该多好,我们皇室岂不是要大摆筵席庆祝?” 李琮李琬李璲三人,都是刘华妃所生,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这兄弟感情自然是远胜其他兄弟,经常腻在一起。 李琮头都不抬:“六弟,你这话说得,好象李白不是我们陇西李氏中人似的。” 声音厚重,有力量,很有磁性,很能吸引人。 李璲重重颔首:“大哥这话很在理。李白,也是我们陇西李氏中人,千年前,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老祖宗,秦朝大将李信。” 李琬喜曰:“对哦,李白也是我们皇室中人。” 陇西李氏有很多分支,和唐朝皇室虽是同一个家族,然而还是有不小区别的,李琬是李白的粉丝,主动忽略这点。 就在这时,李僎在李琮长子李行远带领下,进入书房,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小侄李僎见过大伯。见过六叔。见过十二叔。” 李琬右手握着上等狼毫笔,看着李僎,有些不解:“僎儿,四弟出事,府中必然生乱,你不在府中帮忙,何故来大哥府上?” 这话正是李琮要问的,他把手中书放下,坐起身来,看着李僎。 李璲也是好奇,盯着李僎。 李僎喜滋滋:“好教大伯六叔十二叔得知,父王已经被救出来了。” 李琬手一抖,狼毫上掉下一大滴墨汁,把他的手书给污了,声音尖锐:“不可能!” 李璲冷笑一声:“李僎,你好大的口气,谁能救得出四哥?我们六十一人百般努力,千般辛苦,都没能成功。” 李琮语气平静:“李僎,你可知在我面前说谎,是什么后果?” 李僎只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将下来,有无法承受之重,缩缩脖子,硬撑着道:“大伯,小侄所言句句属实。” 李琮微微颔首:“瞧你不象是说假话。是谁有如此大的能耐,竟然能做成我们六十一人都不能成功的大事,说来让我听听。” 第四十五章 高力士(求票) 庆王书房中。 庆王李琮跟木桩子般杵着,嘴巴张大,下巴都快砸中脚面了,眼珠子都瞪掉了,愣是说不出话来,唯有满脸震憾之色。 荣王李琬右手中的上等狼毫笔砸将下来,他的手书上全是墨汁,他也是震惊得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了。 仪王李璲也是如此。 三人听李僎说了经过,就这般被震憾住了。 过了好半天,李琮这才缓过来,赞不绝口:“真是没想到,李渔是婢女所生,这些年不与人交往,一心读兵书,刻苦练武,想要当一名将军,竟然还有如此胆识。向杨氏求助,这的确是一招妙棋。” 李琬也回神来了,激赏不已:“太子率领我们六十一人营救失败,皇室救人这条路给堵死了,无法可想。右相虽然可以伸出援手,然他心机深重,竟然要拿四弟做文章,构陷太子,这条路也堵死了。唯有杨氏这条路,不走也得走。” 李璲同样赞赏不绝:“以皇家尊严说事,以圣人脸面来说动圣人,固然是极好的办法,然而,也需要一名合适的人来说,最合适的人是贵妃来说。然,李渔见不到贵妃,只能请国舅出面了,这非常了不起。” 左手扶着额头,疑惑不解:“当日,我们也动过这念头,谁都没有成算能说动杨国舅,因而放弃了,我很是好奇,李渔是如何说动杨国舅的?” 杨家图谋之事,李渔并没有对府中人说起,因为这是杨家的隐秘之事,若是说出来了,杨氏必然不喜,没必要树不必要之敌。 因而,李僎他们也不知道,李琮他们自然也想不明白了。 李琮笑道:“不管怎么说,李渔能把四弟救出来,这非常不错了。真是没想到,老四整日里寻欢作乐,竟然还有李渔这样了得的子嗣,他真是好运道。” 话里颇有几分艳慕之意。 李琬的激赏之意更多数分:“最让我赞叹不已的是,李渔心思缜密,竟然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没有急匆匆赶回府里,而是派人让我们一起去迎接。此举,是神来之笔,既能挽回圣人的脸面,也能挽回皇室尊严,更能挽回四哥的名誉,无论如何赞誉都不为过。” 李渔此举看上去有些多余,然而非常重要,这是挽回圣人脸面,皇室尊严,李琰名誉的好办法。 李璲拍着额头:“李渔带着四哥进入皇宫,又是如何说服圣人,不仅让圣人放过了四哥,还赏赐了五车宝货的?” 李琮李琬二人的目光落在李僎身上。 李僎也是好奇:“大伯六叔十二叔,此事报讯的人也不知,只有等父王回来询问。” 钱唤宁在寝殿下候着,哪里知道殿里发生的事情,李僎他们自然是无从知道了。 李琮重重颔首:“既如此,那就传我的令,所有皇子皇孙公主附马,立时赶到坊门外迎接老四。” ~~~~~ 大明宫里。 李琰趴在车厢里,满脸喜色,也不觉得身上的伤势很疼了,这都是因为喜气冲淡了,夸赞李渔:“渔儿,你不错,很不错。心思缜密,又头脑清醒,如此功成时刻,还能想到这事,非常好,非常好。” 悄摸咪的回去,李琰的名誉肯定受损,对他的余生会带来极为重要的影响。如李渔所言,堂而皇之的回去,让府里人大张旗鼓迎接,能挽回他的名誉。 李琰对李渔的好感直线上升,已经快爆棚了,赞不绝口。 李渔却是眉头一挑,有些想不明白:“太子为何没来呢?” 李琰不以为意:“你提三哥做什么?” 李渔疑惑不已:“自三庶人案后,太子不再住东宫,而是居住于‘乘舆所幸别院’,就在紫宸殿旁的偏殿,如此之近,我不信他没有接到消息,他为何没有来?” 李琰也有些疑惑,但不以为意:“没来就没来吧。他不来,不是更好么?我怕他来了,右相拿他说事,惹得圣人大怒,反而害了我。” 太子和李林甫那是势成水火,已经不死不休了,太子若是来了,有可能给李林甫翻盘的机会,他不来,就能被李渔咬死矫诏一事,最终令李林甫大败亏输。 李渔想想也有道理,微微颔首。 李琰看着李渔,问道:“渔儿,你提起谋逆之事,让右相相权被削,是你早就谋划好的?” 李渔翻个白眼,看着李琰:“我又不是神,哪有如此谋划,我不过是灵机一动而已。” “灵机一动?”李琰吓了一大跳,声调有些高:“不是你谋划好的?你就不怕此事不成,惹得圣人大怒,你可知是什么后果?” 李渔摇头:“今日不会有事。” 李琰总觉得这话不对劲:“你是不是在打歪主意?” 李渔不承认:“不管有枣没枣总得打两杆子,若是不成,又没有损失。若是成了,岂不是赚大了。” 李琰盯着李渔,满脸的怒意:“我明白了,你是拿我来挡圣人的怒火,对吧?若是失败了,圣人大怒,倒霉的是我,又不是你,所以你不在乎。” 李渔语气有些减弱,陪着笑脸:“父王,你怎么能如此想呢?我不是成功了么?让右相的相权被削,无数人削尖了脑袋想要做到的事情都没人能成功,给我做成了,这是何等让人欢喜的大好事。” 李琰咬牙骂道:“你真是不孝子,拿我做挡箭牌,好大的狗胆。” 李渔辩解:“父王,你想多了,真的是想多了。圣人不会拿你怎么样,顶多了在宗人府圈禁一段时间,不打紧的。” 李琰恨声恨气:“什么叫不打紧?被圈禁在宗人府,那是何等滋味,你可知?” 李渔接着辩解:“比起削掉右相的相权来说,什么都不是。” 李琰:“……” 李琰怒气满腔,好想痛打李渔一顿出口怨气,然而被这话给噎住了。 李渔还在神神在在,在李琰的伤口上撒盐:“若是能如此这般,有无数人想要呢。” 李琰:“……” 李琰怨气更重了,更想打李渔一顿了,然而依然无法反驳。 只是让圣人圈禁一段时间,就能让李林甫被削掉相权,无数人想要这样的机会,李渔所言有没一点水份。 “可我心里更难受了。”李琰气怒难平,冲李渔喝道:“你过来,让我打一顿,我就放过此事。” 李渔才不会傻到让李琰打一顿的地步,笑道:“我去看看高爹来了没有。” 掀起帘子,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李琰不甘心:“逆子,这顿打,我给你记住了。” 马蹄沓沓,车声辚辚,一队马车驶来,正是高力士的奢华气派专属马车,比起李琰这个王子的马车还要大上一些,镶金嵌玉,更显气派。 插着“高”字旗,这是高力士的专属标记。 李渔站在前面,抱拳见礼:“李渔见过高爹。” 高力士掀起窗帘,探出头来,看着李渔,有些意外:“王子还未回府?何故在此?” 当然是借你的势,为李琰壮声色,让他的名誉挽回得更彻底些。 这话肯定是不能说的,李渔笑得脸上的笑容层层相叠,与盛怒之下的李林甫有得一比了:“高爹驾临,那是何等大事,我与父王岂不能不作陪?” 高力士脸上泛起笑容:“王子有心了。” 李琰在车里听在耳里,喜在心头,暗赞李渔很不错,很是圆滑,明明没安好心,要借高力士的势,却给他说得很有诚意,专心恭候高力士似的。 第四十六章 凯旋归来(求票) 延政门。 位于长乐坊北,是从大明宫到十王宅最近的城门。 庆王李琮率领皇子皇孙公主驸马,再加上他们的随从护卫,加起来足有四五百人,等在延政门外,恭候李琰一行。 没多久,骑着高头大马,身着明光铠,背弓负箭,挎着横刀,挂着箭壶的禁军开来,个个骠悍精锐,杀气腾腾,不愧是盛唐最能打的军队。 此时的禁军,还能打,再过些年就跟软面团似的,根本不能打了。 李琮知道高力士的车驾到了,不然不会有如此阵仗。 在整个大唐,能有如此阵仗者,屈指可数,李林甫要算一个,高力士也要算一个。 果然,禁军后面,就是高力士的马车,李渔骑着骏马,伴在马车旁。在高力士马车后面,才是李琰的马车。在李琰马车后面,就是圣人赏赐的五车宝货。 李琮整理一番衣衫,没有失仪之处,这才上前一步,来到道路中央,腰弯成九十度,抱拳行礼:“李琮恭迎高翁。” “庆王?”高力士原本坐在马车里,四平八稳,听了这话,很是惊讶,忙掀起帘子,从马车里钻了出来,再从马车上跳下来,快步来到李琮面前,弯腰躬身,抱拳回礼:“庆王如此大礼,咱家愧不敢当。” 李琮直起身来,笑道:“多日未见高翁,高翁丰彩如昔,身康体健,还是那么英俊洒脱,帅气不凡,羡煞我也。” “哈哈,庆王这嘴儿还是那么甜,咱家一个年老体衰之人,哪敢当庆王如此夸赞。”高力士右手握着拂尘,左手伸出,在庆王覆面的青巾上抚摸,长叹一声:“哎。” 李琮的话半说笑,半认真,博得了高力士的好感,又让高力士为李琮惋惜。 李琮站着不动,任由高力士抚摸自己的覆面青巾。 抚摸一阵,高力士脸有惋惜之色,左手在李琮宽厚的肩膀上轻拍数下,转过身来,站得笔直,双手抱拳,冲诸位皇子见礼:“咱家见过荣王仪王寿王……诸位王爷。” 李琬李璲李琩他们忙抱拳行礼。 李渔从马背上下来,站在高力士身后,看着高力士区别对待,一点不觉得意外。 李琮要不是因为昔年出了意外,太子之位就是他的。虽然他不是太子,但他是皇长子,因而很是超然,不要说高力士对他区别对待,就是圣人也是如此。 高力士再次抱拳,对站在李琮身后一个中年美妇见礼:“咱家见过永穆公主。” 永穆公主,是圣人的大女儿,虽然没有长公主的封号,但身为大女儿,身份地位自是不同,高力士也是区别对待。 永穆公主盈盈一福,微微一笑,声音清脆:“永穆见过高翁。” 高力士手中拂尘交到左手,右手伸出,扶着永穆公主的手臂,永穆公主趁势起身。 高力士扶起永穆公主后,双手抱拳,冲诸位公主见礼:“咱家见过宁亲公主、常芬公主、唐昌公主、孝昌公主……诸位公主。” 公主们忙回礼:“见过高翁。” 与诸位公主见过礼后,高力士上前数步,来到一个身材高大,长相俊朗,精明不凡的驸马身前,腰弯成九十度,双手抱拳,行礼:“咱家见过张驸马。” 这个驸马叫张洎,腰弯成九十度,抱拳回礼,声音清越:“张洎见过高翁。” 高力士执着张洎的手,拍着他的手背,爽朗大笑:“见到张驸马,我不由得想起了燕国公当年是何等风采,然而时过境迁,燕国公已经泉下作古,真是令咱家唏嘘。” 燕国公者,开元名臣,张说是也。 张洎就是张说的次子,他不仅出自名门,更是才华非凡,器廓宏大,圣人非常欣赏他,是圣人最器重的女婿,没有之一。 张洎感慨:“家父在时,多次向小侄提起高翁佐圣人诛韦后平太平公主的英雄事迹,令小侄极是神往。今日得见高翁,高翁风采如昨,小侄心中欢喜。” 以侄辈自居,高力士大喜,再拍拍张洎手背,笑道:“驸马名臣之后,圣人之婿,如此自屈,咱家不敢当。” 张洎弯腰,笑道:“当得当得。能有高翁这般长辈,是小侄的荣幸。” “哈哈。”高力士爽朗大笑,拍拍张洎肩膀,亲热得紧。 转过身,抱拳行礼,见过诸位驸马。 见过了高力士,李琮这才大笑着,来到李琰马车前,踩着小杌子,上了马车,掀起帘子,钻进车厢,看着李琰趴在车厢里,大笑道:“老四,大哥看你来了。” 李琰大喜过望:“大哥。” 李琮鼻子抽动,闻着车厢里的异味:“不愧是在鹰狗坊里走了一遭,连狗屎都带出来这么多。怎么着?是想收藏着当传家宝?” 李琰苦笑道:“大哥,你休要取笑小弟。小弟这是历经生死,哪有时间清理。” 李琮右手食指在李琰的屁股上捅了捅,李琰疼得嗥嗥叫:“嗥……” 声音凄惨,如同被宰的年猪似的,都不似人声了。 不断抽冷子,好不容易缓过来,李琰埋怨道:“大哥,你故意的,是不是?疼死我了。” 李琮重重颔首:“我就是故意的,你怎么着吧?” 我想打死你,但是李琰不敢说这话,只能闭嘴。 李琮睁大眼睛,一阵仔细打量,笑道:“这肉碎成末了,加上佐料,可以籴丸子了。” 李琰咬牙切齿:“大哥,你休要取笑小弟。” 李琮也不嫌李琰身上的异味熏人,一屁股坐在李琰身侧,道:“大哥陪你一起回去。” 李琮身份超然,地位崇高,在兄弟姐妹心目中的地位比起太子还要高,因而高力士特别对待他,就是圣人也对李琮格外不同,有他陪着自己一起回府,这脸面给得足足的,李琰只觉李琮折磨自己屁股上的伤势值了,太值了,眼泪花花:“谢大哥。” 李琮掀起帘子,挂好,让外面的人能够看清楚是自己陪着李琰。 李琬李璲李琩他们围将上来,站在李琰马车周围,把马车簇拥在中间。 公主们也过来,站在李琬这些皇子身边,张洎这些驸马站在各自的公主伴侣身边。 最后,是皇孙们拥过来,围在皇子公主驸马外边。 如此这般,皇子公主驸马皇孙们,近两百来人围着李琰的马车,如同众星拱月般簇拥着。 路上的行人看在眼里,震惊不已。 圣人的儿女以及皇孙们出动得如此整齐的事情,可不多见,对李琰归来这事大是高看,看来坊间传闻说圣人要整死李琰是假的,不然不会让这么多皇子公主驸马皇孙们前来迎接。 高力士看在眼里,来到李渔身边,意味莫明:“王子真是好谋划。” 高力士眉眼通透之人,哪里还会看不出李渔的用意,这是在表达李渔算计他,借他之势为李琰洗刷耻辱这事的不满。 李渔笑道:“这都是沾高爹的光。若高爹不来,大伯他们也不会到得如此整齐。” 高力士很是意外,你竟直言不讳,都不带掩饰的。 但是,看着能给如此多的皇子公主驸马皇孙们恭迎,的确是一件让人很愉快的事情,脸上泛起笑容,拍拍李渔的肩将膀:“王子,你不错,很不错。” “谢高爹夸奖。”李渔亲自扶着高力士,让他钻进车厢里。 李琮一声令下:“回府。” 一行人朝棣王府而去。 声势不小,浩浩荡荡,尽显皇家气派。 更突显出,圣人的恩德,对李琰很是宠信,这次把他关进鹰狗坊里,是因为奸臣李林甫蒙蔽圣听。 第四十七章 相府之变(求票) 平康坊外。 依然人山人海,车来车去,熙熙攘攘,活脱春运火站车的翻版。 前来求见李林甫的官员们,带着希望而来,却是带着失望而去,一百个人里面,能有一个被李林甫召见就是不错的结果了。 然而,李林甫权势滔天,他们虽然焦虑,却不敢发作,只能默默忍受。 身着紫衣的家丁,站在坊门口,不让这些官员进入,哪怕是送上厚礼也不行。 只有极其个别的幸运儿,送的礼物让家丁满意,这才让他们进去。 然而,这样的人太少了。 谁叫相府家丁见多识广,什么样的厚礼没见过,能入他们法眼的礼物太少了。 李渔派来的几名护卫,不再是着甲做武人打扮,而是装抢成文人,头戴折上巾,身悬宝剑,既不乏武人的英雄之气,更不缺文人的儒雅。 这是武风极盛的唐朝文人标准装扮。 因而,他们到来,没有引起人的怀疑。 一个官员带着家丁,赶着三辆马车而来,从车轮印迹来看,车上的货物不少,送给李林甫的礼物必然是厚礼。 然而,他刚到坊门口,就给家丁喝斥驱赶着,要他去排队,至于什么时候能进入相府,完全不知道。 虽然他很不满,又不得不去排队,谁叫李林甫的家丁让他惹不起呢。 一个护卫眼珠子一转,来到这个官员身边,抱拳行礼,问道:“敢问大人仙乡何处?” 官员一口带着岭南腔的官话:“大人言重了,哪敢言仙乡。我是从岭南而来。” 护卫惊讶:“岭南?这可是数千里之地啊。” 岭南,就是五岭以南之地,就是现代的两广福建一带。到长安,那是真正的数千里之遥。 “哎。”官员叹口气:“虽然远了些,不敢不来。” 护卫很是惋惜:“张相公出自岭南,他为相之时,哪里需要这般折腾。” 张相公,就是开元名相张九龄,他是岭南人,因而是岭南人的骄傲。 “那是那是。”这话戳中了这名官员的要害,先是喜滋滋,后又无比遗憾,道:“可惜张相公已经不在人世了啊。他为相时,开元盛世,人人忙于公务,不准送礼。” 虽然都是圣人当皇帝,然而开元年间的气象和天宝年间完全不同,可以说是两个世界,两重天。 要不是亲身经历的人,哪敢相信会有如此巨大变化。 成功的拉近了和官员的距离,护卫按照李渔教的话说道:“大人,看在你是张相公同乡的份上,我呢给你透露一点朝中消息。” 官员不太在意,把护卫一通打量:“长安的坊间传闻比什么都多。” 护卫笑道:“你说得很对,然我这不是坊间传闻,而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右相今日在紫宸殿被圣人按在地上打了两百下,脸肿得跟猪头似的,都不敢见人了。我给你说,右相的相位保不住了,你没必要再求右相了。” “哈哈。”官员完全不相信,嘴角一扯,嘲笑道:“你们长安人是不是喜欢撒谎骗人?圣人会打右相?这可是有失君臣之仪的。” 旁边有官员听见了,重重颔首,大声附和:“没错。本朝自建国以来,就未听说过有皇帝出手打大臣的。杀大臣的事情,倒是不少。” 堂堂帝王之尊,亲自打大臣这事,有失帝王风范,很少有皇帝如此干。要是大臣犯了罪,处死就是了,犯不着出手打。 护卫眼睛一翻,讥嘲道:“你们还以为还是开元年间?开元年间的圣人,是千古明君,自是不会做出这等事体。然,如今是天宝年间,圣人失仪之事难道还少了么?远了不说,就说近日长安传得沸沸扬扬的事体,圣人竟然把棣王关进鹰狗坊里。这可是亲生父子啊,圣人作为生身之父,竟然不顾父子之情,让堂堂皇子受此千古未闻的屈辱。因而,圣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岭南官员刚刚感慨完张九龄所在的开元年间盛世,听了这话,虽然有些不敢置信,但依然不免共鸣:“倒也是。” 附近的官员听在耳里,细细思索,不得不承认:“说得在理。” “圣人为何出手打右相?” “该不会你是瞎编的吧?” 官员们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七嘴八舌的询问起来。 护卫趁机按照李渔教的瞎话说道:“还能有什么?当然是因为圣人太喜欢贵妃了,想让杨国舅出仕,要右相给杨国舅腾相位呗。” “杨国舅?”岭南官员眼前一亮,认为此言可信,重重颔首:“此言倒是在理。贵妃之得宠,远胜武惠妃,因而杨氏满门贵幸,圣人赏赐无数。杨国舅既有贤名,又是贵妃之兄,深得圣人信重,让他当宰相,自是应有之义。” 有官员不解:“圣人想让杨国舅当宰相,这固然很在理,然圣人为何要亲手打右相?” 这是关键之外,附近的官员耳朵竖起,凝神静听。 “此事说来极为机密,出我之口入你们之耳,千万莫要与人说起。”护卫左右张望,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儿:“圣人把棣王关进鹰狗坊这事,是右相蒙蔽圣听,使得圣人背上不义之名,皇室尊严受损,圣人脸上无光,因而圣人醒悟后,大是震怒,正好右相进宫求见圣人,圣人恼怒之下,把右相扑倒在地上,骑在右相身上大打出手。” “原来如此。” “这就说得通了。” “圣人毕竟是亲生父亲,哪有如此对待棣王的道理,原来是右相蒙蔽圣听。嗯,右相没被圣人打死,已经很幸运了。” “换作是我,被人蒙蔽,如此不顾血脉亲情,对待自己的亲子,也会暴怒。” 这是李渔编排的瞎话,但是合情合理。 昔年,圣人废死三庶人时,也没有让他们遭受如此屈辱,只是杀了而已。 圣人把棣王李琰关进鹰狗坊里,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不合理。若是有李林甫蒙蔽圣听,一切就合情理了。 因而,官员们信了。 岭南官员问道:“如此之事,必是极密之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这问题直指本质,不少官员睁大眼睛看着护卫。 护卫又按照李渔教的瞎话说道:“我自是对面的人。拜相这事,圣人还没有下旨,我们不得张扬,因而我只是给你们提个醒,右相的时日无多了。” 岭南官员恍然大悟:“国舅不愧是贤人,圣人下旨拜相是铁定了的,他都不张扬,好!” 立时带着人,赶着马车,直奔一街之隔的宣阳坊而去。 他的举动,立时提醒了其他官员,无不是有样学样。 只一会儿功夫,一大群官员不再排队,而是带着人,赶着马车,直奔宣阳坊而去。 这些官员看见有人比自己还快,大是不满意,不断催促,仆人使劲鞭打挽马,可怜挽马遭了无妄之灾。 这种转投杨氏的事情,赶早不赶晚,去得早与去得迟,结果是天差地远。 “他们为何走了?”正在排队的官员们发现一大群人离平康坊而去,大是不解。 护卫们趁机大说瞎话:“右相要罢相了,圣人要拜杨国舅为相了,你们还呆在这里,是想给右相陪葬?” “不可能吧?”官员们自是不信。 护卫们冷笑:“你眼瞎啊。你没看见那么多人都奔宣阳坊去了。” “这种事情,赶早不赶晚。” “再说了,投靠杨氏又不亏,还怕什么?” 一番瞎说下来,官员们立时有了决断,转投杨氏了。 至少护卫有句话说得对,以杨氏的势力,投靠杨氏,不比投靠李林甫差。 这引发了连锁反应,转投杨氏的人越来越多。从平康坊外漫延到坊内,再从坊内漫延到相府里面。 没过多久,原本人山人海的相府为之一空。 平康坊外,门可罗雀,行人稀少,与往日里跟春运火车站似的景象不复存在。 第四十八章 李杨之争 相府。 月堂。 李林甫急匆匆赶回来,一进入月堂,立时下令:“去,把府内等待我召见的官员全部唤来,我要见见他们。” 必须要止损。 止损的最好办法,当然是在消息传开前,把一大批官员强行绑上自己的战车,让他们加入自己这一方。 若是不成,也要让人误以为他们是自己的人。 因而,李林甫顾不得歇息,立时要见这些官员。 侍候在月堂内的杨慎衿很是惊讶:“阿郎,何故如此?” 李林甫以前压根就不把官员们当回事,心情好的时候就召见下,心情不好的时候,管他们去死,如此这般一次性召见如此多的官员这种事情,还没有发生过了。 不仅杨慎衿好奇不解,就是一侧的王鉷也是不解,睁大眼睛,看着珠帘,想要望穿珠帘,弄明白李林甫是闹哪样。 李岫匆匆进来,脸色阴沉,快要拧出水了,杨慎衿忙见礼:“见过岫公子。” “见过岫公子。”王鉷抱拳见礼。 要是在往日里,李岫一定是贤公子模样,满脸堆笑,和他们寒暄,今日却是压根就不理睬他们,完全把他们当空气不说,还一掀帘子,钻了进去。 杨慎衿不明所以。 王鉷满脸不解。 李林甫是积年老妖,虽然今日遭逢入仕以来最大的挫折,然而他们还能镇定,看着李岫的脸色,很是不悦,斥道:“岫儿,成大事者须有静气,你如此喜怒形于色,成不了大事。” 李林甫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除非他下定决心要大开杀戒,才会满脸喜色,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因而,他对李岫这般表情非常不高兴。 李岫咬牙切齿,恨恨不已,哪有往日贤公子的风范,骂道:“爹,那些该死的官员,离我们而去了。” 李林甫听得不明所以:“你说什么?什么叫离我们而去了?” 李岫重复一次:“是官员,是赶来求见你的官员。” 李林甫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幻听了,眼珠子差点瞪掉了:“他们离去了?他们哪来的狗胆,没有我的允许,他们也敢走?那么多官员,为了见我一面,饥饿数月者众多,都饿成快成了柴禾棍,他们怎么敢离开?” 有不少官员,为了见到李林甫,不敢吃饭,不敢喝水,生怕李林甫召见自己的时候去如厕了,错过了良机。 这是李林甫威严的展现。 要李林甫相信官员们离他而去,还真有些难度。 声音不小,王杨二人听在耳里,惊在心头,他们也不敢相信。 李岫还在骂道:“他们离去,群情汹汹,我命甲士阻拦,也是拦不住,一点不把爹放在眼里。” 李林甫终于接受了残酷的现实:“他们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李岫恨恨不已:“他们去了对面。” 对面,就是宣阳坊,杨氏居所。 今日被圣人削了尚书左仆射一职,失去了尚书省的相权,那么谁会接手?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杨氏了。 李林甫听了这话,再也镇定不了,失去了冷静,跳将起来,破口大骂:“姓杨的,这就下手了?真快。” 李林甫离开皇宫后,就在寻思如何止损,第一步自然是拉拢一大批官员,充当自己的爪牙,然后再去审罗希奭,给圣人一个交待。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超他的意料,他前脚刚到府里,后脚就接到相府中的剧变,官员们离开他了。 “杨钊呢?”李林甫从牙缝里迸出杨钊之名,恨意无穷。 王鉷勉强压下心中的惊天骇浪:“禀阿郎,杨钊今日未来相府。” 杨钊今日一开始就不在相府,后来,赶去大理寺见完李林甫后,也没有回相府。 要是杨钊在这里,李林甫肯定压不住怒火,说不定命人把他给砍了。杨钊不在,李林甫火气无处发渲泄,生了一阵闷气,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快,把罗希奭找来。不,抓起来。” ~~~~~ 宣阳坊。 杨銛府上。 杨銛坐在高脚交椅上,端着上等云顶好茶,美滋滋的饮着茶,满面笑容,看着站在身前的杨钊,问道:“杨钊,你从剑南道来长安也有不短时间了,你当知我们杨氏是何等贵幸,你不与我们杨氏一道,投靠了右相,这是为何?” 今日在大理寺,李渔给杨钊挖坑,当众问了这个问题。 对这问题,无数人在好奇,李林甫好奇,杨銛也好奇,因而他此时直截了当的问出来了。 杨钊腆着一张脸,微微一笑:“大哥,以您之明,您不会看不明白。我们杨氏虽然贵幸无比,就是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也想巴结我们,这才遣我入长安结交。然,大富大贵伴着大凶,我们杨氏如今是富贵无比,然而他日一旦圣人山陵崩,我们杨氏覆灭也烈。” 杨銛放下西域美玉制成的茶杯,右手轻摆:“这话,你就不必说了,我们都清楚的事情,不然我们也不会布这样的局。” 杨钊笑眯眯的道:“我想呢,大哥走贤人这一道,有些事不太好办,束缚太多,我呢,反正是市井出身,是人们嘴里的无赖之徒,我也不怕坏了名声,因而我投靠右相,借右相之势,为我们杨氏再谋一条出路。” 杨銛不信:“你会有如此好心?” 杨钊掷地有声:“大哥,当知谋事不能只求一途,凡事留条退路,这是大唐的惯例。太平公主,何等权势滔天,一心想要当女皇,在朝中的势力极大,而她也留了一条退路,让薛崇简投靠圣人,与自己作对,反对自己。我们杨氏,也不能只走贤人这一条道路。” 杨銛右手在金丝楠木桌面上一拍,喝道:“休要信口胡说。薛崇简不是太平公主留下的退路,而是他生性纯良,与圣人善。” 杨钊翻个白眼,在心里鄙视杨銛,太平公主这是给子孙后代留条退路,你都看不明白,真是蠢到家了。 嘴上却是道:“是是是,大哥说得对,是我胡说八道。” 杨銛以命令的口吻道:“既然你投靠李林甫的时间不短了,那么,你就走一趟,把罗希奭给我请来。” 杨钊惊奇无比:“为何要请罗希奭?” 杨銛择要把今日宫中发生的事情说了,道:“罗希奭知道太多李林甫的秘密,这于我们杨氏来说极其重要。” 杨钊压下心中的震惊,很不服气:“大哥,右相的秘密,我也知道啊。” 杨銛不在意:“你知道得有罗希奭多?” “也不会少吧。”杨钊依然不服。 杨銛右手一挥:“让你去请人,你还在这里多嘴绕舌,显你能,是吧?” 杨钊苦笑,摇头:“大哥,以我对右相的了解,你如此做,是请不来罗希奭的。” 杨銛不信:“右相庇护了吉温,放弃了罗希奭,所有罪过都归于他,在劫难逃,他必然心怀怨恨,有我相邀,他还不欣喜若狂?” 杨钊大摇其头,跟拨浪鼓似的:“大哥,右相何等样人?斗败了张九龄和韩休两位开元名臣,他的手段极其了得。即使罗希奭怀恨在心,也不敢转投我们。” 见杨钊说得认真,杨銛有些信了:“你此言可真?” 杨钊斩钉截铁:“此事干系我们杨氏前途命运,我岂能儿戏?” 杨銛问道:“那要如何做?” 杨钊笑道:“此事,大哥依我主张,我包准把罗希奭请来。” 第四十九章 圣意 十王宅。 是圣人为皇子们修建的府邸,美其名曰,让皇子们居住在一起,可以增进兄弟之情,实际上集中拘押。 负责拘押监视皇子们这事,就交给中官来做。 曹思诚,就是十王宅负责监视皇子们的中官头目,年岁不小了,两鬓已见华发,一片霜白,却是站在十王宅西坊门口,如同木桩子般杵着。 在他身后,站着他的手下,也就是帮着他监视皇子们的中官,其中就有魏寿金。 这些中官时不时伸长脖子,掂起脚尖,睁大眼睛,打量着宽阔整洁的街道,满脸期待。 因为他们要迎接高力士。 高力士,既是圣人的随身近侍,天字号中官,也是盛唐年间中官集团的老祖宗。 若是没有高力士,盛唐年间的中官集团也不会那般横行,下欺百姓,上凌权贵,无人敢招惹。 权势滔天如李林甫、太子、杨国忠和安禄山之辈,也不敢招惹中官集团,只能拉拢,就是因为高力士是中官集团的老祖宗。 马蹄沓沓,车声辚辚,李渔一行,人数众多,在禁军以及护卫的护送下,簇拥着高力士的马车,伴随着李琰的马车,出现在视野里。 曹思诚大喜过望,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扶在地上,额头触地,恭敬得不得了,跟见到老祖宗似的:“曹思诚恭迎老祖宗。” 魏寿金这些中官,忙跟着跪下,口中山呼:“恭迎老祖宗。” 高力士坐在马车里,听在耳里,浓黑的眉头一挑,掀起帘子,探出头来,看着跪了一地的中官,斥道:“胡说什么呢?说得咱家好象升天了似的。” 啪啪啪。 曹思诚右手一抬,不断扇自己耳光,力道不小,右脸上一片赤红,指痕宛然,诚惶诚恐:“是是是,是咱家胡说八道,罪该万死。” 啪啪啪啪啪。 魏寿金他们也是使劲打自己的脸蛋,力道同样不小,脸上满是指印,心惊肉跳:“是咱家胡说八道,罪该万死。” 高力士眼睛一瞪,喝道:“滚。” “遵命。”曹思诚双手抱头,朝地上一趴,蜷缩成一团,团团圆圆的走了,就象滚动的国宝团子似的。 “遵命。”魏寿金这些中官也是如法施为,滚得特别利索。 李渔骑在烈焰驹上,看着曹思诚这些中官团团圆圆的别致离开法,感觉这场面好生壮观,都快赶上好莱坞大片了。 又极富喜感,让人忍俊不禁,失笑出声:“真是别致。” 高力士扭头看着李渔,脸上泛起笑容:“王子切莫在意,这些玩意儿,咱家都不认识,他们硬要攀扯,咱家也是无奈。” 你说这话,不怕刮风下雨打雷天? 这些中官中,固然有趋炎附势之徒,硬要想和高力士扯上干系,然更多的是高力士的徒子徒孙吧? 要是没有高力士的权势滔天,李林甫之辈都不敢招惹,还有盛唐年间的中官集团么? 要是没有盛唐年间的中官集团,会有中晚唐的宦官干政,掌控禁军,操控朝政,行废立事,皇帝在他们手里,就是个玩具。 追根溯源,都是因为高力士。 李渔在心里鄙视,脸上却是泛起亲切的笑容,顺着高力士的话道:“是是是。高爹是何等样人,岂会容这些玩意儿攀扯。” 高力士脸上泛起笑容,赞一句:“还是王子明事理。” 放下帘子。 一行人接着前进,通过西坊门,进入十王宅。 再顺着坊间大道,直奔棣王府而去。 ~~~~~ 棣王府。 中门大开,这是要迎接贵宾的意思。 韦妃率领府中女眷,以及王女们,站在门口,个个身板挺直如同苍松,满脸喜色,掂起脚尖,伸长脖子,睁大眼睛,看着前方。 车队到来,声势不小,远远就能听见动静,韦妃笑呵呵的道:“来了来了。” 果然,车队快速行进,很快就到了棣王府前。 韦妃率领李琰的美妇和王女们,盈盈一福,恭迎高力士。 “见过高翁。”韦妃和李琰的美妇们按照圣人意思,称呼高力士为高翁。 “见过高爹。”王女们按照圣人的意思,称其为高爹。 “停下。”高力士在车里听在耳里,一声吩咐,他的奢华马车立时停了下来,掀起帘子,从车厢里钻了出来,站在车辕上。 李渔飞身下马,快步来到车辕旁,伸出右手,高力士扶着李渔的右手,踩着小杌子,下了马车。 高力士松开李渔的右手,快步过来,抱拳行礼,来个团团揖,笑道:“王妃多礼了,咱家承受不起。” 韦妃又盈盈一福,笑道:“高翁虽不是父,然不逊于父,侄女这是应当的。” 圣人要皇子公主驸马称高力士为“翁”,就是有让他们认高力士为父辈之意。 能够当皇子公主驸马们的父辈,那是何等的荣耀,放眼天下间,又能有几人?韦妃这话挠到高力士的痒处了,高力士笑得很是开心:“还不都是圣人的恩德。” 韦妃忙道:“都是圣人恩德。” 高力士冲李琰的美妇们笑道:“各位媵人请起。” 按照唐律,亲王有一妃二孺人十媵人,这是有圣人的策封。其他人没有封号,高力士自是不把她们放在眼里,不会向她们见礼。 以康夫人为首的十个媵人齐齐见礼,站起身。 韦妃带着李琰的美妇们和王女们,迎接李琰回府:“恭迎王爷。” 李琰趴在车厢里,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王府,恍若隔世,生出不真实的感觉。 当日自己入宫,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堂堂棣王,圣人亲子,亲王之尊。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被段朴给告发了,被圣人亲自勘问,被逮个现形,抓个正着,无从辩解。圣人龙颜大怒,把自己关进鹰狗坊里,让自己与鹰犬为伍,跟狗关在一起,堂堂皇子,竟然真的和狗一样。 事发后,太子率领皇子公主驸马,总计六十一人营救而不可得,不得不放弃。 李琰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有一点活路。 而且,死在鹰狗坊里,那是何等屈辱,死后都不得安宁,会背上骂名,被后人瞧不起。 却是没有想到,李渔横空出世,手段高超,竟然变不可能为可能,把他成功的营救了出来不说,还为他讨回公道,让圣人杖毙了段朴,夺了李林甫的爵削了李林甫的相权还要对李林甫的爪牙下手。 在取得如此成功之后,李渔依然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就连李琰回府这事,李渔也要借高力士的大驾,为李琰挽回名誉。 回想这番曲折经历,李琰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能活着,还能活得光鲜亮丽,名誉不受损。 李琮坐在身侧,看着脸色不变化的李琰,感同身受,很能理解李琰的心情,轻声提醒道:“老四,到你府上了。” 李琰眼泪都流了下来,抹一把眼泪,喜极而泣:“回府,回府。” 韦妃得令,喜悦不禁,冲高力士道:“高翁,有请。” “谢王妃。”高力士谢一声,当先走在头里。 李琮从车里下来,快步赶上,走在高力士身后,落后一个身后。 在他身后是荣王李琬、仪王李璲、寿王李琩、永穆公主夫妇、宁亲公主夫妇这些公主驸马,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入棣王府。 进入府里,府中佣仆恭迎,韦妃和李琮把高力士请进银安殿,请他坐在王座上,然后命人送上茶水点心。 “高翁,老四历经生死,需要清理一翻,我这当大哥的得去看看,先告辞。”安顿好高力士后,李琮向高力士告罪。 高力士一脸欣慰:“庆王重兄弟之情,好生让咱家佩服,请便。” 李琮告声罪,带着李琬李璲李琩这些皇子,以及张洎王繇这些驸马离去。 等到李琮他们离去,高力士看着韦妃道:“王妃当知,圣人遣我送宝货到棣王府,可不仅仅是为了送宝货,还有让咱家了解府中情况之意。咱家不解,棣王有子五十五,为何是最不受棣王待见的二十一子李渔王子出面营救棣王?” 第五十章 抢功 高力士追随圣人数十载,不仅没有失宠,反而圣人对他的宠信更隆,就在于他高力士对圣人的心思特别了解。 若论谁对圣人心思最了解,不是李林甫,而是高力士。 李林甫对圣人的心思的确很了解,跟圣人肚子里的蛔虫似的,正是凭着这般了解,李林甫办事总是能称圣意,因而平步青云,成了大唐历史上第一个独相的人,集三大相权于一身。 然而,李林甫和高力士比起来,还是差了些意思。 圣人派高力士亲自送宝货到棣王府,都没有说自己的用意,高力士就猜到了,到了棣王府里,哪能不老老实实为圣人办差的。 高力士话刚落音,韦妃还未说话,李微立时抢先而出,冲高力士抱拳行礼:“李微见过高爹。好教高爹知道,这都是因为我心忧父王,召集众兄弟商议,人人献计献策,寻得一营救之策。然,二十一弟常年不与人交往,这也不是事,看在兄弟情份上,众兄弟一起商议后,认为把这事交给二十一弟去办理,可以让二十一弟不再那般拒绝与人来往,这于二十一弟是天大的好事。”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把自己颂扬得光明磊落,是个天大的孝子,高力士信了,转达给圣人,圣人必喜,自己就能封王了。 李微对自己的表演非常满意。 当然不能说出当日的丑事,不然的话,让圣人知道了,那就是天大的麻烦,说不定圣人会削了自己的郡王爵位。 李僎出于维护自己利益的心思,第一个附和:“高爹,五弟说得极是,我们都为营救父王奔走不息,百般努力,千般辛苦。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救出了父王。” 李乔立时附和:“是啊是啊。” 李俊也附和:“没错,没错。” 李侒附和:“的确是这样。” 李渔站在一旁,看在眼里,微微一笑,笑得意味莫明,也不点破,拿眼看着韦妃。 韦妃还没有说话,高力士看着李微,微微一笑,让李微生出如沐春风般的感觉,还以为自己的说词奏效了,挺起了胸膛。 然而,高力士质问:“事发当日,圣人龙颜大怒,太子率领那么多皇子公主驸马叩阙上书,百般努力,千般辛苦,终是营救不得。因而,想要营救棣王,那是何等之难,请问李微王子,你是如何说动杨国舅出马的?” 李渔给了高力士一个赞赏的眼神,不愧是圣人最信任的中官,这份眼光不是一般人能有,一语切中要害,问到最紧要处。 请动杨銛出马,说动圣人,让圣人改主意,从而营救李琰,的确是个好办法,然而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 李琮他们当日也动过这念头,却是无人能说服杨銛,最终只能无奈放弃。 “这……”李微愣住了,好在反应还不慢,为杨銛吹嘘:“杨国舅是贤人,知书识礼,深明大义,知道此事有碍父子之情,因而我去一说,杨国舅满口答应,进宫见圣人,终于救得父王。” 李僎他们附和:“没错。” 高力士好想打死李微。 你当着我的面,睁眼说瞎话,难道你不知道我是最了解圣人心思的人? 想要让圣人改变主意,这有多难,你知道么? 我都没有成算。 难道你还能比太子他们六十一人更能干? 而且,杨銛闭门读书,无数人想要请动他出马,都未成功,为何这次他偏偏就出马了呢? 对这事,高力士其实也想不明白,他的确是想要借此机会,解心中疑惑。 高力士脸一沉,声音很冷:“李微王子,你可知在我面前说谎的后果有多严重?” 高力士是圣人最信任的中官,他的话可以断人生死,葬人前途,若是他在圣人面前告李微一状,李微就完蛋了,圣人断无再破格封他为王的可能,更不可能让他承嗣。 刷。 高力士的话,就象一盆冷水,在数九寒天里当头浇在李微身上,李微打个寒颤,脸色雪白,再也不敢说话了。 额头上的冷汗刷刷的朝外冒。 被吓破胆的李微,拿眼睛看着康夫人,希望他娘亲为他解围。 康夫人上前一步,还未开口说话,高力士拿眼看着她:“棣王府里的美妇是不是不懂规矩?王妃在此,有你说话的份?” 语气平淡,声音温和,然而康夫人感觉这不是人话,这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当头砸来,她到嘴边的话被砸回了肚里。 一个激灵,不自觉的退了回去。 高力士看着韦妃,道:“王妃,棣王府里的美妇们太不知规矩了,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不然还不知会招惹出什么比巫蛊事件更严重的事情。” 这次的巫蛊事件,就是因为韩刘二孺人争风吃醋而起,差点让李琰死得跟狗一样,差点让棣王府风崩离析,差点让棣王这一脉蒙羞。 高力士这话说到韦妃心坎上了,重重颔首:“谢谢高翁提醒。侄女自会严加管教。” 高力士满意,微微颔首:“既然王妃一口一个侄女的自称,那么咱家就托个大,当贤侄女的长辈。” 韦妃满脸喜色:“多谢高翁。” 无数人想要认高力士为长辈而不可能,这些人中不乏皇室中人,更不缺权贵,他们都没有成功。 看看曹思诚他们,都想要攀认高力士为老祖宗,结果是高力士一句话,他们就团团圆圆的离开了。 高力士微微颔首:“有劳贤侄女为咱家解惑。记住,咱家要听真话。” 韦妃忙道:“高翁请放心,侄女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会有一字虚言。” 她的话,如同雷霆般轰鸣在耳际,李僎雪脸发青,李侨李俊李侒他们的脸色极其难看,李微脸色更白了。 昨日,韦妃召集他们商议营救李琰,他们的嘴脸可不好看,这要是让高力士知道了,再说给圣人知道,那后果太严重了。 然而,碍于高力士的威严,他们还不能阻止。 更不可能阻止得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韦妃说起昨日召集一众人商议的事情。 韦妃平铺直叙,不添加任何修饰,听上去很是平淡,然而高力士非常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不添加任何修饰的东西。 听韦妃说完经过,高力士看着李微,微微一笑,还是那般让人如沐春风,然而李微看在眼里,这不是人的笑容,是恶魔的微笑,吓得不轻,不住朝后退,躲到康夫人背后。 然而,高力士仍是不放过他:“李微王子,这就是你的孝心?” 李微脸色煞白:“……” 高力士看着李僎:“李僎王子,真是好大的孝心啊。” 李僎满脸通红,以袖掩面:“……” 高力士看着李侨李俊李侒三人,三人羞愧不已,无地自容,又吓得不轻,大气也不敢喘。 嘴角微微一扯,高力士的目光落到李渔身上,笑道:“敢问李渔王子,你是如何请动杨国舅的?” 这问题,韦妃他们也是好奇,目光落在李渔身上。 杨氏布局,明眼人能够看穿,然而明眼人又不多,犯不着说破,平白多个仇敌,李渔笑道:“五哥说得很对,杨国舅熟读圣贤书,深明大义,不忍见到圣人父子相残,骨肉分离,我一请求,他立时应允。” 高力士翻个白眼。 你看我象不象傻瓜,会信你的鬼话。 第五十一章 兄弟之情 不仅高力士不信,就是韦妃他们也不信。 要是贵幸无比的杨氏也有深明大义之人,那么,这深明大义也太廉价了。 高力士不甘心,徇徇善诱,道:“王子但请放心,出你之口,入咱家之耳,咱家断不会说与他人知道。” 你当我是超级大傻瓜,会信你的鬼话? 我要是此时说了,你回宫就会说给圣人听,你的承诺跟茅厕里的东西差不多。 李渔咬死:“好教高爹知道,杨国舅对父王的遭遇很是怜惜,因而我一请求,深明大义的杨国舅就应允了。后面的事情,高爹已经知道。” 高力士不满的瞥了李渔一眼,然而李渔已经咬死,不会再松口,他总不能硬逼着李渔说出实情,只得就此作罢。 站起身来,高力士告别:“棣王府一行,咱家的事务已了,这就回宫。王妃,李渔王子,诸位王子王女媵人,告辞。” 抱拳来个团团揖,礼节很周到。 李微的目光在李渔身上一瞥,很是艳慕,能得高力士特别提起,在告辞时说一声“李渔王子”,这是何等难得,何等荣幸。 这是李渔入了高力士的法眼,前途无量了啊。 李僎李侨李俊李侒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李渔身上,艳慕忌妒恨。 韦妃立时挽留:“高翁难得出宫,还请多留片时,府内已备下水酒。” 高力士婉拒:“多谢王妃美意。实是出宫时间不短了,需要回宫向圣人禀明。” 他是圣人身边的头号中官,帖身内侍,圣人很需要他,离不开他,的确不能多留。 韦妃只得退而求其次:“高翁驾临,是何等尊荣,我们阖府荣幸无比,侄女备下些薄礼,还请高翁笑纳。” “哈哈。”高力士爽朗大笑,断然拒绝:“王妃不必如此。贤侄女当知,圣人于咱家赏赐甚多,府中财货如山,都不知道如何花用,只能当作养眼物什胡乱堆在那里。” 这话,还真没有吹牛,而是实情。 圣人遇高力士极厚,赏赐无数,他府里的财货堆成了山,他就是一百辈子也是花用不完。 说完,高力士不再顾韦妃的挽留之意,大步而去。 韦妃带着李渔他们相送,直到送出十王宅,这才作别。 ~~~~~ 屋里。 佣仆弄来一个大木桶,提来热气腾腾的热水,准备朝木桶里倒。 李琮阻止,看着这些佣仆,很是不满:“你们眼瞎啊。也不睁大你们的狗眼瞧瞧,老四都伤成什么样了,他还能如往常一样坐在桶里洗?” 佣仆忙请罪,自称该死。 李琰为他们开脱:“大哥,你休要怪罪他们,也不怨他们。他们没有遇到过如此之事。” 佣仆忙感谢李琰不罪大恩。 李琮吩咐:“弄一张宽大的木板过来,再搬四张高脚交椅过来。” 佣仆忙去办理,不多一会儿,就搬来四张精致精巧的高脚交椅,还有一张宽大的木板。 李琬接过一张交椅,摆放在地上。 张洎接过一张,和李琬摆放的交椅并排放好。 四张交椅分为两组,两两相对,放好。 李琮搬过木板,搁在交椅上。 然后,一众兄弟和驸马一起动手,把李琰抬起来,放在木板上,让他脸朝下趴着。 李琮右手伸出,浸入热水里,感觉水温太高了,很烫,又吩咐佣仆加冷水,直到水温合适为止。 “十八,看你的了。”李琮看着寿王李琩吩咐道。 李琩应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般的瓷瓶,打开盖子,倒些药粉进入温水中,用右手搅匀了,道:“可以了。” 李琮双手抓住李琰身上的衣衫,用力一撕,上等丝绸裁制而成的袍衫应声而裂,李琮从李琰身下抽出来,随手扔到一边。 李琰埋怨:“大哥,你能不能莫要如此粗鲁,好歹也是皇长子,就不能温柔点?” 李琮不在乎:“怎么着?你还想留着当传家宝?让你的子孙后代都知道你与狗关在一起,跟狗一样。” 这是在李琰伤口上撒盐,李琰非常不满,辩解:“谁跟狗一样?” 李琬嘿嘿一笑,很不怀好意:“大哥,你切莫如此说四哥。四哥哪里是和狗一样,只是和孙膑一样。” 李琰趴着,没有看见李琬坏坏的表情,很是自得:“还是老六有眼光。” 李琬立时背后捅刀:“四哥,孙膑是一代豪杰,他为骗过庞涓而入住猪圈,与猪同吃同睡,后来逃回齐国,行围魏救赵之策,再在马陵道上杀庞涓,报仇雪恨如此,真豪杰也。然,四哥,你呢?” 李琰磨牙:“老六,就显你书读得多,有名望,读书人仰慕你,是吧?” 李琮看着李琰一身脏透了,摇摇头,拿起丝巾,沾湿了水,小心翼翼在李琰身上擦洗起来,他一点也不嫌脏。 李琬也拿起一块丝巾,沾湿了温水,给李琰擦洗身子,笑道:“四哥,你当知大丈夫能屈能伸,你此时不屈的话,会吃苦头的。” 李琰嘴硬,想要反驳,然而李琬在他的伤口上的力道稍大,疼痛袭来,李琰明智的选择闭嘴了。 李璲李琩他们都帮着擦洗起来。 他们都是皇子,没有一个嫌弃李琰身上太脏,一身的狗屎,而是认真小心的擦洗。 张洎拿过红漆木盆,倒满温水,端到李琰身前,开始给他洗头。 王繇也来相帮。 李琰感觉温水浸过自己的伤口,不仅不疼,还凉丝丝的,很是舒服,赞叹不已:“十八弟,没瞧出来,你的医术如此之好,我一点也不觉得疼。” 他这一身的伤,清理身子是个大难题,哪怕就是太医出手,他们配的药也不会有如此好的效果。那样的话,清理他的身子,就是让他受一场剐刑了。 李琩谦虚道:“四哥切莫夸奖我。这些年,闲来无事,熟读医书,对岐黄之道,颇有些心得。” 李琰脱口赞道:“十八弟,你也太谦虚了,你这手医术,就是太医也是自愧不如。” 要不是李琩出手,给他配好药,让太医配药的话,李琰此时一定会痛不可挡。 正是因为知道李琩医术了得,李琮没有叫太医,而是让李琩出手。 李琩还是那般谦虚:“四哥切莫夸我。” 李琮目光在李琩身上一扫而过,满是怜惜。 李琬原本想说点什么,然而尽管他饱读诗书,名望很重,很得读书人的爱戴,然而想起某些极其不愉快的事情,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清洗完背部,李琮他们抬着李琰,把他翻过来,让他脸朝上仰面躺着。 屁股上的伤势很重,如此这般躺着,本应要遭一场大罪,好在李琩的药效果极好,他并不觉得疼痛。 李琮看着李琰胯间之物,调侃:“老四,你的小鹏鹏还是如此不争气,如此之小。” 李琰哪会接受如此指责,傲然道:“大哥,你眼神不好使,是吧?我这叫小?我这叫巨物。我三十五个美妇,全靠它征服呢。” 李琮眼里闪过一抹戏谑,右手屈指一弹,弹在李琰胯间物上。 “嗥。”李琰一声惨叫,脸色发白,浑身颤抖。 李琮喝斥:“叫什么叫?小时候又不是没弹过你的小鹏鹏。” 看着李琰痛苦样儿,张洎放声大笑:“哈哈。” “哈哈。” “哈哈。” 一众兄弟驸马,爽朗大笑,好不快活。 唯有李琰痛苦不堪,老脸通红。 第五十二章 永王李璘 银安殿。 韦妃带着一众美妇,指挥佣仆,安排筵席。 今日,是李琰归府的大喜日子,必须要好生热闹热闹,为李琰添添喜气,因而府里忙得不可开交。 好在,毕竟是王府,佣仆众多,在韦妃的指挥下,佣仆奔走忙碌,总算是准备好了。 就在这时,李琰已经清理好身子,被李琩上好了药,李琮背着他,一众皇子驸马跟在身后,快步进入银安殿。 李渔一瞧,好生惊讶,此时的李琰与在大理寺相见时截然不同。 他被清理干净身上的狗屎脏物,露出白净的皮肤,面如冠玉,头戴折上巾,身着上等蜀锦裁制而成的袍衫,卖相极佳。 要是放到现代社会,必然是型男中的佼佼者,会让无数女粉丝尖叫,甚至于投怀送抱。 “老李家的基因不是一般的强。”李渔在心里感慨不已。 圣人是个完美男人,集颜值才华气质帝王于一体,让李渔惊叹不已。 要不是圣人先明后暗,晚节不保,因为安史之乱,让圣人跌落神坛,他就是人生大赢家。 其子个个样貌不凡,气质不俗,就是享乐王爷李琰也不例外,李渔不能不感慨。 李琮背着李琰,来到纯银铸就的王座前,要把李琰放到王座上,李琰忙道:“大哥,使不得,使不得。今儿,你得坐在王座上。” 李琮很意外:“这是你的王座。” 李琰不在乎:“要是他人,自是坐不得。然,你是大哥,皇长子,有什么坐不得的?” 李琬重重颔首:“四哥这话说得很对,大哥,你就莫要谦让了。” 李琮迟疑。 韦妃笑道:“大哥,王爷说得对,此位非你莫属。” 李琮身为皇长子,虽然不是太子,然而身份超然,地位极高,就是比起太子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要不是昔年的一场意外变故,让他错失了太子之位,他必然是太子。 因而,在这种集会上,让他坐在李琰的王座上,是理所当然。 张洎笑道:“大哥,四哥有此心,你就莫要推却了。” 李琮微微颔首:“既如此,那我就生受了。” 在众人的帮助下,把李琰放了下来,让他在王座左侧的席位前趴着。 虽然李琩的药物不错,让李琰少遭不少罪,然还是不能坐,只能趴着。 李琮坐在王座上。 李琰冲一个中年美妇笑道:“大嫂,你也请入座。” 她,是庆王妃窦妃。 来头非常大,若论身份,除了皇长子李琮比她大外,其他人都没有她的来头大。 因为,她是圣人生母昭成皇后的侄女。 昭成皇后,是个悲剧性人物,本是睿宗李旦的妃子,因被人诬告,说她偷偷诅咒武则天,武则天就命人把她秘密杀害,至于尸身在何处,已成历史迷案,没人知道了。 她被杀后,李旦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忍了。 直到李旦复位,再次当上皇帝后,这才着手调查她的尸身去向,已经没人知道了。 这是圣人心中永远的痛。 若论辈份,窦妃是李琮的长辈,但是千万莫和老李家论辈份,因为这是老李家的禁忌。 圣人把窦妃嫁给皇长子李琮,可见圣人对李琮的期许有多高了。 然而,一场意外,让李琮错失太子之位。 因而,让窦妃坐在王座上,与李琮同桌而食,这是应有之义,没人敢反对。 窦妃看着李琮,李琮朝一侧挪了挪,微微颔首,窦妃谢一声,坐了过去。 韦妃坐在王座右侧席上,与李琰二人相陪。 李琬李璲李琩张洎王繇永穆公主宁亲公主这些人分开就坐,男人坐左侧,女人坐右侧。 这是家宴,没那么多规矩,更不可能有男女不能同食的坏毛病。 李渔的席位被安排在左侧一个角落里,位次是按排行安排的,完全不显眼。 李琰趴在软榻上,目光一扫,找了好半天才找到李渔,很是不满:“这谁安排的席次?” 李微忙道:“父王,是我安排的。” 李琰很是不满:“你就如此安排?” 李微不解其意:“父王,此言何意?” 李琰瞪了李微一眼,冲李渔道:“渔儿,过来,坐我身边。” 李渔很是诧异,没有想到李琰竟然还记得给自己安排一个抢眼的席次。 一片惊讶声响起,出自李微以及李琰的美妇们之口。 李渔区区庶子,都没人在意的玩儿,竟然要他坐到李琰身边,这是何等抬举了。 绝不能让李渔抢了自己风头,李微忙阻止:“父王,二十一……弟固然有大功,然这是家宴,当按排行分座次。” 李僎也不能容忍李渔抢风头,附和:“是啊,父王。” 李侨李俊李侒他们齐声附和。 李琰脸一沉:“这是棣王府,我才是棣王,我的话就是一切。我能逃过此难,全赖渔儿,他坐我身边,理所应当。” 李琮重重颔首,看着李琰,道:“老四还算明事理,此言不错。” 李渔看着李微,嘻嘻笑道:“既然父王有此心,我焉能不遵。五哥,不是我有意,而是父王执意如此,切莫怨我。” 坐在李渔身侧,那是何等的风光,说不定李琰下一步就要重点栽培李渔了,李微看着李渔这副狼处婆般的笑容,好想打死他。 李渔还要得瑟,看着李僎:“大哥,要不你给父王说说,你去坐。” 李僎头扭到一边,不理睬他,眼不见心不烦。 我能说么? 要是能说,我还不说? 李渔依然得瑟个没完,看着李侨,李侨把头扭到一边,看着李俊李侒二人,他们也是如此。显摆完了,李渔这才笑嘻嘻的,来到丹墀上,命佣仆把自己的酒席搬了过来,放在李琰身边。 李渔就座,李琰端起酒杯,道:“若无诸位兄弟姐妹奔走努力,想方设法营救我,我此番难脱大难。在此,我敬诸位兄弟姐妹们一杯。” 虽然李琮他们营救失败,然而他们是真心营救,努力三日,千辛万苦,当得这杯酒。 李琮他们端起酒杯,正要说点场面话。 就在这时,只见一行人匆匆赶来。 走在头里,是一个三十岁的中年男子,头戴幞头,一袭青衣,手拿折扇,温文尔雅,气质不俗,快步过来,冲李琰抱拳见礼:“四叔,李俶来晚了,还请四叔恕罪。” 李俶,太子长子。 李琰放下手中酒端,双手抱拳,笑道:“贤侄能来,是我的莫大荣幸,何敢言罪。” 李俶弯腰躬身,再次向李琰请罪:“四叔能脱此难,回归府里,是天大的喜事。然而,小侄随家父居住在宫中,出宫不易,得知四叔无痒,家父立时命小侄赶来府里,恭贺四叔。家父要小侄代父向四叔陪罪,家父在宫中,出宫不易,不能亲自赶来恭贺。” 李琰脸上泛起笑容:“贤侄言重了。当日事发,是太子率领诸位兄弟姐妹向圣人求情,琰铭记于心,不敢一日或忘。” 对当日太子极力营救一事,李琰还是很感激的,言来很是真诚。 李俶再次弯腰躬身,笑道:“既如此,小侄就安心了。” 李俶身后的年轻人,是太子的几个儿子李系李倓李佖李仅。 他们在李俶请安问好后,也跟着请安问好,然后韦妃安排酒席,请他们入座。 走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个身长七尺的壮汉,换算成现代单位,就是身高两米一。一身肌肉坟起,就象铁疙瘩,他的手臂跟普通人大腿般粗细,行走间,如同一座移动的大山,凶悍骠锐,极富压迫感。 手掌宽厚,若是握成拳头,比海碗还要大,要是砸在人身上,必然是筋断骨折。 唯一的问题,就是容貌极丑陋,丑得让人不忍直视。 李渔自动修正:“老李家的基因也不是那么强大嘛。” 砰。 荣王李琬右手重重拍在桌面上,眼睛一翻,精光四射,冲李璘喝道:“十六,你驾子是真大啊,四哥脱却此难,那是何等大事,诸位兄弟中,就差你了。” 第五十三章 针锋相对 这个丑汉,丑得不成样子,让人不想直视。 要是李渔现在嗥唠一嗓子“丑八怪”,他一定会认为是在辱骂自己,冲上来把李渔打成猪头。 就是这般丑。 他,就是圣人十六子,大名鼎鼎的永王李璘。 李璘之所以很有名气,是因为肃宗登基没多久,派他领兵讨伐安史之乱,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反了肃宗。 李白因此而被牵连,要不是郭子仪感念李白当年的救命之恩,极力营救,李白都要被处死。即使如此,李白也被流放。 老李家的基因很强大,造就了圣人这个完美男人不说,圣人的儿女个个长得不俗,颜值高,很耐看,唯有好璘是个例外。 李渔在心里邪恶的想:“李璘是不是圣人的种?” 就在李渔转着邪恶心思之际,李琬脸一沉,右手重重拍在桌面上,对着李璘发作起来。 李璘眉毛一立,眼睛一翻,如同关公瞪眼,极具威慑力,开口如话,声若雷霆,如同张三哥吼断长坂桥似的:“拍什么拍?这是四哥府上,又不是你的府上,你耍什么威风?” 圣人诸子的感情还是不错的,适才李琮带着一帮兄弟亲自帮李琰清洗身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李琮他们如此做,不仅仅是因为兄弟之情,更多的是不想让佣仆看见李琰的狼狈模样。 李琰满身狗屎,那是何等狼狈,若是佣仆清洗,自然会让外人看见,说不定就说出去了,让李琰脸上无光。 李琮他们是自家兄弟,他们看了就看了,都是自家人嘛,更不可能说出去。 然而,荣王李琬和永王李璘二人却没有什么兄弟之情,见面就是相看两厌,互不顺眼,针锋相对,这就对上了。 李琬反唇相讥:“你住在十王宅,如此之近,如今才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太子呢,住在宫里,出宫不便。” 李璘抬头挺胸,昂然道:“我就在宫里,陪着三哥说话,你有意见?” 直承其事,反倒让李琬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李璘瞪了李琬一眼,冲李琰抱拳行礼:“四哥,小弟来晚了,还请见谅。四哥当知,小弟少失娘亲,是三哥把小弟带大,小弟自小就与三哥亲近,有事没事总要和三哥腻在一起,今日也不例外。在三哥处,听说四哥脱却此难,小弟与诸位侄子一起出宫,来得迟了,这里向四哥赔罪了。” 李璘很小的时候,他的娘亲郭顺仪就死了,没人照顾他,是太子把他带大的,同吃同住同睡,比亲儿子还要亲近。 按理说,李璘应是肃宗最坚定的拥戴者,然而让人想不明白的是,他竟然反了肃宗。 这番话说得很真诚,发自肺腑,让人无法挑剔。 就是,这嗓门也太大了,震得人耳膜生疼,尤其是他近处的人,跟炸雷在耳际轰鸣似的,耳朵都快震聋了,还不好说出来,只能咬牙忍着。 李琰笑道:“十六弟,瞧你这话说的,都是自家兄弟,赔什么罪?来,快请入座,快快请入座。” “谢四哥。”李璘再次抱拳行礼,谢一声。 然后,快步上前,来到李琮面前,脸上泛起笑容,颇多孺慕之色:“见过大哥。” 李琮脸上泛起笑容,冲李璘招手:“来,十六弟,让大哥好生瞧瞧。” 李璘走将过来,低下头颅,依然压迫感很足,窦妃眉头微微一拧,感觉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头远古凶兽。 李琮站起身来,双手伸出,在李璘身上一阵捏,连捏边笑道:“这身肉跟铁疙瘩似的,武艺又有长进了吧?” “呵呵。”李璘很是得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也就比大哥要强上一些。” 李琮右手在李璘脸上轻拍两下,笑骂道:“看把你能的。诸位兄弟中,也就你的武艺比大哥强些。” 得到李琮夸赞,李璘更加高兴了,转过身,抱拳行礼,来个团团揖,道:“我来迟了,给诸位兄弟姐妹赔罪。” 礼节很周到,态度也很好,唯独漏掉了荣王李琬。 李琬嘴角直哆嗦,好想打李璘一顿,要是打得过的话。 诸位皇子公主驸马回礼。 见面完成,李璘一行人被佣仆安排入座。 李琰这才端起酒杯,再次说起感谢的话,然后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说些趣事,欢声笑语不断。 李俶敬了一圈酒,来到李渔面前,冲李渔举杯,笑呵呵道:“渔弟,来,为兄敬你一杯。” 李渔站起身,举杯回敬,与李俶玉杯轻碰:“小弟敬俶哥一杯。” 碰过杯后,两人一饮而敬。 李俶提壶在手,给李渔满上,一副不经意似的,问道:“渔弟此次可是非凡了得,竟然做成了家父与诸位王叔姑姑姑夫都未做成的事情,好生让为兄钦佩。” 太子率领那么多皇子公主驸马都没能救出李琰,而李渔做到了,称其为壮举也不过份。 李俶这话引起了共鸣,人们纷纷赞同。 李俶笑道:“让为兄好奇的是,渔弟是如何说服杨国舅的。” 此话如同剪刀似的,把殿里的嗡嗡说话声给剪断了,戛然而止,人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渔身上,耳朵竖起,满脸期待。 李琮他们也动过说服杨銛的念头,然而他们没有成算,只能无奈放弃。 李渔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情,说服了杨銛,李渔是如何说服杨銛的,这的确令李琮他们好奇,无不是放下酒杯,看着李渔,期待李渔会分说明白。 李渔目光落在李俶身上,脸上泛起笑容,却是在心里鄙视:“什么你好奇,是太子好奇吧?太子他们不是没动过请杨銛出山的念头,然而没有成算,只能放弃。我想,太子派你前来恭贺父王,也是趁机想要通过我了解杨氏的情况,好为太子接下来的应对做出准备。” 心如明镜,在心里把太子好一顿鄙视,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笑得很开心:“俶哥,你这话太抬举我了。实在是人家杨国舅熟读《四书》《五经》,懂得圣贤之道,深明大义,而又对父王蒙受的屈辱很是怜惜,因而我一请求,他就满口答应。” 李俶翻个白眼,你瞧我象是傻子,会信你的鬼话? 要是杨銛真有那么般深明大义,他当约束杨氏中人,杨贵妃的三个姐姐就不会如此堂而皇之的收受贿赂,为人谋取前途。 你没看见宣阳坊有多热闹? 那里,跟菜市口似的,赶去巴结杨氏官员太多了。 是巴结太子官员的千百倍。 虽是鬼话连篇,假大空,然而李渔占住了大义,李俶也不好明言,只能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儿,赞叹不已:“杨国銛真是深明大义,不愧是有名的贤人。” 李渔还神神在在的回应一句:“可不是嘛。” 手中酒杯一举,冲李俶道:“此番营救父王,太子出力极大,然而太子出宫不易,没能前来一聚,实是遗憾。我呢,以此酒敬太子一杯,还请俶哥代太子一饮而尽。” 你占了便宜还卖乖,李俶真想把杯中酒泼在李渔脸上,然而还不得不挤出笑容:“应当的,应当的。” 两人酒杯一碰,一饮而尽,一副兄友弟恭之态。 然而,两人心里都清楚,这特么的好假。 第五十四章 李林甫的手段 相府。 月堂。 罗希奭得到李林甫的召唤,兴冲冲而来,快步过来,如同一阵风,飘到珠帘前,抱拳行礼,冲帘子道:“见过阿郎。” 李林甫不含喜怒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罗希奭,你跟随我有些年头了吧?” 罗希奭很是欢喜:“若不是追随阿郎,希奭不过是一介小吏。正是阿郎点石成金,拔擢希奭于未遇之际,希奭对阿郎好生感激。” “嗯。”李林甫对罗希奭的回答很是满意,语含热情:“罗希奭,你既知我的知遇之恩,你为何行不义之事,大逆不道?” “不义之事?大逆不道?”罗希奭虽然有些惊奇,然而也不当回事:“阿郎要希奭所为之事,哪件不是不义之事?哪件不是大逆不道?” 李林甫要解决政敌,铲除异己,要的就是罗希奭这样的人,去做不义之事,大逆不道之之举,因而罗希奭哪天不做上百八十件。 一年到头算来下,远远超过了万件。 这些年做过的不义之事,究竟有多少,罗希奭自己也不清楚了。 因而,罗希奭完全不当回事。 李林甫声音更加热情了:“你为何唆使吉温,与你一道做出此等不义之事,大逆不道之举?说!” 罗希奭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惊奇无比:“阿郎,您这话什么意思?吉温投靠阿郎,不就是要为阿郎缚南山白额虎么?” 这话是引用当年吉温为李林甫所用之际说过的话,吉温愿意为李林甫甘冒奇险,做任何李林甫想要做的事情。 正是因为吉温善长此道,李林甫这才重用他。 而如今,李林甫竟然把罪过推到罗希奭身上了,罗希奭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竟然会有这种事情。 罗希奭的眼珠子都快瞪掉了,声音平空高了八度:“吉温天生就善长此道,何须我教。” “就是你唆使的,你还敢狡辩,拿下了。”李林甫陡然暴喝一声。 一群如狼似虎的甲士冲将进来,不由分说,把罗希奭按在地上,绑了个结实。 “……”罗希奭眼睛瞪得比牛眼睛还要大,嘴巴张得比海碗还要大,满脸不敢置信,愣了好半天,这才傻愣愣的道:“阿郎,您是与我戏耍,是么?” 李林甫能拥有今日这般崇高地位,大权独揽多年,人惧人怕,罗希奭的功劳极大,罗希奭真不敢相信李林甫竟然会如此这般对待自己,还以为是李林甫在戏谑。 “下去。”李林甫掀起珠帘,走了出来,一声吩咐,甲士领命,很快出了月堂,关上门。 月堂里只余李林甫和跪在地上的罗希奭,两人四目相对,李林甫久久不语,眼里满是愧疚之色。 李林甫薄情寡恩之人,有没有人性都成问题,哪来的愧疚之色。然而,他今日不得不把所有的责罪推到罗希奭身上,竟然天良发现,自己无法直面罗希奭,生出愧疚之心。 心狠手毒,无情无义的李林甫竟然会有愧疚之色,罗希奭看在眼里,整个人都傻掉了,哪敢相信会有这种事情。 等到罗希奭醒悟过来,浑身发冷,大骂自己太天真了,李林甫明明要对自己毒手,自己却愚蠢的以为他要与自己戏耍,真是蠢到家了。 罗希奭无法接受这一现实,大声质问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是罗希奭第一次在李林甫面前昂头挺胸,挺直了腰板,理直气壮的说话。 罗希奭为李林甫做下那么多大逆不道之事,又是姻亲,本应是李林甫最信任的人,最不可能舍弃的人,然而李林甫竟然对罗希奭下手,罗希奭无法接受,必须要问个清楚。 李林甫老脸通红一片,以袖遮面,也不知道多少年了,没有羞愧之心的李林甫竟然羞愧无地,都没脸见罗希奭了。 罗希奭看在眼里,一颗心直往下沉:“阿郎,您能告诉我,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吉温?” 就是再笨的人也看出来了,李林甫要保吉温了。 更何况,罗希奭是一个极为聪明的人,哪里还看不明白的。 然而,他越是越看得明白了,越是不明白为什么李林甫放弃了自己,而保了吉温。 李林甫深吸一口气,默然半晌:“希奭……” 这一亲切叫法,让罗希奭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汗毛都竖起来了,李林甫被人骂为“口蜜腹剑”,他越是如此亲切,越是要爆发杀机。 李林甫蹲下身来,拍拍罗希奭肩头,苦笑道:“这次,我是真的没有玩心机,是真的想与你说说心理话。” 罗希奭脸色雪白,冷汗不要钱似的冒出来,顺着脸颊朝下淌,沾湿了衣襟。 大有《新唐书》里记载,李林甫死前,杨国忠赶去探视,李林甫终于说了一回真话,却是把杨国忠吓个半死“流汗被颜”的情景。 李林甫自顾自道:“希奭,这些年,你为我做了很多他人不敢做也不愿意做的事情,因而我才能有今日的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在心里很是‘感激’你。” 感激二字,从早就没了天良的李林甫嘴里说出来,罗希奭又给吓得不轻,直接瘫软在地上,跪都跪不稳了。 李林甫摇头苦笑:“你又是我爱婿张博济的外甥,我们是姻亲,我自是相信你的,到如今也是相信你的,你断不会做出对不住我的事情,更不可能唆使吉温。你说得很对,吉温天生就是锻造冤狱,屈打成招的料。然,我也有为难之处,不能不放弃你,而保下吉温。” 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听上去很是真诚,然而罗希奭想到了信了李林甫这般鬼话的韩休,结果是落得万劫不复,整个人跟摊开的大饼一样,摊在地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为什么?为什么?” 这是他的执念,不弄清楚,死不瞑目。 李林甫摇头:“至于个中原委,你没必要知道。” 罗希奭好生失望,真想问李林甫一句,这些年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情,还换不来答案? 然而,他吓得太惨了,说不出话来。 李林甫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罗希奭,有些无奈:“希奭,你是清白的,你是无辜的,然,此事非你扛下不可。你若是把这罪扛下来,我保你家人无事。” 罗希奭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子力气,一下子坐起来,仰起头,看着李林甫,怒容满面:“你还要对我家人下手?” 李林甫苦笑,分辩:“不是下手,是保护他们。” 罗希奭质问:“你什么时候如此好心,会保护他人家眷了?” 李林甫历来都是赶尽杀绝,鸡犬不留。 保他人家眷? 大理寺台阶下的尸山,那就是他人家眷的下场。 你是说如此保法? 李林甫:“……” 就在这时,李岫急匆匆进来,向李林甫禀报:“爹,罗希奭的家眷失踪了。” 罗希奭原本黯淡的眼神一下子有了光彩。 李林甫震惊无比:“失踪?” 李岫满脸愤怒,仇恨满脸:“爹,是杨钊,是杨钊,他把罗希奭的家眷诓到虢国夫人府上去了。” “杨钊。”李林甫脸上的笑容堆了一层又一层,层层相因,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这是对杨钊动了杀机,一旦杨钊落到李林甫手里,杨钊必然生不如死。 李岫在心里为杨钊可怜。 罗希奭从地上站起身来,仰首向天,爽朗大笑:“哈哈!哈哈!右相,恕罗某不再听从你的吩咐了。” 第五十五章 朝局将变 庆王府。 书房中。 庆王李琮躺在胡床上,李琬坐在一旁的高脚交椅上,李璲坐在他身边。 三人皆是满脸通红,这是吃酒吃的。 今日在棣王府饮宴,杯来盏去,笑语欢颜,好不快活。 饮宴罢,一群皇子公主驸马又聚在一起,特的拉上李渔,询问起营救李琰之事,大家对李渔那是赞不绝口。 李渔不满足于把李琰仅仅救出来,还出人意料的带着他进宫,面见圣人,把一口天大的黑锅扣在李林甫身上,拿李林甫的宗室身份说事,圣人夺了李林甫的爵位,削了他的相权。 众人听在耳里,哪敢相信,一场巫蛊事件引发了这么多变故。 唯一的遗憾,就是李渔打死不说是如何说服杨銛的,众人对此事特别好奇,轮番上阵,想要从李渔嘴里掏出答案,李渔咬死杨銛深明大义,不透露丝毫真相。 这让众人很无奈,又拿李渔无可奈何。 高谈阔论一番,然后兴尽而散,各回各府。 回到庆王府,三兄弟直奔书房里,这是要秘密议事了。 李璲最是沉不住气,开口相询,问道:“大哥,你以为朝局将会如何变化?” 李琮并没有回答,而是看着李琬,问道:“老六,你以为呢?” 李琬笑道:“大哥问起,我自是知无不言,不敢有所隐瞒。我以为呢,朝堂之上必然会有一场龙争虎斗,尚书左仆射一职究竟会落到谁头上,如今还不太好说。” 李璲眼睛瞪大,不敢相信:“杨国銛挟后宫之宠,又有贤名,很得圣人信重,他当上尚书左仆射一职,是理所应当。” 李琬摇头:“十二弟,你说的明面上的事情。明面上,看杨国舅的可能性最大。然而,杨国舅虽有贤名,却是名不符实,才能中庸,他不是右相对手。右相,是大唐百余年来,第一位集三大相权于一身的人,非易与之辈,他岂会甘心就此失去了尚书左仆射?” 李林甫必然会反扑,想要重新兼领尚书左仆射一职,再次实现独相。 而杨銛的贤名是虚名,是用金钱堆出来的,是用杨氏的贵幸得来的,并不是凭自己的真材实学博得的,他不是李林甫对手。 因而,杨銛虽然急于上位,想要当尚书左仆射,并没有那么顺利。 李璲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这是真的。 李琮又问道:“老六,还有呢?” 李琬微微一笑,温文尔雅:“我想,太子和左相也会盯上尚书左仆射一职。” 李璲惊讶无比:“太子盯上尚书左仆射一职,我能理解,可左相陈希烈一心只读《南华真经》,与圣人谈论长生道法,他也会盯上尚书左仆射一职?” 左相陈希烈,崇尚道家,一心读《南华真经》,最喜欢的事情,就是与圣人探讨长生之道,在这一领域很有成就,因而得到圣人推崇,当上了左相一职。 他一向不预事,不干政,左相之职于他跟没有一样,他就是个透明人。 有左相之名,而无左相之实,左相之权操于李林甫之手,因而李林甫集三大相权于一身,完成了独相,这是大唐百余年历史上第一人。 李琬剖析:“以我观之,左相陈希烈明面上一心读《南华真经》,一副不理政的模样儿,其实能坐上左相之位者,谁没有点野心呢?只是左相很清楚,他斗不过右相,因而不得不放手。如今嘛,李渔一通乱拳,打懵了右相这个老手,没了爵位,没了尚书省的权力,更是失去了罗希奭这个极为重要的爪牙。我想,左相会露出其本色。” 李琮重重颔首,极为赞成:“老六这话说得很对。左相之所以一心读《南华真经》,那是因为他知道,圣人也喜欢长生道法,这是一条捷径,比起右相鞍前马后效力,更加高效省事,还能有美名。其实吧,陈希烈早就有野心,只是没有机会而已。如今,机会来了,他必然会跳出来。” 李林甫上位,是因为他能猜中圣人心思,知道圣人需要什么,喜欢什么,他就去做什么,博得圣人欢心,从而位居宰相之职。 陈希烈同样知道圣人喜欢长生道法,就精研《南华真经》,与圣人探讨长生道法,从而入了圣人法眼,当上了左相。 其实,陈希烈所作所为,与李林甫走极端,得罪天下人来说,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为了博圣人的欢心。 区别只在于,李林甫仇人满天下,而陈希烈却是美名满天下,人们认为他是个妙人,是个大好人。 就连李林甫也是如此认为,认为陈希烈好控制,这才举荐陈希烈当左相。 陈希烈当上左相后,的确很好控制,完全不理政,把相权拱手相让。 那是因为陈希烈没有机会,没有实力,如今情势不同了,陈希烈跳出来是必然的。 要不然的话,陈希烈何必花费那么多心思,研读《南华真经》,博圣人欢心? 博得圣有欢心,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么? “太子。”李琬意味莫明,心情极为复杂:“明面上恭谨无比,一副心惊胆颤模样,谁也不知道这些年来,他究竟培养了多少人手,哪怕圣人也不知道。” 李璲接过话头:“年初的‘韦坚案’看上去很离奇,就因为韦坚与皇甫惟明上元节吃酒而被贬逐,其实是韦坚盯了尚书左仆射一职,想要弄到手。” 李琬笑道:“十二弟所言极是。韦坚是被权力迷了眼,他没有看出来,他是太子妃兄长,天生就是太子的人,他若是当上了尚书左仆射,三相中权力最大的尚书省岂不落到太子手中了?尚书省总百官,辖六部,权力是何等之大,再有太子的名望,那就是极大的威胁,圣人还能睡得着么?” 李琮微微颔首:“是啊。韦坚是个极为聪明的人,才能不凡,疏通漕运一事,做得极其漂亮,仅比起前朝炀帝联通五大水系差些而已。然而,聪明反被聪明误,自以为疏通漕运,得圣人欢心,可以掌尚书省。哪里想得到,爪子才伸出来,就被圣人无情的斩断了。” 李琬很好奇:“不知太子这次会推出谁来角逐尚书左仆射一职?” 李璲满眼期盼:“也可以趁此机会,摸摸太子的底,看看他这些年究竟暗中培养了多少人手。” 李琮摇头:“这些,都不是当务之急,到时自知。如今最紧要之事,就是查明吉温来历。” 李琬满脸不解:“右相放弃罗希奭,而保了吉温,这事出人意料,完全想不通。” 李璲同样迷糊:“右相为何如此做?” 李琮赞叹一句:“渔儿是真够机灵的,从右相的反常举动中推测出吉温不简单,因而立时收手。要不然的话,按照老四的性子,穷追不舍,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样的大敌。” 李琬重重颔首:“四哥能有渔儿这样的儿子,棣王府不同往日了。然,吉温究竟有怎样的秘密呢?” 啪。 李璲一拍额头,震惊无已:“难道吉温是他的亲子?” 第五十六章 太子 李璲这话无异于惊雷鸣响于耳际,李琮从胡床上坐起来,满脸惊讶,看着李璲,问道:“十二弟,你知道吉温来历?” 李琬更是跳将起来,双手扶着李璲肩膀,急忙问道:“是谁?” 李璲这话已经够惊人的了,然而,他说出来的话更加惊人了:“高翁啊,必然是高翁啊。” 李琮翻个白眼,又躺回胡床上,没好气:“十二弟,你能不能休要胡思乱想。高翁,怎么会有子嗣。” 李琬右手在李璲脸上轻拍一下,笑骂道:“你这一惊一乍的,我还以为你能生儿子呢,原来是胡说八道。” 高力士入宫数十年了,他的来历清白,身世清楚,在年少时就净身入宫了,哪来的儿子,李琬没有拍他两巴掌,已经算是够客气的了。 李璲却是坚持认为:“大哥,六哥,我说真的,没有乱说。你们也知道,吉温人生中第一大劫就是高翁帮他度过的。” 吉温是故宰相吉顼从子,虽然一心想要当官,却给圣人判为不良之人,因而仕途受损,没人敢用他,直到他遇到李林甫,向李林甫表明了可以缚南山白额虎的志向后,李林甫这才开始用他。 当时,萧炅是河南尹,御只遣吉温到萧炅府上刑讯,欲要把萧炅整死。萧炅和李林甫的交情不错,因而得免。 但是,萧炅可不是大度之人,此事他怀恨在心,想要找机会整死吉温。 没多久,机会来了。 萧炅调任京兆尹,而吉温调任万年尉,成了萧炅的部下,顶头上司要整死手下不要太轻松,因而吉温怕了,不敢到任。 就算这样,萧炅也不打算放过他,决定要对他下死手。 当时,吉温才投靠李林甫没多久,是李林甫麾下并不重要的爪牙,象吉温这样的爪牙,李林甫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因而并不重视他,吉温找李林甫求救没用。 吉温急了,去了高力士府上,两人相谈甚欢。 萧炅一心拍高力士马屁,多去高力士府上,两人刚谈完,萧炅也到了,高力士就对萧炅说吉温是‘吾故人也’,萧炅施礼告退。 吉温找个机会,到萧炅府上拜访,说“国家法不敢隳,今而后洗心事公,云何?” 有了高力士这个大后台,萧炅敢不答应? 自此,两人和好如初了。 就这般,吉温逃过了人生中第一个大劫难,自此入了李林甫法眼,平步青云,成了“罗钳吉网”中人。 听了李璲的话,李琬微微颔首,又摇头否决:“你之所言,有些道理,然而依然说不通。高翁年少入宫,出身来历被查了没有一千回,也有八百回了,非常清白。要不然的话,也不可能让他入宫奔走,更不可能成为圣人近侍。” 李琮微微颔首:“昔年,圣人下了判语,认为吉温非良人,也就是断他的前程,因而没人敢用他。右想自然是知道其中的凶险,以右相一心阿谀圣人的性子,断不会冒着恶了圣人,失去宠信的风险,重用吉温。若吉温是高翁亲子,右相如此做也就说得通了,高翁帮吉温度过人生中第一大劫,也就顺理成章了。” 李璲喜曰:“大哥是赞成我的话了?哈哈,我就知道,我聪慧过人,一猜就中。” 李琮话锋一转:“那么,高翁是如何在朝廷无数次盘查中把这一事隐瞒过去的?” 李璲:“……” 李琬补充一句:“宫中,那是国朝核心重地,每一个人都要经过无数次盘查,高翁也不例外。在这无数次盘查中,高翁都没有问题,自然是无问题了,因而吉温不可能是高翁亲子。” 李璲不得不接受现实:“我乱说了?” 李琮笑道:“吉温虽然不是高翁的亲子,然必然和高翁有天大的干系,不然高翁不会助吉温度过人生中第一大劫难。顺着这条线索去查,一定会有收获。” 李琬笑道:“大哥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查。” ~~~~~ 大明宫。 紫宸殿旁的偏殿,就是“乘舆所幸别院”,也是太子的居处。 按照唐律,太子当居东宫,而东宫就在太极宫东面,专为太子所居之处。然而,“三庶人案”后,圣人不让太子居住在东宫,而是让太子入宫,居住在紫宸殿旁的偏殿。 虽是太子居处,然而陈设极为简陋,只有简单的柏木桌椅以及一些陶瓷用具,就如寻常百姓家,哪里象太子居住,一点也没有奢华之气。 太子李亨不过人到中年,然而一点也没有养尊处优的形象,反倒是一个地中海发型,头发秃了一大片,要是再朝这般趋势发展下去,要了不几年,他就会变成秃头。仅余的一半头发,灰白一片。 整个人看上去暮气沉沉,如同行将就木的样子。 他,要是和圣人站在一起,要是不知道二人关系的人,一定会误以为太子是爹,圣人是儿子。 这就是大唐太子,未来的唐肃宗。 陈设简陋的墙壁上挂着一些木牌子,分为左右两列,右侧木牌上写着“礼仪廉耻”,左侧木牌上写着“温良恭俭让”。 字写得非常好,间架结构精当,笔力雄浑,可以看出写字之人当时笔走龙蛇,气象超迈,已成大家。 这字,是圣人一次驾临此处,在太子的请求下,提笔书写而成。 李亨身着粗布麻衣,不穿丝,不着锦,看上去就是一个寻常百姓,哪有大唐太子一点风范。他步履稳健,来到圣人手书前,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扶地,额头触地,一个响头磕下去,极为恭敬:“儿臣拜见圣人。” 拜字如拜圣人,没有丝毫失礼之处,就是最挑剔的人,也是挑不出毛病。 拜完,起身,坐在柏木交椅上,右手一招,侍立在侧的李俶几兄弟依次坐在柏木椅上,安静整肃。 李亨声音有些沙哑,问道:“俶儿,此去四弟府上,可有收获?” 李俶站起身,恭敬行礼,然后把此行经过说了。 李系几个兄弟不时补充几句。 李亨竖起耳朵,认真听,没有出声打断。直到几人说完事情,李亨这才问道:“你们对李渔如何看?” 李俶很是惊讶:“爹,你怎么问起他了?他不过区区庶子,虽然这次惊艳,成功救出了四叔,然他毕竟是庶子,你问他做什么。” 李系重重颔首,很是赞赏:“是啊,爹。” 李亨笑道:“李渔竟然能做到我们这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必然非同小可,切莫轻视。” 李俶思索着回答:“李渔此人,满嘴胡言乱语,就没有一句实话。我们轮番上阵,多方打探,他是如何说服杨国舅的,然而他一个字不漏。” “这更加证明李渔非易与之辈。”李亨一脸严肃,然后话锋一转:“然,也仅此而已。如今,我们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查明吉温的身份,他背后究竟是谁?” 李亨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眼光不是一般的高,虽然李渔表现惊艳,他也只是有点兴趣关注而已,并不会重视。 李亨吩咐:“准备一下,我要出宫一趟。” 李俶好生惊讶,你上次出宫是在上元节,惹出天大风波,“韦坚案”震动天下,你这次出宫,又会惹出什么风波? 这话,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和几个兄弟施礼告退。 等到李俶他们退下后,太子摘下“让”字木牌,放在桌面上,右手食指沾着茶水,在背面写上“吉温”二字。 然后,又把“让”字木牌挂回墙上,丝毫看不出他已经把吉温的名字写了上去。 第五十七章 圣人杀机 棣王府。 嘉福殿。 唐朝建筑布局流行前堂后寝,王府前院的主要建筑就是银安殿,后院主要建筑就是嘉福殿了,这是棣王李琰和王妃韦妃,以及两个孺人的住处。 自然是奢华大气,富丽堂皇,尽显大唐皇家气象。 李琰脸色通红,这是吃酒吃的。 虽然这番经历,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险死还生,总算是脱却此难,心里欢喜,和兄弟姐妹驸马相聚,更是让他高兴,因而不免多吃了几杯,醉意也有了五六分。 此时,他在韦妃的侍候下,趴在一张平放的胡床上,身下垫着锦垫,柔软舒适,看着韦妃,有些不好意思,老脸一红,好在酒色尚在,成功的掩盖了:“那个……王妃,是我对不住你,不该听信谗言,把你关入冷宫。” 年后,李琰纳了韩刘二孺人进入王府,这两个孺人仗着年轻貌美,迷得李琰神魂颠倒,李琰太宠爱她们了,任由她们胡作匪为。因而,二孺人越来越放肆,把府里搞得鸡飞狗跳,韦妃作为王妃,棣王府的女主人,自然是不能不过问,想要严惩二孺人。 却是没有想到,李琰竟然把她给打入冷宫。 要不是巫蛊事发,她还不知道要被关到什么时间去了。 一提起这事,韦妃气不打一处来,秀气的眉毛一立,眼睛一瞪,骂道:“你个负心汉,没良心的,被两个骚蹄子差点害死,害得你这一脉差点蒙羞,万劫不复,这下你满意了吧?” 李琰老脸更红了,酒色都压不住了,脸红得跟熟透了的樱桃似的。 李琰果断选择闭嘴,紧抿着嘴唇,什么也不说。 然而,韦妃怒气发作,哪会放过他,白玉似的右手食指指着李琰,大骂起来:“你这种臭男人,见着漂亮妇人,就走不动道了。你堂堂皇子,竟然如此色急,真是有失天家威严。” 臭男人? 这骂得好生恶毒啊,李琰不能忍了,嘴一张,想要分辩几句,韦妃接着骂道:“说你几句,你还不服气了,是吧?这次事端如此之大,你还敢犟嘴?要不是渔儿了得,成功说服了杨国舅,让圣人改了主意,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这是事实,没法反驳,李琰弱弱的顶一句:“你能不能莫要再提这事。” 韦妃双手叉腰,口水乱溅,一点也没有王妃的礼仪:“你做得,我就说不得?你也不想想,堂堂皇子,死在鹰狗坊里,你岂不是跟狗一样?那是何等骇人听闻,死后都不得安宁。” 李琰好生受伤,这话太熟悉了,谁说过? 哦,是李渔那张破嘴毒舌,就是如此说过自己好多回。 “你能不能莫要如此嘴毒?”李琰头低着,气势更弱。 “我嘴毒?”韦妃右手食指指着自己鼻翼,骂道:“这才哪跟哪呢,我就毒给你看看,让你知道什么叫毒舌。说你死得跟狗一样,那是高看你,其实,你连狗都不如。” 这话更恶毒了,李琰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抬起头来,眼睛瞪圆,喝道:“你个泼妇,闭嘴。” 韦妃也是个泼辣性子,哪会闭嘴,喝道:“你个没良心的,你竟敢骂我泼妇?你被关进鹰狗坊里,是谁主持府中事务,让府里没有生乱?是谁召集你的儿女们,商议着要营救你?若没有我的支持,渔儿能进入右相府里打探右相恶毒心肠?若没有我支持,渔儿能去国舅府请动国舅救你?” 越说越气,骂声越来越响亮,口水乱喷,跟水龙头似的。 李琰再次气矮,只得低头闭嘴,装死,当作没听见。 巴啦巴啦…… 韦妃一阵狂喷,口干舌燥,端起茶水,仰头喝干,然后接着喷。 一直喝茶,一直喷,一直到喷得累了,这才停歇下来。 装死的李琰抬起头来,腆着一张脸,陪着笑:“爱妃……” 韦妃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一下跳将起来,尖叫道:“谁是你爱妃?” 李琰笑嘻嘻的:“当然是卿卿我的宝贝你啊。” 韦妃一身鸡皮疙瘩,逃开一段距离,离李琰远些,断然拒绝:“我不是。” 李琰坚持:“就是你。” 韦妃怨气不小:“我是冷宫怨妇,哪配当你的爱妃。” 李琰脸皮比长城倒拐还要厚,一个劲坚持,不管韦妃如何冷嘲热讽,他都不松口,咬死了韦妃就是他的爱妃,最终弄得韦妃没有脾气,只能放过李琰。 在女人面前,一定要脸皮厚,这是李琰阅女无数得出的宝贵经验,百试百灵,无往不利,这次也不例外,终于让韦妃平息下来,李琰又得意了,冲韦妃做个隔空飞吻的动作,羞得韦妃俏脸通红。 李琰这才道:“爱妃,能不能麻烦你把渔儿叫来,不,是请来。” “请来?渔儿立下大功,救你一命,保全你的名誉,保全阖府上下,也当得这个请字。”韦妃赞同,问道:“你找渔儿有何事?” 李琰笑嘻嘻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要和渔儿商议的事情多着呢。” 也是这理,韦妃站起身,正要派人去找李渔,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韦妃过去,打开朱红门一瞧,只见李渔站在门口,满脸堆笑道:“渔儿来啦,快进来,情请进来。” “见过王妃。”李渔施礼,然后进入屋里,看着趴在地胡床上的李琰,笑道:“父王,我还以为你和王妃在起,是不是应该发生点夫妻之间该做的事情,原来是没有。” 韦妃俏脸一红,嗔怪道:“渔儿,你休要胡说。” 李琰傲然道:“这还用说?要不是我有伤在身,一定要大战八百回合。” 李渔翻个白眼:“父王,口气切莫那么大,小心把牛吹到天上去了。” 李琰有些泄气,李渔比他肚里的蛔虫还要了解自己,再怎么吹都没用,只得转移话题:“渔儿,你来得正好,我正要韦妃去请你过来议事。” 有李渔在场,架子又端起来了,高昂着头颅,俨然棣王府主人模样,仿佛适才讨好韦妃的举动就没有发生过似的。 韦妃看在眼里,偷偷翻个白眼,这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李渔右手一挥,打断李琰的话头:“父王,你的问题先放放,我正有事要问你呢。” 李琰想要坚持自己先问,方显自己是父王的尊严,然而,李渔不给他机会:“你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圣人早就有杀你之心。” “什么?圣人早就有杀王爷之心?”韦妃眼珠子差点瞪掉了,惊声尖叫,声音尖锐刺耳,平空高了八度:“渔儿,你胡说八道,是吧?” 李琰好生惊讶,看着李渔:“渔儿,你也猜到了?” 李渔没好气:“我要不是猜到圣人早有杀你之心,这次是借巫蛊事件小题大做,借题发挥,我又不是没长嘴,不会自己进宫面圣奏请圣人饶过你?正是因为我看得明白,我这才费了那么多周章,去请杨国舅出马,让圣人无法拒绝。” 韦妃不敢相信:“真的?” 李琰重重颔首:“是真的。这事,我一开始也没有朝这方面去想,直到李静忠奉太子之命来鹰狗坊里见我,他问起这事,我才这才醒悟过来。” 韦妃满脸震惊:“圣人是王爷生身之父,他为何一心要杀了王爷?” 第五十八章 离奇 李渔来到李琰跟前,站定,居高临下,俯视着李琰,扬了扬下巴:“这得问他了。” 李琰仰头,总觉得李渔这般俯视自己不对劲,以往都是自己坐在王座上,俯视他们,今日轮到自己被俯视,心里不是滋味:“你能不能坐下来。” 李渔拒绝:“在长辈面前,哪有我坐的份。” 你这是要把俯视我的事情进行到底,是吧? 但是,这理由好生强大,李琰真想打死李渔,又找不到理由反驳,只得不再在这事上纠缠:“说起这事,我也是稀里糊涂呢。自从得到李静忠的提醒后,我就一直在想,想到如今,一点头绪也没有。” 李渔不信,还没有说话,韦妃已经喝斥起来了:“你是不是和圣人的妃子不清不楚?” 李琰勃然大怒,喝道:“你个泼妇,休得胡言乱语,我怎能做出这种有悖人伦的事情。” 韦妃眼睛一瞪,怒气冲冲,反驳:“别人家说这话,我自是信的,你们皇室中人说这话,我哪会信。想当年,高宗把武……” 意识到犯了禁忌,忙闭嘴,眼睛四处一阵瞄,没有他人在场,悬着的心放下了。 她没有明说,然而她的意思,谁都明白。 韦妃这是在指责老李家乱伦。 她还真没有说错,乱伦这是老李家的“光荣”传统。 武则天是太宗的妃子,高宗却是把她纳为妃不说,还立她为皇后,为自己生儿育女,难道这不是乱伦? 高宗这事已经够吓人的了,好在太宗已经死了,高宗这才做出这等事体。 圣人,那乱伦之事已经到了不管不顾的疯狂地步了。 杨贵妃,明明是圣人的儿媳妇,寿王李琩之妻,圣人自己喜欢,就强纳为贵妃。 父纳子妇,还是亲儿子活得好好的时候,这种乱伦事情,千古罕见。 更何况帝王乎? 与禽兽何异? 圣人强纳儿媳妇杨贵妃这事,人们当面自是不敢说的,然而私底下的物议却是不断。此时,韦妃拿来说事,李琰很是无奈:“我是那种人么?” “呵呵。”韦妃冷笑:“你见了美妇都走不动道了,还能不是那种人?” 李琰咬牙,从牙缝中迸出话来:“真不是。” 韦妃又要反唇相讥,李渔摆手阻止:“王妃过虑了,断不是此等事体。” “那是。”李琰好生感动,还是亲儿子好,向着父亲:“还是渔儿明事理。” 李渔话锋一转:“但,也差不了多少。” 李琰磨牙,骂道:“逆子,你这话什么意思?说得我们皇室中人,人人都是高宗圣人似的,我不是那种人。” 韦妃回呛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 李渔后退几步,离李琰远点,撇清干系:“王妃,你不会连我也在骂吧?” 韦妃这才发现这话有毛病,在这里当着李渔的面说这样的话不合适,忙笑道:“渔儿,你切莫多心,不是说你。” 受圣人之累,仿佛皇子们都有这毛病似的,还没法辩解,李琰一声长叹:“哎。” 李渔这才道:“圣人早有杀父王之心,而又隐忍不发,一直等到巫蛊事件,这才小题在作,借题发挥,说明此事极其隐秘,不为人知,而又是圣人不能容忍之事。父王,你好生想想,你是不是犯过什么忌讳。” 说到正事了,韦妃也不打岔了,睁大好看的眼睛,打量着李琰。 李琰眉头紧拧着,思索起来。 过了好一阵,李琰摇头:“毫无头绪。” 李渔很郑重:“父王,你要清楚,此事不仅干系着你的生死,也干系着你这一脉的生死荣辱。” 李琰重重颔首:“我明白,我会好好想想。” 李渔提醒:“圣人不顾父子之情,把你关进鹰狗坊,让你与鹰犬为伍,他对你的恨意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不然不会让你遭受此等屈辱。” “格格格。”李琰牙齿咬得格格响,都快咬碎了,双手紧握成拳头,满脸不愉:“圣人,狗屁!有这样的圣人么?” 与鹰犬为伍,这是何等的屈辱,是个人都不会忍受。 更不用说,让李琰遭受如此屈辱的,不是别人,而是生身之父。 因而,李琰此时是恨透了圣人。 若是圣人在他面前,说不定会吐圣人满脸口水,发泄一番。 韦妃左手抚着胸脯,心惊肉跳:“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巫蛊事件,王爷被牵连,致有此滔天大祸,却是没有想到,竟然还有如此曲折。” 看着李渔,很是赞赏:“幸得渔儿了得,看得透彻,应对得当,令阖府上下逃过此劫。” 李渔笑道:“王妃当知,韩刘二孺人所作所为,不过是争风吃醋而已,这样的事情,每天发生在长安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起。若真要论处,长安百姓人人该杀。” 韦妃有些不太赞成,然而仔细想想,又无法反驳。 李渔见她并不尽信,又道:“王妃当知武惠妃离奇中了邪祟,在宫中请江湖术士驱邪。武惠妃,是当时圣人最宠爱的皇妃,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仪仗用度赏赐皆依皇后例,可以说他是母仪天下之人了,然而她竟然在宫中公然行巫蛊之事,圣人却不闻不问,任由武惠妃作为。” 武惠妃离奇中邪,请江湖术士在宫中驱邪这事,天下皆知,最终不治而亡。 李渔直指本质:“那时候,圣人为什么不说这是巫蛊事件,而父王这点屁大的事情,他竟然以巫蛊论处,好笑不好笑?” 韦妃立时信了,不再有一点怀疑:“圣人的心肠真狠毒。” “没错,他心如蛇蝎。不,比蛇蝎还要毒。”李琰咬牙骂道。 李渔此来是说事的,可没有心情陪他骂圣人,道:“说起离奇的事情,还有一件呢。父王,你那两个心爱的孺人,迷得你神魂颠倒,却是惹出此等事情,圣人当日大怒,当场杖毙。” 李琰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了?你是不是不打算放过她们?她们死得可惨了。” 韦妃瞪着李琰:“她们死得活该,你还舍不得了?” 李琰回想起二位孺人让他快活似神仙的日子,好生伤感,眼圈一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不是舍不得,是非常舍不得。 要是韩刘二孺人死而复活,在他面前一番乞怜,说不定他一个心软,就原谅了二人。 李渔翻个白眼,没好气:“你对你的两个孺人真是旧情难断啊。你被圣人关进鹰狗坊这事早就传遍了长安,两孺人被圣人当场杖毙这事,满长安皆知。然而,她们皆是长安人,到如今已经数日了,她们的娘家都没人前来打听过消息,你说离奇不离奇?” 韩刘二孺人争风吃醋,惹出天大风波,被圣人杖毙,不管怎么说,那是自己亲人,她们娘家总该派人来打探一下消息。 到如今,竟然一点动静没有。 此事不是离奇,而是非常离奇。 李琰眼珠子差点瞪掉了,双手一撑,想要站起来,却是牵动伤口,只能一声惨叫,又趴趴在胡床上,看着李渔,可怜兮兮的道:“渔儿,为父请求你跑一趟她们娘家,代为父看看情况,可好?“ 李渔断然拒绝:“不去。” 韦妃立时附和:“对,就不去。” 第五十九章 兄弟百态 李琰可怜兮兮的,低声下气,可以说是乞求了,然而李渔拒绝得非常果断不说,韦妃还帮腔,这让李渔很生气,然而又发作不得。 毕竟,如此天大的风波,就是两个孺人闹出来的。 虽然圣人是借题发挥,小题大做,不安好心,不管怎么说,是两个孺人给圣人以口实。 韦妃还不打算放过李琰:“要去你自己去。” 李琰老脸通红,挂不住了,一咬牙:“我去就我去。” 双手撑起上半身,想要下地,然而牵动伤口,疼得脸色铁青,冷汗直流,无奈的放弃,重新趴好,抬起头来,只见李渔双手抱在胸前,睁大眼睛,看着自己,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韦妃站在一侧,好看的眼睛睁大,满脸戏谑的看着李琰。 李琰满脸通红,羞愧无地,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怨气不能冲韦妃发作,只能倾泄在李渔身上,骂道:“逆子,你不孝,一点不孝顺。” 李渔咧嘴一笑,讥嘲起来:“我若是不孝,你会死在鹰狗坊里,狗都不如。” 李渔:“……” 韦妃还不放过李琰,嘲笑道:“好了伤疤忘了疼,好歹也得等到伤疤好了再说。” 李渔:“……” 今日差点被打死,浑身是伤,疼痛都还没有完全过去,就想着两个罪魁祸首,的确是不长记性。 骂人,会被掀老底,揭伤疤,李琰只觉这日子没法过了,上天待他太不公平了。 眼珠子一转,腆着一张脸,堆起笑容,双手抱拳,冲李渔行礼。 “你做什么?”李渔眼睛瞪大,忙朝后退:“你没安好心,是不是?肯定的。” 韦妃浑身起鸡皮疙瘩,退开两步,饶有兴致的看着李琰表演。 李琰笑容依旧,语气和蔼可亲,态度极好,细声细气:“渔儿,我虽有子五十五人,然无一人有你这般本事,非凡了得,此事非你去不可。” 语气真诚之极,仿佛这是掏心掏肺的话似的,李渔浑身一抖,掉了一地鸡皮疙瘩:“你这话说得,好象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他们没本事似的,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不服。” 韦妃看着李琰,微微颔首,意思是算李琰还有点眼光,知道五十五子里面,也就李渔最是非凡了得。 李琰怒容满脸,吼声如雷:“他们,是盼着我死,我死了,他们就能分家产了。” 李僎四人争家产,李微想要独吞,这事李琰已经知道了,一提起五人,他就是怒火上涌,要是四人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打死五人。 骂完五人,李琰再度乞求:“渔儿,我是认真的。此事,非你去不可。你也知道,她们娘家没有派人前来打探消息,此事不合常理,她们娘家人为什么不派人来,需要弄个明白,五个逆子未必办得成这事。” 韦妃这次倒是赞同,颔首了:“若是她们娘家人胆小,不想沾上这事,倒是好事。若是有其他的事情,那问题就大了,非同小可,的确还得渔儿跑一趟。” 李渔不满,看着韦妃:“王妃,你哪边的?这么快就当叛徒了?” 韦妃轻笑一声,不把李渔的说笑当回事。 李琰得意极了:“谁叫这是我爱妃。” 李渔一抖身体,又掉了一地鸡皮疙瘩:“肉麻死了,我受不了,先走了。今日我太累了,明日再去。” 韩刘二孺人娘家不派人前来打探消息,若是如韦妃所言,只是出于害怕,不想与此事有所牵连,倒是小事。若是有别的原因,一个不好就是大事。 毕竟,这起巫蛊事件是由二孺人所起,天知道会有什么牵扯。 因而,李渔必须得跑一趟。 “哈哈。”李琰爽朗大笑:“还是渔儿孝顺。” 李渔受不了他的厚脸皮,加快脚步离开。 等到李渔关上门,李琰得意非凡:“哼,姜还是老的辣,区区竖子,毛都没长齐,也想与我斗。” 韦妃抿着嘴唇,右手在李琰屁股上轻拍一下,李琰疼得冷汗跟水似的冒出来,韦妃冷冰冰的:“若我不在这里,你是不是也要损我几句?” 得意忘形太早了,竟然忘了韦妃这个亲眼见证者还在这里,李琰忙陪着笑脸:“爱妃,哪有的事情,绝不可能。” 砰砰砰。 韦妃还想数落几句,敲门声响起,过去打开门,只见李僎李侨李俊李侒李微五人站在门口,一见韦妃,脸上的笑容堆了一层又一层,笑得跟弥勒佛似的,都快赶上李林甫盛怒之下的笑容了。 “见过王妃。”五人如同早就训练好似的,异口同声的请安问好。 韦妃脸一沉,喝道:“你们前来做什么?” 李僎陪着小心:“好教王妃得知,我们这是前来向父王请安问好。” 韦妃眉眼通透之人,哪会不知道他们的打什么主意,冷声道:“你们是不是以为王爷脱得此难,转危为安了,你们就前来讨好,想要让王爷忘了此前你们只想着分了家财,各奔前程的事情?” 昨日想要分家财,然后各奔前程,这事必然会传到李琰耳里,要是不能平息他的怒火,对自己不利。 特别是想要封王的李微,更是不妙,因而五人一商量,联袂而来。 “滚进来。”不容五人辩解,李琰怒气冲天的吼声就传来了。 五人身子一矮,冲妃强挤出一个笑容,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进来,挪到李琰跟前,弯腰躬身,双手抱拳:“见过父王。” 李琰板着脸,喝道:“跪下。” 五人没有丝毫犹豫,立时跪了下来。 若是跪下能让李琰消气,他们可以跪一天。 李琰眼睛瞪圆,怒火冲天,吼得山响:“要不是王妃坚持,你们早就分了家财,各奔前程了,不顾我的死活。我告诉你们,我还没死呢。” 昨天这事的确不够光彩,然而李僎辩解:“父王,您切莫听人乱嚼舌头。” 韦妃语气不善,声音很冷:“你是说我在乱嚼舌头?” 惹不起韦妃,李僎忙甩锅:“王妃,您切莫多心,我哪敢说您呢,我是说二十一……弟。” 按照习惯,不想把亲近的字眼加上,好在反应还算可以,此时要是不加上,就显得自己太薄情寡义了,只能不情不愿的加上。 “闭嘴。”李琰维护李渔:“要不是渔儿了得,把我救了出来,我这一脉都会蒙羞,也包括你们在内,你们不思感恩,反而中伤渔儿,是何居心?” 李侨硬着头皮,辩解:“父王,瞧您说的,好象我们居心不良似的。我们是那种人么?二十一弟固然了得,把您救了出来,令我们这一脉逃过一劫,我心里感激得很。然而,在这事上,我们也出力不小呢。” 李琰咬牙:“你出了什么力,说出来,让我听听。” 李侨不知该如何说话。 李俊来帮腔:“父王,若是说救您的良策,我们的确没有。然,这事怨不得我们啊,太子和诸位王叔公主驸马,那么多人都没有办法,我们能怎么办?我们为了救你,东奔西走,千辛万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李侒附和:“没错。” 李微笑眯眯的:“父王,此事真不能怨我们,我们是想救你,只是没有办法。若是你不信,可以问王妃,昨日我们是不是如此说的?” 韦妃总觉得这话不太对,然而又没法反驳。 昨日,她召集众人商议如何营救李琰,李僎他们是不同意,也直言自己真没有办法,韦妃当时也急得不行,也是束手无策。 见韦妃默然不语,李琰知道他们的话也不全是没道理:“起来吧。” “谢父王。” “谢父王。” 五人欢天喜地站起身。 李僎笑呵呵的道:“父王,您累了吧?孩儿给你敲背。” 李琰大吼一声:“我浑身是伤,你要给我敲背,你安的什么心思?” 李僎满脸尴尬,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第六十章 地位改变 次日。 李渔起个大早,天光刚露出微光,洗漱好,然后开始练武。 这是前任每天的必修课,风雨无阻,李渔对习武这事也是很有兴趣,现代社会没有这条件,即使有条件,也不会练,练武不如打游戏痛快。 到了唐朝,没有什么愉乐节目,不能上网,不能水论坛,练武也不错。 按照前任的记忆,认认真真的练起来,等到练完,浑身痛快,舒爽极了,只觉练武比打游戏上网水论坛痛快多了。 好生后悔,要是早知道练武如此舒坦,当年何必熬更受夜去打游戏。 回到自己的小屋,李渔冲个凉水澡,把一身的热汗洗掉,清清爽爽,更加舒坦了。 看来,练武的确会让人上瘾,以后要多练练。 正准备弄点吃食,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是一个妙龄少女,长相不俗,是韦妃的帖身婢女鹊儿,带着人给李渔送早食来了。 “见过王子。”鹊儿声音清脆,很懂礼节,冲李渔盈盈一福。 以前,鹊儿见到李渔,虽然不会拿脸子给李渔看,但也不会见礼,谁叫她是王妃身边的人,身份地位不比李渔这个小透明低。 如今,却是对着李渔见礼了,还很周到,没有失仪,这是李渔身份地位改变的证明。 有了成功营救李琰这事,府里人等,谁还敢小瞧李渔? 谁还敢把李渔当小透明? 李渔一点也不意外,问道:“有事?” 鹊儿再度盈盈一福:“禀王子,鹊儿奉王妃之命,为王子送早食。” 李琰对前任那是极度不爽,父子之情比水淡,比纸薄,一副任由前任自生自灭的样儿,没有婢女,没有长随,一切都得前任自己动手,包括吃食。 这是韦妃第一次命人给李渔送吃食,看来李渔在府里的地位不是一般的高了,而是非常高了,高得王妃都要操心他的饮食了。 李渔坦然受之,让开身:“进来吧。” 鹊儿指挥三个佣仆,提着食盒,进入李渔的小窝,然后在桌上摆放吃食。 数量还真不少,胡饼、银耳燕窝粥、烤鹿肉、鱼生……加起来竟然多达十二个菜。 刀工很好,形式美观,看上去不错,闻着也香,不愧是王府,这待遇不是一般的好。 就连餐具,也带了,清一色的玉碗玉盏象牙筷,李渔终于可以告别自己以前的粗陶器了。 李渔坐下来,鹊儿忙拿起银勺,在一个雕工精致的玉碗里盛上粥,双手捧着,轻轻放到李渔面前:“王子,请用。” 她侍候韦妃也不过如此。 李渔也不拘礼,端起玉碗,拿起象牙筷,吃起来,粥熬得不错,很是软滑,口感极佳。菜也不错,就是缺了点什么,想了想,缺了现代的炒菜。 炒菜,出现在宋代,还要几百年。 李渔用餐时间极快,这是在现代社会为了节省时间,多打两把游戏养成的习惯,没多久就吃饱喝足,按照前任习武养成的习惯,只吃七分饱。 李渔放下碗筷,鹊儿指挥佣仆收拾碗筷,又向李渔盈盈一福,这才带着人告退。 对着铜鉴,李渔整理着装,没有问题后,再佩上剑,算是齐活了,准备今日去韩刘二孺人娘家瞧瞧。 离开自己的小窝,关上门,来到银安殿,只见李琰已经趴在王座上,看见李渔进来,冲李渔招手。 李渔走过来,问道:“父王,有事?” 李琰冲身边一个中年人吩咐道:“你给渔儿量量身材,好生为他做几套得体的衣衫。” 李渔好生诧异:“你还有心思关心我的衣着?” 以前的李琰,任由李渔自生自灭,哪会管李渔的衣着。 听了这话,李琰老脸一红,辩解:“你这什么话呢?你以后要在外面多加走动,没有得体衣着,那怎么成?” 李渔接着损便宜老爹:“你的意思是说,我以前没有得体的衣着就不能走动?” 李琰磨牙,你能不能莫要老是咬着这事说个没完没了:“你以前一心读兵书,刻苦练武,用不着。如今嘛,你兵书读得差不多了,练武也有成了,不用再象以前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可以多出去走动走动嘛。” 不愧是王爷,这也能圆上,把自己的凉薄之情给掩盖住。 李渔冷笑:“呵呵。” 李琰不爽了,拿脸了:“你还做不做衣衫?” 不要白不要,要了也是白要,李渔笑道:“做啊,为什么不做。” 李琰回呛:“我还以为你不要呢。” 李渔脸皮贼厚:“父王,你这是什么话呢?长者赐,不敢辞。” 李琰对李渔的厚脸皮有些无奈,翻个白眼。 中年人姓严,是长安数得上名号的裁缝,被李琰聘为棣王府的私人裁缝,一手制衣技术相当了得。 他上前,为李渔测量尺寸。 李琰趁这功夫道:“渔儿,今日我让赵兄陪着你一起去。若是有什么意外,也有个照应。” 考虑还挺周到的,李渔同意:“行。” 然后,就是一通唠叨,叮嘱不断,话里话外,要李渔用心,把韩刘二孺人娘家不来打探消息这事办好。 一句话,李琰对惹出天大风波的韩刘二孺人旧情难断。 唠叨一通,严裁缝量好尺寸,李渔出了银安殿。 一个身材魁悟的老者,须发皆灰,浑身上下散下着骠悍气息,脸上一道从左至右的伤疤,狰狞醒目,他叫赵伯楷,棣王府两大护卫头目之一。 对于此人,李渔那是相当的敬重,因为他是一名军中老卒,少小从军,在陇西和吐蕃打了近二十年,后来一身的伤疤,不适合呆在军中,这才离开军队,被李琰聘为棣王府两大天字号保镖之一。 另一个天字号保镖,就是钱唤宁了。 钱唤宁和赵伯楷一样,都是陇西军中老卒。 老者还未施礼,李渔上前几步,抱拳行礼:“见过赵伯。” 前任向钱赵二人请教过不少武艺上的事情,二人没有任何隐瞒,倾囊相授,所以两人于李渔来说,算是师父了。 赵伯楷抱拳回礼,声若洪钟:“见过王子。” 李渔笑道:“有劳赵伯了。” 赵伯楷爽朗大笑:“王子言重了,这是我份内事。” 李渔骑着烈焰驹,赵伯楷骑着一匹上等战马,带着五个护卫,出了棣王府,再离开十王宅,直奔永宁坊而去。 永宁坊和宣阳坊隔了一个亲仁坊,一路南行,很快就到了。 到了永宁坊,来到坊门前,赵伯楷冲坊吏打探消息:“敢问小哥,刘齐家在哪里?” 刘齐者,刘孺人爹是也。 算起来,是李琰的岳父了。 坊吏是个中年人,不到四十岁,赵伯楷称其为小哥自是没问题,他一听这话,眼睛猛的瞪圆,一脸警惕,盯着赵伯楷:“你打听刘家做什么?” 李渔心头一跳,有不好的预感。 赵柏楷很是惊奇:“怎么了?不能打听?” 坊吏摇头:“打听自是可以打听,然,刘齐家半夜失火,全家被烧死了。” 第六十一章 灭门惨案 不好的预感被证实了,李渔很是惊讶,问道:“请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坊吏没有回答,而是警惕的盯着李渔:“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打听刘家的事情?” 赵伯楷指着李渔,傲然道:“这位是棣王二十一子,李渔王子,还不快快见过。” 坊吏睁大眼睛,把李渔一行一阵打量,这阵仗不小,带着护卫,李渔气质不俗,应当不会有假,坊吏忙上前见礼:“小的见过王子。王子当知,刘家失火,烧死全家这事,是天大的事情,因而我警惕着王子,还请王子勿怪。” 李渔笑道:“你不错,很尽责。” 区区坊吏,小得不能再小的人物,与李渔这个王子的身份地位天差地远,哪怕李渔是庶出王子,那也是王子。 能得到李渔夸赞,坊吏高兴坏了,笑得嘴都合不拢:“谢王子夸奖。是五日前的晚上。” 巫蛊事发,到如今也才六日时间,也就是说,刘家失火烧死全家的事情,发生在巫蛊事件次日晚上。 这时间点,也太巧合了些。 李渔心头沉甸甸的,问道:“刘家在哪里?” 坊吏态度极好,满脸笑容:“既是王子驾到,小的左右无事,带王子前去自无不可。” 赵伯楷抛给坊吏一角碎银,约莫四五钱,不少了,比起坊吏的月例钱还要多些,坊吏接在手里,再三相谢,然后邀请李渔他们跟着一起去。 唐朝的坊,有大坊小坊之别,大坊长宽差不多是现代的一公里左右,小坊不足这个数,有六七百米。 永宁坊位于长安东市以南,是一个大坊,长宽皆在一公里左右,可不小。李渔一行骑着马,跟着坊吏进入坊里,放眼一瞧,三纵三横的道路,宽敞洁净,把永宁坊分隔成十六个小区域。 这种布局,是里坊制的特点,从秦汉时代一直传到唐代,直到宋朝街巷制崛起,取而代之为止。 十六个小区域,看上去四四方方,周周正正,如同豆腐块似的。 不仅坊内是这样,就是整个长安也是这样。 每个坊,都是周正的四方形,如同豆腐。 刘家位于西侧靠北的位置,有点小偏,离坊门稍远。 一路行来,李渔放眼一瞧,只见坊里的房屋以砖木结构为主,用砖砌墙,再辅以上佳木材成屋,既干燥洁净,又采光不错。 刘家是商贾之家,家资不错,因而是一座独立的院落,一道丈余高的围墙把刘家围将起来,如同一个隔绝的世界。 来到刘家前,只见木制的院门已经烧毁,院门洞开。透过院门,看见里面尽是瓦砾灰烬,早已烧成了白地。 李渔一行人进入院里,果然如李渔预期,片瓦无存。 而且,还有很多清理痕迹。 李渔问道:“官府来过了?” 坊吏有问必答:“回王子,事发后,次日颜县尉带着人赶来查看情形,命人把刘家人的遗骸收集起来,准备找个地方安葬。” 李渔心头一动,问道:“可是颜真卿?“ “正是颜县尉。”坊吏重重颔首,为颜真卿吹嘘起来:“颜县尉于今岁三月到任,才能非凡,雷厉风行,做事绝不拖泥带水,真是个好官。” 那可不,一代名臣。 小小的长安县尉,竟然来了一个大名鼎鼎的名臣担任,真是不得了。 李渔在心里感慨:“盛唐是真的不得了,不仅物华天宝,也人物风流,到处都有名垂千古的历史名人。” 这番感慨还真不过份,盛唐的历史名人太多了,我们耳熟能详的就不少。 说不定,在街上打个喷啑,都能喷出一群历史名人。 感慨完,李渔看着火灾后残存现场,问道:“长安超过百万之众,到处都是人,更不用说这是永宁坊,长安大坊,北靠东市,因而坊内之人众多。即使刘家失火,当有左邻右舍发现,为何他们没有前来救火,以至于刘家所有人都被烧死。” 长安,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也是最繁华的城市,更是当时世界上的经贸中心,人口密度极大,常住人口超过了百万之众,因而人口密度极大。 永宁坊这样的大坊,更是人口集中地。 即使刘家单门独院,刘家失火,附近的住户必然也能发现,前来救火自是不成问题。 即使救火不成,也能把刘家人救些出来,不至于全部烧死。 坊吏右手大拇指一竖,赞叹不已:“王子好见识。颜县尉也是这般说的。” 李渔大感兴趣:“颜县尉如何说?” 坊吏如实禀报:“颜县尉去附近查询,得知当日晚上,这附近的住户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因而并没有人发现刘家失火。” 一股阴谋气息扑面而来,李渔心头沉甸甸的,脸上不动声色,问道:“就没有人醒过?” 坊吏想了想:“没听说有。” 李渔心头更沉重数分,问道:“你在这里有任坊吏多少时间了?” 坊吏立时回答:“快五年了。” 李渔问道:“你任坊吏五年了,想必于附近住户认识不少吧?” 坊吏很是自傲:“那是自然。” 李渔一个示意,赵伯楷又抛给坊吏一角碎银,差不多五钱左右,坊吏接在手里,再三相谢,李渔吩咐道:“你带我们去附近住户问问。” 坊吏欢天喜地的应一声,带着李渔他们去询问。 坊吏对附近的住户的确很熟悉,有他带路,询问起来省不少事。 一路询问下来,证实了坊吏所言不虚,当日晚上,附近的住户睡得可沉了,就没有人醒过。其中,有一个老者,睡眠极差,睡觉于他来说是折磨,一年到头也不见得能睡上一个好觉,这天晚上却是睡得特别沉。 他次日醒来,感慨不已,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然而,以后数日,他又睡不着了,一直怀念当晚的好觉。 询问完毕,李渔带着赵伯楷他们离开永宁坊。 赵伯楷脸色阴沉,张嘴想要说话,李渔挥手阻止他:“去韩孺人家看看。” 韩孺人是书香世家,家住通善坊,靠近城门了,是一个小坊。 李渔他们闷头赶路,来到通善坊,一问坊吏韩家所在,坊吏同样惊奇,如同防贼似的防着李渔他们。等李渔他们说出来历,坊吏态度大变。 李渔银子送上,坊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韩家和刘家一样,于五日前夜晚失火,全家被烧死了,一个不剩。 在李渔要求下,坊吏带着李渔他们去现场查看一番,再和附近的住户了解情形,当日晚上,这些住户也是睡得特别沉,没能发现韩家失火。 离开通善坊,赵伯楷再也忍不住了:“王子,这是阴谋。好狠的心啊,一夜而灭韩刘两家,超百口人啊。” 李渔心头沉重,道:“去长安县,拜访颜县尉。” 第六十二章 颜真卿 长安城分为东西两个城区,西城区归万年县管辖,东城区归长安县管辖。 颜真卿是长安县尉,负责长安县的社会治安,对标的话,相当于现代的警察局长,只不过他是在天子脚下当差,是京官。 颜真卿长相俊朗,身着袍衫,腰间挎剑,标准的唐朝文士装扮,伏案疾书,要把这次韩刘二孺人家失火之事向上峰禀报,因为他看出了其中不同寻常之处。 颜真卿在中国书法史上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是唐朝书法的开创者。在他之前的褚遂良这些初唐著名书法家,不过是继承王羲之父子的书法,深得其精髓,然而少了创新。真正具有创新,并且把书法带到一种新的高度者,就是颜真卿了。 虽然现在的颜真卿不到四十岁,书法成就还没有达到巅峰,然而成就已经非常高了,已成大家,一手颜体字筋骨丰满,力道十足,气象煌煌,让人拍案叫绝。 他握笔在手,笔走龙蛇,毫不停顿,没多久,一篇洋洋洒洒的颜体字跃然纸上,个个腾跃欲飞,端的好字。 就在这时,长随进来禀报:“禀阿郎,棣王二十一子李渔王子求见。” “求见?”颜真卿右手握笔,抬起头来,略感意外:“他没有直接闯进来?” 棣王府,那是皇子府邸,其子就是王子,身份地位都比颜真卿高出太多了,完全可以无视颜真卿的身份,直接闯进来,无人敢拦。 李渔没有闯进来,而是按礼节求见,颜真卿的确有些意外。 要知道,这是长安城,是天子脚下,吐口口水,都可以淹没一大片权贵。这些权贵,个个眼高于顶,不把小小的县尉放在眼里,刁难无视颜真卿的人太多了。 长随笑道:“阿郎有所不知,李渔王子不仅按礼节求见,还带了礼物呢。” “礼物?”颜真卿放下手中笔,浓黑的眉头一皱,很是不悦:“你没告诉他,我不收礼?” 长随有些无奈:“阿郎,你可冤枉我了,我自是说了。然,李渔王子说了,阿郎清廉自守,自是不会拿金银这这些俗物污了你的眼睛,而是带了些吃食以及美酒,想与阿郎痛饮一番。边吃边谈韩刘两家失火之事。” 颜真卿笑了:“听闻李渔王子是婢女所生,在棣王府不显山不露水,一心只读兵书,刻苦练武,想要纵横边关,竟然一鸣惊人,做到了太子以及诸多皇子公主驸马都没有做到的事情,成功救出了棣王李琰,如今他已经名满长安了。如此人物,我倒也想见识见识,走,我去迎接。” 站起身来,方显身材高大,竟然有六尺余,体形修长,非常健硕,完全不象个读书人,只看体形的话,倒象个武人。然而,他身上又有着一股儒雅之气,是读书人与武人的完美结合,既有读书人的儒雅,又有武人的英武之气。 不愧是颜真卿,不愧是第一个反安禄山的人。 大步流星,出屋而去。 来到院里,只见李渔手里提着精美的食盒,赵伯楷左右胳肢窝里各抱着一坛美酒,二人站在院里,静静的等候,没有一点焦虑之色。 颜真卿看在眼里,既是意外,又有些欣喜。 自己这个小小县尉,竟然能得棣王府王子如此礼遇,真有些受宠若惊。 当然,这也与李渔一鸣惊人,做到了太子皇子公主驸马他们没有做到的事情,成功营救李琰有关。 颜真卿快步上前,双手抱拳行礼,还未说话,李渔已经放下手中食盒,双手抱拳,抢先行礼说话,笑呵呵的道:“久闻清臣大名,今日一见,果是人中龙凤。” 清臣,颜真卿的字。 “久闻我的大名,从何说起?”颜真卿很是意外。 他一介小小县尉,芝麻绿豆大的官员,李渔这个王子竟然听说过他,太让他想不到了。 “如雷贯耳,如雷贯耳。”李渔不算书法爱好者,只是偶尔有兴趣了,会写点毛笔字,楷书必是颜体字,对颜真卿的大名真的是如雷贯耳。 “不敢当,不敢当。”颜真卿摇头,侧身相请:“王子,请,快请,快快有请。” 李渔侧身相邀:“清臣,请。” 颜真卿看着赵伯楷,李渔为他颜真卿介绍:“这是赵伯,忝为府中护卫头目。” 颜真卿笑道:“赵伯,请,快请。” 赵伯楷放下酒坛,抱拳行礼后,再抱起酒坛,随在两人身后,一起进屋。 李渔提着食盒,跟着颜真卿一道进入屋里,只见屋里的陈设简单,一点没有奢华之气,只有寻常柏木椅,墙上挂着颜真卿的手书“清廉自守”四字。 一个大大的书架,上面堆满了书卷,还有一个兵器架,上面摆放着弓箭刀枪剑戟诸般兵器,既显出颜真卿的读书人身份,又彰显了唐朝武风盛行。 颜真卿招呼二人入座,李渔打开食盒,把里面的美食佳肴,一样样的拿出来,放在桌上,香气四溢。 颜真卿笑道:“王子如此盛情,颜真卿只好生受了。” 李渔笑道:“哪里哪里。” 赵伯楷拍开封泥,酒香四溢,颜真卿鼻子一嗅,很是惊讶:“葡萄美酒,王子厚爱,颜真卿受之有愧。” 葡萄酒,是在太宗时期,唐朝灭掉高昌国,获得其酿造之法,这才在唐朝传开。 即使如此,那也是高档酒的代名词,很贵,普通人不要说喝,连闻到其酒香都是莫大的荣耀,可以吹嘘很久了。 李渔笑道:“清臣不必客气。” 颜真卿拿过三只洁白的茶杯,用茶水烫洗一遍,放到三人面前,坐了下来。 赵伯楷先是把葡萄酒倒在分酒器里,然后再提起分酒器,给三人杯里斟酒。 “清臣,请。”李渔端起酒杯。 颜真卿端起酒杯,道:“王子请。赵伯请。” 赵伯楷端起酒杯回礼,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颜真卿咂吧着嘴唇,细品起来:“这是西市胡人酿造的葡萄酒,最是醇厚美味。” 虽然酿造葡萄酒的配方在太宗时期就传入中原了,不少人在酿造,然而最正宗的葡萄酒,还得是胡人酿造的。 长安的胡人,多居住在西市附近。 李渔右手大拇指一竖,赞道:“清臣真是好生厉害,一品就品出来了。” 颜真卿笑道:“过奖了,过奖了。” 三人杯来盏去,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逐渐融洽起来。 颜真卿有了三分酒意,笑道:“王子此来,是为韩刘两家失火之事?” 李渔一口喝干杯中酒:“那是自然。不知清臣有何见解?” 颜真卿语出惊人:“以我之见,韩刘两家并非失火,而是被人灭口。王子可知,棣王府与何人有仇?” 李渔也是如此判断,听了颜真卿的话,一点不意外,摇头:“此事,我如今还无头绪,还需回府询问父王。” 颜真卿颔首:“王子虽然非凡了得,一鸣惊人,然毕竟年轻,棣王府中事所知应是不多,问问棣王正所应当。还请王子询问之后,把实情转告于我。” 李渔欣然同意:“如此甚好。清臣要是查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也请转告府中。” 颜真卿欣然道:“就这般说定了。” 李渔和颜真卿探讨案件,赵伯楷倒酒陪着吃肉喝酒。等到酒喝光,菜吃完,案情也探讨得差不多了,李渔告辞。 趁着颜真卿不注意,李渔偷偷拿起桌上颜真卿还没有写完的公文,藏在怀里,大步而去。 如同一个捉贼的人,生怕被主人抓了现形似的。 第六十三章 杨国忠Vs李林甫 送走李渔,颜真卿回到屋里,坐下来,提笔在手,准备接着写公文,却是发现公文不见了,一通寻找,什么也没有找到,很是惊奇:“公文呢?” 长随进来,道:“阿郎,你的公文被李渔王子顺走了。” 颜真卿喝道:“闭嘴,休要污蔑王子。” 长随没好气:“污蔑?我亲眼看见的,只是不好意思揭破,怕他难堪而已。” 听他说得认真,颜真卿不得不信,又是理解不能:“堂堂王子,为何做出如此偷鸡摸狗般的行径?” 长随更没好气了:“阿郎,你是局中人自是迷糊。你还不知道你的字有多受追捧了,人们赞颂你的字不比李白的字差了。” “李白的字?”颜真卿吓了一大跳,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哪能与李白比呢。万万比不了。” 李白不仅诗写得极好,诗名满天下,后世传颂,更是写得一手好字,行草隶篆无一不会,无一不精,无一不是大家气象,可以说是天才中的天才了。 此时的颜真卿,哪敢与李白比。 长随却是很开心:“阿郎,你太谦逊了。一个人如此说,可能是胡说,十个人如此说,也有可能是胡说,无数人如此说,那就是真的了。人们都说,你的字不比李白的字差了,而且你还年轻,再过些年,你必然会在楷书一道上摆脱二王之风,自成大家。” 自从王羲之父子二人横空出世,统治中国书法界数百年,人们学书,必是二王,非二王者不学,非二王者不为人称道。 哪怕唐朝大书法家褚遂良他们也是如此。 就是李白本人,也是习过二王之书,深受其影响。 真正摆脱二王影响,自成一家者,始自颜真卿是也。 颜真卿已经明白了:“你是说李渔王子是因为喜欢我的字,才偷偷顺走了我的公文?” 长随重重颔首,喜滋滋:“可不是嘛。” ~~~~ 李渔和赵伯楷,离了长安县衙,完全不知道自己偷鸡摸狗的行径差点被人逮个正着,喜滋滋的,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一路傻笑着:“呵呵。” 赵伯楷跟在身侧,看着李渔,赞叹道:“真没想到,小小的长安县尉,是个人物,好生了得啊。假以时日,必成名臣。我们此番前来拜访,不虚此行。” “名臣?”李渔斜着眼睛瞥一眼赵伯楷:“你眼光能不能远大些?如此人物,仅是名臣,格局太小了。” 颜真卿不仅是盛唐名臣,更是历史名人,后世连小学僧都知道他的大名,只要学过颜体字的人,就没有不知道颜真卿的大名。 因而,名臣不足以展现颜真卿的非凡了得。 数落完赵伯楷,李渔再也忍不住了,从怀里拿出公文,展将开来,欣赏起来,摇头晃脑,跟个老学究似的:“真是好字,真是好字。” 赵伯楷凑过来一瞧,也是赞叹不已:“这字是不错,非常不错。” 李渔把公文晃晃:“这个要值好几套海景房了。” 颜真卿真迹出现在现代社会的话,必然值好多套海景房。 “海景房,那是什么?”赵伯楷两眼一抹黑,完全不明白这个新名词。 李渔鄙视:“对你这种都没见过大海的人说了你也不懂。” 赵伯楷不服气:“谁说我没见过海?我见过西海。” 西海,现在的青海湖是也。 李渔差点被雷出内伤:“西海和大海能一样?” 赵伯楷掷地有声:“有海字的就是海。” 李渔无力吐槽,对赵伯楷这种生活在内地一辈子,半生时光用在陇西打吐蕃的人来说,大海他们哪里见过。 你没见过就没见过嘛,这有什么,没见过大海的人多了去了,你还偏偏不服气,打肿脸充胖子,真是让人无语。 李渔左手扶额,欣赏颜真卿书法的心情没了,道:“回去,问问父王,我们还有哪些仇人,欲要对我们不利。” ~~~~ 相府。 月堂。 杨钊大步流星进来,冲珠帘见礼:“杨钊见过阿郎。” “杨钊,是你?”李林甫惊喜无比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紧接着,李林甫掀起珠帘,出现在杨钊面前,脸上的笑容层层相叠,笑成了弥勒佛。 杨钊看在眼里,惊在心头,冷汗都流了出来。 李林甫笑里藏刀,笑得如此亲切亲热,跟见到老祖宗似的,藏的是什么样的绝世利刃? 只要这一刀斩出,杨钊必然无幸。 李林甫笑眯眯的,盯着杨钊,语气和蔼,亲切之极:“杨钊,你真是好胆色啊,竟然还敢前来见我。” 李林甫想要对付罗希奭,让罗希奭把所有的罪过都揽下来,为了防止罗希奭不听话,他要拿罗希奭的家人做文章,却是没有想到,杨钊先他一步,把罗希奭的家眷诓到虢国夫人府上去了,让李林甫的盘算落空。 因而,李林甫恨死了杨钊,在心里不知道杀了杨钊多少回,还是用的《罗织经》上的酷刑。此时,杨钊出现在他面前,李林甫大有即将报得大仇的痛快感。 杨钊左手抹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满手亮晶晶的液体,低头弯腰,陪着笑脸:“阿郎,小的如此做,是为了阿郎好。” “哈哈。”李林甫爽朗大笑,声震屋顶,声音洪亮,传出了月堂。 守在月堂外面的甲士听在耳里,一个激灵,李林甫笑得如此开心,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倒霉了,要被杀头了,要家破人亡了。 笑过之后,李林甫来到短案后面,一撩袍衫下摆,坐了下来,审视着杨钊:“那你说说,你是如何为我好的?” 杨钊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扶在地上,额头触地,小心翼翼:“阿郎当知,李渔没安好心,让您审罗希奭,这是把阿郎架在火上烤。无论阿郎如何做,都是错。若是阿郎秉公执法,罗希奭当灭门,如此一来,杨慎衿王鉷之辈必然寒心,不会再跟着阿郎了。” 李林甫微微颔首,以他的才能,哪会看不穿李渔的用意。 然而,李渔用的是阳谋,算准了李林甫明知道李渔给他挖了一个天坑,要埋他,他还不得自己跳进去。 因为罗希奭知道他太多的隐私了,一旦泄露出去,李林甫一个不好会有灭顶之灾,因而他明知道不能审罗希奭,又不得不审。 杨钊接着道:“再说了,阿郎仇敌满天下,即使你秉公直断,他们也不会认,他们还会说阿郎循私枉法,因而在这事上,阿郎不管怎么做,都是错的。” 李林甫再度颔首。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两害相权,取其轻,保住自己的秘密才是最重要的。 李林甫热情洋溢:“那你说说看,我该当如何?我是不是该成全你?” 咚。 杨钊一个响头磕下去:“阿郎英明。” “……”李林甫好生惊讶,杨钊这人前说鬼话的本事好生了得,好生熟悉,怎么如此象自己的风格?也许,这些时日,他跟着自己,得了自己行事做人的精髓:“你的盘算打得可是真好啊。罗希奭知道我多少隐秘,你难道不知道么?一旦你们杨氏知道了这些隐秘,我还会有好下场?” 杨钊抬起头来:“阿郎请放心,此事我已经细思过了。您把罗希奭交给杨家,杨家把罗希奭的家人交给您,如此一来,罗希奭也不敢不管住自己的嘴。” 李林甫眼前一亮:“你们杨氏图什么?” 杨钊露出一大大的笑脸,满是讨好:“大哥一定会以上宾之礼待罗希奭。” 砰。 李林甫右拳重重砸在短案上,破口大骂:“杨钊,你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就知道吃里扒外。” 杨钊喜滋滋:“谢阿郎不罪之恩。” 第六十四章 仇人是谁 棣王府。 嘉福殿。 李琰趴在平放的胡床上,身下垫着软垫,柔软舒适。 李僎李侨李俊李侒李微五人,满脸讨好笑容,忙前忙后的讨好李琰,狂拍他的马屁。 李僎右手大拇指一竖,赞叹不已:“父王,您真是好生硬气,不比刮骨疗毒的关公差啊,竟然硬挺了六种酷刑。” 李侨感慨不已:“那可是《罗织经》上的酷刑啊。《罗织经》是武后时酷吏来俊臣所写,同为酷吏的周兴读后,感慨在酷刑一道上,自己不如来俊臣。” 李俊满脸钦佩:“罗钳吉网,之所以让人恐惧,可止小儿夜啼,不就是因为他们熟读《罗织经》么?他们熟悉其上的所有的酷刑。” 李侒也是佩服无比:“就没有听说有谁能够挺过六种酷刑,父王当是第一人,非常了不得,孩儿好生佩服。” 李僎四兄弟铺垫好了,李微再来摘桃子:“你们也不瞧瞧父王是谁?天生龙种,父王不硬气如此,谁能如此?” 李僎李侨李俊李侒四人狂翻白眼,我们好说歹说,费了这么多口舌,铺垫好了,你再来把最后最重要的话说出来,博父王的好感,太不要脸了。 果然,李琰特别受用,重重颔首,看着李微:“还是微儿明事理,知道为父骨头硬。” 李微大喜过望,趁机道:“谁叫我是父王的种呢?父王,您看,是不是该给圣人上表,让我承嗣。” 李僎翻个白眼,没有阻止破坏,一副看好戏的样儿,非常期待李琰给圣人上表说这事,到时圣人的怒火一定很旺吧? 那时候,李微的脸色一定很精彩,因为失望而精彩。 李侨李俊李侒三人也是如此想。 李琰微一沉吟,婉拒道:“微儿,此事容为父养好伤再说。” 李微不罢休:“父王,养伤不妨碍你上表啊。” 李琰坚持拒绝:“此事极大,总得让我好生想想。” 李微委屈巴巴的道:“父王,你不会是不喜欢我了吧?” 李琰想到李微的娘亲康夫人那火热的身材,有些兽血沸腾,宽慰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你放心,容我伤养好了,一定上表。” 这般话语,李琰说过无数回了,就从未付诸过行动,这次也不会例外,李微好生失望。 好在,李琰并没有完全拒绝,总还算有一丝希望。 他还想再说,李渔左手按在剑柄上,大步流星进来。 李琰抬头看着李渔,笑道:“渔儿,你回来了。打探得如何了?” 李渔没有回答,而是冲李僎五人道:“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麻烦你们出去。” 李僎的脸色当场就拿下来了,阴沉之极,喝道:“二十一,你休要猖狂。你不过是救了父王一次,就想要依恩恃宠是吧?我告诉你,想得美。” 李侨脸色也不好看:“就是。区区一次功劳,就想成为人上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棣王府的主人呢。我告诉你,棣王府的主人是父王,不是你。” 李俊帮腔:“没错。” 李侒重重颔首:“就是。” 李微冷笑:“凭什么让我们出去?” 李琰没好气,冲李渔道:“渔儿,你休得乱来,让他们听听也无妨。” 李渔态度很坚决:“因为他们不配听。” 李僎恼羞成怒:“我不配听?谁才配听?” 李侨不屑之极:“区区两孺人娘家之事,有什么大不了的?” 李俊李侒李微三人附和。 李琰也认可这话,微微颔首。 李渔脸色严肃:“你还真说对了,此事比天大。” 李僎不敢相信:“比天大?” 李琰好生惊讶,不过是两个孺人娘家的事情,怎么比天大了? 李渔右手朝门口一指:“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你们出去吧。” 李琰把李渔好生一通打量,见李渔不象是说笑,有些惊疑不定,冲李僎五人道:“你们先出去,我先和渔儿聊聊。” 李僎五人非常好奇,区区两孺人娘家事情,怎么就比天大了,还不让我们听?然而,李琰已经发话了,他们不敢不依,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开了。 等到五人离开,李渔过来把门关上,这才重新来到李琰的胡床前,挪过一张高脚靠交椅,坐了下来,看着李琰:“你究竟惹上谁了,想要让你死?” “休要胡说。我就一安乐王爷,整日里吃肉喝酒,玩玩美妇,我能惹上谁?”李琰完全不明所以,为自己分辩。 李渔语出惊人:“就在巫蛊事发次日晚上,刘家失火,数十口人全被烧死,无一幸免。” “什么?”李琰震憾无比,双手撑在胡床上,想要站起身,用力过猛,牵动伤口,只能重新趴下,顾不得疼痛,急惶惶的问道:“你此言可真?” “比真金还要真。”李渔择要把查询结果说了。 “……”李琰嘴巴张大,眼睛瞪圆,化身为木桩了,好半天才醒悟过来,急忙问道:“韩家呢?” 李渔的话让李琰心神震动:“同一天夜里,韩家也失火了,数十口人被烧死,无一幸存。左邻右舍,都睡得死沉死沉的,与刘家的邻居一模一样。” “……”李琰嘴巴如同死鱼嘴巴似的,张阖不断,好不容易从牙缝里迸出话来:“杀人灭口!好狠的心啊,两家人超过了百人啊,说没就没了。” 李渔不再往下说,等待李琰冷静下来。 过了好一阵,李琰这才恢复了清醒,冷静下来,看着李渔,问道:“长安县可有说法?” 李渔又把和颜真卿相见的经过说了。 李琰无力的趴下:“颜真卿虽是小小县尉,一手楷书不下于李白,已有超脱二王,自创一家的气象,他也是个人物,他既然如此判断,自是真的。” 李渔问道:“你是如何与韩刘二孺人相识的?” 李琰脸上泛起回忆之色:“年前,我去西市胡人酒肆吃酒,邂逅刘孺人。她是商贾之家,她家在西市有商铺,经常去那里,终于与我相遇。” “还终于?”李渔冷笑一声,讥嘲道:“你难道还没有看明白么?她是别人手里的棋子,不是与你邂逅,而是故意遇见你的,你竟然上了这么大的当。” 李琰不想接受现实,而现实就是如此残酷,又不得不接受:“是谁在下棋?” 李渔问道:“韩孺人呢?你是如何认识他的。” 李琰脸上又泛起回忆之色:“年前,我去曲江池吃酒,有几分酒意,就在曲江池畔欣赏曲江池美景,遇到韩孺人。她是书香世家,知书识礼,也喜欢曲江美景,多留恋于此。” 李渔嘲笑道:“听你的语气,还舍不得呢。她,也是他人手里的棋子。” 李琰可不笨,以前不知情,如今听了李渔的话,把前因后果结合在一起,就能推出很多东西,满脸不愤:“究竟是谁在下棋?是谁要我死!” 第六十五章 恐怖敌人(上) 你问我,我问谁? 这不应该问你么? 李渔正要说话,响起敲门声,快步过去,打开门,只见韦妃站在门前,李僎五人站在她身后,一脸好奇,睁大眼睛朝屋里瞧着。 此时的韦妃脸色阴沉,极其不善,估计前来问罪的,想要弄明白了韩刘二孺人娘家的情况,然后再冲李琰发一通怒火。 李渔让开,韦妃进来。 李僎五人跟着进来,李渔想要阻拦,想了想,让开了,没有阻拦。 李僎冲李渔挑衅的扬了扬下巴,那意思是在说,你不让我们听,我们就要听,你能奈何? 李侨李俊李侒李微四人无不如此。 李渔露齿一笑,意味莫明,你们自求多福吧。 韦妃过来,看着李琰咬牙切齿的愤怒样儿,火气上涌,斥道:“怎么了?你还舍不得了?是不是她们二人没有把我们害死,你觉得不够狠,是不是?” 要说府中谁对韩刘二孺人的怨气最大,非韦妃莫属,谁叫李琰被两个骚蹄子迷得神魂颠倒,把韦妃打入冷宫。 偏偏,就是两个孺人若出天大的风波,韦妃的怨气能小么? 也就是韩刘二孺人被圣人杖毙了,不然的话,韦妃的一腔怨气一定会倾泄在她们身上。 既然韩刘二孺人死了,韦妃的怨气自然要发泄在李琰身上。 李琰眉毛一立,眼睛一翻,怒火万丈,盯着李僎兄弟五人,一声惊天咆哮:“滚。” 韦妃傻眼,明明是我在质问你,你怎么把怒火朝李僎五兄弟身上发作? 李僎五兄弟傻眼,完全不敢接受现实,如同木桩子般站在当地。 李渔冲李僎兄弟五人一扬下巴,满满的挑衅意味。 君子有隔夜仇,你们五人适才用下巴挑衅我,如今报应来了,我得还回来。 “还不滚。”李琰又冲五兄弟一声咆哮。 傻愣中的五兄弟,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不敢不走,转过身,飞奔而去,如同丧家之犬。 李渔过去,把门重新关上。 韦妃理解不能,问道:“你们冲他们发什么火?有火,你冲我发。” 韩刘二孺人不过是他人手里的棋子,接近自己没安好心,李琰竟然把二人当作了宝,向圣人讨来孺人的封号,再把二人当宝贝,二人更是上演了一出巫蛊戏码,差点让李琰万劫不复,差点让棣王府风崩离析。 这都是李琰的过错,李琰只觉脸上发烧,满脸通红,完全不知道该当如何面对韦妃,哪敢把火冲她发作,缩了缩脖子,弱弱的道:“韦妃,这事另有曲折,还是等渔儿给你说清楚再说吧。” 韦妃秀气的眉头微微一拧,看着李渔。 你没安好心,是吧? 想让我为你平息韦妃的怒火,想得美。 李渔不接招:“韩刘二孺人娘家的事情,我已经告诉了父王,有些事情,我也不清楚,还是让父王为你说吧。” 韦妃扭头看着李琰。 李琰不断磨牙,在心里大骂李渔是不孝子,你为我消消怒火,又不会少一块肉。然而,李渔不接招,李琰不得不硬着头皮自己上,择要把李渔查询的结果说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韦妃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完全不敢相信,竟然还有如此事体。 此时的韦妃,心情极为复杂。 原本还憋了满腔怒火,想要借着韩刘二孺人娘家发作,倾泄在李琰头上,好好出一口怨气,却是盘算落空。 而且,韦妃可不笨,她完全看明白了,是有人在灭口,有人在布局,要弄死李琰。 愣了好一阵,韦妃脸色极其复杂,看着李琰,数落起来:“你风流成性,看中了的美妇,就想纳入府里,我也就忍了。然,你如此这般,管不住你裤裆里那玩意,中了人家圈套,你何以自处?” 李琰垂下头颅,满脸通红,弱弱的分辩:“以往不是也没出过事嘛。” 韦妃右手指着李琰,喝道:“没出过事,你就见了美妇走不动道了?这一出事,惊天动地啊,要不是渔儿了得,化解了此难,我们会遗臭万年。” 巴啦巴啦…… 韦妃怒气发作,逮着李琰就是一顿喷,口水乱溅,一点也不顾王妃的形象。 李琰趴在胡床上,看着地面,装死,一副什么也没有听见的样儿。 李渔双手抱在胸前,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看戏。 这种大戏,不是天天有,既然遇上了,自然是不能错过了。 韦妃直到骂累了,这才闭嘴,语气和缓了些:“你究竟惹上谁了?” 李琰这才抬起头来,看着韦妃,挤出一个自以为亲切的笑容,差点没把韦妃再次激怒,道:“你也知道的,我就一安乐王爷,整日里吃喝玩乐,又不惹事,更不干政,不结仇,究竟是谁要算计我,想要我死,我也想不明白。” 韦妃右手食指指点着李琰,数次三番想要再训一顿,然而想想李琰说得也对。 李琰这样的安乐王爷,才是大唐的好王爷,谁都不得罪,谁也不会视他为威胁,这样的安乐王爷一般来说活得潇洒,命更长。 就是李琰这样的安乐王爷,与世无争,竟然有人在布局,要整死他,实在让人想不明白。 韦妃念头转动,思绪纷飞,帮着李琰想仇人,想了半天,愣是没有想到一个,不由得迷糊了:“究竟是谁要对付我们?” 李琰双手一摊,一脸无奈:“我哪知道啊。” 看着两人一脸迷糊样儿,李渔很无奈,这人布了这么大的局,差点把棣王府给整得遗臭万年,而李琰和韦妃竟然不知道仇人是谁。 这就太可怕了。 历史上,李琰被关进鹰狗坊里,惊惧而亡,事情也就结束了,所有的疑点已经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要不是李渔了得,把李琰救出来,再查出韩刘二孺人娘家被灭口一事,方见蛛丝马迹,真相又将被掩没。 李渔提醒二人,道:“这人藏得很深,然而,人过留踪,雁过留声,既然他出手了,就会留下蛛丝马迹。” 李琰眼前一亮,问道:“渔儿,你知道是谁?” 韦妃满脸期待的看着李渔。 李渔营救李琰一事做得非常漂亮,二人升起希望。 李渔摇头:“不知道。” 李琰好生失望。 韦妃好生遗憾。 李渔又道:“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是知道一个大概方向,能做到这点的,就那么几个人而已。” 李琰期待无比:“有哪些人?” 韦妃眨巴着好看的眼睛:“快说。” 看着两人急切的样子,李渔有些好笑,剖析道:“能够一夜灭两韩刘两家的人,在长安有不少,只要有一个好药师,稍加布置就成。” 一个好药师,配好药,让左邻右舍睡得死沉死沉就行。 然后,再派人放一把火,就能把韩刘两家灭掉。 只要稍有权势,就能做到。 这并不难。 李琰和韦妃认可。 李渔又剖析道:“韩刘二孺人偷偷把符录藏在父王鞋子中,那是何等隐秘之事,父王自己都不知道,而中官段朴却知道了,向圣人告发,圣人亲自勘问,逮父王一个正着,抓父王一个现形,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一听李琰提起仇人段朴的名字,李琰的火气上涌,哪怕段朴已经被圣人杖毙了。 谁叫段朴害他太惨。 李渔把范围缩小:“因而,此人必须要能使得动中官。” 李琰满脸惊恐:“是高翁。” 韦妃俏脸雪白:“怎么会是高翁?” 第六十五章 恐怖敌人(下) 韩刘二孺人向江湖术士重金求购符录,偷偷藏在李琰鞋子里,这是极为隐秘之事,李琰自己都不知道,而圣人身边的近侍段朴却知道了,向圣人告发了。 整件事情,必然是中官上下其手,在其中扮演着极为得要的角色。 盛唐年间的中官,那是何等庞大的势力,李林甫杨国忠太子安禄山之辈个个位高权重,却不敢招惹,只能收买。 因而,要使动中官,那该是何等可怕的人物? 高力士,作为中官的老祖宗,他要使动中官,自然没有任何问题。以他在中官中的影响力,甚至不需要明说,只需一个授意,就能做成这事。 因而,李琰和韦妃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高力士。 李渔淡淡的道:“高力士要算一个。” 李琰心头轻松些:“渔儿,你以为不是高翁?” 韦妃睁大眼睛,看着李渔,急切得想要从他嘴里抠出答案。 高力士,是圣人身边的近侍,天字号中官,追随圣人数十年,圣人对他极为信任,称其为“高将军”而不名,更要李琰这些皇子公主驸马把高力士当父辈看待。 真要是高力士要杀李琰的话,那后果就太严重了。 严重得,李琰只觉心头压着一座大山,气都喘不过来了。 李渔的话让李琰刚刚升起的轻松劲头刹那消失:“不排除。” 李琰心头沉甸甸的:“不排除?” 韦妃心头沉重。 李渔颔首:“使得动中官的人,除了圣人就要数高力士了,但并非只有高力士才能使得动中官。” 这话不仅没能让李琰轻松,反而让他更加害怕了:“难道是圣人?” 韦妃摇头:“应当不是。圣人是有杀你之心,然而韩刘二孺人并非他所布置。” 李渔重重颔首,很是赞成这话。 李琰抚着胸口,脸色非常难看:“我倒宁愿是圣人布的局。” 要是圣人布局的话,还能知道敌人是谁,有所防备,不让圣人有可趁之机,偏偏是个隐在暗中的敌人,这才是最可怕的。 李渔接着道:“太子也能使得动中官。” 李琰喝道:“闭嘴。太子重亲情,断不是他所为。” 韦妃微微颔首:“是啊。” 李渔不咸不淡:“我们这是在找敌人,在没有弄明真相之前,谁都有可能。太子虽然重亲情,然而最是无情帝王家,皇室中最不重要的就是亲情了,你很不幸,正好生在皇室,天知道太子的亲情能持续多久。” 李琰真想反驳这话,然而无法反驳。 圣人本人就是无情的最好例子。 靠着杀亲人杀上了皇位,又因“厌符事件”杀了元配王皇后,再因为“三庶人案”一日杀三个亲儿子。 帝王家的亲情,真的比水淡,比纸薄,没有任何保证。 太子如今对兄弟们还不错,然而一旦动了他的利益,天知道他是有情还是无情。 韦妃想了想,微微颔首:“太子要算一个。” 李渔又道:“左相要算一个。” 李琰惊奇不已:“左相与世无争,一心只演《南华真经》,虽有左相之名,却无左相之实,相权落在右相手上。与其说左相要算一个,不如把右相算上。” 韦妃也是如此想。 李渔没好气:“拜你所赐,原本与我们没有恩怨,还能共处的右相,亡我们之心不死。然,韩刘二孺人肯定不是右相做的。” 这话好难让人接受,然又不能不接受,李琰叹口气:“哎。” 李林甫虽然被削了尚书左仆射一职,然而他依然是右相,在朝中的影响力不小,势力极大,还是很得圣人欢心的,被右相惦记上了,那可不是好事。 韦妃不愿意接受,但不得不承认:“韩刘二孺人之事,的确不是右相所为。” 李渔看着李琰,道:“左相明面上一心侍演《南华真经》至第七篇,献于圣人,与圣人探讨长生之道,然而他如此做图个啥?不就是拍圣人马屁,取悦于圣人。取悦于圣人,不就图个荣华富贵吗?” 声调转高,不屑一顾:“这与右相一心阿谀圣人,本质上一样,只是手段不同而已。” 李琰想要反驳,但是无法反驳。 左相陈希烈看上去与世无争,实际上,能够通过侍演《南华真经》,取悦圣人,得到圣人欢心的人,会是简单人物? 韦妃颔首:“左相得算一个。” 李琰语出惊人:“陈玄礼要算一个。” 李琰大惊失色:“龙武大将军?” 韦妃脸色大变,雪白一片。 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掌北衙四军,拱卫宫城安全,手握大唐最精锐的军队,更是控制着宫城,他之得圣人信重,比起高力士远甚。 高力士虽然很得圣人信重,然高力士不过是一介中官,手中没有实权。而陈玄礼,手握禁军,掌宫禁,那是实打实的军权在手。 若是他要对付李琰,想要李琰死的话,李琰真没有任何翻盘的希望。 比起高力士要对付李琰严重千百倍。 过了好一阵,李琰这才回过神来:“渔儿,你是不是想多了?龙武大将军,是出了名的不与中官来往,他要使得动中官,不可能。” 韦妃附和:“是啊是啊。” 陈玄礼是盛唐年间举足轻重的人物,明面上,他不预事,不干政,只做龙武大将军,管好宫禁,然而他的影响力之大,无人能及。 哪怕李林甫,拍马也追不上他。 李林甫很得圣人欢心,但他在圣人眼里,不过是一条狗而已。 要不然的话,李林甫死后已经下葬埋了,圣人还下旨“斫棺剔取含珠金紫,更以小槥,用庶人礼葬之”。 高力士追随圣人数十年,论信重程度,还是不及陈玄礼。 因为陈玄礼掌宫禁,就是圣人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了他,若陈玄礼不是圣人最信任的人,圣人会如此做吗? 李渔没好气:“陈玄礼掌宫禁数十载,无论在宫中还是朝中的影响力,无人能及,哪怕高力士右相左相,皆是远远不及,他要使动中官,还不轻而易举?” 陈玄礼不与中官结交,是出了名的,李琰和韦妃还是难以相信。 李渔摇头:“你们切莫给迷惑了。陈玄礼手握禁军,掌宫禁,中官一举一动皆在他的眼皮底下,生死操于他之手,若是中官不听陈玄礼的,难道他还收拾不了中官?因而,哪个中官敢不听他的?就是高力士,也得听。” 生死都在陈玄礼的掌握中,中官敢不听话? 因而,陈玄礼不需要结交中官,只需要驱使就行。 李琰脸色雪白:“这可如何是好?” 韦妃身子打颤:“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陈玄礼这样的人物,对付谁,谁倒霉,没人敢不怕。 哪怕是高力士,也得怕。 李渔宽慰二人:“只是有可能是陈玄礼,并一定就是他。” 李琰拍着胸口,长吁一口气:“那也太吓人了,我都给吓个半死。” 韦妃忙附和:“是啊是啊。” 李渔语出惊人:“还有大伯。” “什么?大哥?”李琰声调平空高了八度:“逆子,你闭嘴,大哥不可能!绝不可能!” 韦妃深以为然,很是严肃:“渔儿,你可以怀疑他人,绝不能怀疑大哥。” 李渔不以为然:“你们想得真是太美好了。大伯到如今,是没问题,对谁都好,在皇室中的威望很高,甚至于超过了太子。然而,大伯是皇长子,要不是昔年的意外发生,太子之位本应是他的。圣人因此两次立太子都未立大伯,然朝臣呼吁立大伯为太子者不乏其人,声浪甚高,天知道大伯有没有暗中动手脚。” 李琰:“……” 韦妃:“……” 第六十六章 皇子众生相 自古以来,立嫡立长,天经地义。 庆王李琮作为皇长子,立他为太子,是天经地义。然而,因而一场意外,让他错失太子之位,圣人两次立太子都没有选他。 他毕竟是皇长子,在朝中的影响力可不小,因而朝中有不少大臣一直想要拥戴他为太子,声浪极高,声势不小。 最想立李琮为太子的人是谁? 李林甫是也。 李林甫不是在心里想想,而是采取了行动,还很卖力。 李林甫和太子势成水火,不死不休,只有一方彻底被人道毁灭了才会罢休。 因而,李林甫一心一意想要废掉太子,然后找一个皇子扶上太子之位。 最初,李林甫是想立寿王李琩为太子,然而因为杨贵妃事件,寿王李琩永远不可能被立为太子了,只能无情抛弃。 李林甫重新在皇子中选择,选来选去,他选中了李琮这个皇长子。 李林甫多次向圣人提议,当立长,当立李琮为太子。 太子之位归于李琮天经地义,然而因为昔年意外而错失,李琮会甘心么? 天知道。 李琮会不会在暗中培养人手,等待时机搞事情? 只有天知道。 因而李渔把李琮作为怀疑对象,也就是必然了。 即使不是李琮,但小心无大错。 李渔和韦妃被李渔问得哑口无言。 李琰不得不承认,李渔说的有道理:“大哥……要算一个吧。” 韦妃颔首,问道:“还有呢?” 李渔又是语出惊人:“六叔要算一个。” 李琰没好气,骂道:“你怎么怀疑老六?” 韦妃也想不明白。 李渔认真剖析:“六叔素有雅称,风格秀整,很得士庶之心,又和大伯是一母同胞,是亲兄弟,走得很近。若大伯不安份,他必然是大伯的臂膀。若大伯安份,他必有野心。” 荣王李琬很得士庶之心,在安史之乱爆发后,奉旨率军平定安史之乱,他的副将是一代名将高仙芝,成功的胜算不小。出兵的时候,他还好好的,不数日,突然暴毙了,令天下人失望。 他的死,很离奇,应该是有人不想他成功。 所以说,荣王李琬的势力不小,让有些人心生忌惮,不让他成功,暗杀了他。 因而,要防一手李琬,也在情理中。 李渔的话很有道理,李琰无法反驳,只得颔首:“老六也得算一个。” 韦妃又问道:“皇子中,你还怀疑哪些人?” 李渔语不惊人死不休:“十八叔也要算一个。” “闭嘴。”李琰喝斥:“你怎么能怀疑十八弟呢?谁都有可能害我,唯独十八弟不会。” 韦妃深以为然:“渔儿,你切莫胡乱怀疑人。” 圣人十八子就是寿王李琩,杨贵妃前夫。 杨贵妃嫁给李琩,两人的小日子过得不错,很是甜蜜。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圣人自己看中了杨贵妃,不顾父子之情,不顾人伦大道,硬抢了,成了自己的贵妃。 有了这事,他就成了圣人最不喜的儿子,原本很热心,一心想要扶他当太子的李林甫,果断抛弃了他。 自此以后,李琩就成了禁忌,都没人愿意提起他。 因而,李渔把他作为怀疑对象,李琰当然不会同意。 韦妃也不认可。 李渔翻个白眼,直指本质:“因为杨贵妃之事,十八叔成了笑柄,为无数人嘲笑,然而,有一件事你们想过么?” 李琰不解:“何事?” 韦妃看着李渔,她不明白。 李渔剖析道:“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哪怕夺了杨贵妃的是亲生父亲圣人,那也不行,也是不共戴天之大仇,十八叔岂能不恨?” “哎。”李琰一声长叹:“如此之事,谁能不恨?” 夺妻之辱,是人生的奇耻大辱,其屈辱性比起李琰被关进鹰狗坊有过之而无不及,李琩能不恨死了圣人? 人之常情。 若李琩不恨,那他就不是人了。 韦妃一声叹息,不知道该说什么,闭上了嘴巴。 李渔微微颔首:“既然你都知道,以圣人之明,自是不会不知道,因而圣人想让十八叔死的心思强烈无比,迫切无比,比起圣人想让你死的心思强烈得多,然而十八叔还能活得好好的,你说十八叔简单么?” “……”李琰愣了好一阵:“自是不简单。” 韦妃无比遗憾:“原本好好的父子,因为杨贵妃之事,反目成仇,圣人想让十八弟死的心思很强烈。然而,幽幽众口难塞,圣人也是无比忌惮,因而不能明着让他死。不过,圣人毕竟是九五至尊,大唐的皇帝,如此阴暗见不得光的事情,他只需一个授意,自有无数人去做,想要整死十八弟。可是,十八弟却是活得好好的。” 看着李渔,赞赏道:“渔儿,你说得不错,十八弟不简单,我们都小瞧他了。” 李琰微微颔首。 李琩在无数人想要整死他的情况下,不仅活下来了,还比唐玄宗晚死十年,非常神奇。 这绝对是个老阴币。 特别能苟。 李琰看着李渔,问道:“没有了吧?” 韦妃也认为,李渔把能怀疑的人都怀疑了一遍,不可有还有怀疑对象。 然而,李渔却道:“还有十六叔。” “哈哈。”李琰先是一愣,随即大笑不已,牵动伤口,只能闭嘴,笑声如同被剪刀剪断似的,不住抽冷子,咬牙忍住笑意:“你是不是要把所有皇子都怀疑个遍?老十六,他能做出什么事来?” “呵呵。”韦妃捂嘴轻笑,不屑道:“十六弟是出了名的笨,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罢了。我给你说啊,十六弟不喜读书,读书就是在要他的命,提笔写字如握刀剑。你不怀疑他人,却去怀疑十六弟,你是不是昏头了?” 李渔狂翻白眼。 你们都给永王李璘骗了。 李璘可不笨,而是聪明绝顶,读书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因而史书中对他的评价是“聪敏好学”。 但是,李璘的长相太有迷惑性了,看上去就是个象张飞似的莽夫,再加上他长得极丑,因而他充分发挥出自己这一优势,扮演着莽夫角夫,成功的骗过了所有人。 是所有人。 包括圣人。 包括一手把李璘带大的太子。 安史之乱爆发后,唐肃宗派他去江陵主持军政事务,想让他带兵平定安史之乱,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的是,李璘这时候终于露出狰荣之角,扯旗反了肃宗。 要不是如此,没人知道他其实非常聪明。 李渔要不是现代人,也会被李璘给骗了。 不细想不知道,一细想吓一大跳,李渔把皇子中值得怀疑的人过一遍后发现,圣人这些皇子个个不简单,都是老阴币。 李渔眼睛睁大,审视着李琰,问道:“你呢?是不是简单人物?” 李琰抬起头来,看着李渔,反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李渔咧嘴一笑:“你要是简单人物的话,被群狼环伺,可不太妙啊。你若是的话,那就太好了。” 第六十七章 圣人钦点 李琰瞪着李渔,斥道:“什么胡言乱语。” 李渔看着李琰,很是迫切:“你若不是个简单人物,我们可以干很多事情,我跟着你混,可以吃香的喝辣的,混吃等死了,不用奋斗。” 圣人的那些皇子,个个不简单,都是厉害人物,要是李琰也是其中一个,对李渔的好处显而易见,因而李渔迫切盼望李琰不是个简单角色。 韦妃冷笑道:“他自然不简单……” 李渔很欣慰:“真的?” 韦妃讥嘲:“看中哪个美妇,就想着纳入府中,当然不简单。” 话里话外,满满的嘲弄,然而李琰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抬起头来,满满的自豪感:“我这叫风流潇洒,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美妇见了解衣衫,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韦妃当即斥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李渔很好奇,认真请教:“父王,你是如何做到的?” 韦妃一脸警惕,看着李渔:“渔儿,你怎么了?你也想要学他?” 如此美事,是个男人都想学。 我不是想学,是特别想学。 然而,以我上一世单身二十多年的丰富经验来看,要学这本事可不容易。 “人生在世,酒不离口,美妇胯下走,真快事也。”李渔摇头晃脑,就象个好为人师的老学究,认真传授李渔泡美妇的经验:“你想要学的话,首先你必须长得帅气……” “闭嘴。”韦妃眼睛瞪圆,眉头一立,一声暴喝:“韩刘二孺人伤你还不够狠,是吧?你身上的伤好了么?鹰狗坊里的滋味好受么?狗屎的味道很鲜美么?” 这话无异于当头一盆冷水,李琰好为人师的念头给浇息了,满脸沮丧。 李渔不满的看着韦妃,这是男人之间的友好交流,你打什么岔? 成功阻止了这对不良父子,韦妃很满意,问道:“二十一,皇子中你还怀疑谁?” 因为不满李渔适才的表现,已经不叫“渔儿”了,而是直呼编号了。 李琰看着李渔,满脸惊惧,生怕李渔再说皇子的名字,那他的敌人就可能再多一个。 皇子,没有一个简单角色,个个非凡了得,若是可能的敌人,那就不太妙。 女人心,海底针,真是不可捉摸。 不与她计较了,李渔摇头:“没有了。” 李琰悬着的心放下了。 韦妃也安心了。 李渔又是语出吓人:“还有最紧要的一处没有说。” 李琰声调平空高了八度:“还有?” 韦妃脸色难看,从牙缝里迸出话来:“是什么?” 李渔看着李琰,很是严肃:“从这次事件来看,圣人虽早有杀父王之心,然而圣人顾忌重重,因而圣人想要杀父王的心思极为隐秘,等闲人不可能知道。而布局之人却是知道,布下巫蛊之局,借圣人之手杀父王,所以,此人必然是与圣人极为亲近之人。” 李琰脸色大变,声音嘶哑:“与圣人极为亲近之人,就那么几个,高力士陈玄礼必然是,不会是他们要杀我?” 真要是这两人布局杀李琰,李琰就是摊上了天大的祸事,必死无疑。 谁叫圣人对此二人极为信重,比起皇子远甚。 韦妃脸色雪白:“论对圣人心思最了解者,陈玄礼当数第一,高力士数第二,右相数第三,余者不足论。” 掌宫禁者,就是掌握了圣人的生死,因而圣人任命陈玄礼掌控禁军,就是把生死托付于他。陈玄礼必须要了解圣人心思,知道圣人需要什么,做事必须要极称圣人之心。 所以说,对圣人心思最了解的人,必是陈玄礼。 虽然此人在后世没什么名气,甚至唐史上都没有为他立传,然而在当时,他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要不然的话,也不会有“马嵬坡事件”,他才是这一事件的核心人物。 高力士在后世的名气很大,在当时也很得宠,他对圣心思的确很了解,自是不在话下。 李林甫正是凭着对圣人心思的了解,做事称圣人心意,就此扶摇之上,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相。 李渔把李林甫排除:“右相一意阿谀,讨圣人欢心,若是他早就知道圣人有杀父王之心,他一定早就设计了父王,不会等到这次事件发生再来利用父王构陷太子,因而右相不算。” 李琰恨死了李林甫,很想把他算在里面,然而李渔所言很对,只能接受:“自是不算。” “嘶。”韦妃不住抽冷子:“你这一排除,我就更吓人了啊。谁都知道,右相揣摸圣人心思非常准,连右相都不知道的隐秘,这人却知道,我光是想想就后背发寒。” 听了这话,李琰额头上的冷汗又渗出来了,脸色发白。 李渔提醒道:“除了这三人,还有我适才提到的皇子们,也有可能知道这秘事。” 这次,李琰不再朝美好方面去想了:“嗯,他们若是有其他心思,自是会留意,琢磨圣人心思,能知道也在情理中。” 韦妃微微颔首:“王爷言之有理。” 李渔又提醒一句:“还有左相。” 李琰不以为意:“你怎么老提他?” 左相陈希烈这宰相当得,跟空气似的,都没人在意他了,虽然他和圣人极为亲近,李琰都不把他当回事。 韦妃认可这说法:“是啊。” 李渔却很慎重:“左相沤心沥血,侍演《南华真经》至第七篇,献于圣人,因而获得圣人欢心,当上了左相,却是都没人在意他,没人把他当作左相,如此一来,若他要布局算计人,必将恐怖滔天。” 李琰脸色凝重:“对,很对。” 韦妃脸色难看:“左相没人在意,而他又是左相,必不是简单人物,若他突然出手,必是致命一击。” “你们明白就好。”李渔看着二人,道:“父王,你可知道是谁了?” 韦妃眼睛瞪大,看着李琰。 李琰右手揪着头发,使劲过猛,揪下一绺头发,头皮上渗出丝丝鲜血,不住抽冷子:“没有头绪。” 李渔不甘心:“真没有?” 韦妃不满意:“这可是干系阖府生死存亡的大事,你怎能没有头绪?” 李琰很是无奈:“我也想知道究竟是哪个贼子在算计我。我遭受如此屈辱,我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寝其皮,然我是真的没有一点头绪。” 看着他那苦恼样儿,不是作假,韦妃只无能奈一声叹息。 李渔也无奈:“此事干系重大,你多用心思,好生想想,总有想起来的时候。” 李琰凝重无比:“我会好好想想。” ~~~~ 大明宫。 紫宸殿。 圣人身着袍衫,不束带,不着鞋,披头散发而来,满脸潮红,一脸满足,每次与杨贵妃玩耍,都是乐无穷也。 如此极品美人,千古罕见,当年自己不顾物议,做出禽兽之行,父纳子媳,把杨贵妃这儿媳妇弄上自己的床,值了。 千值万值。 高力士忙提着一双丝覆过来,蹲在地上,侍候圣人穿上,问道:“咱家敢问圣人,欲去何处玩耍?” 殆政的圣人,除了玩杨贵妃,就是找他其他的乐子,打发时间。 如今,玩杨贵妃尽兴了,自然是要找点其他的事情玩耍了。 圣人想了想,道:“好久没打猎了,那就打猎吧。” 圣人打猎,不会出宫,更不会骑马射箭,甚至都不会动刀枪,而是别出心裁。 高力士立时安排下去,没多久,一群驯禽师带着飞禽赶了来,这些驯禽师就是五坊中人,他们专门为皇室驯养打猎的飞禽走狗。 圣人不出宫,就能打猎,用的就是五坊内驯养好的禽类,鹰鹘鹞雕四种,每种禽类,就是一坊,设有坊使。 加上李琰呆的狗坊,正好五坊。 圣人在禁军簇拥下,到来,驯禽师们立时见礼。 圣人很大度,右手一挥,要他们免礼。然后,亲自动手,右手伸出,一只驯养好的凶猛大雕,落在他手臂上,圣人右臂一抖,动作熟练麻利,大雕振翅而上,飞向远方。 驯禽师们忙放出飞禽,上百只飞禽飞向远方,场面很是壮观。 看着如此壮观的景象,圣人很是期待,今日打猎,应当有不错的收获。 果然,这些驯养好的飞禽没有让圣人失望,无不是带着肥美的猎物回来。 等到所有的飞禽都回来了,地上堆了一座小山,全是新鲜猎物,还没有断气,还在不断挣扎。 圣人心情大好,下旨:“朕有子三十,有女二十九,有孙百余,许久未与他们相聚了,今日就设家宴,朕要与皇子皇女皇孙们好生聚聚。” 高力士忙领命。 圣人似乎想到了什么:“还有,务必告知李渔这臭小子,他必须要来。” 在场之人,无不震惊。 圣人钦点这事,极其罕见。 第六十八章 嫡子 以往,圣人也会打猎,收获不错的时候,再加上心情好,就会举行家宴,要皇子皇女皇孙们一起聚聚。 至于谁想来,谁想不来,但凭自己。 圣人的态度就是爱来不来。 不来拉倒。 这次,却是钦点李渔的名字,要他必须来,这事太罕见了。 就是太子长子李俶,是未来皇位的继承人,也没有这般待遇。 因而,众人很是震惊。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圣人竟然用了“臭小子”一字,这可是亲昵亲近的展现。 圣人有皇孙百余,没听说谁能得到如此称呼。 高力士却是完全明白圣人为什么钦点李渔,这事得从高力士送宝货到棣府说起。 ~~~~ 高力士送回宝货回来,正好赶上圣人又去玩杨贵妃了。 兴许是因为圣人被李琰父子搅了兴致,憋得有点狠了,兴许是因为李渔表现不错,让他成功甩锅,不用再担心背上不义之名,因而心情大好,这一大展雄风可不得了,把杨贵妃折腾得下不了床。 而圣人却是心情愉悦,满脸潮红出现在高力士面前,不容高力士说话,就问道:“此行如何?” 高力士忙见礼,然后,把棣王府一行说了。 高力士之所以能得圣人欢心,就在于他不夸大,也不隐瞒,而是把一路上所见,在棣王府打听到的情况实打实的说了。 “哈哈。”圣人听后,大是欢喜,爽朗大笑:“渔儿,真是个臭小子,不错不错。” 高力士听在耳里,惊在心头,又认为合乎情理。 圣人有皇孙过百,圣人对皇孙们那是态度平静,没有特别喜欢的,更没有特别不喜欢的,总之就那样,平淡呗。 如此这般盛赞李渔不错者,还是头一回。 更别说,还用了“臭小子”这一称呼,可见李渔是如何对圣人胃口了。 仔细想想,也在情理中。 圣人虽然早有杀李琰之心,然而却是被杀心冲昏了头,把他关进了鹰狗坊里,太过了,哪有亲生父亲做出此等事情的道理,因而杨銛以此说事,他虽然不情愿,又不得不同意了。 意识到自己昏头了,出错了,圣人就在担心物议,要是背上不义之名,这可如何是好? 李渔机灵之极,竟然为他想到了开解之法,把黑锅甩给李林甫去背。 如此一来,圣人就摆脱了不义之名。 最让圣人满意的是,圣人派高力士去送宝货,显示一下自己的皇恩,李渔却借此事大做文章,召集皇子皇女皇孙们恭迎。 排场大,气势足,满长安皆知道此事了。 如此一来,皇恩浩荡,圣人恩德无双,为人所知。 圣人不义之事,立时成为没影之事了,全成了李林甫的锅。 从此以后,圣人再也不用担心自己背上骂名。 圣人心病一去,心情能不好? 能不对李渔高看无数? 圣人满脸不悦,沉声道:“李僎李侨李俊李侒李微他们,就只顾着争家财,各奔前程,却不思救父,这还是人子么?他们配做朕的孙子么?” 掷地有声,气愤不已:“老四还没有死呢。” 骂完李僎五人,激赏道:“渔儿不错,虽是婢女所生庶子,却是有孝心,危难时刻站出来,勇挑重担,想方设法救父,真是个好孩子。” 圣人就是这么霸道。 他可以把李琰这个亲儿子当狗一样对待,却不容许他人如此做,哪怕是他的皇孙,李僎他们因为形势所迫,无法营救,这才起了争家财,各奔前程的不良念头。 在他心目中,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要是李渔在跟前,一定会嘲笑他:“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 棣王府。 嘉福楼。 李渔回到自己的小窝,美美的睡了一觉,精神抖搂,前来李琰住处,推门进来,看着趴在胡床上的李琰。 李琰一见李渔进来,满脸笑意:“渔儿,快过来。” 李渔快步过来,满含期待:“父王,你想起来了?” 李琰摇头:“未有。我想了这么久,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李渔很无奈:“如此重要的大事,你竟然没有一点头绪。” “真想不起来。”李琰双手一摊,也是满脸无奈,道:“不过,我在想这事的时候,好好思虑了一番,我想立你为嫡子。” “嫡子?”李渔好生诧异:“你为何突然想要立我为嫡子?” 李琰脸色阴沉:“我细想了一番我这数日的遭遇,老大他们只想着分家产,各奔前程,过自己的日子。唯有你,虽是郑氏所生的庶子,然你有孝心,愿为我甘冒奇险,想方设法营救我,但凭这份孝心,我就该厚待你。” 孝心? 别跟我提这玩意。 你我之间的父子之情比水淡,比纸薄,不存在这种东西。 我救你,是因为你如今还不能死。 在我建立起属于我的势力之前,你不能死。 李琰如今就死了的话,棣王府必然树倒猢狲散,李渔想要有所作为,困难会大上很多。 大树底下好乘凉,正此谓也。 更重要的是,李琰要是死在狗坊里,那会毁李渔名声,让李渔成为笑柄。 因而,李渔不能不救李琰。 但是,这话不能说出来。 李渔头一昂,胸一挺,很是自傲:“我虽然一心读兵书,刻苦练武,然我也知生身之父,亲亲之义。” “还是渔儿有孝心。”假话真说,跟真的似的,李琰感动得眼圈都红了:“渔儿,你不仅把我救出来,还为我的名誉着想,安排大哥他们迎接,我不仅捡回了一条命,更是保住了名誉,不用再担心被人当作笑柄,被人戳脊梁骨。” 看着李渔:“你有如此才智,我棣王府必将大为不同,因而我决心立你为嫡子。” 大为不同? 如何个不同法? 李琰没有明说,却是蕴含着很多东西。 李渔审视着李琰,难道你真不是个简单的皇子? 李琰抬起头来,看着李渔的眼神,很是意外:“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愿意?” 嫡子? 在你眼里是无比重要的大事情,然在我眼里,也就那么回事。 我要在盛唐大干一番伟业,自然是不会满足于一个嫡子。 但是,若有个嫡子身份的话,那么,做事会顺利不少。 李渔笑道:“当然愿意。” 李琰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嫡子对于王子们来说,有着无上的吸引力,可以承嗣,继承李琰的亲王之位,虽然会降一等,但仍不是李僎他们的郡王所能比的。 李渔同意,一点不出李琰意料。 然而,李渔却突然问道:“你真的下定决心立我为嫡子?” 李琰重重颔首:“当然。怎么了?你还怀疑我诓你?” 李渔摇头:“我不是这意思。我是想,一个能被美妇害得如此之惨的男人,他还有决心?” 李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怒吼道:“逆子。” 第六十九章 拒绝 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琰被韩刘二孺人害得如此之惨,李渔竟然质疑他的决心,李琰能不怒么? 就在这时,韦妃推门进来,问道:“王爷,你何故发怒?” 李渔的话如刀,捅得李琰痛不可挡,然而不能说出来,李琰冲韦妃道:“韦妃,我适才细思一通,我想立渔儿为嫡子,你以为呢?” 你以为? 你适才不是说了你已经下定决心了,怎么就征求韦妃的意思? 你是如此下定决心的? 韦妃欣慰:“王爷,你真是个英明的王爷,你做了一个英明的决断。” 得到韦妃赞同,李琰得意了:“那是,你也不瞧瞧我是谁?我可是棣王。” 韦妃看着李渔,很是欣赏:“此次事件,府中事宜,王爷你也已经知悉了。若没有渔儿,棣王府是在劫难逃。” 李琰很是赞同这话,重重颔首。 韦妃又道:“虽然王爷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终是逃过一劫,暂时不会有事了。然,敌人不明,是谁布的局,想要害死你都不知道,此人以后必然还会再度出手,因而府中需要一个聪明过人,才情不凡的嫡子。” 李琰笑道:“韦妃不愧是我的元配王妃,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韦妃翻个好看的白眼,你把我打入冷宫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 那时节,你怎么就不记得我是你的元配? 不把我当王妃对待? 李琰接着道:“这次事件,渔儿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展现了不凡的才情,府中有他在,自是安稳许多,因而我就生出立渔儿为嫡子之心。” 韦妃冲李渔笑道:“渔儿,你当知我忝为王妃,然肚子不争气,没能为王爷诞下儿子,因而我想收你为子,你成为嫡子,就是名正言顺了。” 大唐胸怀博大,可以让安禄山、史思明、仆固怀恩、李光弼、高仙芝、哥舒翰……这些异族做高官,得显爵,享受荣华富贵。 然而,大唐也讲究出身,序尊卑,论嫡庶。 韦妃是圣人策封的棣王妃,是棣王府的女主人,若是她把李渔收为儿子,那么,李渔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了。 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全了韦妃没有儿子的遗憾,也解决了李渔由庶而嫡的难题,李琰大喜:“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李渔婉拒道:“能得王妃器重,自是我的福份,然我有娘亲。” 韦妃好生诧异,满脸不敢相信:“你拒绝?” 李琰也不敢相信,提醒李渔:“渔儿,你胡说的是吧?快,给王妃赔罪。” 韦妃睁大眼睛,看着李渔,等待李渔赔罪。只要李渔赔罪,她就不追究,仍可以收李渔为儿子。 李渔坚持:“自我出生以后,娘亲一心一意呵护我,把最好的都给了我,她自己受苦受难,从不与我说。然,自我记事起,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因而,我认定了,这辈子就只有一个娘亲。” 郑氏虽是婢女,出身低贱,然而,他对李渔的母爱,却是纯真无邪,没有丝毫杂质。 哪怕她在府里遭尽白眼,受够了冷落,此心从未改变过。 直到她死也未改变。 因而,前任发誓,要为郑氏挣一个名份。 没有名份,在王府中低贱如微尘,郑氏其实非常渴望一个名份,她最大的理想,就是能有一个媵人的身份,也就是小妾。 但是,前任想要给郑氏最好的名份,也就是王妃。 作为棣王李琰的美妇,王妃是顶天的名份了。 为了这个名份,前任很努力,一心读兵书,刻苦练武,想要纵横边关,立下军功,向圣人讨要一个王妃名份。 正是因为有如此决心,前任虽然对韦妃有好感,但不会改换门庭,不会认韦妃为娘亲。 在前任心目中,只有一个娘亲。 那就是郑氏。 李渔很清楚,只要认韦妃为娘,对自己的好处是实打实的,然而既然接管了前任的身体,就是承了前任的情份,当为前任完成心愿。 因而,李渔肯定不会认韦妃为娘。 拒绝,也就是必然的。 韦妃横眉冷目,怒视着李渔,喝道:“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拒绝我?” 李渔陪着笑脸,以最好的态度,坚决拒绝:“还请王妃谅解。” 韦妃真想打死李渔,然而府中人等,能入她法眼者,也就李渔一人,她吸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怒气,尽可能说得平和:“渔儿,你可知,我出身京兆韦氏?你成为我的儿子,京兆韦氏就是你的后盾,不论你做什么,都会顺风顺水。” 京兆韦氏,是一个古老的家族,虽然不及唐朝皇室所在在陇西李氏,但也是有名有姓的大家族,与裴柳薛杨杜,皆属于关中郡望。 到了隋唐时代,京兆韦氏的势力更大了。 唐朝的宰相中,但凡姓韦的,不是所有人,绝大部分都是出自京兆韦氏。 在唐朝,京兆韦氏出的宰相就有十七位之多。 年后闹得沸沸扬扬的“韦坚案”的主角韦坚,也是出自京兆韦氏。 李渔想要在盛唐有所作为,得到京兆韦氏的支持,实力将会大涨。 而认韦氏为娘亲,就是一条终南捷径。 但是,男儿重气节,既然继承了前任的身体,就是欠下了前任天大的人情,自当遵循前任的想法,为他完成这一遗愿,李渔只得再次拒绝:“谢王妃厚爱。” “你给我等着。”韦妃咬牙,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 阴沉着脸,快步而去。 看着韦妃消失的背影,李琰无奈,骂道:“渔儿,观你在此次事件中的举动,是个十足的聪明人,你怎就如此糊涂呢?认王妃为娘亲,于你有百利而无一害,你为何就错失如此良机呢?” 李渔回答:“大丈夫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 李琰又骂道:“认王妃为娘亲,哪里碍着大丈夫的事了?” 不仅碍着事了,还碍着大事了。 若是真认了韦妃为娘亲,那么,前任的心愿就废了,我岂不成了见利忘义的小人? “此事我是断不会做的。”这话没法对李琰说,冲李琰发作:“谁叫你不把我当儿子看待,视娘亲为无物。若不然,娘亲也不会早早就没了,也就不会有今日这等事体。” 好大一口黑锅扣在李琰头上,李琰好生不愤,想要反驳,然而,嘴巴张阖好一阵,愣是不知从何说起。 他给李渔取名为“渔”字,就是取的“渔侵”之意,是指李渔侵占了他儿子的名份,也就是李渔是多余的,不该来到这世上。 郑氏的出身本就低贱,再有这取名,无异于狠狠一刀捅在郑氏心口上,成了她的心病。 第七十章 出尔反尔 韦妃住处。 康夫人高鼻梁,深眼窝,大眼睛非常美丽,虽是穿着唐朝的时妆,除了低胸,露出一片雪白外,其余部分都包得严严实实,依然无法掩盖异域美妇的风情。 康夫人是粟特人。粟特人,就是生活在中亚阿姆河与锡尔河一带的古老民族,可以视为伊朗的一支。 自从百年前,大食崛起于中东,大举东进,攻打波斯帝国,波斯帝国自然是不敌,不得不遣使到长安向唐朝求援。唐太宗非常重视,召集重臣商议,最后决定不出兵。 虽然唐朝没有出兵,但唐朝并非什么也没有做,而是采取了一些补救措施,比如把波斯的王室成员卑路斯接到长安,让他定居下来,这是在为后人解决波斯问题做准备。 同时,唐朝还设立了“波斯都护府”。 正是在唐朝这一系列措施之下,有一大批波斯人,及其附近的民族来到了唐朝,生活在唐朝,成为唐朝的一部分。 粟特人就是其中之一。 康夫人的祖先就是这样成为唐人的,她既有粟特人的异域风情,又受唐人熏陶,可以说是粟特人与唐文化完美的结合体。 韦妃脸色阴沉,看着康夫人。 康夫人头皮发麻,她虽然很得李琰宠爱,然而她也知道,王府规矩森严,她可不敢逾矩,谁叫她是异族,一旦惹恼了韦妃,她可不好受,小心翼翼问道:“妾身斗胆,敢问王妃唤我前来有何要事?” 一口纯正的唐朝官话,字正腔圆,言行举止很符礼仪,挑不出一点毛病。 韦妃正襟危坐,礼仪周全,缓缓开口:“康夫人,你是粟特人,自入府以后,遵守大唐礼仪,不着粟特服饰,以唐人自居。然,这太委屈你了,你当着粟特服饰,当一个真正的粟特人。” 康夫人一个激灵,完全不明白韦妃话里的意思。 李琰之所以喜欢她,就是因为她是粟特人,有着浓厚的异域风情,因而李琰特别迷恋,不仅把她纳入府中,更是向圣人讨来媵人的名份。 其实,李琰想要为她讨个孺人的身份,然而被圣人训斥了,只能给个媵人名份了事。 最重要的是,韦妃看得紧,不准他着粟特服饰,因为那太暴露了,会让李琰留恋忘返,其他妇人都没有份了。 初入府中的康夫人成了府内美妇的公敌。 在一众美妇的压力下,康夫人不得不着唐装,告别了粟特迷人的服饰。 因而,她听了韦妃的话,自然是吓得不轻。 韦妃吩咐道:“穿好粟特服饰,去侍候王爷。” 康夫人以为自己幻听了,韦妃治家严,什么时候如此好说话了,还要成全自己? 韦妃语气不善:“王爷猪油蒙了心,竟然要立李渔为嫡子,想得美。你,去见王爷,不管你使何种手段,一定要让王爷回心转意。” 李渔拒绝自己这事,韦妃不能接受,必须要破坏了。自己出面反对不好,就让康夫人出马好了。 作为李微的娘亲,康夫人自是不会让此事发生,欣喜无比:“谢王妃。” ~~~~~ 嘉福殿。 李琰住处,趴在胡床上,骂骂咧咧:“这个逆子,真想气死我?有了京兆韦氏的支持,什么事情做不成?他竟然瞎了眼,拒绝了。得罪了王妃,就是得罪了京兆韦氏,我要怎么说服王妃呢?” 对于韦妃这个人,李琰倒不在乎韦妃的反对,然而对于京兆韦氏,李琰不得不顾忌了。 对于京兆韦氏,没人敢不顾忌。 就是圣人,也是再三掂量,不然就不会有太子妃是京兆韦氏女,棣王妃是京兆韦氏女了。 李渔拒绝韦妃,韦妃必然大怒,这倒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就在这时,康夫人身着粟特服饰,上身不着衣,只束一块高等丝巾制成的胸衣,罩住伟岸的双峰,胸腹部一片雪白,紧致的肚脐圆润紧致,特别诱人。下身着短裙,露出修长雪白的大腿。 整个人如同仙女下凡尘,美艳不可方物。 脸上蒙着一块薄纱,精致的脸容若隐若现,平添无数神秘感。 异域风情遮挡不住,溢满室内。 这是李琰的最爱,身上的伤疤也不疼了,下身某部位不由自主的抵在胡床上,眼冒绿光,笑嘻嘻道:“美人儿,快过来。” 康夫人上前,李琰伸手来抚摸她的纤纤细腰,康夫人抽身后退,灵巧的闪过,欲拒还休,嗔怪道:“你个没娘心的,把许诺给微儿的嫡子拱手让人。” 李琰坚决彻底的否认:“哪有的事情,你休要胡说。” 康夫人不信:“真没有?” 李琰重重颔首:“当然没有。” 康夫人依然不信:“你骗我的对不对?你要把微儿的嫡子给他人,是不是?” 李琰慨然道:“你放心,嫡子只能是微儿的。美人儿,快过来呀。” 康夫人满意了:“妾身来也。” 快步过来,站到李琰面前,李琰的咸猪手在康夫人身上抚过。 ~~~~~ 李渔走进李琰屋里,鼻子一阵抽动,嗅到一股怪异的味道。 眉头一皱:“父王,你该不会是在屋里那个啥了吧?” 李琰忙否认:“哪有的事,你休要瞎说。” 李琰满脸潮红,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以李渔阅片无数,观尽东洋花的丰富经验,自然是一瞧便知,嘴角一扯,冷笑道:“你的脸色已经出卖了你。” 李琰死猪不怕开水烫:“夫子曰‘食色性也’,人生快事。” 李渔右手放到鼻翼扇扇,催促道:“这味道真难闻。你找我有什么事,赶紧说,我可不想闻你们那啥的异味。” “渔儿啊,身为男人,怎能如此说话?这可是世间最美妙的味道。”李琰义正辞严,然后说正事:“我找你来,是我又想了想,认为立你为嫡子这事有些草率了,应当先和韦妃商议,听听韦妃的意思。你拒绝了韦妃,韦妃必然大怒,京兆韦氏可不是好惹的,我得先应付京兆韦妃,此事容后再议。” 李渔双肩一耸,嘲笑道:“我就知道靠下半身说话的男人,说话跟放屁一样。这才说出去一个时辰不到,就反悔了。” 李琰老脸一红,坚决否认:“休要瞎说,哪是什么反悔,是重新思量。这也怨你,谁让你拒绝了韦妃,惹得韦妃发怒,京兆韦氏可不是好惹的。” 李渔不耐烦,右手一挥,阻止李渔甩锅:“行了行了。反悔就反悔呗,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被戳穿小心思,李琰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道:“渔儿,你从你的居处搬出来吧,去嘉佑楼住吧。” 棣王府虽然有数百间房屋,依然住房紧张,谁叫李琰跟播种机似的,太能生了。 儿女加起来上百人,可以组一个加强连了。 照顾王子王女的饮食起居,又需要佣仆,还需要长随婢女侍候着,这又是一大帮子人。 因而原本很宽松的住房就变得紧张了。 李渔如今居住的小窝,就是郑氏为婢女时候的住所,然后她生了李渔,母子二人都不受待见,就不用去挤占王府紧张的住房资源,还是住在那里,只是把以前与郑氏同住的婢女安排走了而已。 嘉佑楼,才是为王子王女们修建的住所。 李琰这是要补偿李渔。 李渔拒绝:“不用了,我就住在那里。” 李琰腆着脸,陪着笑:“要不,我专门为你修一座楼。” 能逃过此难,皆是因为李渔,原本承诺要立李渔为嫡子,如今又反悔了,李琰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李渔摇头:“不用了。过几天,我就搬出去住。” 李琰大惊失色,满脸惊惶,双手撑在胡床上,支起上半身,急惶惶的道:“你要搬出去住?为何?可是我不立你为嫡子,你怨恨在心?” 第七十一章 圣人特旨 在李渔的运筹下,虽然逃过了此劫,然而圣人杀自己之心不息,需要好生应对。 这倒是好的,因为圣人杀自己之心已明,只要小心些,不给他籍口就行。 然而,还有一个大敌隐藏在暗中,连是谁都不知道。一旦此人出手,如何防备? 李琰很清楚,此人再度出手,必然是石破天惊,这太需要聪明过人,手段非凡了得,可屈李林甫的李渔了。 若是没有李渔,谁来抵挡此人? 因而,乍闻李渔要搬出去住,李琰不能不慌。 李渔双手抱在胸前,审视着李琰:“这次巫蛊事件,韩刘二孺人偷偷把符录藏在你鞋子里,那是何等隐秘之事,你自己都不知道,而段朴却知道了,告发了。可想而知,府里有多少耳目。” 李琰默然不语,脸色愤恨,又是无可奈何。 若是棣王府里没有众多的耳目,段朴能知道符录藏在鞋子里? 然而,这些耳目是掌管十王宅的中官曹思诚安插的。 曹思诚这个中官,又是奉旨办差。 归根结底,还是圣人的耳目。 于此事,李琰是恨得心中发痒,真想当面质问圣人,为何要在府中安排如此多的耳目。然,他又没有这个胆,只能忍了。 李渔咧嘴一笑道:“说不定,你适才与康夫人那个啥之事,圣人这会已经知晓了。” 这不是说笑,很可能是真的。 李琰脸色一变,满脸惊惶:“我一要把这些吃里扒外的杂碎揪出来。” 李渔摇头:“那倒没必要。你揪出来,就是在打圣人的脸,圣人必然不悦。你可以暗中留意,看看哪些人是耳目,然后想办法让他们为你所用,反过来对付圣人。” 李琰眼前一亮,欣然道:“渔儿,你这办法不错。嗯,就如此办了。” 李渔撇嘴,鄙视李琰:“这么多年了,一举一动皆在圣人眼皮底下,你能不出事么?” “我能如何?那可是圣人?”李琰很无奈,终于放下心来:“你是因为此事搬出去住的话,倒不是不可以,我还以为你因立嫡一事而怨恨在心呢。” “怨恨?”李渔冷笑一声:“对于你这样靠下半身说话的男人抱有希望,不如期望老母猪上树,男人能生猴子还更可靠些。我就知道你的话不可信,我不抱希望,何来怨恨?” 这话太毒了,嘲讽得李琰满脸通红,又不好还嘴,毕竟是自己理亏,岔开话题:“渔儿,容我伤好了,我运筹运筹,为你谋个郡王。” 能给李渔谋个郡王,那是破格受封,是天大的好事,李微这些王子谁不想着如此美事? 李琰相信李渔会狂喜的,然而李渔却是不咸不淡:“等你给我谋成此事,说不定我都封亲王了呢。” 这也太瞧不起自己了,李琰不服气:“你以为你是谁?圣人会封你为亲王?” 李渔很是得意:“这次带你进宫面圣,我灵机一动,已经得圣人亲口承诺,要给我立功的机会,如今的我,只差一个契机而已。我立下大功,封为亲王,有何不可?” 李琰趁拿到罗吉二人伪造的罪证作为铁证,带着李琰进宫,不仅为李琰讨回了公道,更是为自己晋升铺平了道路,得到圣人亲口承诺,要给自己立功的机会。 这是李渔穿越以来最大的收获。 如今的李渔,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一飞冲天了。 契机嘛,对于现代人来说,那多的是。 因而,李渔有信心在短时间内为郑氏讨到王妃名份不说,还能快速晋升。 李琰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情复杂,又有些担心:“你搬出去住了,还管不管府里?” 那个隐藏在暗中的敌人,不知道是谁,反正恐怖滔天,他发难的话,必须要李渔出手应付,李琰很挂念这事。 李渔才不会让他如意,不回答:“我问你个事情。” 李琰腆着脸,陪着笑,忙道:“什么事?你问你问。” 李渔问道:“你对郭千里知道多少?” 要不是郭千里是李白的酒友,被李白专门写过诗,其名才传于后世,人们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 即使如此,很多人还以为这首诗是写的郭子仪。 因而,李渔对郭千里的事迹知道得极其稀少。 要想知道郭千里的事情,只能问李琰了。 李琰不解:“你问他做什么?” 李渔道:“郭将军仗义执言,还你清白,总得感谢他一番,我得去拜访他。” “应当的。”李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大笑:“郭将军可是个妙人啊,大妙之人。” 李渔不明所以:“为何如此说?” “哈哈。”李琰大笑起来:“他人做官,是越做越大,而郭将军做官却是越做越小,真是一大奇闻也。” 李渔的兴致被勾起来了:“还有这种事?快说说。” 韦妃带着人进来,打断父子二人,道:“圣人派人前来传旨,快去接旨。” 李琰不在乎:“接旨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去接不就行了,我行动不便。” 韦妃很严肃:“是曹思诚亲自来了。” 曹思诚身为掌管十王宅的中官头目,地位尊崇,身份不低,一般不会去到哪个王府上。若是有事,都是他遣麾下中官去传达。他自己亲自到来的事情,太罕见了。 李琰意识到问题严重,脸色大变:“可是圣人又要为难我?” 圣人早有杀他之心,天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动手,李琰不能不惧。 韦妃摇头:“看着不象。” 李琰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行,我这就去。” 佣仆们过来,把李琰抬了出去,弄到马车上,赶去银安殿。 李渔出了嘉福殿,只见李微站在夹道旁,似乎在等人,看见李渔过来,满脸笑容,快步过来,道:“二十一弟,有了希望又失去希望的感觉不好受吧?嫡子,也是你能奢望的?” 原来是来奚落自己。 李渔立时反击:“五哥啊,你多大的人了,你这不是成了巨婴?切莫什么事都要娘亲出面,男人嘛,还是要靠自己。” “巨婴?”李微不明白这个新名词,但肯定不是好话,头一昂胸一挺,傲然道:“我有娘亲可以依靠,你呢?” “你这么大的人了,还需要康夫人向父王张开双腿才能成事,此事好说不好听。”李渔拍着胸脯:“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当靠自己。” 奚落不成反被奚落,李微脸色难看,快步而去。 李渔眼珠子一转,满脸坏笑,紧追上去,与李微肩并肩而行。 李微无论如何都躲不开,只能由着他。 来到银安殿,曹思诚站在王座前的丹墀之上,李琰带领府中人见过礼,曹思诚宣旨:“圣人口谕‘今日打猎,所获甚多,晚上举行家宴,皇子皇孙皇孙女前来陪朕饮宴’。” “太好了。”一片欢呼声响起,差点把银安殿的殿顶给掀飞了。 李琰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圣人并不是要对付自己。 “闭嘴。”曹思诚脸色一沉,大声喝道。 欢呼声如同被剪刀剪断似的,戛然而止。 曹思诚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落到李渔身上,满脸堆笑:“有请李渔王子上前来。” 李渔发懵:“敢问曹公公,有何要事?” 曹思诚语出惊人:“好教王子得知,圣人有一道特旨给你。” “特旨?” “不可能!” 一片不信之声响起,轰鸣如同雷霆轰地,又差点把银安殿的殿顶给掀飞了。 李琰他们个个瞪圆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第七十二章 再度进宫 圣人传特旨给一个皇孙,这事太罕见了。 百余皇孙中,此前还没有人有这样的恩宠,由不得李琰他们不震憾不已。 众人都以为幻听了,然而曹思诚如此认真,不是假的。 过了好一阵,众人这才接受了现实。 李渔快步过来,登上丹墀,来到王座前,满脸笑容,双手抱拳行礼:“李渔见过曹公公。” 曹思诚说话客气,礼节周到,李渔自然是要以礼回应。 曹思诚抱拳还礼,笑呵呵的道:“王子切莫如此,折煞咱家了。” 李琰他们看在眼里,感觉不真实。 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不把一众皇子放在眼里的曹思诚? 要知道,曹思诚奉旨管理十王宅,其实就是在监视十王宅,手握生杀大权,他一言可断皇子们的前途,因而高高在上,不把皇子们放在眼里。皇子们见到他,无不是恭恭敬敬,跟见到老祖宗似的。 如眼前这般,以礼相待李渔者,极其少见。 由不得李琰他们不震惊。 李渔再次笑脸相迎:“当得当得。” “王子如此说,咱家就生受了。”曹思诚脸上的笑容更多数分,笑得跟开心果似的,宣示特旨:“请王子听好了。圣人口谕‘渔儿,你这臭小子……”” 臭小子? 这是如何等亲切亲昵亲近的字眼。 满满的宠溺。 李微满脸艳慕,恨不得如此这般的好字眼用在自己身上。 李琰有些明白了,光凭这个亲近的称呼,就值得曹思诚跑一趟棣王府了。 虽然李琰恨曹思诚这些中官,然而不得不承认,曹思诚这些中官,个个眉眼通透,鼻子比狗鼻子还要灵,已经从这不同寻常的称呼中看出,圣人对李渔与其他的皇孙不同。 韦妃的目光在李渔身上一扫,眼里闪过一抹复杂之色。自己明明欣赏李渔,想要收他为子,然而他却拒绝了,自己一怒之下,让康夫人坏了他的好事,这事是对是错? 曹思诚在众人艳慕忌妒恨的目光中,接着宣旨:“‘……祖父今日举行家宴,臭小子,你务必要前来。’” 又是一片艳慕声响起。 出自一众皇孙皇孙女之口。 他们的目光落在李渔身上,恨不得取而代之。 祖父? 这个词,圣人极少对皇孙皇孙女说。 更不用说,再次使用了“臭小子”这个亲近之极的称呼。 圣人举行家宴,与儿孙相聚这种事情,不多见,也不少罕见,一年中总会有那么几次。 然而,如此这般对一个皇孙传下特旨,更用了祖父一词,称其为臭小子者,李渔是独一份,是莫大的荣耀。 这意味着,李渔不仅进入了圣人的法眼,更是深得圣人器重。 李渔的身份地位极将发生巨大改变。 李琰想起适才李渔鄙视他的话,等你给我谋到郡王之位,说不定我都封亲王了,心中有些拿捏不定,不会要变成真的? 李微脸色变幻,阴晴不定,适才还奚落李渔不自量力,想要染指嫡子之位,李渔这就很得圣人欢心,他不会趁此机会拿走嫡子之位吧? 李微心头沉甸甸的。 李渔满面春风,笑道:“谢圣人。” 按照礼节,谢过圣人后,李渔从怀里摸出一块美玉,递给曹思诚,笑道:“区区之物,不值公公法眼,还请公公笑纳。” 这玉价值不错,值数十金。然而,在曹思诚眼里,也就那样,真的是区区之物了。可是,曹思诚却是双手伸出,接在手里,笑道:“咱家谢王子赏赐。” 李渔纠正:“公公言重了,区区之物,哪敢言赏赐,是一点小小心意。” 曹思诚对李渔的纠正特别满意,笑道:“旨意已经宣完,棣王王妃,咱家告辞了。” 李琰忙抱拳回礼:“有劳曹公公了。来啊,为曹公公送上薄仪。” 虽然恨死了曹思诚这个没卵子的阉人,然而,该送的礼还是得送上。 这就是现实。 韦妃忙应一声,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送上。 曹思诚看都不看一眼,果断拒绝:“棣王费心了,咱家不收礼。告辞。” 李琰翻个白眼,你不收礼? 你当我眼瞎啊。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收了李渔的美玉,那不是礼物? 然而,曹思诚不管李琰的想法,冲李渔抱拳行礼,笑道:“王子,咱家告辞了。” 李渔笑道:“我送送公公。” 曹思诚对李渔的上道特别满意,他此来就是因为圣人对李渔态度与众不同,起了结交之意,李渔既是送礼,又亲自相送,这是在示好啊,目的达到了,曹思诚笑道:“咱家哪里承受得起。” 李渔跟着曹思诚,一路把他送到府门口。 曹思诚再次抱拳行礼:“王子,请留步。” 李渔停下,道:“改日,李渔当登门拜访,与公公痛饮一番。” 曹思诚欣然道:“那咱家就等着王子大驾光临了。” 两人行礼作别,直到曹思诚的背影消失,李渔这才回转。 李渔回到银安殿,刚到殿门口,李微就迎了上来,满脸笑容,陪着小心:“二十一弟,你做了什么?圣人竟然对你下特旨,钦点你务必赴宴。” 当然是因为我带着父王进宫这事做得漂亮。 特别是,出宫之后回府这事做得最是漂亮,让圣人再也不用担心背上不义之名了。 李渔救出李琰,带着李琰进宫讨回公道这事,固然做得漂亮,让圣人刮目相看,然而并不是让圣最满意的事情。 最让圣人满意的,就是李渔还把最后的收尾事宜做得圆满,不留一点遗憾,让圣人特别放心,因而对李渔就高看无数了。 但是,这话不可能告诉李微,李渔化身瞎话篓子,瞎话张嘴即来:“还能有什么?当然是你们想着分家财,各奔前程,而我一心一意救父,这让圣人高看。” 李微想起当日情形,脸色有些不自然,又问道:“圣人会如何奖赏你?” 李渔抚着下巴,咧嘴一笑,意味莫明:“圣人想要奖赏我的可多了,我想,最有可能就是立我为嫡子。” “嫡子?”李微声音尖细刺耳:“真的?你没说假话?” 我说的当然是假话,李渔却是假话真说,煞有介事:“我做成太子他们不能成之事,把父王救出来,我不当嫡子,谁配当嫡子?” 李微咬牙切齿,眼里如欲喷出火来。 李渔一把推开他,进入银安殿,李琰腆着脸,看着李渔,很是纠结:“渔儿,你说我去是还是不去?” 韦妃也是一脸难决断。 圣人举行的家宴,那是难得的良机,利用好了,可以一飞冲天。 因而,李琰很想去参加。 但是,他刚刚脱却劫难,又浑身是伤,去的话,很可能惹恼圣人。 李渔坏笑道:“我要是你,有事没事就去圣人跟前晃悠,让圣人亲眼看看,他是如何把你害得如此之凄惨的。” 韦妃失笑出声,狂翻白眼,如此不要脸的话,你怎么说得如此正大光明? 然而,好有道理,没法反驳。 李琰双眼放光,激赏不已:“对哦。我去。” 这种难得的机会,切不可错过了,要是表现好,入了圣人法眼,就可以破格封王了,因而府中王子们精心打扮,认真准备,不敢有丝毫大意。 李渔穿上严姓制衣匠为他量身做的衣衫,对着铜鉴一照,合身得体,自己的帅气又上一个档次。 收拾妥当,府中人等,在李琰和韦妃的率领下,出了王府,浩浩荡荡,直奔皇宫而去。 赶去参与家宴的美妇,必须要有名份,也就是一妃二孺人十媵人。但是,韩刘二孺人被圣人杖毙,尸身在何处都没人知道,自然是去不成了,只能是韦妃和十个媵人能去。 其他美妇没有名份,没资格参加这样的家宴,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一行人离府而去,好生艳慕。 李渔骑在烈焰驹上,看着美妇们眼巴巴的眼神,终于有些明白娘亲郑氏为什么那么渴望拥有一个名份。 哪怕是最低贱的媵人,也就是小妾。 第七十三章 皇子秀演技 一行人出了十王宅,通过延政门,从五坊外面朝大明宫而去。 一路上,不断汇合从十王宅出来的皇子们,他们都是拖家带口,人数众多。等到出了延政门的时候,已经汇成一条长龙了,人喊马嘶,好不热闹。 李渔骑在烈焰驹上,一阵打量,有了惊奇发现,人数最多的就是棣王李琰这一脉了,其次就是荣王李琬,至于其余皇子,比起这两脉差距不小。 李琰趴在车厢里,掀起帘子,看着长龙似的队伍,特别自豪:“呵呵,谁能与我比人多?” 他造人能力超级强大,光是儿子就有五十五个,加上女儿,上百人,组一个加强连没有任何问题。 平时只是嘴里的数字,没什么直观印象,此时一对比,李琰远胜其他皇子,他当然自豪。 坐在他身侧的韦妃,脸色泛冷:“看把你能的。” 李琰傲然道:“老六也是能生的主了,然而他儿女加起来才五十八个,差不多就是我的一半,我当然厉害了。” 吹牛顺嘴了,收不住了:“古往今来,谁能比我厉害?谁有我的儿女多?” 圣人也是能生的主了,有子三十人,女儿二十九人,儿女五十九人,只比荣王李琬多一个,与李琰比起来,依然差距不小。 李微策马车旁,立时拍马屁:“那是,也不看看父王是谁。” “微儿,你不错。”李琰特别受用,赞扬一句。 李微昂头挺胸,跟打了大胜仗的将军似的。 李渔策马车旁,打击李琰:“父王,你如此吹嘘,也不怕被人笑话?你把刘皇叔的老祖宗放到哪里?” 李琰:“……” 李渔补刀:“刘皇叔的老祖宗有子就超过了一百二十个,算上女儿,差不多有两百来个儿女,你呀,不及人家一半,有什么好吹嘘的。” 刘皇叔的老祖宗,中山靖王,那才是千古第一播种机,无人能及。 被李渔打击得狠了,李琰怒气上涌,喝道:“逆子,你嘴怎么老是这么毒?” 李微帮腔:“就是,二十一弟,有你这样当儿子的?” 李渔瞪着李微:“你给我闭嘴。” 李微不服气,然而被李渔一瞪,心里有些打鼓,只得闭嘴不言。 李渔咧嘴一笑:“父王,既然你都说我嘴毒了,那我就毒给你看看,要不然对不住你这般骂我。嗯,父王,你可识得此处?这可是鹰狗坊啊。” 某些不好的记忆涌上心头,李琰咬牙切齿:“逆子。” 骂完,放下帘子,生闷气去了。 韦妃掀起帘子,看着李渔,笑道:“渔儿,你不错,很不错。某些人,就要如此收拾。” 话里带刺,李琰又被伤到了,还发作不得,唯有生闷气的份。 皇孙们在路上最是快活,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今晚一定要好好表现,让圣人刮目相看,博得圣人欢心,就可以破格封王了。 百余皇孙,叽哩呱啦,说个不停,就跟一群乱叫乱嚷的鸭子似的。 没多久,就到了大明宫左银台门,宫门大开,禁军守得跟铁桶似的。一群中官,站在宫门口,迎接皇子皇孙皇孙女们,中官脸上泛起亲切的笑容,态度极好,与当日遇到的段朴截然不同。 圣人举行家宴,那是因为圣人的心情好,若是乱来,扰了圣人的兴致,那后果就太严重了,因而中官今日收起了某些不好的小心思。 略一核查,没有问题后,就把队伍放了进去。 浩浩荡荡的队伍,到了紫宸殿外,然后停车下马,准备入殿。 四个中官,抬起软榻,把李琰从车厢里抬了出来,放到柔软舒适的软榻上,侍候得很好,李琰终于有当皇子的良好感觉了。 李渔看在眼里,不得不承认,这些中官虽然蛮横,下欺百姓,上凌权贵,然而个个眉眼通透,知道什么时想可以耍威风,什么时候得尽心尽力。 今日,绝对不能乱来,不能扰了圣人的兴致,哪怕一点点,因而他们很尽力。 四个太监抬着李琰,一行人赶到殿门口,只见太子李亨带着太子妃永王李璘以及李俶这些儿子们,已经站在殿门口,恭迎前来赴宴的队伍。 李渔睁大眼睛,把太子一阵打量,好生惊讶:“这是太子?这小老头怎么就是大唐的太子,未来的唐肃宗?他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乍一看,就是个悲情人物,催人泪下呀。” 太子不过人到中年,然而看上去就象个五六十岁的小老头,浑身上下散发着悲情,苦大仇深,仿佛他经历上人世间最悲苦的事情。 就在李渔转念头的时候,太子已经快步过来,右手冲一个中官一挥,这个中官忙让开位子,太子代替中官,抬着软榻一角。 李琰感动得眼泪花花:“太子,使不得呀,使不得呀。” 太子不在乎,笑呵呵的道:“老四,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使不得的?前些时日,我未能救得你,一直愧疚于心,今日略尽绵薄,是应当的,你切莫往心里去。” 态度好得不得了,热情洋溢,一副兄长关心关爱兄弟的模样。 让人看着感动,听着激动。 李微他们都好生感动,在心里大赞太子重兄弟之情。 李渔听在耳里,在心里狂翻白眼,要不是了解唐肃宗的为人,真可能被他骗过了。 圣人三十子中,谁最阴险毒辣,最能苟? 必是唐肃宗。 李琰激动得眼泪都涌出来了:“三哥。” 太子笑呵呵的道:“这就对了嘛。太子太子的叫着,太生份了,自家兄弟,叫三哥就行。” 李俶李系几个太子儿子过来,挥退中官,亲自下场,一人抬一角,抬着李琰朝紫宸殿里去,个个满脸笑容,亲切得紧。 太子韦妃快步过来,抓着棣王妃韦妃的手,笑道:“妹妹,许久未见,你可好?” 棣王妃韦妃挽着太子妃手道:“好教姐姐得知,还不错。” 她们都是出自京兆韦氏,当然是姐妹了。 太子妃很是关心:“棣王出事后,我一直担心你,可我身处宫中,出宫不得,徒自焦虑,未能助你一臂之力,还请妹妹见谅。” 棣王妃忙道:“姐姐,你这话就见外了。太子为了营救王爷,百般努力,妹妹感激不尽。” 就在这时,李琬带着家人到来。 一见到李琬,李璘眼睛一翻,目光不善,就要发作。 太子轻喝道:“十六弟。” 李璘眼里的凶光立时散去,丑陋之极的脸上泛起亲切的笑容,大步向前,远远就张开双臂,笑声如雷:“六哥,想煞小弟也。” 李琬原本脸色泛冷,见李璘如此变化,立时阴转晴,脸上泛起亲切的笑容,快步过去,张开双臂,爽朗大笑:“十六弟,想死六哥了。” 两人走到一起,紧紧拥抱在一起,你轻拍我的背,我的轻拍你的背,一副兄友弟恭之态。 亲热完了,两兄弟手拉着手,一起朝前走。 永王妃侯莫陈氏满脸笑容,快步过来,拉着荣王妃薛氏的手,嘘寒问暖,一副姐妹情长的样儿,肩并肩,跟在兄弟二人身后。 李渔看在眼里,惊疑不定:“永王和荣王的感情究竟好还是不好?” 当日,两人在棣王府相看两厌,水火不容,一见面就针锋相对,差点打起来了。 此时,两人却是兄友弟恭,李渔都搞不清楚,二人之间是兄弟之情深厚,还是淡膜。 第七十四章 圣人最喜欢庆王 皇子秀演技,李渔也挡不住,给整迷糊了,不知真假。 就在这时,太子扭头看着李渔,左手冲李渔一招:“渔儿,过来。” 李渔快步过去,脸上泛起笑容,双手抱拳,见礼:“李渔见过太子。” 太子不满,脸色微沉:“渔儿,你怎么如此生份了?叫三伯。” 你是圣人三十子里面最阴险的一个,我要是叫你三伯,你会不会记在小本本上? 李渔欣然采纳,甜甜的叫一声:“三伯。” 太子左手伸出,抚着李渔头颅,一副亲切之态:“这就对了嘛。渔儿,老四蒙难,幸得你机智,想办法救出了老四。哎,三伯无能啊,那么努力,终是救不得他。” 态度真诚,语气亲切,完全挑不出毛病。 李渔可不敢信,笑道:“三伯,您如此夸赞,小侄哪敢承受。这是圣人仁慈,顾念父子之情,血脉之义,这才高抬贵手,饶了父王。” 趴在软榻上的李琰在心里狂翻白眼,你如此说话,就不怕下雨刮风打雷天? 圣人有仁慈之心? 圣人会顾念父子之情,血脉之义? 他若真有这些东西,就不会早有杀我之心了。 更不用说,昔年一日杀三庶人。 那可是三个亲儿子啊,圣人说杀就杀了,还是在一天之内杀的。 眼睛都不带眨的。 但是,李琰满脸感动,眼泪花花,声音哽咽:“三哥,这都是小弟的过错,惹得圣人龙颜大怒,把小弟关进鹰狗坊里。幸得圣人仁慈,念在父子之情的份上,饶过小弟这次。至于渔儿,只有一点小小的苦劳,你切莫夸他,我怕他不经夸。” 同样真诚之极,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李渔有些诧异,瞄了瞄李琰,没有想到,便宜老爹也是影帝附体,很会演嘛。 李渔敢肯定,李琰此时肯定怨气冲天,在心里腹诽圣人不是东西。 看着手拉手朝前走,兄友弟恭的荣王永王二人,李渔在心里感慨:“这些皇子,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个个演技高超。” 太子笑问道:“渔儿,你当日是如何说服杨国舅出手的?” 手拉手一起走的李琬李璘二人,脚步微微一顿,又跟没事似的,接着朝前走,然而他们的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李俶他们的耳朵同样竖得老高。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你还是想要弄白此事,借此机会了解杨氏情况,但是,我肯定不会成全你,李渔笑道:“三伯当知,杨国舅是贤人,自是不容许圣人骨肉相残,父子反目,我一说,他就慨然允诺,前来面圣。后面的事情,三伯已经知道了,小侄不用多说。” 太子满脸欣慰:“嗯,幸得渔儿机智,也幸得杨国舅如此贤明。” “哎。”轻叹一声,颇是自责:“若是早知杨国舅如此贤明,如此仗义,我当日就该登门拜访,请他出手救老四。” 说的比唱的好听,说得你好象真信了似的。 李渔鬼话连篇,谁信谁傻子。 李渔陪着演:“三伯高义,小侄铭记于心。” 太子左手伸出,执着李渔右手,右手抬着软榻,一起进入紫宸殿。 紫宸殿,是大明宫的主要建筑之一,是供圣人歇息处理朝政的地方。 然而,今晚的家宴,不是在紫宸殿举行,而是在太液池畔举行,一行人只是在紫宸殿暂歇而已。 李渔一行进入紫宸殿里,只见殿里有已经有不少皇子皇孙皇孙女了。 李琰一脉找到地方安顿下来,自有中官宫女送上茶水点心,好生侍候着。 刚安顿好,庆王李琮一家到了。 殿内之人,不管在做什么,立时停了下来,站起身来,恭迎李琮。 就是中官宫女们,也停下手里的活儿,站在一侧,弯腰躬身,施礼相迎。 太子更是满脸堆笑,小跑着过去,远远就笑道:“大哥,想死小弟了。” 庆王依然青巾覆面,看不清脸上表情,快步过来,弯腰躬身:“李琮见过太子。” 礼节周全,态度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 太子忙弯腰躬身还礼,颇有些手足无措:“大哥,你这是折煞小弟呀。” 李琮忙闪到一旁,不敢受太子的礼节:“太子,你切不可如此。” 太子急得跺脚:“大哥,你是我大哥,小弟向你见礼,理所应当。” 李琮坚辞不受:“你是太子,岂能向我见礼?你如此做,置礼法于何处?” 太子坚持要见礼,调整角度,依然要行礼,李琮忙闪到一边,坚持不受。 二人一时间,有些僵持住了,一个坚持见礼,一个坚持不受。 李渔看在眼里,在心里狂翻白眼:“这礼有那么重要么?你们两个演得实在是太假了。” “圣人到。” 就在这时,高力士厚重充满力量,还有些尖锐的声音响起。 李渔一瞧,只见圣人头戴幞头,身着蓝色袍衫,脚蹬丝覆,腰束革皮,仙气飘飘,自有一股出尘之气,快步而来。 太子站在头里,李琮站在他身后,带着所有人恭迎圣人:“见过圣人。” 圣人来到太子跟前,淡淡的道:“平身。” “谢圣人。”李渔他们谢一声,站直了身子。 圣人的目光在太子身上一扫而过,速度极快,停在庆王李琮身上,脸上泛起笑容,右手冲李琮一招,道:“老大,过来。” 李琮应一声,快步上前,来到圣人面前,抱拳见礼:“见过圣人。不知圣人唤儿臣有何要事?” 圣人没有说话,而是右手伸出,抚在李琮覆面青巾上,眼神复杂,脸色变幻,默然不语。 圣人左手伸出,抚在李琮覆面青巾上。 双手不停抚摸,轻柔舒缓,如同在抚摸情人柔嫩的肌肤似的。 就是抚摸杨贵妃吹弹可破的肌肤也不过如此。 李琮低垂着头颅,任由圣人抚摸自己的面巾,不言不语,如同标枪般站着。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看着圣人神色复杂,不停抚摸李琮的脸,没人敢说话,甚至大气也不敢喘。 李渔扭头瞄着太子,只见太子眼观鼻,鼻观心,脸色平静异常,仿佛这副父慈子孝的场面没有发生似的。 李渔一个激灵,心头泛起莫明的寒意。 不仅李渔在偷瞄太子,殿中人,能偷瞄的都在偷瞄,就是李琰也偷瞄了一眼,却是不动声色,不表露出心中所想。 “哎。”圣人一声叹息,万千复杂的心思,皆在这声叹息中。 叹息声虽轻,却是如国雷霆般,轰在所有人心坎上。 圣人是在叹息李琮命运多舛,一场意外,让他错失了太子之位? 还是在叹息别的? 圣人右手轻轻拍了拍李琮肩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左手执着李琮的右手,道:“走,去赴宴。” 李琮左手朝后一缩:“圣人,此举不妥。” 圣人眼睛一翻,很是不悦:“有何不妥?” 李琮坚持:“圣人,儿臣是残废之身,不敢当圣人如此殊礼。” 圣人冷哼一声:“可你是皇长子,有什么当不得的?走。” 右手使劲,拽着李琮左手,不由分说,拖着就走。 李琮给了太子一个无奈的眼神,任由圣人执着左手,紧跟着去了。 太子回以一个鼓励的眼神,满脸欢喜,很为李琮开心。 李渔看在眼里,仿佛耳畔响起了轰鸣的雷霆声。 就在这时,圣人回头,冲李渔招手,笑道:“臭小子,过来。” 第七十五章 龙武大将军 圣人的话,如同在李渔身上放了一块磁铁,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汇聚在李渔身上。 庆王之重,有目共睹。 当日,高力士见到李琮,就以手抚其覆面青巾,惋惜不已。 今日,圣人见到李琮,不仅亲手抚其覆面青巾,惋惜无比,更是执其手,礼遇之殊荣,远胜其他皇子。 就是太子,也远远不及。 若是与圣人走在一起,那就是无上殊荣。 光是吹牛,就能吹好几年了。 更不用说,趁此机会,拍拍圣人马屁,博得圣人欢心,很可能就封王了。 封王啊,是皇孙们最期待的事情了,真要做成了,就是一步登天,从此以后,地位身份大为不同,有着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不然的话,只能靠维城库领的那点钱粮过日子,有够紧巴巴的。 因而,皇孙们看着李渔的眼神充满艳慕忌妒恨。 永王李璘荣王李琬他们看着李渔的目光很是诧异,有点不敢相信,李渔竟在如然得圣人器重,要他走在身旁。 太子满脸欣喜,仿佛很为李渔开心似的,笑道:“渔儿,快过去。” 趴在软榻上的李琰,满心担忧,生怕李渔年轻不懂事,真的过去了。 韦妃走在太子妃身侧,扭头瞪了李渔一眼,提醒李渔切莫过去。 在众人注视中,李渔还感受到浓浓的恶意。 我要是这就过去了,那就真是被架在火上烤了,以后会麻烦不断。 地位要与实力对等。 庆王能接得住这份礼遇,那是因为他是皇长子,在皇室中的身份地位崇高,不怕他人找麻烦。而李渔,才穿越到盛唐,还没有建立起自己的势力,没有实力,空有这份礼遇,那就是自找不痛快。 李渔满脸笑容,来到李琰软榻侧,挥退抬软榻的中官,右手伸出,抬起软榻,冲圣人道:“多谢圣人隆恩。然,父王有伤在身,行动不便,我当尽孝。” 李琰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在心里暗赞李渔不错,竟然能够抵挡得住如此恩宠的诱惑,没有自找不痛快。 韦妃脸上泛起笑容,提到嗓子眼的心落回肚里了,对李渔更是高看数分。 又自问,今日破坏了立李渔为嫡子这事是对是错? 圣人把李渔这副尽孝之状看在眼里,脸上泛起笑容,很是欣慰:“臭小子,还叫圣人?” 李渔腆着脸,甜甜的叫道:“皇祖父。” 圣人很受用:“你有如此孝心,祖父甚慰。” 又一次用了“祖父”二字,令一众皇孙们艳慕得很。 太子看着李渔,笑得贼开心:“渔儿有如此孝心,真是不错,老四,你的命真好,有如渔儿这样的好儿子。” 李琰配合着演戏,满脸欣慰:“三哥,你休要如此说。以我观之,俶儿他们,无不胜渔儿千百倍,三哥才是命好。” 太子过来,挥退李渔身后的中官,右手伸出,要亲手抬着软榻。 李渔只觉恶意满满,你走在我身后,这不是坑我么? 真要成真了,以后就有无数人指责我胆大妄为,不顾礼仪,竟敢行于太子之前,我想要做点事情,就有无数人找我麻烦。 你这是捧杀。 妥妥的捧杀。 明面上,你是在捧我,实际上是在害我。 还不动声色,不动刀枪,不见血。 不愧是圣人三十子中最阴险毒辣的一个。 李渔脸上泛起笑容,冲太子道:“三伯,你抬这里。” 要让出自己的位置。 太子笑着拒绝:“就这样。” 李渔坚持:“三伯是太子,按大唐礼法,我哪敢行于三伯之前。三伯,你切莫让侄儿背上一个不知礼仪的罪名。” 太子自是不允:“渔儿,你切莫多想。都是自家人,论什么礼法,太生份了。” 李渔态度坚决:“礼不可废。” 太子依然坚持。 二人有僵持住的意思了,圣人冲太子道:“难得这臭小子如此知机识趣,懂礼法,你就依了。” 太子满脸无奈,又不能抗旨:“遵旨。” 今日家宴,你遵屁的旨,你这是在破坏好气氛?圣人颇有些不喜。 李渔和太子交换位置,太子在前,李渔在后,抬着软榻。 李渔在心里嘀咕:“皇宫里处处是坑,一个不小心就会上当,留下无穷后患。” 荣王李琬立时放开李璘的手,来到软榻另一侧,挥退中官,抬着软榻一角。 永王李璘也过来,抬起另一角。 四人一起用力,抬着软榻,跟在李琮身后。李琮落后半个身位,走在圣人身后。 一行人,随着圣人,朝太液池而去。 ~~~~~ 大明宫,虽是唐朝著名的政治中心,然而其由来,并非如此,而是唐太宗给高祖李渊修的娱乐之所。 玄武门之变,唐太宗杀兄弑弟,逼李渊退位,李世民自是不会让李渊离开自己的视线,就把他幽居在太极宫里。 然而,因为此事,父子二人的关系变得很微妙,不得不见,见了又很尴尬,唐太宗决定给李渊另修一座宫殿,让李渊住进去,既体现了自己的孝心,又不用父子时时相见而尴尬,就有了大明宫。 大明宫还未修成,李渊就死了,唐太宗暂停了修建。 高宗时,重新修建,自此以后,大明宫取代了太极宫,成为唐朝的政治中心。 大明宫最初设计的时候,就是以娱乐为主,因而景致优美,居住在大明宫既可以处理国事,又可以娱情玩耍,因而成为唐朝皇帝的最爱。 太液池,就是大明宫的核心,所有的建筑,都是以太液池为中心展开的。 太液池有东西两池,西池是主池,有十四万平米的庞大面积。东池,是副池,有三万平面积。 在太液池四周,有廊庑四百余间,无不是金碧辉煌,美仑美奂。 今日前来参加家宴的皇子皇孙皇孙女,以及王妃孺人媵人,加起来虽然有两百多人,看上去挺多,然而与大宴群臣比起来就差远了,因而在太液池的东池举行。 明灯高悬,红烛高照,虽然天光已暗,然而依然被照耀得如同白昼。 中官宫女们,早已经摆放好了桌椅,只等圣人一家子就座,就能上菜开席了。 皇子驸马的座次在左侧,在他们之后就是皇孙们的座位。右侧,是公主妃子以及皇孙女的座次。 李渔四人抬着软榻,把李琰放到左侧第三个位置上,中官很细心,已经为李琰准备好了趴着吃的餐具。 李渔的座位在李琰身后,按照礼节,他还是庶子,坐在这里不合适,然而他在棣王府中的地位已经大为不同了,更不用说,圣人对他另眼相待,因而把他的座次安排在这里,并没有问题。 坐在皇孙席次首位的,自然是太子之子李俶他们。在他们下首,按礼节本应是李琮的儿子李行远李行芳李行休三兄弟,然实际上坐的是李瑛五子李俨李伸李倩李俅李备五人。 李瑛被杀以后,圣人令李琮收养了李俨五兄弟,李琮对他们极好,视为己出。礼遇,必须是李瑛五子在自己三个亲儿子之上,因而五兄弟坐在李俶几兄弟下首,位于李行远三兄弟之上。 李渔嫌弃这里的视线不好,不好观察场中情景。 今日这场家宴,是极好观察皇室中情况的机会,视线非常重要,因而李渔自己动手,把自己的座位搬到接近末座的角落里,这里的视线特别好,整个现场一览无遗。 刚刚折腾好,只见一个须发皆灰的老者,身长六尽余,身着明光铠,背弓负箭,左腰间挎着一柄特制的横刀,右手握着一柄重达数十斤的陌刀,龙行虎步而来,气势迫人,就象一座大山在移动。 除了圣人,以及趴着不能行动的李琰外,所有人尽皆站起身,弯腰躬身,见礼:“见过龙武大将军。” 第七十六章 杨贵妃的尴尬 这老者,就是盛唐年间,大唐实际上的二号人。 龙武大将军,陈玄礼。 陈玄礼掌管宫禁数十载,深得圣人宠信,身份地位极为崇高,影响力极为巨大,仅在圣人之下。 若是李林甫到来,皇子皇孙们顶多就是抱拳见礼,说声“见过右相”了事。不可能站起身来,更不可能如此整齐,毕恭毕敬的恭迎。 陈玄礼左侧有一个妙龄少女,明眸皓齿,身材高挑,身段婀娜,挽着陈玄礼左臂,娇憨可爱,气质高贵,如同谪落凡尘的仙女似的。 前任见过她,有些印象,她是陈玄礼最喜欢的孙女,陈芸莲。 圣人看见陈玄礼到来,脸上泛起笑意,冲自己左侧的贵宾席一指,道:“陈将军,快过来坐。” 李渔好生诧异,他原本以为这左侧的座位是留给李琮或者太子的,没有想到,竟然是留给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的。 今日举行的是家宴,非圣人家人不得入座,陈玄礼却是能入座不说,还是坐在最尊贵的贵宾席上,崇尊仅次于圣人,在皇子之上,在太子之上。 由此可见陈玄礼是何等得圣人宠信的了。 李渔仔细想想,也就释然了,要不如此的话,陈玄礼岂能掌管宫禁数十年? 掌握宫禁者,必须是圣人最信任的人,因为圣人把身家性命都交到他手上了。 陈玄礼来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手中陌刀,左膝着地,行半跪军礼:“臣,陈玄礼谢过圣人。” 声音洪亮,富有力量,很有磁性,很容易激起人的热血。 圣人脸上泛着笑容,右手朝上虚扶:“起来吧。” 声音平静但不平淡,充满一种亲切感。 陈玄礼谢一声,站起身来,转过身,对着还保持恭迎姿态的皇子皇孙公主驸马们,抱拳行礼,来个团团揖:“陈玄礼谢过诸位皇子王妃公主附马皇孙皇孙女。” “不敢。”在太子和李琮二人的率领下,李渔他们再次谦逊。 陈玄礼一撩战袍下摆,坐在自己座位上。 李渔他们这才坐了下来。 圣人冲陈芸莲一招手,满脸亲切笑容:“莲儿,过来,让皇伯父好生瞧瞧。” 陈芸莲脚步轻盈,一步一态,如同风一般飘过来,冲圣人盈盈一福,礼节周全,声音清脆:“芸莲见过皇伯父。” 明明不是圣人的家人,却可以叫皇伯父,不是家人胜似家人了。 圣人,真的没有拿陈玄礼当外人,是视为亲人的。 圣人睁大眼睛,把陈芸莲一阵打量,很是满意,笑道:“我们的莲儿更加漂亮了,可有意中人?” 陈芸莲一脸警惕:“皇伯父,您要做什么?你可是承诺过我,我的婚事由我作主。” “哈哈。”圣人心情极好,爽朗大笑:“当然当然。皇伯父是大唐的皇帝,自然是说话算数,你的婚事由你自己作主,谁也不得干涉。嗯,来坐这里。” 指着右侧贵宾席。 “谢皇伯父。”陈芸莲谢一声,坐了下来。 李渔更加诧异了,原本以为左侧贵宾席给陈玄礼坐了,右侧不是李琮坐就是太子坐,然而李渔没有想到的是,竟然是留给李芸莲的。 由此可见陈玄礼在圣人心目的地位究竟有多崇高了。 圣人入座了,该是皇子们入座了。 左侧首位太子要让李琮坐,李琮坚持不坐,让给了太子坐,这惹得太子好生不满,数落了李琮好一阵子,这也太生份了,还是不是兄弟? 李渔入座,看着皇子以及妃子位置上空出来的座次知道这是寿王李琩一家人的位置。 寿王李琩作为杨贵妃的前夫,要是前来参加这样的家宴,会让圣人极为尴尬,以血脉论,他们是亲生父子,作为上过杨贵妃的男人来说,他们是铁哥们。 还有比一起上过杨贵妃更铁的关系? 所以,寿王李琩一家人选择了不来。 眼不见为净。 李琩不与圣人见面,省得大家都尴尬。 圣人目光在空席次上快速扫过,没有表情表露,李渔猜测,估计圣人在心里暗赞一声,寿王李琩还算识相。 李渔的目光落在圣人的席次上,没有预留出杨贵妃的位置,只有圣人的席次,看来杨贵妃是不会来了。 李渔好生失望,又不能见到传说中的杨贵妃。 杨贵妃的名气太大了,盛唐因她而由盛转衰,更有白居易的《长恨歌》留传千古,骗了无数人的眼泪,李渔是非常想要见见杨贵妃是个什么样的人,真如传说中一样美么? 寿王李琩没来,杨贵妃来参加这样的家宴,有什么不对? 还真有不对。 当杨贵妃跟着寿王李琩的时候,李琮这些皇子肯定是一口一个弟妹的叫着,如今见了面,不知道李琮他们应该叫弟妹,还是叫娘? 李渔眼睛放光,好生邪恶的想:“若是李琩见到杨贵妃,是叫妻呢,还是叫娘?” 这还真是个问题。 真是个让李渔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好问题。 然而,杨贵妃不来,寿王李琩也不来,这问题没法验证了。 李渔好生失望。 圣人一阵打量,发现李渔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了,好生诧异:“臭小子,你怎么坐到那里了?是不是有人刁难你?” 一句臭小子,惊动四座,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在李渔身上。 陈玄礼虎目如炬,看着李渔,有些惊讶,以他对圣人的了解,就没有圣人如此对皇孙说话的,可见李渔是如何得圣人欢心了。 陈芸莲目光在李渔身上一扫,立时移开,再无看第二眼的兴趣。 李渔笑道:“多谢皇祖父挂念,是我自己搬过来的,不干他人的事。” 圣人不信:“若有人刁难你,你给祖父说,祖父自会为你作主。” 作什么主啊,这位置视线这么好,场中情景一览无遗,千金不换。 李渔笑道:“真没有,真没有。我就是想,我是庶子,地位低下,坐在这里挺好,符合礼仪。” 圣人脸色不善,看着李琰:“老四,朕能饶过你,是朕看在这臭小子的份上,你竟然还把他当庶子对待,是不是朕对你的惩戒还不够?” 你把我关进鹰狗坊里,让我与鹰犬为伍,成为笑柄,段朴这样的中官都敢骂我和狗一样的东西,你还惩戒不够? 李琰躺枪,委屈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忙分辩:“圣人,是儿臣的错,一定善待渔儿。” 李琮看着李琰,语气颇是严厉:“老四,不是当大哥的说你。你能逃过此难,固然有圣人念在父子之情的份上,高抬贵手,饶你一次的原委。也有渔儿百般努力,想方设法营救你的原委。你如此对待渔儿,良心是不是给狗吃了?” 李琰欲哭无泪,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做,怎么一个二个都怨上我了? 李渔笑道:“大伯,您切莫怪罪父王,真的是我自己搬过来的。虽然这次能救得父王,我是出了一点小小的力气,然而,我还是庶子,当遵守大唐礼法,坐在这里正合适。” 情真意切。 仿佛他真的很遵守礼法,心甘情愿坐在这里似的。 圣人惊疑不定,你是守礼法之人?不管怎么说,李渔能当众说出来,还真坐过去了,他这个祖父脸上也有光,很是欣慰:“难得臭小子懂礼法,不错。” 李琮这才从李琰身上收回不善的目光。 李琰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韦妃同样担心,她怕李渔趁机向圣人告她的刁状。 圣人示意,中官宫女奔走,开始上菜。 抬来三只烤鹿,放到圣人面前。 圣人吩咐:“这三只鹿,是朕亲手烤的。老大,你把这只分给你的兄弟姐妹们。太子,你把这只分给皇孙们。老六,你把这只分给女眷和皇孙女。” 轻描淡写的吩咐,却是如同雷霆轰鸣于耳际,震得所有人好生诧异,目光在李琮太子李琬三人身上扫来扫去。 第七十七章 契丹反叛 圣人亲手烤鹿,这是皇恩浩荡。 让皇长子李琮和太子给众人分发,自是应有之义,谁也没话说。 然而,让荣王李琬也来分发,这就不同寻常了。 这说明,李琬在圣人心目中的地位不低。 准确的说,非常高。 让人不得不想得多了些,若是李林甫真做成了废太子之举,那么立谁为太子? 圣人很有可能是立荣王李琬为太子。 李琬风格秀整,在士庶中的威望不低,再有圣人欢心,他被痒痒为太子并非没有可能。 “破案了。”李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震憾不已:“荣王李琬奉命率军平定安史之乱,刚出兵时人好好的,然而不数日,离奇暴毙,葬送了平定安史之乱的大好良机。这是历史迷案,没人知道李琬是如何死的,如今看来,最大的可能性是被太子暗杀的。” 唐朝由盛转衰,是因为“安史之乱”,人们以为安禄山在范阳起兵时的实力很强大,其实不然。安禄山刚刚起兵的时候,实力并不算多强大,远远无法与朝廷对抗。 之所以后来成为燎原之势,打了八年才被平定,唐朝由盛转衰。 原因在于唐玄宗和唐肃宗父子二人处置失当,犯了致命的错误,给了安禄山千载难逢的良机,趁机坐大,不可收拾。 更有唐朝皇室内斗的原因。 内斗的主要事件有两个,一个是永王李璘并没有按照肃宗的部署,带兵平叛,而是趁机造反自立了,打乱了唐肃宗的谋划,雪上加霜。 另一个就是李琬突然暴毙。 安禄山刚刚起兵,势力并不大,实力不算多强,唐朝大举出兵,能够在很短时间内平定这次内乱。 为了保证成功,圣人命李琬统兵,为他配备了一员能征善战的名将,高仙芝。 高仙芝在后世的名声不显,还不如哥舒翰有名,然而,论军事才能,远在哥舒翰之上。 可以说,在安史之乱刚刚爆发时,郭子仪李光弼这两员大将还未成长起来,没有挑起大梁时,高仙芝是当之无愧的唐朝第一名将。 开元初年,阿拉伯帝国呼罗珊总督屈底波率军东征,一路横扫,征服了中亚地区,更是打到新疆省来了,我们的邻居阿富汗就是因此而被征服,自此被伊斯兰化了。 在屈底波的东征中,唐朝和阿拉伯帝国有过交手,然而因为中宗睿宗时的内乱,积弊太多,唐朝在这场战争中处于下风。 直到唐玄宗励精图治,整军经武,开创了开元盛世,唐朝的实力急剧暴涨,就在这时,高仙芝作为年轻将军,已经在西域都护府成长起来了,扛起了对抗阿拉伯帝国的大旗。 在与阿拉伯帝国的多年对抗中,高仙芝取得了骄人的战绩,扭转了唐朝与阿拉伯帝国大战不利的局面不说,还一路反推,打到中东的东大门怛罗斯了。 怛罗斯一战,虽然高仙芝兵败,但不怨高仙芝,因为这一仗打了五天五夜,高仙芝一直压着阿拉伯帝国打的,然而他手中的兵力太少,作为核心的唐军只有两万人,不能一举击溃阿拉伯帝国,取得决定性胜利。 这给了阿拉伯帝国可趁之机,策反了葛逻禄部,阿拉伯帝国从背后包抄了高仙芝退路,不得不撤军。 怛罗斯之战,非常重要,高仙芝手中的唐军只有两万人,可见他在西域的兵力其实不多,就是以如此少的兵力,不仅扭转对唐朝不利的局势,还能一路反推回去,差点打到中东去了。 高仙芝的军事才能有多高,由此可见。 因而,高仙芝作为荣王李琬的副手,率军平定安史之乱,成功的可能性非常高。 一旦成功,李琬的声誉将会大涨,立他为太子的呼声极高,因而太子李亨是绝对不愿意看到李琬成功的,就暗杀了李琬。 如此推测,合情合理。 李渔打了一个寒颤,看着正在分肉的太子李亨,在心里暗骂一句:“真是心狠手辣之辈,不仅暗杀了李琬,更是连高仙芝和封常清也不放过,惹出滔天祸事。” 据史书记载,高仙芝是被边令诚诬杀的,而边令诚曾经是高仙芝的部下,他竟然敢杀领兵大将高仙芝,让人费解。 边令诚不仅杀了高仙芝,还杀了另一员大将,同样来自西域都护府的封常清。 封常清和高仙芝是好基友,铁哥们,生死兄弟,军事才能不凡,在西域都护府立下大功。同样威望高,名气大,边令诚按理说不敢杀他的。 若是有太子李亨在背后撑着,一切都有可能。 边令诚诬杀高仙芝和封常清二人这事,惹出滔天祸事,哥舒翰因此而投靠了安禄山不说,还充当安禄山马前卒,为安禄山招降诸将。好在,诸将不愿降。 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是安史之乱刚爆发时,唐朝的三大名将,两死一降,而郭子仪李光弼这两员大将还未成长起来,没能挑起大梁,因而唐朝陷入了无将可遣的困境,前方无大将坐镇,统一指挥,唐军只能各自为战,节节败退,助长了安禄山的势力。 直到郭子仪和李光弼二人凭借骄人战绩进入唐朝高层视野,被提拔重用,有了两员大统兵,统一指挥,最终扭转了局势,平定了安史之乱。 李渔心中凉拔凉拔的,太子不愧是圣人三十子中最为心狠手辣之人,竟然不顾国家安危,不仅杀了李琬,更是杀了高仙芝和封常清两员名将,搞出那么多事情来。 就在李渔转念头之际,李琮太子李琬三人已经为众人分好了鹿肉,各自回到座位上。 李琮拿起丝巾,擦掉手上的油脂。 李琬也是如此做。 太子却是拿起一张胡饼,把手上的油脂仔细认真的擦拭干净。 圣人看在眼里,极是不喜,冷声道:“太子,你的手很金贵,浪费粮食?” 语气不善,这是发火的征兆,众人为太子捏把冷汗。 太子站起身来,躬身行礼,笑道:“圣人亲自打到的猎获,又是圣人亲手烤制,儿臣能得一尝,快慰生平,因而不能浪费。儿臣是想,擦在胡饼上,儿臣再连油带饼一块吃了。” 圣人好生意外,脸色不再冰冷,问道:“堂堂皇室,差这点吃食?” 太子恭敬而答:“太原起兵后不久,天降暴雨,大军前有大敌当前,后又粮草难以为继,高祖因而决定退兵。太宗反对,坚持进兵不可得,不得不夜哭大营中,高祖始悟,不再退兵,采纳太宗之议,大举进兵,方有大唐天下。儿臣虽未参与当年起兵之事,然儿臣每每思之,不断自省,当惜福。” 说完,把胡饼送进嘴里,大口吃起来,一脸享受样儿。 圣人大喜:“不愧是吾儿。” 李琮看着大快朵颐的太子,目光炯炯,不知覆面青巾下的表情如何。 肯定不会平静。 李琬看在眼里,快速闪过一抹不屑。 李渔把他们的表情尽收眼里,一个激灵,皇室中暗流涌动。 有了太子的表演,圣人大喜,与儿孙们吃喝说笑,气氛不错,很是热烈。 圣人看着儿孙满堂的情景,志得意满:“朕为大唐天子,开元盛世万古丰碑,前无古人,后来无者,四海升平,万国来朝,无有敢不服者,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话刚落音,一个中官疾步赶来,气喘嘘嘘:“边关急报。” “不长眼的东西,下去。”高力士一把夺过边关急报,一声冷斥,中官满脸冷汗,脸色发青,飞奔而去,不敢多作停留。 高力士这一声喝斥,算是为中官挡下一次灾劫了,急忙把急报呈到圣人面前。 圣人不接,冲陈玄礼道:“陈将军代朕一阅。” 高力士又把军报递到陈玄礼手上。 陈玄礼接过,先是验看有无被拆过,没有问题后,这才拆开,一瞧之下,眉头一皱,冲圣人道:“禀圣人,契丹李怀秀反了。” 注: 《新唐书·李琬列传》记载“安禄山反,诏琬为征讨元帅,募河、陇兵屯陕,以高仙芝副之,会薨。琬风格秀整,有素望,中外倚之。及薨,莫不为国怅恨。” 而高仙芝又被边令诚以私仇的名义杀害,谁策划了这一切,指向性非常明确了。 第七十八章 千古难题(上) 李渔右手抚着脸颊,火辣辣的,有些烫手。 圣人,你的脸被这一巴掌打肿了吧?我都为你感到疼。 圣人右手持着金刀,熟练的割下好大一块鹿肉,美滋滋的,正要送进嘴里,听了这话,顿觉败兴,索然无味,连肉带刀砸进盛鹿肉的银盘里。 “可是安禄山发来的?”圣人脸色不善,语气严厉。 李渔他们只觉这话如同一座大山,当头砸来,让人窒息。 陈玄礼恭敬道:“是范阳户曹参军颜杲卿派人送来的。” 圣人非常意外,很是不满:“颜杲卿,区区户曹参军,好大的胆子,竟敢送边关急报于朕,是不是颜师古的名头很好使?” 颜杲卿,和颜真卿一样,都是颜师古的五世从孙。 圣人这话,就是极其不悦,怒火将发,要治颜杲卿的大罪。 谁叫颜杲卿区区户曹参军,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上不得台面,更没有资格给圣人送急报,更不用说还扰他的兴致。 最主要的是,还打了圣人的脸。 这军报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圣人刚吹完牛,话还未落音,契丹反叛的军报就送到了,这一巴掌打得太狠了。 这一巴掌打在圣人脸上,李渔都感脸上火辣辣的。 作为被打脸的正主,圣人的怒火可想而知。 李渔在心里狂翻白眼,这可是颜常山,坚守常山,城破后被安禄山活捉,大骂安禄山,惹得安禄山大怒,以酷刑杀了颜杲卿。 而且,因此事而死的不只是颜杲卿一人,还有他的两个儿子。 颜杲卿一家人,忠烈千古。 正想为颜杲卿开解开解,太子已经站起身,弯腰躬身,朝圣人见礼:“圣人,儿臣听闻颜氏兄弟有诤臣之名,为国事殚精竭虑,实为国之干臣。安禄山身为范阳节度使,奉命平定契丹,他不派人送军报,而是其麾下户部军曹颜杲卿送来,此事恐不是那么简单,还请圣人彻查此事。” 朝中尽人皆知,安禄山先是不服李林甫,去见李林甫的时候傲气十足,后来被李林甫收服,成为李林甫的心腹爪牙,若是能借此机会,解决掉安禄山,就是大挫李林甫的威望,于太子有莫大的好处。 作为李林甫的死对头,太子太乐于干这种事。 “哼。”然而,圣人怒气正盛,瞪着太子,一声冷哼。 太子听在耳里,如同雷霆轰于耳际,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李琮站起身,躬身行礼:“圣人,就儿臣所知,太子所言不假,颜氏兄弟皆有诤臣之名,颜杲卿小小户部军曹逾矩送来边关军报,儿臣以为契丹反叛之事当不为假,而且很紧急,还请圣人暂息雷霆之怒,处置此事。” 圣人看了看李琮,微微颔首,道:“也罢。既然边关军情送到了,正好赶上家宴,那么,你们就为朕出个主意,要如何处置此事。” 李渔生意外,军国大事,竟然不与大臣商议,而是拿到家宴上来说,让儿孙们帮着出主意,是不是太儿戏了? 然而,李琮这些皇子以及李僎这些皇孙,却是见怪不怪的样儿,仿佛他们早就见得多了。 事实上,也是如此。 若是在开元年间,如此这般接到边关紧急军情,圣人会立时离席,召来大臣商议,如何处置,会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此事。 可是,这是天宝五载,圣人虽然还是那个圣人,然而有些东西已经大为不同了。 圣人对边关急报,不太当回事,拿来考校儿孙们。 圣人目光在儿孙身上扫过,道:“若是能让朕满意,朕有厚赏。” 皇孙们眼睛放光,跃跃欲试。 若是能以此事,博得圣人欢心,封王当不是问题,那就是一步登天了,皇孙们谁能不喜? 皇子们还算平静。 圣人看着李琮,问道:“老大,你以为该当如何处置?” 太子是国之储君,地位尊崇,当在皇长子李琮之上,有事该当先问太子,然而圣人竟然不问太子,而是问李琮,又一次证明了李琮在圣人心目中的份量有多重。 李琮却是拒绝了这一好意:“圣人,儿臣残废之身,不预事,不干政,此等国事非儿臣所能知。” 圣人眼睛一翻,就要发怒,然而看着李琮的覆面青巾,似乎想到了什么,压下了怒火,看着太子,问道:“太子以为呢?” 语气平淡,远不如问李琮时的亲切亲近。 太子仿佛没有注意到圣人语气的变化,忙站起身见礼,然后道:“契丹与大唐交兵百年,降了叛,叛了降,反复无常,没有尽头,终不是办法。因而,儿臣以为,当服之以德,让契丹知晓大唐恩德,心悦诚服,再无二心。” 李渔在心里狂翻白眼,对太子大加鄙视:“不愧是干出引回鹘屠长安的肃宗啊,这就干出讨好异族的事情了?要讨好,也得讨好强大的异族,区区契丹,你也讨好,你这格局实在是太小了。” 安史之乱爆发后,为了换取回鹘出兵,唐肃宗就亲口许诺“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女子皆归回纥”。 堂堂唐朝皇帝,竟然把长安许诺给回鹘进行合法抢劫对象,太无耻了。 如此无耻皇帝,历史上极其罕见。 眼前的太子,未来的唐肃宗就是。 嗯,李林甫一心想要废掉他,这事可以有。 圣人勃然变色,瞪着太子,喝道:“区区契丹,口众不过数十万,蛮夷之人,不服教化,不修兵戈,断不是大唐对手,只要朕发兵,契丹焉敢不服?以大唐之强大,竟然做出讨好区区契丹之事,这就是大唐的太子?未来的皇帝?” 虽然李渔对圣人不太感冒,然而听了这话,却是在心里大赞,还是圣人霸气得多。 太子却是如同不知道圣人大怒似的,反驳道:“圣人所言固然有理,然,百余年来,大唐多次发兵攻打契丹,契丹死伤惨重,打不过大唐时,就臣服于大唐。大唐为了宣示恩德,厚加赏赐,更是赐契丹首领为国姓,这是无上恩荣。然而,一旦契丹实力稍加恢复,又反叛了。如此循环往复,没完没了,何时是尽头?这如何处置,圣人可想过?” 圣人张口结舌:“……” 百余年间,唐朝多次出兵攻打契丹,杀死的契丹人不知道有多少,然而没用。契丹之祸依然在,今日又反了。 问住了圣人,太子又道:“大唐富饶无极,不缺财货,不如厚赏契丹结其心,让契丹知恩义,感激大唐。即使事不成,所费也不多。” 圣人有些意动。 历来,都是唐朝发兵攻打契丹,通过收买这事,还没有干过,或许可以一试。 李琬站起身来,朝圣人见礼后,驳斥:“圣人,儿臣以为,恩威并济,方是治国之道。契丹既然反了,大唐就当派兵征讨,杀他个血流成河,尸积如山,要让异族知道,胆敢反大唐者,必不会有好下场。” 圣人微微颔首。 太子反问:“六弟,你所言有道理,然而百余年来,大唐杀过多少契丹,契丹还不是今日又叛了。一味用武,非治国之道也。” 李琬摇头:“太子,要示恩,必须先宣威,唯有大唐把契丹打得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再敢不反叛了,到那时再宣示恩德,方有奇效。” “哎。”太子叹口气,道:“六弟,早就用过的办法了,没用。若是有用,契丹就不会在今日反了。” “……”李琬有些语塞,然而却是坚持:“那也好过一味讨好。” 圣人不耐烦,右手一挥,阻止两人再争,看着张洎道:“吾婿,你以为该当如何处置?” 张洎,是圣人最器重的女婿,又是名臣张说次子,对他寄予厚望。 李渔也很好奇,他会如此作答。 第七十八章 千古难题(下) 张洎头戴折上巾,身着一袭蓝衣,面如冠玉,温文尔雅,而又不乏勃勃英气,不愧是圣人之婿,名臣张说之后。 闻言,他站起身来,冲圣人见礼,然后道:“禀圣人:小婿忝为姻亲,能与此家宴,已是莫大荣幸,断不敢言国事,然圣人相询,小婿又不敢不言,若是言之不当,还请圣人勿罪。” 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面面俱到,不愧是名臣张说的儿子,才情非凡,思虑周全。 李渔对张洎高看不少,这说话是一门艺术,能艺术到张洎这般地步者,已经超出了艺术的范畴。 圣人微微颔首:“那是自然。你莫要有所顾虑,尽管开口说话便是。” 张洎再次见礼:“如此,小婿就大胆言之了。圣人,小婿以为,太子和六弟所言,皆有可取之处,又皆有不当之处。” 这话既夸了太子和李琬,又贬了两人。 敢于如此说话者,在坐之人中,也就那么两人而已,一个是皇长子李琮,另一个就是张洎了。 谁叫张洎既是名臣之后,又是圣人的爱婿,深得圣人器重。 太子和李琬听在耳里,不仅不怒,反而还挺期待。 就是圣人也是期待,微微颔首,鼓励他说下去。 铺垫好前言,张洎侃侃而谈:“圣人当知,自古以来,华夏对付异族,都是恩威并济。汉破匈奴,大唐灭突厥,皆是如此,莫不如意。然,在不同时期,得略有不同,有时需要恩重,有时需要威重。” 圣人问道:“那你以为,此时对付契丹,是需要恩重,还是需要威重?” 太子的讨好,可以归结为恩重;李琬主张出兵,可以说是威重。 此时此刻,唐朝当取哪一种? 张洎又道:“李怀秀既然反了大唐,当然要天兵致讨,正如六弟所言,打得契丹血流成河,积尸如山,然后再来以恩结,契丹消停一段时间。” 这是老生常谈,自从武后之时对契丹用兵以来,一直都是这如此做的。 唐朝先是派出大军进剿,杀他个血流成河,尸积如山,把契丹打怕了,吓破了胆,再示之以恩,对契丹首领进行拉拢,赐为国姓。 虽是老招数,但是胜在稳妥,太子赞同:“圣人,妹夫所言在理。” 李琬也赞成:“圣人,当如此处置。” 圣人却是不满意,拧着眉头,道:“吾婿之言,固然可用,然而,百余年间,契丹反叛与臣服无常,今日天兵致讨,杀得契丹胆寒,契丹降服,过段时间,契丹生机略复,又反了。可有长治久安之道,让契丹再也不会作乱?” 张洎苦笑,摇头:“圣人雄心,远超前贤,然自汉破匈奴以至于今,还未有如此之长策也,恕小婿无能为力。” 圣人颇是失望:“你也没办法?” 张洎苦笑不已:“圣人当知,异族并非杀不绝,汉破匈奴后,追杀数百载,匈奴最终绝种了,至今已不见。然,匈奴虽绝种了,其地却为鲜卑所占,鲜卑因此而崛起,为祸东汉末年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鲜卑灭绝后,突厥占有其地,又崛起,为祸北方。突厥为大唐所灭,大唐既以威慑,以又恩结,因而突厥如今倒还安生。” 一番话说得众人赞叹不已。 北方的强大异族不少,匈奴鲜卑突厥,都曾盛极一时,强大无比,为祸中原,给华夏造成了天大的麻烦。 然而,我们的老祖宗很牛皮,把这些异族给灭了,匈奴和鲜卑已经绝种了。 到唐朝时,只有突厥还在,然而已经彻底臣服于唐朝,正如匈奴臣服于汉朝一样。 问题是,这三个强大的异族构成了一个循环。 一个死循环。 汉朝把匈奴打绝种了,大漠地空,为鲜卑占领,鲜卑因此而崛起,在东汉末年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为祸中原,为祸之烈,千古罕见。 鲜卑灭绝了,突厥又占有其故地,壮大起来,建立了一个西到中亚东到大海,横跨万里之遥的强大帝国,在隋唐时期为祸北方。 隋朝用计把突厥分裂成东西两部分,到了唐朝时,各个击破,把两个突厥灭了。 在经过唐朝的连番进攻后,突厥破胆,最终臣服于唐朝。 这是到唐朝的情况,若是再朝后算,突厥灭绝后,契丹崛起,占有其地,为祸北方,打得宋朝无还手之力。 契丹灭后,女真人崛起,抢了宋朝半壁江山。 女真灭后,蒙古人崛起,忽必烈把南宋灭了,半壁江山都不给宋朝留了。 因而,这就是一个死循环,历朝先贤,想要找到一个彻底解决北方问题的办法,而又不可得。 所以,张洎的话让大家很是赞同。 圣人脸有不愉,很不甘心:“难道真没有办法,永除后患?” 这是千古难题,谁又能办法? 圣人看着儿孙,道:“谁能有办法,朕重重有赏。” 目光在儿孙身上扫过,很是殷切,然而皇子们平静,肯定没有办法。皇孙们眼神热切,跃跃欲试,然而最终没人站出来,因为这问题太难了。 难度之大,已经无法想象。 李微见无人说法,一咬牙,站起身来,见礼后,道:“皇祖父,何不试试移民实边之策。” “移民实边?”圣人摇头:“自从汉代开始实行以来,历朝历代都在移民实边,就是国朝也不例外,然收效并不大。北方苦寒之地,没人敢愿意去,哪怕是朝廷厚赏。” 移民实边之策,是一个老办法,是汉朝为了对付匈奴而采取的措施,把罪犯以及穷苦人家走投无路的人迁到北方去,发给他们耕牛农具,免除一定年限的赋税,让他们在北方开荒种地。 这一举措收效不错,为后来汉武帝破击匈奴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自此以后,历朝历代都在仿效,哪怕唐朝也不例外。 然而,问题也有。 那就是这些被迁移过去的百姓,极其不愿呆在北方苦寒之地,但凡有点机会,他们就会离开,回归故里。 也因此,弄得怨声载道,被百姓谩骂。 没有被采纳,李微很沮丧,看来博得圣人好感,立为嫡子之事,没戏了。 圣人微微一笑,鼓励道:“虽然不适用,但你能言之,还算不错。” 得到圣人鼓励,李微大喜,再三致谢,然后看着李渔,得意的挑了挑眉,看到没有,圣人夸我呢。 李渔看在眼里,翻个白眼,圣人是看在你是他的孙儿份上,给你点小小的鼓励,你就高兴了? 圣人看着李渔,问道:“臭小子,微儿都出了个主意,你怎么不说话?你有没有主意?” 我自然是有的。 而且,这主意非常狠毒,还很吓人。 不等李渔说话,圣人意兴澜珊:“如此千古难题,无数先贤皆是无策,你小小年纪,除了胆大妄为之外,还能做什么?” 瞧不起谁呢? 我可是穿越者,拥有你们没有的千年智慧结晶。 李渔不服气:“原本我是不想说的,既然祖父如此瞧不起我,我就让祖父您开开眼界。” 这话大不敬,李琰脸皮直抖,喝道:“渔儿,休得胡言。还不快给圣人赔罪。” 圣人眼睛一瞪,冲李琰喝道:“赔什么罪?” 李琰一个哆索,不敢说话了 心里无比郁闷,我明明是向着圣人的,你怎么就冲我发火呢? 圣人看着李渔,问道:“你的口气真不小,也不怕风大闪着你的舌头了。若你真能有主意,祖父一定重重有赏。若你敢谎言欺君,哼,朕必将重重有罚。” 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在李渔身上。 第七十九章 圣人问计 千古难题,无数先贤在琢磨这事,想要找到一劳永逸解决此问题的办法,然而太难了,因而无所得。 若是李渔真能解决这问题,圣人必然龙颜大悦,赏赐无数。 破格封王,自是区区之事,不在话下。 然而,这可能么? 不可能。 那么多的先贤都没有做到的事情,李渔年纪轻轻,何德何能做到? 因而,众人看着李渔的眼神各异。 李琮这些皇子认为李渔太过狂妄,太年轻了,尽说大话,不可取。 李僎这些皇孙们嘴角直咧,在心里嘲笑李渔不自量力。 李琰看在眼里,可惜在心头,李渔多聪明的儿子,为了出这点风头,竟然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良好形象搭进去。 一旦不能做到,圣人对李渔的好感会大降,以后再也不会称呼李渔为“臭小子”了。 这一亲近亲切亲昵的称呼,万两黄金也不换。 韦妃也是如此想的,心情好生复杂,没有认李渔为儿子,是好事,幸事。 在众人各异的眼神注视下,李渔侃侃而谈:“我这个主意有点狠,契丹会象匈奴鲜卑一样,绝种。” “绝种?”圣人才不在乎:“若能绝种,自是无碍。然,仅止于此的话,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朕只要派出大军,就能把契丹杀绝。问题是,杀绝之后的事情如何收拾?” 匈奴被汉所灭,为后人赞颂,那是汉朝的无上武功。 区区契丹,若能绝种,圣人自是不在意,他只需要派出大军就能做到这点。 问题是,把契丹杀绝了,松漠都护府的地空出来了,会有其他的种族占领,要不了多久,又会壮大,成为一个大患。 李渔摇头:“我这让契丹绝种的办法,朝廷花费不多,大军只需要出动一次,击破契丹主力,不让契丹再有大军出动的机会即可。” “只出动大军一次?”圣人好生诧异,右手食指竖起笔直,看着李渔,不敢相信:“你没谎言欺君?” “是啊。”太子看着李渔,好生为李渔惋惜:“渔儿,要让契丹绝种的最好办法,就是大军进剿,杀他个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没错。” 一片附和声响起。 李渔摇头:“太子当知,大军进剿固然有必要,然而并非百试百灵。大军出动,花费极大,而对于游牧的契丹来说,打不过大唐军队,还可以逃走,钻进山沟里,散布于荒野间,不与大唐之军作战。大唐之军,必然不能持久,要不了多久就得撤走。” 大军进击,固然声势浩大,所向披糜,然而契丹是游牧民族,善长游击战,不与唐军主力作战,而是采取游击战术,实行拖字诀。 唐朝就有大麻烦,就象铆足了力气的一拳,打在空气上一样。 圣人眼前一亮,心里升起了希望。 圣人原本还不太信,以为李渔是在吹牛,李渔竟然知道大军进击的利害关系,难道真的有办法? 太子李琮他们都是诧异不已。 李渔接着道:“即使大唐之军进攻顺利,把契丹的主力解决了,杀个血流成河,尸积如山,然而契丹余部会分散开来,不是猫在山沟里,就是散布于荒原之中,大唐的大军也无能为力。” “此言极是。”圣人重重颔首,大为赞成:“百余年来,大唐多次进剿,哪次不是打得契丹伤亡惨重,不得不向朝廷投降。然而,这些残部到处都是,派军进剿又找不到人,不派军进剿,又会到处劫掠。过段时间,实力稍增,又会复起。” 唐朝不是打不过契丹,而是可以轻松加愉快打败契丹主力,然后对于残部就无能为力了。契丹残部到处都是,人数不多,分散开来,大军出动,躲起来不打,大军走了,又钻出来劫掠骚扰。 如此一来,就是没完没了。 唐朝最头疼的就是这个。 圣人的话说到众人心里去了,无是赞成。 李渔掷地有声:“我的办法,只需要朝廷解决了契丹主力就行,余下的事情,朝廷不需要出动大军。不论契丹残部在哪里,不管他们是躲在山沟沟里,还是散布在荒野间,都无处可逃,必死无疑,契丹必然会绝种。” 听李渔说得如此有信心,圣人很是意动:“什么办法?” 众人的耳朵竖得老高,满眼期待的看着李渔,静等他的办法。 然而,李渔并不回答,而是道:“契丹绝种后,松漠之地会空出来,皇祖父担心这些土地落到异族手里,作为崛起之资,过段时间,又会有另一个契丹冒出来,与大唐为敌。其实,这很好办,让唐人把松漠都护府塞满便是。” “臭小子。”圣人右手食指指着李渔,笑骂一句,道:“让唐人把松漠都护府塞满?你可真会异想天开。移民实边都做不到,你如何让唐人去松漠都护府定居?” 移民实边,是出现在汉朝的好办法,历朝历代都有延用,唐朝也在用。 然而,因为松漠之地苦寒,没人愿意去。 所以,圣人不信李渔有办法。 不仅圣人不信,太子李琮他们都没人会信。 李渔笑道:“移民实边固然是一个好办法,历代延用。然而,亦有不足。我的办法,简单实用,比起移民实边更好用。” 见他说得认真,不象是假的,圣人有些信了:“什么办法?快说。” 众人的耳朵再次竖起来了。 李渔仍是不说办法,神神在在,给圣人描绘美好蓝图:“只要用了我的办法,松漠之地一定会变成富饶之地,唐人在这里安居乐业,赶都赶不走。” 移民实边最大的问题,就是北方苦寒,被迁移过去的百姓一有办法就要跑路,回归故里。 松漠都护府,就是这样的苦寒之地,没有人愿意去呆着,没有人想在那里定居。 更不用说,还赶不走。 啪。 圣人不信,右手在桌上一拍,怒道:“你好大的狗胆,竟敢谎言欺君,你可知罪?” 杀气腾腾。 太子脖子一缩,不敢说话了。 李琮惋惜不已,李渔大话说过头了,圣人对他不会再有好感,冲圣人见礼,道:“圣人息怒,渔儿年少无知,空说大话,还请圣人看在他年纪轻轻的份上,不予计较。” 李琰忙请罪:“圣人请息怒。都是儿臣的罪过,管教无方,儿臣自会好好惩戒。” 韦妃看在眼里,不由得庆幸,没有认李渔为儿子,不会为自己招惹麻烦。 啪。 李渔右手在桌面一拍,怒气冲冲:“请什么罪?都不知道我的办法,就断言我欺君,是不是太武断了?” 这也太不知死活了,李琰冷汗都流下来了。 李琮瞪了李渔一眼,意思是要李渔千万莫要再说话。 圣人一愣,很是意外,竟然有人敢与他拍桌子,不过李渔的话也对,李渔都没有说办法,他就断言李渔欺君,是有些武断了,语气和缓了些:“什么办法?” 李渔脖子一梗,就是不配合:“事以密成,军国大事,岂能宣之于众。” 你还拿捏上了? 圣人给逗乐了,站起身来,冲李渔招手,道:“滚过来。” 第八十章 毒计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在李渔身上,心情不同,眼神也不相同。 太子很意外,李渔在圣人心目中的地位不低啊,明明圣人已经着恼了,竟然制怒,想要听听李渔的办法。 然而,李渔不可能有办法。 李琮不信李渔有办法,然而圣人不予计较,李渔就逃过一劫了,不错。 李琬也是如此想的。 李琰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抹了抹额头的冷汗。 韦妃心情就复杂了,既有为李渔逃过一劫的喜悦,又有些遗憾,这小子不是个东西,竟敢拒绝我的好意,就应该让圣人对他出手,让他吃足苦头。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李渔神神在在,坐在座位上,梗着脖子不去,仿佛生气了。 圣人也是意外,语气和缓了些:“过来。” 太子更加意外了,圣人竟然如此迁就李渔,这是听了李渔的鬼话所致。然而,一旦李渔没有办法,露了馅,圣人的怒火也会更大。 不说别的,光是余焰就足以把李渔烧成灰烬。 李琮也是如此想。 李琰刚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在心里大骂李渔不是东西,太不会抓住机会了。 李渔还是坐着不动。 圣人脸色一沉:“来。” 李渔依然坐着不动。 圣人目光不善,眉毛一立,眼睛一瞪,即将喷发滔天怒火。 场面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 李琰咬牙,真想蹦起来,打死李渔。 圣人面前,也是你使小性子的时候? 李渔一蹦而起,跑得飞快,飞奔至圣人面前,腆着脸,陪着笑,笑嘻嘻:“祖父,您唤我前来,有何要事?” 圣人原本满腔怒火就要发作了,然而看着李渔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儿,祖父祖父的叫得好生亲热,一腔怒气再也发作不得,给憋回去了,右脚抬起,朝着李渔屁股踹去,笑骂道:“臭小子,就会调皮捣蛋。” 李渔一蹦,灵巧躲开,得意之极:“祖父,您踹不着,踹不着。” 圣人突然觉得与孙儿玩耍也挺有趣,不断飞踹,李渔不停闪避。 切莫以为圣人已经是六十二的老男人了,就以为他身手不行,相反,他的身手非常好,极其灵活,一脚踹来快准狠,李渔虽然正值年少,身手了得,也是不敢掉以轻心。 祖父二人,一个躲,一个踹,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太子看在眼里,好生惊讶,圣人高高在上,不敢触碰,不管是皇子,还是皇孙,个个见到他,跟老鼠见到猫似的,老实得不得了。 没有想到,李渔如此胆大妄为,竟然让圣人好生欢喜,与孙子逗乐了。 如此情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太子的记忆都模糊了。 不仅太子有如此想法,李琮李琬李琰李璘张洎他们无不是如此想的。 圣人突然觉得,弄孙为乐的乐趣,不比玩耍杨贵妃差,兴致大起,和李渔戏耍起来。然而,毕竟上了年纪,过了一阵,有些气喘嘘嘘,停了下来,冲李渔招手:“走,随祖父来,给祖父好生说说你的主意。” 李渔吹牛:“祖父,您就竖起你那尊贵无比的耳朵,好生听着便是,包准让您大开眼界。” 吹牛还不忘了拍圣人的马屁,圣人心情大好:“那祖父就等着了。” 圣人在前,李渔在后,朝东池旁的一间房屋而去。 陈玄礼用丝巾把手上的油脂擦拭干净,站起身来,抓起陌刀,紧握在手里,大步流星而来,走在李渔身后。 李渔只觉这不是人,而是一头凶兽,盯一了自己,汗毛乍起,扭头道:“龙武大将军,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陈玄礼以抱歉的口吻道:“王子当知,这是法度。” 他是天字号大保镖,圣人去到哪里,他就要跟到哪里,而且距离不能太远,要保持合适的距离。 圣人在前,李渔落后圣人一个身位,陈玄礼在李渔身后,三人朝不远处的间精致精巧,美仑美奂的房屋而去。 来到屋前,李渔很狗腿的快步上前,越过圣人,推开门,朝屋里一阵打量,是空的,没有人,不可能有危险,这才侧身让到一旁,笑嘻嘻的道:“祖父,您请进。” 对李渔的知机识趣,圣人很是受用,笑道:“臭小子还是有点孝心的。” 李渔不满,嚷道:“祖父,您这什么话呢?我对您的孝心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圣人翻个白眼,不理睬这个脸皮比长城倒拐还厚的孙子,径直进屋。 李渔跟着进屋,陈玄礼提着陌刀进来,扫视一阵,没有问题,这才提着陌刀,出了屋,关上门,站在门口,如同天神似的。 太子他们很好奇,想要过来,然而看着陈玄礼生人勿近的样儿,只得息了此等心思。 李渔扶着圣人,来到一张宽大精致楠木制成的高脚交椅前,请圣人就坐。自己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圣人身旁。 祖孙二人离得如此之近,说话也方便。 圣人对此很满意,问道:“如今可以说你的办法了吧。” 李渔重重颔首:“祖父,你得谅解孙儿啊。讲真的,我这计太狠毒,我怕说出来被人骂,所以不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狠毒?”圣人才不在乎:“华夏周边,异族林立,不狠毒,大唐岂能把这些异族灭族的灭族,降服的降服?” 唐朝,是华夏五千年历史上灭国最多的王朝,被唐朝灭掉的国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因而铸就了唐朝的辉煌,唐朝成为梦幻王朝,为无数后人赞颂。 所以,圣人对狠毒二字才不在乎。 李渔笑道:“祖父,您如此说,我就放心了。我这办法,只需要花钱就能解决。” “花钱?”圣人很是意外:“花钱就能解决的话,倒不是问题。大唐别的不多,就是钱多,真能用钱解决问题,不过是区区小事。” 口气大得,可以把牛吹飞到天上去。 然而,还真没有吹牛皮。 谁叫圣人开创了开元盛世,虽然圣人殆政了,已经不复开元年间的盛况,但也差不了多少,依然是“稻米流脂粟米白”的盛世景象。 唐朝,前所未有的富裕。 李渔在心里腹诽,你这牛皮吹早了,若是不殆政,没有安史之乱,开元盛世一直持续下去的话,你无论如何吹都不为过。 嘴上却道:“那是,谁叫祖父非凡了得,开元盛世超过了贞观之治,更是超过了汉武盛世,文治武功,达于巅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圣人被他的马屁拍得很舒坦,笑呵呵道:“臭小子,休要胡乱吹嘘。说吧,你的主意是什么?” 你是巴不得我一通狂吹吧? 若是在开元年间,你说这话,我自是信的,那时的圣人不喜听拍马屁吹嘘的话,只想看到官吏们做实事。 如今嘛,是天宝年间了,圣人还是那个圣人,然而又不是那个圣人了。 李渔道:“祖父,只要大唐军队解决了契丹大军,让其大军不能复聚,其残部必然逃散,散布各处。如此一来,出动大军进剿,不划算。不进剿的话,过段时间,又会复起。因而,朝廷非常头疼。” 圣人重重颔首。 李渔出主意:“在解决了契丹主力后,朝廷可以悬赏,号召大唐子民前去杀契丹。不论何人,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只要提着契丹的头颅,就能领赏。” 圣人眼睛猛的瞪圆,满脸惊容,脱口而出:“真是一条恶毒之计!” 第八十一章 千古奇计 圣人年少时,发动政变,诛杀韦后安乐公主,把睿宗再次扶上帝位,他当上了太子。后来,他又诛杀太平公主,举贤任能,重用姚崇张说宋璟张九龄韩休这些名臣,开创了开元盛世这一五千年华夏历史上的丰碑。 因而,圣人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 即使如此,圣人也是被李渔这一计给惊住了,满脸震惊。 李渔嘲笑:“祖父,您不是说您不在乎的么?” “你个臭小子,就是嘴毒,该打。”圣人被嘲笑了,不仅不恼,反而很欢喜,左手轻拍李渔脸蛋,笑道:“朕……祖父从未想到过,金钱的威力竟然如此之大,可以灭一族。” 唐朝对付异族,都是剿抚并用,先是用大军厮杀,把异族打疼了,打怕了,然后再来安抚,也就是恩威并济。 单独用金钱解决一族者,还未有过。 因而,李渔这一计很毒,毒得让圣人也是心惊。 圣人话锋一转,很是欣喜,道:“这计虽毒,却是挺好。大唐别的不多,就是钱多,只要朕的旨意一下,必然有不计其数的大唐子民奔赴松漠都护府,伺机杀契丹。” 人们骂秦国残暴不仁,是暴秦,因为秦人“闻战则喜”,一听说要打仗了,立时摆酒设宴,大加庆祝,又可以杀敌立功,升官发财了。 其实,唐朝也差不多,也是一个武风极盛的王朝。 唐朝文人尚带剑,立志边关杀敌,成为风气。 哪怕是童子,也要练拳使脚,打熬身体,准备长大了杀敌建功。 因而,唐人人人都是打仗的好手,一旦圣人的悬赏令一下,必然会有不计其数的唐人奔赴松漠之地伺机杀契丹。 不论契丹残部躲在哪里,哪怕是高山密林里,哪怕是荒野不毛之地,他们都无法逃过唐人的追杀。 圣人展现了其精明的一面:“这悬赏天下人杀契丹,自是不能以军功计,因而悬赏务必要丰厚,比起军功的赏赐要丰厚很多。” 李渔在心里感慨,开元圣盛的开创者,才情非凡,聪明过人,如今他只是殆政了,不理国事,只想愉快的玩耍杨贵妃,但并不是变笨了,还是那般才智高绝,一点就透。 李渔提醒一句:“朝廷务必要出动大军,把契丹的主力解决了,不让契丹主力复聚,不然这一计不能凑效。” 毕竟是悬赏,对付契丹残部有奇效,但是一盘散沙,各自为阵,没有统一的号令,不能形成合力,因而一旦遇到契丹主力,那就是送菜。 所以,唐朝解决掉契丹主力,就成了这一计的前提条件。 圣人欣然道:“放心。只是解决契丹主力,没有任何问题,大唐之军不知道杀了多少契丹呢。祖父一直头疼的,就是契丹残部不好收拾,有了你一毒计,一切都不是问题了。” 唐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术先进,兵锋所向,异族不是被灭,就是降服。区区契丹,压根就挡不住唐朝的兵锋。 这点,百年间大唐对契丹多次用兵早就证明了。 难就难在,契丹残部到处都是,不好收拾。 有了悬赏令,契丹残部无所遁形,一切都好办了。 圣人开始算账:“区区契丹,口众并不多,不过三五十万人而已,就算朕给出十缗一级人头的丰厚赏赐,也不过是费三五百万缗而已,划算。再者,这钱还不是一次性拿出来,快则五年,慢则十年,契丹必然绝种。” 契丹人口基数少,这是其硬伤。 就是契丹全盛时期,建立了辽国,那时候的人口也才数百万而已。 这一时期的契丹,总人口也就三五十万顶天了。 这都是百余年间,唐朝大举进攻的结果,每当契丹实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唐朝大军就来了,一通乱杀,杀得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契丹的口众就得锐减一次。 所以,用三五百万缗的钱财,买得契丹绝种。 太划算了。 李渔好生惊讶:“十缗?祖父,您也太大方了吧?悬赏令一下,闻赏而动者,必然不计其数,他们前去松漠都护府,不仅杀人可以得赏。而且,他们杀了契丹之后,契丹的财货都是他们的。如此一算,你给得太丰厚了。” 圣人轻拍额头:“你说得对,的确是丰厚了些。不过,这是祖父第一次利用金钱灭绝一个种族,多给些甜头也是可以的。” 这么说的话,倒是没问题。 只要这次把事情做成了,以后朝廷悬赏令一下,要想灭哪个种族,必然会有不计其数的唐人闻风而去。 想想这场面,就够让人激动的。 圣人很是欣慰:“臭小子,你不错,你这主意挺好。契丹残部不再是问题了。那么,杀光契丹之后,松漠都护府的地就会空出来,若是无人去居住,就会便宜了其他的异族。这事,你准备怎么解决?” 以唐朝的实力,要杀光契丹很简单的。 难就难在,松漠都护府苦寒之地,唐人不愿意去居住,灭绝了契丹,就会便宜其他异族,白占这片土地。要不了多久,就是另一个契丹。 李渔没有吹牛,解决契丹残部这事,主意很好,圣人充满期待。 “祖父,您这是在问计么?”李渔得意非凡:“叫您适才敢小瞧我,说我谎言欺君。哼哼哼。” 鼻孔朝天,得意得都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圣人翻个白眼,一巴掌扇在李渔后脑勺上,催促道:“快说。” 李渔摸着隐隐作疼的后脑勺,不满的嘀咕起来:“您就是这般问计的?刘皇叔三顾茅庐,请得诸葛亮出山,我不需要三顾,您总得说点好话。” 圣人捋袖子,笑得不怀好意:“臭小子,十顾你要不要?” “祖父,我说笑呢,您切莫当真。”李渔一瞧情形不对,立时腆着脸,笑嘻嘻的道:“祖父,这事易办。只要愿意在松漠之地置业的人,朝廷就发给他们旗帜,让他们去跑马圈地,他们的旗帜插到哪里,哪里的土地就是他们的。” “办法倒是挺新鲜,然有什么用?”圣人摇头:“松漠都护府是苦寒不毛之地,没人愿意居住于此。” 李渔反问:“祖父,您为何一定要执着于唐人居住于此呢?唐人在松漠之地置业,拥有财货,不也一样么?” “置业?拥有财货?”圣人眼前一亮,左手轻拍额头,恍然大悟:“不错,不错。这主意挺好的。” 松漠都护府,位于现代首都东北,西起内蒙赤峰市,东到沈阳市。 这里是黑山白水,既有大量肥美的耕地,还有大片的草原,既可以耕种,又可以放牧,可以说是耕牧两不误。 只要唐人在这里置下产业,他们就被拴在这里了,心就在这里了。 当然,他们不一定会居住在这里,但是他们必然会关心这里,会投入精力。 到了秋冬季,天气转冷,不适合居住的时候,他们就会回归故里,去当他们的大老爷们,享受生活。 一旦天气转暖,他们就会来到松漠之地,也许是自己动手耕牧,也许是雇人,甚至于有可能会驱使异族。 不管是哪种办法,唐人的足迹到了这里,唐人的产业在这里,唐人的财产在这里,必然会有不计其数的唐人关心这里。 如此一来,松漠之地岂不牢牢掌握在唐朝手里? 李渔给出主意:“大唐常年对外用兵,抓了大量的战俘,可以廉价卖给在松漠之地置业的唐人,让他们驱使这些战俘耕牧。天冷时,唐人回归故里享乐去了,只需要留下少量人手在这里,就能有保证。天暖时节,他们再回来监督耕牧。” 声调略高:“如此一来,享乐耕牧两不误。” 圣人眼睛亮晶晶的。 第八十二章 断安禄山前程 从汉朝执行“移民实边”策起,历朝历代就执着于把百姓固定死,要让他们居住在苦寒不毛之地。 而百姓不想居住于此,太苦寒了,太遭罪了。 一有机会,他们就会想方设法跑路,回归故里。 李渔这一策,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天冷的时候,唐人回归故里去享受生活,天暖时节,他们又回到松漠之地,该干什么做什么,想办法赚钱就是了。 如此一来,松漠之地岂不牢牢控制在唐朝手里? 再也不用担心松漠之地的地空,白白便宜了其他异族。 唐朝常年对外征战,抓的异族战俘可不少,若是把这些战俘低价卖给在松漠之地置业的唐人,那效果会更好。 这些战俘,在唐人的驱使下,在松漠之地耕牧,当牛做马,为唐人赚钱。 唐人一定会赚得盆满钵满,会有很多财货。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只要有人在松漠之地能赚到大量钱财,还不担误唐人享受生活,必然会有更多的唐人蜂涌而去。 到那时,松漠之地的土地都未必够用。 想着这美好前景,圣人甚是欣慰:“不愧是朕的孙子,这主意就是高。” “嘿嘿。”李渔得意一笑:“适才是谁在说我欺君?” 圣人老脸一红,能不能莫要老是提这事?眉毛一立,眼神不善,捋袖子了,如同黄鼠狼看着鸡仔似的盯着李渔。 李渔只觉头皮发麻,如同被凶兽盯上似的,忙转移话题:“您以为这就完了?哼,我的计策,可是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多着呢。” “老母猪戴胸罩?什么意思?胸罩是什么?”圣人给他这新名词弄糊涂了。 李渔不解释新名词,道:“松漠都护府,那可是咽喉要地,是去辽东的必经之处。国朝拿下了室韦,在辽东之地大扩张,然而并不稳固。一旦松漠之地出了问题,辽东也不会稳定。为此,当在松漠之地设立粮仓,以略高于市价的价钱收购粮食。如此一来,松漠之地的唐人,必然有利可图,他们必定会努力耕种。到时,朝廷在这里有粮有战马,还有唐人作为依靠,一旦辽东有事,可以快速出击。” 辽东最早的开拓者,是战国时代燕国大将秦开,华夏自此开始对辽东用兵,进行开拓。 秦始皇时期,秦国大将王贲率领十万大军,北上代地,解决掉赵国残余势力公子嘉,然后率领大军,长驱直入,直取辽东,追杀燕王僖,逼死太子丹。 到了汉武帝时,大举用兵辽东,大举开拓。 然而,仅限于东北地区的中部和南部地区,黑龙江一带还没有收归版图。 唐朝是第一个把东北全境纳入版图的王朝。 黑龙江一带是室韦所居之地,正式臣服于唐朝。 但是,总的来说,辽东之地还不稳定,时不时就会闹事。 一旦辽东有事,唐朝出兵,需要大量的粮草,只能从内地运输,这代价就高了。 若是把松漠之地变成了粮食产地,唐朝在这里设立粮仓,收购粮食的话,既可以让唐人安心在松漠之地置业,便于唐朝掌控松漠之地,又可以解决进军辽东的粮草问题。 更不用说,这里还有大量的草原,可以放牧,牧养大量骏马,充作战马。 这简直就是一举两得的大好事。 既解决了契丹,又为唐朝积蓄粮草战马。 圣人大喜,欣然道:“真是不错的好计策。朕这就传旨给安禄山,要安禄山速办。” 如今的安禄山已经继承了其义父张守珪的位置,坐镇范阳。 李渔狂翻白眼,你如此做,还不如不做,你要是敢把这事交给安禄山去办,安禄山一定不会照办。 因为,安禄山就是靠打契丹起家的。 安禄山最初跟着义父张守珪时,是真心诚意打契丹,作战勇猛,很有头脑,战绩骄人,因而张守珪器重他,把他收为义子。 后来,在张守珪的铺排下,安禄山正式坐镇范阳,成为一方重臣。 然而,此时的安禄山心思变了,不再是真心实意的打契丹,而是“刷”契丹,把契丹当作他的军功提取器,在这里愉快的刷着军功。 刷着刷着,安禄山的势力就更大了,最终扯旗造反,有了“安史之乱”,唐朝由盛转衰。 把契丹给灭了,安禄山还怎么愉快的刷军功? 所以,安禄山必然不会执行。 不仅不会执行,反而还会想办法破坏。 李渔阻止道:“您把这事交给安禄山去做,必然失败。” 圣人对安禄山是很信任,脸色不快,斥道:“休要胡言乱语。” 李渔反问:“您适才也说了,契丹口众不过三五十万而已,除去老弱妇孺,能战之军能有多少?” 圣人不明李渔之意,但还是回答:“也就五六万人而已。” 五六万契丹精兵,这是全族搜尽所有能战之士的结果,与唐朝常备军数十万比起来,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是天差地远。 所以,圣人完全不放在眼里。 李渔问道:“契丹举族不过五六万人能战之士,然而他们的兵戈能与大唐比么?” 圣人傲然道:“自是不能。” 李渔又问:“兵卒练训有素,能征善战,契丹能与大唐比?” 圣人傲气十足:“当然不能。” 李渔再问:“那么,为何最近二三十年间,大唐对契丹屡次用兵,收效不大?” 圣人很不满意:“你休要胡说。自坐安禄山坐镇范阳以来,朝廷对契丹用兵,无往不利,杀契丹甚众。” 李渔嘴角一扯,不屑一顾:“你是看的安禄山的奏章吧?” 圣人不解其意:“你这话什么意思?朕不看安禄山的奏章,能看什么?” 李渔鄙视:“奏章上的数字,是可以随便写的。” 圣人对安禄山极为信重,一口否决:“不可能。安禄山是朕的忠臣,他断不会做出如此之事。” 忠臣? 好大一个忠臣啊。 忠诚出了“安史之乱”,唐朝由盛转衰。 你也跌落神坛,落得个先明后暗,千古骂名。 李渔在心里嘲笑,问道:“您仔细想想,安禄山奏章上报了多少契丹首级?” 圣人不满的瞪了李渔一眼,但还是默算了一番:“依安禄山奏章上报的军功,当杀了契丹近五万人了。” 李渔嘴角一扯:“五万?那不是把契丹的敢战之士全部杀光了?” 圣人一脸惊容。 李渔掷地有声,质问道:“那么,李怀秀哪来的力量反叛?” 圣人脸色阴沉,快要拧出水来了。 不算账则已,一算账就算出大事了。 以前,圣人对安禄山特别信重,又有李林甫从中为安禄山吹嘘,因而圣人就没有怀疑过安禄山敢做出这等事情来。 如今,得到李渔提醒,他一算账,立时发现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按照安禄山的军功,早就把契丹的军队杀光了,李怀秀应当没有军队了,更不可能反叛。 虽然圣人对颜杲卿送来的急报很不满,但还是相信的。 李怀秀还能有实力反叛,那么说明安禄山以前的军功水份很大。 太大了。 大到让圣人愤怒。 李渔看着圣人的愤怒表情,心头一松,也好,趁此机会把安禄山的前程给断了。 第八十三章 舍我其谁 看着圣人愤怒样儿,李渔笑了。 圣人宠信安禄山千古有名,哪怕李白第一个提出警告,安禄山要谋反,却是没人信。到最后,安禄山已经扯旗造反了,圣人还是不信,直到铁证如山,不得不信。 李渔成功的让圣人对安禄山的信重出现了裂缝。 这是好事,值得高兴。 然而,还不够。 必须要趁机把这裂缝扩大,直到无法挽回为止。 李渔满脸愤慨,骂道:“安禄山,区区胡儿,小小节帅,焉敢欺君?罪大恶极,罪该万死。是谁给他的胆子?” 安禄山如此做,就是在欺君。 圣人大为赞成,骂道:“张守珪这奸臣,误朕也。” 张守珪者,唐朝名将,坐镇范阳,对付契丹,打得不错,收效大。然而,正是他发现了安禄山,把安禄山认为义子,还为安禄山上位做好铺垫,最终惹出滔天祸事。 那时候的安禄山,还是真心打契丹,没有反心,张守珪如此做,是为国举荐,还是别有用心,不太好说。但是,惹出这么大的祸事,唐朝由盛转衰,他得负责。 更不用说,他的后人与安禄山走得很近,为虎作伥。 因而,圣人这一骂,李渔大是赞成。 “张守珪识人不明,认安禄山为义子,举荐于朝廷,他罪责难逃。”李渔把事态扩大,朝李林甫身上扯:“然,张守珪小小节帅,他焉能让满朝文武颂扬安禄山?他焉能瞒得过圣人?究竟是哪些奸贼与安禄山狼狈为奸,一起欺君?” 一镇节帅,在普通人眼里,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然而在圣人眼里就是小人物,连入朝为官的资格没有。 以张守珪势力,不可能让安禄山如此猖狂,竟然欺君。 得到提醒的圣人,眼里闪过一抹狠戾,骂道:“李林甫这狗东西,竟敢欺君,朕打得太轻了。” 安禄山第一次去见李林甫,不把李林甫放在眼里,李林甫使计,震慑其心,破其胆气,然后跟安禄山肚里蛔虫似的,把安禄山的心思说了个通透,安禄山自此就怕李林甫怕得要死,李林甫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敢有丝毫违逆。 自此以后,安禄山就成了李林甫的心腹爪牙。 因而,李林甫没少为安禄山遮掩,没少为安禄山打算,帮着安禄山欺君,就是其一。 圣人想起当日用罪状打李林甫的事,只觉打两下太少了,应该打两百下。 打得太轻了,应当把李林甫打成猪头。 只是,后悔有些晚了。 一听圣人这话,李渔赶紧再坑李林甫:“按大唐律令,大唐的宰相当出于州部,优选各地政绩突出者入朝为相,为何这些年没人入朝为相?为何没有优选?” 圣人右手一握拳,满脸愤怒,骂道:“李林甫这老狗,好大的狗胆,竟敢阻塞官员晋升之路,大权独揽,一人独相。” 盛唐年间,出现了高仙芝、哥舒翰、安禄山、史思明、仆固怀恩这些异族,做高官,得显爵,好象唐朝胸怀博大,可以驾驭万族似的。 其实,这是假象。 真相是李林甫为了阻断地方官员入朝为相的道路,达到独相的目的,使的诡计。 李林甫对圣人说,这些异族之人骁勇善战,只要圣人以恩结,他们必然会感恩戴德,尽心尽力,为唐朝办事。 圣人竟然听信了他的鬼话,真的如此做了。 就有了这些异族在唐朝做大官的事情。 其中,也就高仙芝没有劣迹。 然,高仙芝已经汉化了,可以说是汉人。 李光弼虽是契丹人,他祖上还是契丹首领,他同样汉化了,也可以说是汉人。 余者安禄山史思明仆固恩都是胡人,哥舒翰虽然已经汉化了,最后还投降了安禄山,甘为安禄山马前卒,为安禄山招降唐朝将领。 酿下如此大祸,唐朝由盛转衰,不过是李林甫的一场阴谋而已。 因为安禄山一事,圣人对李林甫已经恼怒了,再有李渔指出问题,圣人立时把怒火发泄在李林甫头上。 若是李林甫此时在跟前,圣人还真有可能会打死他。 即使不打死,也会打成猪头。 李渔抓住机会,道:“祖父,当日我就说右相要谋逆,您还不信。您瞧瞧,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安禄山这胡儿都是他的爪牙,他安插的胡人有多少,谁也不清楚。到那时,他以宗室之身,举旗谋逆,再有安禄山这些掌握边军的胡儿响应,大事岂能不成?” 圣人眼睛猛的瞪圆了,快要喷出火来了。 李渔只觉空气都快燃烧起来了。 李渔这是在朝李林甫身上泼脏水,挖坑埋李林甫,然而并非危言耸听。 安禄山史思明仆固怀恩这些异族,做高官,得显爵,也就罢了。然而,他们还掌握军权,这就可怕了。 这些异族都是因为李林甫而上位,享有荣华富贵,能不感激李林甫么? 肯定会的。 更别说,谁都知道安禄山是李林甫的心腹爪牙,李林甫谋逆的话,安禄山能不听他的? 很可能会听。 最重要的是,李林甫还有宗室身份。 他要做另一个杨玄感,圣人的麻烦会很大。 因而,圣人不得不怒。 李渔的话就是火上浇油,圣人脸上的愤怒消失了,很是平静,李渔知道,圣人这次是真怒了。 果然,圣人问道:“你以为该当如何处置?” 李渔以退为进:“这是祖父的事情,我哪敢置喙。” 圣人不悦,脸一板:“要你说你就说。” 李渔勉为其难,道:“这些事都是右相惹出来的,右相当罢相。” “罢相?”圣人沉吟不语。 李渔在心里一声暗叹,圣人还是离不得李林甫这条好狗啊,明知道他用心险恶,阻断了官员晋升通道,为自己独相不惜重用胡人。然而,好狗难找,要找到一条象李林甫如此听话,又有能力,还心狠手辣的好狗不容易。 李林甫入仕数十载,在开元年间能力不错,办事给力,不见他做什么奸恶之事,然而到了天宝年间,他就成了奸相,这是为什么? 这是圣人殆政的结果。 开元末年,圣人殆政了,不想勤政了,更不想听宋璟韩休这些名臣的话了,就想要快乐的玩耍,然而他又不想放弃权力,还要把权力牢牢抓在手里。 一旦他不理朝政了,必然会有不计其数的官员进谏,到那时会很烦,不能愉快的玩耍。 因而,圣人需要一条好狗,既听话,又有能力,还能把百官阻拦住,不打扰自己享乐。 找来找去,就找到李林甫这条狗。 这条狗的确好用,能够不让百官打扰自己享受,愉快的玩耍杨贵妃,这些年很安逸。 一旦把李林甫这条狗给处理了,百官岂不又要犯颜直谏,还怎么玩耍? “右相固然用心不良,奸恶阴险,然他毕竟追随圣人数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可轻动。”李渔退而求其次,不能罢李林甫的相,还对付不了李林甫?有的是办法对付他,道:“但是,可以先剪除右相羽翼,罢了安禄山的兵权。” “罢兵权?”圣人对安禄山的信重果然不是盖的,有些犹豫:“这只是我们的猜测。” 从账目上来算的话,安禄山不仅有问题,还有大问题。 但是,这毕竟是算账算出来的,没有真凭实据,以圣人对安禄山的信重来说,自然是要迟疑犹豫。 李渔再出主意:“那就派一个圣人信得过的人去查探,顺道把契丹这事解决了。” 圣人这次欣然道:“也对。朕自会选一个能臣去。” 李渔拍着胸脯:“祖父,这事舍我其谁欤?” 第八十四章 骗死人了 圣人有些意外,看着李渔:“你要去?” 李渔理所当然,道:“必须去啊。我可是您的亲孙子呢,还有比我更可信的人么?” 对这个胆大妄为,又知机识趣,善于把握时机的孙子,圣人还是不乏欣赏之意,微微颔首:“看把你能的?可你年纪太小了。” 李渔今年不过十八岁,的确是太年轻了。 这是李渔的硬伤,但是,到了李渔嘴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年轻又怎么了?我们老李家历来都是英雄出少年。太宗十八岁时,已经在太原起兵,准备创建国朝了呢。” 唐太宗就是一个传奇,英雄出少年的典型,千古难人有匹敌。 十六岁去雁门救隋炀帝,回来就暗中招揽豪杰,准备造反。十八岁时,谋划了太原起兵。二十岁时,已经打下两京,创建唐朝。二十四岁时,已经是天策上将。二十八岁发动玄武门事变,杀兄弑弟,逼李渊退位,自己当了皇帝。 二十八岁就当皇帝,不是靠继承,而是靠自己打江山而当上皇帝者,仅此一人。 就是另一个开挂的皇帝光武帝刘秀,二十八岁还在南阳老家种地呢。 圣人翻个白眼,打击李渔:“可你不是太宗。” 人家太宗如此牛,那是因为他是太宗,你又不是太宗,牛个屁啊。 然而,李渔却是道:“但我是您孙子啊。” 圣人一愣:“朕的孙子?” 我孙子多了,一百多个,有什么了不得的? 李渔狂拍圣人马屁:“圣人当年诛韦后,杀安乐公主,拨乱反正,再造唐室,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啊。我是您的孙子,没有您的本事,但也有三两成吧?以圣人您之能,你三两成本事,还做不成这事?” 圣人大喜,欣慰之极:“此事,容祖父想想。” 韦后和安乐公主,那是以武后为榜样,想要当女皇的人。 因而,母女二人联手毒杀了中宗,把持了朝政,朝中大臣支持母女二人者可不在少数,李氏不敢吭声,不敢放屁。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竟然是圣人这个李旦三子突然出手,带兵杀进宫里,把韦后和安乐公主母女二人给灭了。 因此事,睿宗李旦复位,再次当上皇帝。 没有圣人,就不可能有这事,因而圣人大哥主动让位,不当太子,圣人就被睿宗立为太子,就有了现在的圣人。 这是圣人平生最得意的事情之一。 李渔拿来说事,挠到圣人痒处了,圣人松口了。 这可是契机,绝不能错失,李渔想要敲定脚跟:“圣人,什么叫想想,此事必须我去。我是您孙子,我办事,您放心,绝不会出错。” 圣人看着拍胸脯的李渔,笑道:“你能为祖父分忧,祖父自是欣慰,然此事须得等等再说。嗯,你的主意不错,祖父要好好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李渔脱口道:“圣人,您赐我娘亲一个王妃名份吧。” “你孝心可嘉。”圣人摇头,道:“然,婢女拥有王妃名份,这是逆天之举,你这点主意可不够,得有天大功劳方可。” 婢女的身份地位实在是太低了,而王妃又是郑氏所能拥有的最高名份,难度之大可想而知,光靠李渔出点主意,远远不够。 必须要有天大的功劳才行。 李渔不满:“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圣人很严肃:“凡事须有规矩,若是乱了规矩,还成什么体统?国将不国。” 李渔撇嘴。 若是开元年间,你说这话,我自是信的。可惜,现在是天宝年间,坏了大唐规矩的不就是你么? 你说这话,讲规矩,还国将不国,你不怕亏心? 但是,圣人不松口,李渔只能敲定脚跟:“那您得给我立功的机会啊。这次去调查安禄山,顺便解决契丹,就是好机会,您得给我。” “这事,祖父要好好想想。”圣人站起身,道:“祖父为你选一个赏赐吧。” 李渔好奇:“什么赏赐?” 圣人不回答,朝门口走去。 李渔撇撇嘴,却是狗腿的上前,要拉开门。 “等下。”圣人阻止李渔,眼珠子一阵乱转:“适才我们进来,他们是不是以为你没有好主意,是要欺君,对吧?” 这不是说你自己么? 怎么扯到别人身上了? 李渔预感到不太妙:“是啊。” “嘿嘿。”圣人笑得不怀好意:“这些狗东西,眼瞎啊。竟然不知你有如此千古妙计,当罚,必须罚。” 李渔只觉头皮发麻,肯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圣人脸一沉,都快拧出水了,来到门边。 李渔拉开门,侧身让到一边,圣人当先而出,出门那一刻,回头盯了李渔一眼。 李渔立时会意,低着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喘,跟在圣人身后,活脱一个犯了错的小学僧跟着老师去办公室挨批评模样。 圣人用眼睛余光扫了李渔一眼,看在眼里,满意在心头。 这个孙子简直太对胃口了。 自己的想法,不需要说,只需要一个示意,他立时就明白了,配合着演起来。 陈玄礼跟木桩子般站在门外,看着祖孙二人出来,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样儿,给了李渔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你年纪轻轻,竟然说大话,诓骗圣人,这是何等的大罪。 幸好,你是圣人的孙子,圣人对你还算高看数分,不然的话,以圣人眼前这般愤怒,必死无疑。 嗯,即使你是圣人的亲孙子,这次也是在劫难逃。 死,肯定不会死,但扒掉几层皮是必然的。 太子李琮李琰李琬李璘韦妃他们,在祖孙二人入屋后,就再也没有心情吃喝,没人聊天说话,而是睁大眼睛,看着门口。 依他们想来,祖孙二人会出来的时候,就是李渔倒霉的时候。 想要解决千古难题,那是何等的异想天开。 李渔这是找不自在了。 最担心的就是李琰了,李渔倒了血霉,自己这个亲生父亲,必然难逃干系,会被连累,到时圣人一怒,自己会不再去鹰狗坊里走一遭? 韦妃的心情极其复杂,她对李渔还是挺欣赏的。 当日,他召集那么多李琰的儿女商议,人人反对,想要分了家财各奔前程。唯有李渔响应自己不说,还成功的说服了儿女们,让他们真心实意支持自己。 最让她想不到的是,李渔竟然成功的救出了李琰不说,还挽回了李琰的名誉。 这是何等难得。 因而,她一听说李琰想要立李渔为嫡子,她欣然同意,想要收李渔为儿子。 然而,李渔有眼无珠,竟敢拒绝自己。 她一腔怒火难息,就让康夫人把这事给破坏了。 此时看来,不收李渔为儿子,这是自己的幸运啊。 就在这时,门打开了,祖孙二人出来了。 一看圣人怒火滔天样儿,李渔垂头丧气跟在身后,必然是李渔惹恼了圣人,雷霆怒火将至,李渔要倒血霉了。 李琰只觉天塌了,满心惊惶,双手乱动,从软榻上摔下来。 这一摔,牵动伤口,疼得可难受了。 然而,他一点感觉也没有,仿佛伤势不在自己身上似的。 嘴巴张阖,想要说话,求情,然而无声:“……” 第八十五章 圣人赏赐 以圣人这愤怒样儿,不要说承受他的怒火,就是一点余焰就足以把李渔烧成灰烬。 李琰不能不惊,不能不惧,给吓得失声了。 李琮抹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忙站起身来,快步过来,弯下腰,抓住李琰胳膊,与赶来一起抬人的太子李琬李璘一道,把李琰抬起来,放回软榻上。 “老四,你切莫担忧,还有我们呢。你放心,我们一定向圣人求情,请求圣人饶过渔儿。”李琮把李琰放在软榻上,在李琰耳边轻声宽慰。 太子重重颔首:“老四,大哥说得对,你莫要担忧。” 李琬勉强挤出笑容:“四哥,你放心吧,我们一定竭力求情。” 李璘极力压低声音,仍然很大,在李琰耳边道:“四哥,还有我们在呢。” 听着兄弟们的话语,李琰只觉这情景太熟悉了。 当日,巫蛊事发,太子就是这般率领一众兄弟公主驸马,向圣人求情的。然并卵,没毛用,李琰被圣人关进了鹰狗坊里。 今日,旧事必定重演。 只不过,倒霉的换成了李渔。 对这个儿子,李琰以前是很不待见,连取名都透着他的厌恶感,如今却是刮目相看,期待极高。 至少,还需要李渔帮着对付那个不知道是谁的敌人。 一旦李渔被圣人处罚了,谁帮自己对付那个隐在暗中,窥伺时机的敌人? 圣人在前,李渔在后,陈玄礼最后,三人到来。 李琮他们感觉,圣人不是人,而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恨不得逃离现场,有多远逃多远。 然而,他们又不能逃,只得站起身来,躬身见礼:“恭迎圣人。” 圣人阴沉着脸,一副龙颜大怒样儿,完全不鸟儿孙媳女婿们,就是他很器重的李琮,正眼都不瞧一眼,径直朝李琰走去。 圣人对李琮的器重,有目共睹,此时他完全无视了李琮,这火气得有多大? 众人只觉,自己快要被圣人的怒火烧成灰烬了。 李琰趴在软榻上,抬起头来,眼睁睁看着圣人冲自己而来,那感觉就是一头发狂的凶兽对准了自己,一定会把自己吞噬了。 想要说话,嘴巴张阖,却是说不出来。 圣人来到李琰跟前,站定,居高临下,俯视着李琰,沉声喝道:“老四,你可知罪?” 李琮他们听在耳里,如同雷霆轰鸣,震得耳鼓嗡嗡作响,然而又有一股莫铭的轻松感。 李琰承受了圣人的滔天怒火,我们的日子将会好过不少吧? 李琰头皮都快裂开了,缩着脖子,结巴道:“知……知……罪。” 圣人目光如剑,在李琰身上刮来刮去,差点把李琰刮成鸡零狗碎。 李琰只觉这不是人的目光,就是天剑在刺着自己,大气都不敢喘,浑身汗湿。 圣人喝道:“你可知你犯了何罪?” 李琰结巴道:“孩儿……教子……无方,还……请……圣人……责罚。” 果不出所料,李琰被吓个半死,还以为李渔没有办法,惹得圣人不快,圣人把李琰这副快要吓死的样儿看在眼里,快活在心头,使劲憋着笑,喝道:“朕看你是有眼无珠。” “是是……儿臣……教子无方。”李琰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教子无方,应下了这罪责,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抬起头来,满脸不解:“为何是有眼无珠?” 李渔张大其词,惹恼圣人,就是教子无方。 李琮他们也是如此想的,认为李琰领这罪过是天经地义,然而听了圣人的话,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无不是惊奇不已,看着圣人。 圣人冷声道:“你有子五十五,当你身陷绝境时,无不是想要分了家财,各奔前程,可曾有人想要救你?” 李琰傻愣愣的:“没有。” 圣人声音更冷了:“朕能饶你一命,放过你,那是因为渔儿。渔儿才思敏捷,思虑周全,不仅救出了你,更是挽回了你的名誉,挽回了皇室尊严,皇家脸面,这是何等难得。” 最重要的是,李渔会甩锅,把好大一口黑锅扣在李林甫头上,让圣人与此事没有任何干系,这是让圣人最满意的地方。 然而,这事不能拿出来说。 话锋不对,怎么听上去是在夸李渔? 李琰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幻听了呢。 李琮他们谁不是如此? 有人用手狠狠掏耳朵,确定自己没有幻听。 陈玄礼也听出不对劲,这大出他的意料,瞄了一眼圣人,又瞄了一眼李渔,不明所以。 陈芸莲好看的眼睛盯着李渔,你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你真有办法解决千古难题? 圣人右手食指指着李琰,喝问道:“那你为何不立渔儿为嫡子?” 嫡子? 李渔有些意外,万万没有想到,圣人竟然亲口要李琰立自己为嫡子。 圣人金口玉言,他的话就是圣旨,无人敢违抗,自己这嫡子是坐稳了。 只是,有人会不甘心吧,他的脸色会很精彩吧? 李渔朝李微望去,只见李微原本站着,一副盼望着李渔倒霉的样儿,一听这话,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没有站稳,却是把一个玉碗打翻在地上,发出咣啷的声响。 此时,这声音太响亮了,太惊人了,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李微身上。 圣人看着李微,喝道:“你不应允?” 李微只觉这不是人话,是雷霆的轰鸣,还是在耳际炸响,人都快给吓懵了,满头冷汗,惊惶不已,身子颤抖:“不敢不敢。” 韦妃好生惊讶,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圣人要李琰立李渔为嫡子。如此一来,李渔成为嫡子这事,无法更改了,哪怕自己不喜欢也不行。 对李渔这人,她还是很欣赏,只是对李渔狗胆包天拒绝自己,她极为不喜。 然而,此时此刻,她也无能为力了。 心情极为复杂,自己破坏了李渔当嫡子这事,生出了隔阂,以后怎么相处? 早知如此,就不破坏了。 这真是自找没趣。 康夫人满眼失望,但她只是一个小小媵人,无法改变什么,只能接受。 圣人盯着李琰,问道:“你敢抗旨?” 李琰心中五味杂陈,立嫡这事,自己亲自提起,又亲自否决了,然而这才多少时间,圣人钦定了,早知如此,何必否决,立李渔为嫡子,多好的事情。 听了圣人的话,哪敢说个不字,忙道:“儿臣不敢。圣人请放心,儿臣立渔儿为嫡子。” 圣人满意:“嗯。” 李琮目瞪口呆,圣人一副龙颜大怒样儿,竟然要赏赐李渔,要立他为嫡子,这究竟闹哪样啊? 不仅他想不明白,太子李琬李璘他们没有一个人想得明白。 “哈哈。”圣人双手叉腰,爽朗大笑,欢喜不已,前仰后合。 极其开心,也不知道他有多少时间没如此大笑过了。 “笑死我了。”李渔憋笑差点憋出内伤,圣人一笑,他再也绷不住了,放声狂笑,笑得弯下了腰,捧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圣人是影帝附体,要不是自己知道他没安好心,一定会被他给骗过去。 不过,骗了这么多人,把一众皇子公主驸马皇孙全骗了,看着他们那副信以为真的表情,好生可乐。 真的是太搞笑了。 圣人扭头,看着李渔,笑骂道:“臭小子,瞧你出的什么馊主意,把他们吓得。” 李渔目瞪口呆。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不要脸? 这是你自己想的主意,我不过是配合着你演而已,怎么就成了是我出的馊主意? 第八十六章 得意洋洋 圣人的意思很明显了,要李渔给背黑锅。 这口黑锅不大不小,无伤大雅,给背了也无所谓的。 但是…… 李琮看着李渔,不断磨牙。 李琬素有雅称,风格秀整,倒没有愤恨的表情,然而看着自己的目光不善,必然没憋好主意。 太子满脸笑容,亲切之极,一副无所谓的样儿。然而,这个老阴币历来把好的一面展现给人看,阴狠的一面藏得极深,他的举动当不得真。 最吓人的是永王李璘,咬牙切齿,一副怒目金刚样儿,双手一握拳,如同海碗大小,看着李渔,真想冲过来打死李渔。 这也是个老阴币,明明聪明绝顶,读书一目十行,记忆力惊人,却是利用自己莽张飞似的外表,把自己装扮成莽夫,骗过了所有人。 他要是不顾一切,冲将上来,打自己一顿,自己也是白受了。 因而,李渔装作不懂,接着狂笑。 圣人冲李渔一瞪眼,在心里骂臭小子,快点背黑锅。 李渔假装没看见。 圣人右手一握拳,作了一个虚打的手势。 李渔捂着肚子站起身,目光从一众皇子皇孙公主驸马身上扫过,笑道:“陪圣人戏耍,这是你们的孝心,不是应当么?” 李琮有撕烂李渔破嘴的冲动,你这是什么屁话啊。 你知不知道,圣人适才把我们吓了个半死,你说这是孝心,是应当的,你来试试。 不仅李琮如此想,众人谁不是如此想的。 然而,情势如此,众人不敢说个不字,李琮挤出笑容,勉强笑道:“圣人欢喜,儿臣自是欢喜。” 太子笑呵呵的道:“圣人,要不要再来一次?” 李琬差点骂娘,心中在滴血,一次都受不了,再来一次,那是真要老命了。 圣人右手一挥,大气不凡,道:“嗯,你们的孝心可嘉,朕记住了。” 总算是放过众人了,众人悬着的心放下了。 圣人大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提起酒壶,就要朝金樽里斟酒,陈芸莲忙抢过来,提壶在手,给圣人满上。 圣人赞赏的看了看陈芸莲,端起金樽,一饮而尽。 陈芸莲忙着又给斟上。 圣人连干三尊美酒,这才满意的放下金樽,笑道:“痛快啊痛快,许久未有如此痛快了。” 李渔在心里腹诽:“玩杨贵妃还不痛快?” 李琮他们看着圣人豪饮,圣人今日是真的开心,终于放心了。 圣人吩咐一声:“传钦天监正。” 侍候在侧的高力士忙应一声,派人去办理。 李渔他们坐下,陪着圣人接着饮酒。 千古难题,被李渔解决了,圣人心中大石落地,心情极好,酒到杯干,豪饮不止。 时不时还说些小笑话,逗儿孙取乐。 李琮他们自然是极力迎合,一时间气氛还不错。 虽然这气氛水份有些大,然而也可以说是一顿成功的家宴了。 就在这时,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者进来,他就是钦天监正,冲圣人见礼。 圣人问道:“可有立嫡的吉日?” 刷。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李渔身上。 圣人不仅钦定李渔为棣王府的嫡子,更是操心吉日,命钦天监选吉日,李渔这是多得圣人欢心啊。 难道,他真的解决了千古难题? 这不可能吧? 但是,没有解决的话,圣人的心情不会如此之好,更不会钦定李渔为棣王府嫡子,还要操心吉日。 只是,是如何解决的? 千古难题,无数先贤在想办法解决,没有成功。李渔能解决,究竟用的什么办法? 谁能不好奇? 钦天监正略一沉吟:“禀圣人,三日后就是吉日,宜立嫡。” 圣人挥手,钦天监正施礼告退。 圣人冲李琰,道:“老四,三日后,就是立嫡吉日,你当立渔儿为嫡子。” 李琰哪敢说个不字,忙道:“遵旨。” 接下来就是饮宴取乐,圣人兴致很高,直到快要夜深了,这才散场。 圣人一去,被压抑的情绪立时爆发出来了。 李微快步过来,看着李渔,质问道:“二十一,凭什么你能当嫡子?” 嫡子干系到承嗣的问题,李微早就视为囊中物了,被李渔横插一脚,摘了桃子,他极不甘心。适才就想过来质问,只是因为圣人在,他不敢发作。此时,圣人一去,他满腔怒火都发作出来了。 李琰眉毛一立,眼睛一翻,就要发作,喝斥李微。 圣人钦定的事情,你不满又能如何? 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李渔却是左手搭在李微肩膀上,李微使劲一甩,没能甩掉,李渔笑嘻嘻的道:“五哥,你这是冤枉我了啊。我哪有心思当嫡子啊。” 我要在唐朝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区区嫡子,岂能入我之眼? 李微眼前一亮:“当真?” 李渔很认真道:“比真金还要真。” 李微眼里充满希望。 李渔笑道:“五哥,不如这样,你去给圣人说,不要让我当嫡子,你当,如何?” “好啊。”李微的心里大为赞成,然而脸色大变,目光凌厉,喝道:“二十一,你是不是想要害死五哥啊?” 李渔满脸无辜:“五哥,你这什么话呢?我是真心话啊。” 李微咬牙切齿:“这是圣人钦定的,谁敢违逆?” 李渔耸耸肩:“这就没办法了呢。你既想当嫡子承嗣,又不敢对圣人说此事,难道天上会掉个嫡子砸在你头上?” 李微好生纠结。 李渔说的很有道理,自己想要当嫡子,必须对圣人说。然而,他哪有胆去说啊。 李渔友好的笑笑,不去理睬纠结不已的李微,快步来到韦妃面前,冲韦妃见礼,笑嘻嘻道:“王妃,我是真不想嫡子呢。哎,圣人旨意,违逆不得,还请王妃多多担待。” 这话亲切友好,情真意切。 然而,韦妃听在耳里,如同刀子在捅自己的心。 李琰提出要立李渔为嫡子,自己给破坏了,圣人又钦定了,这也没什么。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李渔竟然前来嘲笑自己。 韦妃好想打死李渔,还不得不挤出笑容,尽可能把话说得平稳:“渔儿,圣人英明,这是你应得的。若不是你,王府将不复存在了。” 李渔咧嘴一笑,见牙不见眼:“王妃,您千万莫要如此说。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王妃,我就是担心,我当不好这嫡子,要不,您给圣人说说,这事就这样算了吧。” 李微眼睛亮晶晶的,盼望着韦妃能答应。 圣人钦定的事情,谁敢反对?谁找圣人说这事,谁就得倒血霉,你这不是在害我么? 韦妃右手握成了拳头,真想对着李渔的眼睛来上两下,把他打成熊猫眼,还不得挤出笑容,宽慰道:“渔儿,你切莫如此想。以你的才智,立你为嫡子,那是天经地义,我早就想给王爷说这事了。” “多谢王妃。”李渔压低声音:“为什么康夫人着粟特人服饰,进了父王屋里一趟,父王就改主意了呢?” 这是在兴师问罪啊。 韦妃无法回答,努力克制,尽量让自己平静,笑道:“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说完,也不管李渔的反应,转过身,快步而去。 第八十七章 陈玄礼 大明宫外。 长长的车队前行,马蹄沓沓,车声辚辚。 正是从宫中出来的皇子公主驸马皇孙们。 护卫不少,人数众多,声势浩大。 一行人朝十王宅赶去。 李渔骑在烈焰驹上,看着长长的车队,很是不满,嘀咕道:“都什么人啊,我明明是好意,想要找你们好好说说话,你们为什么就躲着我呢?” 圣人甩锅,虽然李渔没有接,然而,在李琮太子李琬李璘他们眼里,这就是李渔的主意,把他们吓了个半死,人人记仇,李渔想要找谁得瑟,谁就躲着他。 李渔脸皮比长城倒拐还要厚,陌刀也砍不透,一个劲的找人吹牛,眩耀自己是圣人钦定的棣王府嫡子。 一开始,众人还能虚应着,后来实在是受不了他,干脆不在宫里呆了,打道回府。 李琰的马车帘子被掀起,韦妃探出头来,冲李渔道:“进来。” 李渔抬头看天,只见满天星斗,自言自语:“星斗满天,明日会是个好天气。” 韦妃怒目而视,咬着牙,挤出笑容:“渔儿,上来,有事找你商议。” 李渔这才收回望天的目光,仿佛才听见似的:“王妃,您找我啊?” 我没叫你名字,你就来个视而不见,这心眼也太小了,韦妃好想骂李渔一顿,道:“是王爷找你。” 李渔仍是不动:“有什么事,明日再谈吧。夜深了,早点回府,早点歇息。” 李琰撑起上半身,探出头来,道:“渔儿,快进来。有些事,得尽快商议。” 他最想商议的就是,想要问问李渔,有没有发那个隐藏在暗中的敌人究竟是谁。 若是不能弄明白,他睡不好生。 李渔这才跳下马来,上了车辕,钻进车厢里。 只见车厢里挂着一个灯笼,光线也还行,不算多明亮,但也不算暗。 李琰仍是趴着,韦妃坐在一侧,李渔坐在另一侧。 李琰急忙问道:“渔儿,你把座次挪到最不起眼的位置上,是为了观察场中情景吧?你可有收获?” 要是看不出李渔的用意,李琰就不配当王爷了,李渔倒不意外。 韦妃眼睛睁大,看着李渔,耳朵竖起。 找出敌人,才好应对。 不然,如眼前这般,敌暗我明,真的很被动。 李渔笑道:“收获可大了。” 李琰欣喜不已,韦妃满眼期待。 李渔又道:“人们都说右相很得圣人欢心,很得圣人信重,其实吧,他屁都不是,都不配参与家宴。高力士倒是参与了,然而,不过是供奔走使唤而已,不配入席。反倒是龙武大将军,不仅参与家宴,更是坐在贵宾席上,席位在太子大伯之上。” 声调略高,道:“谁最得圣人欢心,一目了然。” 李林甫,千古有名的奸相,以阿谀奉承出名,做事称圣人心意,因而独相。 然而,从今晚的家宴来看,李林甫是最得圣人信重的三人组中最差劲的一个,都没资格参与家宴。 高力士倒是参与了,然而被使唤了一晚上,都没资格入席。 陈玄礼,这个手握禁军,掌宫禁的人,不仅入席,还坐在贵宾席上。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他的宝贝孙女一起来的,祖孙二人都坐在贵宾席上,位在太子李琮两人之上。 圣人对他的信重,已经不需要说的了。 李琰大失所望:“渔儿,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是谁要对付我。” 韦妃重重颔首。 李渔摇头,不回答:“此事稍后再说。先说说陈玄礼。父王,你对陈玄礼知道多少?” 陈玄礼,有多得圣人信重,李渔亲眼所见,远超他的想象。 而且,他还是马嵬事变的核心人物。 若是没有陈玄礼,就不会有马嵬事变,杨氏满门不会被诛杀,杨贵妃就不会死。 然而,如此重要的人物,史书竟然不给他立传,他的资料极其稀少,少得跟没有一样。 若是不弄明白他的出身性格爱好,那可不行。 因而,对于李渔来说,了解陈玄礼这人,比什么都重要。 李琰大惊失色,声音发颤:“是龙武大将军要对付我?” 韦妃花容失色。 陈玄礼要对付李琰,李琰没有丝毫胜算。 李渔摇头:“不知。” 李琰悬着的心放下了些,道:“陈玄礼此人,出自汝南陈氏,是郡望之家。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我才四岁。那时候,中宗刚复位不久,圣人带着他到相王府上,要我们以长辈之礼待之。” 相王,就是睿宗的封号。 中宗复位后,对自己这个亲弟弟,还是不错的,不仅封他为相王,更是大加赏赐,勘称朝中第一。 其地位之高,还在太平公主之上。 按照时间推算,应当是韦后和安乐公主毒杀中宗之前。 那时候,圣人就与陈玄礼交好了,还带到相王府里,让儿女们当作长辈待之。 这事出乎李渔意料,问道:“那时的陈玄礼官居何职?” 李琰认真回忆:“是千骑一名校尉。” “千骑的校尉?”李渔更加惊讶了:“也就是说,圣人与陈玄礼相识在中宗扩千骑为万骑之前?” 李琰重重颔首:“是。” 唐太宗选一百名骑射精熟的精锐,当作骑从,这就是龙武军的前身。到了武后时,扩充为千骑。中宗扩充为万骑。圣人登基后,扩充为龙武军。 李渔问道:“圣人和陈玄礼是如何相识的?” 李琰摇头:“没人知道。” 李渔好生诧异:“没人知道?” 李琰很认真:“我们问过圣人,然而圣人从来不提,哪怕一个字都不说。陈玄礼也是如此。因而,他们是如何认识的,没人知道。” 李渔猜测:“众所周知,圣人结交了葛福顺这些万骑将领,得到万骑支持,这才率军杀入宫中,诛杀了韦后和安乐公主,拨乱反正,再造唐室。圣人是如何结交葛福顺他们的?陈玄礼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 李琰仍是摇头:“不知。” 李渔好生失望:“这也不知?” 李琰很严肃:“真不知。” 李渔沉吟:“圣人对陈玄礼的信重,天下皆知,远在高力士之上。二人结识,必是佳话,为何圣人不对人说起?这里面究竟有什么问题?” 马嵬事变,是唐朝极其重要的事件,其核心人物就是陈玄礼,他可以说改变了历史。如此重要人物,史书不立传,不留下资料,这本身就不正常。 如今,连李琰都不知道其人其事迹,更加不正常了。 李渔很认真:“既然我们不知道陈玄礼其人其事,自然是要把他当作最可怕的敌人来对待。若他不是敌人,自是皆大欢喜。若他是,我们又不防备他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李琰前所未有的凝重:“我明白。” 韦妃也赞成这话,心情沉重:“自当如此。” 李琰看着李渔,问道:“你还有其他收获?” 李渔重重颔首:“我之所以把座位挪到末座,那是因为那里的视野好,场中情景,我一览无遗,今晚的收获特别巨大。” 韦妃眼前一亮。 第八十八章 李琮毁容 李渔挪动座位,亲眼观察场中情景,收获之巨大,远远超乎自己想象。 因而,李渔认为,自己作了一个明智的决定。 以区区座次,换得第一手唐朝皇室内情,皇子之间关系的情报,太值了。 千值万值。 李渔笑道:“以我观之,太子和大伯水火不容,必有一方死了方才罢休。” 这话太过惊人了。 李琰不敢相信,喝斥道:“渔儿,你休得胡言乱语。谁不知道,太子重视亲情,视兄弟之情高于一切,我被牵连进巫蛊事件,他率领诸位兄弟姐妹驸马叩阙上书,全力营救我。” 韦妃也是赞同这话:“是呀,这事才过去几日,你就忘了?” 李琰接着道:“大哥自从昔年意外毁容,错失太子之位,与皇位无缘,这是谁都清楚的事情,太子断无对付大哥的理由。” 韦妃重重颔首。 “呵呵。”李渔一声冷笑:“真如你所说的话,为何太子和大伯一见面,就是‘兄友弟恭’,太子要执以兄长之礼,大伯要执以太子之礼,两人互不相让,僵在一起了。若不是圣人到来,他们还不知道要‘兄友弟恭’到什么时候呢。” 兄友弟恭,咬得特别重,满满的嘲讽。 李琰听出来了,问道:“你为何认为他们如此做不对?” 李渔嘴角一扯:“当日,迎接你回府时,大伯他们都来了,那时的气氛与今日明显不同。那时,你们是真的一团和气,只有十六叔和六叔有所针对,闹得略有不快。而今日,明明你防着我,我防着你。” 李琰无话可说。 李渔又道:“太子和大伯相互防备,戒备心极重,因而都不想给对方抓住把柄的机会,这才坚持执礼。” 李琰仍是不太信:“你这说法是你的一面之词。大哥当年竟然毁容,面目全非,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不得不以青巾覆面,因而两次立太子都没有立他,圣人之意已明。” 韦妃微微颔首,赞同这话。 李渔问道:“破面不愈于破国乎?” “……”李琰被问住了,愣了好一阵,这才赞叹不已:“真没想到,渔儿你小小年纪,竟然还有如此见识。不错,不错。” 韦妃赞叹:“这一问,真是石破天惊,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李渔摇头:“这又不是我说的。” 李琰很意外:“不是你说的?谁说的?” 韦妃盯着李渔,想要知道究竟是谁说的。 李渔语出惊人:“我若说是右相说的,你信么?” “右相?”李琰压根就不信,嘴角一扯,嗤之以鼻:“右相这老贼,除了整日里琢磨如何害人,他还能做什么?” 一提起李林甫,李琰仿佛身上的伤又疼得厉害了,恨意涌上来,骂得口水乱溅。 韦妃也不信:“不可能。” 李渔躲开,这才避免被口水免费洗澡的厄运,狂翻白眼,在心里腹诽李林甫:“李林甫啊李林甫,亏你还是千古有名的奸相,鬼话说多了,偶尔说点很有见地的话,竟然没人会信。” 这话,还真就是李林甫说的。 李林甫一心想要废了太子,另立太子,他选中的人就是庆王李琮。 但是,李琮毁容了,面目全非,无法以真面目示人,不得不戴着青巾。 这样的人,若是当上了皇帝,置大唐脸面于何地? 这是人们的普通认知,就是圣人也是这样想的,因而两次立太子都没有立李琮。 李林甫为了把李琮立为太子,游说圣人,圣人就以李琮破面毁容说事,李林甫就如此回答,把圣人当场就问住了,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李渔倒是觉得,在废太子这事上,李林甫干得不错。 立谁都比太子强。 为了让回鹘出兵,肃宗亲口允诺把长安留给回鹘人抢劫,只是因为当时人心不稳,李俶说动回鹘人,不抢长安,而去抢了洛阳。 洛阳百姓成为替罪羊,死伤无数,留下了无尽的屈辱。 李俶当了皇帝后,竟然让吐蕃进入长安,把长安真的给屠了。 所以说,这父子二人都是无耻之人,他们当上皇帝,真不是大唐之福。 若是李林甫真的做成了,把太子给废了,那就是无上功德一件。 必要时,可以给李林甫一些帮助。 李渔不去管李琰和韦妃二人的质疑,剖析道:“当日高力士见到大伯,以手抚覆面青巾,惋惜之意谁都明白。今晚,圣人又是如此作为不说,还执大伯之手,亲口说出‘你可是皇长子’,圣人真正器重的就是大伯。” 李琰颔首。 韦妃也认可。 李渔问道:“你们说,太子会放心大伯么?” 李琰被问住了:“……” 韦妃哑口无言:“……” 圣人对李琮的器重,谁都明白,再有李林甫之辈想要立李琮为太子,太子李亨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心李琮。 因而,太子对付李琮就是必然的了。 李渔又道:“再说了,朝中大臣想要拥立大伯者不在少数,其中右相最是卖力。你说,太子会如何想?” 李林甫废太子之心人人皆知,想要拥立李琮也是众所周知。 李琮既有圣人的器重,又有朝臣的拥戴,更有宗室中的超然地位,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唯一的阻碍就是毁容了,面目全非,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若是圣人真的下定决心,信了李林甫的话“破面不愈于破国乎”,立李琮为太子,未必不可能。 李琰脸色凝重,适才的乐观不见了。 韦妃感觉心脏怦怦跳。 李渔还在说:“以大伯之聪明,他必然也知道此中的危险,因而必然会暗中布局,应对危局。” 李琰心绪不宁:“岂不是说要兄弟反目,骨肉相残了?” 韦妃脸色有些发青。 李渔冷笑一声:“自古以来,皇位都是血淋淋的,不想染血就登上皇位,那是不可能的事。国朝这样的事情还少?太宗,何等英雄豪杰,玄武门事件杀兄弑弟,逼高祖退位。武后,为了当上皇后,更是亲手掐死了自己第一个儿子,嫁祸给王皇后。后来,她又杀了李贤。” 李琰的脸色发白了。 韦妃身子颤抖。 李渔还在道:“圣人更是靠杀亲人,杀上了皇位。” 唐太宗武后圣人,都是靠杀亲人杀上了皇位。 这事不远,就发生在国朝,太有说服力了。 李琰好不容易压下心中的惊惧,问道:“大哥真会当太子?” 韦妃也是好奇。 李渔摇头:“也未必吧。大伯毕竟毁容过甚,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他当皇帝的话,会有不少人反对。不过,若是大伯自己不当皇帝,他还有两个选择。” 皇帝青巾覆面,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与藏头缩尾无异,这实在有损国威,反对李琮当皇帝的人也不会少。 正是因此,圣人虽然器重李琮,却是两次不立他为太子。 李琰忙问道:“哪两个选择?” 韦妃看着李渔,她也期待。 李渔没有卖关子,道:“一个选择,就是把六叔推上太子之位。” 李琰很是惊讶:“老六?” 韦妃却是眼前一亮,大为赞成:“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六弟素有雅称,风格秀整,在士庶中的声望极高,他若当太子的话,必然是响应者众。” 李琬和李琮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李琬当皇帝与李琮当皇帝没有什么区别。 李琰想了想,认可了,重重颔首:“另一个选择呢?” 李渔释疑:“二伯被废死,他的五个儿子圣人指定由大伯抚养,大伯视为己出。若是从五兄弟中推一人为皇太孙,也是名正言顺。” 次子李瑛,就是圣人立的第一个太子。因为三庶人案,与光鄂二王被同日杀掉。 圣人令李琮抚养李瑛的五个儿子。 李瑛本就是太子,他的死令天下人冤之,他的儿子当皇太孙,也是名正言顺。 “最是无情帝王家,果然没错,为了那个皇位,你死我活,兄弟反目,骨肉相残。”李琰默然良久,问道:“你可知,谁想要害我?” 韦妃眼睛猛的瞪大了。 李渔摇头:“如今还看不出来,我们怀疑的那些人,皆有可能。” 第八十九章 王子殿下 翌日。 天刚微明,李渔睁开眼,穿上衣衫,准备洗漱,然后去练武。 砰砰砰。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李渔快步过去,打开门,只见鹊儿带着两个年轻漂亮的婢女站在门口,端着温热的净面汤,拿着洗漱物品。 一见李渔,立时恭恭敬敬的见礼:“鹊儿见过王子殿下。” “奴婢见过王子殿下。”另外两个女婢也是恭敬异常。 李渔有些发愣:“王子殿下?” 这个称呼,好生遥远,遥远得与李渔有一个星空的距离。 前任是庶子,李琰更不喜他,在府中地位不高,因而府中人等虽然没有什么恶仆欺主的事情发生,但也没有人愿意与他亲近,很是平淡,见了面要么礼节性的打个招呼,要么干脆不理睬。 就这般,直到前任死去,也没有人如此称呼过前任。 李渔穿越后,表现惊艳,救出了李琰,身份地位有不小的提升,然而鹊儿前来侍候李渔吃喝,也只是叫声“王子”,未叫过“王子殿下”。 王子,虽然也是敬称,显得随意,没有敬意。 王子殿下,显得庄重恭敬。 正是因为李渔是庶出,是婢女所生,因而佣仆们难以对李渔产生敬意,不会称其为“王子殿下”。 今日,鹊儿她们如此恭敬相称,破天荒第一遭。 这是因为李渔被圣人钦定为嫡子的消息已经传遍府中,佣仆们知道,李渔将会是他们的新主子,他们的前途命运都掌握在李渔手里,不敢不恭敬。 庶子,与嫡子的差距,就是这么大。 就是这么显而易见。 李渔理所当然的接受了,自己是嫡子,这礼节是必须的,没必要拘束。 鹊儿忙禀道:“王子殿下,奴婢奉王妃之命,前来侍候王子殿下洗漱。” 李渔在心里腹诽韦妃见风使舵。 韦妃昨日才破坏了李渔被立为嫡子的美事,圣人就钦定李渔为嫡子,此事无法更改了,只能接受,韦妃不得不转变态度,操心起李渔的洗漱了。 比起只操心李渔的吃喝更进一步了。 韦妃这是想要借此机会修复与李渔的关系,要不然的话,她与嫡子关系不和,对她不利。 若是李琰先她一步嗝屁了,李渔到时借机打压她,她的日子就难过了。 对韦妃这个人,李渔还是很有好感的,虽然她破坏了立自己为嫡子的美事。毕竟,李琰被关进鹰狗坊时,李僎他们只想分了家财各奔前程,是她坚持要营救李琰,这不是每个王妃都能做得到的,难能可贵。 再者,这些年来,韦妃虽然没有高看过前任,但也没有针对过,该给的东西从未少过。 因而,李渔对韦妃想要修复的想法,那是欣然接受,笑道:“有劳王妃了。” 鹊儿暗松一口气,她得到王妃提醒,生怕李渔拒绝,忙带着人进入小屋里,侍候李渔洗漱。有人侍候和没有人侍候,真是截然不同。 以前,李渔洗漱,要忙前忙后,忙好一阵子。如今,连洗脸都可以不用动手,鹊儿她们可以轻柔熟练的完成,只需要李渔自己刷牙就成。 好在,李渔并没有养尊处优的毛病,该自己动手的自己动手。 在鹊儿三人的侍候下,李渔很快完成了洗漱,然后挎着剑,出了小屋,来到空地上,开始练武。 鹊儿带着两个婢女,随侍在侧,只要李渔有需要,说一声,她们就会立时去办。 以前,李渔练武,那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 在鹊儿三人的注视下,李渔认认真真练武,一丝不苟,等到练完,已经出了一身热汗。 刚刚收了宝剑,鹊儿立时快步上前:“奴婢斗胆,请问王子殿下,可是要净身?” 一身热汗,必须要洗个澡,李渔颔首:“那是自然。” 鹊儿又道:“热水已经备好,请王子殿下净身。” 李渔回到小屋进,在鹊儿三人的侍候下,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衫,浑身舒适,很是通泰。 王妃带着婢女,提着食盒,前来送吃喝了。 刚进屋,满脸堆笑,道:“渔儿,饿了吧。快,给渔儿把美食摆上。” 韦妃修复关系的心真够诚恳的,竟然亲自前来送吃食。 对此,李渔是喜闻乐见,笑道:“见过王妃。” 韦妃以手虚扶,笑道:“渔儿,都是一家人,切莫见外。” 在她的指挥下,婢女们熟练的摆上吃食,韦妃更是亲手盛了一碗粥在玉碗里,放到李渔面前,跟侍候亲儿子似的。 在韦妃的指挥下,婢女们侍候得极为用心,李渔吃过饭,韦妃命鹊儿他们收拾了碗快,准备带着清洗。 然后,挥挥手,鹊儿她们退了出去,带上门。 韦妃冲李渔笑道:“渔儿,你如今是嫡子了,是棣王府的顶梁柱,再住在这里,不合适了,我呢,是想让你搬到嘉福殿的侧殿去住。” 嘉福殿,是李琰的住处,有侧殿,李渔这个嫡子入住,天经地义。 李渔拒绝:“不用了,这里挺好的。等我找好住处,我就搬出去住。” 韦妃摇头:“渔儿,这可不行。你如今是嫡子,哪有嫡子搬出王府去住的道理。” 见鬼的道理。 住在王府,就是被中官监视了,但凡有点秘密,都不可能守住。 因而,李渔搬出去住的心思早定,不会更改:“王妃当知,府中耳目众多,要不然也不会有这次巫蛊事件。我可不想什么事都被中官知道了,一个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所以,搬出去住这事,我意已决,王妃不必再说。” 要是没有府中耳目通风报信,段朴焉能知道李琰的鞋子中藏有符录? 韦妃默然良久:“既然如此,你搬出去住这事,我不拦你。然,你毕竟是嫡子,住在这里不合适,还是去嘉福殿侧殿居住为宜。” 李渔看了看小屋,知道前任对此很是留恋,再次拒绝:“不用了。这是我娘亲生前居住的地方,我也在这里长大,住在这里挺好的。” 韦妃无奈,只得退让:“那我让鹊儿跟着侍候你。你没有使唤婢女,那怎么行?” 此事,必须拒绝。 鹊儿,是韦妃帖身婢女,侍候韦妃多年,她留在身边,是侍候自己呢,还是监视自己? 李渔如今还没有找婢女的意思,即使有,也得自己找,绝不会用韦妃的人。 李渔婉拒道:“不用了。这么多年,我一个人过习惯了。” 韦妃坚持:“若你不喜鹊儿,我可以另外为你物色一些人选,你自个挑选。” 你物色的人,天知道是不是你京兆韦氏的眼线。 李渔还是拒绝:“真不用。” 韦妃无奈,只得作罢。 送走韦妃,李渔挎着宝剑,出了小屋,关上门,大步流星赶去银安殿。 几个佣仆走在夹道上,行色匆匆,显然有要事,一见到李渔,忙让到道旁,弯腰见礼,恭敬的道:“见过王子殿下。” 要是在以往,他们顶多让到道旁,平淡的看着李渔走过,断不会如此恭敬见礼。 李渔扫他们一眼,大步而去。 直到李渔离开了,这几个佣仆这才直起腰来,回到夹道上,行色匆匆而去。 一路上,不时遇到佣仆,皆是让到道旁,恭敬见礼。直到李渔过去了,他们才敢直起腰,该干嘛干嘛去。 来到银安殿,殿前武士在钱唤宁率领下,左膝跪地,以军中大礼参见:“见过王子殿下。” 第九十章 嫡子待遇 前任向钱唤宁请教过武艺之事,钱唤宁没有藏私,倾囊相授,因而可以说是李渔的师长了。他以前见到李渔,也会打招呼,称一声“王子”,从未叫过“王子殿下”,更没有以军中大礼参见过。 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这就是嫡子的份量。 李渔快步上前,双手抚起钱唤宁,笑道:“钱伯,切勿多礼。” 钱唤宁笑着回应:“谢王子殿下。” 李渔冲殿前武士们抱拳行礼,来个团团揖:“各位兄长切勿多礼。往日,我向诸位兄长请教武艺,你们没有藏私,倾力相助,大家都是兄弟,这些虚礼以后就免了。” 前任刻苦练武,不仅向钱赵二人请教,还向殿前武士请教,他们都是有求必应,有的更是陪着喂招。 “王子殿下竟然还记得我们的小小帮助。” “多谢王子殿下。” 殿前武士大喜过望。 李渔进入银安殿里,只见李琰已经趴在自己的王座上了,韦妃坐在他身侧。 一众美妇坐在丹墀下的高脚靠背椅背上,左右各五人,个个严肃。 最前面两张椅子依然空着。 韩刘二孺人被圣人杖毙了,孺人位子空出来了,没人能坐。 李僎李侨李俊李侒李微他们站在各自己的娘亲后面,看见李渔进来,个个一脸不自然。 什么叫君子豹变? 李渔完美的诠释了这一个褒义词。 从不为人所重的庶子,一跃而成嫡子。 位在他们之上。 李僎他们以前很是瞧不起李渔,视他为空气,都不把他当兄弟。 当日,韦妃召集众人商议如何营救李琰时,李渔到来,都没人理睬他,李僎他们自动把亲近的字眼给忽略了。 然而,这才多少时间,李渔就成了棣王府嫡子,在府中的地位仅次于棣王李琰,可以与韦妃平起平坐。 李僎这些往日里瞧不起他的人,更是只能屈居他之下。 李微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很想无视李渔,然而李渔却是满脸亲切笑容,快步过来,右手搭在李微肩膀上,勾着他的脖子,笑得很是欢畅:“五哥,你有没有给圣人上书,我真的不想当这嫡子呢。” 李微的鼻子都快气歪了,咬着牙,从牙缝里迸出话来:“二十一弟心胸宽阔,视功名如粪土,自是不想当嫡子,真是我辈楷模。然,这是圣人钦定的事,二十一弟,你就勉为其难挑起嫡子的重担吧。” 这话太恶心了。 李微差点把自己恶心死了。 看着李微快要把自己恶心死的样儿,李渔在心里偷笑,却是一脸勉强:“哎。这嫡子真是个重担,我就怕就挑起。既然五哥都这样说了,我就勉为其难试着挑吧。” 李微头扭到一边,狂翻白眼。 这也太不要脸了。 李僎放开李微,勾着李僎的脖子,笑嘻嘻的道:“大哥,我当嫡子,你没异议吧?” 我有异议。 太有异议了。 然而,没用,李僎挤出笑容:“二十一弟才情非凡,智慧高绝,能成人所不能成,救出父王,更是解决千古难题,你不当嫡子谁配?” 经过一晚上的细思,李僎已经猜出,李渔应当真的破解了千古难题,因而圣人高兴,钦定李渔为嫡子了。 不等李渔折腾自己,李侨陪着笑,细声细气,道:“二十一弟,你是我们兄弟中最非凡的一个,你当嫡子我心悦诚服。” 在心里暗中加了两个字“才怪”。 李渔依然不放过他,搂着他脖子,在脸蛋上揉捏一通,这才在李侨悲愤的目光中放过他。 把李俊李侒二人也给恶心了一通,李渔这才放过他们,上了过道,登上丹墀,来到王座前,向李琰见礼:“见过棣王殿下。” 一声棣王殿下,差点把李琰惊得从王座上摔下来。 这也太正式了,正式得很吓人。 李琰忙道:“渔儿,都是自家人,切莫见外,叫父王就好。” 李渔坚持:“棣王殿下,礼不可废,我可不敢。” 你不敢? 你狗嘴里什么时间吐出过象牙? 你毒嘴,老是说我和狗一样,狗都不如。 李琰笑呵呵道:“渔儿,自家人,莫要那么生份,叫父王吧。”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李渔笑嘻嘻的,又向韦妃见礼。 韦妃笑着回应,要李渔坐在早就为他准备好的座位上,就在王座左侧。 这位子就是嫡子的专座,他人坐不得。 若是李琰和韦妃不在,李渔甚至可以坐到王座上,过一把当王爷的瘾。 坐在专座上,放眼一扫,入眼的尽是艳慕忌妒恨。 嫡子,可以承嗣,虽然爵位上不再是亲王,只能是嗣王,然而比起郡王要高上很多。 更重要的,可以继承李琰的家财。 如此美事,谁不想拥有? 尤其是,一心想要承嗣的李微,更是都快发狂了,在心里一个劲的叫嚷,那是我的,那是我的。 然并卵,他又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在心里嚷嚷而已。 把众人的脸色看在眼里,李渔只觉人生美好若此,无愧穿越一回了。 李琰趴在王座上,抬起头来,扫视丹墀下众人,看着空座,心里一阵恍惚,韩刘二孺人害人不浅,让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然而,她们娘家被人灭口了,真不知她们是有意害自己,还是无心之举。 “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有大事相商。”默然好一阵,李琰收回心神,道:“昨日夜宴,圣人钦定渔儿为嫡子,此乃大事,必须要办好,办得漂亮。因而,你们必须要尽心尽力,不得出差错。” 立嫡是大事。 更不用说,这还是圣人钦定的。 那就是天大的事情了。 因而,李琰和韦妃商议后,决定把所有儿女全部召集起来,商议如何举办这事。 “谨遵王命。”众人不敢有异议。 李微是巴不得有了天大的错误,把这事搅黄了,然而他只能在心里想想,不敢说出来,还不得不大声说不会出错。 李琰的开场白说完了,就由韦妃来安排了。 韦妃是王府的女主人,这些年来,遇到大事,具体张罗,都是她负责,这次也不例外。 韦妃扫视众人,道:“立嫡是天大的事情,首重宾客,邀请哪些宾客,你们都说说。” 立嫡是大事,邀请宾客同样是大事,马虎不得。 李僎第一个道:“王妃,我以为,当遍邀亲朋好友参与。诸位王叔公主驸马皇孙,皆要到齐。” 这是必须的。 韦妃认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邀请的宾客名字。 但是,竟然把光鄂二王给忘了。 李琰拍板:“老五老八的子女那里也得送上请柬。嗯,这事,由僎儿亲自跑一趟。” 老五,是指五皇子,鄂王李瑶。 老八,是指八皇子,光王李琚。 光鄂二王,与前太子李瑛因三庶人案被同一天杀死,光鄂二王府已经风流云散,他们的儿女早就不为人所重,李僎他们商量邀请宾客名单时,竟然把他们给忘了。 李琰派出长子李僎亲自去邀请,显示出棣王府对这两支的重视。 李僎忙道:“父王请放心,孩儿定会请得两支前来。” 李琰微微颔首,看着李渔,问道:“渔儿,你还想邀请谁?” 第九十一章 信李白 这是立李渔为嫡子,李渔的意见非常重要,必须要重视,因而李琰这才询问。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李渔上,嘴角扯动。 前任自闭,不与他人交往,因而没有朋友,想要邀请也没有人可以邀请。 李渔想了想,道:“我有四个人想要邀请。” 四人? 这有点多啊。 你一个自闭到不与人交往的小透明,哪来这么多朋友? 李琰问道:“哪四个?” 李渔语出惊人:“郭千里郭将军。” 李琰好生惊讶:“郭将军?” 李僎不以为意:“二十一弟,你休要胡来。郭千里,小小军曹,他何德何能成棣王府坐上宾?” 李侨立时赞同:“没错。” 郭千里虽然是禁军,然而,他只是小小军曹,与李渔的身份地位天差地远,连入棣王府的资格都没有。 李渔竟然邀请他前来参加自己的立嫡盛宴,没有一个人赞同。 李琰有些不解,问道:“渔儿,你何故要邀请郭将军?” 李渔笑道:“前日能够面圣,幸得郭将军仗仪直言,我邀请他前来府里赴宴,有何不可?” 李琰摇头:“渔儿,若是因为此事,你在立嫡后专程拜访即可。也可以邀请郭将军到酒肆吃酒。这立嫡大事,他不用来了。” 他也是有些瞧不起郭千里。 小小军曹,赴皇孙的立嫡盛宴,有些骇人。 李渔却是坚持:“父王,上次我就问你有关郭将军的事情,因为宣旨而打断,今日,你能说说郭将军么?” 李琰想了想,道:“既然你想知道,我就给你说说吧。” 李渔的耳朵竖起来了。 郭千里,在后世并不知名,之所以后人还能知道郭千里的名字,那是因为李白专门为他写了一首《赠郭将军诗》。 要不然的话,后世谁能知道郭千里其人呢? 即使如此,后世还有很多人误以为李白的这首诗是写郭子仪的。 李渔却是知道,李白专门为郭千里写诗这事,极其不寻常。 因为李白有着非凡的眼光,看人极准。 若论看人的眼光,圣人的眼光也不错,看人很准,哪怕是一代奸相李林甫的为人,圣人也是看得清楚明白。 然而,圣人在安禄山身上走眼了,没有看出安禄山会造反。 第一个看出安禄山要造反的人是谁? 正是李白。 李白游历到范阳,看了安禄山的所作所为,就知道安禄山要造反,为此提醒朝廷。 可惜,那时候的安禄山如日中天,圣眷正隆,李白的警告无人信。 不要说信,更是当作笑话听的,不少人反过来嘲笑李白,安禄山如此一个大忠臣会造反,你是不是在说笑? 多年以后,安禄山果然扯旗造反了。 这时,人们才想起李白的警告。 然而,为时已晚。 天下人认为安禄山是个大忠臣,是个好人,哪会造反,李白却断言他必反,事实也证明了李白是对的。 因而,李白看人的眼光有多准,可想而知了。 另一个证明李白看人眼光极准的,就是郭子仪了。 李白游历到并州时,正好遇到在这里从军的郭子仪犯法当斩,李白认为郭子仪是英雄豪杰,不能如此死了,就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把郭子仪救了下来。 事实再一次证明了,李白有着让人难以置信的过人眼光,看人真准。 郭子仪果然平定了安史之乱,再造唐室。 是真正的英雄豪杰。 李白当年救他,就是救了唐朝。 李白如此器重郭子仪,也没有为郭子仪写诗。 偏偏就是不为人所知的郭千里,李白为他写了一首诗。 如此殊荣,千古之下,有几人? 此事极不寻常。 以李白惊人的识人眼光来看,郭千里此人必然非同寻常。 所以,李渔起了结交郭千里的心思。 但是,因为史书没有为郭千里立传,其资料少得跟没有一样,李渔对郭千里并不了解,想要向李琰打探一番。 “呵呵。”李琰想到了什么,未语先笑,道:“郭将军出自武威郭氏,少入军旅,与吐蕃大战多年,成为陇西有名的少年英雄,前途无量的将军。因而优选入禁军,成了左武卫将军,因其才能不凡,做事周到,从不出错,圣人特旨升他为左卫将军。不过两年时间,圣人又下特旨,升他为金吾卫大将军。” 金吾卫大将军,正三品的大员。 掌宫中京城巡警,烽候道路水草之事宜。凡翊府之翊卫及外府佽飞番上,皆属之。 可以说是位高权重了。 更不用说,还是圣人两次降下特旨,亲自提拔的。 郭千里前途无量。 李琰拍拍额头,难掩心中的惊讶之情:“那一年,郭将军才三十四岁。” “三十四岁?” “这么年轻?” “不可能吧?” 一片惊呼声响起。 出自李僎李侨他们之口,他们满脸震惊。 李渔也是给惊着了,三十四岁就成了三品大将,必然是前途无量。 为什么郭千里这官越做越小,成了小小的军曹? 未等李渔问出心中疑问,李琰拍拍额头,说出更吓人的话:“圣人亲口赞许郭将军‘此乃朕之李靖’。” 李僎咬着舌头了:“比李靖?” 李侨不敢相信:“圣人是不是看走眼了,郭千里怎么能与李靖相比?” 李俊满眼崇拜:“李靖啊,李卫公啊,谁能与他比?“ 又是一片惊呼声响起,没人敢相信郭千里能与李靖比。 李渔满脸震惊之色,差点咬断舌头。 与李靖比,这不是极高的评从。 是最高评价。 李靖,是唐朝战神,是唐朝所有武将中的天花板。 若论军功,无人能与之比。 哪怕是创建了唐朝的唐太宗,在军功这一块上,他也比不了李靖。 唐朝创建后,割据势力众多,国家分裂,为了完成国家的统一,唐朝高层一致认,只有两个人可以独挡一面,一个是唐太宗,另一个是李靖。 因而,唐军兵分两路,开始讨平各地分裂势力。 一路由唐太宗率领,横扫长江以北,王世充、窦建德、刘武周、屈突通这些人被唐太宗所灭,完成了长江以北的统一。 另一路,由李孝恭率领,进军长江以南。 这一路,李孝恭是名义上的统帅,相当于一个监军,真正的统帅就是李靖。在李靖的指挥下,这一路大军横扫了长江以南所有地方,哪怕是岭南之地,也给李靖解决了。 至此,唐朝完成了统一。 李靖的战功,仅仅在唐朝创建过程中,就不逊于唐太宗了。 唐太宗当上皇帝后,只有亲征高丽一战,而李靖还有灭东突厥,破吐谷浑的大功。 因而,李靖的战功,就是唐朝武将的天花板,无人能超越。 李靖的战功已经够大了,是唐朝武将的天花板,然而这还不是李靖牛皮的全部,他的徒子徒孙同样很牛皮。 李靖自有一套打仗的办法,就是李靖兵法,他传给了苏定方。 李靖夜袭阴山,灭东突厥时,苏定方率领三百勇士充当先锋,第一个杀入颉利可汗大营,其勇可想而知。 在唐高宗时,唐朝出兵灭西突厥,其他几路打得很烂,兵败而归,就剩下苏定方一支一万人的孤军。 西突厥可汗阿史那亲自率领十余万精锐追杀苏定方,在曳河追上,两军在曳河大战。阿史那信心十足,可以解决掉苏定方。 然而,让他想不到的是,一仗打下来,苏定方竟然把西突厥最精锐的军队打得大败不说,还逼得阿史那无处可逃,不得不跳河逃生,依然没用,被活捉了。 西突厥至此而灭。 苏定方又把李靖兵法传给了裴行俭。在此以前,裴行俭一直不得意,被传李靖兵法后,直接崛起,黑山一战,用十余万唐军,把后突厥首领默咄好不容易纠结起来的数十万众给洗白了。 可以说,李靖这一系,就是突厥人的恶梦。 所以说,圣人拿郭千里与李靖比,那就是最高评价了。 李渔好生激动,果然,信李白没错,这个郭千里非凡了得,好奇心大起,问道:“郭将军为什么这官越做越小?“ 众人的眼睛瞪圆了,死盯着李琰。 注: 《新唐书·李白列传》记载“白游并州,见郭子仪,奇之。子仪尝犯法,白为救免”。 第九十二章 李渔的客人 圣人两次降下特旨,亲自提拔郭千里,可见圣人对他有多重视了。 而且,圣人亲口赞许郭千里为李靖一样的人物,本应前途无量,结果却是从金吾卫大将军一路下降,已经降到小小军曹了。 如此奇事,极其少见。 可以说是唐朝第一人。 甚至于,千古罕见。 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若是有事,必然是极其惊人之事。 因而,谁不好奇? 在众人的期待中,李琰摇头:“不知。” “不知道?”李僎眼珠子差点瞪掉了,满脸不甘心:“父王,你怎么会不知道?” “对啊,你怎么不知道?” “父王,你不想说,是不是?” 一众人哪会相信李琰。 李琰一脸严肃:“如此奇事,千古罕见,我也好奇,多方打探,什么也没有。” 众人不得不接受现实,好生失望。 李渔问道:“郭将军被降职,是从什么时间开始的?” 李琰想了想,道:“是从三庶人案之后。” “三庶人案?”李僎惊呼出声:“会不会与三庶人案有关?” “闭嘴。”李琰大喝一声:“少提三庶人案。” 三庶人案,圣人一日而杀三个亲儿子,天下物议甚多,已经成了禁忌。 李僎一脸惊惧,目光游移,四下里一阵打量,好在这是在棣王府,都是自己人,这才放下心来,道:“父王请放心,孩儿再也不提了。” 李渔心中暗想:“郭千里降职这事,或许还真和三庶人案有关。找个机会,向郭千里打听打听下有关三庶人案的事情。” 三庶人案太离奇了。 有很多地方完全说不通。 李渔也好奇,当年的三庶人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此案已成禁忌,没人愿意提起。 即使不得不提起,那也是小心翼翼。 李琰看着李渔,问道:“渔儿,如此,你还要邀请郭将军?” “必须啊。”李渔知道李琰的担扰,道:“当日在宫里,圣人被你扰了兴致,怒火滔天,可见到郭将军时,还给予了礼遇呢。就冲这一点,郭将军也能入棣王府赴宴了。” 当日,李琰听从李渔的话,要撩拨圣人,一阵大喊大叫,扰了圣人的兴致,出来相见时,那是何等的怒火冲天啊,可是见到郭千里时,仍是不忘给予礼遇,可见郭千里在圣人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高了。 李琰微一沉吟:“既如此,那就邀请郭将军来府里赴宴。渔儿,你还想邀请谁?” 李渔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杨国舅。” 李琰有些意外:“杨国舅?” 韦妃不赞同:“渔儿,能救得王爷,杨国舅出了大力,我们自是感激,你可以择日前去拜谢。他参加立嫡盛宴,不合适。” 杨銛在救李琰这事上,出力不小,韦妃感激他。然而,杨銛毕竟是外戚,请他赴立嫡盛宴,会招来物议,因而韦妃不愿。 李琰重重颔首:“渔儿,王妃此言是极在理。等立嫡后,我备份厚礼,你带去,代为父感谢杨国舅。” 李渔摇头,道:“父王,王妃,你们何必担心这些呢?这次,能救得父王脱险,杨国舅出了大力,满长安都知道了,要不了多久,全天下皆知,还在乎区区物议?” “……”李琰愣住了,不得不承认李渔说得在理:“也是。” 韦妃认可:“有理。” 李渔很认真:“既然我们与杨国舅已经有所交集,这条路不能断了。以后遇到急事,或能施以援手。” 想到那个隐藏在暗中的敌人,连是谁都不知道。 若是他再次出手,必是石破天惊,棣王府未必应付得来。到时,若是杨銛能再度施以援手的话,就是一份很大的助力了。 李琰颔首:“也行。” 韦妃有些不情愿,但是认为李渔说得在理,也就不反对了。 李渔说出第三个客人:“我想要邀请的第三人是左相。” “左相?”李僎不解:“为何要邀请他?” “二十一弟,左相是出了名的不理事,空有左相之名,却无左相之实。”李侨也不赞成。 李渔翻个白眼,你们只是看到左相陈希烈不理事,不干政,却不知道陈希烈必然是个野心暗藏之辈。 要不然,他为什么花费那么多心思,侍演《南华真经》至第七篇,献给圣人,与圣人探讨长生道法。 李琰认可李渔的话,道:“左相这边,就由僎儿跑一趟,送上一份请柬。” 李琰发话了,李僎只能执行:“父王请放心,孩儿一定送到。” 李琰看着李渔,问道:“第四个贵客是谁?” 李渔语出惊人:“左相都请了,当然要把右相请来。” “右相?”李琰这一惊非同小可,差点从王座上摔下来,声音平空高了八度:“右相这老贼害我不浅,差点要了我的性命,你竟然请他前来赴宴,你安的是何居心?” 韦妃满脸不悦,斥道:“渔儿,你休要胡说。” 李僎他们都是如此想。 之所以邀请李林甫,是因为李渔打算和李林甫联手,废太子。 废太子这事,已经势在必行了。 肃宗代宗父子二人,无耻之尤,懦弱无能,一个引回鹘屠洛阳,一个引吐蕃屠长安。 这是安史之乱后,唐朝由盛转衰的重要原因。 因为,当时天下财货十之五六在关中之地,长安被区区吐蕃屠了,关中残破,经济实力大损,唐朝也就衰败了。 安史之乱,由圣人酿成,圣人必须要负主要责任。 肃宗和代宗要负次要责任。 若仅是如此,李渔还不至于有废太子的想法。 然而,昨日夜宴,证实了荣王李琬是太子暗杀的,这让李渔起了废太子的心思。 若是太子只限于杀了李琬,解除李琬对自己的威胁,李渔还不至于要废太子。 然而,太子竟然连高仙芝也给杀了。 高仙芝,只是因为被圣人选为李琬的副将,就给太子杀了,使得唐朝失去了一员大将。 更让人难以想象的是,太子竟然连高仙芝的好基友,铁哥们,生死兄弟,另一员大将封常清也给杀了。 这两员大将一死,逼降了哥舒翰。 安史之乱刚爆发时,可以独挡一面,坐镇前方的三员大将两死一降,就这么没了。 如此一来,唐朝无将可遣,肃宗不得用房琯这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人带兵出战,结果是输得那叫一个惨,葬送了有生力量,助涨了叛军的气焰。 同为纸上谈兵的人物,房琯给赵括提鞋都不配。 至少,赵括还是用的战国时期的战法,没有用春秋时期的战法。 房琯倒好,已经到了唐朝,他还在推崇春秋时的车战之法,并且用来与叛军作战。 叛军一见他摆出车战阵势,大喜过望,这不是白送的么? 一把火就把数千辆战车烧得精光,杀得唐军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唐肃宗好不容易积累的力量,就这样被葬送了。 到了唐朝,还在使用春秋时的车战之法,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不可行,要出大问题。可是,唐肃宗竟然信了。 由此可见,唐肃宗是多么的无能。 之所以派出房琯领兵作战,那是因为无将可遣了。 之所以无将可遣,又是因为唐肃宗丧心病狂,杀了高仙芝和封常清,逼降了哥舒翰。 正因为如此,李渔决定废了太子。 满朝文武,谁最想废太子? 舍李林甫其谁欤? 当然,李林甫废太子是出于私利,想要自保,因为他和太子势成水火,不死不休。 这不要紧,只要利益一致,天使与魔鬼可以称兄道弟。 所以,李渔决定趁这机会,与李林甫拉拉关系。 这用心自是不能说出来,李渔笑得很鸡贼:“你们说,要是右相接到我的请柬,他的脸色是不是很精彩?我想想就想大笑一场。” “哈哈。”李琰立时笑出声来:“渔儿,你是真坏。我想右相必然不来。不过,不要紧,气气他也成。此事,可以。” 第九十三章 重启韦坚案 相府。 月堂。 杨钊、杨慎衿、王鉷以及吉温,四个心腹跪坐在短案后面,面向珠帘。 杨慎衿的目光时不时在杨钊身上瞄瞄,杨氏与李林甫对上,李杨之争已经开始了,而杨钊竟然能让李林甫放过自己,这事难以置信。 李林甫心狠手毒,睚眦必报之人,竟然大度的放过杨钊,这事杨慎衿真的难以置信,然而事实就在眼前,不信也得信。 李林甫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因我被削掉尚书左仆射一职,失去了尚书省的相权,百官多不附我,转投杨氏,原本人来人往的相府,如今已经门可罗雀了。你们都说说,该当如何应对?” 圣人听信了李渔的鬼话,削了李林甫兼领的尚书左仆射一职,影响很大,百官以为李林甫已经不得宠了,要被罢相了,因而不再附他。 别的不说,往日里跟春运火车站似的相府,热闹非凡,如今都没人来了,冷清异常。 要是不扭转局势,李林甫的威权难在,被罢相就是迟早的事情了。 杨慎衿很是为难:“阿郎,此事极为难办啊,除非阿郎能够重新拿回尚书左仆射之职。” “哼。”珠帘后面传来李林甫的冷哼声:“我找你们前来商议大事,不是听你抱怨的。” 杨慎衿一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大气也不敢出。 王鉷想了想道:“阿郎,此事后阿郎威权大降,我以为,当务之急就是立威。” 李林甫问道:“如何立威?” 王鉷双手抱拳:“鉷但听阿郎吩咐。” 李林甫有些不满,问道:“吉温,你以为呢?” 吉温满脸感激:“能得阿郎相救,吉温方能逃过一劫,吉温感激于心,阿郎但有吩咐,吉温莫敢不从。” 李林甫舍弃了罗希奭,庇护了吉温,这出乎吉温意料,让吉温感激无已。 虽然没有办法,然得到吉温的保证,李林甫也是满意,问道:“杨钊,你以为如今该当如何处置?” 杨钊弯腰躬身,深施一礼,道:“阿郎,王大夫所言极是,当务之急莫过于立威。想要立威,莫过于重启韦坚案,把韦坚皇甫惟明和李适之抹杀。” 韦坚,太子妃兄也;皇甫惟明,陇西节度使,太子旧交;李适之,曾经的左相。 这三人,都是曾经位高权重之人,虽然因为年初的“韦坚案”被贬逐,却是没死,若是能杀了这三人的话,足以重树李林甫的威权。 王鉷第一个赞成:“阿郎,杨钊所言极是在理,当如此作为。” 杨慎衿看着杨钊,心里很是诧异,年初的“韦坚案”,杨钊极其卖力,因而赢得李林甫的信任,成了李林甫的心腹。没有想到,你竟然要杀这三人,这也太狠辣了,太卖力了。 老实说,杨慎衿对此案不太上心,年初就出工不出力,有些磨洋工,令李林甫不满,然而他也改变不了什么,只得道:“阿郎,杨钊所言在理。” 吉温忙道:“阿郎,吉温愿为阿郎缚此三只南山白额虎。” 李林甫骂道:“杨钊,你个心狠手毒的玩意。” 杨钊大喜:“谢阿郎赐骂。” 杨慎衿有些为难:“敢问阿郎,此事当从何着手?” 李林甫不答,而是问道:“杨钊,你以为呢?” 杨钊忙道:“阿郎当知,自从阿郎被削了尚书省的相权后,流言四起,我想韦坚的兄弟韦兰韦芝早已坐不住了,他们必然会挑起事端,要求圣人重审韦坚案。此,正为良机也。” 李林甫骂道:“杨钊,你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心思如此歹毒。” 杨钊心说,与你比起来,我这点歹毒心思什么也不是,但嘴里却连忙道谢。 李岫脸色不快,快步进来,冲珠帘道:“爹,李渔来了。” 刷。 李林甫掀起帘子,走了进来,满脸惊讶:“什么?李渔来了?他来做什么?” 李林甫能落得今日下场,百官不附,门可罗雀,皆因李渔而起,李林甫对李渔的恨意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李渔竟然还敢前来,李林甫一腔怒火正愁无处发泄呢。 不仅李林甫震惊异常,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就是杨钊王鉷杨慎衿和吉温四人也是震憾得失语了,想要说点什么,却是说不出来。 李岫右手握成拳头,一副恨不得打死李渔的样儿,咬着牙,从牙缝里迸出话来:“他说,是前来拜访爹。” “拜访我?”李林甫在唐朝政坛摸爬滚打了数十载,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就未遇到如此怪异之事,哪里敢相信,笑呵呵的道:“李渔,肯定没有安好心。唤他进来,我倒要看看,他打的什么主意。” 不仅李林甫好奇,杨钊他们谁不好奇。 明明知道,上次在宫里害得李林甫被削了相权,这仇结大了,李渔竟然还敢前来,所图必然很大。 李岫应一声,出去带李渔。 李林甫笑呵呵的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他一进来,给你打死他。” 打死李渔,都是轻的,李林甫真想把李渔剁碎了喂野狗。 杨钊他们轰然领命。 杨慎衿想要说此举不妥,然又不敢说。 李渔跟在李岫身后,满脸笑容,大步进入月堂,目光一扫,落在杨钊身上,满脸惊讶:“杨钊,你怎么还在这里?全长安皆知,右相丧权,相权被削,那些依附右相的官员们如今投靠了杨氏,杨氏实力大涨,如日中天,你为何还要跟着右相?你究竟想要从右相这里得到什么呢?” 刷。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杨钊身上。 就是李林甫的目光也落在杨钊身上,如同利剑似的,想要从杨钊身上刮出答案。 上次,在大理寺,李渔就当着李林甫的面,如此问过杨钊。 今日旧事重提,更能让人心中生疑了。 今日不同往日,如今的杨氏,得到百官投靠,势力大涨,按理说杨钊这个杨氏中人,应当跟着杨氏办事才对,然而他依然跟着李林甫。 这不得不让人想得太多了,杨钊如此做,所图必然很大吧? 虽然当日杨钊出计,破解了李渔把李林甫架在火上烤的图谋,让李林甫摆脱了困境,李林甫这才重新收留他。然而,以李林甫的性子,自然是不会再信任杨钊了。 李林甫其实比李渔更想知道答案,只是他不太好说而已。 李渔这一说,正中他下怀,竟然忘了下令把李渔打死。 杨钊只觉众人的目光如同利剑似的,快要把自己给刮成鸡零狗碎了,硬着头皮,挤出笑容:“杨钊初来长安,无处可去,阿郎收留了我,我自当为阿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阿郎当日收留之恩。” “报恩?”李渔嘴角一扯,嘲笑道:“杨钊,你个市井无赖之徒,会有这玩意?” 杨慎衿嘴角扯扯,差点笑出声来。 王鉷和吉温看着杨钊,暗中颔首,认为李渔说得有理。 杨钊就一市井无赖之徒,最是唯利是图,哪有报恩之心? 李林甫在心里大为赞成李渔的话,看着李渔,只觉李渔顺眼多了。 杨钊咬死不松口,坚持道:“杨钊所言,句句属实。” 李林甫真想撬开杨钊的嘴,逼问他一通,然而此时非良机,只得息了此心思,看着李渔,问道:“李渔,你此来有何要事?” 直呼李渔之名,都不叫“王子”了,可见李林甫有多恨李渔了。 刷。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李渔身上,如同看杨钊般热切。 李渔笑呵呵道:“右相当知,昨夜家宴,圣人钦定我为嫡子。我登门拜访,盛情邀请右相光临棣王府,参加我的立嫡盛宴。” 李林甫满脸不敢相信,声音平空高了八度:“你请我赴宴?” 第九十四章 座上宾 李林甫手里拿着熨金请柬,傻里巴几的看着,眼珠子都不知道转动了,过好了一阵,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杨钊一众心腹,问道:“李渔真是来请我赴宴的?” 杨慎衿惊疑不定:“有可能吧。” 王鉷猜测:“兴许吧。” 吉温不敢相信:“他有这好心?” 杨钊拿捏不定:“真就送请柬?” 李渔说请李林甫赴立嫡盛宴,李林甫自然是不信的,直到李渔送上请柬,人都离开好一阵了,李林甫看着请柬,还是不敢相信。 不仅他不信,就是杨钊他们也是不信。 也不敢信。 李渔和李林甫哪次见面,不是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杀个难分难解。 当日审李琰时,两人更是从大理寺一路杀到宫里,杀到圣人面前,李林甫大败亏输,被圣人打了脸,被圣人夺了爵,削了相权。 这都是拜李渔所赐。 如今,你给我说李渔竟然好心给李林甫送请柬,请他赴立嫡盛宴,谁会信。 谁信谁傻。 李林甫抚着额头:“可除了送上请柬外,他什么也没有说啊。” 是的,李渔没有象往常那样,和李林甫唇枪舌剑一番,杀个难解难分,送上请柬后,就告辞离开了。 杨慎衿想了想,道:“李渔城府深沉,心机重,或许另有用意吧。” 李林甫以善识人心著称,此时也是弄不明白了:“你们都来猜猜,李渔是何险恶用心?” 双手用力,把请柬撕了,碎片扔手扔在短案上。 ~~~~~ 宣阳坊前。 跟春运火车站的,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守在坊门口的家丁,是个熟人,就是李渔第一次前来时遇到的家丁,一见李渔,满脸堆笑,快步迎将上来:“小的见过王子殿下。” 这次,很正规的称呼了,竟然用上了“王子殿下”一语。 比起上次,热情了很多,多了很多敬意。 李渔笑道:“我要见国舅,可否?” 家丁忙弯腰躬身,毕恭毕敬,道:“王子殿下,您随时可进,哪里需要问小的。国舅早就发话了,若是王子前来,立时请您进去。王子殿下,可否要小的带路?” 这态度好得不能再好了,与当日初见时判若两人。 李渔都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笑道:“你有事,你忙吧,我自去。” 家丁抱拳行礼,千恩万谢:“多谢王子殿下!多谢王子殿下!” 家丁侧身相请,李渔大步进入宣阳坊里,只见里面的人很多,多得跟当日的相府一般。 李渔带着随身护卫,来到杨銛府前,只见杨銛府前与上次前来时截然不同了,围了无数人,都是前来拜见杨銛的官员。 李林甫被削了相权,拜李渔所赐,让护卫散布的鬼话,官员们信了,前来杨氏这里,竟然真的被接纳了,因而原本依附李林甫的官员们都想依附杨氏。 而杨銛是杨氏的代表人物,想要面见他的人很多,多得不计其数。 然,杨銛一如既往,坚持不收礼,只是接见一些他挑中的官员。 这让他的名声不错,被接见的官员更是千恩万谢。 在杨銛这里无法送礼,只能去杨贵妃三个姐姐那里送礼,依然是来者不拒,送多少收多少。杨贵妃三个姐姐的名声更差了,但收的礼比起以往多了好几倍。 管事还是个熟人,就是上次前来遇到的管事,他一见李渔到来,满脸堆笑,快步迎将上来,弯腰躬身,见礼:“小的见过王子殿下。” 不仅用了敬称,更是把身段儿放得极低,自称小的了。 以杨氏的势力,哪怕是杨氏的一条狗,也比人高一等,上次他就不把李渔当回事,今日却是如此恭敬,实在是因为李渔是杨氏的恩人。 李渔一通骚操作下来,杨氏受益无穷,杨銛拜相不远了。 李渔笑着回礼:“太客气了。我想要见国舅,可否为我通禀?” “哎呀。”管事右脚一跺地,道:“王子殿下,您前来,哪里需要通禀。国舅说了,只要您来了,可以随时去见国舅呢。王子殿下,请随小的来。” 管事热情相邀,在前面带路。 李渔带着护卫进了府里,自有人带着护卫去歇息,李渔跟着管事前去见杨銛。 今日,没有去亭子里相见,而是去了杨銛的书房。 杨銛府第是圣人所赐,自然是极大极为奢华,他的书房就不小,是一座独立小屋,足有上千平米。 屋前,站着十来个官员,他们是等待杨銛接见的人,他们憧憬着被杨銛接见,然后一飞冲天,成为人上人,做大官,得显爵。 管事带着李渔,径直进入书房,向杨銛通禀:“禀阿郎,李渔王子殿下前来拜访。” 李渔放眼一瞧,书房大是很大,然而却很朴素,满屋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 颇有些书香气息。 李渔在心里腹诽:“真是个不学无术之人。” 切莫以为杨銛摆了这么多书,他就是个读书人,认真读了这些书。 如此想,必然大错特错。 这种情况下,摆出来的书,不是用来读的,是用来装门面的。 让人觉得我饱读诗书,学识渊博,赛过五车。 在书房尽头,摆放着一张金丝楠木书桌,里面坐着杨銛,外面坐着一个人,李渔一瞧,好生诧异:“罗希奭,你怎么在这里?” 坐在杨銛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罗希奭。 罗希奭站起身来,看着李渔,眼里闪过一抹杀机,随即隐去,脸上泛起笑容,双手抱拳,笑呵呵的道:“罗希奭见过王子殿下。” 礼节周到,态度极好,很有敬意,让人挑不出毛病。 然而,李渔却是心里暗想,你以为我眼瞎,没看见你刚刚隐去的杀机,脸上陪着笑脸:“罗大人,不愧是‘罗钳吉网’中人物,好生了得,竟然成了国舅座上宾。” 罗希奭好象没有听出李渔的讽刺意味,笑容不减:“蒙国舅不弃,这是罗希奭无上福气。” 李渔重重颔首:“国舅心胸宽广,能容万般人嘛。” 杨銛站起身来,快步过来,执着李渔的手,热情之极的道:“王子殿下,想煞我也。” 要不是李渔的骚操作成功,杨銛断无今日之势力,更不用说,拜相不远了。 因而,他对李渔那是相当的感激。 李渔笑道:“我此番前来,是因为昨夜家宴,圣人钦定我为嫡子,我前来送上请柬,还请国舅光临棣王府,参加我的立嫡盛宴。” 把熨金请柬送上。 杨銛接在手里,略一打量,笑得很是欢畅:“王子殿下如此盛情,我岂能不来叨扰?” 李渔笑道:“那我就恭候国舅大驾了。” 杨銛笑呵呵的道:“一定一定。” 李渔看着罗希奭,道:“我与国舅有要事相商,麻烦你出去。” 罗希奭站着不动。 杨銛笑道:“王子殿下,但请放心,罗兄是我座上宾,事无大小,无须隐瞒他。” 李渔很认真:“我要说的事情很大,只能出我之口,入国舅之耳。” 杨銛有些为难的看着罗希奭,罗希奭忙道:“如此,罗希奭告退。” 等到罗希奭出去,关上了门,杨銛问道:“王子殿下,你有何要事?” 第九十五章 太子出宫 李渔并没有立时回答,而是来到书桌前,坐在罗希奭的位置上,拿起白玉茶杯,用热茶烫洗一番,再斟上热茶,放到自己面前。最后给杨銛玉杯里续上茶水,道:“国舅,坐下谈。” 杨銛坐下来,端起茶杯,浅呷一口,放了下来,看着李渔:“不知王子殿下所言何事?” 李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看着杨銛,问道:“当日在宫里,我临时起意,灵机一动,以杨玄感旧事说事,圣人对右相起了提防之心,削了他兼领的尚书左仆射一职,尚书省的相权如今空着,国舅是不是视为囊中物?” 杨銛摇头,满脸堆笑,假谦虚:“王子殿下,你如此说,岂不是小瞧了天下英雄?我呢,是有点希望,然相权未入手,不敢如此说。” 他其实就是视为囊中物了。 杨銛是杨氏的代表人物,是个贤人,有贤名,再有杨贵妃从中相助,这尚书左仆射必然落入他的手里。 李渔笑道:“其实吧,我也是如此认为。” 杨銛大喜,双手直摇,再次假谦虚:“王子殿下切勿如此说,愧煞我也,愧煞我也。” 然而,李渔话锋一转:“然,我今日到贵府上拜访,竟然看到罗希奭成了你的座上宾,我就改了想法,这相权十之八九与你无缘了。” 杨銛大惊失色,声调平空高了八度,很是焦急:“王子殿下,请问何出此言?” 李渔看着杨銛,一脸惋惜:“这次能救出父王,国舅出力极大,我与父王都感激在心,欠国舅一个天大的人情。有些话,我本不想说,然看在这个天大的人情份上,又不得不说。” 杨銛更加惊讶了,忙问道:“王子殿下,快快道来,我一定洗耳恭听。” 李渔劝解道:“国舅,你是贤人,求的是贤名,当与贤人结交,与君子走动,此为正理。然而,你却把罗希奭当作座上宾,事无大小皆不隐瞒他,你这不是自毁前程么?” 杨銛不信,摇头,道:“王子殿下,你多虑了。罗希奭是个有才之人,我敬重他,当作座上宾,自是正理。” 李渔反驳:“罗希奭有才自是不假,然而他是‘罗钳吉网’里的人物,名声之臭,不亚于右相,天下皆知的大坏人。你竟然当作座上宾,待之甚厚,你的名声不也跟着臭了?你以前辛辛苦苦求的贤名,还能存么?“ 杨銛震惊不已,脸色不快:“我真是欠思虑了。” 杨銛的人设就是贤人,求的是贤名,与君子交,与贤人打交道,天经地义。 一个贤人,竟然把罗希奭这个名声极臭的人当作上宾,待之极厚,这就是在自坏名声。 李渔问道:“这主意是谁给你出的?” 杨銛脸色阴沉:“是杨钊这厮。” “杨钊?”李渔有些惊讶:“他这主意可是恶毒透顶啊,你竟然能信?” 杨銛为杨钊辩解起来:“王子殿下,你这话何意?杨钊毕竟是杨氏中人,何来恶毒之说?再说了,杨钊又能如何?” 浓浓的不屑,完全瞧不起杨钊。 杨钊这主意就是恶毒透顶,就是在挖坑埋杨銛,你竟然不信。 还敢小瞧杨钊。 小瞧杨国钊的人,没有好下场。 被杨钊整得生前不得意,郁郁寡欢,死后还不得安宁,家破人亡,儿女离散。 这人是谁? 一代权奸李林甫是也。 李林甫就是小瞧了杨国忠,被杨国忠抓住机会,不断铲除爪牙,李林甫又救不得。 一次两次,影响不大,然而杨国忠是一批一批的铲除,李林甫次次救不得,久而久之,李林甫的威权大降,一落千丈,再也不复当日独相的盛况了。 因此,李林甫郁郁寡欢。 李林甫死后,杨国忠还不放过他,向圣人告刁状,圣人下令斫李林甫之棺取金珠,更以小櫘,以庶人之礼埋之。 然后,杨国忠把李林甫的儿女们发配贬逐了,李林甫家破人亡。 要是李林甫泉下有知,会不会后悔生前小瞧杨国忠。 杨国忠有才智,又心狠手辣,手段残忍,杨銛竟然小瞧他,不把他放在眼里,也不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李渔不喜欠人情,这次特意提醒杨銛,是为了还人情,杨銛信不信李渔不想多费口舌,爱信不信,倒霉的又不是我。 李渔看着杨銛,很认真道:“国舅,我今日之言,国舅信与不信,我欠国舅的人情都还清了。” 你危言耸听,离间我们杨家人,你还敢说是还人情? 杨銛极是不喜,热情刹那消失,很冷淡道:“那是自然。” 李渔站起身,告辞:“既如此,我还有要事,就告辞了。” 杨銛坐着不动,平淡的道:“王子请便。” 用了“王子”称呼,随意随便。 李渔离开书房,罗希奭就进来,见过礼后,问道:“敢问国舅,李渔说了些什么?” 杨銛很是不悦,把事儿说了。 罗希奭心中震惊,李渔真是好生厉害,竟然看穿了杨钊所谋。但是,罗希奭和杨钊同是李林甫门下走狗,臭味相投,他自是向着杨钊的,笑道:“国舅,您不必当真。李渔此来没安好心,他想要离间杨氏。杨钊,虽然与贵妃是四服兄妹,那也是兄妹。” “嗯。”杨銛大是认可这话。 双手用力,把请柬撕了,碎片随手朝书桌上一扔。 ~~~~~ 朱雀门。 是皇宫南大门。 太子带着护卫,走出了朱雀门,来到皇城之外。 身为太子,居住在紫宸殿偏殿里,就在圣人眼皮底下,要想出宫是真的不容易。 为了这次出宫,太子是准备多日,再三向圣人请命,圣人这才降旨,允他出宫。 出了朱雀门,太子回头望着森严的皇城,大有鲤鱼脱却金钩去的自由感,只觉长安城里的空气清新了很多,也自由了很多,不再有往日的束缚感。 两个文士装扮的中年人,早就站在朱雀门前等候了,见太子到来,满脸喜色,快步上前,迎了过去,远远就躬身见礼:“见过太子。” 太子快步过来,亲手扶起二人,笑道:“二哥三哥,休要多礼。” 这两个中年人,就是韦坚的弟弟,太子妃的哥哥,韦芝韦兰兄弟二人。 太子执着兄弟二人的手,沿着朱雀大街朝南行,笑道:“多日未见到二位兄长,实是想念得紧。” 韦芝笑道:“能得太子挂念,臣何德何能啊。” 韦兰笑得很是欢畅:“其实,不瞒太子说,我们也是想念太子得紧啊。” 太子看着人来人往的朱雀大街,感慨道:“上次出宫,还是上元节呢。哪里想得到,那次出宫,惹出滔天祸事,被奸相诬告,兄长皇甫将军还有左相,因我而被贬逐。” 上次太子出宫,是正月十五的上元节,和皇甫惟明见了一面,被李林甫诬告,圣人大怒,把韦贤皇甫惟明和李适之贬逐了,这就是著名的“韦坚案”。 如今想来,太子恍若隔世。 韦芝笑道:“太子勿忧。如今,奸相被削了尚书左仆射一职,圣人更是打了他的脸,夺了他的爵,他已不得圣人欢心了,我们是时候向圣人进言,重审年初之案。” 韦兰满脸仇恨:“奸相竟敢诬告大哥,使得大哥被贬逐,此仇不共戴天。我们当趁此机会,把奸相罢黜。” 太子很是欣喜:“有你二人操持,此事必成。你们放心,我会暗中助力。” 韦氏兄弟大喜过望:“多谢太子。” 第九十六章 张洎的野望 安仁坊。 是位于朱雀大街右侧的一座大坊,里面有小雁塔,更有一座长安闻名的大酒肆“朱雀酒肆”,这里云集了海内外的奇珍美食醇酒。 因而每天是人山人海,食客不绝。 张洎已经包下了整座酒肆,只为迎接太子到来。 张洎一副读书人装扮,腰间挎着宝剑,既有读书人的儒雅气质,又有武人的英气,两者在他身上完美结合。 带着人,站在坊门口,等候太子到来。 太子带着韦芝韦兰兄弟二人到来,张洎忙迎了上去,施礼相见:“张洎见过太子。” 太子快步上前,双手扶住,轻拍着张洎手背,笑呵呵道:“妹夫切勿多礼,都是自家人,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张洎坚持:“礼不可废。” 太子摇头:“那是对外人说的,自家人,不在乎这些虚礼。走,进去谈。” 太子执着张洎的手,走在最前面,张洎落后他半个身位,突显出太子的非凡地位。韦氏兄弟走在二人身后。 进入安仁坊,来到朱雀酒肆前,只见很是冷清,没有食客。 太子很是惊讶:“朱雀街是长安南北向的主街,因而其两侧的坊皆是大坊,繁华异常,这朱雀酒肆更是闻名长安,食客众多,为何此时没人?” 张洎笑道:“太子驾临,岂容他们扰了太子的雅兴。” 太子明白了,是张洎包下了整座酒楼,很是无奈:“妹夫,你何必如此破费?我不过是出宫一趟,四处走走,没必要如此铺排。” 张洎摇头:“太子深居宫中,出宫不易,已有数月未出宫了,岂能不好好游玩尽兴?” 按大唐律,太子当居东宫,然而圣人不让太子居住在东宫,而是住在紫宸殿的侧殿,相当于就是把太子软禁在眼皮底下了。 想当年,太子还是忠王的时候,被关在十王宅,如今成了太子,还是免不了坐牢的命运,太子心里一阵感慨。 太子被张洎恭迎到二楼最好的雅间里坐下,张洎和韦氏兄弟相陪,酒肆送上葡萄酒这稀罕玩意儿,还有山珍海味,摆满了一大桌。 看着数十碟美食,太子脸色不悦:“妹夫,太浪费了。撤些下去。” 张洎笑道:“太子节俭,见不得浪费,自是大唐之福。然而,这些美食钱都付了,若是撤下去,也是浪费。” 太子脸色更加难看了:“你也知道浪费啊?” 张洎眼珠子一转,道:“太子请放心。剩下的,我会带走,回去赏赐给佣仆,不会浪费。” 太子有些意外:“赏赐给佣仆?” 张洎很认真:“这可是太子的吃食,能赏给他们,是他们天大的福气。” “那我就放心了。”太子颔首。 张洎和韦氏兄弟相陪,太子放开了吃喝,样样精美可口,好吃得很,太子也不觉得浪费了,只觉正当如此。 吃喝一阵,太子放下筷子,看着张洎问道:“圣人因听信李渔的话,对李林甫这老贼起了提防之心,削了他的尚书左仆射一职,妹夫以为何人为相?” 张洎站起身来,冲太子抱拳行礼:“尚书左仆射一职,原本杨銛最有希望收入囊中,然而他竟然自毁前程,把罗希奭当成座上宾,人心不附,他不可能入主尚书省了。左相,平平无奇,整日里侍演《南华真经》,与圣人探讨长生道法,他也不可能入主尚书省。若是太子愿助我一臂之力,我自当为太子奔走。” 太子大喜过望,猛的站起,双手紧紧握着张洎的手,爽朗大笑:“妹夫出身名门,燕国公之后,才智非凡,家世好,更是圣人最器重的爱婿,你不入主尚书省谁配?” 张洎很是自傲:“不说出身,不论驸马之身,单论才情,洎未逊于人也。” 张洎表现上看温和儒雅,平易近人,其实自视极高,能入他眼的人不多。 太子笑道:“妹夫但请宽心,此事我必助你一臂之力。” 张洎既是自己的妹夫,又向自己靠拢,让他入主尚书省的话,自己就是如虎添翼,势力会更大。 达成一致,太子和张洎心情大好,放开了吃喝,韦氏兄弟作陪。 气氛极好,一直到吃饱喝足,兴尽而散。 离开安仁坊,太子带着人朝崇业坊而去。 崇业坊。 位于朱雀大街西侧,是一座大坊。 崇业坊并不是居民居住之地,而是道门云集之处,因为玄都观就位于崇业坊。玄都观,是长安三大道观之一。 玄都观内,遍植桃树,到了桃花盛开时节,必是桃花怒方向花千树的美景。此时,已经过了花季,桃树已经挂果,再过段时间,就能吃上鲜美可口的鲜桃了。 在一株大桃树下,一个年轻道士坐在石桌旁,左手抓着一只烤鸡,右手端着醇厚的葡萄美酒,大快朵颐,一口烤鸡一口美酒,吃得痛快淋漓,满嘴流油。 “痛快,痛快,真痛快。”一边吃不忘一边赞美:“当屁的道士,如此美食美酒,给个神仙也不换。” 一个小道士飞奔而来,看着年轻道士大快朵颐,不住吞口水。 年轻道士如同防贼似的盯着小道士,训斥道:“身为道门中人,当守清规戒律,不得沾荤腥。” 小道士吞着口水:“师父,那你呢?” 年轻道士脸不红心不跳:“这鸡生在世上,太苦了,食不饱栖不安,为师有一颗慈悲之心,只能让它解脱。” 小道士撇嘴,仿佛想起了什么,一拍额头,叫嚷道:“师父,太子来了。” 年轻道士含含糊糊:“谁?太子?” 小道士颔首。 年轻道士忙放下手里的美食美酒,骂道:“逆徒,你为何不早说?” 小道士有些不好意思:“师父,看着你吃肉喝酒,我差点忘了。” 年轻道士纠正:“适才就给你说了,为师这不是吃肉喝酒,是为了让鸡解脱。快快快,找地方藏起来,千万莫要给太子发现了。” 年轻道士抓住烤鸡,小道士拎着酒坛,在桃树林里一阵找,在不远处找到一颗大桃树,把酒坛和烤鸡放到树杈上。 年轻道士瞧瞧,很隐蔽,不会被发现,很是满意,横过袖子,擦擦嘴巴,只余嘴角一处浅浅的油渍。 “长源,我看你来了。”太子惊喜的声音远远传来。 年轻道士不是别人,正是开元年间著名的神童,李泌是也,字长源。 李泌曾与太子游,太子向他请教过道学,因而两人的交情极好,既是好友,也是师徒。 李泌整理一番道袍,没有问题后,一脸严肃,一副世个高人风范,快步而来,冲太子揖首为礼:“贫道李泌见过太子。” 贫道李泌,这称呼不伦不类。 李泌不是没有道号,而是他对道学研究极深,然而行事神神道道的,有些不伦不类,他想要当道门高士的时候,那就是让万人景仰的高士,他不想当的时候,就是个另类。 太子欣喜无已,小跑着过来,抓住李泌的手,笑道:“长源,你又在骗人了是吧?你当道士,我就想笑。你这种人当了道士,那是道门之耻。” 原本还让太子抓住自己的手,一听这话,李泌不乐意了,甩掉太子的爪子:“太子,休要胡说。我可是正宗的道门高士,圣人老友皆赞叹不绝。” 他所说的老友,是开元名臣张九龄。 李泌是开元年间著名的神童,圣人很喜欢他,张说也喜欢他,最喜欢他的是张九龄,两人同吃同住同睡,张九龄并不以李泌年幼而小瞧他,而是视他为友,称呼他为“小友”。 太子嘴角微微上翘,讥嘲道:“你是不是又在偷偷吃肉喝酒?” 李泌果断否认:“哪有的事体。我等道门中人,不杀生,不吃肉,不饮酒。” 太子指着嘴角,道:“那这是什么?是狗屎还是油渍?” 李泌横过袖子,使劲一抹,油渍消失,脸不红心不跳,义正辞严的道:“太子看花眼了。” 第九十七章 郭千里 这就是那个以道学出名,被人赞为神童的李泌。 要是换个人,必然会大失所望。然而,太子和李泌是好基友,对李泌的性子那是极为了解,浑不在意。 要是在意李泌的举动,不要一天就会给他气死。 要说道学,李泌的道学研究极为精深,放眼天下,也没几人能与他比。 要是因此把他当道门高士看待,那就会大失所望了,因为他行事神神道道,让人捉摸不透,无法理解。 因此,有人把他当作疯子。 太子鼻子一抽动,寻着酒香肉味,找到藏酒肉的桃树下,冲护卫道:“弄下来。” 李泌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哀嗥起来:“太子,你不如如此做。” 太子太了解他了,哪会理他。 护卫们上前,把烤鸡葡萄酒给弄了下来,太子带着人回转,来到石桌前坐下,护卫们把酒坛和烤鸡放在石桌上。 太子伸手,撕下一块烤鸡,塞进嘴里大吃起来。 李泌坐在太子对面,撕下一块鸡肉,朝嘴里送,不满的指责太子:“你满嘴酒气,已经吃饱喝足,何必抢我为点吃食。” 太子咂吧着嘴巴,很是享受:“许久未品尝长源厨艺了,还是那么鲜美,好吃好吃。” 端起酒坛,美美的灌了一大口葡萄酒,很是满足的打个嗝。 李泌无奈极了,肉疼极了,赶紧抱起酒坛,狂喝几口。 太子一把抢过酒坛,一点不示弱,大喝几口。 两人抢着鸡肉吃,争着美酒喝,你来我往,难分难解。 此时的太子一点太子形象也没有,就象个普通人,极为放松。 李泌,一点高士的形象也没有,更不把太子当太子,而是当作了抢自己美食的对手。 太子觉得,和李泌在一起才真正象个人,不用考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用担心被人所害,不用担心危机四伏,不用担心被圣人监视…… 一切负面的东西都不用考虑。 放眼天下,能让太子有如此感觉者,只李泌一人。 两人一通大杀,烤鸡吃光了,葡萄酒喝完了。 太子满足的打着嗝儿,抚着滚圆的肚皮,笑道:“许久未如今日这般饱足也。” 李泌回应一句不善的话:“许久未遇大肚汉抢我美酒美食。” “哈哈。”太子爽朗大笑,道:“原来我也是个大肚汉啊,可我食不敢饱,睡不敢酣,太子,呵……” 李泌终于正经了:“太子出宫一趟不易,可不会是到我这里抢我这点美食醇酒的吧?” 太子极其放松:“我倒宁愿天天如此。” 李泌一副防贼的模样:“还是不要了。” 看着李泌提防自己的模样儿,太子心情极好:“此番出宫,到长源这里才知道人生之乐也。然,毕竟身为太子,有些事必须要办。我此番前来,有两件事要请教长源,一件事想请长源为我办了。” 李泌正色:“太子有话尽管说,只要能办的我自会办好。” 李泌为人不正经,神神道道的,然而其才情非凡,天下少有人能及,他办事太子放心,道:“既如此,那就有劳长源了。想必长源也知道了,当日李渔入宫面圣,不仅让圣人对李林甫这老贼起了提防之心,更是要治罗希奭和吉温二位爪牙的罪。然,让人极为意外的是,李林甫老贼竟然放弃了罗希奭,而庇护了吉温。我一直想不明白,李林甫这老贼为何如此做?这不符合老贼唯利是图的性子。” 李泌也是疑惑:“我也想不明白。你查到了什么?” 太子摇头:“查了,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现。” 李泌思索起来:“助吉温逃过人生第一劫的是高力士,我想这不会无缘无故,再有李林甫不惜放弃罗希奭这个姻亲,而要庇护吉温,这两者必然有不可告人的联系。” 太子重重颔首:“然也。然,查不到问题。” 李泌郑重道:“你放心吧,我会帮你去查的。” 太子很随意的拱手相谢:“那就有劳长源了。我今日出宫,见了妻兄韦兰韦芝,二人想要向圣人上书,重审韦坚案,还请长源助我一臂之力。” 重审韦坚案,让韦坚回朝为官,让皇甫惟明重掌兵权,李适之重新为相,那对太子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他的实力会大涨,因而太子很是热心。 李泌摇头:“太子,韦坚案谁也翻不了,赶紧让韦氏兄弟停手吧。” 太子很意外:“李林甫老贼被圣人提防,正是拿掉他的良机,韦坚案就是难得的良机。” 太子虽然和李泌交情极好,然而李泌的话,他有些信,有些不会信,差不多一半一半,此时他就是不信。 李泌也不多说,道:“第二件事,想必就是太子想要让张洎入主尚书省吧?” 不愧是太子的知交好友,一语中的,太子不意外,道:“然也。还请长源助我一臂之力。” 李泌再次摇头:“入主尚书省的最佳人选是杨国舅,然而杨国舅待罗希奭为上宾,自毁前程,他不可能入主得了尚书省,哪怕他有贵妃相助也不行。因而,太子最好是助左相陈希烈入主尚书省,如此一来,左相必然成为太子的人。” 太子瞧不起陈希烈:“左相无能,正因如此,年后韦贤案发,李适之被贬逐,李林甫这老贼才荐他为左权,好控制。我若助他,他岂能成事?” 李泌摇头:“太子,你小瞧左相了。” 太子问道:“何以至此?” 李泌傲然道:“论道法,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与我比?左相虽然一心侍演《南华真经》至第七篇,然而我岂能不看不透他的心思?” 太子很为难:“可我已经许了张洎,若是毁诺,张洎必然怨我,徒自树一大敌,不如助他入主尚书省。” ~~~~~ 义宁坊。 位于长安西,属于万年县管辖,靠近开远门,地理位置比较偏僻,是一座小坊。 郭千里租住的屋子就在义宁坊里。 这是一座小院,也就百余平米,房屋陈旧,是数十的的老房子,然而租金还不低。 这是因为长安寸土寸金,地价贵,房价同样贵。 郭千里正在院子里指点儿子郭啸天练武。 郭啸天是个半大小子,今年十五岁,身材高大,有五尺五寸,换算成现代单位,就是接近一米七了。 身材也壮实,一身肌肉很是健硕,然而体形修长,看上去很是阳刚俊朗。 “爹,我累了。”郭啸天练了一阵剑术,叫苦连天。 回应他的就是一顿毒打,郭千里抓住他的脖子,按在大腿上,对着他的屁股就是一顿捶,打得郭啸天嗥嗥叫。 毒打的效果非常好,郭啸天立时老实了,在郭千里的指点下,认认真真练剑。 哪怕是挥汗如雨,也不敢叫苦叫累了。 正练着,郭千里耳朵一动:“今天就这样了。” 郭啸天哪敢信,苦着脸道:“爹,你想要打我,休想,我不会中计,我会认真苦练,让你找不到籍口。” 郭千里有些无奈:“有客人来了。” 郭啸天还是不信:“你会有客人?你从金吾卫大将军做到区区军曹,是个人都知道你这辈子完了,还会有人前来拜访你?爹,你想要诱惑我,让我不刻苦练武,你就可以打我一顿,我才不上当呢。” 门被推开,李渔带着护卫,提着不少礼物,大步进门,笑道:“郭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郭啸天傻眼了:“还真有客人?” 第九十八章 剑圣之徒 被亲儿子小瞧了,这事不能接受。 郭千里看着李渔,冲郭啸天一扬下巴,得意洋洋:“你敢小瞧你爹?你爹是什么人,会没有好友?你知道他是谁么?” 郭啸天睁大眼睛,把李渔一阵打量,猜测道:“应当是个贵公子。” “贵公子?你眼瞎啊。”郭千里喷儿子那一点不留情面,道:“这可是棣王二十一子,李渔王子殿下。” “李渔王子殿下?”郭啸然满脸震惊,飞奔而来,满眼冒星星,冲李渔见礼:“王子殿下,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今日终于得见您本人,我好生欢喜。” 李渔救父这事,已经传遍长安了。对李渔变不可能为可能,太子他们做不到的事情,李渔做到了不说,更是让李林甫被削了相权,这事传到哪里,哪里就是震惊不已。 郭啸天已经听说过了,对李渔那是佩服得紧。 没想到竟然遇到小粉丝了,李渔很是受用,笑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郭啸天信以为真:“王子殿下真好品性,好生谦虚。” 郭千里翻个白眼,你是耳聋,还是傻啊,你没听出他这是反话,正得意呢。 一把抓住郭啸天脖子,把他拎到一边,侧身相请,热情无比:“王子殿下,请进,快请进,快快请进。” “叨扰了。”李渔抱拳行礼。 郭千里陪着李渔,两人肩并肩前行,护卫们带着礼物,跟在身后。 来到屋前,只见从屋里出来一个身高六尺的成熟美妇,人到中年了,然而美貌依旧,更增数分成熟妇人的韵味。 她,正是郭千里的妻子。 快步过来,冲李渔见礼,盈盈一福:“民妇见过王子殿下。” 李渔见她走路法度谨严,立时就明白,她是个练家子,有一身好武艺,抱拳回礼,笑道:“李渔见过嫂夫人。嫂夫人一身好武艺,李渔佩服。” 郭千里笑着解释:“王子殿下,你过奖了。大唐武风极盛,文人尚带剑,我们陇西人,更是不分男女老少,皆会武艺。” 唐朝的武风本来就很盛,文人都要练武,出行要带剑。 陇西之地,是唐朝和吐蕃交战的前沿之地,那里的民风极为骠悍,人人练武,不分男女老幼。 在郭千里一家人盛情邀请下,李渔跟着郭千里进入屋里。 放眼一瞧,屋里的陈设极为简单,一套用了多年的高脚桌椅,以及一些茶具,客厅里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唐朝的家具承上启下。 跪坐用的短案矮几依然盛行,然而更方便的高脚桌椅已经兴起。 两种家具并存,是用哪种,就看个人爱好了。 李渔命护卫把礼物放下,笑道:“区区之物,不入郭兄法眼,还请笑纳。” 郭千里婉拒:“王子殿下,您携如此重礼,我可不敢收。” 李渔很认真:“打听过了,郭兄不收礼,更不会收厚礼,因而我自是不会破了郭兄的规矩,带的都是一些吃食醇酒,以及一些日用之物,不值钱。” 郭千里仍是不信。 李渔又道:“郭兄但请翻检,若是你认为值钱,我带走便是。” 郭千里还真检查了,一阵翻看,正如李渔所言,带了一些酒肆里买的吃食和美酒,另外就是一些日常用品米面之类。 种类不少,数量多,但算下来,还真值不了几个钱。 郭千里大喜,拍着李渔的肩膀,笑道:“如此,不愧是我的好友。” 李渔取出熨金请柬,递给郭千里,笑道:“前日进宫,承蒙郭兄仗义执言,我今日既是前来请你吃酒,还这份人情。又是前来邀请郭兄参加我的立嫡盛宴,还请郭兄不要推辞。” 郭千里眼珠子差点瞪掉了:“王子殿下邀请我参加立嫡盛宴?你是不是弄错了?我区区军曹,岂能入棣王府?” 不仅他如此想,郭夫人和郭啸天也是这般想的。 李渔大笑道:“郭兄此言差也。郭兄才情非凡,圣人亲口赞许为李靖般的人物,更是两次降下特旨,亲自提拔你。你在金吾大将军任上,成就斐然,谁能不服?只是,我想不明白,郭兄本应前途无量,为何这官越做越小了?” 郭夫人右手握成了拳头,很是不愤,瞪着郭千里。 郭啸天眼里满是不服。 郭千里摇头:“此事,王子殿下就莫要打听了。切莫让我为难。” 看来,这事涉及的隐秘很大,李渔不想让郭千里为难,欣然颔首:“好,我不再问了。” 郭千里放下心来,笑道:“王子殿下携来美味醇酒,我就借花献佛,以此酒肉款待王子殿下,还请王子殿下不要怪罪。” 李渔爽朗大笑:“郭兄说哪里话。我携来美食醇酒,就是为了与郭兄大醉一场。” 郭千里是个豪爽的人,不仅决定要款待李渔,更是要款待李渔的护卫。如此一来,屋里就显得拥挤了,李渔提议,到院里吃喝。 郭千里也同意了,一行人动手,把桌椅搬到院里,摆开。 李渔和郭千里一家人一桌,护卫们在一张小桌子上就座。 两桌紧挨在一起吃肉喝酒,杯来盏去,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又过一阵,酒肉吃得差不多了,李渔有了几分酒意,郭千里的酒劲也上来了,站起身来,道:“王子殿下今日拜访,我无以为报,就舞剑一回,算是回报王子殿下了。” 唐朝武风极盛,文人尚带剑,因而舞剑,是唐朝的一种娱乐活动。 每当到了酒酣之际,就会有人舞剑助兴。 郭千里武艺高强,更是从战阵中厮杀出来的,于他的剑舞,李渔很是期待:“那就有劳郭兄了。” 郭千里来到院中,左手持着剑鞘,右手握住剑柄,猛然拔剑出鞘,剑光乍现,如同冷电现世,寒光逼人。 只见郭千里腾跃如飞,左旋右抽,手中剑上下翻飞,密不透风,整个人被剑光包裹着,寒光闪闪,再配上他高大的身躯,如同剑仙下凡。 端的了得。 “好!好!好!” “好!好!好!” 李渔和护卫们看得惊喜不已,大声喝采。 舞到兴起处,郭千里右手腕一振,宝剑脱手,直朝天空射去,如同箭矢般快,直到高空处,力道耗尽,掉将下来,剑尖朝下,如同仙剑刺来。 在宝剑落下时,郭千里左手中的剑鞘朝上一举,看也不看,一声清脆的剑吟声中,宝剑入鞘。 李渔站起身来,不断鼓掌,赞叹不已:“郭兄这手剑术,放眼天下间,能有几人敌?” 前任练武多年,眼光没问题,李渔自是看得出来,郭千里是唐朝顶尖剑客,放眼天下,能有他这般剑术者,没有几个。 郭千里摇头,道:“王子殿下谬赞了。若是我师在这里,你欣赏了他的剑术,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绝顶剑术。” 李渔好奇,问道:“令师是谁?” 郭千里满眼崇拜:“我师姓裴,讳旻。” 李渔眼珠子差点惊掉了:“剑圣?” 第九十九章 学剑 唐朝是极其强盛的王朝,并不是武侠世界,但真有一位剑圣。 就是裴旻。 他不仅是民间公认的剑圣,更是得到唐文宗钦定的剑圣。 唐朝武风极盛,主要分为军中与民间武艺。 军中多用刀,比如陌刀横刀仪刀等等战刀。 民间多用剑,因为武风极盛,人人都会耍几手剑术,涌现出了不计其数的剑术高手,因而唐朝的剑舞千古闻名。 在这些剑术高手中,有一个叫公孙大娘的女剑客,一手剑术极其了得,诗圣杜甫更是写下了“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的千古名句,以此赞扬公孙大娘的剑舞有多厉害。 张旭更是因为观看了公孙大娘的剑舞,灵光迸发,草书大进,被后人尊为“草圣”。 公孙大娘的剑术已经非常了得了,然而还是比不了裴旻。 李白的诗,裴旻的剑舞,张旭的草书,是唐文宗钦定的大唐三绝。 裴旻是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他年轻时,仗剑边关,为国杀敌,立下大功,积功优选进入禁军,当上了左金吾卫大将军,位高权重,前途无量。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辞官不做,仗剑走马闯江湖去了。 如今的裴旻,还不知道在哪里行侠仗义呢。 所以,李渔一听说郭千里是裴旻的高足,哪能不惊的。 郭千里很是欣喜:“王子殿下,你听说过我师?” 李渔难掩激动:“剑圣大名天下传,我焉能不知?郭兄,可否为我引介?” 郭千里有些为难:“此事让王子殿下失望了。我师仗剑走马闯江湖,云游天下,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阔别多年,甚是想念啊。” 话里透着浓浓的思念之情。 要是能面见剑圣,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李渔好生失望:“郭兄,可否为我说说剑圣的事情?” “好。”郭千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王子殿下愿听,我就说说。” 邻桌的护卫们耳朵竖起来了,满脸的激动。 剑圣裴旻就是个传奇,谁不想知道他的光辉事迹? 郭千里右手指节轻扣桌面,道:“我师年轻时在幽燕之地从军,打过契丹和奚,后又转战吐蕃,数千里征战。最厉害的一次,是与吐蕃打,身陷重围,硬是凭着一身超绝的剑术,从千军万马中杀了出来,他所过之处,皆是吐蕃人的尸体,那就是一条血路。杀到后来,吐蕃人不敢再拦他,放他离开。” 他说得很简略,然而李渔完全能够想象得出那种惨烈场景。 裴旻身陷绝境,被吐蕃人团团包围,箭矢如雨,他孤身一人,凭着一柄剑,一手超绝剑术,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吓破了吐蕃人的胆,不得不放他离开。 这是何等的英雄事迹。 李渔端起酒杯,一口喝干,赞叹不已:“真豪杰是也。” 郭千里的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了,不断说裴旻的事情。 说了很多裴旻杀敌的事迹,不仅李渔听得入神,就是护卫们也是入迷了。 郭千里极是高兴:“我师如此大功,圣人也听说了,钦定他入禁军,当上了左金吾卫大将军……” 又一个圣人钦定的牛人。 不得不说,圣人的眼光还真是不错,看人极准。 当然,除了安禄山。 郭千里喝干一杯酒,笑道:“没多久,我从陇西入长安,进入禁军当差,与我师相识,我不服我师剑术,交战一场,我差得太远了,输得心服口服,就拜在我师门下学剑。得到我师倾囊相授,我的剑术大进。” 得到剑圣指点,那是何等福气,要想剑术不大进都不行。 李渔好生艳慕,要是自己能得到剑圣指点,剑术也会大进。 只可惜,剑圣不在长安。 郭千里想到了什么,笑呵呵道:“当时,吾友李太白来到长安,与我师相识相交相知,遂成莫逆之交。我师敬重李太白的诗才,向李太白请教写诗。李太白敬重我师的剑术,向我师请教剑术,我师毫无保留,倾囊相授。得到我师指点,李太白的剑术突飞猛进,已是大唐最顶尖的剑客之一。” 李白诗才绝世,诗仙大名后世留传,不少人以为李白只会写诗,其实不然,李白会的东西太多了,喝酒都没几个人喝得过他。 即使喝过了他也没用啊,因为李白喝了酒诗才迸发,随手就能留下千古名篇。 而我喝醉了,思维宕机,一点文思没有。 这就是差距。 李白年轻时练就一手好剑术,仗剑出川,自此开始了游历天下的生涯。 来到长安的时候,正是裴旻担任左金吾卫大将军的时候,两人相互倾慕,相互学习,裴旻向李白学作诗,李白向裴旻学剑术。 得到裴旻的指点,李白的剑术突飞猛进,炉火纯青,出神入化,成为唐朝最顶当的剑客之一。 正是因为有如此依仗,李白才敢游历天下。 要不然的话,以他的才名,仰慕他的人多了去了,说不定碰到一个仰慕他的女匪徒,把他抢到山寨里当了压塞夫君。 李渔看着郭千里,灵机一动:“郭兄,我虽仰慕剑圣,然剑圣行踪不定,很难见面,我有个不情之请,郭兄可否教我剑术?” 李渔还真缺一位名师。 前任刻苦练武,但是因为李琰不喜他,没有为他延请名师,只能向赵伯楷钱唤宁这些人请教。 钱赵二人虽然倾囊相授,毫无保留,然而比起剑圣之徒还是差得太远。 郭千里大笑道:“王子殿下,请放心吧。我师心胸广阔,愿学剑者,他都会倾囊相授。王子殿下愿学,我自是愿教。” 剑圣之徒,剑术也是不凡,能得到郭千里的传授,相当于得到剑圣亲传。 李渔大喜过望:“那就多谢郭兄了。” ~~~~~~ 紫宸殿。 圣人睡醒,睁开眼,看了看身侧熟睡不醒的杨贵妃,油然而生起自豪感。 六十二的老男人又如何? 还不是雄风依旧,把杨贵妃这个如狼似虎般的美妇折腾得疲累不堪,熟睡不醒。 圣人轻手轻脚下了宽大柔软奢华的大床,高力士轻手轻脚过来,为他穿衣。 在高力士的帮助下,很快穿戴好,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这是为了不吵醒杨贵妃。 来到外间,早有中官准备好净面汤洗漱用品,在高力士的侍候下,圣人洗漱好,再美美的饱餐一顿。 酒足饭饱,圣人心满意足,走出紫宸殿,抬头一瞧,已经日头偏西老远了,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要黑了。 昨晚家宴,李渔破解了千古难题,圣人心情极佳,因而战斗力极为惊人,与杨贵妃的大战极为持久,直到天快亮了这才休战。 圣人心里对自己昨夜展现的强大战力极为满意,收回目光,脚步轻快,朝含元殿而去。 高力士带着人跟在身后,以为圣人走错了方向,提醒道:“圣人,那是含元殿。” 含元殿,位于大明宫前院,是大朝殿,举行朝会的地方。 开元年间,圣人主要就在含元殿接见群臣,商议军国大事,那时节,含元殿就是圣人的主要活动场所。 到了天宝年间,圣人的足迹已经在含元殿绝迹了。 因而,高力士认为圣人走错了方向,这才提醒他。 圣人却是满脸欢快:“就是去含元殿。” 高力士理解不能,你的足迹已经绝迹地含元殿多年了,去含元殿做什么?问道:“圣人,为何去含元殿。” 圣人理所当然的道:“上朝啊。” 高力士如同被雷劈了,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哪敢相信:“……” 第一00章 圣人上朝 含元殿,巍峨雄伟,气象煌煌。 作为大唐帝国的决策中心,影响深远的决策,十之八九就是在含元殿里做出的。 开元年间,圣人勤政,百官勤勉,天不亮,会于含元殿,商量大事,做出决策,那时节,官员进出奔走,忙忙碌碌,未得片时闲暇。 那是何等的气象。 如今,圣人足迹绝迹于含元殿,虽然中官洒扫做得还不错,没有马虎,守卫这里的禁军同样尽心尽力,无可挑剔。 然而,一股不当之风却是不可避免的滋生了。 一群中官搬来胡床,围坐在含元殿屋檐下,正在赌博,吆五喝六,好不热闹。 这哪里是大唐帝国的决策中心,倒象赌场。 一点也没有庄重之感。 禁军顶盔贯甲,站得笔直,听见中官的吆喝声,却是跟没有听见似的,完全不理睬。 要是在开元年间,谁敢如此? 那时候,中官忙得飞起,脚不沾地,哪有时间赌博。 而且,那时节的禁军,很是尽力,但凡有一点不恭敬,他们就要过问,就要问罪。 一个中官气喘嘘嘘,飞奔而来,喝道:“快收了,快收了,圣人来了。” 赌博的中官们哪里会信,异口同声的指责:“休要胡说。圣人怎么会来?” “圣人上次来含元殿是什么时候?一年前,还是两年前?有可能三年前吧。” “谁记得清呢。肯定是好几年没来过了。” “自从有了贵妃以后,圣人就没有来过含元殿了。” “所以说,圣人怎么会来含元殿?” 报信的中官急得不行,一跺脚:“真来了啊。你们要是再不收起来,给圣人碰见了,有你们好受的。” “肯定是你没有赌成,很不服气,故意搅局,是吧?” “肯定是这样。我这局要大赚,休要理他,我们接着赌。” “这一局我好象要输了?圣人肯定来了,别赌了,别赌了。” 赢了的想要接着赌,趁机大赚一把。 要输的,却是趁机脱身,赖皮。 “圣人到。”赢了的自然是不甘心,想要找赖皮的理论理论,就在这时,有中官开路吆喝起来。 “难道圣人真来了?”中官不敢信,但是好象有可能是真的。 不管信与不信,都得把现场收拾干净了,万一圣人真来了,给逮个正着,那就麻烦大了。 中官们忙碌起来,一阵鸡飞狗跳后,赌场不见了,又恢了往日里的肃穆。 禁军开路,中官继之,圣人大袖飘飘,脚步轻快而来。 中官们看在眼里,庆幸在心头,幸好把赌博现场收拾干净了,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中官禁军行礼,恭迎圣人。 “平身。”圣人心情极好,满脸笑容,冲中官禁军颔首示意,要他们站起来。 “谢圣人恩德。”中官和禁军谢过恩,站在一侧。 彼此以目示意,是在打探圣人为什么会上朝。 然而,此事就是高力士都不清楚,更别说他们了,个个一头雾水。 圣人在高力士的随侍下,进入含元殿里。 只见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大殿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冷清异常。 开元年间,圣人天不亮就会到来,大殿里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个个庄严肃穆,精神抖搂,准备好好公干一天,积极处理公务,为天下万民福祉而努力。 昔日盛况只在圣人心头停驻片时,就消失无踪,圣人浑不在意,来到自己的宝座前。 皇座,是纯金铸就,镶以珍珠宝石,奢华富贵,大气不凡,尊贵异常。 圣人来到宝座前,右手食指在皇座上轻轻拂拭,拿到眼前一瞅,没有灰尘,中官打扫很认真,没有马虎偷懒,圣人很是满意,在宝座上坐了下来,随意吩咐道:“上朝。” 高力士立时明白了,分派中官去通知群臣,赶紧来上朝。 ~~~~~ 门下省。 政事堂。 宽大洁净,就是有些陈旧。 在初唐年间,三省长官议事的地方,就是门下省政事堂。裴炎为中书令后,把三省长官议事的地方改为中书省。 因而,门下省的政事堂就冷清了很多。 然,毕竟是一省议政之地,依然不同凡响。 政事堂外,站着不少官员,他们前来求见陈希烈,陈希烈一概不见。 哪怕李林甫被削了尚书省的相权,人们以为左相当趁势而起,把尚书省的相权收入囊中,积极投靠他,然而陈希烈却是一点动静没有,不接见任何官员。 左相陈希烈头发花白,却是脸色红润,精神不错,看上去如同四十岁,鹤发童颜自是当不得,然也相差无几。 他身着道袍,头戴道冠,一身出尘之气,仙风道骨,要是不知他是左相,一定会把他当做世外高人。 谁叫他侍演《南华真经》至第七篇,养生有术,年纪不比圣人小,却是身康体健,身子骨硬朗着呢,远胜他人。 面前摆放着《南华真经》,陈希烈正在认真推演,想要推演出第八篇,然后献于圣人。 就在这时,心腹幕僚黄明远快步进来,冲陈希烈见礼:“见过阿郎。” 陈希烈头也不抬,道:“让他们走,我是不会见他们的。” 政事堂外的官员求见多日,没有一个能见到陈希烈,陈希烈还以为又有官员想要见自己,直接推掉。 黄明远忙道:“阿郎,不是这事。圣人上朝了,宣召百官。” “哦。圣人上朝了,这与我何干?”陈希烈猛然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你说什么?圣人上朝了?” 黄明远重重颔首:“是啊,真不敢相信,但圣人就是上朝了啊。” 陈希烈猛的站起,打翻了砚台,浓黑的墨汁泼撒在《南华真经》上,他一番苦心白费了,却是一点不顾,冲将过来,揪着黄明远的衣襟,吼道:“你没骗我?” 黄明远使劲扳他的手,却是因为陈希烈用力过猛,扳不开,苦笑道:“阿郎,如此大事,我哪敢骗你啊。” “也对。”陈希烈放开黄明远的衣襟,抚着额头,想不明白:“圣人怎么会上朝呢?他多少时间没上朝了?” 黄明远双手一摊,你问我,我问谁? 催促道:“阿郎,此时不是说这事的时候,得赶紧去朝见圣人。” 陈希烈立时道:“对对对。” 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等到陈希烈赶到含元殿时,只见殿里没有一个朝臣,自己第一个赶到,不由得大喜,这拔得头筹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果然,圣人一见到陈希烈,满脸笑容,冲他招手:“爱卿,快过来,快快过来。” 陈希烈小跑着过来,冲圣人见礼:“臣见过圣人。” 圣人右手一挥,道:“免了。爱卿,《南华真经》推演得如何了?” 陈希烈一阵肉疼,眼看着第八篇就要推演出来了,却是给一砚墨汁废了,笑道:“托圣人的洪福,臣已经快要推演完了。” 圣人大感兴趣,道:“哦,说来给朕听听。” 陈希烈忙道:“遵旨。” 圣人命高力士为陈希烈搬来一张椅子,陈希烈谢过,坐在圣人下方,给圣人讲解未完成的《南华真经》第八篇。 圣人很感兴趣,听得入神,陈希烈讲得认真。 君臣二人就这般,在含元殿里探讨起长生道法了。 高力士看在眼里,感慨在心头,开元年间,探讨长生道法之事,岂能发生在含元殿? 第一0一章 群臣反应 相府。 月堂。 杨慎衿王鉷杨钊吉温四人,跪坐在短案后面。 李林甫在珠帘后面,声音平静:“今日太子出宫,首先见了韦芝韦兰兄弟二人,意在重启韦坚案,却不知正中我下怀。” 满含讥嘲:“韦坚案如此离奇,个中必有曲折,只要认真想,不会想不明白。太子竟然想要趁机搅动风云,却不知是为准备良机。” 李林甫和太子是死对头,势成水火,不死不休,因而李林甫不知道派了多少人盯着太子,但凡太子有点风吹草动,他都能知道。 今日太子出宫,是何等大事,李林甫自然是派出众多人手盯着他。 太子的一举一动,都没有能逃过李林甫的眼线。 杨钊笑道:“太子真是愚蠢,如此明显之局竟然看不明白,妄图翻案,真是做白日梦。太子重启韦坚案,正好为阿郎重树威权,拿回尚书省左仆射一职做好铺垫。” 杨慎衿颔首:“圣人虽然殆政了,并不是失去了聪慧,韦坚案如此离奇,必有深意。太子不思深意为何,却想着翻案,染指尚书左仆射一职,这次一定要让给他一个狠狠的教训。” 年初的韦坚案,杨慎衿不甚出力,惹得李林甫不满,此时也是对太子很是瞧不起来。 就在这时,李岫满头热汗,飞奔而入,吼道:“爹,圣人上朝了。” “圣人上朝了?上朝好啊。”李林甫猛的掀起珠帘,进入月堂,满脸不敢相信,声调有些尖锐刺耳:“你说什么?圣人上朝了?不可能!” “不可能!” “绝不可能!” 杨钊杨慎衿王鉷吉温他们,没有一个相信。 李岫急得一跺脚:“爹,如此大事,我岂能戏言?圣人进入含元殿,下旨召集百官呢。” 杨钊如同被雷劈了,过了好半天才接受圣人上朝的事实,思索道:“圣人有多少时间没有上朝了?” 杨慎衿耸肩:“谁知道呢?” 王鉷想了想,也是想不明白:“圣人上次上朝是两年前,还是三年前?” 吉温想了想,完全不记得圣人上次上朝是什么时间的事情了。 李林甫却是很准确的说出来:“圣人距上次上朝已经三年四个月零七天了。” 杨钊不敢相信,眼珠子都瞪掉了:“阿郎记得如此清楚?” 李林甫办事极称圣意,那是因为他善于揣摩圣人心思,若是记不得这时间,他还能成为千古著名的奸相? 李林甫不理睬杨钊,吩咐道:“快,备车,我要进宫。” 杨钊看着李林甫的背影,心中翻腾,这奸臣不易做啊,又学到一招了。 等到李林甫满头热汗赶到的时候,含元殿里已经站满了群臣。 群臣看着李林甫到来,无不是恶意的想,你堂堂右相,上朝竟然如此迟,你可知这是什么样严重的后果? 果然,圣人望将过来,脸色平静,然而语气却是不善:“右相何故来迟?是不是皇城的政事堂不如相府啊?” 声音并不大,然而如同雷霆般轰在李林甫心坎上,李林甫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叩头请罪:“臣罪该万死。” 圣人收回目光,接着与陈希烈讨论长生道法。 李林甫跪在地上,眼睛微微一扫,发现太子还没有来,悬着的心放下了些。 ~~~~~ 崇业坊外。 太子辞别李泌,出了崇业坊,韦芝韦兰兄弟二人正等着他。 太子右手轻摆,阻止二人见礼,吩咐道:“重启韦坚案这事,不必再做了。” 李泌初次提到这事时,太子不信,但是与李泌深谈,终于被李泌说服,决心中止重启韦案坚一事。 但是,韦芝韦兰二人不愿意,他们认为那上让韦坚重回长安的绝佳良机。 韦芝急忙问道:“为何?” 韦兰更是直接:“重启此案,大哥才能重回长安。” 太子理解他们的心情,准备为他们细说一番,就在这时,李静忠满头热汗,飞奔而来:“太子,圣人上朝了。” “好好好。圣人上朝好。”太子大为赞赏,猛然间醒悟过来,眼珠子差点瞪掉了,骂道:“狗奴才,你休要谎言欺我。圣人已经三年四月零七天没有上朝了,他怎么可能上朝?” 李静忠急得直跺脚:“太子,如此大事,咱家哪敢说谎。” 太子认可,忙道:“快,进宫。” 太子顾不得坐车,而是骑马,李静忠带人策马跟在身侧,飞驰而去。 看着太子的身影消失,韦氏兄弟互看一眼,韦芝很是不悦:“为什么不能重启大案?” 韦兰极不情愿:“这可是大哥重回长安的机会。走,我们也去上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圣人提出。” ~~~~~~ 太子满头热汗,赶到含元殿。 只见李林甫跪在地上,已经跪得有些疲累了,额头上直冒热汗,却是咬牙强忍着。 太子忙上前见礼:“儿臣见过圣人。” 圣人右手轻摆,陈希烈会意,不再讲《南华真经》第八篇未完内容。圣人看着太子,道:“太子,为何来迟?”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但是,太子不敢不答:“儿臣今日出宫,担误了时辰,还请圣人降罪。” 圣人看着李林甫,淡淡的道:“起来吧。” 李林甫谢过恩,这才站起身,膝盖疼得厉害,只能咬牙强忍着,来到最前面的右相位置上站好。 太子也进入自己的位置站好,在李林甫之上。 圣人扫视一眼群臣,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俯视着群臣,道:“昨夜接到边关急报,契丹李怀秀反叛。你们当知,契丹叛服无常,今日反叛,明日归降,后日又反叛,再归降,周而复始,没完没了。朕忧思一晚,思得一法,可永绝后患。” 李林甫立时出列,抱拳行礼,毕恭毕敬:“臣愚昧,还请圣人赐法。” “请圣人赐法。” 群臣如同训练好似的,异口同声的恳求。 对此,圣人很是满意,道:“朕决定杀绝契丹,占有其地,让唐人充塞其间。首先,朕将出动大军,击溃其主力,不使其主力有复聚的机会。其次,朕悬赏天下,号令百姓入松漠府杀契丹,不论何人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只要带着契丹头颅,皆可领赏。赏金,当是军功的两倍之多。然后,凡愿在松漠府置产生财货者,只需要向官府报备,可凭官府发给的旗帜跑马圈地,旗帜插到哪里,哪里就是他的。最后,凡松漠都护府的物产,不论是牛羊骏马,还是粮草,朝廷皆以高于市价的高价收购,贮存于松漠之地,用于稳定辽东。” 这不是一条计策,而是一系列计策组成,真的是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 环环相扣。 却又狠毒无比。 一旦执行,契丹真的会被杀绝。 群臣震惊无比。 这也太狠绝了。 这是毒计。 李林甫只觉眼前发黑,在心里大吼:“安禄山完了。” 第一0二章 想起来了 棣王府。 嘉福殿。 李琰趴在胡床上,感觉有些口渴,冲在侧的韦妃道:“给我倒杯茶。” 韦妃不满:“就知道使唤人。” 话虽如此,还是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李琰手里。 李琰趁接茶杯的时候,右手顺其自然的握着韦妃的手,笑嘻嘻道:“爱妃,你还是如此美貌。” 韦妃笑骂道:“你这张破嘴,就知道贫。” 李琰腆着脸,陪着笑:“我这是大实话,我的爱妃一直很美貌……” 突然间,一道灵光在脑海中闪现,猛的想起一个极其美貌艳名传遍天下的美人,惊呼一声:“我想起来了。” 韦妃惊奇不已:“想起什么了?” 我想起有人为什么要布局杀我。 但是,李琰嘴上却是道:“我想起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与渔儿商议。你,派人把渔儿找来。” 韦妃不满:“渔儿送请柬去了,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李琰催促道:“快去。要钱兄和赵兄分头寻找,不论他在哪里,要尽快给我找回来。” 韦妃狐疑,睁大美眸看着李琰,见他不是说笑,只得依了:“我这就去办。” 韦妃快步离去,出门后,关上门。 望着门被关上,李琰强行压抑的恐惧终于无法再压制了,左手中的茶杯不断摇晃,茶水不断朝地面泼撒。 咣啷。 终于,左手握不住茶杯,茶杯摔在地上,茶水撒了一地都是。 李琰脸色雪白一片,没有一丝血色,如同在土里埋过似的,右手抹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惊肉跳:“还……不如……想不起来。” ~~~~~~ 含元殿。 圣人说完李渔的主意,李林甫立时就意识到,这是奔安禄山去的,一旦实行,安禄山必然完蛋。 别人不清楚,李林甫太清楚安禄山的军功是怎么来的,那就是靠刷契丹刷出来的。 一旦契丹被杀绝种了,安禄山还能去哪里愉快的刷军功? 没有军功可刷了,安禄山岂能不完蛋? 安禄山,自从被李林甫收复后,就成了他的心腹爪牙,手握军权。 李林甫的爪牙众多,然手握军权者,就安禄山一人而已。 因而,李林甫不想让安禄山完蛋,得想办法破坏了此事。 就在李林甫转念头之际,太子已经出列,大声道:“圣人此计极妙,解决了千古难题,区区契丹自是不在话下。儿臣以为,此事当派一重臣前去办理。” 李林甫能看出,安禄山要完蛋,太子同样能看出来。 若是趁此良机,解决掉安禄山,李林甫就会少一个得力爪牙,对太子有着天大好处,太子自是不会错失如此良机。 李林甫立时反对:“圣人此计极妙,然此事可以交给安禄山去办。” 交给安禄山办,等于不办。 既可以保住安禄山,又可以保住圣人脸面。 至于处理的结果,到时让安禄山造个假,哄得圣人开心就成。 对于造假这事,安禄山那是得心应手,断不会失手。 然而,李林甫不知道的是,昨夜李渔就给圣人剖析明白了。 圣人听了李林甫的话,脸色立时冷下来:“右相可知,安禄山这些年报上来的军功,杀了契丹五六万人了。区区契丹,敢战之士,也不过五六万而已,以安禄山的军功,早就杀光了,为何李怀秀还能反叛?” 一语切中要害。 李林甫言词便给之人,也是不知该如何说话了。 太子立时道:“圣人圣明,安禄山忠心,他报上来的军功自是不假,然与实情有出入,朝廷当派一员重臣前往核查。” 这话就很有水平了,不直接指证安禄山,而是赞扬他,却能成功的把安禄山给装进去。 一旦派人核查,安禄山谎报军功这事,必然瞒不住。 必须要阻止。 李林甫在心里大骂太子不是东西,然而还无法阻止,只得道:“安禄山忠心耿耿,值得信任。” 太子立时反击:“安禄山忠心耿耿,自是不假,然实情如何,朝廷也得知道,另派重臣很有必要。” 李林甫不让步:“如此做,岂不是向天下人宣告,朝廷不信任安禄山?” 眼看着两人针锋相对,又快吵起来了,圣人不耐烦,冲身侧的陈希烈随口一问:“左相以为如何?” 李林甫嘴角一扯,陈希烈是我举荐的,就是因为他无能,不会对我构成威胁,你问他他必然会倒向我。 然而,陈希烈却是道:“臣才能平庸,不足以任事,然圣人信任,臣忝为左相,又不得不任事。圣人,臣以为当召回安禄山,给他一个向圣人当面辩解的机会。然后,朝廷再派一员重臣前去范阳,核实情况,执行圣人长策。” 李林甫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 太子震惊无比:“……” 朝臣人人意外无比。 陈希烈是出了名的不预事,不干政,他这个左相有名无实,实权全在李林甫手里。 按理,他不会出主意,然而,他不仅出了主意,还给安禄山一个釜底抽薪。 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哪怕是圣人。 圣人眼睛瞪大,看着陈希烈:“……” 李林甫在心里大骂陈希烈不是东西,竟敢背叛我,还从背后狠狠捅我一刀,我会让你好看,我会让你后悔。 太子已经抢着赞同:“圣人,儿臣以为,左相所言极是。” 陈希烈这一计极其狠辣,名为召安禄山回长安当面向圣人解释,其实就是把安禄山从范阳调开,然后朝廷再派人去范阳核查。没有了安禄山坐镇范阳,他做的那些事,要查还不是一查一个准?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石破天惊,极其吓人。 李渔猜对了,陈希烈就是一个老阴币。 李林甫想要说话,圣人已经赞成,道:“左相此言极是在理,就这么办吧。召安禄山向朕当面解释,莫怨朕不给他机会。” 圣人发话了,无人敢反对,此事已成定局。 李林甫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圣人看着陈希烈,很是赞赏,道:“左相识见不凡,朕以为,莫要整日里只顾着推演《南华真经》了,门下省的事务你还得多费心。” 这话听在李林甫耳里,如同一记铁拳,重重砸在他的心坎上。 上次,圣人听信了李渔的鬼话,削了他兼领的尚书省相权,但是他还集左右二相权于一身,权势依然滔天。 然而,这次圣人要把他左相的权力也拿掉了,他就只有一个右相的权力。 陈希烈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儿,仿佛让他当实际上的左相在为难他似的,道:“哎。圣人有所不知,臣最大的心愿就是推演出《南华真经》第八篇,然圣人如此器重,臣不得不暂时搁置此事,勉为其难挑起左相之职。” 这话听在李林甫耳里,看着他这副模样,李林甫双手握成了拳头,好想打死他。 得了便宜还卖乖。 太无耻了。 “嗯。”今日上朝的事务已经办好了,圣人心满意足,站起身,想要退朝,想到一句熟得不能再熟的话:“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这不过是随便说的,压根就不想有人上奏,然而韦芝韦兰兄弟二人飞奔而入,气喘嘘嘘,向圣人见礼。 韦芝道:“臣禀圣人,年后韦坚案为冤案,当重审。” 圣人欣然颔首:“好。” 韦兰大喜过望:“谢圣人。” 太子却是觉得大为不妙,想要阻止,然而已经晚了,圣人看着李林甫道:“右相不用管尚书省和门下省的事务,正好闲得慌,你就多用些心思,好好审理此案。” “啊。”韦芝震惊无比。 “不可。”韦兰更是出声阻止。 韦坚案,就是李林甫诬告韦坚而起,你让李林甫来审,那跟没审一样。 不,比起不审更严重。 严重千百倍。 李林甫可以趁此良机,上下其手,为所欲为,想打击谁就打击谁,想收拾谁就收拾谁。 圣人脸色一沉,盯着韦兰,斥道:“你敢抗旨?” 韦兰好想说我就是想抗旨,然而不敢说,只得道:“臣遵旨。” 圣人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太子今日出宫,游玩时间甚长,回宫好好歇着吧。” 说完,也不管百官反应,拂袖而去。 太子看着韦氏兄弟,咬牙切齿,真想打死他们。 李林甫看着太子,心中一阵欣喜,今日失去门下省相权,然而又把重审韦坚案的机会抓在手里,不是没有重新拿回两大相权的机会。 陈希烈,仍是一副高人风范,声色不露。 第一0三章 武惠妃死亡之迷(上) 义宁坊。 郭家。 李渔在郭千里指点下,认真练剑,挥汗如雨,却是一点不觉得累。 有名师指点和没有名师指点,那是两样。 以前,李渔是向钱赵二人请教武艺,二人虽是倾囊相授,然而他们的武艺哪能与郭千里比,差得很远。 而且,钱赵二人是军中老卒,最善长的是军中杀敌之技,对战刀的运用极为了得。对剑,二人就所知不多,因而李渔收获不大。 今日得到剑圣之徒,李白师弟郭千里亲自指点,收获之大大得超乎李渔想象。 不仅剑术大进,就是其他武艺也是大有进步。 武艺,有些东西是相通的。 剑术进步了,其他武艺也会进步。 正在这时,钱唤宁气喘嘘嘘闯进来,冲李渔道:“王子殿下,棣王殿下召你回府。” 李渔收剑,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好生诧异:“父王为何召我回府?” 钱唤宁摇头:“不知。似是有急事。” 有急事,自是不能担搁,李渔冲郭千里,道:“郭兄,本应好生盘桓,然府中有事,只能告辞了。” 郭千里有些不舍,与李渔相交,很是痛快,道:“王子殿下请便,以后有的是机会。” 李渔笑道:“如此的话,那就有劳郭兄帮我在附近寻找住处,可以租,也可以买。” 郭千里好生惊讶:“王子殿下要出来住?” 出来住是早就计划好的,李渔笑道:“今日与郭兄相处,请教剑术,大有进益,我想在附近找个住处,以后我们有的是机会相处,可以日日相见,请教武艺。” 郭千里大喜:“如此,我帮你找找看。” “多谢郭兄。”李渔抱拳行礼,辞别郭千里。 郭千里带着家人,一直送出义宁坊,这才依依惜别。 ~~~~~ 棣王府。 嘉福殿。 棣王趴在胡床上,脸色苍白,浑身冒冷汗,仿佛他身子虚得很,虚得都快死了似的,双手不停的抹着冷汗,却是抹一把,又冒出一身冷汗,完全抹不干净。 李渔推门而入,关上门,快步过来。来到李琰面前站定,看着地上的水渍,调侃:“父王,你多大的人了,竟然尿到地上了。憋不住的话,说一声,自有佣仆帮你尿尿。” 李琰抬起头,看着李渔,莫铭的多了一股安全感,心安不少,不再那般惊惧,解释道:“休要胡说。这是茶水。” 李渔不信,坚持诬蔑:“父王,你想要不承认,是吧?茶水怎么会在地上?” 李琰直接承认:“我手抖,没端稳,泼撒在地上了。” 李渔笑道:“父王,你这狡辩之言太没水准了。你好几十岁的人了,还手抖,端不稳茶杯,谁会信?” 李琰还是实话实说:“我给吓的。” 李渔更加不信了:“你堂堂王爷,竟然被吓得端不稳茶杯,你说我会不会信?” 李琰语出惊人:“因为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李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随即明白,大是欣喜:“你想起是谁要害你?” 李琰直接掐灭他的希望:“不知道是谁。” 李渔好生诧异:“怎么会不知道是谁要害你?” 李琰重重颔首:“我的确是不知道是谁要害我,但我知道此人为什么要害我。” 李渔眼里满是好奇:“为什么?” 李琰吸口气,压压惊,道:“我不如不想起来,太吓人了。” “吓人?”李渔理解不能。 李琰语出惊人:“因为这事与武惠妃之死有关。” 李渔好生震惊:“和武惠妃之死有关?不可能吧?” 武惠妃,是杨贵妃之前,圣人最喜欢的妃子,正是因为她死了,后宫佳人虽多,却无当圣人之意者。直到圣人发现了杨贵妃,就喜欢上了,不管不顾,父纳子媳,乱伦了。 若是武惠妃不死,圣人未定会不顾人乱大道,行父纳子媳这样的丑事。 李琰被人布局谋害,竟然和武惠妃扯上了干系,还真是出乎李渔意料,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李琰非常笃定:“你可知武惠妃是如何死的?” 武惠妃之死,天下皆知。 李渔哪有不知道的,道:“武惠妃极得圣人欢心,虽然没有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其用度仪仗皆是皇后规制,她就是母仪天下之人。正是因为有此依仗,她想要废掉二伯,把亲子十八叔扶上太子之位,进而扶上皇位。因此,他假传圣旨,构陷了二伯,二伯带兵进宫,惹得圣人大怒,废了二伯不说,还把二伯与光鄂二王一起处死,这就是‘三庶人案’。” 按照通行说法,武惠妃就是如此构陷太子李瑛的。 她就是三庶人案的罪魁祸首。 然而,没多久,事情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李渔接着道:“三庶人案发不久,武惠妃中了邪祟,被三庶人冤魂纠缠,一病不起,不得不请江湖术士在宫中驱邪。然,终是无用,不治而亡。” 三庶人案,和武惠妃之死,若是分开来看,好象没什么问题。 然,一旦联系起来看,就会发现其中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太过离奇,让人想不明白。 因而,这两件事情紧密相关。 既然此事与武惠妃之死有关,很可能与三庶人案也有干系。 李渔越说,心中的震惊之情越盛,到后来,已经激起惊涛骇浪。 李琰微微颔首:“你既然知道武惠妃之死是何等的吓人,那么,当知与之扯上干系,那是何等吓人了,我给吓得端不稳茶杯,茶水泼撒在地上。你,去把门闩上,不准任何人进来。” 武惠妃没有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 与她的死扯上干系,的确是太吓人了。 更不用说,还有可能扯上三庶人案。 的确不能让他人知道,李渔快步过去,把门闩死。快步回来,冲李琰道:“父王,是何等干系?” 李琰陷入回忆,道:“年前,我去灞陵游览,无意中遇到一个人。” 李渔眉头一拧,狐疑:“什么人?” 李琰补充一句:“一个本应死了的人,我却遇到了。” 李渔不满:“莫要那么绕,说清楚些。” “我说得很清楚了。”李琰没好气,道:“你也知道,武惠妃当年中了邪祟,请江湖术士在宫中作法驱邪,我遇到的这个人就是其中的一个江湖术士,叫李浑。我在宫中遇到过他,但当时没有留意。以至于年前在灞东再次相遇时,我都没有想到是他,直到今日我才突然想起来了。” 这事真够离奇的,李渔还未问出口,李琰接着道:“当年,武惠妃死后,圣人大怒,以为这些江湖术士无能,不能驱邪,救得武惠妃,下旨把这些江湖术士全部处死。” 嘶。 李渔吸口凉气:“李浑此人按理应当死了,他却还活着,还给你遇到了,这里面的水太深了啊。” 李琰大为赞成:“可不是嘛。当日再遇李浑,我浑不在意,没有认出他,今日想起来,发现此事没那么简单。他当时从我身边经过,没多久,有五个身材壮硕,走路尺度谨严之人朝他离去的方向追去,应当是去杀他。” 李渔明白了:“杀李浑之人,就是布局要杀你之人。他很可能以为,李浑经过你身边时,向你透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想要杀你灭口,这才布了这么大一个局。” 李琰认可:“我也是如此想的。” 李渔问道:“武惠妃之死,很是离奇,你有什么看法?” 第一0三章 武惠妃死亡之迷(下 ) 史书上记载,武惠妃就是因为被三庶人冤魂纠缠,请江湖术士驱邪,不治而亡。 现代那些脑残影视剧就是采纳此说,用来忽悠人。 现代人是唯物主义者,相信科学,哪会相信这种说法。 世上哪来的鬼神? 因而,武惠妃之死,迷雾重重,充满曲折,让人想不明白。 李渔想要向李琰询问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然而,李琰摇头:“我能有什么看法?武惠妃的死因,就是被三庶人冤魂纠缠,请江湖术士驱邪无用,最终死去。这事,惹得圣人大怒,降旨把江湖术士全部处死。” 顿了顿,嘴角一扯,道:“这是公开的说法,用来给天下人交待的,可以说是骗人的鬼话。我们都知道,武惠妃是被人谋杀的。” 李渔看着李琰,重重颔首:“父王,你倒是看得明白,比起那些脑残影视剧编剧有脑子多了。” 李琰不解:“什么是影视剧?编剧又是什么?” “如今不是说这事的时候,还是来说说武惠妃之死吧。”李琰不想解释:“鬼神无言,正好背锅,不管什么见不得人的卑鄙事情,只要朝鬼神身上一推,万事大吉。反正,没人能向鬼神求证,不用担心被人揭露。” 这话太经典了。 历史上,那么多离奇古怪的鬼神之事,其实就是给别有用心之人,行卑鄙之事背锅的。 李琰重重颔首:“是啊。我一直在暗中留意,是谁杀了武惠妃,然而这么多年了,却是一点发现也没有。” 李渔摇头,道:“父王,你如此做,没用的。武惠妃,不是皇后,相当于皇后,是圣人最喜欢的妃子,杀她之人用了三庶人的冤魂掩盖此事,必然是隐藏得极深之人,你想要知道是谁,那是不可能的。” 李琰不太情愿:“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李渔再次摇头:“敢对武惠妃动手的人,那是一般人么?必然是位高权重,倾动天下之辈,他跺跺脚,长安都要抖三抖,想要清理掉首尾,还不简单?” 李琰哑口无言:“……” 李渔想了想,道:“武惠妃是圣人最喜欢的妃子,不是皇后相当于后后,想要杀她,又杀得了她的人不多,只要顺着这个方向去想,就会发现,就那么几个人而已。” 李琰急忙问道:“是哪几个?” 李琰剖析道:“首先,要把右相排除掉。” 李琰恨死了李林甫,然而这次却是爽快的赞成:“这是自然。武惠妃得宠之后,生下十八弟,她一心想要让十八弟当太子,暗中勾结右相老贼,阴谋废掉二哥,他们是一伙的,右相老贼没理由杀武惠妃。” 李林甫之所以能有如今的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是武惠妃暗中相助的结果。 武惠妃想要把寿王李琩扶上太子之位,李林甫投靠了武惠妃,充当她的马前卒,两人联手,暗中勾结。 为了回报李林甫,武惠妃暗中助李林甫,李林甫因而平步青云,一路高升,斗败张九龄,算计韩休,一飞冲天。 因而,武惠妃是李林甫的主子,是他的大恩人,李林甫不可能暗杀武惠妃。 再说了,当时的李林甫并没如今的滔天权势,他也不可能杀得了武惠妃。 李渔又道:“左相也不可能。” 左相陈希烈得宠,那是因为他侍演《南华真经》有成,至第七篇,献于圣人,与圣人探讨长生道法的结果。 这事,是近些年的事情。 武惠妃死的时候,他还是个小角色,不可能杀得了武惠妃。 李琰赞成:“应当的。” 李渔又排道:“十八叔自是不可能。” 武惠妃是寿王李琩的娘亲,更是李琩最大的依仗,武惠妃为了让寿王李琩当太子,那是操碎了心,各方布局,奔走拉拢人手。 使得寿王李琩是当时炽手可热的人物,就是比起太子李瑛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而,李琩断不可能弑母。 李琰没意见。 李渔再次道:“十六叔也得排除。” 李琰没好气:“你怎么老提他?他能做出什么事来?他就一莽夫,一言不合,提刀砍人。” 李渔狂翻白眼,永王李璘真是个老阴币,骗过了所有人,哪怕是圣人,和把他一手带大的肃宗。 反问道:“十六叔好几十岁的人了,提刀砍人砍了几十年,有没有砍死人?” 李琰想了想:“没有。只有几个砍伤的。” 李渔再问:“十六弟叔砍人砍了几十年,没有砍死,只有砍伤,你说是真砍还是假砍?” 李琰满脸震憾:“十六弟好深的心机。” 李渔接着道:“十六叔心机自是深沉,然,武惠妃死的时候,他的实力还杀不了武惠妃,因而他可以排除了。” 李渔一直很好奇,永王李璘明明是肃宗一手带大的,理应是肃宗最忠诚的的拥戴者,他却反了肃宗。 为什么? 这事,史书上语焉不祥,肃宗在掩盖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嗯,得找个机会,和永王李璘好好谈谈。 李琰认可:“这些杀不了武惠妃的人,也就不是布局杀我的人。” 减少一大批可能的敌人,李琰心头轻松不少。 李渔拧着眉头:“余下的都是能杀得了武惠妃的人,他们都有可能是布局要杀你之人。” 李琰摇头:“大哥不会。” 李渔却是坚持:“他会不会布局杀你,我不知道。但我敢肯定,他杀得了武惠妃。” 李琰想了想,默认了。 李琮虽然毁容,错失了太子之位,然而他毕竟是皇长子,又得圣人器重,朝臣中不少人想要拥戴他当皇帝,因而他的势力不小,他要杀武惠妃并非做不到。 李渔又道:“六叔当时未必杀得了武惠妃,然而他是大伯的胞弟,感情深厚,他是大伯的人,不能排除。” 李琰不情愿,但没有反对。 李渔沉思着道:“布局杀你之人还有陈玄礼高力士和太子三人。” 李琰想了想,道:“太子不太可能。” 李渔的看法正好相反:“太子最有可能了。” 李琰大惊失色:“闭嘴,你休要胡说。太子怎么会是最有可能布局杀我之人?” 太子虽然权势不小,然而远不及高力士和陈玄礼二人,要李琰相信太子是最有可能布局杀他之人,他还真不敢相信。 李渔却是坚持,道:“你别忘了三庶人案。” 三庶人案是盛唐年间著名的大案,朝野震动,天下皆知。 更是千古有名。 然而,李琰想不明白:“这和三庶人案有什么干系?” 第一0四章 三庶人案(上) 三庶人案和武惠妃之死虽然紧密相关,但和李琰被谋害怎么扯上干系? 李琰的确是想不明白。 李渔微一沉吟,道:“三庶人迷雾重重,有着太多的离奇,令人费解。” 李琰重重颔首。 李渔道:“公开的说法是武惠妃假传圣旨,二伯信了,带兵进宫,到了圣人驾前,被武惠妃诬告,因而圣人大怒,就废了二伯,又与光鄂二王同日被杀死。这说法,经不起推敲,完全是无稽之谈。” 李琰赞成:“这是自然。” “首先,武惠妃即使假传圣旨,也不可能骗得了二伯。”李渔剖析道:“二伯十六岁就被立为太子,被杀的时候才三十二岁,十六年间,他协助圣人处理国事,见过的圣旨不要太多。就是堆满这屋子,不会有一点夸张。” 李琰的住处,可不小,数百平的大小,堆满圣旨,需要不少数量。 但是,李琰却是深以为然:“那是自然。” 李渔又道:“再说了,在这十六年间,二伯亲手代圣人写下的圣旨也是不少,说装满这屋有些言过其实,然可以压得父王动弹不得,肯定不是问题。” 李琰不服气:“你怎能如此说话?我力气有那么小么?” 李渔呛道:“你力气不小,除了在美妇身上使的时候。” 李琰脸色泛红,瞪一眼李渔,赶紧转移话题:“二哥写的圣旨何其之多。” 李渔得出结论:“因而,圣旨是真是假,二伯一眼就能瞧出来。武惠妃也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她必然清楚这点,因而她假传圣旨,欺骗二伯带兵进宫,我想她不太可能去做。” “二哥的确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处理国事是一把好手,不仅圣人赞赏不已,就是我们兄弟也服气,认为他当太子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李琰先是肯定李瑛,然后大惊失色:“你是说,二哥接到的是真正的圣旨。” 李渔反问:“不然呢?假圣旨调不动二伯,然而二伯又带兵进宫了,只能是真正的圣旨。” 嘶。 李琰倒吸一口凉气:“谁能把真正的圣旨传给二哥?难道是圣人?” 李渔沉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在找到真相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李琰想了想,道:“会不会是我们想得太多了,不是圣人下的旨,而是另有其人。” 李渔颔首:“如今无法证实是谁下的圣旨,然不管是何人下的圣旨,我想二伯接到圣旨后,必然会去求证的。” “这倒是。”李琰重重颔首:“毕竟圣旨上写的是要二哥带兵进宫,这是何等重要的大事啊,换做我,我也要去认真核实。无误之后,我才会带兵进宫。” 北衙四军拱卫宫城,有的是军队,还差李瑛那点兵力? 只要智商在线,都知道有问题。 哪怕李瑛接到真正的圣旨,也会去核实。 不去核实,直接带兵进宫,这样的笨蛋是当不上大唐太子的。 李渔脸色凝重:“这就是第二个令人费解的地方了。为什么一份充满阴谋的圣旨,二伯去核实竟然也是真的?” 李琰脸色大变:“圣人,必然是圣人。” 圣人下旨,自然就是真的了,李瑛核实也就是真的了。 李渔摇头:“圣人不排除,然而不敢肯定。其实,能让充满阴谋的圣旨变成真的,陈玄礼也能做到。” “龙武大将军?”陈琰颔首:“他统禁军,掌宫禁,长达数十年,自然是能做到这点。可是,他如此做,又为了什么?” “想不明白。”李渔问道:“事发时,高力士在做什么?” 李琰很肯定:“高力士一直在圣人身边服侍,从未离开过。” 李渔松口气:“那么,高力士可以排除了。” “还好,不是高翁。”李琰也是松轻不少:“高翁虽然很得圣人宠信,然而他没有兵权,无法在二哥核实的时候做成真的。他没有离开圣人,肯定不是他做的。” 高力士很得圣人宠信,他若要对李琰下手,李琰真的很难受,排除他,对于李琰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李琰脸上泛起喜色:“太子也可以排除了,因为他也做不到这点。” 李渔却是摇头:“不,他还不能排除。” 李琰不满,问道:“为什么?” 李渔不答,道:“第三个令人费解的地方,就在于,二伯带了那么点人手,竟然神奇的进入了皇宫,还到达了圣人面前,这实在是让人想不通。” 李琰虽然没有得到答应,却是赞成:“是啊,想不明白。” 李渔剖析道:“三庶人案发生在开元末年,那时期的圣人虽有殆政的迹象,毕竟还未殆政,天下肃然,号令严明,禁军都是从各地优选而来,忠诚可靠,战力强悍。北衙四军拱卫宫城,如同铁桶般。不要说二伯那点人手,就是千军万马也不可能打进去。” 李琰欣然赞成:“那是必然的。” 圣人殆政,是从开元末年开始的,那时候,圣人只是有殆政的迹象,还没有真正的殆政,依然勤于政事,因而号令严明,禁军战力之强甲于天下。 拱卫宫城的是北衙四军,人数众多,又是从全国各地挑选的精锐,战力之强天下无敌,有北衙四军拱卫宫城,十万八万大军也别想打进宫城。 更别说,李瑛那点人手了。 李渔抚着额头,迷糊了:“最让要想不明白的是,禁军跟瞎子似的,任由二伯带着那点可怜的人手,从眼皮底下进了宫城,来到圣人驾前。” 李瑛的人手实在是太少了,禁军要拦住他,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是,禁军根本就不拦,任由他进了宫城,来到圣人驾前。 这就很吓人了。 是什么样的力量,阻止禁军拦截? 李琰冷汗跟不要钱似的渗出来,右手在额头上一抹,一大把,惊呼不已:“是龙武大将军,必然是他。” 能够让禁军不过问不阻拦,任由李瑛带兵进宫的,只有两个人能做到,一个是圣人,一个是龙武大将军。 李渔满眼疑惑:“但另一个地方又说不通了。” “什么地方?”李琰忙问道。 李渔沉思,道:“若是陈玄礼做的,这是害死太子以及光鄂二王的大事,会动摇国本,圣人必然会追究罪责,不说撤了陈玄礼,至少得降级。然而,昨夜家宴,你亲眼所见圣人对陈玄礼是何等礼遇,可有丝毫不满之处?” 李琰迷糊:“是啊。” 李渔很肯定:“武惠妃因此而死,所以三庶人就不是她做的。” 三庶人案发的当年,武惠妃就离奇中邪,请江湖术士驱邪没用,也死了。 杀她灭口的心思照然若揭。 因而,三庶人案不是武惠妃做的。 李琰赞成:“武惠妃真是冤死了。” 李渔又道:“三庶人案后必然还有一只黑手。” 李琰颔首,道:“这只黑手势力极大,隐藏得极深。然,这与太子布局杀我有何干系?” 李渔语出惊人:“因为太子得利最大。” “得利最大?”李琰愣住了,完全没有想到,李渔竟然如此猜测。 李渔有些无奈:“这事太过离奇曲折,找不到真正的凶手,我们只能从谁得利最大,谁最有可能去想。” 第一0四章 三庶人案(下) 三庶人案,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当然是太子李亨了。 在三庶人案之前,他是忠王,住在十王宅,被中官严密监视着。三庶人案后,重新选立太子的时候,他就被立为太子,成了国之储君。 李琰很想反驳,说李渔如此猜测不对,然而他真的没法反驳。 谁叫太子得利最大呢? 李琰依然不敢相信:“难道真是太子杀了武惠妃,再布局杀我?他布局杀我,依国之储君之能,自是能做到。然,他杀得了武惠妃?” “这事谁能说得清楚?”李渔也是无奈:“在没有找到真相之前,太子就是嫌疑最大的那个。” “也对。”李琰脸色极其难看:“也就是说,布局要杀我的就是陈玄礼和太子两人中的一个了。嘶,这也太……吓人了。” 昨夜家宴,陈玄礼带着孙女一起入席的,还位在太子和李琮之上,可见其有多得宠了,若他要杀李琰,真是让人难以招架。 更别说,太子是国之储君,哪怕在圣人眼皮底下,被圣人严密监视着,他的势力必然不小,太子想要杀他,那后果很严重的。 李琰咬牙,道:“若真是太子布局要杀我,先是把我逼入绝境,再派李静忠到鹰狗坊探视我,询问此事,我若当时想起来了,对他一点不提防,必然是全盘托出。” 一切顺理成章。 李渔语出惊人:“除了这两人外,大伯也有可能。” 李琰不敢置信:“怎么把大哥扯进来了?” 李渔剖析:“三庶人案,二伯被杀,太子得利是最大。然,在此之前,大伯会不会有非份之想,想要当太子?” 李琰想了又想,摇道:“不无可能。” 虽然李琮在宗室中的地位极高,对兄弟们也好,然而这种心思必然是藏得极深,谁也不会说的。 李琰想把他排除,但理智告诉自己,不能排除。 李渔接着剖析:“若是大伯起了当太子的心思,杀了二伯,他作为皇长子,被立为太子未必不可能。” 李瑛被杀后,在再次选定太子之前,李琮虽然毁容了,然而他毕竟是皇长子,被立为太子的可能性不小。 因而,他布局三庶人案,并非没有可能。 李琰脸色极其难看,很不愿接受,但又不得不接受:“布这局者,就是陈玄礼大哥和三哥这三人中的一个。” 这三人没有一个好相与的。 李琰心情很沉重。 李渔宽慰道:“这三人不好相互,尤其是龙武大将军,更是棘手得很。然而,只有三个,总比我们上次猜测的少了很多。” “这倒是。”如此一想,李琰心情也就轻松了不少。 李渔问道:“布局之人是借用了圣人早就想要杀你的心思,你究竟做了什么事,让圣人早就有杀你之心?你可想起来了?” 李琰两眼茫然:“想不起来。” 李渔很失望:“这事极其重要,你要用心去想。” 李琰很无奈:“我已经很认真在想了,然就是想不起来。” 李渔鼓励道:“你想起来了,说不定我们又能排除一些人,就能知道究竟是谁要布局杀你了。” 李琰大受鼓舞:“我知道了,我一定用心去想。” 李渔叮嘱道:“此事极其重大,谁都不要说,哪怕是王妃。” 李琰一脸严肃:“那是自然。我想起来的时候,王妃正好在这里,我都没有对她说,而是派人去叫你。” 李渔有些惊讶,抚着额头,看着李琰,道:“你究竟简单还是不简单?” 李琰不满意:“你怎么又说这话?” 李渔满怀期待,道:“你若是简单的话,当我没说。你若是不简单的话,我们布个局,整死太子,下一次选立太子,岂不轮到你了?” “轮到我?”李琰好生惊讶,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了。 圣人两次选立太子都是立长,而不是立贤,若是把太子李亨整死了,再选太子的话,是该轮到排行第四的李琰了。 李琰满脸期待:“我能当太子?” 李渔重重颔首:“只要你想,有什么不可能?” 李琰眼里一片火热:“谁不想当太子?” 太子,未来的皇帝,那是富贵之极,掌亿兆百姓的福祉,何等之惬意。 没有人不想当太子。 除非,当不上。 李渔很是期待,眼里冒光,心中暗想:“难道便宜老爹真的不简单?” 然而,李琰眼里的火热褪去,摇头苦笑:“我有自知之明,我当不了太子。” 李渔好生失望,鄙视李琰:“我还盼着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躺着享福呢,怂包。” 被鄙视了,李琰一点也没被轻视的觉悟,很严肃很认真:“我还是当我的安乐王爷,吃肉喝酒,玩玩美妇,足矣。” 李渔还想再鄙视他一通,然而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快步过去,打开一看,只见韦妃站在门前,满脸狐疑的看着李渔:“你们关门做什么?是不是在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你还真说对了。 李琰右手食指指着李渔,骂道:“逆子。” 李渔懵逼了:“……” “你为何骂渔儿?”韦妃进屋,关上门,不解的看着李琰。 李琰气鼓鼓的,破口大骂,口水乱溅:“这逆子不识好人心,我好心好意,为他张罗婚事,他竟然敢拒绝。” “婚事?”韦妃眼前一亮,大为赞成:“王爷,没看出来,你还算有点良心,知道操心渔儿的婚事。你看中哪家姑娘了,快说给我听听。” 李琰有些傻眼,我骂他不过是转移你的注意力,掩盖真相用的,你怎么就关心上了? 女人真是八卦生物,韦妃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李渔要阻止李琰再胡说八道,然而李琰已经欣然道:“王妃,你来评评理。陈芸莲多好的姑娘,逆子竟然不要。” “陈芸莲?”韦妃先是大吃一惊,然后就是惊喜不已:“若是渔儿真能娶到陈芸莲,那么龙武大将军岂会再针对我们?这可是大好事啊。王爷,你真有眼光。” 李琰本是瞎扯的,没有深思,一听这话,心思大起,大为赞成这事:“是啊。” 陈玄礼在三人名单中,若是和他结了亲,陈玄礼不会再杀我吧?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李渔听得目瞪口呆:“你休要胡说。昨夜家宴,你不是没有看见,陈芸莲那是何等的眼高于顶,一群皇孙,她正眼都不瞧。” 李琰好生失望,息了这心思。 韦妃却是很感兴趣,笑道:“原来是渔儿喜欢上了陈芸莲啊。你是担心她不喜欢你,是吧?没事,我找人打听打听,一准给你一个准信,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什么我叫喜欢她? 我都没这想法。 李渔冲李琰一瞪眼,瞧你干的好事。 李琰立时低眉顺眼,闭上嘴巴,装死。 这转移话题,玩脱了。 第一0五章 向强哥学习 相府。 月堂。 李林甫和杨钊杨慎衿王鉷吉温一众心腹商议好一阵,得出结论,道:“朝会上,圣人要悬赏全民杀契丹,这是给安禄山挖坟了,一旦成真,安禄山就完了。” 李渔的毒计就是针对安禄山的,灭了契丹,安禄山没地方刷军功了,就不能固宠。而且,安禄山以前谎报军功这事,也会给掀出来,那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更要紧的是,这事会牵连到李林甫,谁让李林甫为安禄山唱了那么多赞歌呢? 所以,李林甫和他的心腹认定,此事不能给做成。 李林甫看着吉温,道:“此事,我们一定要破坏了,保住安禄山。安禄山是你们中唯一一个掌握军权的封疆大吏,绝不能有失。嗯,这事,吉温,你跑一趟,去见刘骆谷,给他说,要安禄山送两千契丹头颅到长安,让圣人亲眼看看安禄山是如何杀契丹的。” 李林甫爪牙众多,然而掌军权者,就安禄山一人。 若是安禄山被解决了,李林甫的损失很大。 以前,安禄山的军功只存在于奏章中,想要报多少就报多少。如今,可不行了,必须要送来真正的契丹人头,让圣人亲眼看看,其说服力远胜奏章。 到那时,李林甫就能做手脚,让圣人息了灭绝契丹的想法。 刘骆谷,是安禄山派在长安的代理人,专为安禄山打探消息,刺探情报,结交权贵。 之所以派出吉温,那是因为吉温和安禄山的交情最好。 吉温和安禄山的交情好到哪种地步? 安禄山造反后,吉温已经死了,安禄山派人寻找吉温的儿子。当时,吉温的儿子才十岁,安禄山封了他一个大大的官爵,让他享受荣华富贵,待他跟亲儿子似的。 ~~~~~ 棣王府。 嘉福殿。 李琰住处。 韦妃眼睛亮晶晶的,盘算着如何把陈芸莲给李渔弄到手,要找谁去提亲。 李渔装作没听见她的唠叨,语出惊人,道:“我想了想,我们这次邀请的贵宾,还得再加上陈玄礼和曹思诚。” 李琰不解,咬牙道:“邀请龙武大将军,自是应当的,然而,为何要邀请曹思诚这阉货?” 韦妃也是恨恨不已:“这次巫蛊事件,王爷受尽屈辱,我们这一脉差点遗臭万年,都是因为中官上下其手,曹思诚这阉货必然有份,你邀请他做什么?” 韩刘二孺人把符录藏在李琰鞋子里,他自己都不知道,段朴却是知道了,必然是中官在上下其手,从中传递消息。 作为主管十王宅,监视诸位皇子的中官头目,曹思诚必然参与其中了。 因而,一提起曹思诚,李琰和韦妃就是恨得牙根发痒,于李渔要邀请曹思诚赴宴这事,他们无法接受。 李渔翻白眼,道:“你们说的都对,然而,你们想过没有?若是我们能在中官中安插人手,拦下这事,还会发生么?” 李琰想了想,道:“自是不会。” 韦妃微微颔首。 李渔看着李琰,责怪道:“这么多年来,你明明知道曹思诚从中上下其手,你都不想办法,把他拉过来,让他成为自己人,你何其失败。” 李琰气怒难息,骂道:“阉货都该死。” 韦妃压根就瞧不起太监:“中官,出身卑贱。” 她出身京兆韦氏,数百年的大世家,眼高于顶,能入她眼者不多。对于没有卵子,身体人为缺陷的太监,那是最为卑微的存在。 不仅韦妃是这样想的,在唐朝,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想的。 李渔却不这样看:“中官出身是卑贱,更有身体人为残缺,不为人所重,然,他们势力不小,实力强大,下欺百姓,上凌权贵,若是能在他们中安插进人手,对我们的好处显而易见,你们切莫因此而忽视了。” 李琰想了想,微微颔首:“言之有理。” 韦妃的心眼就小多了:“我不允许。” 李渔说服,道:“王妃,你可知如何才能路越走越广,帮自己的人越来越多,势力越来越大,实力越来越强?” 李琰脱口而出:“广交朋友。” 李渔颔首:“这是一个办法,然不够。” 韦妃盯着李琰,冷笑道:“你的朋友是美妇吧?” 李琰嘴硬:“那叫红颜知己,也是朋友。” 韦妃还要再发作,李渔阻止,道:“这事,我们得向强哥学习,小龙小虎是强哥的大仇人,强哥却能把他们变成生死兄弟,不离不弃。所以,要想路越走越广,不仅仅要广交朋友,还得想办法把敌人变成朋友。” 李琰不解:“强哥是谁?小龙小虎又是谁?” “……”一时不察,说漏嘴了,李渔倒打一耙:“强哥你都不知道?小龙小虎,你也不知道?强哥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敌人变成朋友,因而他的路很宽广。” “敌人变成朋友?”李琰好生惊讶,重重颔首:“若真能如此的话,必是聪明人。” 韦妃很是惊讶的看着李渔,道:“渔儿,你是想把曹思诚变成朋友?” 李渔反问:“为何不可?” 韦妃哑口无言:“……” 李渔解释道:“若是能把曹思诚变成朋友的话,以后我们在十王宅的日子就好过多了。别的不说,府中那些耳目,你就不用担心了。“ 曹思诚必然在府里安插了不少耳目,监视李琰的一举一动,这让李琰极为头痛,重重颔首:“倒也有理。” 韦妃不太情愿:“渔儿,你说得在理,然这些阉货没有好东西。” 李渔摇头:“水至清则无鱼,我想把曹思诚拉过来,成为我们的人,不是因为他的品行高洁,而是因为他眼下对我们有大用。王妃,你想想,若是曹思诚成了我们的人,我们就在中官中安插进了眼线,于我们的好处还需要说么?” 韦妃想了又想,道:“虽然我还是不太情愿,然渔儿说得在理,就依渔儿吧。” 李琰吩咐道:“渔儿,你跑一趟龙武大将军府上,亲自送上请柬。曹思诚这里,我另派人送去。” 在他的心目中,龙武大将军的份量太重了,由李渔亲自跑一趟是应当的。 要不是他伤重,行动不便,他都得自己跑一趟了。 韦妃认可。 然而,李渔却是摇头:“我亲自去邀请曹思诚,陈玄礼那里,你另派人送去便是。” 李琰脸色一沉,道:“渔儿,你好不晓事。那可是龙武大将军,你亲自去请,方显你的诚意。” 韦妃附和:“对。” 李渔坚持:“龙武大将军何等之重,即使我去邀请,他也不会来。哪怕你亲自去,也未必有用。我之所以想要邀请他,示个好而已,让他知道我们尊重他,没有忘记他。而曹思诚这里,我亲自去一趟,把他拉过来的可能性很大。” 李琰:“……” 韦妃:“……” 第一0六章 曹思诚 长寿坊。 位于西市以南,与西市隔了一个怀远坊。虽然离西市不如怀远坊近,然而也是长安的大坊,能住在这里的人,都是身家丰厚的人。 昨日去了相府,去了杨府,更是和郭千里喝了一顿酒,练了半天剑,因而回到府里的时间已经不早了,李渔并没有昨日前来,而是今日赶来长寿坊,邀请曹思诚。 李渔带着护卫,进入长寿坊,向坊吏打听了曹思诚的住处,赶了过去。 远远瞧见,曹思诚住处是一座独立小院,有高高的围墙隔绝内外,看不清里面的光景。 来到大门前,有门吏把守,是个老苍头,李渔说明来意,老苍头要他候着,进去通禀。 曹思诚不过是一个小小中官,却能让李渔这个王子候着,说出来有些让人难以置信,然而这就是现实。 谁叫中官是盛唐一霸呢? 可以下欺百姓,上凌权贵。 很不幸,李渔也是权贵中的一员,曹思诚就是敢欺凌。 李渔此番前来,是想要结交曹思诚,把他拉过来,也就忍着了。 没多久,只见曹思诚飞奔而来,满脸堆笑,远远就笑呵呵的道:“今日早上起来,听得喜鹊叫,就知道有贵客上门,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王子殿下大驾光临。快快有请,快快有请。” 人未到,热情先到,让人生出我是贵客的感觉。 李渔笑着迎将上去,抱拳行礼:“李渔见过曹公公。” 曹思诚笑着回礼:“咱家见过王子殿下。” 李渔亲自拜访他,让他极为满意,用上了“王子殿下”的敬语。 不等李渔说话,曹思诚冲老苍头,道:“大伯,这是李渔王子殿下,以后他到来,不用拦着,直接请进府里。” 老苍头忙道:“知道了知道了。” 曹思诚又冲李渔解释:“王子殿下,这是咱家大伯。咱家早年丧父,是大伯把咱家拉扯大。咱家在长安有了府第,把他接过来,想让他享几年清福,然而他闲不住,要为咱家守大门。大伯不识得王子殿下,多有得罪,还请王子殿下恕罪。” 这样的中官在长安很多,李渔就知道不少,不以为意,笑道:“曹公公言重了,言重了。” 解释完,曹思诚热情的邀请李渔进屋。 李渔一瞧,好生惊讶,曹思诚这房子占地不小,然而很是陈旧,有数十年的年头了,土墙斑剥,泥土脱落,长满了青苔。 这完全不象是家财无数的中官所居之所,就是一般的商贾之家比起来,也比他这里奢华。 进了屋,李渔更加惊讶了,只见屋里的陈设简单,一些粗糙的柏木家具,磨损得厉害,跟自己的小窝里的陈设有得一比了。 李渔油然而生敬意,赞叹不已:“曹公公身居同位,竟然如此简朴,真是让我想不到,佩服佩服。” 曹思诚眼里闪过一抹狡黠:“谢王子殿下夸赞。王子殿下有所不知,这是摆出来给人看的,让人不疑咱家家财无数。” 如此坦诚的话,让李渔惊奇不已:“曹公公,你这话何意?” 曹思诚笑道:“王子殿下,请随咱家前去便知。” 李渔好奇极了,跟着曹思诚出了客厅,绕过两条小路,终于来到一间同样陈旧斑剥的房子前,曹思诚请李渔进去。 李渔跟在曹思诚身后进入屋里,一片珠光宝气,差点把李渔的眼睛给晃瞎了。 这屋极大,足有数百平,却是摆满了名贵用具。 金丝楠木制成的家具,如同黄金一般漂亮,金光闪闪,更是在上面镶金嵌玉,富贵奢华之气更增数分。 地上铺着柔软舒适的波斯地毯,色彩鲜艳,花纹漂亮好看,站在上面,感觉舒服极了。 茶具,是清一色的西域美玉制成,做工精致,必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墙上挂的诗画众多,其中有一幅李白的手书,是李白写杨贵妃的《清平调》。 李渔把屋里情形看在眼里,震惊不已,这也太奢华了,就是比起棣王府也是远胜啊。 最让李渔震惊的是,十余个肤白貌美大长腿小蛮腰的妙龄女子,站得整整齐齐,恭迎李渔到来。 曹思诚指着屋里的陈设,道:“若是他人到来,咱家就在客厅里接见叙话,他们一定以为咱家节俭,过着苦日子。王子殿下到来,咱家必须要有诚意,请王子殿下到咱家真正的家里作客。” 中官中,没有一个的家财来得正当,是用各种手段聚敛起来的。 因而,他们的家财经不起查。 那种没有脑子的中官,一定会张扬无比,把自己的家布置得奢华无比,恨不得全天下的人知道他有钱似的,就差在脑门上写着“我贪财”三字了。 曹思诚是个有脑子的中官,虽然敛财无数,却是不整修房屋外观,看上去与普通百姓的家没两样,甚至于客厅如此简朴,让李渔肃然起敬。 然而,内里却是另有乾坤。 他真正的住处,却是无比奢华,珠光宝气,富丽堂皇。 真是只老苟,这也能如此苟。 李渔白佩服了一回。 当然,一般人是不可能进入这里的,曹思诚把李渔请到他真正的家里,这是起了结交李渔的心思。 于此,李渔自然是喜闻乐见。 曹思诚指着十余个妙龄女子,笑道:“好教王子殿下知晓,这是咱家的妻妾。” 太监娶妻,没常识的当作笑话听,更有人写成了小说,进行传播,以为发现了新大陆。 其实,太监娶妻,古已有之,是一种传承。 高力士更是妻妾众多,其中有不少还是圣人亲自为他选的。 因而,李渔一点不奇怪,抱拳见礼道:“李渔见过各位夫人。” 十余人盈盈一福,如同一道美丽的风景线:“见过王子殿下。” 李渔取出礼物,都是上等美玉制成的宝货,价值不菲,一一送上。 十余人收下,再度相谢。 李渔如此上道,曹思诚看在眼里,也是欢喜。 李渔取出请柬,双手捧着,递给曹思诚,道:“今日冒昧打扰,非为他事,而是邀请曹公公光临府中,参加我的立嫡盛宴。” 曹思诚大喜过望,双手伸出,接在手里,笑呵呵:“王子殿下的立嫡盛宴,那是何等大事,非贵宾不能入席。王子殿下邀请我,这是何等器重,咱家一定到来。” 虽然他掌管着十王宅,诸位皇子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监视中,然而他区区中官,身份地位太低下了,因而不配参与此等盛宴。 李渔邀请他不说,还亲自送来请柬,李渔的真诚自是不须说的,曹思诚哪能不受宠若惊。 大喜之下的曹思诚,立时下令设宴,盛情款待李渔。 曹思诚是真心款待李渔,全是山珍海味,价值数十金,味道不错。 唯一可惜的是,没有李渔吃惯了的炒菜。 第一0七章 韦氏兄弟 棣王府。 韦芝韦兰兄弟二人联袂而来,递上拜帖,求见韦妃。 韦妃接到拜帖,立时亲自出府相迎,远远就笑道:“二位兄长前来,何等难得,快请,快快有请。” 韦芝抱拳见礼,笑道:“见过王妃。” 韦兰见礼:“见过王妃。” 韦妃右手轻摆,阻止道:“都是自家人,何必见外,这些虚礼显得太生份了。” 韦妃和韦氏兄弟二人,皆是出自京兆韦氏,是一个家族,说是自家人,一点没问题。 韦氏兄弟见韦妃如此热情,自是欢喜,跟着韦妃进入棣王府。 在韦妃的引领下,二人来到银安殿。 韦妃命人在王座两侧设下座位,请韦氏兄弟入座,自己坐在王座上相陪。 如此做法,既显得对韦氏兄弟重视,又有亲情在,距离不远,可以好好说话,韦氏兄弟心里更喜三分,施礼谢过,坐了下来。 韦妃命人送上茶水点心,摆放在韦氏兄弟二人面前。 韦芝端起茶杯,浅呷一口,放了下来,道:“不知王爷何在,我想要向王爷请安问好。” 韦妃有些为难,道:“兄长当知,当日王爷在大理寺被罗钳吉网二人打得重伤,如今还不能下地,只能养伤,行动不便,无法见客,还请见谅。” 李琰被罗钳吉网二人打得重伤,更是提前罗织好了罪名,被李渔利用,反过来对付李林甫,李林甫被圣人打脸,夺了爵位,削了相权,这事已经传遍长安了,韦氏兄弟自是知道。 韦芝义愤填膺,右手在桌上轻拍一下,骂道:“李林甫这奸贼实在是可恶,竟敢对王爷痛下毒手,该杀该剐。” 韦兰立时附和:“王爷,那是圣人亲子,何等尊贵之身,李林甫这奸贼竟敢下此毒手,还把王爷放不放在眼里?” 听着二人的义愤之语,韦妃引为知己,大是赞赏:“二位兄长说得对。李林甫这老贼实在是可恶之极,该杀该剐。” 气氛已经哄托到了,韦芝抓住机会说明来意,道:“韦妃,王爷与李林甫这奸贼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们韦氏也与他仇深似海,不如我们联手,对付李林甫这老贼。” “报仇?”韦妃当然是愿意的,一百二十个愿意,忙问道:“二位兄长可有办法?” 韦兰笑道:“王妃有所不知。昨日圣人心血来潮,突然上朝,朝臣好生震惊……” 圣人上朝这事,已经传遍了长安,韦妃自是知道的,迷惑不解:“圣人为何突然上朝?他有多少时间没上朝了?” 韦芝笑着,道:“圣人有多少时间没上朝了,我自是不记得了。然,我昨日抓住机会,向圣人上奏,请求重审年初大案,圣人一口应允。” 韦妃大是欢喜:“太好了。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年初大案那是何等荒谬,若能重新,大哥必然能重回长安。” 韦坚是京兆韦氏中人,韦妃也是京兆韦氏中人,她还是心向着韦坚的。 若是韦坚能洗刷冤屈,重回长安的话,她自是喜闻乐见。 韦兰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大是欢喜,道:“若是王爷能助我一臂之力,我们必然成功。” “好啊好啊。”韦妃不疑其他,痛快答应。 韦芝和韦兰不经意间交换眼神,难掩心里的喜悦。 棣王虽然不得宠,但那也是王爷,是圣人的亲生骨肉。 更别说,还有一个能变不可能为可能的李渔,足智多谋,有胆有识,有他相助,一定能斗败李林甫,翻了韦坚案,让韦坚重回长安。 韦坚才能不错,他重回长安的话,皇甫惟明必然重掌兵权,李适之也能再回长安,若能官复原职,那时候,太子的势力必然大涨。 作为翻案小能手的兄弟二人,必然得到太子的赏识,平步青云自是不在话下。 韦妃想到了什么,问道:“圣人打算把此案交给谁审理?” 韦芝脸色不太自然:“李林甫这老贼。” “谁?”韦妃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相信,问道:“右相?” 韦兰迟疑一阵,道:“是。” 韦妃疑惑不解:“圣人为何把此案交给右相审理?” 韦坚案,就是李林甫诬告太子,一举拿下了韦坚皇甫惟明和李适之三大要员,如今翻案,却是交给李林甫审理。 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韦妃虽然想不明白,却是感到不对劲,道:“此事极大,我也作不了主,我得去向王爷禀报。” 韦氏兄弟在心里极其不情愿,你报什么报,你痛快的答应了,让棣王府助我们一臂之力,那该多好。 然而,他们还不能阻止,笑道:“应当的应当的。” 韦妃站起身来,道:“二位兄长稍等,我这就去禀报王爷。” 韦氏兄弟连声称是,站起身相送。 韦妃离开银安殿,快速赶到嘉福殿,来到李琰住处,把事儿说了。 李琰皱着眉头,想不明白:“圣人这是闹哪样?若不是答应翻案的话,拒绝了就是,为何答应了重审,却是让右相来审,这跟不审有什么差别?” 韦坚皇甫惟明和李适之三人,就是李林甫整掉的,让他重审,跟不审一个样。 甚至于,还会更严重。 李琰拧着眉头,看着韦妃,问道:“你没答应他们吧?” 韦妃有些不自然,道:“我答应了……” 李琰骂道:“你个妇人,真是没见识。如此大事,岂能儿戏,怎能如此轻易答应。” 韦妃弱弱的道:“我突然想起是谁审理此案,一问之下,他们说是右相,我意识到不太对劲,就反悔了,以向你禀报拖着了。” 李琰悬着的心放下了,道:“还算你有点见识。此事太过蹊跷,必然不对劲,先不回答他们,拖着。等渔儿回来了,问问渔儿的意思再说。” 若是有机会解决掉李林甫,李琰绝对不会错过良机。 谁叫李林甫这次差点要了他的老命,让他吃尽了苦头,他这一脉差点万劫不复。 但是,此事又不对劲,因而他拿捏不准,还是拖着的好。 拖到李渔回来了,让李渔拿主意。 韦妃有些焦急:“也不知道渔儿什么时间能回来。” 两人议定,韦妃又重新银安殿,对韦氏兄弟陪着笑脸,道:“好教二位兄长知道,此事我已禀报给王爷了。王爷说,他重伤在身,思虑不周,需要花些时间好生想想。” 想什么想? 直接答应不好么? 但是,韦芝无法反驳,只得陪着笑道:“那我就静候你们的佳音了。” 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韦氏兄弟告辞离去。 韦妃从来没有如今天这样期待李渔早日归来,她一盼二盼三盼,直到盼望到天快黑了,宵禁快开始的时候,李渔满身酒气,兴尽归来。 韦妃拦着李渔,埋怨一通李渔如此不省事,竟然喝成这样,然把韦氏兄弟前来拜访之事说了,问道:“渔儿,你说我们该当如何处置?” 李渔勃然大怒,杀气腾腾,道:“你怎么不把他们杀了?” 第一0八章 韦坚案(上) 李渔怒气勃发,吼声大,一股酒气扑面而来,熏得韦妃直皱眉,极是不满,喝道:“你怎么说话的?” 李渔眼睛一瞪,怒气更大三分:“他们包藏祸心,罪该万死。” 韦妃不满意了,秀气的眉毛一立,斥道:“我们韦氏的人就该死?” “妇人,头发长,见识短,呵!”李渔嘴儿上翘,转身离去。 被李渔鄙视了,韦妃怒气上涌,冲李渔的背影喝道:“给我站住。” 李渔头都不回,径直朝前走。 “李渔,你好大的狗胆,竟敢不听我的。我叫你给我站住。”韦妃气得磨牙,恨不得咬死李渔。 李渔依然不鸟她,走得更快了。 韦妃无奈,只能怒气冲冲的追了上去。 李渔快步而行,来到嘉福殿,进入李琰的房间,只见李琰趴在胡床上,正在眯眼养神,听得脚步声响,睁开眼,看着李渔怒气勃发的样儿,问道:“渔儿,你怎么了?” 李渔右手食指指着李琰,喝道:“管好你的妇人。若是管不住,休了她。” 李琰两眼一抹黑,完全不明白:“休谁?” 韦妃跟着进来,听在耳里,怒火上腾,冲李渔喝道:“你好大的狗胆,竟敢怂恿王爷休妻,你可知是多大的罪过?” 李琰终于明白过来了:“休王妃?王妃做了什么事情,让你如此大怒?” 韦妃告起了刁状:“我耐心等待他回来,说了韦芝韦兰兄弟二人来访之事,他喝醉了,胡言乱语,质问我为何不杀了他们。” 李琰完全无法理解:“为何要杀他们?若是不想帮,拒绝就是。” 韦妃大为赞成:“正是。” “拒绝?”李渔冷笑一声,道:“韦氏兄弟包藏祸心而来,想要把我们拖下水,为他陪葬,到时圣人一怒,你拒绝了也没用。” 李琰不敢置信:“有这么严重?” 韦妃也不信:“你休要胡说。” 李渔盯着韦妃,嘴角一扯,嘲弄道:“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韦坚案如此明显,你竟然看不明白。” 韦妃摇头:“我只知很离奇,右相诬告,圣人竟然准了,把韦坚皇甫惟明和李适之贬逐。而如今,重启此案,圣人又交回给右相审理,何等之怪异。” 这番话说到李琰心里去了,重重颔首,大声附和:“没错。” “离奇?怪异?”李渔目光在韦妃和李琰身上扫过,冷笑道:“你们没看明白,所以觉得离奇怪异。看明白了,就会知道圣人杀气滔天。” 李琰眼睛猛的瞪圆了:“你是说这是圣人早就谋划好了的?” 韦妃眼睛瞪大,震惊得失语了。 李渔看着李琰,很是凝重:“韦坚案,初看很离奇,不就是韦坚和皇甫惟明喝了一通酒么?右相竟然以勾结边将,欲危圣人诬告,圣人竟然准了,好生离奇哦。其实不然,圣人早就想要解决掉韦坚和皇甫惟明了,右相深知圣人之心,给圣人制造了籍口,圣人趁机把韦坚皇甫惟明和李适之给贬逐了。” 李琰不敢相信:“可是……这籍口也太离奇了。” 韦妃深以为然。 李渔非常笃定:“圣人以如此离奇的籍口把三人贬逐,是在告诉那些明白人,圣人已经磨刀霍霍了,杀气冲天。看不明白的,如韦芝韦兰兄弟二人,反复横跳,妄图翻案,那是自寻死路。我们若是与之扯上干系,必然是泼天大祸。” 韦妃脸上的怒气消散,有些害怕,小心翼翼,问道:“渔儿,此话何解?” 李琰看着李渔,满脸期盼。 李渔目光再次从二人身上扫过,道:“韦坚案的起因,真的只是因为韦坚和皇甫惟明吃酒这么简单?完全不是。真正的原因,是韦坚盯上了相位。” 李琰微微颔首:“这我倒是知道。韦坚是一个极为聪明,很有才气的人,疏通漕运这事做得极为漂亮,圣人很是欣赏,对他厚加赏赐。韦坚想要以此为基,拿到尚书左仆射一职。” 尚书左仆射,一直是李林甫兼任的。 对于右相一职,韦坚很清楚,哪怕他功劳再大,也不可能动得了李林甫,因而他瞄准了尚书左仆射这一李林甫兼领的相权。 这事,韦妃也知道,微微颔首。 李渔声音有些冷:“韦坚是谁的人?是太子的人。尚书省辖六部,总百官,权力极大,一旦落到韦坚手里,不是太子的势力大涨么?到那时,圣人还能睡得着觉?” 三相之中,尚书省的相权是最大的,六部皆是其属下。 一旦被韦坚掌握,太子的势力肯定会大涨,圣人必然会顾忌,因而尚书左仆射一职不可能给韦坚。 哪怕韦坚才能再高。 哪怕韦坚在疏通漕运一事上的功劳极大。 韦妃不太赞成:“尚书左仆射一职,若是落到韦坚手里,太子的势力是会大涨,然而圣人也不至于以如此拙劣的籍口贬逐三人。” 李琰大为赞成。 李渔嘴角一扯,冷笑道:“右相指控太子勾结边将这事,你真以为是右相在诬告?” 李琰眼珠子差点瞪掉了:“难道是真的?” 韦妃也不敢相信:“不会吧?” 李渔颔首:“皇甫惟明曾经给圣人上书,指责右相大权独揽,应当罢相。乍一看,是没什么,其实,这是皇甫惟明已经插手朝政了。皇甫惟明是陇西度使,手握重兵,掌管着大唐与吐蕃交战的精锐,他插手朝政,你猜圣人会不会收拾他?” 李琰明白了:“所以,右相指责太子勾结边将这事,并非空穴来风?” “没错。”李渔又道:“众所周知,皇甫惟明是太子的知交,两人相交多年,交情极为深厚。太子居住在紫宸殿侧殿,被圣人拘禁在眼皮底下,而太子偏偏就在上元节这天出宫了,还见了皇甫惟明一面。初看,不过是朋友间的叙旧,实侧他们有没有勾结,只有他们才知道。” 李琰抚着额头,有些难以置信:“即使如此,圣人也不用下此重手吧?” 韦妃重重颔首。 李渔看着韦妃,道:“韦坚出自京兆韦氏,而京兆韦氏,是数百年的门阀世家,一旦韦坚调动京兆韦氏的力量,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李琰倒吸口凉气,闭嘴不言了。 韦妃极为不满:“难道我们京兆韦氏就该被猜忌?” “然也。”李渔重重颔首:“京兆韦氏势力极大,太子妃是京兆韦氏中人,你也是京兆韦氏中人,甚至于毒杀中宗,一心想要当女皇的韦后,也是京兆韦氏的人。” 李渔看着韦妃,声调转高,道:“若是韦坚再当上宰相,领尚书省,他的权力就大太了,再有太子势力,再有京兆韦氏从后相助,还有皇甫惟明掌握的军权,还有左相李适之亲近韦坚,你说太子学圣人当年诛杀韦后安乐公主,发动宫变的可能性有多大?” 韦妃脸色雪白:“……” 李琰满脸震惊:“……” 第一0八章 韦坚案(下) 李琰和韦妃一直以为,年初的韦坚案是李林甫在诬告韦坚,致有此案。然而,此时听了李渔的剖析,方知他们想得太简单了,这里面还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 京兆韦氏起源于西汉中期,到如今已经有七八百年的历史了,成为关陇贵族也有五六百年的历史了,根深蒂固,势力极大,影响不小。 韦坚自己也有一批势力。 李适之,是李承乾的后人,是宗室中人,又是左相,影响不小。 皇甫惟明更是掌握了当时唐朝最精锐的军队之一,又插手朝中事务,圣人能忍? 太子自己也有势力,若是发动政变,那就是名正言顺了。 因而,李林甫诬告韦坚他们“欲共立太子”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潜在可能。 而且,可能性还不小。 所以,李林甫一提出,圣人立时就准了,下了重手,把韦坚皇甫惟明和李适之给贬逐了。 这已经够吓人的了,然而李渔还在语出惊人,指着韦妃,道:“你切莫忘了,韦后毒杀中宗,掌控朝政,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若不是圣人横空出世,率领万骑杀入宫中,诛杀了韦后的话,如今的天下早已姓韦了。”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武则天以女儿身登上皇位,成为一代女皇,对唐朝妇人的激励极大,想要当女皇的妇人大有人在,太平公主算一个,韦后也要算一个。 韦后毒杀了中宗,自己掌控了朝政,势力之大,大得超乎想象,李氏虽然心中不满,却是只能当寒风中的鹌鹑,屁都不敢放一个。 就在韦后即将登上皇位的时候,圣人发动了政变,把韦后给杀了。 睿宗因此而复位,李氏重新掌握了皇权。 韦妃不满,斥道:“你休要胡说。即使韦后当上了皇帝,天下也只会姓李,不会姓韦。” 李琰白了韦妃一眼,不屑:“妇人见识。” 韦妃回瞪李琰:“你敢瞧不起我?” 李渔翻个白眼,看着韦妃,道:“你以为武后最终把皇位传回给李氏,就以为韦后当上皇帝后,韦氏会把皇位再传回给李氏?你还真就是妇人见识。” 韦妃秀气的眉毛一立,瞪着李渔:“你狗胆包天,竟然如此说我。” “渔儿没说错,你就是妇人见识。”李琰再次鄙视后,才为她解释:“武后登上帝位后,武三思武承嗣之流,想尽办法,想要武后把皇位传给武氏中人。是传给武氏,还是传给李氏,武后也是犹豫不决,再三权衡,最后决定传回给李氏,那是因为她没得选。” 韦妃不以为然:“武后身为皇帝,怎会没得选?” 李琰撇嘴:“因为武氏没有根基,而大唐皇室是陇西李氏,千年世家,关陇贵族,即使武后把皇位传给武氏,李氏也会复辟。” 李渔重重颔首,给了李琰一个赞赏的眼神:“不错。” 韦妃脸色变了。 武则天的父亲,是个木材商人,家境还不错,和李渊认识,李渊曾经多次住到他家里,因而是旧识。太原起兵的时候,武家捐了钱粮,算是最早赞助李源起兵的人之一,因而唐朝建立后,李渊回报武家,给了武则天父亲“元从功臣”身份。 武家的根基,仅此而已。 这点根基,可以说没有。 而大唐皇室,是陇西李氏,千年世家,关陇贵族,其根基有多深厚,不需要说了。 武则天若是把皇位传给武氏,以陇西李氏的势力,要不了多久,就能复辟。 所以,武则天把皇位传给武氏是没有意义的,只能传回给李氏。 李琰又道:“你们京兆韦后却不同,从起源时间算起,七八百年了,从成为关陇贵族算起,也有五六百年了,树大根深,势力极大,影响不小,若是韦后当上了皇帝,你们韦氏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她把皇位传给韦氏。” 韦妃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嘴硬道:“韦后自己有儿女,她可以不传给韦氏。” 李渔冷笑:“呵呵。韦后有儿女不假,可是其中中宗的血脉有几个?最大的可能姓是武三思的血脉。即使有中宗的血脉,那又如何?女的,让她嫁给韦氏男儿。男的,让他娶韦氏妇人为妻。如此一来,韦李合一,韦氏就能把皇位留在韦氏。” 韦后和武三思,那是出了名的不正当关系。 她为中宗生的儿女,究竟是不是中宗的血脉,只有天知道。 韦妃满头冷汗。 因为武氏没有根基,武则天不得不把皇位传回给李氏。 而京兆韦氏,数百年的世家门阀,根基深厚,要把皇位留在京兆韦氏,不是问题。 李渔看着韦妃,问道:“你也是韦氏中人,韦后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她给圣人诛杀了,你觉得可不可惜?” 韦妃张嘴就来:“有什么好可……” 想要断然否决,没什么好可惜的,然而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作为韦氏中人,当然知道韦后当上了皇帝,对京兆韦氏的好处有多大。 那不是万两黄金,不是一方诸侯,而是一个皇位,一座江山,京兆韦氏所有人都能从中受益无穷。 若是京兆韦氏是皇族的话,韦妃就不会听从圣人的旨意嫁给李琰了,而是无数美男子任她挑选。 这只是好处之一。 其他的荣华富贵,更是不在话下。 李渔又问:“韦后被圣人诛杀了,你们京兆韦氏就甘心吗?” 韦妃:“……” 韦后被杀,京兆韦氏失去的是皇位,是一座江山。 京兆韦氏会甘心吗? 天知道。 李渔再次发问:“即使甘心,又会有多少人甘心?” 韦妃:“……” 李渔沉吟着道:“韦坚是不是京兆韦氏推出来的人,用以行韦后之事?他是太子妃的兄长,更有不凡的才华,先是把太子推上皇位,然后再把太子杀了,自己当皇帝,有没有这种可能呢?” 双手一摊:“天知道。” 韦妃脸色煞白,浑身颤抖,有些乞求:“渔儿,能不能救救韦坚?” 李琰看着李渔。 李渔断然拒绝:“为什么救他?” 韦妃于心不忍:“他是我们京兆韦氏的人。” 同为京兆韦氏的人,韦妃感念亲情,想要救韦坚,这在情理中。 李渔不为所动:“京兆韦氏数百年的世家,人太多了,有问题我都来救,我救得过来么?再说了,救了韦坚,最大的受益者是太子,我凭什么救他?” 太子是三个最有可能布局杀李琰的人之一,李琰一听这话,立时附和:“对,不能救。” 韦妃向李渔盈盈一福,道:“渔儿,你不救韦坚,我能理解,然能不能救救韦芝韦兰?” 她对京兆韦氏的感情极深。 李琰有些为难,看着李渔,意思是说若是能救,就救救。 李渔瞪了李琰一眼,道:“韦芝韦兰,若不是反复横跳,还能活命,如今他们已经是死人了,谁也救不得他们。” 韦妃心惊肉跳:“这话何解?” 李渔嘴角一扯,道:“圣人让右相重审韦坚案,就是在告诉右相,可以放开手脚,把韦坚皇甫惟明李适之韦芝韦兰整死。” 韦妃浑身颤抖,都快站不稳了。 李渔看着李琰,道:“看好她,若是她乱来,向着京兆韦氏,休了她。” 李琰咬牙,瞪着李渔,最终还是默默颔首。 历史上,在韦坚被李林甫整死后,太子不得不休掉太子妃韦妃,原因就在这里。 若是太子不休掉韦妃,他就完蛋了,必然被废。 因为韦坚案就是一颗“核弹”,碰不得,谁碰谁死。 韦妃咬着牙,从牙缝里迸出话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一0九章 贵客盈门 次日。 一大早。 韦芝韦兰兄弟二人再度到来,想要求见韦妃,讨个准信。 韦妃命钱唤宁和赵伯楷二人领着护卫,站在大门口,不准他们进来。 两人好说歹说,钱赵二人领了韦妃严令,就是不让进,二人说尽好话没用后,只得离开。 离开之后,二人就是骂骂咧咧,骂韦妃不是东西,不顾京兆韦氏亲情,更是嘲笑李琰如此凉薄,活该被关进鹰狗坊里,狗都不如。 李渔得到消息后,对韦妃的处置还算满意。 若是韦妃真的要乱来,一定会把棣王府再次拖下水,那后果就太严重了,比起上次事件严重得多。 到那时,李琰只能休妻了。 余下的时间,就是为立嫡准备。 事情进展顺利,一转眼,就到了立嫡的日子。 李渔仍是起个大早,练完武,在鹊儿的侍候下,吃过早点,穿上严制衣匠精心为他缝制的衣衫,合身得体,穿在身上,平添几分俊朗。 左腰挎剑,左手按在剑柄上,李渔大步流星出了自己的小窝,顺着夹道,赶去银安殿。 路上,忙碌的佣仆成群结队,额头冒汗,然而,不管他们有多忙,见到李渔都得暂停手上的活儿,冲李渔恭敬见礼,称一声“王子殿下”。 今日,是自己立嫡的好日子,李渔心情不错,满脸笑容,冲佣仆们说一声“辛苦”,惹得佣仆们惊喜不已。 嫡子如此平易近人,好说话,佣仆谁能不喜? 还没有到银安殿,远远就看见一群群佣仆奔走不息,进出银安殿。 来到银安殿里,只见韦妃已经在指挥佣仆安放桌椅了。 今日来的贵客不少,只能在银安殿里款待,因而桌椅必须要摆放在里面。 李琰趴在王座上,看着韦妃指挥佣仆们忙活,满脸笑容,极是欣慰。 韦妃听从了李渔的话,没有和京兆韦氏有来往,不用担心棣王府被拖下水,这对于吃了韩刘二孺人大亏的李琰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大有“得妻若此,夫复何憾”的感慨。 看见李渔进来,冲李渔招手,笑呵呵的道:“渔儿,快过来。” 李渔快步过去,通过台阶,来到王座前,韦妃笑着打招呼:“渔儿来啦。渔儿,你瞧瞧,还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 李渔一瞧,很好,没问题,笑道:“没有了。有劳王妃费心了。” 韦妃笑道:“都是一家人,切莫生份了。” 于李渔怂恿李琰休她一事,她当时是恨不得把李渔打死,如今也想明白了,她若是和韦芝韦兰兄弟二人有牵扯的话,她会万劫不复,因而也就心平气和了。 李琰看着李渔,睁大眼睛,上下打量,很是满意,道:“渔儿,我呢有伤在身,行动不便,贵人到来之时,你代我好生迎接。” 李渔颔首:“那是应当的。” 李琰冲侍立在侧的李僎李侨李俊李侒李微他们道:“今日是渔儿立嫡的好日子,你们务必要听从渔儿的话,尽心尽力帮忙。” 李僎李侨李俊李侒四人只觉有些尴尬,李渔这个让他们瞧不上眼的人,竟然成了嫡子,真是老天不开眼。然而,这于他们来说,没什么损失,道:“谨遵父王之意。” 李微最是不爽了,这嫡子之位,他是视为囊中物,如今被李渔得去了,他什么也没有了,还要听从李渔的吩咐行事,还有没有天理? 李渔笑呵呵的,看着李微,就要开口说话。 李微以为李渔又要讥嘲他,求放过,忙抱拳行礼,道:“二十一弟,你切莫说了,切莫再说了。” 李渔翻个白眼,我有那么小的心眼么? 到嘴边的讥嘲话,改成:“五哥,你去大门口等着,若有客人到来,立时报来。” 李微右手在脸颊上轻拍一下,你还不如说讥嘲我的话呢,推脱道:“二十一弟,这不合适吧?我好歹也是王子。” 李琰眉头挑了挑,李渔这就要耍威风,支使李微了? 支使也就支使了,你是嫡子,有这权力,然而你让李微去干佣仆的事体,这太过份了,打压李微之意一点也不掩饰。 韦妃也是如此想。 李僎李侨李俊李侒四人不住撇嘴,你这心眼不是一般的小。 李渔一本正经:“合适合适再合适不过了。” 李微磨牙:“哪里合适了?” 李渔一脸严肃:“今日前来赴宴之人,都是极为重要的客人,派管事去候着不太好。我呢本想让大哥他们去做这事,然而大哥他们已经封王了,搬去百孙院居住了,不合适。大哥他们四人不合适,五哥你最合适了。” 李微:“……” 李僎他们满脸可怜的看着李微,你被李渔象佣仆一样支使,还没法反驳。 李琰眼前一亮,重重颔首:“也是。老五,辛苦你了。” 李微都快哭了,我堂堂王子,竟然做起了佣仆之事,你还要在我伤口上撒盐,是不是你亲生的? 韦妃重重颔首:“渔儿思虑周到,自当如此。老五,快去。” 李微苦着脸,不得不去。 李渔帮着韦妃指挥佣仆做事,李僎李侨李俊李侒四人从中相帮。 没多久,李微快步进来,道:“父王,大伯六叔十二叔到了。” 李琰吩咐道:“渔儿,你带着僎儿他们去迎接。” 虽然李琮是三个最有可能布局谋害李琰的黑手之一,然而那是猜测,还没有证实,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 再说了,今日是立嫡的喜庆日子,李琮三人赶来庆贺,自是要以礼相待。 要是李琰自己能行动,他一定会亲迎。 李渔应一声,带着李僎李侨李俊李侒李微他们,来到大门口,只见李琮依旧是青巾覆面,只露眼鼻口在外,看不清他的真容。 李琮在前,窦妃在他身侧。 在他们身后,是李琬以及薛妃。 在李琬夫妇后面,是李璲夫妇。 在李璲夫妇后面,是李瑛五个儿子李俨他们,在李俨他们之后,就是李琮的儿子李行远他们,在他们身后,是李琬和李璲的儿女们。 在儿女们身后,是三辆奢华的马车,从车辙印迹来看,车上的财货不少。 这是送给李渔的贺礼。 立嫡是大事,他们作为长辈,送的礼物肯定不会轻。 李渔快步上前,笑眯眯的,道:“见过大伯六叔十二叔。” 李琮代表三兄弟,道:“渔儿切莫多礼。” 李渔又冲李俨他们道:“见过诸位兄弟姐妹。” 李俨他们抱拳回礼:“恭喜渔弟。” 李渔侧身相请,把他们请进府里,来到银安殿前。再把他们请进银安殿,和李琰韦妃相见,李琮坐在李琰身侧,两兄弟共坐王座。 韦妃指挥佣仆送上茶水点心。 李微又来禀报:“十八叔到了。” 李渔赶到府门口相迎,只见寿王李琩和韦妃一起到来。 杨贵妃和李琩虽然甜蜜渡过了数年快乐时光,却是没有儿女,后来被圣人所夺,圣人又从京兆韦氏中挑了一个女人,嫁给李琩。 这也可以看出来,京兆韦氏的势力有多大了,光是王妃就好几个出自京兆韦氏。 李渔把他请进去,安顿好。 李微又来禀报:“十六叔到了。” 李渔赶到府门口迎接,只见丑得不象样的李璘身旁站着一个貌美如花的美妇,让他立时生起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感慨。 以李璘的丑样,本该找不到老婆的,然而他却娶到了如花似玉的侯莫陈氏。 侯莫陈氏,来自鲜卑的罕见姓氏。 李渔把李璘夫妇请进银安殿,安顿好。 第一一0章 左相陈希烈 郭千里带着夫人和儿子,提着礼物,一家人赶到十王宅,来到棣王府前。 郭千里上前一步,递上请柬,道:“在下郭千里,应李渔王子殿下之请,前来赴宴,还请禀报。” 李微看着郭千里,眼里闪过一抹不屑,很快隐去,道:“你就是郭千里?” 都不称呼郭将军了,而是直呼其名,可见李微对郭千里是如何的轻视了。 郭夫人秀气的眉头微微一皱,却是忍着没有说话。 郭啸天右手握成了拳头,又放开了。 郭千里却是心平气和,笑道:“正是在下。” 李微把请柬送还给郭千里,不咸不淡:“你有请柬,自是进得府里的。进去吧。” 郭千里收回请柬,满脸陪笑:“多谢多谢。” 带着夫人儿子,进了棣王府,顺着中路,直奔银安殿。 郭啸天极是不满意,嘀嘀咕咕:“完全不把我们当回事啊,爹,不如我们回去。” 郭千里瞪他一眼:“这是棣王府,能让我们进就不错了。” 他小小军曹,身份地位实在是差得太远了,能进入棣王府走上一遭,已经是天大的恩德。 来到银安殿前,郭千里再次送上请柬,由看守银安殿的钱唤宁看过,放他进去。 李渔站在王座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佣仆们招待客人,看见郭千里进来,眼前一亮,快步下了台阶,来到殿门口,远远就大笑起来:“郭兄,你总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人未到,李渔的真诚就到了,郭啸天的小心肝总算是好受多了,昂起了头颅。 郭千里忙站定行礼:“不敢有劳王子殿下迎接。” 李渔快步过来,执着郭千里的手,笑道:“郭兄,切莫生份了。我们论交,不看出身,只看能不能交心。” 郭啸天更是受用了,当真了。 然而,历经人情世故,看透了人情冷暖的郭千里哪敢如此想:“王子殿下切莫如此说,我承受不起。” “郭兄,你太生份了。”李渔执着他的手,冲郭夫人见礼:“见过嫂夫人。” 郭夫人忙回礼:“见过王子殿下。” 李渔执着郭千里的手,把他请到最前面,坐在李琬他们身后不远的位置上。 以郭千里的身份地位,能坐在这里,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小小军曹,能不能进入棣王府都成问题,即使进入棣王府了,能不能进入银安殿也成问题,李渔把他安排在这里,高看无数。 这让郭千里格外感动,多少年了,终于又有人如此器重自己。 上一个如此器重自己的人是李白,可惜李白离开长安远游去了。 李白之前亲近自己的人,已经成了遥远的记忆。 郭千里把手里的礼盒递上,笑道:“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王子殿下笑纳。” 李渔接在手里,感觉很轻,笑道:“郭兄能来,就是我的荣幸,还带什么礼物。” 李琰趴在王座上,抱拳见礼,道:“郭将军能来,我很欣慰。多谢郭将军当日仗义执言。” 郭千里忙还礼,道:“见过棣王殿下。棣王殿下不必放在心上,那是我的职责所在。” 李琰笑道:“郭将军请坐。给郭将军郭夫人郭公子看茶上点心。” 能得李琰亲口吩咐,很是难得了,郭啸天受用无比。 立时有佣人端来热茶,送上点心。 李渔想和郭千里多说说话,李微来报,曹思诚来了。 李渔只得向郭千里告声罪,赶去府门口相迎。 曹思诚只身前来,没有带他那些如花似玉的夫人,当然,他带来的礼物也不轻,赶了一辆车,来到银安殿,搬下一个沉甸甸的箱子,送给李渔。 李渔知道他的身家丰厚得不象话,也不客气,笑着收下,把他请进银安殿里。 李琮他们看着曹思诚进来,很是诧异,李渔也太社牛了吧,竟然连管理十王宅的中官头目也勾搭上了。 曹思诚礼节周到,先是见过主人李琰,然后向李琮李琬李璲李琩李璘他们见礼。 虽然对这个欺压自己的中官头目,李琮他们很是不满意,但是没人会得罪他,一一还礼。 刚安顿好曹思诚,李俶他们到了,李渔又去迎接。 李俶他们是代表太子来的。 太子是流年不利,他刚出宫,正好遇到圣人心血来潮上朝了,他赶回去迟了,惹得圣人不快,把他给禁足了,无法出宫,只能派出李俶他们前来恭贺。 李渔把李俶几兄弟请进府里,安顿好,李微又来禀报:“左相来了。” “左相来了?”银安殿里立时哗然,难掩惊讶之意。 圣人上朝时,左相陈希烈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给李林甫来了一下狠的,让圣人下旨,要把安禄山调回长安。 安禄山离开了老巢,再派人去查他干过的烂事,必然是一查一个准,安禄山在劫难逃。 安禄山倒霉了,作为他的主子李林甫也难逃干系。 仅凭此一手,就让人不敢再小瞧他了。 更别说,圣人还把左相的权力又还给了陈希烈,这几日,陈希烈已经在公干了,政事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至此,隐忍多年的陈希烈,终于露出了峥嵘之角。 有点吓人。 因而,乍闻他到来,殿中人无不动容。 李渔笑道:“我去迎接。” 不用李渔吩咐,李僎李侨李俊李侒四人忙跟在他身后,一起去迎接。 李渔赶到府门口,只见陈希烈头戴道冠,身着道袍,足蹬云鞋,一副仙风道骨模样。若是手里再拿着拂尘的话,活脱就一个道门高士。 他站在一辆朴素的马车旁。 这辆马车,极为普通,和寻常人家的马车没有区别。 再配上陈希烈仙风道骨的道士装扮,若是不了解他的人,一定会把他当作道门隐士,哪里会想到,他就是最近几日得宠的左相。 “见过左相。”李渔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陈希烈声音清越,说话不疾不徐:“见过王子殿下。” 李僎李侨李俊李侒李微五人忙上前见礼,陈希烈一一回礼,周到得紧。 李渔侧身相邀,道:“父王身有重伤,行动不便,无法亲迎,还请左相见谅。左相,请。” 陈希烈笑道:“棣王殿下养伤要紧,哪敢惊动。王子殿下,请。” 李渔带着陈希烈走在前面,李僎兄弟五人跟在身后,前呼后拥,把陈希烈请进棣王府,再顺着中路,来到银安殿,请进银安殿。 陈希烈一进入银安殿,除了李琰不能站起外,其他人都站起身相迎,道:“恭迎左相。” 李琮是圣人最器重的皇长子,此时也是站起身,带领所有人见礼相迎。 因为都知道,陈希烈苟了这么多年,这次出手,拿回了左相实权,必然会有大的作为,无法敢轻视他。 “见过棣王殿下。”陈希烈抱拳,来个团团揖,道:“多谢庆王!多谢荣王!多谢仪王!多谢永王!多谢寿王!多向诸位王妃皇孙!” 礼节周到得很,一个不落的都能感受到他的礼节。 李渔把陈希烈请到上首就座,命人送上茶水点心。 陈希烈坐下,喝一口茶,送上他的礼物,一共两个盒子。 一个盒子里装的是美玉珠宝,价值不菲。 另一个盒子里装的是他的心血之作《南华真经》七篇。 李渔看着雕刻版的《南华真经》七篇,在心里嘀咕,你是来恭贺我成为嫡子呢,还是前来传道? 第一一一章 圣人驾临 大明宫。 紫宸殿。 太阳还未上三竿,圣人就睁开了眼,看着身旁侧睡的杨贵妃曼妙身段儿,某些部位有了反应,想要再和杨贵妃好生玩耍一通,然而想到一事,息了此念,轻手轻脚下了床,唤来高力士,在高力士的帮助下,穿戴好。 再在高力士的帮助下,洗漱好,高力士端来早膳,侍候着圣人用膳。 膳人坐下,大快朵颐,大口吃肉,大口喝粥,很是痛快,胃口不错。 高力士实在是想不明白了,问道:“敢问圣人,为何今日起得如此之早?” 圣人自从得到杨贵妃后,就过上了“君王不早朝”的生活,不把杨贵妃折腾得筋疲力尽不会罢休,他每天不会睡到太阳西斜,不会睁开眼。 如今日这般,不要说太阳西斜,连日上三竿都不到就起床的事情,已经是遥远的记忆了。 记得上次圣人起得如此之早,还是开元年间吧? 那时候的圣人,很是勤政,每天天不亮就起,然后早朝,和群臣商议国事,处理国事。自从进入天宝年间,圣人就殆政了,每天不睡得饱饱的,绝不会起床。 虽然高力士跟圣人肚里的蛔虫似的,极是了解圣人心思,此时也是想不明白,好奇之下,不得不问个明白。 圣人笑道:“朕多日未出宫了吧?今日出宫去走走。” 自从得了杨贵妃,圣人尽情享受,出宫已经是很遥的事情了。 就连打猎,圣人也只是在宫里放出驯养好的猛禽。 高力士依然不明白原委,然而却是忙领命:“咱家这就去准备。” 圣人吃过早膳,略事歇息,就上了金路车,陈玄礼带着一队精锐禁军,亲自护卫。 高力士骑着马,跟在圣人车驾旁。 一行人,浩浩荡荡,威风凛凛,从左银台门出了大明宫。 在左银台门值守的禁军,看着车驾离开,个个眼里满满的诧异,不敢相信,圣人竟然会出宫? 要不是碍于军纪,他们一定会大声议论。 车驾离开大明宫,朝南行,经过五坊,来到延政门。 高力士更加惊奇了,瞄了一眼身侧骑在神骏战马上的陈玄礼,只见他眼里也是迷惑不解,他们皆是想不明白,圣人来长安城里做什么。 陈玄礼是对圣人心思最了解之人,高力士是第二了解之人,两人聚在一起,都是参不透圣人心里想什么。 大明宫虽然在长安城外面,然而离得并不远,圣人来长安城的时间已经很遥远了,遥远得他们都记忆模糊了。 “去老四那里。”就在二人疑惑不解的时候,圣人掀起帘子,吩咐道。 陈玄礼眼里闪过一抹浓浓的震惊之色。 高力士满脸不敢相信,我是不是听错了? 棣王府今日正在举行立嫡盛宴,要立李渔为嫡子,圣人此时赶去,就是要参加李渔的立嫡仪式,圣人对李渔究竟有多喜欢? 虽然李渔立嫡这事,是圣人钦定的,然而陈玄礼和高力士却是没有想到,圣人竟然亲自参加。 ~~~~ 棣王府。 银安殿。 李渔忙得脚不沾地,迎接招呼客人。 永穆公主和王繇夫妇到了,宁亲公主和张洎到了,宾客陆续赶到,邀请的客人除了李林甫和杨銛外,都到齐了。 李林甫不来,这在李渔的意料之中。 李林甫威权大降,就是因为李渔的骚操作,李林甫对李渔不满,不来参加他的立嫡盛宴,这在情理中。 然而,杨銛竟然没来,有些出乎李渔意料。 不过,李渔一想,也觉是合乎情理。 当日李渔剖析利害,杨銛没有听进去,若是有罗希奭从中进谗言的话,杨銛不来也正常。 李渔在心里想:“看来杨銛要一条道走到黑,他完蛋了。” 魏寿金强闯进来,钱唤宁带着护卫从后追来,想要拦住他,然而魏寿金不管不顾,硬是闯进了银安殿,冲曹思诚,道:“禀公公,圣人来了。” 虽然中官强横,不把诸位皇子放在眼里,更是在其监视之下,然而这毕竟是暗地里的事情,不能放到明面上来,魏寿金如此作为,就太嚣张了,曹思诚很是不满,骂道:“没卵子的阉货,行事如此嚣张,你可知该当何罪?你说什么?圣人来了?” 同为中官,曹思诚骂魏寿金为没卵子的阉货,一副理所当然之态。仿佛,他有卵子似的。 魏寿金急得不行,一跺脚:“公公,要不是圣人来了,咱家哪敢闯进来啊。” “圣人来了?” “不可能吧?” “圣人不是每日都要睡到日头西斜才会起床么?” “他怎么会来?” 银安殿里响起了一片冲天的质疑声,轰鸣作响,差点把殿顶给掀飞了。 李琮李琰李琬这些皇子,永穆公主宁亲公主这些公主,王繇张洎这些驸马,李渔李俶这些皇孙,以及王妃皇孙女…… 无一人敢信。 就是仙风道骨的陈希烈,此时也是失去了仙气,跌落凡尘,满脸的惊讶:“圣人会起得这么早?圣人会出宫?圣人会驾临棣王府?” 声音不大,是自己小声嘀咕,然而身边的人耳音不错,听得清楚,无不是大为赞成:“是呀是呀。” 过了好一阵,所有人总算是回过神来了,接受了圣人驾临的现实。 曹思诚冲李渔抱拳行礼,道:“王子殿下,咱家得避嫌,这顿酒肉是吃不成了。” 他奉旨管理十王宅,监视皇子们,若是与李渔在府中吃肉喝酒,圣人撞见了,必然不喜。 要你监视诸位皇子,你却去做座作客,成为座上宾,你是监视,还是同流合污? 脑子转得挺快的,想得周到。 李渔抱拳回礼:“公公所言极是,这嫌得避。公公请放心,改日我登门为公公补上,我们好好喝上一通。” 曹思诚大喜过望,忙与陈希烈李琮他们施礼告别,带着魏寿金匆匆离去。 圣人驾临,那是天大的事情,不能殆慢了。 韦妃立时唤来四个身强力壮的佣仆,把李琰抬到软榻上,由佣仆抬着,一行人离开银安殿,赶去大门口。 刚到大门口,只见圣人车驾就到了。 “恭迎圣人。”李渔他们站列两侧,恭迎圣人。 圣人掀起帘子,看着这不小的阵仗,叫声停车,金路停下,他在高力士的帮助下,下了车,目光扫视众人,在李琮身上略微停留。 然后直接扫过来,看见郭千里,略有些意外,微微颔首,算是对郭千里打招呼了。 李微看在眼里,震惊在心头,区区军曹竟然如此得圣人欢心,刻意与他打招呼,早知如此,自己不该那般冷淡。 圣人目光落在李渔身上,脸上泛起笑容,问道:“臭小子,祖父参加国你的女嫡盛宴,你可欢迎?” 李渔满脸堆笑:“受宠若惊。” 圣人撇嘴:“臭小子,你一向口是心非,嘴上如此说,心里一定巴不得祖父不来,是吧?” 李渔重重颔首:“那是那是,祖父,您赶紧回宫吧。” 圣人右手举起,作了一个扇巴掌的姿势:“祖父来都来了,不好好玩耍一通,绝不回去。臭小子,你是不是很失望?” 李渔立时配合的做了一个失望透顶的表情。 “哈哈。”圣人爽朗大笑,冲众人道:“今日是臭小子立嫡的好日子,来的都是亲朋好友,不用拘于虚礼。” “谢圣人。”众人谢过圣人。 圣人看着趴在软榻上的李琰,问道:“老四,伤好些了?” 能得圣人单独问起,那是何等的荣耀,李琰受宠惹惊,道:“托圣人的洪福,好多了。” 圣人右手高高举起,重重一巴掌扇在李琰屁股上。 力道不小,声音清脆,李渔都在为李渔肉疼。 李琰疼得直抽冷子,倒吸凉气,额头上冷汗滚落,后悔不已,早知如此,何必说伤好了。 圣人心情极为不错,不再理睬李琰,大步而入,进了棣王府。 第一一二章 安禄山 四个佣仆抬着李琰跟在圣人身后,陈希烈李琮他们也跟在圣人身后,进入棣王府。 李渔落在后面,冲在府门口当值的钱唤宁吩咐道:“钱伯,你带人守住大门,没有请柬的人,不管是何人,一律不准进。” 圣人驾临,必然很快就会传遍长安,赶来的官员不知道会有多少,若是都放进去的话,会惊忧圣驾。 如此处置,正合适。 钱唤宁忙道:“王子殿下请放心,我一定办好。” 李渔对他很放心,颔首后,大步进入府里。 进入棣王府,圣人站住,放眼打量起棣王府,心思有些恍惚,上次前来棣王府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开元年间,刚刚分封诸位皇子的时候吧? 他一停下,所有人只能停下,陪他站着。 李渔进来,正好看见此情,目光在寿王李琩身上一扫,发现李琩目光游移不定,在他处扫视,就是不落在圣人身上。 适才圣人到来,扫视所有人,就是目光不落在寿王李琩身上。 这父子二人跟路人没差别。 或许,父子二人的心里都是巴不得对方早点死掉。 武惠妃在的时候,因为她很得宠,圣人很喜宠爱寿王李琩,那时的李琩风光无比,其风头更是压过了当时的太子李瑛。 如今,因为杨贵妃,父子二人已经反目成仇了。 若不是因为幽幽众口难塞,圣人很可能已经处死李琩了。 打量一阵府里,圣人迈步,在众人簇拥下,进入银安殿。 李渔上前,笑嘻嘻的道:“祖父,您请上座。” 圣人撇嘴,嘲弄:“你的嘴儿能如此甜?” 李渔立时拍马屁:“祖父,这不是甜,是仰慕祖父,佩服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明知道李渔是在瞎扯,圣人仍是高兴,笑道:“算你有孝心。” 大步前行,沿着过道,通过台阶,来到王座前,在李渔的侍候下,坐了下来。 李渔冲陈玄礼笑道:“龙武大将军,请坐。” 陈玄礼也没有客气,坐在王座左侧的位置上。 李渔又冲高力士道:“高爹,请坐。” 高力士也不客气,坐在王座右侧位置上。 这三人把最尊贵的位置坐了,但是没人敢有异议,都认为当如此。 陈玄礼坐在左侧首位,李琮坐在右侧首位。 其他人的位置,重新安排,很是周到,没人觉得有问题。 佣仆送来茶水点心,放到圣人和陈玄礼高力士三人跟前。 然后,就是李渔陪着他们吹牛聊天。 ~~~~~ 范阳。 节度使府里。 一派肃杀之气。 兵卒顶盔贯甲,盔明甲亮,背弓负箭,腰间挎着横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杀气腾腾。 就是外行也能看出来,这是精锐之师。 安禄山治军极严,严到外界骂其“残暴”的地步。 因而,他的军队没人敢有丝毫大意,无不是尽心竭力把事情做好。 一张特制的巨大胡床上面,瘫着一堆肉山,要不是还有脑袋眼睛鼻子以及四肢,一定会误认为这就是一张巨大的肉饼。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安禄山。 安禄山自小就是一个胖子,却是一个凶狠的胖子,自小心狠手辣,又胆大包天,敢做他人不敢做的事情。 长大以后,那就是更加凶狠了,杀人如割草,因而在军中杀出了威名,进入了张守珪法眼,被张守珪收为义子。 那时候的安禄山已经胖得不象话,成为一个因肥胖而丑陋的人,张守珪极是不喜,安禄山害怕张守珪,不敢吃饱,因而身材管理得还行,总体来说虽然又肥又丑,但没有失控。 张守珪去世后,安禄山又怕李林甫,然而李林甫只是视他为爪牙,并不会干涉他的私生活,更不可能让安禄山做好身材管理,因而安禄山可以放心大胆的吃喝了,自此身材管理失控,就成了一座肉山。 肚子上的肥肉垂下来,可以盖住膝盖了。 其丑,可想而知。 他的丑,和永王李璘有得一比。 然而,两人的丑又是不同。 李璘是天生就丑陋,但是他很精壮。 安禄山是因为肥胖而丑。若是仔细观察安禄山的五官,就会发现,安禄山的五官挺俊俏。但是,这种俊俏只是一点影子,因为太肥而掩盖掉了。 刘骆谷满头热汗,风尘仆仆,冲将进来,喘着粗气,向安禄山见礼:“见过阿郎。” 安禄山肥胖的右手一挥,示意刘骆谷不用拘礼,迫不及待问道:“十郎何如?” 十郎者,李林甫是也。 因为安禄山被李林甫收服,安禄山打从心里怕李林甫,又敬仰李林甫,因而用敬称“十郎”称呼李林甫。 刘骆谷摇头:“右相要我带话给阿郎,说‘大夫好检校’。” 安禄肥胖的丑脸一片雪白,右手重重在胡床上一拍,惊惶不已:“我且死,我且死。” 胡床咯吱咯吱作响,随时会散架。 “阿郎勿惊。”刘骆谷深知安禄山对李林甫有多惧怕,宽慰道:“右相说了……” 把李林甫通过吉温转述的话说了。 呼。 安禄山长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脸色恢复正常,左手在胸口轻抚,一抚一阵肉浪从胸口荡漾开来,传遍全身,看上去极为壮观。 眼睛一瞪,精光暴射,如同利剑似的,道:“以后说话,切莫如此,必须要一次说完。我差点被吓死了。” 刘骆谷忙道:“是是是。” 安禄山眼珠子一转,嘴角微微一翘,闪过一抹残酷的笑容:“十郎一片好心,我岂能小气了,要送就送五千契丹头颅。” 刘骆谷深知安禄山的事情,他的军功只停留在纸面上,谎报多报得来的,两千契丹头颅已经很难得了,五千哪里去找? 忙阻止:“阿郎,两千足矣,何必五千。” 安禄山咧嘴一笑,如同恶魔张开了血盆大口,吓煞人,道:“五千,必须五千,方显我的诚意。” 刘骆谷很为安禄山担忧:“可是,哪里弄五千契丹头颅?” 安禄山左眼冲刘骆谷俏皮的眨了眨,喊道:“史思明。” 一个身材身材瘦削,鸢肩驼背,凸目侧鼻胡人,顶盔贯甲,威风凛凛,如同下风的天神,陡然出现在门口,左手按在腰间横刀上,大步流星而入,来到安禄山面前,抱拳行礼:“小弟见过大哥。” 他,就是史思明。 安禄山和史思明是发小,自小一起长大,因而交情极为深厚,也是安禄山最信任的朋友。 其实,史思明比安禄山大一天,按理说,应当是兄长。 但是,史思明对安禄山也是佩服,也是因为安禄山发达了,提携史思明,不然哪有史思明的今天,因而史思明感念安禄山的恩德,自居小弟。 安禄山吩咐道:“给李怀秀说,派五千人来,我要请他们吃酒。” 第一一三章 不得其门而入 相府。 月堂。 杨钊杨慎衿王鉷吉温四人跪坐在短案前,面对着珠帘。 李林甫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韦坚案已经备妥,容午后圣人起床我进宫禀明圣人,就可以杀人了。” 喜气洋洋,仿佛有天大的喜事似的,却是说出最为狠辣的话:“有劳吉温跑一趟,去杀了韦坚皇甫惟明和李适之三人。” 杀人,还是得罗钳吉网他们来做。 只是可惜,如今没有了罗钳,只有吉网。 吉温忙道:“阿郎请放心,我一定做好。” 杨钊嘴角一撇,嘲笑道:“韦芝韦兰两个蠢货,完全不知道死定了,竟敢妄翻案。” 王鉷轻笑一声,道:“韦坚案,看上去是阿郎在诬告韦坚,其实圣人想要除掉韦坚,谁叫他是京兆韦氏中人,谁叫韦后是圣人杀的呢。” 韦慎衿抚着额头,道:“虽然圣人诛杀韦后已经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了,然而她毕竟是京兆韦氏的人,而她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京兆韦后氏肯定不会甘心。韦坚妄图染指相权,更是太子妃兄,还有皇甫惟明公然介入朝政,圣人岂能容他们?” 韦坚案,是千古大案,后世有无数人在惊讶,此案太离奇了,李林甫诬告唐玄宗竟然会信,把韦坚皇甫惟明和李适之杀了。 其实,唐玄宗是奔着京兆韦氏去的。 谁叫唐玄宗是靠诛杀韦后而起家的呢? 因为唐玄宗,京兆韦氏错失了皇位,失去了一座江山。 京兆韦氏肯定不会甘心。 韦坚不仅盯上了相权,皇甫惟这个边将竟然公然上书唐玄宗,介入朝政。 唐玄宗要是还不下杀手,那就成了咄咄怪事。 韦芝韦兰二人不知大祸临头,还妄图翻案,那就是自寻死路。 李岫快步进来,冲珠帘道:“爹,圣人去了棣王府。” “区区之事,你也来禀报?圣人想要去哪里,自是圣人之意。去棣王府多大点事。”李林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声音平淡,猛然间醒悟过来,声调平空高了八度:“你说什么?圣人去了棣王府?” 李岫很笃定:“是啊,爹。” 李林甫掀起帘子,钻了出来,满脸惊奇:“这才日上三竿,圣人就起来了?” 杨钊站起身,抚着脸颊,满脸不敢置信:“圣人起得来么?” 杨慎衿瞄了一眼杨钊,在心里嘀咕,难道你们杨家美妇不再为圣人所喜,无法让圣人愉快的玩耍到日头西斜? 王鉷同样不敢信,看着沙漏,这是日上三竿,圣人就起来了,太不可思议了。 李林甫压下心中惊奇,道:“备上一车重礼,我这就去棣王府走一趟。” 圣人亲临李渔的立嫡盛宴,李林甫专拍圣人马屁之人,岂能缺席? 李林甫吩咐李岫:“岫儿,请柬找出来。” 李岫满脸尴尬:“爹,不是给你撕了么?” 李林甫好想把自己的手给剁了,怎么就撕了呢? ~~~~~ 杨銛府上。 杨銛有些苦恼,坐在书桌后面,揉着脸颊,骂道:“这些读书人,真不是东西。以往,他们见到我,都是笑脸相迎,倾心结交。如今,见到我,都躲得远远的,如避瘟神。” 转着眼珠子,满眼迷疑:“他们为何如此?” 罗希奭进来,向杨銛见礼,道:“禀国舅,圣人去了棣王府。” 正苦恼中的杨銛听了这话,脸上涌起怒气,训斥道:“多大点事,你就禀报我?下去。” 罗希奭有些发懵,你不是待我为上宾么?怎么这就没有一点礼仪了? 无所谓,反正我靠近你,那是另有目的。 转身,就要离去,杨銛猛然间回过神来,猛的站起来,眼珠子都快瞪掉了:“你说什么?圣人去了棣王府?这怎么可能?” 罗希奭很没好气,原来你还在梦游,没有醒过神来啊,忙道:“是啊,我也觉得不可思议,然而这就是事实。” 杨銛吩咐道:“备一份厚礼,我这就去棣王府。哦,对了,请柬呢?” 罗希奭差点为之绝倒:“国舅,您不是撕了么?” 杨銛真想把自己的手剁了:“撕了?” ~~~~ 十王宅。 棣王府。 李林甫带着众多护卫,前呼后拥,来到十王宅,直奔棣王府。 护卫头目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精壮凶狠汉子,上前冲钱唤宁,道:“让开,右相要入府。” 然而,钱唤宁站得笔直,一点退让的意思也没有,道:“右相能来,自是欢迎。然,请出示请柬。” 李林甫坐在奢华马车里,听见这话,又一次想要剁了自己的双手,撕什么不好,非要撕请柬,掀起帘子,冲钱唤宁,道:“你应当知道,李渔王子殿下专程给我送过请柬。” 以前,李林甫顶多叫一声王子,如今却是正式称呼“王子殿下”,不容易。 钱唤宁右手一伸:“此事我自是知晓,还请右相出示请柬。” 我要是有请柬,我会那么多废话? 李林甫脸色一沉,斥道:“我堂堂右相,还入不得棣王府?” 护卫们立时右手按在刀柄上,杀气腾腾,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杀进棣王府的驾势。 钱唤宁右手一挥,棣王府的护卫们也是右手按在刀柄上,杀气腾腾,一点不落下风。 钱唤宁右手按在刀柄上,语气不善:“右相纵然位高权重,倾动天下,然也是大唐的右相,圣人就在府中,不知右相可敢惊扰圣人?” 话语中透着浓浓的轻蔑不屑还有讥嘲。 李林甫真想让人把钱唤宁砍了,然而钱唤宁说得对,圣人就在棣王府,一旦闹出动静,惊扰了圣人,那就是天大的罪过,只得压下心中怒火:“我来给李渔王子殿下送礼。你瞧,这一车都是。” 钱唤宁打量着车辙印迹深的马车,知道里面的礼物不会少,不由得挺起胸膛,油然而生自豪感。 当日,为了探查李林甫的用意,李渔钱财开路,带了一车财货,被相府霸道的收了,一点也没有伸手相助的意思。 如今,李林甫送了一车礼物前来恭贺李渔,这是何等难得。 风水轮流转了。 但是,钱唤宁坚决执行李渔的意思:“有请柬,右相请入座作客,若无,右相请回吧。” 李林甫磨牙,怎么就油盐不进呢? 马蹄沓沓,车声辚辚。 杨銛带着人赶到了,看见林甫在此,好生惊讶:“右相为何不入府?” 你这是在我伤口上撒盐。 李林甫老奸巨猾之辈,自然是不会承认被拦下了,笑道:“我适才看见国舅驾临,自是礼让国舅,国舅请。” “多谢。”杨銛自认自己身为杨氏中人,贵幸无比,要进入棣王府是轻而易举,冲钱唤宁笑道:“我前来恭贺李渔王子殿下,麻烦让让。” 钱唤宁站着不动,右手一伸:“国舅大驾光临,自是无上荣耀,然圣人在此,为了不惊扰圣人,无请柬者一律不得入内。国舅,请出示请柬。” 杨銛再次生出想要剁手的感觉,笑道:“你也知道,我与李渔王子殿下交情深厚,他给我送了请柬,盛请邀请我前来。” 钱唤宁不为所动:“请国舅出示请柬。” 杨銛陪着笑脸:“何必如此麻烦。” 钱唤宁右手伸出。 杨銛脸色阴沉:“我可是国舅,你敢拦我?来啊,给我冲进去。” 钱唤宁嘴角一撇,冷笑道:“圣人就在府中,你敢惊扰圣人?” 杨銛:“……” 第一一四章 立嫡 银安殿。 圣人坐在王座上,成了中心,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拍他的马屁,颂扬他的英明神武。 这阿谀奉承之风大行其道,李渔在心里鄙视,都是小人啊,太不要脸了。 然而,圣人看着李渔,笑道:“你如此嘴甜,一个劲颂扬祖父,定是不安好心。” 所有人里面,拍马屁拍得最响的就是李渔了,他竟然还要鄙视别人,太不要脸了。 李渔脸不红心不跳:“祖父,您休要如此轻看我。孝敬您,不是我该做的么?” 圣人很是享受,道:“自是你该做的。然,你每次如嘴乖巧嘴甜,准没好事。说吧,你想要什么?” 李渔坚决不承认:“就是想要孝敬祖父,没别的心思。” 圣人太了解李渔了,瞥他一眼,道:“你不说就算了。能办的话,祖父可以给你办了。” 李渔腆着脸:“祖父,孙儿也没有别的事,只有一样,想请您趁着今日贵客到齐的吉日,给我加冠。” “加冠?”圣人非常意外。 原本以为李渔马屁拍得如此响,是有别的图谋,万万没有想到,只是如此一个要求。 不仅圣人意外无比,在座之人都很意外。 圣人回过神来,道:“可你才十八啊,小了三岁。” 加冠,就意味着成年。唐朝的成年界定是二十一岁,也就是现代的二十周岁。 李渔满眼期待,眼巴巴的看着圣人:“可我想长大啊。” 一句说得在座人中,不够加冠年纪的人无不是两眼放光。 小家伙,谁不想长大? 这理由无比强大。 圣人无法拒绝,道:“也行。反正今日宾客到齐,先给你加冠,再给你立嫡,也好。” 李渔被立为嫡子后,他到了二十一岁,加冠的话,必然是一件大事,还要广发请柬,邀请宾客上门。 如今,两件事合在一起做,顺理成章。 “多谢祖父。”李渔嘴巴跟抹了蜜似的,甜得能腻死个人。 在座中,那些一心想要长大,却又没能有如此待遇的人,无不是艳慕得要死。 实在是,行冠礼,意味着成年了,可以做很多想要做又不能做的事情。 汉武帝十六岁登基就能亲政,那是因为汉景帝在死前为他行了冠礼,让他提前成年。所以,汉武帝登基就亲政,虽然被窦太后压制了六年。 秦始皇十三岁登基,然而未行冠礼,一直无法亲政。赵姬和吕不韦合谋,一直拖着这事,拖到秦始皇二十二岁了,实在是拖不下去了,这才给秦始皇举行冠礼。 亲政后,秦始皇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把千古巨吊给灭了。 然后,把吕不韦的相权给夺了。 这就是成年与没成年的巨大差别。 李渔如今才十八岁,若是自然成长,加冠需要在三年之后去了。 李渔可不想等三年。 如今,加冠之后,束缚他手脚的最后一道枷锁也没有了,他就可以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了,争取去范阳走一遭,把安禄山解决掉。 李微是无比失落。 李渔只是立嫡的话,他是五哥,可以以李渔未加冠为由,掌控府里的大权。如今,李渔加冠了,也就是成年了,一旦立嫡,强势些的话,就是府里的二号人物,仅次于李琰。若是尊重韦妃的话,就是三号人物。 不管是二号人物,还是三号人物,都可以全面压制李微。 但是,无法阻止,李微只能生闷气。 韦妃也有些担心,李渔既加冠又立嫡,可以行使嫡子之权了,他会不会对付自己? 早知道如此,当日就不该破坏这事。 但是,如今后悔也没用了。 李琰倒是很高兴,李渔提前成年,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对付那个隐藏在暗中的敌人就更多了几分把握。 圣人看着陈玄礼,道:“加冠立嫡两事一起举行,是天大的喜事,就麻烦龙武大将军主持仪式,朕亲自为他加冠。” 陈玄礼站起身,弯腰躬身,道:“遵旨。” 李微他们艳慕得要死了。 不仅圣人亲自加冠,还要龙武大将军主持仪式,这是何等难得。 放眼整个大唐,有如此殊荣者有几人? 好象……没有。 就算太子,也没有如此崇高的荣耀。 就是皇长子李琮也没有。 整个大唐,仅此一人。 谁不艳慕? 李琰兴奋得真想放声高歌一曲。 李渔如此得圣人溺爱,他这个父亲与有荣焉。 韦妃很是泄气,从此以后,府中事李渔说了算,谁也无法反对,哪怕是棣王李琰也不行。 李微低下了头颅,无法再与李渔争了,哪怕一丁点。 李琮他们无比诧异。 圣人冲高力士道:“高将军,麻烦你准备一应物事。” 高力士站起身领命:“遵旨。” 适才艳慕之人的艳慕之情更增三分。 李琮他们的诧异之情更多数分。 趴在软榻上的李琰,高昂着头颅,如同得胜将军似的。 作为亲爹,他是无多自豪。 圣人,是大唐的皇帝,九五至尊,他是大唐的头号人物。他有皇子三十人,皇女二十九人,皇孙百余人,就从未对一人如此礼遇过。 陈玄礼,虽然只掌宫禁,不与政事,然而以他在圣人心目中的地位,他其实就是大唐的二号人物,仅次于圣人。 高力士,虽是圣人的天字号帖身近侍,不是大臣,然而他的份量之重是大唐实际上的三号人物。 这三人联手为李渔加冠,行立嫡之事,那是何等难得。 府中一应物事早就准备妥当了的,高力士只需要稍加检查就行,没有问题,向圣人禀报。 吉时到。 圣人站起身来,陈玄礼站到圣人左侧,高力士捧着加冠物事,站在圣人右侧。左相陈希烈捧着一个空银盘,站在陈玄礼下首,有些东西用过之后,要放到他捧着的银盘里面。 堂堂左相,竟然充当李渔加冠的侍从,这又为李渔的加冠之事增添了不少份量。 李渔站到圣人对面,满是期待。 李琮李琬李璘他们分列两厢,站在台阶下面,只有观看的份了。 原本,李琰是请李琮主持仪式,自己亲手为李渔送上立嫡物事,如今,他们都沦为了看客,只能看,不能参与。 陈玄礼声音洪亮,道:“皇孙李渔加冠礼始。敢请圣人行冠礼。” 圣人高声应道:“朕为朕孙渔儿行冠礼。” 高力士把手里的物事递到圣人面前。 圣人伸手,解下李渔头上的青巾,放到陈希烈手里的银盘上。 陈玄礼主持仪式,道:“一加缁布冠。” 圣人拿起高力士手里的缁布冠,戴在李渔头上。 陈玄礼道:“二加进贤冠。” 圣人解下李渔头上的缁布冠,放到陈希烈手里的银盘里,再拿起高力士捧着的进贤冠,戴在李渔头上。 陈玄礼又道:“三加衮冕。” 圣人脱下李渔身上的衣衫,拿起衮衣,帮李渔穿上,立时发生子变化,颇有几分英武之气,圣人看在眼里,很是满意。 再取下李渔头上的进贤冠,放到陈希烈手里的银盘上。拿起高力士手里的冕,给李渔戴上,衮冕服齐活。 缁布冠和进贤冠,不论贵贱皆要使用。 三加的冠服就是身世门第的体现,一品之子用衮冕,二品之子用惊冕,三品之子用毳冕,四品之子用絺冕,五品之子用玄冕,六品至九品之子以爵弁。 李琰是亲王,正一品,李渔因而用最高等级的衮冕之服。 圣人抚着李渔脸颊,笑嘻嘻的道:“渔儿,恭喜你,成年了。” 李渔笑呵呵的,道:“谢祖父。祖父,我长大了。” 一句“长大了”说得圣人满心欢喜,笑得特别开心,道:“朕的孙儿,又长大一个了。” 作为祖父,谁不想儿孙满堂呢? 哪怕是贵为皇帝的圣人,也是如此。 “恭喜,恭喜。” “恭喜渔儿。” 一片恭贺声响起,差点把银安殿的屋顶给掀飞了。 待得恭贺声歇,在陈玄礼的主持下,圣人亲自为李渔举行立嫡大礼。 过程和加冠有些相同,最大的差别在于,多了宣读圣人御旨,以及授以印信。 立嫡,是大事,必须要有圣人的旨意才能算数,因而印信必不可少。 第一一五章 绝世美味 仪式完成,圣人准备离开。 今日起得太早了,都没有睡到日头西斜,要回去把缺少的玩耍杨贵妃一回的功课给补上,道:“渔儿,你已经成年,更是嫡子了,祖父心愿已了,这就回宫了。” 圣人在这里的压力好大,李琰他们是巴不得圣人早点滚蛋。 李渔却是挽留,道:“祖父,时间不早了,吃了宴席再回宫也不迟。” 宴席哪有杨贵妃好玩,圣人拒绝:“不了。” 李渔眼睛一眨,神秘兮兮的道:“祖父,你走了会后悔哦。今日的立嫡盛宴,那是匠心独运,做了一些很别致的美味佳肴,保证祖父没吃过。” 圣人才不会信,嘴角一撇,不屑道:“祖父贵为大唐的皇帝,九五至尊,什么样的珍馐美味没有吃过?” “不错。”一片附和声响起。 所有人都是如此想的。 哪怕是对圣人极其不爽的寿王李琩也是这般想。 李渔拍着胸脯,道:“祖父,包你大开眼界。” 圣人不信,把李渔一阵打量,见他不似说笑,惊疑不定:“你可想好了,若是祖父留下来,你不能做到,那就是欺君了。” 李渔掷地有声:“祖父,您一定失望。” “行,祖父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样的美味佳肴。”圣人最终决定留下来,重新坐回王座上。 陈玄礼和高力士坐回各自的座位,彼此间快速交换眼神,只见对方眼里的不明所以。 他们也是好奇,难道李渔真的弄出什么美味佳肴了? 李琮他们也是惊奇,拿眼看着李琰,想要从李琰那里得到答案。 然而,李琰却是嘴角含笑,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儿。 只不过,他时不时吞口水的样儿,惹得众人惊奇不已,在心里想,难道真有圣人没有吃过的美味佳肴? 圣人没有吃过的美味佳肴,自己必然没有吃过。 无不是期待起来。 韦妃指挥佣仆,开始摆放餐具,金杯钱盏象牙筷,一一摆上来,精致美观,奢华大气。 摆放好餐具,开始上菜了。 一辆辆精致的红漆餐车上摆满了盖上盖子的餐具,里面的美味佳肴看不见,然而却是溢出诱人的香味儿,扑鼻而入,沁人心脾。 圣人鼻子一抽动,赞道:“好香,好香。” 他吃遍天下间的美味佳肴,山珍海味,就未有如此香气之浓郁者,大是期待。 陈玄礼和高力士他们也闻到了,很是期待。 李琮他们也闻到了,个个眼睛瞪大了。 佣仆在圣人面前的桌上摆上餐具,拿起盖子,一份色香味意形俱全的小炒肉出现在圣人眼前。 炒菜,出现在宋朝,然后经过上千年的传承与发展,就有了我们现在天天吃的炒菜。 因而,对于唐人来说,这就是稀罕玩意儿,见都没有见过,更不要说吃了。 圣人身子前倾,右手轻轻朝自己扇扇,香气钻鼻而入,无比舒服,赞道:“太香了。” 抓起洁白如玉的象牙筷,夹起一块小炒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一股尝所未尝的香气霸占了味蕾,眼前一亮,脱口赞道:“好吃,太好吃了。” 一口吞下炒肉,再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吃起来。 见圣人大快朵颐,吃得停不下来,陈玄礼也动起来,一吃之下停下来了。 高力士也大吃起来,享受得眼睛一眯一眯的。 大唐三大巨头,人人沉浸在美味中,不可自拔。 光看这菜式,就是没有见过的,李琮他们信了李渔的话,再见三巨头吃得如此之香,哪里还能按捺得住,无不是大吃起来。 一时间,众人吃得停不下来,手中筷子都挥成了风火轮。 看着圣人这吃货样儿,李渔有些无语,道:“祖父,我可没有骗您吧?” 圣人头都不抬,只顾着吃:“切莫说话。” 李渔翻白眼,你是大唐的皇帝,能不能顾忌点形象。 皇帝没有形象,在座的人除了李渔外,都没有形象,谁叫炒菜是个稀罕玩意儿不说,李渔能把肉中的腥臊给去干净了。 有些半大小子,更是争抢盏碟,为了抢食而争吵起来了。 郭啸天是最幸福的,郭千里和郭夫人虽然也想大吃一顿,然而还是照顾他,把盏碟朝他面前推。郭啸天只需要甩开腮子吃就是了,幸福得不得了。 对于现代人人来说,万物皆可炒,猪肉羊肉牛肉……就没有不能炒的。 一份炒菜端上来,众人只顾着吃,都没有说话了。 过了好一阵,圣人的味蕾总算满足了,看着眼前一份被他吃得七七八八的炒菜,很是惊奇:“这是什么肉?鲜味十足,嫩滑无比,好吃得很。” “对啊。” “太好吃了。” 所有人的菜都一样,大家无比认可圣人的话,附和声响成一片。 李渔语出惊人:“猪肝。” “猪……肝?”圣人右手一抖,象牙筷差点掉在桌上,惊奇不已:“能吃?” “猪肝能吃?” “不可能吧?” 附和声响成一片。 现代社会,我们国家是全球最大的猪肉消费国,不仅猪肉能吃,猪内脏更是好东西,下酒的美味,因而不要以为猪肉消费早就存在。 在宋朝以前,猪肉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是低贱的代名词,没人吃,哪怕是普通老百姓也不会吃。 真正把猪肉推向普通百姓的,不是别人,是大……吃货,苏东坡。 苏东坡在黄州做官时,看见猪遍地跑,猪肉价格低廉到极致,却是没人吃。原因是,腥臊味太重了,不好处理。 苏东坡为了让老百姓吃猪肉,身体力行,亲自研究做法,还写下了《猪肉颂》。 经过他的努力,猪肉终于为老百姓接受。 当然,东坡肉、东坡肘子……这些千古名菜也就传承了下来。 唐朝,自然是没人吃猪肉的。 李渔不仅让圣人他们吃猪肉,更是让他们吃猪肝,圣人他们能不惊奇不已? 李渔翻白眼,你还质疑猪肝能不能吃,你可知猪肝在现代社会有多受欢迎?要是去得晚了,在菜市场都买不到。 “祖父,您不是吃得停不下来么?”李渔反问。 圣人一愣,随即颔首:“是啊。可是,这是怎么做的,如此美味,鲜嫩无比。” 陈玄礼高力士陈希烈李琮他们的目光聚集在李渔身上。 李渔笑道:“我已经把烹制之法交给了府中疱厨,若是你们想要再吃,可以派人前来学习嘛。” 圣人重重颔首:“如此甚好。” 陈玄礼深以为然:“如此美味,自然是餐餐少不了。我也要派人来学。” 高力士笑道:“那就有劳棣王了。” 陈希烈眼前放光:“我也派人来学。” 李琮李琬李俶他们都要派人前来学习。 这是与这些人打好关系的良机,李琰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一口应承。 圣人看着李渔,问道:“猪肝如此美味,猪肉呢?” 李渔翻个白眼:“祖父,第一份的小炒肉就是啊。” 圣人惊奇无比:“那就是猪肉?好象……是呢。” 陈玄礼他们回味,这才发现小炒肉的味道与他们熟悉的美味很是不同,无不是惊奇得很。 李渔问道:“祖父,您当知,百姓无肉可吃,而猪又好养活,若是把这烹制之法广到天下,百姓是不是有肉吃了?” 啪。 圣人双手重重一击,赞叹不已:“功德无量啊。” 苏……大吃货研究出来猪肉的烹制之法,的确是功德无量。 陈希烈这个左相立时发挥作用了:“圣人,王子殿下所言极是,朝廷当推行这烹制之法,鼓励百姓养猪。” 圣人大是满意:“左相之言极是,这事交给左相来做。” 陈希烈欣喜无比,这是尚书的事务,交给自己,尚书左仆射一职就在向自己招手了,道:“臣一定做好。” 圣人看着李渔,欣慰无比:“祖父前来参加你的立嫡礼,不虚此行也。此事,功德无量,遗泽后世。渔儿,你想要什么样的‘重赏’?” 第一一六章 门庭若市 “重赏”二字咬得特别重。 让不少人艳慕无比,看着李渔的眼神,恨不得和李渔换换。 自己的立嫡礼,必须要隆重盛大,因而李渔就把炒菜弄出来了,准备好好风光一回,倒没有别的想法。 万万没有想到,圣人亲自前来参加,这是天大的好事,让圣人品尝炒菜,他的心情好了,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这意外收获有点大,竟然前所未有的用了“重赏”二字,还特别强调,只要李渔开口,不是太过份的,他必然会答应。 李渔想要的就一个,为娘亲郑氏讨个王妃名份,然而这事不能在这里说。 因而李渔笑道:“谢祖父。祖父,我还没有想好,容我想好了,再向您讨要,可行?” 圣人欣然,道:“行。” 众人好生失望,真想看看李渔向圣人讨要什么样的礼物,却是不讨要,出乎意料。 圣人摸着滚圆的肚皮,满足极了,站起身,道:“美味鲜嫩可口,不虚此行,朕这就回宫了。” 李琰是巴不得他快点走。 众人也是这心思,自是没人会留他。 圣人想到了什么,拍拍额头,道:“还有没有美味,给我备一份。” 如此美味,带回宫必然是讨好杨贵妃嘛。 寿王李琩咬了咬牙齿,随便恢复正常。 李渔还没有说话,圣人右手一摆,阻止,道:“算了,朕这就去学学如何做这美味。” 李渔好生惊讶:“……” 陈玄礼:“……” 高力士:“……” 所有人:“……” 圣人学会了炒菜,必然是讨好杨贵妃。 这还真是要想抓住杨贵妃的心,先抓住杨贵妃的胃。 李琩眼里闪过一抹浓烈的仇恨之意,头朝旁一扭,掩盖下去,再把头扭回来。 李渔回过神,提醒:“祖父,您想学自无不可,然您是大唐的皇帝,如此做,不太好吧?” 圣人一点不在乎:“有什么不好的?朕是大唐的皇帝,朕想学,谁能拦?” 这话太霸气了,明明是要讨好杨贵妃,竟然给你说得如此霸气,也是没谁了。 “行。”李渔不再阻拦。 李渔带着圣人一行,来到王府的厨下。作为王府的厨下,自然是很大,很高端奢华大气,又很整洁,可以说是一尘不染。 圣人看着炒锅,惊奇无比,问道:“这是什么?” 唐朝没有炒菜,自然是没有炒锅的。 李渔笑道:“祖父,这是炒锅,用来炒肉的。” 圣人挽起袖子,露出保养得极好的手臂,比美妇的手臂还要白,肌肉紧绷,很有弹性,一点也不象六十二的老男人。 在李渔的指点下,开始切肉,刀功了得,很是利落,切出来的肉片大小均匀,厚薄一致。 李渔忍不住赞叹一声:“好刀功。” 切好肉片,再在李渔的指点下,用葱姜水去腥臊,再上淀粉盐码好底味。 然后,再切配菜。 一切准备就绪,在李渔指点下,圣人开始滑锅,热锅冷油,一通翻炒,香气扑鼻。 等到炒熟,色香味意形俱全,香气诱人,李渔用筷子夹起一块小炒肉放进嘴里一尝,眼前一亮,好吃,不比大厨做的差,赞叹不已:“祖父,你这厨艺不差啊。” 圣人很是得意:“你真以为祖父是大唐的皇帝,只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祖父给你说,祖父自小生活困苦,不得不自己动手做吃食,也就练就了一手不错的厨艺。” 圣人是堂堂皇孙,是武则天的亲孙子,竟然还自小生活困苦,听上去很扯,但这就是事实,没有一点夸大。 圣人小的时候,正是武后当道,武氏横行的时候。武承嗣武三思之流,很卖力的游说武后,想要武后把皇位传给武氏,因而他们对李氏的打压那是无所不用其极,处处针对。 七岁的圣人带着自己的护卫进宫,却是遭到武懿宗的针对,呵斥他的护卫。圣人年纪虽小,胆子却是不小,立时指着武懿宗大骂,这是我们李氏的天下,关你屁事,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呵斥我的护卫。 骂完,带着人走了,完全不鸟武懿宗。 武懿宗狂喜,就去向武后告刁状,武则天不仅不怒,反而更喜欢他了。 但是,在随后的私谒事件,武后大怒,把圣人兄弟关在宫里,“皆幽闭宫中,不出门庭者十余年。” 在这期间,被武氏针对打压,那日子非常难过。 即使圣人成亲后,在过生日的时候,没有吃食,王皇后的父亲脱半臂卖了,换面粉给他过生日。 说起小时候的事情,也不知道圣人想到了什么,一阵恍惚。 回过神来,圣人又在李渔的指点下,学习炒猪肝。 他的学习能力真的很强大,虽然是第一次做,依然做得不错,不比厨师差。 一样一样的学,直到所有菜式都做了一遍,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李渔带着人,把圣人送出十王宅。 陈希烈跟着圣人一道离开了。 李琮李琬李璘他们也告辞,客人先后离去。 郭千里在离开时,李渔亲自相送,郭千里道:“王子殿下,房子已经问好了,不过不租,只卖。” 李渔欣喜:“更好。明日我过来看看,合适就买下来。” 郭千里笑道:“那我就恭候王子殿下。告辞。” 送走所有客人没多久,钱唤宁小跑着冲进银安殿,冲李琰禀报,道:“王爷,来了好多的人,他们嚷着叫着要给王子殿下送礼。” “给我送礼?”李渔惊奇无比。 钱唤宁重重颔首:“是啊是啊。” 李渔站起身来,道:“我去瞧瞧。” 快步出了银安殿,来到王府门前,放眼一瞧,吓了一大跳。 只见人头攒动,不计其数的官员,带着仆人,赶着马车,不断到来。王府前已经热闹非凡,和相府杨氏府前差不多了。 李渔问道:“你们为何要送礼?” 一个官员笑眯眯的道:“李渔王子立嫡,圣人亲临不说,还与龙武大将军高爹左相一起,为王子殿下加冠,这是何等礼遇啊,就是太子也没有如此殊荣。王子殿下如此得圣人欢心,我们岂能不前来送上厚礼?” 陈玄礼这个左相才拿回左相之权没多久,其地位是在李林甫之上,还是在其下,还不太好说。不管是在李林甫之上还是在其下,他毕竟是一个实权宰相了。 再有圣人陈玄礼高力士三巨头,加上陈希烈,这四个大唐最有权势的人物,一起为李渔加冠,这是何等殊荣,无人能比。 哪怕是前太子李瑛,现太子李亨,都没有这份荣耀。 消息传开,能不惊动四方? 这些官员,鼻子比狗鼻子还要灵,他们得到消息,前来送礼卖好,也就在情理中了。 李渔断然拒绝:“你们回吧,不收礼。” 说完,也不管这些官员的反应,转身回府。 第一一七章 敲诈李林甫 相府。 月堂。 李林甫脸上泛起亲切的笑容,跪坐在短案后面,右手里端着热茶,浅呷一口,放下上等美玉制成的茶杯,笑眯眯的道:“李渔的胆子真不小,竟然不让我入府。” 声调不高,语气和缓,笑容满面,如同一个长辈在夸赞后辈似的。 然而,杨钊看在眼里,背上阵阵发寒。 李林甫亲自带着厚礼前去恭贺李渔立嫡,这是何等难得之事,放眼天下间,能有几人有如此殊荣? 按理说,不论是谁,都会受宠若惊,大开门庭,亲自迎接,把李林甫请进府里,好生款待。然而,李渔竟然不让他进府。 这样的事情,杨钊搜肠刮肚,也是找不到第二例。 李林甫心中的怒火可知有多大了。 他这哪里是在夸赞,就是想要杀了李渔。 杨慎衿王鉷吉温无不是如此想,更是低下头颅,生怕撞到李林甫的刀口上,怒火冲自己倾泄。 李林甫目光炯炯,看着吉温,问道:“毒药可备好了?” 杀人,那是吉温的爱好,更别说,李林甫是要杀韦坚他们这些重臣,吉温本应兴奋不已,然而却是头皮发麻,小心翼翼:“禀阿郎,已经备好。” 李林甫端起茶杯,笑眯眯的道:“甚好甚好。圣人已经离开棣王府回宫了,我这就进宫禀明圣人,然后你就去杀了韦芝韦兰两兄弟,再去杀了韦坚皇甫惟明李适之。” 如此亲切的语气,如此和善,竟然说出最狠毒的话。 这就是李林甫。 杀人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吉温忙道:“全凭阿郎作主。” 李林甫对杨钊,道:“重启韦坚案,给了我们极好的机会。杨钊,你要做好准备,杀了韦坚他们后,立时扩大此案,凡与我不和者,与我作对者,不附我者,皆杀。” 李林甫被削了尚书左仆射一职,被夺了爵位,让他的威权大减,扩大此案,打击政敌,重树声威,就成了李林甫的目标。 韦坚案,正好拿来做此事。 杨钊忙站起身,躬身见礼:“阿郎请放心,小的明白。” 李林甫赞赏的看着杨钊,道:“年初的韦坚案,你做得不错,希望你还能再接再励。” 杨钊受宠若惊:“定不负阿郎所托。” 交待好事情,李林甫站起身来,准备进宫去向圣人禀报,然后就是大开杀戒。 就在这时,李岫快步进来,满脸震惊,冲李林甫禀报,道:“爹,圣人今日驾临棣王府,不仅为李渔立嫡,更为李渔加冠。” “加冠?”李林甫有些小惊讶,却是不在意:“加冠就加冠吧。提前加冠,又不是没有,何必大惊小怪。” 李岫有些急切,道:“爹,圣人亲手为李渔加冠,陈玄礼主持仪式,高力士供使唤奔走,陈希烈打下手。” “……”李林甫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才合拢,满脸震惊:“如此殊荣,谁能拥有?” 杨钊满脸震憾:“……” 杨慎衿:“……” 王鉷:“……” 吉温:“……” 盛唐三巨头,加上陈希烈,四人一起给李渔加冠,如此殊荣,不要说在圣人一朝,就是整个唐朝,也没有吧。 李林甫回过神来,道:“岫儿,备一车厚礼……不,备十车厚礼。” 李岫声音尖锐:“十车?” 杨钊满脸不敢置信。 杨慎衿王鉷吉温他们一脸哔了狗的表情。 李林甫能给人送礼,就是天大的恩德,竟然一下子送出十车,这是前所未有之事,由不得他们不震憾不已。 李岫回过神来,道:“爹,是不是太多了?” 李林甫摇头,豪爽大气:“区区钱财,身外之物,何必在意。我们家的财货究竟有多少,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可以过一百辈子的荣华富贵好日子。” 这不是夸口,而是实情。 李林甫为相这些年来,收到的财货不知道有多少,李林甫自己都搞不清楚他究竟有多少钱财,反正享受一百辈子的荣华富贵没有任何问题。 甚至于,可以过几百辈子。 就是过一千辈子也不是不可能。 李林甫语出惊人,道:“上次李渔来我府里,他说送了十车宝货,这车我就还给他吧。” 杨钊:“……” 杨慎衿:“……” 王鉷:“……” 吉温:“……” 李岫震惊之后,回过神来:“爹,这不是礼物的问题,是脸面的问题。送十车财货给李渔,那就在向他低头认输。” 杨钊重重颔首:“不错。” 杨慎衿王鉷吉温他们无不是如此想。 李渔为了探察李林甫的用意,明明带了一车财货前来送礼,见到李岫时却夸大其词,说是送了十车。 为了此事,让李林甫极为不痛快,好渔好大的狗胆,竟敢讹诈他。 如今,李林甫主动送十车财货给李渔,就是低头认输。 “……”李林甫默然一阵,摇头道:“区区虚名,不必当真。若是能交好李渔,自是天大的喜事。” “交好李渔?”杨钊差点把舌头咬断了。 他满脸震惊,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李林甫嘴里说出来的。 不仅杨钊不信,杨慎衿王鉷吉温他们都不敢相信。 李林甫能落到今天这份上,全拜李渔所赐。 正是因为李渔,李林甫被圣人当众打了耳光,然后听信了李渔的鬼话,削了他的相权,夺了他的爵位,使得李林甫的威信大减,一落千丈,原本门庭若市的相府如今已经冷冷清清。 以李林甫的性子,李渔就是他的死敌,应当不死不休。 李林甫竟然想着结交李渔,太出人意料了。 “……”李林甫又是一阵默然,颇为无奈:“麻烦很多,不宜再树敌。” 杨钊沉默好一阵,重重颔首:“阿郎所言极是。若是能交好李渔自是最好。若是不能,也不宜再扩大仇恨。” 杨慎衿不太情愿,但不得不接受现实。 王鉷和吉温也是无奈,但现实很残酷。 尤其是吉温,和李渔的仇恨最大了,他是真想整死李渔,然而还不得不忍了。 李林甫说得非常对,他们的麻烦非常多,若是不能与李渔放下仇恨,后果会很严重。 李林甫和太子斗了这么多年,势同水火,不死不休。然而,尽管李林甫老奸巨猾,手段百出,依然奈何不得太子,不能废掉他。 只是太子就足够让李林甫头疼的了。 更别说,陈希烈这个工具人般的左相,如今已经成了实权左相,拿回了左相的权力,下一步还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图谋。 虽然不清楚,但是陈希烈必然不会满足于左相之权,伸手尚书省是必然之事。 这麻烦不小。 杨銛也盯上了尚书左仆射一职,虽然已经给他挖好了坑,只等埋掉他。但是,他毕竟是“四杨”中人,是杨氏的代言人,贵幸无比,更有杨贵妃从中相助,能不能埋得掉杨銛还不太好说。 这麻烦同样不小。 李渔如此得圣人欢心,携大唐最有权势的陈玄礼和高力士为他加冠,让左相陈希烈打下手,圣人对李渔有多喜欢可想而知了。 因而,李渔崛起已成定局了。 趁李渔只是有崛起的势头,还未真正崛起的时候,与李渔干戈为玉帛,对李林甫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一旦李渔真正崛起,掌握了实权的话,到那时再想化解,那代价是何等之大。 所以,李林甫前思后想,决定还是低头的好。 李岫心情沉重,很不想让李渔占到便宜,但是李林甫说得在理,又不能不依,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道:“爹,孩儿明白,这就给他送去。” 李林甫想了想,道:“还是我亲自送去的好。” 李岫张大了嘴巴,满脸不敢相信:“您送?” 杨钊的下巴差点砸中了脚面。 杨慎衿王鉷吉温他们也是震憾无比。 李林甫得到圣人驾临棣王府的消息后,立时备了一车财货,亲自送过去,不得其门而入,只得回来。 这才过去多少时间? 李林甫又要亲自送过去。 如此这般,李林甫一日之内两次登门,向人送礼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李林甫颇为无奈:“趁这机会,和李渔好生谈谈。” 杨钊他们已经麻木了,不知道该如何震憾了。 李林甫对付政敌,要么阴谋算计,要么铲除,韩休就是被他算计了的,韦坚就是要被他铲除的,什么时候李林甫和对手谈谈? 但,现实比人强。 谁叫李林甫树敌太多,仇人满天下,要是再多一个李渔这样的对手,那后果很严重。 李渔能变不可能为可能,成人所不能成。 虽然如今没什么势力,然已经需要李林甫正视了。 ~~~~~ 棣王府。 银安殿。 李渔冲钱唤宁问道:“送礼的人都走了?” 钱唤宁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声音有些嘶哑:“都走了都走了。劝走他们,可费劲了,我的口水用光了,水都不知道喝了多少。” 这还是李渔的态度坚决,所有人的礼物,尽皆不收。 若是李渔有选择性收礼的话,那就是另一番模样了,绝对劝不走。 李微好生惋惜,埋怨起来:“二十一弟,这么多人,送了那么多礼物,必然是宝货无数,你为何就不收呢?” 李僎立时附和:“是啊是啊。” 李侨李俊李侒他们都是这样想的。 若是收下这些宝货,不知道可以养多少个美妇呢。 李琰喝斥,道:“休要胡说。我们身为皇室,天生富贵,自有享用不尽的荣华,何必乱伸手,去收不该收的财货。” 他就是个享乐王爷,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这些官员送礼,明显没安好心,一旦沾上了,会坏名声的。 看看李林甫,每天不知道要收多少宝货,其名声之臭,千古少见。 再看看杨氏,虽然贵幸无比,然而因为贪婪,收受的财货无数,都快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了。 赵伯楷快步进来,冲李渔禀报,道:“禀王子殿下,右相来了。” 李渔好生惊奇:“他又来了?他很闲么?一天两次到我们府上。” 赵伯楷大为赞成这话,道:“右相说是给王子殿下送礼。” “他有这么好心给我送礼?”李渔大是惊讶,道:“去瞧瞧。” 第一一八章 捡个宰相 李林甫站在当地,看着棣王府大门,神色平静,耐心等待。 以他的身份地位权,滔天权势,只要他去的地方,没有不大开府门迎接的,然而,此时他却是以一个客人的身份前来求见。 李岫站在李林甫身旁,看着很有耐心的李林甫,真不敢相信,这还是那个权倾天下,让人谈之色变的右相? 然而,事实就在眼前,不信也得信。 李渔走在前面,李僎李侨李俊李侒李微他们走在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威风八面。 李林甫快步上前,双手抱拳见礼:“林甫见过王子殿下。” 礼节周全,语气温和,态度友好,挑不出一点毛病。 李渔吓了一大跳,直朝后退,满脸警惕:“右相,你是不是没安好心,想要杀我?” 不仅李渔如此,紧随在他身后的李僎李侨李俊李侒李微他们无不如是。 李林甫态度更好了,脸上泛起真诚的笑容:“王子殿下误会了,我哪有此等心思。” “你准没安好心,我总觉得你要杀我。”李渔头皮发麻,无情揭露:“谁不知道右相想要杀人的时候,必然满脸喜色,你这般笑容满面,如此真诚,这是要灭我们阖府上下啊。” 听了李渔的话,李林甫真恨不得捶死李渔,我说真话,你竟然不信。 然而,谁叫李林甫把自己的名声败光了呢? 天下间,谁不知道李林甫想要杀人,灭其门的时候,必然笑成弥勒佛。 李林甫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名声极其不好,直截了当的道:“王子殿下,我此番前来,是想与你谈谈,不知王子殿下意下如何?” 李渔好奇得很:“谈什么?” 李林甫直言:“化干戈为玉帛,省得被他人占了便宜。” “化干戈为玉帛?”李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看天色,是大白天,不是晚上,没有做梦,道:“右相,你有诚意么?” 李林甫指着身后十车宝货,道:“当日你送了十车宝货到府上,下人不晓事,尽皆拿走,我今日送还给你。你瞧,我这诚意够么?” 李渔明明只送了一车,李林甫送回十车,那就是他的诚意了。 李僎他们听在耳里,无不是欣喜不已,净赚九车,这是发大了。他们当日也出了力的,应该能分不少吧。 有了这些财货,又可以养不少美妇了。 “是么?”李渔来到马车前,跳上车辕,钻进车厢,只见里面好多描金箱子,打开一箱,里面是上等美玉。再开一箱,是黄金。又开一箱,是珍珠。 一箱一箱的打开,银子都没有,全是黄金美玉珍宝,价值不菲。 李林甫的诚意很足。 李渔看了两车,余下八车,就给李僎他们看完了,和李渔看的差不多。 如此多的宝货,李林甫的诚意太足了,李僎他们欣喜无比,盘算着分脏的时候多分些。 李渔回到地上,来到李林甫面前,摇头道:“右相,你这诚意不够啊。” 李林甫不明所以:“还请王子殿下解惑。” 李渔冷笑道:“你应当再送四十车财货过来。” 李林甫怒气上涌,喝道:“王子殿下,我可是带着诚意而来,你这是敲诈于我?” 敲诈? 必须的啊。 如此好的机会,不敲诈李林甫更待何时? “敲诈?”李渔双手乱摇,不接受指责,道:“我当日送到相府的十车宝货可不是一般的宝货,全是波斯珍珠啊。” 你不过是送了一箱波斯珍珠,到了李渔嘴里,竟然翻了几百倍。 李岫双手握成拳头,好想打死李渔,见过不要脸的,没有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 李林甫右手握成了拳头,又放开了。 李渔振振有词:“右相当知,自从开元初年,大食呼罗珊总督屈底波率军东进后,一路横扫,打到西域来了,大唐与大食兵戎相见,商路断绝,波斯珍珠日渐稀少,价钱越来越贵。如今,高仙芝反击大食,一路向西打,两国大战不断,再也不能从波斯之地获得如此珍稀的珍珠了,其价是昔日的五倍之多。我送十车波斯珍珠给你,你自当还回五十车财货,这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是你这样用的? 你还要不要脸? 李僎他们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李林甫双手握成了拳头,举了又举,真想砸在李渔的脸上。 竟然堂而皇之的敲诈堂堂右相,如此之事,李林甫纵横大唐政坛数十载,第一回遇到,怒气上涌,差点把空气点燃了。 李岫牙齿都快咬碎了。 李渔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右相,我真没有乱说,你若是不信,你自己算吧。” 若是李渔真送了十车波斯珍珠,这算法自是没错。 问题是,你才送了一箱而已。 李林甫明知道应当和李渔化干戈为玉帛,对他最是有利,然而实在是忍无可忍,不想在这里多呆一息时间,怒哼一声,道:“走,回去。” 转过身,怒气冲冲上了马车,带着一行人离开了。 望着李林甫一行人离开,李僎他们的心在滴血,埋怨李渔:“你怎么就把右相气走了呢?这么多财货呀。” 李渔不理睬他们,脚步轻快而去,进入银安殿,来到王座前。 趴在王座上的李琰问起经过,李渔择要说了。 李琰嘴巴张得老大,可以塞进两只海碗了,满脸被狗哔了的表情:“李林甫老贼会和你化干戈为玉帛?” 韦妃也不敢信:“是啊,定是骗人的鬼话。” 李渔抚着脸颊,疑惑道:“我也不清楚。似乎好象可能也许……是真的。” 李琰惊疑:“难道老贼是真想与你交好?” 李渔剖析道:“右相的处境可不太妙啊。太子与他斗了这么多年,不死不休,他还是拿不下太子。左相如今成了实权宰相,下一步必然会扩大手中权力,定是右相的对手。杨国舅如今已经入仕了,必然也会扩大权力,有杨贵妃相助,可不好对付啊。若是我们四人一起发力,共同对付右相,右相就是四面楚歌了。” 李琰想了一阵,微微颔首,道:“你说的也有道理。然而,老贼的话你敢信?” 李渔摇头:“我又不是韩休。” 韩休把李林甫当作知己,结果是李林甫算计了韩休,韩休万劫不复。 所以,李渔尽管知道李林甫说的可能是真的,也不敢信他,把李林甫气走拉倒。 ~~~~~ 朱雀街。 是长安最主要的街道,没有之一,也是长安最繁华的街道。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一个读书人,二十余岁,身着洗得有些泛白的袍衫,双手拿着一叠写满字的纸,拿起一张,递给一个身着上等丝绸裁制而成青衣的中年人,满脸堆笑,讨好道:“这位先生,请您暂停金贵的脚步,容我一言。” 这个中年人富态满脸,闻言停了下来,斜眼看着读书人:“有事?” 读书人点头哈腰:“这位先生,这是我的文章,还请你一读……” “滚。”不等读书人把话说完,中年人一声沉喝,满脸不快,快步而去。 望着快步而去的中年人,读书人满脸遗憾:“先生,你可知你错过了什么?我虽贫贱,然我饱读《诗》《书》,满腹才华,你不识我,是你的损失。” 中年人扭头狠狠瞪了读书人一眼,右手食指指点一番,骂道:“穷酸,罪该万死!” 一个少妇,身材婀娜多姿,体态曼妙,快步来到读书人身边,轻言细语,哄道:“夫君,你切莫如此做了,我们回去吧。” 读书人狠狠摇头:“回去做什么?回去遭你们家亲戚的白眼?” 少妇很是无奈,宽慰道:“夫君,你管他们做什么?是我跟你过日子呢。” 读书人满脸歉意,看着少妇,软语道:“贤妻,你不嫌弃我这个穷小子,宁愿与家人闹翻也要跟着我,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少妇很是享受,挺胸抬头:“算你有良心。” 读书人话锋一转,道:“可我是男子汉,我当顶天立地,我不想再遭人白眼,我要出人头地,给你挣下荣华富贵。” 少妇摇头:“我不在乎,只要你对我好就行。” 读书人豪气无比:“我当然对你好!我这辈子都要对你好!但是,我也要平步青云,我要出将入相,我要让你成为诰命夫人。” 声调转高:“唯有如此,你们家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亲戚再也不敢嘲笑你瞎了眼睛,嫁给我这个穷小子。” 少妇满脸喜色,道:“夫君对人家的好,人家自是记在心里。然而,夫君才华盖世,也需要伯乐发掘,我们慢慢等待,总会遇到赏识你的人。” 读书人脸色黯淡,自己才情非凡,然而却是没有出人头地的途径,落得如此下场。 李渔骑着烈焰驹,带着两个护卫,策马而来。 读书人看在眼里,眼前一亮,道:“我的伯乐来了,我这就送去我的文章。” 少妇忙拦住:“别去了。一瞧就知道是个贵公子,不读书的玩意儿,你送了也是白送。这些年来,这样的贵公子,你送了不知道有多少,一点用也没有。” 想起了不好的回忆,读书人神色黯然,随即一咬牙,道:“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少妇去抢他手里的文章,切莫看她是女儿身,力气却是不小,竟然一把夺过了大部分,只有小部分在读书人手里。 读书人好不容易甩开她的手,快步来到李渔跟前,满脸堆笑,道:“这位公子且慢留步。” 李渔拉住马缰,停了下来,问道:“有事?” 读书人点头哈腰,讨好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在下是读书人,三岁识字,四岁逾千言,五岁吟诗,六岁作赋,七岁熟读《四书》《五经》,八岁屈积年老夫子……” 李渔右手一挥,不耐烦,道:“你要是说吹牛第一,我自是信的。你说的那是人么?那是妖精。” 读书人牛皮被拆穿,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道:“这是我的文章,请您过目。” 李渔不耐烦,读书人上前一步,拍在马背上。 “哼。”李渔瞪着读书,冷哼一声,左手抓起文章,就要扔掉。 读书人满脸悲愤。 少妇过来,拉着读书人就走:“夫君,我们走吧。” 读书人想要挣扎,无奈少妇力气太大,被拖着走了。 李渔左手收回,展开文章一瞧,满脸震憾。 第一一九章 姐夫 纸上的字是行书,浓浓的二王之风扑面而来,间架结构精当,力度十足,气象超迈,已有大家气象。 比起颜真卿的字自是不足,然而也是一等一的好字。 当然,这不是令李渔震憾的,真正令李渔震憾的是一首诗,摇头晃脑吟咏起来:“年来谁不厌龙钟,虽在侯门似不容。看取海山寒翠树,苦遭霜霰到秦封。” 被少妇拖着走的读书人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奋力挣扎,用力过猛,衣衫撕裂,露出半截手臂,却是顾不上了,飞奔过来,右手一伸,前来夺李渔手上的诗:“还给我。” 李渔左手上举,避了过去,调笑道:“没看出来,还是个情种。” “还给我。”读书人满脸通红,又要来夺。 少妇满脸喜色,冲过来拉住读书人,笑嘻嘻的道:“夫君,你什么时候给我写的诗?人家好生欢喜,写得太好了。这么好的诗,你怎么能给他呢?” 读书人不好意思,道:“谁叫你抢文章啊,我一个没注意拿错了。” 少妇右手按在腰间软剑剑柄上,威胁意味十足,左手朝李渔一伸,道:“拿来。” 李渔才不鸟她:“为什么给你?” 少妇理所当然:“这是我夫君写给我的,当然得拿回来。” 李渔依然不归还:“要是你能和一首的话,或许我会考虑。” 读书人深知自己夫人的性子,练拳使脚之人,武艺高强,说到吟诗作赋嘛,那就不行了,不想让她出丑,劝道:“贤妻,算了,我再给你写一……十首。” 少妇冲李渔一撇嘴:“睢不起谁呢?不就写诗么?谁不会啊。你听好了。” 李渔耳朵竖起来了。 读书人又要来劝,少妇左手撑在他肩膀上,读书人立时无法近身,少妇吟道:“路扫饥寒迹,天哀志气人。休零离别泪,携手入西秦。” 读书人眼泪直流,握着少妇左手,温柔之极,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少妇满脸温柔,冲读书人展颜一笑,然后冲李渔喝道:“拿来。” 李渔把文章折叠起来,揣进怀里,感慨道:“一个寒门小子,走了狗屎运,娶到一个豪门贵女,然而其娘家不把穷小子当人看,遭尽了白眼,愤而入长安寻求出路。一路上餐风露宿,吃尽了苦头。然而,妻子不离不弃,与他一起来长安。” “真是郎有情,妾有意,堪称千古佳话。”李渔冲读书人道:“你家坟头冒青烟,真是命好,娶到如此贤妻。” 读书人傲然道:“那是那是。” 少妇昂起头,受用得紧:“算你有点眼光。然,把诗还给我。” 李渔冲读书人道:“看在你们患难夫妻的份上,给你一个机会,跟我走吧。” 一拍马背,带着两个护卫,策马而去。 读书人脚一迈,就要跟上去,却给少妇拉住了,劝道:“夫君,切莫信他的。我们再寻出路。” 读书人想了想,道:“这是第一个愿意接纳我的人,我们去。” 少妇顾虑不已:“一瞧就不是好东西,诗都不还给我,他要是有歹意,那可如何是好?” 读书人看了一眼少妇腰间的软剑,道:“不是还有你么?” 少妇万分不情愿,不想跟着李渔去,然而读书人铁了心不想错过这难得的机会,她沉吟一阵,道:“你留个心眼,要是情形不对,我出剑的时候,你就跑。” 读书人重重颔首:“但凭贤妻作主。” 夫妻二人商量好,快步跟了上来。 李渔和两个护卫策马而行,并不算快,两人很快就追上来了。 读书人抱拳行礼,道:“在下斗胆,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李渔瞥他一眼,道:“你不是应该先通名报姓?” “失礼了。”读书人弯腰躬身,道:“在下元载,见过公子。” 李渔微微颔首,看着少妇道:“令妻呢?” 李渔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这让人少妇很不高兴,更别说,李渔还不回礼,少妇很是不悦,道:“别理他。” 读书人不情愿,但是想了想,还是说道:“贤妻姓王,名韫秀。” 李渔看着王韫秀,语出惊人:“令尊可好?” 王韫秀很是震惊:“你知道我爹?” 李渔笑道:“令尊大名如雷贯耳,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王韫秀昂首挺胸,满脸欢喜:“你还算有点眼光。” 李渔看着元载,道:“你虽然出身寒门,然而才情不凡,更有令岳父位高权重,只要他开口,你什么样的出路没有?率领大军征战边关自是不在话下。若你不想带兵打仗,只要他一句话,你就能入朝做大官,何必四处行文递诗找门路?” 元载昂头挺胸,傲然道:“大丈夫当功名自取!” 啪啪啪。 李渔重重击掌,激赏:“好志气!好志气!” 元载是唐朝为数不多寒门出身的宰相,他的人生就是穷小子逆袭的励志故事。出身寒门的他,竟然娶到了豪门贵女,然而却是遭尽妻子娘家人的白眼,让他无法忍受,毅然踏上寻求出路的道路,来到长安。 经过不断努力,终于找到了门路,平步青云,最终做到了宰相。 在任宰相期间,政绩不错,很有战略眼光。 但是,他的岳父那可是盛唐年间大名鼎鼎的牛人,位高权重,跺跺脚,边关震动,异族噤声。 拥有如此强大的靠山,元载却不靠妻族晋升,而是要靠自己的努力。 实属罕见。 元载再次抱拳见礼,叩问道:“请问公子高姓大名。” 王韫秀的耳朵竖起来了,对李渔的态度好了不少。 李渔抱拳回礼,道:“在下李渔是也。” “王子殿下?”元载不敢置信,自己的运气这么好,竟然遇到了李渔。好不容易接受了现实,惊喜不已:“我竟然遇到王子殿下了。好好好。” 李渔的名声已经传遍了长安,他做的事情,元载自然是一清二楚,遇到李渔,那就意味着前途无量了。 “王子殿下?”王韫秀也不敢相信,等到她接受之后,有些不好意思,满脸红通,道:“王子殿下,不好意思啊,适才有些言语不敬。” 李渔右手一摆,攀交情:“切莫如此说,太生份了。其实,我们是一家人。” 王韫秀惊喜不已:“王子殿下还认这亲戚?” 李渔笑道:“能不认么?令尊是圣人义子,算辈份,是我叔父呢。” 王韫秀笑嘻嘻的,道:“这么算来,我们是平辈。可我比你大呢,我是你姐,我夫君是你姐夫呢。快,见过你姐夫。” “休要胡说。”元载忙喝斥道:“王子殿下,休要听拙荆胡说。” 王韫秀的老爹,那是实权派人物,手握重兵,威名天下传,若是能与他打好关系,对李渔的好处显而易见,王韫秀主动把机会送上门了,哪有不接受的道理。 李渔笑道:“姐夫,你切莫如此说,我们这亲戚虽然没有血缘,然是真亲戚。圣人对你岳父有多器重,你自是知道的。” 一声姐夫叫得自然,却是让元载不好意思。 王韫秀却是咋咋乎乎,道:“这就对了嘛。都是一家人了,弟弟,你可得对你姐夫好点啊,给他一个锦绣前程。” 李渔傲然道:“姐姐,你放心好了。” 元载问道:“敢问王子殿下,你此去何事?” 李渔直承其事:“我去买座宅子。” “你还要买宅子?”王韫秀不明所以,惊奇不已:“你不想住棣王府,可以住百孙院啊。” 堂堂王子,棣王府的嫡子,竟然出来买宅子,的确让人想不明白了。 但是,元载却是念头一转就想明白了:“此举不错。巫蛊事件,棣王自己都不知道鞋子中藏有符录,而中官却知道了,还向圣人告发,棣王府里不知道有多少耳目。如今,王子殿下已经是棣王府的嫡子了,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你呢。在外面购置一处房产,重要的事情在外面做,可以少很多麻烦事。” 不愧是寒门宰相,一点就透,李渔右手大拇指一竖,赞叹不已。 ~~~~~~ “你们是自己喝了呢,还是我给你们灌?”吉温目光炯炯,看着韦芝韦兰二人。 韦芝脸色雪白,浑身筛糠,双股颤颤,完全不敢相信,事情会发展到这样。 依他盘算,重审韦坚案,韦坚就会洗雪冤情,万万没有想到,圣人让李林甫来审此案,比起不翻案还要可怕,李林甫向圣人奏请毒杀韦坚案相关人员,圣人准了。 韦兰也是吓得不轻,都快站立不稳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韦芝看着吉温,满脸乞怜,希望吉温能给自己答案。 韦兰也是盯着吉温。 吉温微微一笑,道:“你们的疑问,我自是理解。然,我可没有为死人解惑的想法。” 韦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吉大人,这点小小的请求,请您满足我们。” 吉温冷笑道:“找韦坚问吧,他应当想明白了。” 韦芝满脸震憾:“你们好狠毒的心思,还要杀我兄?” 韦兰已经震惊到失语了。 吉温冷酷一笑:“所有涉及韦坚案的人都要死。” 说完,端起毒酒,捏开韦芝的嘴巴,硬生生给他灌了下去。 韦芝想要挣扎,然而,被小吏制住了,完全没用,只能眼睁睁看着吉温把毒酒给自己灌下去。 没多久,韦芝七窍流血而亡。 毒杀了韦芝后,吉温又毒杀了韦兰。 然后,带着人,离开长安,去杀韦坚皇甫惟明和李适之去了。 第一二0章 狠毒安禄山 义宁坊。 在郭千里住处不远处,有一座独立的大院子,上千平大小,李渔要买的宅子就在这里。 来到义宁坊后,李渔汇合郭千里,在他的带领下,前来看房。 房子不错,不过建成十余年,保护得好,看上去跟新的一样。 装饰挺奢华,大气,富丽堂皇。 就是有一样,要价有些高,高得让李渔生出不值的感觉。 更有一样,卖家是商人,很会侃价,能说会道,侃起价来一套一套的,说得郭千里都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了。 李渔给元载一个眼色,元载会意,这是李渔考验他的时刻,上前与卖家讲价钱。 元载不愧是寒门宰相,才情不凡,又来自民间,对民间事情极为了解,各种物价工钱了然于胸,账算得极为麻溜。 一通侃价下来,价格腰斩了。 卖家都快哭了,看着元载,道:“这位先生,你太狠了,哪有你这样讲价的。这样的话,我真的是血本无归啊。再加点,加点。” 元载微微一笑,道:“我给的是仁义价,一点没有亏你。你想想吧,你在这里住了十余年,一大家人呢,在长安租这样的宅子可不便宜,省到即赚到。” 卖家眼睛通红:“我白忙活了,就省了个房租。” 元载一本正经,道:“那也不少钱呢。长安房价高,这样的宅子要租的话,一月不会低于十缗钱,一年算一百缗钱好了,十余年就是一千多缗钱,这可不少了。” 卖家想要反驳,然而算了算账,好象有道理。 李渔出马了:“若是你要卖呢,我么这就去官方备案,我立时清账。若是不卖,我就去他处瞧瞧。” 卖家心头滴血,哭兮兮的道:“卖卖卖。谁叫我倒霉,遇到紧急事情,需要用钱,问的人多,却没人能拿出这么多钱呢。” 这宅子市价不会低于三千缗,的确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看的人多,问的人也不少,然而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的人却不多。 要不是李渔昨日立嫡,收了不少财货,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双方谈好,去官府备案过户,李渔带着人回去棣王府,把钱付清,宅子就到手了。 卖家离开的时候,还邀请元载道:“这位先生,你真是太会讲价了,若是我度过这一关,重操旧业,可不可以邀请你前来。你放心,我给你认份子钱。” 份子钱,现代的股份是也。 元载这次讲钱,真的在卖家身上割肉,割得卖家血淋淋的,痛不可挡,还反过来欣赏他,这也是元载的本事。 李琰听说了元载的事情,很是惊讶,给王韫秀送了一笔丰厚的礼物,一口一个贤侄女的叫得好不亲热。 至于元载,当然也有一份厚礼送上。 夫妇俩一下子有钱了,然而他们最终选择住到李渔的新宅子里去。 其实,王韫秀的老爹在长安不仅有宅子,还是圣人赏赐的,府第极大极为奢华气派,然而夫妻俩宁愿住客栈,也不去住。 新宅子买下了,但是还需要重新布置,这事就交给元载去处置。 这是为李渔出力,元载欣然领命,四处奔走,招人改造宅子,重新装修,忙得不亦乐乎。 李渔一有空就过去看看进度,不需要大改,只需要小改,要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入住,很是满意。 李渔冲郭千里道:“郭兄,我的宅子房间多,住不过来,你们也住过来吧。” 郭千里的房子太旧太狭窄了,早就该换新住处了。 郭千里拒绝:“多谢王子殿下美意,还是不了。” 郭啸天眼睛亮晶晶的,这陈旧狭窄的房子,他早就不想住了。 李渔笑道:“我呢,虽然出身王府,然而我还没有长随。若是郭兄不嫌弃的话,让啸天给我当长随,如何?” 李渔前途无量,若是能给李渔当长随的话,那就是给郭啸天一个美好前途,郭千里无法拒绝,道:“那就多谢王子殿下了。” 李渔曲线拉拢郭千里:“啸天成了我的长随,整天跟着我跑,你们见面不容易。过来住在一起,这事就完美解决了。” 郭千里迟疑,郭夫人却是盼望他答应。 李渔拍板:“这事就这样定了。” ~~~~~ 范阳。 节度府。 摆满了精致的红漆箱子,箱盖大开,露出里面的金银珠宝,珠光宝气,极具诱惑力。 如此多的宝货摆放在当地,节度府已经不是节度府了,更象是个宝库。 在节度府外面的空地上,一群群兵卒忙碌着,正在准备吃食,牛羊野鹿这些美味,正在被整治,煎炸蒸煮…… 香气四溢,远在数里外都能闻到。 五千契丹青壮,穿着破旧的皮甲,背着弓箭,挎着弯刀,骑着高头大马,快速驰来。 “安禄山真的要请我们饮宴?” “不清楚。” “安禄山狡诈阴狠,你们都要留个心眼,一见情形不对,立时杀出来。” “最好是制住安禄山,除了这个祸害。” “安禄山枉为胡儿,投靠了唐人,成了唐人的节度使,一点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想要打就打,想要杀就杀。” 这群契丹人边策马而行,边议论纷纷,对安禄山那是相当的不放心。 谁叫安禄山把契丹当作了军功提取器,需要军功的时候,就找契丹的晦气,刷军功。 刷来刷去,安禄山的官越做越大了,而契丹却是死伤无数。 正议论着,一阵风吹来,卷来浓随的肉香。 契丹人鼻子一抽动,闻到肉香,惊疑不定:“好香啊,难道安禄山真要请我们饮宴?” “他能有如此好心?” “可是这肉香也太浓了啊。” 契丹人一夹马肚,战马奔跑起来,很快就到了节度府前。 只见安禄山坐在特制的胡床上,身后站着一排曳落河,护卫着他的安全,一见到契丹人到来,肥胖的脸上泛起亲切的笑容,豪爽大笑:“早上起来喜鹊喳喳叫,果然有贵客登门,各位老哥哥快请进,快快请进。” 契丹人见安禄山亲自前来迎接,警惕之心放松不少,翻身下马,排着长长的队伍,快步过来,冲安禄山请安问好:“节度使大人,安好。” “好好好。”安禄山笑得眼睛只剩一条小缝了:“托各位老哥哥的洪福,我好得很。” 右手伸出,与契丹人击掌,表达自己的欢迎盛情。 一边与契丹人击掌,一边指着正在整治的美食,表功似的道:“各位老哥哥请看,这是为你们准备的美食。你们若是有不满意的地方,尽管说,我立时让人为你们准备。” 契丹人是游牧民族,最喜欢的就是牛羊肉与野味了,略一查看,满意之极:“没有了没有了。” “节度使大人费心了。” 安禄山热情无比,道:“到了我这里,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切莫客气。” 不是契丹人客气,实在是安禄山虽然肥胖过人,却是心细如发,各种细节都考虑到了,安排得很周到,他们即使以挑剔的眼光,也是挑不出毛病。 安禄山等了一阵,没有人有要求,一个示意,四个孔武有力的曳落河抬起胡床,朝节度府里行去。 四个曳落河身材高大,力气不小,四人合力抬着安禄山,都有些吃力。 谁叫安禄山太胖了,跟一头大肥猪没差别。 契丹人在安禄山的热情招呼下,跟着一起进入节度府,只见上千口装满财货的箱子摆放在当地,眼睛都直了,眼珠子陷进去,再也拔不出来了。 契丹人很穷,穷得只剩下牛羊和弓箭弯刀,哪见过如此多的财货,无不是一颗心怦怦跳。 安禄山豪爽的道:“各位老哥哥,这些财货都是我送给你们的。” “送给我们的?” “不会吧?” “节度使,您也太豪爽了。” 契丹人根本就不敢相信,无不是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安禄山爽朗大笑:“这些年来,我能有如此军功,能兼任两镇节度使,全赖各位老哥哥帮衬。如今,我的官已经够大了,陛下赏赐无数,我呢无处花用,就用来感谢各位老哥哥。” 听了这话,契丹人大喜过望,一个劲夸赞安禄山够意思,很豪气,就是孟尝君再世也不过如此。 然后,他们就眼睛发直,想要冲过去据为己有。 安禄山忙阻止,道:“各位老哥哥切莫心急,我都为你们分派好了。这里有一千口箱子,每口箱子里的财货差不多,你们五人一口箱子,保证让你们富有。如今,当然是先吃酒,然后再来分财货,岂不快哉。” 契丹人满脸喜色,但是有人不信:“会不会是假的?” 安禄山笑道:“若是各位老哥哥不信,自可去查看。” 契丹人立时分散开来,开始查看宝货。 安禄山没有骗他们,每口箱子里装的真的是宝货,没有一点虚假。 一千口箱子,全部如此。 这下子,契丹人彻底放心了,对安禄山没有一点戒备之心。 当酒肉端上桌后,安禄山招呼契丹人饮宴,没有了戒备之心,他们放开了吃,放开了喝,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好不痛快。 曳落河抬着胡床,在契丹人里穿梭,安禄山一个劲的劝酒,一口一个老哥哥的叫得好不亲热,更是说谁喝得多,他还有重礼送上,十箱宝货。 契丹人贪心大起,使劲灌酒,明明已经喝醉了,还在拼命的灌。 直到,人人大醉不醒,有的靠在椅子上呼呼大睡,有的歪倒在地上睡得好香。 史思明带着曳落河,全副武装进来。 安禄山右手一挥,这些曳落河拔出腰间横刀,收割起人头。 此时的契丹人醉得人事不醒,哪里知道大祸临头了,史思明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五千契丹人杀光了。 然后,在安禄山的要求下,用石灰把头颅腌起来,装在早就准备好的木盒子里。 安禄山从胡床上站起来,健步如飞,来到一匹万里挑一的高大神骏战马前,在曳落河的帮助下,爬上了马背,下令,道:“带上宝货头颅,去长安向陛下报捷。” 曳落河把宝货收好,装上马车,再把装人头的木盒子装上马车,随着安禄山出发了。 注: 《新唐书·安禄山列传》记载“绐契丹诸酋,大置酒,毒焉,既酣,悉斩其首,先后杀数千人,献馘阙下。” 第一二一章 韦坚 江夏。 已经被贬为江夏员外别驾的韦坚,脸庞消瘦,却是精神抖擞,斗志昂扬,完全没有被圣人贬逐的样儿,反倒象是个成功者。 坐在椅子上,看着韦芝韦兰两个弟弟写的家书,眉头紧拧着,看完把家书重重拍在桌面上,骂道:“这两个蠢货,这是要害死我啊。” 经过这些时日的思索,韦坚也想明白了,他的失败并不是因为李林甫的诬告,而是圣人就是不放心京兆韦氏,对他下了狠手。 因而此案不能翻,韦芝韦兰要翻此案,那就是自寻死路。 韦坚把家书扔进火堆里烧掉,叹息道:“我心急了些,想要当宰相没错,然而想要如此早当宰相就是错。应当等到太子登基了,我再谋求宰相,就是十拿九稳了。” 京兆韦氏是数百年的门阀世家,势力极大,太子妃更是他的妹妹,有皇甫惟明掌边军,韦坚若是当上宰相,圣人肯定睡不着。 因而,李林甫看透了圣人的想法,诬告韦坚他们,圣人立时就准了。 可惜,就是明白得有些晚了。 抚着脸颊,韦坚苦笑,道:“我明知道李林甫奸诈小人,却是以为姻亲,与他诚心结交,为他所乘,也是报应。” 韦坚妻子姜氏,是姜皎的女儿。 而姜皎是李林甫的舅舅。 因而,韦坚和李林甫是姻亲,是自己人。 正是因为有这层关系,韦坚和李林甫一开始的交情还不错,很是亲近,是很好的政治盟友。韦坚天真的以为,姻亲关系可以和李林甫成为盟友,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李林甫为了把持朝政,坐稳自己的相位,那是六亲不认。 在年初的韦坚案上,给了他致命一击,让他不得翻身。 “我是第二个韩休啊。”韦坚摇摇头,想起了把李林甫视为知交的韩休,就是这样被李林甫算计了的。 如今的自己,妥妥的第二个韩休。 收拾起心神,韦坚唤来一个中年人,笑着问道:“你是我们京兆韦氏老人,跟着我们京兆韦氏多年了,可否为我一死?” 中年人跪在地上,道:“某愿为韦氏而死。” 韦坚颔首:“你放心,你的家人京兆韦氏会照顾好的。” 中年人问道:“某能为您做何事?” 韦坚语出惊人:“把我烧了。” “烧了?”中年人不明所以。 韦坚取出一个瓷瓶,拧开盖子,一仰头,饮下瓶中药液。 ~~~~~ “这就是韦坚?”吉温看着烧得焦糊的尸体,冲中年人喝问。 中年人重重颔首:“是的。” 吉温极其不满意,喝道:“真是韦坚?” 中年人咬死:“就是。” 吉温依然不信:“他是钦犯,当为我所杀。” 中年人满脸愤怒:“可他不想为你所杀。” 吉温咬牙:“可你也不能把他烧了,得等我到来验尸。” 中年人怒道:“我不想让他被你侮辱。” 吉温从牙缝里迸出话来:“我只是杀人,不辱尸。” 中年人回敬:“大理寺台阶下的尸山,那是不是辱尸?” “……”吉温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喝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中年人嘴角一扯,不屑一顾,道:“不劳费心。” 从袖里抽出一把短刀,狠狠扎在胸口上,直没至柄,嘴里喷血,摔倒在地上。 “坏我好事。”吉温冲中年人的尸体骂一句,问道:“还有其他人么?” 小吏禀道:“没有了。听说韦坚死后,除了他,都逃走了。” 吉温问道:“能抓回来么?” 小吏摇头:“难。时间长,已经逃远了。” 吉温看着黑炭般的尸身,有些想不明白:“为何不烧成灰烬?” ~~~~~~ 播川。 太守皇甫惟明看着韦坚派人送来的书信,满脸苦涩:“我身为边将,手握重兵,竟然参与朝政,要圣人罢免右相,任韦兄为宰相。明着看,是在帮他,实际上在害他。” 右手把书信捏成团,扔进火堆里烧掉,叹口气道:“可惜啊,时至今日才想明白,晚了。” 边将与朝中大臣交好,为历代大忌,更别说,皇甫惟明还是太子的知交好友。他参与朝政,参了李林甫一本,要求圣人罢免李林甫,任韦坚为宰相,岂是圣人所能容? 因而,李林甫深体圣人之心,找了个籍口诬告韦坚他们,圣人就把他们贬出长安。 皇甫惟明一直想不明白,他不过和韦坚吃了一通酒,怎么就大祸临头,被贬成播川太守了。想来想去,终于想明白了。 就是后悔晚也。 收拾心神,皇甫惟明唤来心腹亲兵,道:“你追随我多年,忠心耿耿,然我有一件让你送命的事情给你做,你可愿?” 亲兵左膝跪地,行军中大礼,道:“愿为阿郎效死。” 皇甫惟明欣然道:“好。我记得昔年,我出使吐蕃时,你就跟着我,我们一起走过吐蕃的高山密林,那时候,我们想着,总有一天,我率军翻越吐蕃的高山密林,踏平吐蕃。然而,我一招出错,满盘皆输,失去了兵权,被贬为播川太守,你不怨我?” 亲兵低头,道:“不敢。” 皇甫惟明拍拍亲兵肩头,满是歉意:“你的家人会有人照顾好。你把我烧了。” ~~~~~ 看着黑炭般的尸身,吉温认真打量,道:“与皇甫惟明的身长差不多。只是,被烧成这样,无法辨认是不是皇甫惟明。” 扭头,冲亲兵喝道:“你为何要烧了尸身?” 亲兵虽然被小吏制住了,双手被反绑着,却是昂然道:“将军率领我辈打吐蕃,大仗小战无数,那是何等的英雄豪杰,我不忍他的尸身受辱。” “我……”吉温想要说自己不辱尸,然而想到韦坚仆人的话,这话说不下去了,道:“真是皇甫惟明尸身?” 亲兵牙齿咬得格格响:“你们这些奸贼,害死了将军,罪该万死。” 吉温冷笑一声,道:“来啊,大刑侍候。我不信,你不会说实话。” 亲兵嘴角一扯,不屑一笑:“不劳费心。” 嘴里喷血,七窍出血,气绝而逝。 为了不让亲兵自杀,吉温一到,就命人把他绑起来,准备严刑拷打,然而仍是没有想到,亲兵竟然提前服毒,时间一至,死了。 吉温气得大骂:“韦坚,皇甫惟明……” ~~~~~ 临封。 李适之披头散发,赤着双足,腰间不束带,袍衫曳地,一副放荡不羁之态。 面前的柏木桌上摆满三碟小菜,身边却是摆满了酒坛,抓起酒坛向杯中斟酒,斟满后放下酒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感慨不已:“忆昔年,与知章太白他们饮酒,那是何等的潇洒快意。知章喝醉了,还叫着嚷着要骑马,他啊,骑上马背,跟乘船似的,摇来晃去,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嘲笑他醉了。” 又斟上一杯酒,端起凑到嘴边,正要一口喝干,门被踹开了。 吉温带着一群小吏,如狼似虎般冲将进来,喝道:“李适之,圣人有旨……” 李适之歪斜着醉眼,指着对面的椅子,道:“吉大人,坐下来喝一杯,如何?” 吉温站着不动:“你倒是好兴致,死到临头了,还要吃酒。” 李适之听得清楚,却是一点也不惧,笑道:“平生所好惟酒也。” 吉温嘲笑,道:“曾经的左相,竟然是个酒鬼,也不怕误国。” 砰。 李适之右手握成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满脸怒容,左手指着吉温,骂道:“吉温,你个狗杀才,你瞧不起我别的,我自是不与你计较,然你竟敢瞧不起我的酒品,我必须要与你理论明白。” 吉温嘲笑得更大声了:“区区酒鬼,也敢言酒品。” 李适之傲然道:“我平生不贪财,不好名,不好美色,惟好酒而已。我哪日不吃醉?我哪夜不吃到半夜三更?然,我次日依然上朝理事,案无积务,无错事。此事,圣人比谁都知道得清楚。你凭什么瞧不起我的酒品?” 李适之是“饮中八仙”中人,还是个神人。 饮中八仙,有两个神人。 第一大神人,就是李白了。李白喝得越醉,诗兴越好,哪怕醉糊涂了,圣人派人找他,为杨贵妃写诗,挥笔而就,就有了千古名篇《清平调》。 李白因此就博得了“斗酒诗百篇”的美誉。 另一个神人,就是李适之了。 他就好酒,说是嗜酒如命也不为过。每天晚上都要喝到三更半夜,醉醺醺的。次日,他还能上朝,还能处理公务,还不犯错。 如此本事,天下少有。 “……”吉温有些无语,如此之事,你竟然拿当美德讲,但是,仔细一想,还真没法指责,谁叫李适之是个神人呢?右手一挥,一群小吏冲将过去,要把李适之制住。 李适之右手一摆,道:“不用。我李适之除了好酒如命以外,就是胆魄过人。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最好是毒酒。” 吉温右手一挥,小吏们退了回来,看着李适之问道:“你真不怕死?” 李适之颔首:“怕。” “我以为你不怕呢。”吉温嘴角都快裂到耳根了。 李适之又道:“怕又如何?怕了又不是不死。” “好汉子。”吉温满脸赞赏:“我杀人无数,能如你这般看得通透者却是没有,佩服佩服。如你所愿,给你一杯毒酒。” 小吏把毒酒送上。 李适之接在手里,凑到鼻翼下一嗅,赞道:“好酒,好酒。” 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 一会儿后,口鼻喷血,脸色灰败,李适之念念不忘:“惜乎哉,未与太白同醉!” 第一二二章 安禄山来了 义宁坊。 李渔宅邸。 正厅里摆放着精致的楠木桌,上面摆放着几碟炒菜,李渔郭千里元载郭夫人王韫秀以及郭啸天围坐着。 按理,李渔身为王子,身份尊贵,他人难与他同桌。然而,李渔没有架子,与郭千里他们真心结交,因而郭千里他们也不拘礼,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喝。 郭啸天那是抢着吃酒,一杯接一杯,跟个小酒鬼似的,气得郭千里真想打死他,你才多大就酒瘾这般大,长大了还得了? 但是,郭啸天皮厚,不管郭千里如何打他骂他,他就是要吃酒,郭千里打骂无效后,只得放弃。 “右相真是狠毒啊,打着重审韦坚案的幌子,行铲除异己之实,如今已经下狱了两百多家官员。据我所知,这些官员与韦坚案没有半点干系,只不过有些人不附右相,有些人反对右相,这次给右相逮到机会下狱了。”郭千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感慨不已。 郭夫人酒量不错,不输男儿,一口喝干杯中酒,道:“据我所知,右相不仅对付朝中官员,更是连百姓也不放过。昔年,韦坚疏通漕运,为了向圣人报喜,命千里之外的百姓穿着新衣,摇着船,前来长安,直达勤政楼下。圣人登临勤政楼,亲眼看着这些百姓,大是欢喜,赞赏韦坚疏通漕运有道,对这些百姓大加赏赐。” 略一停顿,道:“如今,右相打着韦坚案的幌子,把这些百姓也给抓起来了,打入大狱审理,不知道会死多少百姓。” 砰。 王韫秀右手握成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桌上的盏碟乱跳,一阵晃动,骂道:“这个奸相,他想要铲除异己,打击朝中官员就罢了,为何还要把百姓牵连进去?这些百姓也是穷苦人,韦坚想要讨圣人欢心,让他们如此做,他们也拒绝不了。” 李渔也是无语,道:“右相这事做得很不地道,不仅把当年参与此事的百姓抓起来了,打入大牢,更是把与此事无关的百姓也也打成了韦坚同党。” 郭千里感慨:“如此一来,右相重树威权,原本离他而去的官员们又依附于他了。原本冷清的相府,又重新热闹起来了,人山人海。” 郭夫人讥嘲:“右相,不过是孟尝君第二。当孟尝君被罢相后,他的三千门客离他而去,只有少数人还跟着他。当孟尝君复相后,这些离他而去的门客又重归孟尝君。不意,此等事在右相身上复现,真是让人感慨颇多。” 几人吃肉喝酒,议论起李林甫。 唯有元载一言不发,闷着吃肉喝酒。 王韫秀发觉了异常,问道:“夫君,你为何不说话?” 李渔他们的目光聚集在元载身上,大是惊奇。 元载笑道:“权力之争,你死我活,如今右相得势,行此之事,牵连很多官员,这无可厚非。” 王韫秀很是无语:“你竟然同情右相了?” 众人诧异。 元载摇道:“我可不会同情右相,然观遍史书,就会发现,每一个重臣背后必然会有一大帮人,若是重臣得势,他们也会跟着享受荣华富贵。若是重臣失败,他们也会跟着倒霉。韦坚,既是朝中重臣,更是太子妃兄,又出身京兆韦氏,他身后的人会少么?” 李渔微微颔首:“一个好汉三个帮,韦坚这样的重臣,帮他的人肯定少不了。” 郭千里他们不想承认,然而不得不承认,这话很有道理。 “谢王子殿下理解。”元载冲李渔抱拳见礼,道:“右相想要趁此机会解决掉韦坚的人,打击京兆韦氏,这都没错。然,他不放过普通百姓,把无数百姓关进大牢,这就太过了。” 京兆韦氏数百年世家,势力极大,若是李林甫能打击一番,圣人会很高兴的。 然而,李林甫不放过普通百姓,就太过了。 众人无不是赞成。 “王子殿下,我有一个狠毒的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元载冲李渔再次抱拳。 李渔欣然道:“但说无妨。” 元载笑道:“右相如此行事,嚣张乖戾,必然惹得天怒人怨,到时,王子殿下向圣人请旨,为这些官员和百姓洗雪冤屈,必然声望大涨,名满天下。” 王韫秀:“……” 郭千里:“……” 郭夫人:“……” 郭啸天:“……” 元载这一计不是狠,是非常狠,用万千人的鲜血成就李渔的名声。 不愧是搞阴谋诡机的人,出的计都如此狠毒,你是陈平转世么? 李渔有些无语:“让右相出工出力,搞得天怒人怨,我再来摘桃子,成就我的名声?” 元载重重颔道:“正是。” 郭千里眼珠子都快瞪掉了,道:“元兄,你这一计固然可以让王子殿下获得名望,无数人感激他,然你知会有多少百姓因此而家破人亡?” “对啊。” “没错。” 郭夫人王韫秀郭啸天他们大是赞成这话。 李渔沉吟着道:“我与右相有深仇大恨,破坏右相好事,我自是乐意之至。然而,置万千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我还不屑为。” 郭千里端起酒杯,道:“敬王子殿下。” 郭夫人王韫秀元载和郭啸天皆举杯敬酒,一口喝干。 元载放下酒杯,道:“王子殿下心怀仁念,心系百姓安危,这当然是天大的幸事。然而,我要是没有料错的话,想要如此做的大有人在,即使王子殿下此时去见圣人,也是没用。此事,不闹到天怒人怨,不可收拾,圣人不会改变心意。” ~~~~~ 紫宸殿。 太阳西斜时,圣人终于出现了,早就候着的李林甫立时上前见圣人,道:“臣参见圣人。” 圣人问道:“右相有何事?” 李林甫忙道:“禀圣人,韦坚仗着京兆韦氏的势,培植党羽,势力极大,牵涉的人极多,臣尽心竭力审理此案。然,不少官员从中阻挠,臣请问圣人,此案臣还要审下去么?” 圣人冷笑:“京兆韦氏,好大的威风啊。昔年,韦氏毒杀中宗,几欲灭唐室,若不是朕诛杀之,如今的天下已经姓韦了吧。此事,不管何人,只要敢阻挠,不用留情。” 圣人是靠诛杀韦后上位的,对京兆韦氏是严防死守,李林甫深体此意,只要以打击京兆韦氏为借口,圣人就会纵容他扩大此案,他就可以对付任何想要对付的人。 得到圣人亲口允诺,李林甫放心了,又道:“臣再问圣人,安禄山即将到长安,是否派出仪仗,以节度使礼节迎接?” 节度使,是封疆大吏,位高权重,来长安需有专人迎接。 圣人脸色一冷:“不用了,让他自己来便是。” 第一二三章 大好人安禄山 安禄山带着曳落河,护送着五千契丹头颅,以及上千车财货,就是一条长长的队伍,看上去跟长龙似的,声势浩大。 安禄山骑在一匹异常神骏高大的战马背上,看着如同长龙般的队伍,很是满意,有如此多的财货在手,在长安必然如鱼得水。 带着无数的财货进长安,结交百官,这是安禄山的不二法门,每次无不是得偿所愿。 行了十余里路,安禄山胯下战马已经吭哧吭哧声不断,疲累不已。这匹战马,已经是万里挑一的上等好马,要是换作其他人,必然再骑行百里都不是问题。 然而,安禄山胖得跟猪一样,几百斤的体重,即使如此上等好马也是难以承受,不得不换马。 在曳落河的帮助下,安禄山重新骑上一匹万里挑一的好马,接着前进。 如此这般,一路上每前行十余里就要换好马,总算是快到灞桥了。 安禄山肥丑的脸上泛起笑容,看上去更加丑陋了,对曳落河道:“儿郎们,加把劲,到了灞桥,为父让你们见识一下为父的威风,朝中官员见到为父比见到自己的亲爹还要亲热。” 曳落河,就是安禄山收的义子,组成一支对安禄山特别忠诚的私军,因而安禄山有“为父”之语。 “父帅威武。” “父帅威武。” 曳落河大喜过望,欢呼不已。 然而,到了灞桥后,除了来往不息的行人,并没有迎接队伍。 安禄山是圣人的宠臣,更有李林甫从中襄助,哪次来长安不是长长的队伍在灞上迎接他? 安禄山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用胖乎乎的右手揉揉眼睛,再睁大眼睛一瞧,依然没人前来迎接他,不得不接受现实。 就在这时,一骑飞驰而来,前来见安禄山,正是李林甫派出的人,送来李林甫的手书。 安禄山接过,展开一瞧,是李林甫亲笔写就的手书,只见上面写着:“安禄山,圣人对你不喜,切莫节外生枝,快快进长安。” 安禄山怕李林甫怕得要死,接到信后,双手颤抖,还以为李林甫会写“大夫好检校”,那样的话,安禄山一定会吓得从马背上摔下来。好在,李林甫并没有对安禄山不满,是实实在在的提醒,也是对安禄山的维护。安禄山看完,总算是放下心来,在曳落河的搀扶下,下了战马,传下将令:“就此扎营。” 军令传下,曳落河行动起来,动作非常快,很是整肃,很快就扎好了营盘,一派肃杀,让人一瞧就知道这是精锐。 刘骆谷很是不解,道:“阿郎,为何安营扎寨?” 安禄山肥胖的左手抚着脸颊,眼中闪着凶光:“我才许诺儿郎们,要威风进城,圣人就给我一个下马威,不派人前来迎接,这是在狠狠打我的脸啊。” 刘骆谷劝解道:“阿郎何必在意此等事体,朝中虽有小人作乱,但有右相在,自是无事。我们快进城吧。” 安禄山坚持:“我言出必行,说要儿郎们威风入城就得威风入城。” 刘骆谷再次劝解:“阿郎,此等虚名,无关紧要,只要您进了长安,献上首级,圣人自然会对您宠信有加。” 安禄山眼珠子转动:“你不用再劝了。圣人不让人前来迎接我,就以为我没有办法了?我可是安禄山,智计百出,有的是办法。你,带上三百箱财货,立时去长安送礼。” “送礼?”刘骆谷不明所以。 安禄山一个示意,一个曳落河拿来厚厚的名册,递给刘骆谷:“这是名册,上面的人都给送上厚礼。” ~~~~~ 宁亲公主府。 张洎亲自接见刘骆谷,把他请进府里,请他上坐,送上茶水点心,笑问道:“不知刘大人登门有何要事?” 刘骆谷笑道:“驸马与阿郎交好,不是兄弟胜似兄弟,阿郎遣我前来给驸马送上厚礼。” 张洎不住摇手,道:“安兄真是的,我与他情同兄弟,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有曳落河抬着十口沉甸甸的箱子来到张洎面前,打开盖子,一片珠光宝气,差点晃瞎了张洎的眼睛。 张洎出身名门,是开元名臣张说的次子,又是圣人的驸马,家资不菲,然而见了如此厚礼,也是心中欢喜,笑道:“安兄深情厚谊,让我情何以堪啊。” 看着刘骆谷,问道:“不知我当如何做?” ~~~~~ 棣王府。 李渔准备进宫面见圣人劝谏,让圣人约束李林甫,不对百姓进行打击。正准备出门的时间,钱唤宁前来禀报:“王子殿下,刘骆谷前来求见。” “刘骆谷?他来做什么?”李渔好生意外。 钱唤宁猜测道:“应当是前来送礼的。” “送礼?”李渔有些理解不能:“我与安禄山可没有交情啊。” 钱唤宁笑道:“安禄山的鼻子比狗鼻子还要灵,长安中的人与事他无有不知,因而他会据此来送礼。王子殿下如今名满长安,是棣王府嫡子,更是圣手亲手加冠,龙武大将军主持仪式,高翁和左相打下手,安禄山岂能不给你送礼?” 李渔抚着额头,很是无语:“这个安禄山,真是会做人啊。” 钱唤宁道:“可不是嘛。” 李渔来到银安殿,见到刘骆谷,只见刘骆谷快步上前,向李渔见礼:“刘骆谷见过王子殿下。” 李渔摆手,问道:“你前来有何要事?” 刘骆谷满脸笑容,道:“王子殿下有所不知,小的奉阿郎之命,前来给王子殿下送上薄礼,还请王子殿下笑纳。” 曳落河抬着十口沉甸甸的箱子进来,摆放在地上,打开盖子,一片珠光宝气,差点晃瞎了李渔的狗眼,很是震惊:“这么多?” 每口箱子里都是珍货,十箱宝货,真是大手笔。 即使以棣王的财货来看,也是一笔巨款了。 刘骆谷笑道:“区区之仪,不入王子殿下法眼。阿郎进长安后,自当还会送上薄仪。” 李渔摇头,道:“代我向安禄山致谢,如此重礼,我可不敢收。” 刘骆谷一撩袍衫下摆,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乞求道:“王子殿下,您就可怜可怜我吧,我若是送不出礼,阿郎一定会军法从事,杀了我的。” “送礼不成,还要杀人?”李渔好生诧异:“哪有这样的道理。” 安禄山行事霸道,不管他说什么,都得执行,若是有敢不执行,那就等着倒霉吧,不管何人,皆是如此。 刘骆谷脸色都白了,道:“阿郎号令严明,送礼如行军打仗。” “不错,不错。”李渔看着刘骆谷,微微颔首。 刘骆谷脸上泛起喜色:“谢王子殿下体谅。” 李渔赞赏之意更浓了:“若是安禄山把你杀了的话,我会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把你埋了。” 拍拍刘骆谷的肩,道:“你放心的去吧。” 刘骆谷:“……” 安禄山很大方,出手豪阔,三百箱的重礼很少有送不出去的,如李渔这般拒绝收受的人极为罕见。在如此多的财货砸出去后,长安城里的风向变了,官员们交口称赞安禄山是大好人,是好官,是唐朝的大忠臣。 更有不少官员,自发组织起来,成群结队的离开长安,赶去灞桥迎接安禄山。 第一二四章 安禄山献俘 灞桥。 安禄山营地。 曳落河们一等再等,等了老长时间,依然不见有人前来迎接,无不是失望,但是安禄山号令严明,军纪森严,他们只能在心里忍着,不敢喧之于口。 安禄山却是平静异常,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儿。 以他对长安城中官员的了解,只要有大把的财货砸出去,必然会有人前来迎接他。 谁叫这是天宝年间呢。 若是开元年间,断不会有如此事发生。 果然,不出安禄山所料,大路上出现一条长长的队伍,正是自发组织起来,前来灞桥迎接安禄山的官员们。 安禄山右手一挥,下令道:“儿郎们,随为父进城。” 曳落河收起帐幕,整理东西,非常快捷,等到官员们到来时,他们已经收拾好了,牵着战马,站在大路两侧,整齐肃穆,端的好生好得。 “好!不愧是天下精兵!” “安大人出任平卢范阳节度使,真是众望所归。” “如此良将,天下少有。” 官员们看着整肃的曳落河,既是震惊,又是赞叹不已。 安禄山站在当地,跟个肉山似的,看着官员们来到近前,抱拳行礼,弯腰躬身,身段儿放得低,礼节周到:“安禄山见过各位大人。” “见过安大人。” “安大人这是折煞我等。” 官员们对安禄山的举止非常满意,堂堂节帅,掌平卢范阳两镇军权的大人物,竟然如此谦逊,礼节如此周到,他们还真有些受宠若惊。 见过礼后,安禄山在曳落河的搀扶下,骑上好马,朝长安进发。 曳落河行进起来,阵势整齐,鸦雀无声,杀气腾腾,官员们又是一阵赞叹。 长安城已经在望时,安禄山胯下战马受不了,只得换马,几个官员过来献殷勤搀扶。 安禄山眼珠子一转,眼里闪过一抹狡黠,左腿打颤,摔将下来,把一个干瘦的官员当作了肉垫,砸在他身上。 以安禄山的份量,这一砸可不是好受的,这个干瘦的官员只觉得自己被一座大山砸中了,骨头都在发出痛苦的哀号,菊花都快不受控制了,某种混合体都快迸出来了。 安禄山在曳落河的搀扶下站起来,忙弯下腰拉起这个官员,一个劲赔礼:“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实在是罪过。” 干瘦官呲牙咧嘴呼痛:“痛死我了,痛死我了。” 安禄山右手一挥,豪爽道:“赔十车财货。” 立时有曳落河赶来十车财货,摆放在干瘦官员面前,打开盖子,一片珠光宝气,差点晃瞎了官员们的狗眼。 干瘦官员满脸难以置信:“给我的?” 安禄山重重颔首:“正是。” 干瘦官员只觉身上也不疼了,满脸堆笑,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安大人,多谢安大人。” 官员们满脸艳慕,看着安禄山,巴不得安禄山在自己身上砸一下。 有了这事,官员们对安禄山更加亲近了,如同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安禄山,进入长安城。 ~~~~~ 紫宸殿。 圣人起床后,洗漱完毕,用过膳。 李林甫掐着点到来,向圣人见礼,道:“臣见过圣人。” 圣人看着李林甫,不咸不淡,道:“有事?” 李林甫忙禀报,道:“圣人,安禄山年前大破契丹,斩首甚众,今携首级五千前来献俘,臣斗胆,敢问圣人如何处置?” “你说什么?安禄山年前大破契丹?”圣人站起身来,脸色严肃。 李林甫忙道:“是的。” 圣人很是不满,喝道:“如此大事,安禄山为何不报?” 圣人好边功,这样的大胜仗,若是报来,圣人一定会大喜过望,然而安禄山时至今日依然不报,圣人当然不喜。 李林甫笑道:“圣人勿恼。安禄山原本是想再打个大胜仗,斩获更多时一起上报。然,圣人下旨召他来长安,不得不提前报捷。” 圣人大喜,道:“真是难为他了。走,去迎接安禄山。” 李林甫忙阻止:“圣人,使不得呀。安禄山区区边将,哪敢当得起圣人亲迎。” 圣人不悦:“安禄山斩首甚多,携五千契丹首级前来,朕岂能不亲迎?” 说完,也不管李林甫的反应,大步而去。 高力士忙跟在身后。 李林甫眼里闪过一抹阴谋得逞的光芒,快速隐去,跟在圣人身后。 圣人好边功,乍闻如此多的首级,自是喜上眉梢,身体轻飘飘的,走路都带风,一路飘到左银台门,放眼一瞧,长长的一条长龙,心中的喜悦更多三分。 安禄山骑在战马背上,远远看见圣人亲迎,心里笑翻了,任你圣人猜忌我,只要我略施小计,你还是得亲迎我? “圣人。”安禄山满脸惊喜,一声欢呼,透着无尽喜悦,如同失散多年的孩子见到亲生爹娘似的。 手忙脚乱,从马背上爬下来,一个没站稳,砸在地上,地动山摇。 圣人看在眼里,很为他担心,提醒一句:“小心啊。” 安禄山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双腿用力,矫健异常,其行如飞,朝着圣人冲来,嘴里叫嚷着:“圣人,想煞臣了。” 圣人感动在心里,安禄山真是个忠诚,如此思念朕。 一个没注意,安禄山踩在一块石子上,摔倒在地上,推金山倒玉柱,地面都在颤抖,惹得圣人好一阵心疼。 安禄山没有站起来,而是双膝着地,膝行而前,动作流畅,利索之极,很快就来到圣人驾前,双手扶在地上,一个响头叩下去,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如同巨鼓被人狠狠砸响。 “轻点,小心疼。”圣人都为安禄山感到疼痛。 安禄山眼圈泛红,眼泪滚落,饱含深情,道:“圣人,想煞胡儿了。” 一句胡儿,戳在圣人心坎上,满脸堆笑:“好胡儿,好胡儿。” 快步上前,来到安禄山面前,双手伸出,前来相扶。 安禄山顺势抱着圣人大腿,肥丑的胖脸紧紧帖在圣人大腿上,满脸孺慕:“圣人啊,您要是胡儿的爹,那该多好啊。” “爹?”圣人被雷得里焦外嫩。 安禄山眼泪滚落,跟断线珍珠似的,道:“胡儿少失亲爹啊,全赖娘亲养大,一直想要有个爹。圣人若是胡儿的爹,那该多好。” 朕当你爹?圣人有些意动,然而自己身为大唐的皇帝,哪能当安禄山的爹呢,这念头打消了。 安禄山跟圣人肚里的虫子似的,立时道:“圣人是大唐的皇帝,胡儿胡思乱想,哪敢高攀呢。胡儿愿为圣人效死。” 圣人大为感动,再三搀扶,安禄山又是一通忠心表过,这才顺势站起来,带着圣人去看契丹首级。 这是真正的契丹首级,没有丝毫虚假,圣人自是看得出来,大为欢喜,道:“好啊,胡儿打了大胜仗,献上如此多的首级,真是天大的喜事。传旨,今日夜宴于太液池,在长安的五品以上官员务必要参加。” 第一二五章 安禄山认亲 相府。 月堂。 李林甫并没有在珠帘后面,而是跪坐在短案后面,也没有让杨钊杨慎衿王鉷他们相陪,而是一个人等着安禄山。 一等二等三等,一直等到李林甫都犯困了,忍不住打起了瞌睡,安禄山终于来了。 一见安禄山出现在月堂里,李林甫火气上蹿,骂道:“大夫好校检啊。” “我且死,我且死。”安禄山浑身的肥肉直哆嗦,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冷汗直流。 李林甫瞪着安禄山,数落起来:“安禄山,为了你的事情,我费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心血,你可知?你竟敢来迟。” 咚。 安禄山一个响头叩下,地面都在颤抖,忙辩解道:“十郎,您可冤枉死我了啊。进宫之后,圣人拉着问话,问东问西,问起契丹,问起奚,问起我如何打契丹……问个没完没了,等到能脱身时,就是这时节了啊。” 听得出来,安禄山没有说假话,李林甫骂道:“好你个胡儿。” 安禄山满脸喜色,手忙脚乱的爬起来,来到李林甫面前,亲手给李林甫斟上热茶,老老实实站在一侧,侍候起来,跟个仆人似的,哪里有一点节帅的样儿。 李林甫端起茶杯浅呷一口,放下茶杯,问道:“你此番前来长安,难回范阳,朝廷必然会派人去核查,你可安排好了?会不会被逮到首尾?” “也不知道是哪个奸贼如此中伤于我。”安禄山咬牙骂道,肥脸垮了下来,道:“十郎救我啊。我做的事情太多了,要是被查出来,就是有十颗头都不够砍的啊。我必须要回范阳,不然捂不住。” “依你做的事情,不要说砍你十回头,就是砍一百回也不多。”李林甫瞥着安禄山,道:“好在你还算忠心。看在你忠心的份上,我就帮你一回。” 这个忠心,当然不是对圣人的忠心,不是对唐朝的忠心,是对李林甫的忠心。 “谢十郎。”安禄山惊喜不已。 李林甫指点迷津:“你想要回范阳捂住你的罪行,这事也不难,只要认一门亲就可。” “认亲?”安禄山不明所以,问道:“朝中除了十郎,还有谁配作为我的亲人?” 这话厉害,拍了李林甫的马屁,又表了忠心,李林甫大喜,骂道:“就你屁话多。去杨家吧。” “杨家?”安禄山眼前一亮。 杨氏贵幸无比,若是与杨家结亲,回范阳这事必然不是问题。 李林甫又道:“你有儿有女,皆已长大,可与杨氏结成亲家。自此以后,杨氏就是你的助力。” 安禄山眼珠子一阵乱转,肥丑的脸上泛起笑容:“十郎,既然要认亲,就认个更彻底更干脆,结儿女亲家多没意思。” 李林甫不满,端起茶杯,质问道:“你意欲何为?” 安禄山笑嘻嘻的道:“不如这样……” 李林甫双手发抖,左手中的茶杯不断泼洒出茶水,满脸震憾,不可思议。 ~~~~~ 棣王府。 李渔正在小窝里准备今日晚宴的事情。 安禄山来了,得去见见这个让大唐由盛转衰的罪魁祸首。 “王子殿下,棣王请您去银安殿。”郭啸天这个长随快步进来,冲李渔禀报。 “有事?”李渔问道。 郭啸天回答:“安禄山来了,可能与此有关。” 李渔好生惊讶:“安禄山来了?他来做什么?” 这问题郭啸天也是不知道。 李渔在前,郭啸天在后,两人穿过夹道,来到银安殿里,只见李琰趴在王座上,韦妃坐在他身侧。 好大一座肉山,端坐在王座左侧,正是安禄山。 李渔把安禄山一阵打量,在心里感慨:“丑是一种境界,安禄山这都丑到极道之境了。” 李璘之丑已经让李渔大为感叹,然而见到安禄山以肥为丑时,李渔的观念再度被刷新了。 “不对,安禄山的脸盘子有些英俊的影子。”李渔细瞧之下,发现安禄山的肥脸上还有些若隐若现的英俊,若是他不胖成这样,而是减肥成功的话,一定是个英俊帅气的男人。 “渔儿,你来了,这位是……”李琰为李渔引介。 安禄山打断李琰的话,问道:“可是李渔王子殿下?” 李渔颔首:“正是。” 安禄山推金山倒玉柱似的,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扶地,一个响头叩下去,地面一阵颤抖,亲切之极的呼喊:“孩儿安禄山见过爹。” 李渔满脸震憾,嘴巴张大,可以塞进两只鸡蛋了:“……” 李琰如同木雕般趴在王座上:“……” 韦妃石化了:“……” 安禄山手脚并用,爬过来,抱着李渔的双腿,亲昵的道:“爹,想煞孩儿了。” 连穿越都赶上了,李渔觉得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自己感到震憾了,然而不包括安禄山的无耻。 早就知道安禄山极为无耻,却是没有想到,竟然如此无耻。 这是耻界天花板啊。 李渔被安禄山惊醒过来,扯起嗓子尖叫,道:“离我远点。” 声音尖细刺耳,跟破锣似的,已经破音了。 安禄山满脸亲切的笑容,一脸儿子见到亲爹的孺慕样儿:“爹,孩儿真是太想念你了。” 李渔使劲挣扎,郭啸天上来相帮,再叫了几个护卫前来帮忙,这才扳开安禄山,李渔终于解脱了,一蹦八丈高,跑得远远的,这才指着安禄山骂道:“安禄山,你是不是想要折我的寿啊?你的孙子都快和我这么大了,你竟然认我为爹,你安的哪门子的不良心思?” 李琰终于回过神来,重重颔首,大为赞成。 韦妃也醒悟过来,深以为然。 殿里所人有,包括护卫,无不如此认为。 然而安禄山完全没有不好意思,反而肥丑的脸上泛起笑容,孺慕之极:“爹啊,孩儿是真的想念您啊。您可知,孩儿一直做梦,梦中一个年轻英雄帅气不凡,英明神武的英雄好汉,一直照顾着我。孩儿一直寻找,一直找寻不得,今日见到爹,孩儿终于有幸圆梦了,还请爹认下孩儿。” 安禄山不仅无耻,更是瞎话界的天花板,说瞎话张口即来,都不带嗑巴的。 李渔哪会信他,朝殿门口一指,道:“出去,出去。” 安禄山痛不欲生:“爹,您不能如此铁石心肠啊。” 李渔吼道:“来人啊,把他给我轰出去。” 钱唤宁和赵伯楷带着护卫过来,一群人围着安禄山,费了好大力气,累得满头冷汗,这才把安禄山轰出去。 李琰看着李渔,问道:“安禄山带来一百车财货,如何处置?” 李渔满脸震憾:“多少?一百车?” 韦妃颔首:“一百车。” 李渔果断道:“不收,让安禄山带走。” 李琰满脸肉疼,那不是十车,不是五十车,是一百车。 就是棣王府的财货,加起来也未必有这么多。 韦妃也是一脸肉疼。 但是,李渔坚持,他们只能忍疼割肉,命人把一百车财货弄出棣王府,让安禄山带走。 “恶心死我了。”把安禄山的首尾解决掉,李渔一阵恶汗。 给安禄山当爹,想想就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第一二六章 狼狈为奸 宣阳坊。 杨銛府邸。 杨銛在书房中骂人:“这些臭酸穷儒,我那么结交他们,他们竟然不与我结交,哼。” 杨銛自从收下罗希奭,把他待为上宾后,人设就崩了,那些平日里与他亲近的读书人避他如同避蛇蝎。 不管杨銛如何折节下交,读书人都不想再与他有来往。 这就是李渔提醒他,把罗希奭待为上宾的可怕后果,谁叫他求的是贤名,走的是贤人道路,立了贤人的人设。 若是杨钊与罗希奭结交,自然不会有问题,谁叫杨钊的人设就是市井无赖。 罗希奭进来,杨銛看着他,隐隐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即使收留他,也不用把他当作上宾,然而事已至此,想改也没有机会了。 “禀阿郎,安禄山前来求见。”罗希奭禀报。 “安禄山?他来做什么?”杨銛完全想不明白,杨氏虽然贵幸无比,然而和安禄山没有交情,安禄山此来绝没好事:“不见。” 罗希奭提醒:“阿郎,安禄山带了一百车财货,说是前来给您送礼的。” “多……多少?一百车?”杨氏贵幸无比,收受的财货不知道有多少,可以说堆成了山,然而一次性收一百车的事情依然没有发生过,杨銛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罗希奭眼睛放光:“一百车。以我对安禄山的了解,其人豪阔,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大方之极,一百车财货必是价值连城。” “叫他进来。不,请他进来。”杨銛态度不断变好:“我亲自去迎接。” 快步来到书房门口,只见院里装满宝货的奢华马车一辆接一辆,占满了书房前的空地,极是壮观。 杨銛大喜过望,笑得眼睛只剩一条小缝了。 安禄山站在马车前,看见杨銛出来,飞奔而来,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般,很有压迫感,来到杨銛身前,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冲杨銛叩头。 咚。 一个响头,极是用力,跟巨锤砸在地上似的。 杨銛吓了一大跳,忙朝后退,很是不悦:“安禄山,你这是何意?” “舅舅,想煞外甥了啊。”安禄山双手撑着地面,膝行而前,抱着杨銛的双腿,惊喜无比,一脸孺慕。 “舅舅?外甥?”杨銛完全不明白安禄山在说什么,懵逼了。 安禄山紧紧抱着杨銛的双腿,笑嘻嘻道:“舅舅,外甥想认贵妃为娘亲,还望舅舅成全。” “你认贵妃为娘亲?”杨銛只觉这世道错乱了,就算你是两镇节度使,那也是区区胡儿,安能攀上杨贵妃这高枝,骂道:“安禄山,你休要饶舌。我杨氏是何等高贵,岂是你区区胡儿所能攀扯?” 罗希奭适时提醒:“阿郎,安禄山所言虽然狂悖,然而却是两全其美之法呀。” “闭嘴。”杨銛骂道:“你休要胡言乱语。” 罗希奭陪着笑脸,道:“国舅当知,如今的杨氏虽然贵幸无比,然而只有虚名,而无实权,这是一大隐患。” 为了实权,杨銛可没少费心思,如今看来,收效甚微,能不能拿到尚书左仆射一职,都成问题了。 听了这话,有些意动。 罗希奭又游说,道:“安禄山虽是胡儿,然他手握平卢和范阳两镇节度使,是节帅,是手握重兵的边将,若是成为杨氏中人,对杨氏的好处还需要说么?” 杨銛两眼放光,道:“也对。” 在杨銛崩人设的节骨眼上,若是能和安禄山这个边将拉上关系,对杨家的好处显而易见。 更不用说,安禄山还要认杨贵妃为娘亲,这是亲戚啊,更铁了。 “见过舅舅。”安禄山太机灵了,忙叩头。 “好外甥,快起来,快快起来。”杨銛满脸笑容,扶起安禄山。 安禄山又是一个响头叩下去,这才站起身来,满脸欢喜。 杨銛想了想,道:“这事赶早不赶晚,得今日就办了。外甥,今日圣人摆庆功宴,就是天赐良机,我会说服贵妃,让她当众认你为子。” 安禄山大喜过望:“谢舅舅!谢舅舅!” ~~~~~~ 相府。 月堂。 安禄山喜滋滋的进来,冲李林甫见礼问好:“见过阿郎。” 李林甫满脸喜色,道:“胡儿,你做的好事啊。” 安禄山一个激灵,脸上的喜色消失,心惊肉跳,小心翼翼的问道:“敢问十郎,何故发怒?何故对我不满?” 李林甫脸上的喜色更多数分:“我要你去杨氏与杨氏攀亲戚,可没要你满长安认亲戚。如今,你在长安认了多少亲戚?” 众所周知,李林甫越是欢喜,越是盛怒,杀机涌动。 安禄山只觉一股无形的杀气弥漫,欲要把自己淹没,忙陪着笑脸,道:“阿郎,您可错怪我了。” “错怪你?”李林甫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安禄山重重颔首:“阿郎要我认杨氏为亲,这是一个好主意。我想啊,亲戚不怕多,就在长安城里多认了几门亲戚。” “亲戚不怕多?”李林甫一愣。 这话没法反驳。 “可我没要你去认李渔为爹啊。”李林甫骂道:“李渔比你孙子大不了多少,你认他为爹,你得多不要脸。” 安禄山满脸遗憾:“可惜,李渔不愿意认为我子啊,错失了一门好亲戚。只要李渔愿意认这么门亲,不要说当儿子,就是当孙子也行。” 李林甫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被恶心得不行。 李林甫何等无耻之人,什么无耻的事情没有干过,然而,此时此刻,李林甫升起自己就是纯洁小白花的感觉。 李林甫骂道:“你安的什么心思?你可知李渔与我是多大的仇怨?” 安禄山重重颔首:“此事,我自是知晓。阿郎,您想啊,若是李渔认为我儿子,不,就是认为我孙子,甚至于认我为重孙玄孙也行,不管是什么辈份,只要认了这门亲事,我不就是把圣人最喜欢的孙子给拿下了?” 李林甫无法反驳,只能颔首赞同。 安禄山算盘打得很精:“李渔可是圣人最喜欢的孙子,能与他成为亲戚,好处太多了啊。因而,我可以顺势化解阿郎与他的恩怨,你们化干戈为玉帛,岂不美哉?” 李林甫已经向李渔低过一次头了,想要化解他们的恩怨,可惜李渔不同意。 若真能借由安禄山之手化解此事,对四面楚歌的李林甫来说,自然是天大的美事,遗憾无比:“可惜,这亲戚没成。” 第一二七章 杨贵妃 大明宫。 太液池。 湖光山色,秀美无比,景致优美极了。 今日的太液池畔,宫女太监忙碌不休,正在为晚上的庆功宴做最后的准备,摆满了精致精巧的桌椅,以及金杯银盏象牙筷,奢华大气。 李渔李琰韦妃这些棣王府人,乘着奢华的马车来到大明宫,赶到太液池畔,找到自己的座位,依次坐了。 太子李琮李琬他们先后赶到,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没多久,李林甫陈希烈左右二相,以及杨銛也到了,他们的座次在李渔的座位之上,紧挨着圣人。 肉山似的安禄山健步如飞,走路带风,一点也不象身材管理失控,胖成了猪的样儿。 李渔看在眼里,有些难以置信,如此胖的人,走路竟然如此矫健,实在是不多见。 更让李渔狂翻白眼的是,安禄山肥丑的脸上泛起开心的笑容,见到谁都说好话,一阵夸,还要送上见面礼。在安禄山嘴里,是小礼物,却是价值不菲。 如此一来,人们对安禄山那是交口夸赞,赞他是良将,是忠臣,是大好人。 李渔听在耳里,不住腹诽,你们说这话也不怕昧了良心,这是唐朝历史上最大的奸臣,正是因为他,唐朝由盛转衰。 然而,李渔又有一种明悟:“怪不得李白早就警告过朝廷,安禄山必反,却是没人信。这么多的人为安禄山唱赞歌,夸他是忠臣,谁还会怀疑他会造反?” 可以说,安史之乱的酿成,圣人要负主要责任,群臣也得负次要责任。 没有群臣为安禄山唱赞歌,夸他是忠臣,也不会蒙蔽圣听。 “圣人驾到。”高力士尖锐而富有力量的声音响起,很有磁性,很有吸引力。 圣人头戴皇冠,身着龙袍,足蹬丝履,皇威浩荡,威严无比,不愧是大唐的皇帝。 在他身侧,有一个美丽无双,花见花开的丽人,正是杨贵妃。 “这就是杨贵妃?”李渔眼睛瞪大,在传说中的杨贵妃身上扫来扫去,不住打量,越看越是惊艳。 李渔喜欢上网冲浪,见识过的美女不要太多,可以说对美女已经有了极强的审美疲劳,然而此时依然惊艳无比。 杨贵妃就是美,从骨子里散发着一种美感,让人不由自主的就想要占有她。 而且,她的美与众不多,身材丰腴,是一种丰腴美。 虽然身材丰腴,却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她的一丝一毫,都是美的体现。 她的一举一动,都是魅力的展现。 李渔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在心里感慨:“怪不得圣人会沦陷,不顾人伦大道,父子之情,硬是做出父纳子媳这种疯狂的举动。” 能够挡得住杨贵妃魅力的人,好象……没有。 李渔目光所及,这里这么多人,上至李林甫和陈希烈两位宰相,看着杨贵妃,眼里都会闪动着惊艳之感,更有一丝丝艳慕之色,只是被他们极好的掩盖了。 下至韦妃这些女人,看着杨贵妃,不仅没有忌妒的想法,反而是一种艳慕。 漂亮的女人总是容不下漂亮的女人,韦妃这些容貌极美的妇人,本应对杨贵妃充满羡慕忌妒恨才对,然而他们没有这种情绪。 哪怕一丝一毫。 “十八叔呢?”李渔目光游移不定,寻找寿王李琩的踪影,然而没有找到,没来。 李渔好一阵遗憾,若是李琩在这里,一定很好玩。 就在李渔转歪念头的时候,安禄山已经越众而出,狂拍马屁,摘得头筹,来到杨贵妃面前,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冲杨贵妃见礼:“臣安禄山见过贵妃娘娘。” 杨贵妃看着肉山似的安禄山,只觉很有趣,妙目神采闪烁,打量着安禄山,轻启朱唇,声音清脆动听,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问道:“你就是安禄山?” “正是臣。”安禄山已回应。 杨贵妃貌似不经意,夸道:“我听说过你。你是大唐的大忠臣。” 李渔狂翻白眼,在心里腹诽:“后世人一个劲夸杨贵妃不干政,把她夸得跟仙女似的,何其误也。杨贵妃这是明目张胆的干政了啊。” 若是没有杨贵妃收安禄山为义子,一心为他夸赞,圣人未必被蒙蔽得了。 安史之乱,杨氏要负责。 杨贵妃更要负重要责任。 安禄山欣喜无比:“谢贵妃娘娘。” 圣人看着安禄山,颇是不解,问道:“安禄山,你为何不向朕见礼,而是先见过贵妃?” 安禄山冲圣人叩头,道:“圣人有所不知,臣是胡儿,按胡礼,当先母后父。还请圣人恕罪。” “先母后父?”圣人夸赞道:“好一个先母后父,亏你有如此心意,起来吧。” “谢圣人。”安禄山叩个响头,这才站起来。 圣人指着太子,道:“这是太子,你快快见过。” 安禄山斜眼瞥了太子一眼,站着不动,道:“臣是胡儿,不识朝廷礼仪,太子是什么官?” 太子脸皮抖了抖,立时收起心中的愤怒,静静的站着,满脸笑容,仿佛没有听出安禄山的轻蔑之言似的。 圣人眼睛一瞪,斥道:“朕百年后,将以皇位付之。” 安禄山不当回事,昂首挺胸:“臣只知有圣人,不知有太子。” 太子差点破功,没有绷住,紧咬嘴唇,好不容易压下心中怒火。 你是李林甫的爪牙,要与我作对,也得顾及下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不把我当回事,你不怕给你招祸? 待我登上皇位后,灭你全家。 就算你死了,我也会剖棺抛尸,让你死后也不得安宁。 圣人脸色一冷,有些不满,杨贵妃笑道:“圣人,难得安禄山如此忠心,当赏。” 圣人立时转怒为喜,大笑道:“嗯,安禄山虽是胡儿,却是忠心无比,是该赏,该重赏。安禄山,你要什么赏?” 这是任由安禄山选择赏赐了,何等隆恩。 安禄山看着杨贵妃,眼睛瞪圆,眼珠子都快陷进杨贵妃身体里了,满脸震惊,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上,喃喃自语:“娘啊娘啊,想死孩儿了啊。” 圣人惊讶无比,问道:“安禄山,你为何叫贵妃为娘?” 李渔嘴角微微上翘,在心里暗道:“安禄山,你真是不要脸,想要趁此机会认杨贵妃为娘亲,攀上这门亲戚。可惜,有我在,你别想得逞。” 安禄山冲圣人叩头,双泪齐流,激动无比:“圣人啊,您有所不知,臣的娘亲虽然不如贵妃娘如此漂亮美貌,然而有些相似啊。看见贵妃娘娘,臣就想起了那逝去的娘亲。圣人,臣有个不情之请,请圣人准允臣认贵妃为娘亲。” “……”圣人一副见鬼的表情,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声调平空高了八度:“你要认贵妃为娘亲?” 陈玄礼:“……” 高力士:“……” 这里的人,除了李渔、李林甫和杨銛外,无不是一副被狗哔了的表情。 圣人质问道:“你不怕折了贵妃的寿?” 所有人齐皆颔首,大为赞成。 哪怕是知道此事的李渔,以及始作俑者李林甫,做成这事的杨銛,都认为圣人这话太对了,太特么的有理了。 第一二八章 老李家的血统 杨贵妃才二十多岁,安禄山比她大得太多了,给杨贵妃当爹没有任何毛病。 然而,安禄山竟然要反过来给杨贵妃当儿子,这太不要脸了。 这事是李林甫提出,杨銛奔走做成的,然而,此时二人听了圣人的话,也是升起这会折杨贵妃的寿的想法。 其他人更不用说了,无不是大为赞成圣人这话。 圣人脸色不悦,斥道:“安禄山,朕是赏识你,想要给你重赏,然你也不要胡来。若是再有下次,休怪朕重罚。” 杨贵妃是他的心头肉,哪会让杨贵妃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这种惊天奇闻更不容许发生在杨贵妃身上。 杨贵妃盈盈一福,脸色沉痛,整个太液池立时失去颜色,道:“圣人,臣妾虽得圣人万般宠幸,然臣妾不争气,未能为圣人生下一儿半女,这是臣妾的遗憾。若是能收得禄山这样的孩儿,也可聊慰无儿之憾。” 圣人眼珠子快瞪掉了:“你要认他为子?” 圣人年轻时杀韦后安乐公主,又后诛灭太平公主,一生经历的风浪何等之多,早就磨练成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心性,此时也是震惊无比,不敢相信竟然有如此奇事。 杨贵妃很认真:“请圣人成全。” 圣人睁大眼睛,把杨贵妃一通打量,没有说假话,虽然不太情愿,但不能拂了杨贵妃的意,谁叫杨贵妃是他最喜欢的妇人,道:“行吧。” “谢圣人。”杨贵妃展颜一笑,百媚生,太液池顿生颜色。 安禄山双手扶在地上,冲杨贵妃叩头,甜甜的叫道:“娘。” 杨贵妃笑呵呵的,道:“好儿子,乖儿子。” 安禄山又是一个响头叩下去,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娘啊,想煞孩儿了。” 一副母慈子孝的感人场面。 太子一咬牙,上前一步,冲圣人道:“圣人,此事有违人伦大道,还请圣人收回成命。” 李林甫一直是太子的死对头,两人势成水火,不死不休,已经够让太子头疼的了。若是因为安禄山认杨贵妃为娘亲的话,很可能由李杨之争变成李杨合流,这对太子极为不利,他不得不阻止。 “太子此言何其谬也。”李林甫立时反驳:“安禄山与贵妃无血脉之亲,认为母子,有何不可?” 圣人认可李林甫的道:“太子此言的确不对。” 太子:“……” 陈希烈也不想让李杨合流,见太子阻止失败,上前道:“圣人,此举骇人听闻,必惹出无上是非,还请圣人收回成命。” 李林甫看着陈希烈,眼里闪动着怒火,你是我举荐的,如今不仅收回了左相之权,更是想要拿下尚书左仆射一职,这是存心与我作对,养不熟的白眼狼。 李林甫哪会让陈希烈得逞,反驳道:“非凡之人当有非凡之举,贵妃贵为后宫之首,自是非凡之人,安禄山虽是胡儿,却是忠心耿耿,亦非常人,他们成为母子,有何不可?有何骇人之处?” 圣人深以为然,道:“右相之言是也。” 陈希烈:“……” 李琮和李琬快速交换眼神,想要阻止,然而事已至此,无法阻止了。 李杨合流,会极大的助长双方的势力,这对朝局极为不利。 很多人想要劝阻,然而不敢劝阻。 李林甫和杨銛快速交换眼神,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李杨联手,在朝中必然是无往不利,要拿下太子不是问题了。 李渔上前,来到圣人面前。 圣人不容李渔说话,脸色一沉,语气不善:“你要阻止?” 杨贵妃铁了心要收安禄山为义子,阻止这事就是与杨贵妃过不去,就是让杨贵妃不开心,杨贵妃不开心就是圣人不开心。 哪怕李渔是圣人最喜欢的孙子,圣人也不会客气。 李渔满脸堆笑,道:“祖父,您这什么话呢?我会是阻止的人么?” 算你识相,圣人脸上泛起笑容,道:“不错不错。” 太子陈希烈李琮李琬他们很是遗憾,李渔如此得圣人欢心,都不能阻止,可惜了啊。 李林甫看着李渔,眼里快速掠过一抹杀机,等我与杨氏联手,一定会杀了你。 李渔话锋一转,道:“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担忧。” “担忧?”圣人非常意外:“什么担忧?” 杨贵妃不满,斥道:“我收禄山为子,你担心什么?” 圣人看着李渔,脸色不善。 “贵妃,你何出此言?我是真的一个小小的担忧,若是你不愿听,我就不说了。”李渔冲杨贵妃抱拳见礼,却是以退为进。 李林甫立知不妙,想要阻止李渔说出担忧,然而杨贵妃已经脸色难看,喝道:“说吧。若是不让你说,一定会有人认为是我不让你说。” 圣人立时颔首:“说。” “谢贵妃。谢圣人。”李渔谢过二人,这才道:“众所周知,我们大唐皇室有鲜卑血统,因而不少人以为大唐皇室不是正宗的汉人,是胡儿,不是正统,不配拥有天下。圣人采纳右相之议,多用胡人为官,给他们高官显爵,使得这一非议更是甚嚣尘上。” 圣人的眉头拧着了。 李渔又道:“若仅此倒没什么,只能彰显大唐的广博胸怀。然而,贵妃是圣人最心爱的宠妃,是后宫之首,若是认安禄山为子,会不会让人误以为大唐的血统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圣人的眉头拧成了川字。 杨贵妃喝斥道:“闭嘴。” 李渔却是没有理睬她:“天下人会不会以为,大唐皇室的血统若是没有问题,为什么会让后宫之首认胡儿为子呢?” 杨贵妃急了,喝道:“休要胡说八道。” 太子立时声援:“圣人,渔儿的担忧不无道理,还请圣人三思。” 陈希烈也来声援:“南北朝时,鲜卑横行,胡汉通婚,血脉混杂,这使得天下人误以为大唐皇室的血统有问题,物议不断。若是此事做成,无异于在向天下人授以口实,还请圣人收回成命。” 李琮上前一步,道:“圣人,贵妃若要认子,可以认他人为子,切不可再认胡儿为子。此事,会让天下物议纷纷。” 李琬附和:“是啊,圣人,请您三思。” 李林甫反驳:“圣人,李渔一派胡言,不可听信。我大唐胸怀博大,广纳海内英雄,不分种族,我意,贵妃认安禄山为子这事可行。” 李渔冲李林甫道:“右相,亏你还是宗室子弟,这种令祖宗蒙羞的事情,你也敢赞成?你还是不是陇西李氏中人?” 太子立时附和:“圣人,渔儿所言很对。圣人重用胡人,给他们高官显爵,为历代之最,大唐博大的胸怀已经为世人所知,断不能有后宫之首认胡儿为子之事。” 圣人看着杨贵妃,道:“此事作罢。” 唐太宗李世民的血统问题,不要说在唐朝,就是在后世,也有不少人在质疑,认为他有鲜卑血统,不是正宗的汉人,血脉不纯,不配当皇帝。 李渔以此说话,即使圣人再怎么宠爱杨贵妃,也不得不好生掂量掂量。 谁叫血统大于天呢。 第一二九章 是太子(终章) 圣人的话,声调并不高,然而如同惊雷般轰鸣在所有人耳际,个个不敢置信。 自从强纳杨贵妃为妃后,圣人事事顺着她,处处由着她,哪怕是杨贵妃想要天上的星星,圣人也会想办法架设上天梯给她摘下来。 就在众人震惊之中,李渔看着李林甫,问道:“贵妃贵为后宫之首,一举一动牵动天下,影响是何等之大,相信右相不会不知,然此事右相为何如此赞成呢?” 这是痛打落水狗的良机,切不可错失了。 太子眼前一亮,立时附和,道:“右相之精明天下皆知,从未有过失误,如今日这般胡乱处置,很是少见,不知右相可有说法?” 陈希烈趁机下死手:“贵妃贵为后宫之首,想要认人为子,自无不可,然任谁都行就是不能认胡儿为子,这会让大唐皇室的血统为人议论,以右相之明不会不知,然而右相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赞成此事?” 以圣人对杨贵妃之宠幸,千古罕见,明明知道杨贵妃很想做成此事,圣人依然驳了她的意,那就是因为血统大于天。 听了三人的话,圣人看着李林甫,满脸狐疑:“李林甫,你一向做事得体,称朕意,为可这次如此胡来?” 李林甫知道自己是落水的狗,会被人痛殴,向杨銛求助,然而杨銛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儿,还没有从失落中走出来,指望不上他了,李林甫只得硬着头皮认错:“禀圣人,是臣思虑不周,差点铸成大错,还请圣人责罚。” 圣人对李林甫认错的态度很是满意,不想责罚。 李渔却是道:“右相,这可是血统问题啊,一旦出了错,不仅我们,就是我们的祖辈都要蒙羞呢。如此大错,岂能犯?你也敢犯?” 圣人眼里闪着厉芒。 陈希烈赶紧追击:“右相重审韦坚案,不仅有数百官员被下狱,更有无数百姓被押入大牢,如此之事,骇人听闻。圣人,请不要再让右相审理此案。” 太子抓住机会:“圣人,左相之言在理。朝中纵有奸臣,也不会如此之多。数百官员被下狱,岂不是让人误以为圣人识人不明,用人不当?再说了,百姓何辜,有些地方的牢狱都不够用了。” 圣人只顾着和杨贵妃愉快的玩耍,没有关心此事,乍闻此言,他满脸震惊:“真有此事?” 李林甫好想说没有这事,然而话到嘴边,犹豫了。 要是平时,他撒谎自是没问题,然此时却不得不好生掂量掂量了。 李渔向圣人,道:“祖父,孙儿虽然不预朝中事,然而已经听说过不少官员因为韦坚案而被关入狱中。若是祖父不信,自可去查看。” 李林甫要是敢不承认,李渔就能怂恿圣人亲自去查看,李林甫不得不承认了:“都是臣失察,没能做好此事。” 圣人脸色不善:“韦坚结交官员必然有之,然而也不会有数百之多。更不用说,百姓何辜,他们又能有什么危害?你把这么多百姓关进大狱,是想让人骂朕是昏君么?” 李渔在心里翻个白眼:“开元年间的你,自然不是昏君,然此时的你,就是十足十的昏君了。” 李林甫冷汗都流了下来,道:“臣失职,还请圣人责罚。” 圣人语气有些森寒:“此事,你不必再做了。朕会另择他人来审理此案。” 圣人头一遭驳了杨贵妃的面子,对她的打击很大,愣了好半天,总算是回过神来了,冷着一张脸,瞪了李渔一眼,怒哼一声,转过身快步而去。 圣人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见杨贵妃恼羞成怒,匆匆离去,哪里还管得了其他,快步跟了上去。 望着二人先后离开,众人傻眼了,今日这庆功宴还能有么? 最气恼的当数安禄山了,他耗费那么多心思,弄来五千颗契丹首级,讨得圣人欢心,给他摆起了庆功宴。然而,即将入席时,竟然发生如此波折,这是庆功宴,还是闹心宴? 高力士了解圣人心思,道:“散了吧。” 然后,脚步匆匆,跟了上去。 满怀希望前来参加庆功宴,竟然如此收场,众人成群结队的离开大明宫,各回各家。 李渔骑在烈焰驹上,出了大明宫,准备回自己的住处,李琰却是掀起帘子,唤道:“渔儿,快来。” 李渔策马在车旁,问道:“父王,何事?” 李琰催促,道:“快,进来说。” 李渔下马,上了轩辕,进入车厢,坐在李琰身侧,问道:“父王,究竟何事?” 李琰看了一眼韦妃,韦妃会意,冲车旁的钱唤宁吩咐道:“不要让人靠近。” 钱唤宁应一声,策马离开一段距离,看守极严,不让人接近。 李渔好奇了,问道:“何事如此严密防守?” 李琰脸色大变,道:“渔儿,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或许就是圣人要杀我的原委。” “你终于想起来了?”李渔满脸期待,催促道:“是何事,快说。” 韦妃的耳朵竖得老高,身子前倾,离李琰更近些。 李琰很是紧张,道:“三庶人案发后,我曾经想要去见二哥,被陈玄礼拦住了。” 李渔惊奇不已,还没有说话,韦妃就惊呼道:“你竟然想要见二哥?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呢?” 李琰感慨一声道:“在三庶人案发以前,我可不是安乐王爷,那时的我,很是自律,很奋进,博得一片好名声。三庶人案,让我认清了,还是做个安乐王爷命更长。二哥,那是何等英明啊,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李渔不信,韦妃已经震惊无比:“我就说,三庶人案前后你判若两人,原来如此。” 李渔不敢不信了:“三庶人案对你的打击如此之大?” 李琰满脸愤怒:“三庶人案,千古未有的大案啊,圣人一天而杀三个亲儿子,如此之事,华夏有史以来有几个?” 好象就这一次。 李琰脸色难看:“被打击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兄弟们自那时起,再也不敢象以前那般随意了,个个都在防人呢。” 帝王杀亲儿子的事情屡见不鲜,然而杀起来也是一个一个的杀,象圣人这般一天杀三个亲儿子的事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仅次一例。 因而,对皇子们的打击很大,自是必然的。 李琰咬牙:“大哥是第一个去见二哥的人,他也被拦住了,但是他武艺高强,提着一柄陌刀,一路打进去,终于见到二哥。我以为我也可以去见见二哥,然而被陈玄礼拦住了,没能见成。” 李渔惊奇不已:“大伯这么猛?打进去的?” 李琰重重颔首:“是啊。” 李渔震憾:“陈玄礼可以排除了。暗算你的必然是太子。” “太子?”李琰不敢置信。 韦妃眼珠子都瞪掉了。 李渔为他们解释,道:“经你这么一说,我想三庶人案就是圣人布的局,是他要杀二伯。” 李琰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道:“圣人布局?” 韦妃同样不敢信。 李渔很是笃定:“若不是圣人布局,就不会有真圣旨,二伯核实也不会有误,因而只能是圣人布局。” 李琰不信:“圣人是心狠了些,杀亲儿子都不带眨眼的,然而他为什么要布这局呢?” 韦妃附和:“是啊。” 李渔剖析道:“开元末年,圣人虽然还未殆政,但已有殆政的心思了。而二伯锐意进取,聪明过人,治国理政很有一套,不输于圣人,因而在朝中的威望极高。一旦圣人殆政的话,大权岂不落到二伯手里?” 李琰颔首:“必然的。” 李渔非常肯定:“圣人就是靠谋逆登上帝位的,你说他会放任二伯掌握大权么?” 韦妃抢着道:“自是不能。” 李琰右手握成拳头:“因而,圣人就布了此局,杀了二哥。” 李渔接着剖析:“我想,太子也参与了此事。因为,二伯若是不废,他不可能当上太子。嗯,大伯因为打猎而毁容过甚,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我想这事很有可能也是太子做的。” 李琰不敢相信:“他的心思如此之重?” 李渔掷地有声:“就是他。” 长子李琮先是毁容,后是在安史之乱前几年死了;次子李瑛被废死,四子李琰因为巫蛊事件惊惧而死,五子李瑶因为三庶人案被杀,六子李琬在平定安史之乱时暴毙。 肯定不可能是巧合,太子李亨暗算的可能性极高。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