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兴大明,从南京登基开始》 第15章 空山新雨后 池州府里,黄澍也在苦口婆心费力讨好着武自强和白良辅。 武自强低头盘玩着收缴上来的珍珠玛瑙,说着:“我说黄御史,你看各家的兵将都没有按你的吩咐前往的,你总不能让兄弟们给你当替死鬼吧?” 自那天攻打池州府以来,一切都出乎黄澍的意料。 先是一直和自己眉来眼去的张应祥没有遵自己的号令,反而跟着卢鼎剩下的部众在池州府附近的州府一起抢掠。 起初黄澍还以为是自己的檄文出了问题,于是连忙赶制出了第二份檄文,盖上了从卢鼎那收缴来的左良玉大印以后就立刻散发了出去。 结果第二道檄文发出去不久,反而收到郝效忠和余世忠两部直接回到了安庆府,在安庆府周遭大行劫掠的消息。 黄澍心里百般疑惑。 明明自己是按照在开封时用着周王守城的法子:一手拿檄文宣发大义鼓励士气,另一手拿金银激励百姓参与。怎么到了这儿居然就不管用了? 六月十八,不死心的黄澍于是又炮制出了第三道檄文发出了去。 没想到发完这道檄文以后,武自强和白良辅二将干脆也不理自己了,直接跑进了池州府府衙,还安排起了人马去铜陵县劫掠了,摆出了一副连一块肉都不分给张应祥吃的模样。 都是左良玉的帐下,谁又比谁脾气小?张应祥哪经得起这样的挑唆,索性在贵池县全歼了一小股武自强麾下的左家军,便率领本部扬长而去,加入安庆县的劫掠队伍去了。 于是在六月二十这天,黄澍总算痛定思痛,决定先来池州府找武自强和白良辅商量,然后再团结起逗留安庆的左家军们,一举攻入南京。 黄澍继续说道:“只是我和二位大帅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如若攻不下南京,二位对卢总兵的处置,闹到左大帅那边去,也不太妥当。” 当然不妥当!这两人都把卢鼎折磨得快不成人形了,饭都吃不下去那种!就只差没削鼻割耳了。 武自强总算是抬起了头,一脸的难色挂在脸上:“但是黄老爷你也知道,当兵甚苦,好不容易有个发财的机会,弟兄们都散出去了。咱们也没原由把他们召回来啊。” 武自强还叹了一口气,说着:“要不你看这样,黄老爷把船上的财宝都拿出来,然后说要给弟兄们发赏赐。这样一来,弟兄们知道了肯定都会回来讨赏了。届时就能一举攻过去了。” 黄澍一边心里咒骂着什么玩意,一边点头忙不迭答复道:“很有道理,那我这就回去准备准备,等着将士们回来好好犒赏一波。” 说完,黄澍立刻就离开府衙,在一众左家军的审视下往城外去了。 武自强目送黄澍远去,白良辅才开口说道:“老武,你真要发兵助他啊?这不是纯赔本买卖吗?” 武自强不屑地说着:“鬼才帮他,这黄澍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那皇上和相爷们都是天上的星宿,是我们打得赢的?” 白良辅狐疑:“那你的意思是?” 武自强笑道:“等他财宝发完,咱们就把他头一砍,把过错全往他身上一推,上表给朝廷请功,你瞧着好吧,朝廷还要重赏我们呢。” 白良辅点了点头,但是担忧地说着:“那卢鼎怎么办?” 武自强满不在乎说道:“等着黄澍钱发出来,一齐砍了了事。上表的时候就说他们两个私下串联,咱们一直忍时待机,这给朝廷立了大功。” 白良辅恍然大悟,走了一圈,伸出大拇指,赞叹道:“妙计!真是妙计啊。” 武自强自满地说道:“那你也不看看爷爷我之前的外号是什么!混世王可是浪得虚名的?” 武自强终于是收起了这串珍珠玛瑙,交给了身边一个亲信,又嘱咐起说着:“这些天总算是发了笔小财,爷爷我心情好。今天就不给那啖狗肠的喂那些东西了,你去鼓捣点泔水,今天也让他与民同乐一下。” ... 南京的雨时下时停,唯独天迟迟放不了晴。 南京城里的文人勋贵在几日间都渐渐反应了过来,发觉了叛军并不是左良玉本人率领,从担惊受怕之余渐渐变成庆幸,又从庆幸变成了愤怒。 于是舆论就从一开始的马阁老忠心为国,慢慢开始出现了杂音,而在六月二十日这天朝会上达到了顶峰。 朱松叹了一口气,继续回忆起早上朝会的细节。 先是有言官发难,弹劾左良玉御下无能,再是以户部侍郎贺世寿等人为首弹劾马士英行迹可疑,坐拥大军却迟迟不战,似乎有玩寇之嫌。 甚至举出例子:李大开忠勇有加,为什么不让李大开率领的浙兵援军赴太平府协助平叛,反而令其进驻镇江京口? 马士英坐拥调配大军之权,却在太平府迟迟不动,到底是何等用心? 至于江北,也有朝臣替史可法推脱,以为史可法尚在调配大军,更有甚者揣度是马士英刻意阻拦不让史可法出兵平反。 所谓三人成虎,积毁销骨,大概就是此谓吧? 更让朱松动摇的是,在自己这几天一遍遍问询钱谦益马士英是否可能别有二心的时候,钱谦益的反应也变得是似而非了起来。 看着钱谦益这样的态度,在南京立足不过月余的朱松,又怎么会不担惊受怕? 时不时就有马士英会不会也谋反了的念头,在朱松脑海里游离。 然后再是马士英是拥立自己首功,断不会谋反的。朱松又这样说服着自己。 由于这成天连绵的大雨,不但宫室内湿漉漉的,而且也致使朱松多日不曾射箭了。 而那圆滚滚的梅春,自然也是没有机会进宫觐见。 一时之间,朱松感觉自己变成了所谓的“孤家寡人”。 酷暑难耐时只盼着来一场及时雨,雨下来以后,又盼起了放晴。 所谓苦不知足,大概就是说的这个吧。 在等候着钱谦益入宫的时候,朱松怅然地想着。 ... 南京的京营所在地,才刚收了雨,天空还是昏沉沉一片。 按理来说,这般连日的大雨,南京京营的大爷们都在各自的家里歇息着呢。 只是偏偏今时不同往日,居然有一小班子兵丁早就聚集起来,在一处显眼的营门里七嘴八舌地叨起了各种事情。 “狗日的,咱们京营头号勇士马善,这马阁老都故意不点。这狗屁的阁老,我看啊分明就是存着玩寇的心思去的。” “我都听说了,这马阁老在太平府根本打不过叛军来着!《杨家将》大家都知道吧,我看着马阁老就是那潘仁美!就存着心思嫉贤妒能,大伙可得小心了,不能被他害了。”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那些王八蛋非说咱们京营不堪用。还要开设什么武科,塞进些阿猫阿狗,就要来咱们京营里抢职务了!” “岂有此理了,说咱们不堪用。打我祖宗跟着太祖爷平定江山来,我祖上几代人,哪一个不是为大明朝,流血卖命的的呀!现在倒好!到我们这辈,净琢磨着卸磨杀驴的事情了!这些生下来就没屁眼的玩意想进咱们京营?没门儿!” “呼”的一声,营门的帘子被人掀起,众人一时站起望去,只见一个兵丁模样的人抱着文房四宝走了进来,在众人的审视下拉开了椅子坐定。 这名兵丁开口说道:“可不是嘛,老爷们吩咐,让我在这负责登记填表,充当个书吏。咱不说别的,只要不是咱南京人,就算在辕门候着十天半个月,都休想填上这单子~” 众人围过去看时,果然是好几张干干净净的宣纸,仔细瞧着,那墨似乎都还没磨匀称呢。 其中一人直接拍着手说道:“老兄说的好啊,便是有一滴水,都休想泼进来!” 于是这二十来个人围着充作书吏的兵丁就夸耀上了,而“书吏”也直接站了起来,拱手以示谦让。 一小会功夫,又是“呼”的一声,营门的帘子再次被掀开。 一个兵丁大喇喇地耀着步进了来,还随地啐了一口:“哥几个都在呢,真他娘的晦气!刚小爷我从营外来,看到个穿着丧服的寡妇,居然也在辕门站着。他娘的,诶,我寻思着,这破娘们,怕不也是想来应募武科来着!” 自然有人倒了茶水,奉了过来关心的重点直接就跑偏了题:“长得咋样?” 这个兵丁接过茶水,摸着胡子略带思忖,抿了一口才说道:“还算有点姿色。” 下一刻营中立马就炸了锅,有一个算一个都义愤填膺了起来:“反了天了还,弟兄们抄家伙!给这小娘们一点颜色看看!” 于是这小一班人就愤怒难当地冲了出去,而刚刚进来没多时的兵丁也喝了一口茶,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被点燃了火星子,居然也发起火来,一把把茶碗摔到地上,骂骂咧咧地也赶了出去。 等到这一伙人赶到了辕门处,只看到一个拄着伞的女子。她将长发束起,露出了一副清丽秀美的脸庞,一身丧服也挡不住英气勃发。 于是一众爷们围了起来,用着贪婪的眼神止不住地往女子身上瞄去。 一个还算不甚愤怒的兵丁开口说道:“我说小娘子儿,这个地方,可不是你这样的人可以闯的。” 愤怒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笑。 女子只是冷冰冰地看着众人答道:“再看,把你眼睛挖下来。” 于是愤怒的人群不再愤怒,再次爆发一阵欢笑。 “这小娘们,脸蛋不大,脾气还挺大啊。” “哟这打扮,是丧父了还是丧了夫啊?怕不是个丧门星!” “哥几个别说,这烈脾气,合乎爷爷我口味。那小娘们,来和爷爷比划比划!” 几个兵丁摆开了架势,就要动手了。剩下的人们也哈哈大笑着,围着继续看着这起热闹。 ... 风声渐渐歇了下去,辕门处之前爆发的激烈人声也慢慢平息。 充作书吏的兵丁只是百无聊赖地磨着墨,只等着自己弟兄们“凯旋”后唠着天吹起英雄美人的牛。 “呼”的一声,营门的帘子被一个人掀起,带着一丝阳光也偷进了营中。 “书吏”只是抬眼瞄了一下,看到是个女子,只是骂骂咧咧道:“军机要地!你是哪家的家属?敢闯到这里来?” “书吏”愤然站了起来,这才看清来人的模样,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忧伤的双眼,而却又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一般,一身丧服缚住她身上凶煞与杀气。“书吏”突然反应过来,联想出一个自己绝不敢相信的事实。 女子开口,语气倒是平淡得很:“来参加武科,应募将材选。” 兵丁一时支吾着“你你你、我我我”,然后立马窜了几步,掀开帘子往营外看去。 只看得阳光破雾,不算惹眼,温柔地撒在地上。 而在辕门处,自己这伙同僚,早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这时候从营内又传来女子平淡地声音:“放心,没死人。只是怕爬起来再被我撂倒罢了。” “那个那个,这个这个。不是不是,小人唐突冲撞到了,还望恕罪。”书吏打扮的兵丁直接原地跪下,求起饶来。 女子便不再理会,走到案几前,提起笔就在那刚刚磨开的墨上点了点,在姓名处龙飞凤舞写下了三个大字: “沈云英” ------分割线------ 沈云英,萧山人。父至绪,崇祯四年武进士,守备道州。 十六年,张献忠犯道州,力战得全。已而,再至再战,马惊仆,殒于阵。 云英闻变,持矛号哭,趋敌营夺父尸还。 贼还搠之,云英左右支格,贼莫能伤,竟完守入保,因是道州终不破。 王聚奎疏闻,诏赠至绪昭武将军,授云英游击,代父职,领兵守城。 其夫贾万策,授荆州都司,会贼围城,城陷,不屈死。 云英闻讣辞官,间关出入贼重,扶其父与夫两榇归乡。 十七年,会黄澍叛,云英慨然赴南京,应将材选,领巡捕营一营。——《后明史列传第十一》 第16章 天气晚来秋 在黄澍还在精心忍痛分配自己所剩大半的金银时,从武昌也有一支规模不甚大的船队,不急不缓地开过了九江府,于六月二十一日到达了安庆府。 泊至岸边,先是有一人迅速下得船来,随后就俯身趴在船头一侧,接着又从船舱内走出个衣着显贵的华服少年。 华服少年看着道路略皱了下眉头,然后纵身一跃,稳稳当当地踩在前面那人的背上,抖了抖衣袖,检查到不曾有脏污,便将双手交叉在背后,从那人后背上走了下去,才缓缓踩在地上。 一行人进了安庆府治所的怀宁县,熟视无睹穿过了充斥着劫掠正欢的左家军的道路,径直迈进了安庆府的府衙。 府衙内倒是没遭受什么破坏,只有郝效忠一个人歪七八倒地躺在一把太师椅上,把玩着自己这次缴获的一个稀罕器件。 郝效忠一看到来人,便是谄媚至极,一时间从主座上蹦起,像学生见了教书先生似的立侍在一旁。 “父帅有令,令我来此一行。”华服少年毫不客气,直接越过郝效忠走到主位坐了下来,似笑非笑地说道:“一路上倒是听闻,诸位叔叔做的好大事啊。” 郝效忠谄媚至极:“都是余世忠和张应祥那两个不晓事的做的,末将可不曾劫掠啊。” 华服少年于是张开嘴继续笑道:“行了,郝叔叔。我自会禀报父帅,只是你这几日的斩获...” 郝效忠忠肝义胆模样打断道:“末将能有什么斩获,便是有,不也全是小平贼将军的么?” 华服少年于是哈哈大笑了起来:“父帅早就和我说了,说你郝效忠忠肝义胆、机灵善变。这番平叛功成,依着你的功劳,任个援剿总兵,想来都是轻轻松松的啊。” 郝效忠便绕到主座后面,伺候起了自己家这位少年:“不知道少将军怎么到了此处?” 华服少年叹了一口气道:“还不是卢叔叔给父帅写了一封信。父帅看完,也没有给我点拨什么人马,就这样让我来平叛了。” 华服少年扭头看向了郝效忠,郝效忠马上拍着胸脯作保:“哪里有叛乱,末将第一个差拨军马去平叛。” 华服少年只是撇撇手,郝效忠便一五一十交代起黄澍这几日的所作所为。 “这黄澍还一直给我们几部发所谓的檄文呢,拗口的很,谁肯理会他。”郝效忠最后这般应答着。 华服少年叹了一口气:“罢了,看来黄澍也就到此为止了。你点一队人马,明天一早,我们去池州府送黄澍最后一程吧。” 郝效忠恭敬称“喏”,又谄媚说道:“平贼将军有什么忌口,末将这就安排下去...” 华服少年摆了摆手:“乡野的东西,我吃不惯。我自己带了庖厨,晚上一起用饭吧。” 郝效忠恍然大悟,连忙拍手表示一定。 很快从一艘船上,下来密密麻麻二三十人,各人还抱着各式各样的牲畜,仔细看去,鸡鸭猪牛鱼等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几头小鹿,沿着大道走去,各种牲畜发出的声音,倒是聒噪的很。 围观的也大半都是左家军,一个流民出身的左家军就指着这一行人扭头问着一个年纪稍大的左家军:“这是什么个排场?” 年纪稍大的左家军瞪了他一眼:“那是伺候少将军的庖厨。我听说少将军不喜欢吃死肉,当晚必须吃新鲜的。所以我估摸着这么一干人都是来伺候少将军的。” 流民出身的左家军继续问道:“少将军?他谁啊?皇上吗?” 年纪大的连忙往这不知死活的人耳边凑去:“嘘,这是咱们左家军的少将军左梦庚,在咱们这一带,可比皇上还厉害哩!” 晚间用饭,也不知是虚情还是假意,郝效忠对着餐桌上的肉食是赞不绝口,只称呼着自己平生从未吃过这样美妙的一餐,倒是博得左梦庚哈哈大笑了。 一夜无话,而郝效忠明日要陪着左梦庚南下太平府的事情也不算什么秘密,于是也有零星左家军深夜偷偷潜出直接赶赴太平府去了,不过他们要去禀报的对象不是黄澍,而是还在太平府内作威作福的武自强。 武自强自然是叫苦不迭,连忙招呼人去喊白良辅前来商议,也不忘了给这位冒死来通风报信的好兄弟赏赐了好些银子,就吩咐人把府衙灯火打亮起来,愁眉苦脸地等着白良辅的到来。 白良辅才刚到府衙门口,武自强就迎了上去一五一十地跟白良辅说了起来,等到两人坐定下来,已经是差不多说完了。 武自强最后总结道:“那这样,不就是让少将军把功劳全抢走了吗?” 白良辅沉默了一小会,指着一个正在烧香的鼎说道:“抢不抢功什么还另说,老武,牢里还有那个呢。” 武自强猛然醒悟,但是迅速摇头,脖子上做了个手势道:“要不,咱们把他那个” 白良辅立刻打断:“你疯了啊!那就真要万劫不复了,咱们兄弟才刚抢了一笔大的,以后的日子还好着呢。” 白良辅继续说着:“眼下咱们就跟姓卢的低个头认个错,好汉才不吃眼前亏呢。韩信那样的大人物,都经历过胯下之辱呢。” 武自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把脸别过去:“要去你去,我可拉不下这脸。” ... 不多时,二人就火急火燎现身在太平府的牢狱中。 看守牢狱的自然都是左家军士了。最深的牢房处,还有三个左家军在做一个拿小石子击中卢鼎部位的游戏打着赌。 其中一个人扔出小石块,正好砸在了卢鼎的喉咙上,于是兴奋地跳了起来,朝着另外两个伙伴吆喝道:“我中了!我中了,给钱给钱。” 其余两人一边掏着腰包,一边鼓囊着:“这次算你运气好,接着我们比打中天灵盖。” “反了你们了还!”武自强一脸勃然箭步冲了出来,一把把三人的桌子推翻,劈头盖脸地拿巴掌扇去。 白良辅更是从地上捡起一串钥匙,也不管牢狱中各种粪便尿渍如何臭,卢鼎身边有多少琐碎石子,口中喊着喊着“卢总爷受苦了。”,一脸忠心地去把卢鼎搀扶出来。 不过触碰到卢鼎的时候,实在是感觉卢鼎身体冰凉僵硬,似乎一滩死物摊在自己肩上。于是白良辅慌忙搀扶到监牢外,放在椅子上,然后拿火烛照去。 浑身上下馊臭的味道不说,卢鼎那破破烂烂的衣服下面的皮肤都是被折磨地血迹斑斑,前后胸小腿好几处被刺穿了,哪里还有一丝人样? 白良辅直接拉着怒气不消的武自强跪了下来,就牢里给卢鼎磕了三个响头,不由分说地辩解起来:“卢老爷在上,小人们一时被黄澍蒙蔽,铸成大错。索性好赖是把您这条性命救了下来,您老要是能原谅我们两个,就动动手指,我们这就护送您老出去。您老要是不肯原谅我们两个,那我们只有杀了这伙贱人,引刀自刎了!” 卢鼎再生气,也只能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动了动手指。 二人宛如戏本小说里来劫法场的英雄,一面说着卢总爷受苦,轮番搀扶起卢鼎往牢外走去之外,另一面则是稍有闲暇就对着这伙跟在自己身后的三名左家军拳打脚踢。 翌日清晨,迎着风浪,由郝效忠挑选了几个精锐骨干就护送着左梦庚而下。而郝效忠自己则开始搬运起包括男妇牲畜在内的战利品,和无缘一见左梦庚的张应祥、余世忠两部,就优哉游哉回武昌去了。 黄澍还在畅游在自己如何大发神威斩了马士英的狗头、进了南京城成了首辅的世界中时,然后就听到了舰船外的杂音。 抬头看去,则是武白二人的部曲开始围着自己的船队了,虽然反应略显迟钝,但是黄澍立马也做出了鱼死网破的判断,直接把昨天整理好的金银散发出去,企图靠着这些钱财收买人心,组成一支属于自己的大军。 很快黄澍就发现自己纯想多了,金银发下去总共就收到了三句口号,立刻就作猢狲散了。 想来也是,自己始终只是在别人的军营当中,终究是没有一支听令于自己的人马,等到左梦庚一行赶赴太平府府衙的时候,黄书早就被绑成个粽子似的放置在地上多时了。 太平府衙里,脸色灰白的卢鼎也看似人模人样的坐在客座上,也不能说是坐着,要不是后面立式了两个左家军,不然早就瘫到地上去了。 没办法,今天卢鼎好不容易才吃下两个煮鸡蛋,还吐了半个出来,能勉强坐着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而居于下位的就是武自强和白良辅了,两人如同《三侠五义》话本里的展昭和白玉堂,倒是威风凛凛站在卢鼎身侧。 左梦庚进了厅来,也是毫不客气就往上首走去,不过在余光中瞥到了卢鼎,于是停下脚步,在一阵辨认中总算开口问道:“是卢叔叔吗?” 卢鼎吃力地点头。 左梦庚也点了点头,径直入了主座,伺候自己跌的左家军精兵就立侍在他的后面。 人都算到齐了,这时候武自强才威风凛凛把黄澍提溜了起来,然后把他嘴上的布袋撤了下来。 结果黄澍立刻弹跳了起来,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我有何罪?” 倒是直接把在场的人都问到无语了。 不过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忠义模样的武自强强势说着:“你丧尽天良,阴谋颠覆社稷,还假造大帅书信,传檄各处,罪不容诛!” 黄澍却应答了起来:“那你们二位又不是丧尽天良了?又不是出卖自家主将吗?” 于是武白两人开始朝着左梦庚辩解起来,一会说着自己是为奸人蒙蔽啊,一会又说着自己耿耿孤忠啊,一会又指着天对关老爷发誓说如果自己不忠不义不得好死啊。 而就在二人精彩表演的时候,左梦庚也看出来自己这位卢叔叔给自己打的暗号,也就点头表了态:“两位将军不要说了,此间和两位将军无关,主要是黄澍黄御史的事情。” 于是黄澍绝望了,自己那点事情还有什么好说的空间? 他难得正色起来,用着本来不大的嗓门喊着说:“左梦庚!你不要以为这就算你们赢了!我黄澍只是败了而已,你们左良玉也就只是鸱得腐鼠罢了!我只是棋差一手,被侥幸识破而已,我黄澍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你们都瞧好吧,你们也没赢!” 说到后面,黄澍说的内容都开始重复了起来:“而你们这伙人,有一个算一个,成天只想着当后面的渔翁,到头来好好看看吧,你们最后能捞的什么!我黄澍也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你们可速斩我,不可辱我!”” 不过胡乱语无伦次的发泄完全没人在听,左梦庚直接扭头吩咐着左右:“今晚就不要做烤乳猪了,做道烤鸡好了。” 黄澍又急又气,过了一小会,又拿着前面喊着的口气说道:“你们就...敢不敢不杀我?” 左梦庚这时候露出一个笑容:“也没说现在就要你死啊。” “哦。”黄澍一边说着,终于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 “哦?”朱松欣喜地看着眼前奉上奏报的太监“这么说,安庆池州之乱已经平定了?” 朱松一边接过来一边问道:“马阁老是怎么平定的?” 眼前的大太监说着:“回万岁爷的话,好像是,左良玉平定的。” 朱松感觉到一阵眩晕,只是应付了句“哦。”便拿着奏报往奉先殿走去。 ---分割线--- 左良玉,字昆山。临清人。官辽东车右营都司。 ...良玉之起由侯恂。恂,故东林也。已,恂荐为副将,战松山、杏山下,录功第一。... 崇祯十七年三月,诏封良玉为宁南伯,畀其子梦庚平贼将军印,功成世守武昌。 世祖立,晋良玉为侯,荫一子锦衣卫正千户。 且并封黄得功、高杰、刘泽清、刘良佐为诸镇,俱荫子世袭,而以长江上流之事专委良玉,寻加太子太傅。 五月,良玉复德安。——《后明史.列传卷八十三忠义一》 第17章 一叶障目兮 夏日的太阳爬出来地愈发早了,还不到卯时,天上就已经光亮了起来。 有别于前几日的或阴或雨,在宫人们尽心尽力地打扫下,地上已经没了积雨,因此这次的朝会就放在了御门外举行。 包括朱松在内,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左良玉这次“兵不血刃地平叛”。 这次由左良玉的部曲发起的叛乱,结果是左良玉本人平叛。而结果不但需要宽宥他那些为非作歹的部下,甚至还要朝廷发去平乱恩赏。再麻木的人都能闻出来这件事和左良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更何况朱松呢? 只是最让朱松感到愤怒的是,左良玉还明晃晃地表示,虽然发生这种事情他“虽万死难赎”,但是都是因为欠饷积年,所以恳切皇上早日先补发至少五十万两军饷,不然,左良玉表示他担心类似的事件,“还恐再发”。 因此这日早朝就刻不容缓了。 眼见着繁文缛节都已经结束,大小官员们也站立在班直里面,朱松很快就亮出了自己想说的内容:“诸位都知道这次左良玉平叛的事情吧,有什么意见都说说看。” 当先跳出来的是两位言官,虽然一时名字叫不上来,但是朱松能辨认出,正是在前段时间保证左良玉不会和君父为难,希望朱松撤去部署防备的人之一。 而这次这两位的表态也很值得玩味,居然大反一前的态度,公开指责起了左良玉调度无能、不顾君父等等,喊出了将左良玉革职下狱的口号来。 当真是欺软怕硬之辈,朱松只是内心感慨,也没做多余表态。 紧接着礼部尚书顾锡畴也持着笏板站了出来,说道:“皇上初登大宝,便遭此难。臣窃观之,恐与三件事有关。” 朱松来了精神:“请爱卿为朕试言之。” 结果接下来就出乎朱松意料了,顾锡畴说道:“当先第一件,便是没有给先帝上庙号!内阁阁臣等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竟然两月有余都还没定下来,” 这件事,朱松也不是不知情,主要是有二种说法,一种是顾锡畴提出的“乾宗”、一种是高弘图提出的“思宗”。 只是自己也不懂谥法,总感觉这几个庙号也算多好,就一直拖着,到了今天,却不料在这里被重新提起。 顾锡畴就继续讲去:“至于追尊先帝谥号,册宝需皆用玉。册简长一尺二寸,广一寸二分,厚五分,简数从文之多寡。联以金绳,藉以锦褥,覆以红罗泥金夹帕。而册匣需用朱漆镂金,书以龙凤文。” 朱松听得头皮发麻,只好点了点头,却没想到顾锡畴还在继续说着:“以上尊谥,先期斋戒,遣官祭告天地、宗庙、社稷。鸿胪寺则需设香案于奉天殿。是日,内侍需以册宝置于案。太常寺于太庙门外丹陛上...” 朱松立刻打断,扭头看向姜曰广:“顾尚书言多可采,内阁下去议上一议吧。” 又扭过头来:“顾卿且说第二件事。” 顾锡畴整理了下衣袖,继续说道:“第二件,则是皇上龙威未正!臣以为皇考(福王朱常洵)应该按兴献皇帝(嘉靖皇帝亲爹)旧例,早上尊号谥号,以正人心。” 朱松对这个便宜老爹是一点感情都没有,只是摇头说道:“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一切从简即可。” 顾锡畴凛然应答了起来:“圣母皇太后,现在尚流寓河南郭家寨!交通使臣不利,方才导致天下人心不肯正视皇上!圣母皇太后为何迟迟还没迎回南京!臣以为一二使者皆可斩也!” 朱松咬牙切齿:“顾尚书且说第三件事。” 顾锡畴居然环顾了一下四周,随后才说道:“臣以为应当复懿文太子(朱标)故号、建文故号、靖难诸臣谥号,给懿文太子、建文帝上尊谥号,此外还应给景皇帝(景泰帝)上尊庙号。” 朱松懵然,感情你说半天全是这种无关紧要的内容吗?就只是给死人上谥号吗?一点有意义的都不说吗? 群臣一众侧目,等到顾锡畴退回班直里,很快吏部左侍郎吕大器也站了出来:“臣有本要奏!” 朱松点了点头,吕大器直接攻讦起来:“士英握重兵入朝,腼留重地。其子以童臭而都督,妹夫以手不寸铁而要职。吴甡、郑三俊辈,臣不敢谓其无一事之失,而清直刚介,均系海内士民之望。马士英,何腾蛟辈,臣不敢谓其无一技之长,而贪鄙俭邪,一时附和者皆狡猾卑污!而何腾蛟何许人也!不过天启时一举人耳!先帝在时,不知何人所荐,妄作巡抚。而今以三月巡抚,借士英奥援速化,竟攀至总督!如此奸佞不除,朝中无宁日,国亦将不国!” 朱松叹了一口气,这已经不是第一天朝臣在攻讦马士英了,自己也愈发没了底来。只能转移了个话题道:“何腾蛟有奏疏表奏谁出任湖广巡抚吗?” 很快吏部给事中李沾应答道:“回奏皇上,是湖广提学道堵胤锡。” 朱松点了点头,便示意让吕大器回到班直,结果吕大器居然还有内容:“皇上,前总宪(左都御史)刘宗周有两份疏至,臣敢请皇上御览。” 很快太监就去收取了奏疏,随后奉了上来。朱松也只好打开读了起来,开篇就是劝自己渡江移都凤阳,认为自己只要移都凤阳后就会天下震动,自然可以收复中原。 平心而论,要是敢穿越过来那会,没准自己就信了,现在这个局面,有一点可能性吗? 而后又提到了‘地方见贼而逃,总由督抚非才,弹压无术。’还特别指出了‘尤可恨者,路振飞坐守淮城,家眷浮舟于远,是倡逃也。于是刘泽清,高杰,有家属寄江南之说,尤而效之,其又何诛?按军法临阵脱逃者斩,一抚二镇皆可斩也。’ 朱松已经看不过眼了,接下来走马观花地看完了全篇,继续看起了下一份奏疏,也只能屏气凝神看了起来。 ‘迨新朝既正位,臣谓第一义必先遣北伐之师,不然亟驰一介,间道北进,或檄燕中父老,或起塞上夷王,兵激仇耻,哭九庙之灵,奉安梓宫,兼访诸皇子所在,苟仿包胥之义,虽逆贼未始无良心,而诸臣计不出此也。’ 这不纯属异想天开吗?如果一纸内容就能收复中原,自己至于在这成天闷得慌? 朱松只能笑着:“这刘总宪所言...言多可采,内阁下去议一议吧。” 朱松只是把目光对准了钱谦益,可是眼下钱谦益也似乎神游天外一样。 朱松就只好说着:“朕就遂了宁南侯的心愿,先拨付五十万两军饷给他,然后宁南侯、马士英平反具有功,内阁也妥善议个章程,好好犒赏一下三军将士。” 朱松一边说着,一边只觉得苦闷,怎么这时候没人帮自己分忧了呢? 太阳渐渐升空,很快唯一在内阁办事的姜曰广也请求觐见,在二人入座后,姜曰广开门见山:“皇上,户部和臣再三议论,若是将眼下的钱粮均拨付给了左良玉,那接下去怕是除了供应钱侍郎北使,便是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朱松忍耐道:“那其他事情先缓缓,眼下左良玉偏偏得罪不得。” 姜曰广又说道:“还有一事,臣想问黄澍怎么处理?是交由三法司审理还是直接按着奏凯献俘礼处置?” 朱松愕然:“黄澍还没死吗?” 姜曰广答道:“由左平贼将军差人护送来了,现在正在路途上。” 朱松只感觉从脚底有一股气往自己脑门窜:“还留着干嘛?路上直接杀了啊!” 姜曰广说道:“按大明要典,奏凯而归需要献俘于刑部,再然后由皇上处置...” 朱松都快骂人了:“现在还什么礼?我们大明朝现在还能讲究这个吗?速速吩咐下去,就路旁直接杀了!” 姜曰广倒是丝毫不惧:“为何不能?人心离散,则更要讲究礼法才是!” 花了半天功夫和姜曰广周旋,总算是差遣了人去将黄澍半道杀了,朱松可谓是心力憔悴。 翌日,从太平府撤军路上的马士英接到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消息。 “你家主人高弘图约我在附近有话要谈?”马士英看着来人不可置信地说着。 来人点头:“我家相爷特地嘱咐,请马相爷随我一行。” 稍加思索,马士英也没有多少犹豫,就随着仆人走去。 赶到一处大庄园内,推门而入,一片碧波荡漾的池塘映入眼帘,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翠绿的荷叶,偶尔有鱼儿穿梭其中,泛起阵阵涟漪。 沿着曲折的鹅卵石小径漫步,两旁是精心修剪的翠竹和低矮的灌木,随风摇曳。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小巧玲珑的水榭,檐角高高翘起,上面覆盖着青灰色的瓦片,与周围的景色倒是融为一体。 水榭内,摆放着一张木制的茶几和几把椅子而高弘图正坐在其间煮茶,好不惬意。 “瑶草兄来了。”高弘图一边摆弄一边说道。 马士英则是极其不习惯,自己和高弘图可谓是没有任何私交可言。 不过都到了这般场景了,表面功夫则做的十足,马士英也是一脸春风哈哈笑道:“胶东兄做得好大事!” 在下人的伺候下马士英也入了座,不过座上却放了四个杯子,倒不知高弘图是何用意? 高弘图起身说道:“可不敢胡说!只是友人置办的产业,只是在此叨扰片刻罢了。” 马士英快步走了上来,嗅了一下:“好香!” 高弘图说道:“却是刚采的‘雨后’。” 一语双关,两人好一阵大笑,随后入了座。 高弘图低头煮着茶说道:“瑶草兄可知昨日朝会的事情?” 都做到了内阁首辅了,怎么会不知道!马士英暗骂了一句。 表面上却摇着头:“这几日军务倥偬,倒是不甚了解啊。” 高弘图抬眼看了一下马士英,不厌其烦地给马士英讲了起来,末了却感慨一句:“当今圣上难啊,就连这平叛一事都无人分忧。” 一来一往,马士英倒不知道高弘图卖的什么药,只能状作恍然:“老夫糜耗军饷,空费时日,还不能解君父之忧。吕大器所劾极对!我眼下已经备好了辞呈,回朝之后便打算辞官了。归老贵阳,东门黄犬,你胶东兄还要羡慕我啊!” 高弘图却笑了一下,说道:“万万不可,当今圣上确实是中兴之主。这般事情都已经忍了下来,瑶草何必自责?只是牧翁(钱谦益)甚得皇上欢心,却为何不发一语?” 还不是钱谦益深知出使在即,害怕自己在背后被这群人在皇上面前嚼舌头!马士英暗骂道。 马士英接过话来:“我听说黄澍也在昨日被皇上安排,在道路盘斩了。” 言下之意,自己这个糊涂也不装了。 毕竟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打什么野狐禅呢? 高弘图说道:“左良玉状似大忠,却故意把这棘手的黄澍抛给皇上处置。如若真把黄澍押解京师,三法司一审,放他肆意攀咬,反而又能给左良玉编排出个构陷忠臣之说。绝了这所谓的人证口供,皇上倒是极难啊。” 马士英点头,在这件事上处理的确实冷静独到,这时候留个所谓的把柄,实在是一点用都没有。 高弘图又说道:“瑶草兄可知道,在淮北巡粮时,我遇到了何人?” 我怎么可能知道你能遇到何人!马士英又暗骂了一句。 脸色功夫却不差:“哦,不知是谁?” 高弘图指了指北方:“蓟辽总督王永吉。” 这个回答真是出了马士英意外,因为蓟辽总督王永吉和辽东巡抚黎玉田一样,这几个月来真的是音信断绝。 马士英本来还拟过条陈,打算上表为这二人请功,以再次建言重用吴三桂来着。 高弘图继续说着:“按王永吉所说,辽东巡抚黎玉田已经投降于顺逆,去往四川了。而平西伯吴三桂也投降后金,封为平西王了。” 马士英略带思索,脸色难看了起来:“这样看,那北方的局势不是更复杂了吗?” “确实如此,想来圣上当初召我等商议那次,恐怕当时就已经明白辽事大坏了。皇上以亲藩就能洞若观火,圣断睿智。我想咱们身居内阁,总不能拖了后腿呀。” 马士英只装充耳不闻:“那王永吉现在是何说法?” 高弘图笑道:“只是还在做观望罢了!在等着北使议和的使团,看看能不能躲掉自己失地的罪责。” 马士英点了点头,而茶水这时候也恰好烧开,茶香彻底收不住了。 高弘图一边滤茶一边说道:“我的意思,皇上已经如此艰难了,咱们应该共同勉励时局,总不能让皇上真当一个孤家寡人。” 马士英倒是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为人臣者,替君父分忧。” 高弘图笑着给马士英沏了一杯茶,也给自己沏上一杯,随后从袖子中缓缓抽出一份书信递给马士英。 马士英只瞄了一眼就沉默不语,脸上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那胶东兄意欲何为呢?” 高弘图说着:“我有意与瑶草兄携手,一同整顿朝纲,为皇上排忧解难。如瑶草兄有意,则与我饮此杯。” 马士英大喜过望,直接饮了一大口,随后就被茶水烫到,倒是颇露了丑态。 高弘图小抿了一口,自顾自说着:“瑶草兄或许不知,我于天启年既弹劾过魏阉,也弹劾过东林。虽然与一众东林相处融洽,但是我于党争门户,倒是一点心思都没有。” 马士英沉默不言了起来。 高弘图起了身来,又给马士英续上茶水:“而今天子困于隅角之间,身为臣子,则更应不以朋党为好。” 马士英继续沉默。 高弘图走回到自己座位,指了指左侧的茶杯:“眼下的时局,东林拘于门户之见,便是什么都顾不上了,眼中只有党同伐异。而瑶草兄和圆海兄虽有情谊,是否一时也舍弃不得?” 马士英接过话来:“为臣者忠,为人者义。我于废籍之中得以燃灰,全仗圆海兄恩情,我又何能负他?再者圆海虽献媚于魏阉,但又不曾阿党,如何说得上的是阉党?” 虽然这般解释,但是马士英心下也明白和阮大铖走得极近的杨维垣可是不折不扣的阉党来着。 高弘图于是从衣袖中又掏出一份奏折,转呈给了马士英。 马士英展开看来,然后讶然看着高弘图:“胶东兄保举圆海出任国子监祭酒?” 高弘图接着举杯说道:“咱们同饮了皇上这杯吧。” 马士英也喜笑颜开:“胶东兄雅量高致,那我就作附尾之骥了。” 只是二人究竟抱着怎么样的心思,便是水榭旁供奉的佛祖,也不知道了。 ---分割线--- 而世祖克复全功,我大明一朝,无残唐之藩镇,无南宋之苟且。莫非天意?——计六奇《南京纪略》 第18章 不见泰山 武昌府,古称江夏。治所江夏县,又是湖广省会。 除了武昌府衙、江夏县官署还有三司衙门、巡抚及下辖的学道、驿道、守道等衙门,可谓是衙门林立。 堵胤锡正坐着轿子赶往平日办公的衙门,他是崇祯十年的进士,年纪也算不大,虽不说是养尊处优,但是好歹也是时来运转,一条细长的胡须打理地极好。而且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学道了,而是转任了巡抚一职。 一众同僚及宾客们早就在巡抚衙门口候着了,等着堵胤锡到了,就纷纷行礼:“恭候堵巡抚大驾。” 堵胤锡落得轿来,心中自然是欢喜,但是面上还是谦卑说着:“前日是学道,今日忝作了巡抚,堵某还是前日那个堵某,诸位何必如此,快快请起吧。” 恭维话铺天盖地散了过来,谁又能不受用呢?堵胤锡一边甘之如饴,一边被众星捧月似的拥进了衙门里头。 一阵谦让后就坐在了上首,满面春风的堵胤锡却突然问道:“何总督呢?” 众人不说话了起来,何腾蛟曾经也是大家的上司,而且堵胤锡今天荣任巡抚,更是由何腾蛟举荐的。 官场讲究和光同尘,何腾蛟既是堵胤锡的举主,又是共事的同僚。 更何况何腾蛟也算是再进一步,也应享受这份“和光同尘”,唯独这天不见他,实在是有点扫了兴致。 虽然总督衙门新设在了城北,但是尚在草建中,因而何腾蛟就算在巡抚衙门暂且办公,也是“理所应当”的。 而偏偏眼下,这会大喜之日,却独缺他一人。 堵胤锡的好兴致也慢慢降了下来,吩咐着宾客道:“本部院的意思,就去请何老爷过来,与大家说上几句话吧。” 武昌的天毒得甚,宾客出得巡抚衙门来便快马往城南的总督衙门奔去,路上看到一个不大府邸前有一伙左家军摆着脸色,而当中却有一人不住地磕头。不过这时候宾客哪里还有这般闲心,一路上汗水满身,只想着赶紧请了何老爷过来才是。 偏偏赶到还没落成的总督衙门口时,就撞见了扫地的衙役,只是说着了何老爷不在衙门当值,不知道到哪视察民情去了。 宾客愤恨不已,只能顶着这般毒辣的太阳快马奔回巡抚衙门去,而在道路上那个磕头的男子是死是活,便全不在宾客关心范围之内了。 入得巡抚衙门,禀告了堵胤锡后,堵胤锡挤出个脸色来:“罢了,为国为官,又不是为他做这巡抚,又要讲什么师生礼节?” 末了又感慨了一句:“似他这般全然把心思用在沽名钓誉上,又如何能为国家做得大事?” 于是一众同僚一面点头称是,一面又安排着各种冰敬,也都奉了上来。 受用之际堵胤锡也渐渐乐在其中,不可不谓是其乐融融了。 时间再倒回去些许,一名粗布麻衣的长者和一名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子正在城内闲逛,偏遇到些扰攘的声音。 两人放眼望去,却是看到一群人围着一圈,走到近处,才发现却是一群左家军从一个不大的宅邸里搬着东西,门口有一个书生打扮的人似乎正欲拦着这些左家军,但是又怎么拦得住呢? 而站在书生不远处则有一个左家军军官耀武扬威似站着,手上挥舞着个契约,锦衣男子看了一眼便欲离开,但是麻衣长者却伸出手来,表示再看看。 逐渐二人对话就传了出来,左家军军官说道:“我说你这穷书生好不晓事,前些天分明才将宅邸抵让给我,现在却就想着出尔反尔!大家且都围过来看看,这张契约上白纸黑字写着五十两,还有手印。” 书生涨红着脸说了起来:“这纸契约是虚钱实契!偏是你你诱惑于我,说什么武昌即将大乱,劝我变卖了家产找个幽静的地方逃命去。” 左家军军官高声喊道:“做人做事,最看契约!你既然不认契约,那我便无话和你说了!” 书生一时左右为难,竟然下跪磕了一个头来:“军爷请你高抬贵手,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宅子,实在是不愿就这样拱手送人。” 左家军军官伸出一只手来:“那你就拿钱来赎。” 书生悲愤难言:“这分明就是虚钱实契,你何尝给过我一钱银子。我敢起誓,我没收到你半分银子,你敢起誓么?!” 左家军军官嬉皮笑脸说道:“都说你们读书人最擅颠倒黑白。明明是你不愿赎回,反倒赖我头上了。” 锦衣男子看到此处,已经是感觉义愤填膺,便要冲出人群去阻拦,却被麻衣长者示意拦了下来。 “再看看。”麻衣长者说道。 很快,一个小小府邸内的瓶瓶罐罐都被搬空,烈日当头,肉眼可见那名军官也渐渐不耐烦了起来。 无论是书生怎么求饶也好,军官也置若罔闻,只是嘱咐着几个手下,不知道从哪变出来几把火把,就往着府邸走去。 书生惊慌失措,直接朝着军官连着磕了十几个响头,口中含糊说着“放过小生”“小生想法子凑钱”“不要烧了小生的宅子”之类含糊不清的话语。 军官却是一副正气凛然:“你若是早些求饶,那我便宽限你几日。前倨后恭,洒家最看不惯便是你这样的人了。弟兄们,放火!” “谁敢!”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暴喝。 麻衣长者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紧接着绣衣男子紧随其后。 军官倒是抬了下手示意别放火,审视了下麻衣长者,只是笑道:“你又是哪来的老帮菜,还想着替人出头?” 锦衣男子正要发作,却被麻衣长者拦了下来,只见得麻衣长者往前走了些许步,搀扶起了地上的书生,说着:“学子清困,何苦为难。” “那爷爷的五十两白银,谁又能还爷爷个公道。”军官叫嚣。 书生扭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看向绣衣男子,只是喃喃说着:“我却不曾收他一分银子。” 麻衣长者又往前走了一步,说着:“那我便与你,你且和你的弟兄放了这位学子。” 锦衣男子慌忙走到麻衣长者身旁,二人只是手臂间有个动作。 随后两个呼吸间,麻衣长者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大银子,正好是五十两,抛了过去。 军官直接从地上捡了起来,喜笑颜开,招呼着左家军众人说道:“弟兄们,搬上东西,走了!” 左家军退去,绣衣男子也有意疏散人群,小一会儿时间,就只剩下三人了。 书生在看前面二人推拉时候,还以为是绣衣男子把银子交给的长者,又朝着绣衣男子跪下去说道:“多谢恩公相救,多谢恩公相救。” 锦衣男子边笑边摇头:“难怪你做出这等糊涂事,便是道谢都找错人啦!替你解围的是我的恩师。” 这时候书生才擦了眼泪鼻涕,抬起头朝麻衣长者感谢去,顺着眼光看清了他的脸,一张大黑脸,可见是常年的风吹日晒惯了,甚至还有点发紫,须髯也不多,倒是眼睛格外有神。 麻衣长者点了点头受了一拜,便先往府里走去,锦衣男子扶着秀才也在府邸门楣处稍微休息,很快麻衣长者便走了出来,摇摇头说道:“锅碗瓢盆、案几桌椅,倒是一件不留。” 锦衣男子点头:“这般军匪,却狠似流贼。” 麻衣长者看向书生,叹了口气:“一时半会你这家当也添不回来。且来老夫家里,添一副碗筷吃个便饭,总比在外散财要好。” 绣衣男子搀扶着书生,三人就朝着城北行去。 而书生也慢慢平息过来,嘴上除了各种谢语后也渐渐恢复了心思,便不再需要搀扶,顺便打量起二人身份来。 莫非是两个达官贵人?自己撞上运了? 很快书生就不再抱此想法,因为这位麻衣长者的家,实在是...寒酸! 就只有两间行房!一间已是摆了桌椅,配置还极其朴素,一看就是招待客人的。 而另外一间,想来只能是卧室了!但是仔细看去那间房上倒是有个烟囱,怕不是厨房和卧室连在了一起? 不闻圣人有言,君子需远庖厨么! 胡思乱想之际,就听到麻衣长者吆喝道:“婆娘,今天要添一副碗筷,多做些饭菜。” 另一间房里转出来一个穿着更是朴素的妇人:“只是带人回来,却不知当家需付多少柴米!” 麻衣长者一边赔笑,一边招呼二人坐下,不多时,就看到那间房内里冒出了炊烟。 书生这时候拱手了起来:“小生斗胆发问,两位之间有人在朝廷任官吗?” 锦衣男子点头道:“算你识货!此间便确实有位朝廷大官。” “怎么,不像?”麻衣长者也笑了一下。 书生慌忙向锦衣男子行礼,锦衣男子也笑了:“我一介戴罪之身!只是充事军官前效用罢了!这位便是我恩师何腾蛟了。” 书生便是再不晓事也知道,今年武昌府来了个个何巡抚,随后就荣升,变成了何总督。 于是书生连忙跪下,却被何腾蛟阻拦了下来:“我今日出手救你,前番一拜我且受了。” 随后何腾蛟说道:“进的官署才是官,出的官署便是民。我眼下是民,你便不需再拜。” 锦衣男子又调笑道:“我这恩师爱民如子,最见不得老百姓受委屈了。” 这时候妇人也带着饭菜转了出来:“章旷不要说了,你家师父便是这般脾气,拿到手的俸禄从来停不过三天。” 于是四人坐定,一边用饭,一边又将白天的事情一说,章旷却说着:“你说偏巧不巧?恩师刚领了俸禄,便全搭救给你了。” 书生见状又起身要跪下去,却被妇人拦下来:“这不怪你的事,我们家老何就是这般脾气。真要谢,就存上这么份心思,日后好好报效朝廷便是了。” 书生连着点头。 何腾蛟吃着吃着突然想到,吩咐妇人了起来:“家里还有一口锅,先给你带回府上,等到日后你家当收拾齐全了,再还给我便是了。” 妇人也点头,去另一间房捧出一口锅来。 书生连忙百般推辞:“小生哪敢要先生吃饭的器皿,这不是折煞小生吗?” 何腾蛟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我真有那般酸腐?何某家虽贫,但家里确有两口行锅,借你一口,也是无妨的!” 书生望去,确实看到妇人拿着两口行锅给自己晃了一下。 书生感激之余,却不解问道:“先生已是朝廷大员,为何如此...清贫?” 何腾蛟又笑道:“你熟读圣人经典,应该知道孟子有云万钟于我何加焉?再者何某人也没有物欲,老母有亲友照看,犬子已然成人,我老夫老妻的又需要什么享受。” 书生说着:“只是先生,不说富贵,这般介然艰苦,便是小生的宅邸都比先生家要大了。” 何腾蛟叹气:“如今时风日下,官场贪墨成风。何某人只是想以身作则,做个怪人而已。所谓上行下效,便是巨贪,看到我的模样都多少会收敛些去。天下大同,何某也不敢攀附。只是能影响一人,便多影响一人,能纠正些许风气,便纠正多少风气罢了。” 章旷站了起来,回应道:“恩师所言,学生谨记。” 何腾蛟又笑了起来:“不必如此,不过老夫饭余多话,你这小书生可不要多怪。” 随后只听见悠悠传来声音“我和你们说啊,那金陵史道邻公(史可法)当真是一代伟人,我任淮徐兵备的时候...” ---分割线--- 时腾蛟荐胤锡为湖广巡抚。 旧制,奏荐仍听部科核实题用,抚按不尸为恩,所奏荐者以职级相晋接,无称门生礼。 崇祯间,破资格,开荐举,有自下僚寒贱及罪废官遽授显要者,乃以门生礼事荐主。 胤锡以清望推督学,虽节钺之命自腾蛟奏荐,而朝廷委任不在腾蛟下,乃据旧章,刺以平交相往复。 幕宾类无赖士,益相构煽,遂成猜离。 胤锡亦自下书旁征人才,版授监纪府佐,停岁贡生,以意改调除授教职,竟躁之士,因缘奔赴,旦见,夕即释褐,其不恤名实如此。————《后明史列传第七史何列传(附堵胤锡传)》 第19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很快巡粮的高弘图还有带兵平叛的马士英都回到南京,一时间许许多多攻讦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天气也愈加明媚,一切看似回归正轨,但是朱松却时常发着愣,感觉到了自己内心终究是缺了些什么。 而缺的这些东西,朱松也再清楚不过了,分别是逐渐无人问津的演武场,和一个被上了锁的箱子。 朱松不是不想着打开他们,只是想着想着就会觉得这样好累,累而且没有意义。 读书时候,只要做题,只要听课,就会收获分数,哪怕一时上不去,一周、哪怕一个月,总能见成效。 但是自己在这里分明努力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事情,却感觉不到有任何用处。 所以哪怕自己什么都不做,时间也会度过去,事情也有人在做。虽然没有意义,但是也没有什么问题。 在无尽的内耗中,朱松都时常叩问自己存在的意义,自己在这真的有意义吗,真的会对历史有改变吗? 一定程度地封闭自我后,无论是朝堂上选择呆若木鸭,还是日讲经筵装作默不作声。 甚至朱松连着几天都在以病推脱不见诸位臣工,一直到了六月末的这一天。 钱谦益奉旨出使的这一天。 钱谦益和马绍愉作为主副使,身后跟着的将校材官也有三十余人。 而后还有马兵五百、骡夫二百,护送着十万银从南京浩浩荡荡地出发。 而朱松也忝列在其中。 对于这名和自己相处最欢的臣子,朱松对钱谦益是有一股特殊的感情在内的。 虽然在之前的朝会上,默不作声的钱谦益算是“出卖”了自己,但是根本不影响着朱松决定去送他一程。 而这种事在内阁阁老一致看来,算是一段君臣佳话,也没有阻拦。 只是换了身衣服,带了几个太监随身伺候着,就被护送着一路出行。 一路走一路送,君臣之间说着闲话,行得远来,过了宝船厂,看到了茫茫一片的西北军营,随后很快就到了定淮门。 而这时候也有几名太学生在持弟子礼,在定淮门处恭送钱谦益。 钱谦益又怎么能不惊喜呢?眼尖的他很快就认出了那名福建学子。 “皇上,这就是臣收的那名福建学子。” 还在有说有笑间,朱松的笑容突然一下僵硬住了,并不是这名福建学子的原因,而是那个他不愿意去面对的演武场。 抬眼看去,确实长得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心中又有点不是滋味。 于是一行人停了下来,钱谦益和朱松下得马来,在钱谦益表示这就是当今皇上后,一众学子纷纷磕着头。 朱松也是喊着免礼,又和钱谦益出了定淮门,便看到了长江。 时下如长江般波涛汹涌,朱松突然感觉有话想要说,只是吩咐道:“众人都退得远些,朕有话要和钱卿说。” 末了看着这名福建学子也在后退,只是说道:“你就不要退了,留在此处当个侍听吧。” 看着这些人散开派场,远远站了一百余步。朱松这时候想要张口,但是却说不出话来,看着长江却陷入了一阵思考。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以来,不是没有过激情,不是没有过冷静,但是黄澍事件过后情绪上剩下来的渣滓更多都只是迷茫。 群臣的种种言辞不时在自己耳畔回响,陷入了各种不可言状的死胡同里面。 天气明明早就爽朗起来,但是那张弓都很久没打开了。而自己的那个大箱子,藏着的钥匙不知道是否也沾了灰尘? 浑浑噩噩的度过一生真的好吗,而自己真的能浑浑噩噩的度过这一生吗? 自己不前进,一味满足左良玉他们这些军阀,难道就能收获效忠吗?还有这些色厉胆差的群臣,真的能在危机时刻给自己出主意吗? 自己说到底只是个冒牌皇上而已。 钱谦益也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长江浪花拍打,旋即滚滚不还,扭着头朝向朱松说道:“皇上,臣去矣!臣愚钝,臣去之后,群臣若是参臣也是参的及当。而且此行臣也不敢担保能一出个妥善法子来,只是若有三人成虎一事,还望皇上能怜臣一片忠心。皇上,臣也知皇上之志!光复帝室,瓒太祖之业,以匡天下!万望珍重!” 是了,是了,我开始的时候就打算要把这道“中兴大题”解出来来着。 是了,除了那些群臣,自己分明还有这些为自己分忧的臣子。 是了.. 是了,朱松突然说出话来,腔调很奇怪,而且语速很不匀称,在不该停顿的地方停顿着。 “钱卿,朕绝不忘你的忠义。” “朕,朕也绝不忘中兴大明。” “朕指此大河为誓,朕绝对要中兴大明,要厘清吏治,要勘合文武。如若不能,就让朕万箭穿心而死。” 语速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平缓,自己将要说出去的字终于和自己脑海对接上了。 “朕绝对会成功!” 朱松只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着,说道“成功”两个字突然就停了下来,然后死死盯着那位俯首的福建诸生。 成功?郑成功?郑姓子弟,箭法超群,那会是他吗? 是他吗?会是他吗? 朱松又摇了摇头,怎么会如此凑巧呢?我想什么天上就给我掉什么,定然不是他了。 突然朱松笑了出来。 是不是他有什么关系呢,说到底自己也只是个冒牌皇上啊! 不是他又如何,假的也能变成真的,只要坚持下去,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朱松喘着粗气:“钱卿,朕在此再指大河立誓,我即赐你这弟子郑森国姓,赐名成功,以示我必然功成之决心!来人,即刻就入宗人府造册!” “人呢,都给朕滚过来,朕有旨意!” 朱松咆哮着,虽然是咆哮但是并没有多少生气,反而更有一般解脱。 就好像有一股金锁,突然解开了一般。 而钱谦益这时候也偷偷摸摸闪现到这名福建诸生后面,不轻不重地在这名福建诸生的屁股上踢了一脚。 福建诸生慌忙回头,就看到了自己恩师表情给自己一个去把人叫来的脸色。 于是这名福建诸生,哦不,这位名叫“国姓成功”的年轻男子手忙脚乱地朝着人群处奔去,一时间还是手脚并用,同手同脚那种跑了起来。 看着这位“国姓成功”连滚带爬惊慌失措的模样,朱松真心实意地哈哈大笑,心里也明白此人肯定不是郑成功了。 虽是稍有失落,但是这份失落却不曾再占据自己的内心了。 因为此人就算不是历史上的郑成功,那便是我的郑成功,是朕的朱成功! ---分割线--- 福王朱成功,字明俨,南安人。本姓郑,名森,芝龙子也。 生而风流整秀,倜傥有大志,以诸生游南京国子监。 世祖继位,钱谦益引谒,见而大悦,赐姓,改今名。——《后明史卷三列传诸王一》 第20章 何处望神州 出乎朱松的意料之外,自己方才喊话并不是没人听到,相反是真的出了点事,太监们和一群人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很快有一名太监就被朱成功带了回来。 “你说,京口闹了兵变?”朱松看着朱成功带回来的一个太监不可置信地说道。 “皇爷,奴婢岂敢欺瞒,整个城门外的人都在说这话。”太监应答道。 听到这样一说,朱松突然感觉心情平静了下来。 说实话这半个多月折腾下来,凡是听到的“事实”基本上全是不着边际的流言,朱松已经默认不信了。 朱松便淡然应了一声知道了,嘱托起太监带着朱成功去宗人府造册。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钱谦益登船远去,要与北方熟悉的疆土和野蛮国度尝试讲和;朱松骑马往回,也要进入忠诚于自己的南京城内了。 而朱成功则懵懂且腼腆地被小太监引去了宗人府,时下看似天下太平。 日头渐斜,等朱松回到宫里却发现马士英就已经在内阁候着自己了,表情严肃十分。 “皇上,京口发生兵变了。”马士英说着,把一系列奏报递给了朱松。 这一切又要从黄澍之乱说起了,当时有一支浙兵来勤王被马士英安置在了镇江府,结果平叛的事情被左良玉一手操办了。 马士英虽然“劳师无功”,但是好歹朱松给马士英做了平叛有功的背书,好歹是给所部军士发了赏赐军饷。 而被放置在镇江府的浙兵就什么都没捞到了,甚至上这一个月的补给都还是守备李大开想法子弄来的。 同时,在镇江本来也有一支由于永绶统率的大概一千余人辽人客兵驻扎在京口。 这伙辽兵一边羡慕着对岸江北掳掠发财的方式,一边又在这江南之地备受排挤。 终于在六月末的一个午后,几个辽兵在喊出了“四镇以杀抢封伯,吾辈何惮不为”这一口号后,决定在这镇江府好好效仿一下。 随后这几个辽兵在闹市里挑中了一个瓜贩,命令瓜贩给他们挑了几个好瓜,然后表示只肯按半价付钱。 按理来说,这件事瓜贩自认倒霉也就罢了,偏偏他们挑的这个瓜贩还是个小孩,小孩又不认这些人情世故,只是执拗不肯。 一来二去,就争执了起来,辽兵的劲大,随手一巴掌就把小孩扇飞了,结果这事正好被李大开所部巡逻的浙兵看到了。 虽然镇江地属南直隶,但是这不妨碍浙兵们作为南方人的“同仇敌忾”,所以一众浙兵二话不说就把这几个闹事的辽兵绑成粽子扔到河里去喂了鱼。 很快这件事就被辽兵们知道了,一小伙辽兵跑到浙兵的军营里去讨要个说法,结果也被吊了起来。 于是矛盾彻底爆发,由于永绶率领的一伍辽兵直接冲入浙兵军营里,斩杀了守备李大开扬长而去。 事情捅到上面,于永绶大为“震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在镇江杀人放火了起来。抢了大概四百户人家,聚拢了百万家财然后扬长而去,投奔江北去了。 浙兵本来是为了勤王而来,一来不发赏赐,二来无缘无故被斩了主将。 三来大部分辽兵逃走了,就导致了剩下来的官兵们成了被声讨的对象。 这时候就不管你是不是所谓的“南方人”了,浙兵和剩下的辽兵筚路维艰,在叫冤的同时,积攒的不满也导致着这伙官兵在谋划着第二次兵变了。 朱松听完只感觉目瞪口呆,缓了好小一会才问道:“马阁老是怎么想?” 马士英严肃说道:“微臣以为应当迅速处理三件事情。” “第一,浙兵守备李大开本系勤王官兵,虽未参与平叛,但其忠勇可嘉,而今惨遭杀戮,应当速给其部抚恤,追封以表作表彰。” “其二,辽兵究竟是何人作乱,何人未曾参与。应当速速查明,主犯于永绶应迅速锁拿归案。” “其三,镇江处所剩官兵军民已生嫌隙。臣以为应当调任其他水师进驻,以拱卫京师。” 朱松听完连连点头:“马阁老说的是,那具体怎么做,马阁老有想法吗?” 马士英叹了一口气,先把一应奏疏收了起来,又把位置挪了挪,说道:“臣有密语奏陈。” 朱松正襟危坐了起来:“爱卿说来。” 马士英低声附耳:“其一、臣以为李大开所部虽需加以抚恤,但是应该迅速调任苏松巡抚派兵进驻,如若眼下所剩官兵还有为非作歹之心,就应该速速弹压。” 朱松愣了愣,还没有反应过来。 马士英继续说道:“其二,虽然辽兵主将除于永绶外还有三人,但是据臣所知,于永绶目前已经逃入仪真府内,在仪真所部的军将臣恐如左良玉一般跋扈。如若其偏偏上疏作保,令于永绶以罪赎功的话。届时朝廷还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 朱松终于反应过来:“但是马阁老,这些官兵分明是朝廷有负于他们啊,朝廷反而要弹压;而于永绶这般无法无天之辈,朝廷反而要宽宥吗?” 马士英点了点头,继续说着:“其三,镇江乃京师外围,首善之地。如若再有这般事情,对朝廷威仪便是大害。臣以为应速调大军驻守,前番登莱总兵黄蜚有报至兵部,李逆遣人已进入三齐要地,朝廷又与后金议和,黄蜚所部已进退失据。臣以为应着黄蜚为镇江总兵,带领所部进驻京口。” 朱松又愣了一下,问道:“马阁老有地图吗?” 两人把地图铺开,就势看了起来,仔细看去,登莱在山东半岛靠海处最远的两个州府。而现在朝廷要和后金议和,山东这一块恐怕都要上谈判桌,登莱等地成为飞地便是极有可能,黄蜚所言进退失据,确实不差。 而且马士英更点出了一点,如果这些军马不提前转任,到时候就很难说了。 朱松应答道:“那便着黄蜚转任镇江总兵,但是黄蜚所部的兵马必然要在镇江安家,朝廷出的起这个费用吗?” 马士英摇头:“眼下国库空虚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只能让黄蜚进驻镇江后再行决议了。” 朱松感觉头大的同时,马士英又说道:“皇上还有一个事情。” 马士英叹气:“朝鲜武官林庆业也驻扎在石城岛,归黄蜚指挥。如若转任,是否也让此人南下?” 朱松不明就里,马士英便解释了一下这个人的来历。 原来在朝鲜臣服后金后,朝鲜虽然有不少人被编入“内务府包衣”,但是也有一小批人偷偷策划着“反金归明”计划,而其中最出名的就是林庆业和崔鸣吉。事情败露之后,崔鸣吉被锁拿押往沈阳监禁,而林庆业在一系列偶遇下虽然侥幸逃脱逃往山东无棣一带,但是却被本地官府视同间谍关押在大牢之中。 一直到崇祯十六年,明军偶然捕获了为后金效力的朝鲜人,审问后才知道林庆业确实是个反清人物。 于是便在兵部审讯下,崇祯皇帝特下谕旨释放并且表彰,作为了榜样,随后效力在黄蜚手下。 而后风云变幻,等到现在林庆业就成了个烫手的山芋。 朱松听完吸了两口凉气:“好麻烦啊。那黄蜚的事情只能再往后拖拖了,让朕稍微想想。” 马士英先退了半步,缓缓退到了自己的座位说:“臣遵命。” 朱松思来想去,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说好,如果现在包庇林庆业,那议和一事就会被后金一方挑着鸡蛋似的找着由头;而现在如果不包庇此人,就平白无故交出去,一则有悖崇祯的谕旨,二则不是有寒天下之心吗? 一时之间,竟然有点想提起笔了。 朱松眼中突然闪出一丝光亮,便说着:“马阁老,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朕想回去再好好想想。” 马士英躬身,就送朱松出了内阁。 朱松出了内阁,一路先是往奉先殿慢慢走去,走着走着,终于是下定了决心,于是便往演武场方向去了。 虽然问题还是扎了堆,但是自己的心境终于不一样了。 走着走着,朱松慢慢跑了起来,随后开口笑着,连累着后面的小太监都跟不上了。 然后朱松就看到在演武场的朱成功张皇失措地看着自己,一时间倒也不知道谁更尴尬了。 当先开口的还是朱成功,他说道:“臣从宗人府出来,有位公公指引,说着皇上时常在此处练箭,就把臣带到这里来了。” 朱松也是迅速借坡下驴:“正是如此,钱卿在时,反复与朕念叨,说成功箭法超群,成功且为朕试射几箭。” 虽然还没有适应自己的新名字,但是根本不影响朱成功的箭法,一连六箭,居然都射在红心上,好似插上去的一样,把朱松看得是目瞪口呆。 这人和人的差别有这么大吗?朱松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 朱松看着朱成功从箭袋里取箭,突然有股没来由的信任感,或许是同龄人的倍感贴切,也或许是看到强者不自觉有依靠的想法在,不经意间朱松开了口:“成功,朕有事想和你商量。” 朱成功仿佛被吓了一跳,一时间急急将箭射了出去,只听“咻”地一声,这支箭还是牢牢射在红心上。 这和梅春的差距也太大了吧?!朱松腹议着。 朱成功于是就跑了过来,俯首行了礼,朱松只是答应道:“不必如此拘束,不过这边没设座,就站着和朕说话吧。” 看着朱成功站了起来,朱松说道:“主要是镇江府的事情,你也大小知道点吧?” 朱成功答应道:“喏。” 于是二人把所掌握的情报一说,朱成功那边听到的街头传闻,更多的是京口兵如何跋扈不仁、残杀百姓、放火烧屋的。 朱松叹了口气说道:“眼下的情形,这伙祸害了镇江的百姓的辽兵已经逃到了江北,而留下的兵士大多无辜,却和本地百姓相处不睦。本来也是勤王义师,朕是想抚恤他们,但是又怕抚恤议定得迟了,反而他们被排挤到闹了兵变,到时候就被当成叛兵给剿了。一来一去,朕又对得起谁呢?” “还有阁老的意思,因为后金和李自成的原因,所以想把在登莱的兵士调回来。只是兵士连同着家眷,本地的百姓自然是一万个不愿的,那又能安置在哪呢?何况镇江现在是京师首善,安家需要的钱粮恐怕也少不了。” 朱成功总算做出了反应,说道:“不过么么小丑,皇上不应如此伤神,若是后金和李逆敢来,臣愿自请率一军为皇上剿灭。” 朱松看着朱成功欣慰地叹了一口气:“成功你的心意朕也心领了,但是怎么说呢,咱们现在问题太多了,多得没法解决那种。现在如果还和后金开战,那朕感觉这国都得亡了。” 朱成功立刻下跪:“皇上何出此言,臣愿以身报国。” 朱松赶紧去扶:“没那个意思,朕一来没那本事打哑谜,二来就我们两人君臣说话,没那么多个意思。” 过了小一会,朱成功说道:“皇上,臣闻通鉴有言:口说不如身逢,耳闻不如目睹。” 朱松还没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很快朱松就想明白了:哦,对啊。我为什么不亲自去一趟呢?! 虽然历史上的皇帝好像都是必须一直呆在皇宫里,而且自己这十几年来一直都在教室寝室两点一线,天然就把自己束缚住了。 但是我这个半道出家的皇上,又没这个必要啊。 朱松严肃说道:“成功,朕决定了。今晚你备上两匹好马,我们今晚就出发!一人一马就去镇江府打探个究竟。” 朱成功心下也有点无奈,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只是希望皇上差遣自己去镇江府一行啊。 而皇命在身,臣又怎么能不从呢?倒是把自己架着烤了。 深夜深处,就在朱松回去奉先殿把自己的箱子打开并且带上了几卷书的时候,在演武场偷听的小太监就悄咪咪进了韩赞周的房间。 “干爹,就是这样,这个刚改名叫朱成功的小崽子怂恿着皇爷要出宫去,孩儿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小太监俯身一五一十禀告。 韩赞周听完:“咱家知道了,你就当什么事都不知道。万岁爷这些天实在是苦闷得紧,咱们啊,让万岁爷出宫去吧。” 于是便把蜡烛吹了,一时间南京皇城,竟然黑乎乎一片,只有一轮新月挂在天边,若隐若现。 ---分割线--- 从龙诸阉,初布袍革履,徒步道中,给事行宫,犹未快志,独司礼韩赞周老成严重。——谈迁(高弘图幕僚)《枣林杂俎》 第21章 满眼风光北固楼 一人一马肯定只是说说的,从南京去镇江,最快的还得是坐船。 船家在前方掌舵,船上掌着灯,借着夜色,从长江顺流而下,照应在水光中,就好似在天边行船。 “什么是路引?”朱松看着朱成功给自己的一份东西问道。 朱成功想到当今圣上从洛阳城破后就四处漂泊的履历,明白了各地官府都是来不及开路引,于是就稍微解释了一下:“按大明古制,只要是出得城去,便需要路引。这些都是我从福建带来的,皇上且收好。” 朱松也反应了过来,煞有其事地吩咐了道:“到了外面,我就自称我了,你也不要称我作皇上。” 在心中感慨:小时候看的电视剧,没想到还能发挥作用! 朱成功思索了一会:“吕览有云‘事师之犹事父也’,左传又云‘民奉其君,爱之如父母’。臣不敢僭越,可否称皇上为恩师?” 朱松点头:“也可以。” 一夜轻松,船家很快把朱松两人送上了江岸。 在朱成功出示路引,入了镇江府后,很快寻到了个客栈,两人总算是把包裹卸了下来。 朱松看着朱成功麻利地从包袱里掏出几个玉佩,便要往自己身上装去,朱松打断道:“我们不需要换草鞋穿短打衣服吗?” 朱成功给朱松安上玉佩:“镇江府路就如此泥泞不堪了,何况乡野。皇上天家贵胄,一来没必要吃这苦,二来这样打扮,在江南本就极其常见。” 哦,朱松虽然心想着自己能吃苦。但是毕竟自己和这个社会确实“脱节”了,于是也没驳了朱成功的说法。 何况刚刚入城这会,镇江城内的路,确实都是土路来着。 在客栈内稍加打扮了一番,两人就出了城北门。 城北门外不远处就是九里街和孩儿桥,也正是这次兵变屠杀劫掠老百姓的地方,远远望去还能看到些许烟雾。 但是按着朱成功的意思却先不直勾勾往九里街那边去,反而是踏步出了北门往乡野小道走去了。 行了好一会路,终于看到一小块农田,里面有个粗布麻衣老者正在耕田。 “老人家,有点事叨扰下您。”朱成功一边重复喊着,一边小心翼翼往田里走去。 一直快走到这个老者的跟前,老者才转过头来,皱纹挤满了整张脸,眼神空洞,只是不停歇地耕着地。 老者不耐烦地应答道:“看不见小老儿我在耕地么?害了庄稼,你们会赔偿给我么?” 朱成功一边笑着一边从腰间倒出几十个铜钱:“老人家,我们是路过游玩的学子,有件事想请教您,耽误个些许时间。” 这老者的眼里终于不再空洞,稍稍恢复了点人气,将手在粗布麻衣上擦了又擦,伸出一双脏到不能再脏的手接过钱来:“公子见笑,老汉就这般见识。两位公子有什么想要问的?” 朱成功把钱给了老者,两人便从田里走了出来,朱成功指着城北的烟火:“那边是出了什么事?” 老者突然稍微激动了起来,脸上的皱纹也在蠕动:“能是什么事?还不是一群杀千刀的丘八杀人放火造的孽?!两位公子不知道,我们这镇江府近来出了一群叛军,就前些日子,直接在九里街上又是杀人又是放火的,害了四五百口人命!这群丘八抢够了钱财,官府就说他们是逃走了,实际上谁又知道!” 朱松听到这里,只是心下怆然,闭目双手合十,为逝者默哀。 而老者继续眉飞色舞骂着这些丘八如何为非作歹后,终于是说道:“两位公子,老汉的家就在九里街上。两位若是不嫌弃,可以到家中讨口水喝。” 朱成功一把拉了下朱松:“我这恩师口渴紧了,还望老丈带路。” 朱松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朱成功要先带自己绕个这个远路了,连连点起了头,说着:“确实渴了,这天毒得很。” 老者张开嘴,嘴里都没剩几颗好牙,只是挤出一个笑容。这时候才把铜钱收到衣服里,又整了整农具,老者又这样笑着带着二人往九里街附近走去。 总算是到了九里街街上,到处都是烧剩的断壁残垣,目光所及之间便有好几处人家披麻戴孝,哭丧烧钱的,还有些和尚道人在中间做着法事,搞的烟雾缠绕。 如果不注意脚下,甚至还有许多没来得及收拢的尸骨,就横七竖八地被放置在路边。 看到这里,其实朱松就已经想逃了。 又走了小一会,就到了老者家门口。 老者的屋子更加破败,只是用小栅栏勉强圈成了一围。从栅栏外看去,除了三间行房外,便是只剩一口水井,连点牲畜都不曾养的。 三人进了屋子,屋子也十分昏暗破败,很快老者便找出两个“自认还算干净”的碗,就往院子里打水去了。 朱松趁着这个节骨眼问朱成功说道:“镇江府这些殉难的百姓,不应该葬到山上面去吗?怎么镇江府的人就连尸首都不愿意埋一下吗?” 这时候从屋子外传来老者的声音:“这位相公说的好啊,只是府衙的老爷哪里会有这般闲心啊。遇到这般祸事,便是躲闪都躲不及,哪来会注意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老者拿着水勺进了门:“倒是有几个热心肠的衙役也只是来我们街上匆匆看上几眼,帮忙几个富贵人家稍加拾掇拾掇。似我等百姓,人死了就死了,哪有什么身后事来计较。” 朱松脸上略涨了红,索性房间光线昏败,他继续问道:“老人家,看到这些尸首不觉得奇怪吗?” 老者一边倒水,一边露出一个难看的表情:“死人老汉早就看麻木啦,这年头哪有不死人的?便是老汉的两个儿子,都先老汉一步走了。” 朱松听到这,情绪更加失落,长吁短叹了起来。 朱成功也宽慰了起来:“白发人送黑发人,最是痛苦。老丈还要坚强啊。” 老者把水碗捧给了朱成功:“公子说的是,人既然能活着,为何要寻死呢?” 朱成功看着略带浑浊的水,也没有犹豫,便一口喝了下去。 老者似乎又想起什么事情,说着要给朱松他们准备饭食,便往屋内去了。 朱松对着朱成功比划了出了个银子的手势,朱成功心领神会,便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两人蹑手蹑脚,飞也似地逃了出去。 跑了小一段路。才缓过神来,朱松说道:“生民何辜!我这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还没说完,身后就有人在自己肩膀上重重一拍,回头看去,却是那位老者。 老汉手里捧着一碗水,显然是朱松没喝的那碗,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银子,看着朱松回头,两只手都伸了出来:“救苦救难的菩萨爷,这银子老汉却是收不得。” “老汉就这点家业了,若是有了钱,早晚会被贼惦记上。您若是觉得今天老汉说的话有用,便把这碗水喝了就好,不然便是铜钱,老汉也不好意思受了。” 老者只是死死盯着朱松,朱松看着他那双脏污到自己根本没见过的手,还有那张皱纹蠕动的脸,一把接过碗来,一口气喝了下去。 随后躬身向老者行了一礼,老者把手上银子递给了朱成功,又缓慢回了礼,却被朱成功扶着。 一阵无话,老者自是收起了碗往农田去了。 两人不说话,朱松也不知道说什么话,又走了一小会路,朱松才缓了过来,开口问道:“成功知道军营在哪吗?” 朱成功点头,于是二人又稍微调整了一下方向。 路越来越难走了。 如果是平时朱松还会心想着这路多少难行,现在全无心思了。 不过也没走两步路,因为这座军营居然就在这九里街不远处。也不知是哪位老爷的恶趣味了,朱松心里骂道。 两个浙兵看着朱松他们警戒的很, 这时候朱成功上前抱拳:“两位老兄请了,在下是福建漳州人士,和恩师路过贵宝地,闻得扰攘,敢问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说话间,又从腰间拿出一小锭碎银,一个浙兵接了过去,只是说道:“谢过这位小哥,我等均是被国家抛弃的猪狗。既是行路的,便早些走吧。” 朱松也上前行礼:“既是当兵,便是保家卫国,又何来猪狗的说法。” 两个浙兵对视了一眼,这才稍微说了两句,原来那伙辽兵逃走后,镇江府外,便是任何模样的兵丁都倍受歧视,而且粮食也许久没有运来了。 浙兵指着江北说着:“你看看他们,直接抢了一把就跑了。日后的日子不知过的有多少紧俏,不愁吃不愁穿。即便真出了事情,找个地方躲上两年,就成了员外郎,下辈子又不知道有多少逍遥。” 另一个浙兵说着:“说到底,朝廷不就是把我们当成看门狗吗?” 浙兵跺脚:“现在嫌弃狗不中用了,就想着差人来杀了。与其被杀了,我看还不如反了他狗娘养的。” “住口!”朱成功连忙喝道。 “是你住口!”朱松呵斥朱成功道。 朱松站出来,悲愤交加说道:“分明就是朝廷亏待你们,你们放心,有我在,朝廷不会亏欠你们分毫的。” 跺脚的浙兵叹气:“这位不知道哪来的少爷,还有这位官老爷。你们说的话,小人在这里谢过了。但是说到底,这般大的事情,只能是朝廷说了算的。便是镇江府的老爷,也做不得主,您二位就更做不了主了。” 叹完气后又看着天:“别看我现在这幅穷酸样子,其实我不是军户出身冽。当年我还上过私塾,也曾应过试,有过抱负,就在义乌应了募,也想为咱大明抛头颅撒热血。可是,可是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了呢?” 朱松默然,只是从腰间把剑抽出来了些许,看着阳光洒在剑上,刺到了自己的眼里。 朱松隐隐约约之间,似乎找到了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的意义了。 朱松只是拱手:“我料朝廷不会这般对待你们,几日之间定有分晓。” 两位浙兵也知道来人是个官老爷,说的话虽有假意,但是又哪里没有真情投入呢?只是回礼答谢。 别过之后,又走了一段路,看着眼前的三座小山,朱松叹气:“成功,刚刚是我的不是。” 朱成功慌忙行礼:“恩师如何这般说,是学生思虑不周。” 朱松只是摇头,看着山上亭子依立,便指着问道:“这里是哪里?” 朱成功答应道:“这座是象山,边上分别是金山和北固山。” 朱松脑海浮现出来的就是辛弃疾的名篇,对着朱成功说道:“成功,走,随我上山。” 爬到北固山来,早就有几个生员打扮的人占着楼阁亭子饮酒上了,朱松和朱成功稍微行了礼,便往边上处走去。 眺望着大江,还有江北数不尽的山川美景,却生出和南京时候望江不同的想法。 闪现过脑海的,都是田间的老农、叹气的浙兵,以及道路泥泞的小路。 望着江北,本身是想把辛弃疾的名篇背出来,但是怎么都感觉情绪对不上,迟迟开不了口。 却是亭子上学子先诵读了起来:“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 “生子当如孙仲谋。”朱松扭头,耳边传了了朱成功的声音,他把把最后这一句也诵读了出来。 于是朱松心悦诚服地看着朱成功,终于是笑道:“走,咱们去江北!” ... 仪真的城楼上,一个极其雄壮彪悍的男子身着蟒服接见了从江北逃来神色慌张的于永绶。 “既然到了这里,就安下心来,在这江北,可没有我怕的人。”极其雄壮彪悍的男子说道。 于永绶说着:“黄爵爷说的是,只是这扬州尚有督师又有悍镇...” “哼,休要提什么督师。前番皇上过江时,分明把扬州许诺给了我,现在什劳子的阁部过得江来,就要抢走老子的扬州,还有那姓高的陕西贼也在对老子的扬州动手。”被称为黄爵爷的正是靖难侯黄得功。 “若不是我为大局考量,早就把他们一通收拾了!”黄得功拍打着几案说道。 于永绶又小心翼翼说着:“那若是朝廷有使者来...” “扬州府一府三县,本全是老子所领。偏老子只占得了仪真,那朝廷哪有脸面来?便是马阁老亲自来了,都得卖我三分面子。”黄得功站了起来,对着于永绶拍了拍说道:“你且在这好好休息便是了。” 转出城楼来,看着长江对岸的江南,黄得功突然问着身旁的于永绶:“你且指给我看,哪里是京口?” 于永绶不明就里,便指去,一时江涛拍案。 黄得功又扭头转向自己的幕僚:“那篇京口的宋词,唤作什么来着?” 幕僚答应着“回爵爷的话,是辛老爷写的《南乡子》。” 江水击打在岸上,黄得功点了点头,似要诵读这篇名词。 只是开篇便犯了难,虽是喊了句“不要聒噪,老子想得起来。”,但是小一会后还是极其不耐烦朝幕僚说道:“你且把第一句念来给我听。” 幕僚只得小心翼翼说着:“何处望神州。” “对!何处望神州!” 望着江南,黄得功诗兴大发,也诵读起了名篇,正是: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 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 不尽长江滚滚流。 (第一卷完) ---分割线--- 黄得功,号虎山,开原卫人,其先自合肥徙。早孤,与母徐居。少负奇气,胆略过人。...由是隶经略为亲军,累功至游击。...崇祯十七年封靖南伯,世祖立,进封侯。——《后明史.列传卷八十三忠义一》 第1章 风云帐下奇儿在 “依学生看,恩师应先折返南京。”二人回到客栈后,朱成功又出去转了一圈,才回到客栈向朱松禀告。 朱松也问了小二要了研墨,眼下真是运笔如飞,堪堪把今日的见闻内容全部记录了下来,还没来得及分析,就扭头回问道:“为何呢?” 朱成功从包袱内掏出了一份地图,铺在桌上说道:“其一,据学生来看。江北之事扑朔迷离,不宜轻动。” 朱成功又解释道:“黄澍叛乱时,学生从马阁老出征,屯于太平府。而江北本就有十数万大军,竟然无动于衷,实在是难以理解。” 朱松点了点头,自己那段时间都在担惊受怕,还闹出了“四镇反了”的流言。 朱成功继续说道:“江北主要是四镇总兵,分别是广昌伯刘良佐、兴平伯高杰、东平伯刘泽清还有靖南侯黄得功。恩师请看,据学生所知,兴平伯、东平伯和靖南侯便在扬州这一带曾打得不可开交。” 朱松问道:“怎么个说法?” 朱成功拿手指在地图上一指,说道:“学生同游的复社学子所述,靖南侯曾布阵天长以拒东平、兴平之兵,而兴平兵围攻扬州、东平兵也屯于瓜州大掠。” “如若恩师要泊至江北,眼下看来,最安全的去处只有仪真。但是眼下偏偏于永绶又逃到了仪真,学生也思索不明白。” 朱松也只是思考,这靖南侯黄得功莫非也是一丘之貉? 朱成功收起地图,又低头说道:“其二,镇江之事,学生恐生变在即。敢请恩师早回南京,以安军心民心。” 朱松犹豫道:“我即刻去见镇江府知府如何?” 朱成功答道:“万万不可,学生虽愚昧,但闻史记有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恩师只是私服微行,本就无意惊扰,但是如若打出圣驾来,臣恐镇江府内有包藏祸心之辈,届时恐有龙困鱼服之厄。” 朱松对龙困鱼服这四个字稍微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有理,那我书信一封给镇江府知府?或给苏松巡抚?” 朱成功摇头:“这一点臣也想过了,恐怕甚难。” “臣在苏州与同游游玩时就有所听闻,苏松各处府衙均是捉襟见肘。州府官兵连年欠饷,即便是恩师旨意,恐怕也是有心无力,稍有不慎,几府之间只怕都生出兵变来。” 朱松重重颔首,站着又去把笔蘸了墨,竟然是写不下去一个字,只好把笔靠在墨上,一边说道:“正如你所说。江南各处问题实在冗杂,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头绪,要怎么理清。” 朱成功行礼:“恩师初临大宝,万事急切不得。” 朱松也还了一个礼,然后用手扶着朱成功:“不必如此,那眼下咱们就迅速折返南京便是。” 朱成功说道:“臣已经寻好船家,可以连夜赶回去。” 朱松点头,两人急匆匆就收拾起行囊,从客栈离去了。 客栈的小二还摸不着头脑,只想着这天下新鲜事不少。还有人就住半个白天就急急忙忙退房的,便是有钱也不应这样糟蹋吧? 来时快,回时反而慢了下来。两岸的山峦层峦叠嶂,苍翠欲滴,只是朱松却没了赏景的心思,闭上眼去,虽然在想着白天的见闻,摇晃的船身却老让朱松想起了乡野那位老者。 想着那一碗掺了黄沙的水,心情就愈发沉郁了起来。这般好的百姓,为什么却过不上好日子呢? 问题缠成了球,就是蛮力乱扯,也只会越理越乱。想了半夜,终是找不出其中的线头,最后浅浅睡去了。 日上了两竿,船只才在南京城外搁了浅,朱松倒是调笑般向朱成功说道:“如若还有下次,不如骑马。” 朱成功虽然点了头,但是忙碌了一整夜的船家就不乐意了:“这位相公,镇江离南京有百余里哩,嫌弃俺船慢,但怕不是马儿也跑不快哩。” 朱松想了想,也不觉得尴尬就哈哈大笑了起来,朱成功也在一旁陪着笑。 暂别了两日的南京自然是不可能有多少变化,很快朱松就进了南京东边的皇城,一众小太监也把自己迎进了奉先殿里,看着给自己递上天家行头的大太监韩赞周就说道:“马阁老在内阁吗?” 韩赞周一边帮朱松宽衣,一边应答着:“马阁老今日往国子监去了,眼下高阁老倒是当值。” 朱松点头,说道:“那便唤高阁老来。” 又有太监递了份冰镇的绿豆汤,朱松喝了小半碗终于是解了馋。 不多时,高弘图就急匆匆赶到了奉先殿内,在君臣繁杂的礼节中,朱松也回了两次礼,于是君臣坐定了下来。 朱松开口问道:“高阁老自江北而来,淮上之事如何?” 高弘图说道:“君父有问,臣不答是为不忠。江北诸镇情况臣晚间便写一份奏疏,报呈皇上。” 朱松摆了摆手:“倒也不是这般着急,这几日写就给我就好了。” 又说道:“高阁老知道镇江的兵变吗?” 高弘图严肃了起来:“臣自然知道。” 朱松叹气:“朕是这样想的,京口兵变,罪在于永绶逃走的所部辽兵,而受到牵连的百姓和浙兵以及未曾杀戮的辽兵却是无辜。” “朕觉得应先知会镇江府知府,责令其迅速派出衙役,给殉难的百姓收敛尸首,其后需找个妥善地方好好安葬。” “还要和他们说,半个月后朕会亲自去祭祀。” 高弘图静静听完,点头感慨:“皇上仁心,臣回去便拟公文。” 朱松伸出第二根手指:“京口兵变,与其他士卒无关。况且浙兵忠义,朝廷已经有负于他们,就不能一错再错了。能否让户部拨出粮饷以作赏赐,一则彰其有功,二则以鼓励忠义?” 高弘图听完,叹了一口气:“皇上仁义,偏偏这件事恐怕略有不妥。” 朱松正襟危坐起来:“高阁老是怎么想的?” 高弘图说道:“眼下京师附近,长江边共有太平、池州、镇江、常州、苏州、松江六府,所部官兵欠饷十万到数十万两不等。若是再算上宁国、徽州二府,则更多了。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如若朝廷这样处理,臣恐有别有用心之人,乘势以兵变为由闹饷。届时稍有不慎,恐闹得东南大乱。” 高弘图叹了一口气:“眼下臣以为,似乎应调任苏松巡抚祁彪佳着手平叛才是。” 朱松看着高弘图居然和马士英都是一个法子,执拗说道:“那就没有法子吗?朝廷就不能想想办法,给这些士卒们也都补上欠饷吗?” 高弘图说着:“皇上有所不知,即便是补六府一年欠饷,都需要接近百万纹银。” 一阵沉默,朱松开口道:“高卿,能不能这样,从朕的用度里面扣?朕也不是什么贪图享受之人...” 高弘图起身拜道:“皇上请收回此言。为人臣者如何能令君父受屈?” 朱松扶起高弘图也行了一礼:“高卿不要说这种话,眼下生民水深火热之间,朕食不下咽,又有什么脸面锦衣玉食?” “不过朕刚刚想到,与其弹压这些忠义之辈,为何不能去剿灭那些闹了兵变的士卒?朕风闻于永绶所部都抢了足达百万家财,就不能擒拿归案吗?” 高弘图叹气:“现眼下于永绶一党已经逃入仪真。臣以为这件事需要皇上下谕旨才可能了结。” 朱松倒是懵了:“怎么个意思?” 高弘图也有点懵,前面看到皇上所说,自己都颇为动容了,现在却不知道这皇上是要和自己打什么样的哑谜? 高弘图只好老老实实说道:“皇上龙御淮上南下继承大位时,正是马阁老遣靖南侯黄得功一路护送皇上至仪真过江。于情于理,黄得功都是天子重臣,臣担心内阁的公文黄得功未必会听命。” 朱松听明白了,眼睛里都放出光亮:“这么说来,是不是只要朕发一道谕旨,黄得功就会把于永绶送回来?甚至抢掠的百万家当也都会送回来?” 高弘图虽然有点犯嘀咕,但是还是说道:“应系如此。” 朱松拍了下手:“妙啊,这样就能给各地的官兵都发一发欠饷,还能给镇江府发去赏赐鼓励其忠义。” 朱松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对高弘图说道:“前面说的,内阁再补充一点,殉难百姓里是否有幸存之人,若有,家中丢失了多少财物,让他们细细统计。情况允许的话,朝廷也应该做出抚恤。” 高弘图吸了一口气,也知道自己并没有看走眼,说道:“皇上真是如天之仁,臣这就回去拟写公文。” 朱松说道:“慢来,朕还有个事情想和高阁老商量,朕想把这一伍浙兵和剩余辽兵交给朱成功统领,你看合适吗?” 高弘图倒是沉思了一下:“臣恐朱成功不能服众。” 朱松摆手,对着高弘图说:“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的本事,你要是知道了,你肯定也会心悦诚服的。” ... “皇上美意,臣感激不尽,但臣不敢受。”演武场上,朱成功一脸认真地向朱松说道。 朱松卖力射出一箭,不解说道:“这是为何?” 朱成功认真比出三根手指:“一则臣年仅弱冠,承蒙圣爱,已经不胜惶恐。二则臣虽略熟弓马,但不通军务,恐没有调兵遣将之才;三则浙兵辽兵之间矛盾恐极大,臣自认没有那个能力勘合军心。因此臣请辞上意。” 朱松听完点了点头,抽出一箭来,喃喃念着:“说的也是。” 入夜来,朱松把这几天的事情细细写了下来,又着重写了“文臣”“武将”“修路”“军民不和”“民生水火”等等大字。 随后在下面倒是认真写了个“解:”,写了好几大段,各种方法想来想去,都觉得行不通。 就算是不曾打仗,自己慢慢休养生息,这前几年都难过的紧。 既然得不出答案,朱松索性就不解了,宽衣躺到了床上。 辗转反侧之间,朱松突然想到,军民不和这点,是不是可以让士兵去帮这些受难的老百姓重建家园呢? 一来二去,这不就可以解决镇江军民矛盾的问题了吗? 不过现在的士兵恐怕也没有这样超高的素养,届时还是要朝廷拨付报偿,不能让这些士兵白干。 而且京口这块现在的兵民矛盾实在是太大了,就怕弄巧成拙,总得要找其他地方的人马来入驻京口。 朱松想到这又想起山东的百姓了。 要让百姓离开自己的家园南下,怕是说什么也是一万个不愿意,还要提供安居的地方,地方官员如果调配不当的话,绝对是事倍功半。甚至上还有林庆业这个麻烦,怎么想都头大的很。 想来想去,倒是烦躁了起来,只好拿着前面总算是想出了的一个解决办法来安慰自己。 而且要是黄得功做出表率,向朝廷表示恭顺,再加上还有百万财货。 总算是把这个难解的局面破局了吧? 朱松这样想着,才堪堪睡去。 自己托高弘图写的谕旨去得极快,没想到黄得功回复的公文来更快。 内容也很简单:仅削永绶职之镇,请功偿明日。 朱松看着这个回复,一时间有点怀疑人生了。 ... 武昌城外,左良玉的大营内。左良玉的大帐被掀开,左梦庚缓缓走了出来说道:“父帅的意思,你们二人被黄澍蒙蔽,虽然有罪,但也谈不上什么死罪...” 台下的武自强和白良辅闻言大喜,直接下跪磕头说道:“多谢平贼将军” 左梦庚虽然被二人打断了,但是脸上还是露出笑容,直接说了下面的内容:“不过父帅有意让你们带所部人马去收复湖广。” 去德安、承天一带和李自成留守的大军交战,虽然可能有凶险,就算打不过还怕逃不过吗?一时武自强和白良辅心下大定,纷纷答应着要为大帅效死力。 左梦庚看着这个反应,继续笑着:“二位将军愿意去,那就再好不过了,把衣甲全卸了吧。” 武白二人一时没听明白什么意思:“卸甲?卸什么甲?” 阳光洒在左梦庚身上,显得左梦庚笑意更足:“父帅的将令!虽是无心,但是卢监纪被折磨得苦不堪言,父帅为人最讲公平,那你们就身着卢监纪当时的衣着出战吧。” 武白二人终于听明白了,这不是要自己死吗?于是俯首想求饶命。 左梦庚只是继续说着:“而卢监纪既然能受饿十余日,想来你二人所部也能做到。” 也不管二人的饶命声一起一伏,说完这句只是鼓噪着军士们喊着“卸甲!卸甲!”就兀自转到自己的大营去了。 ---分割线--- 时南京解粮饷未至,左良玉奏承(天)德(安)将士饿死二千余人。——《后明史.列传卷八十三忠义一》 第二章 寺庙僧众良莠混 仅削永绶职之镇,请功偿明日。 看到这样的回复,朱松下意识地以为是不是自己的意思没有表达到位。 于是很快又发了一份谕旨,这次内容就很直截了当,让黄得功把于永绶给交出来。 并且嘱托着连夜必须送达到黄得功手上,黄得功也很干脆利落,次日的午后朱松就收到了回信,内容也很简单,反正就是两个字:不行。 一拉一扯,朱松终于反应过来了,感情自己这个所谓的“从龙之臣”,就是要和自己叫上板了啊?! 连带着内阁两位阁老都很懵逼,高弘图自然是完全理解不了的。 而马士英好歹是和和黄得功打了两年交道,甚至还用书信暗示黄得功让他跋扈点,别听史可法的话。 虽然马士英的确知道黄得功的跋扈,但是这样直接和皇上杠上了,也是始料未及。 一下几人都在想,他真不怕天子震怒吗? 事实情况是朱松还真震怒不了,在收到回信这天午后,朱松就召见了两位阁老商量事情。 “皇上,臣的意思,是拟追封李大开为节义将军,荫一子为锦衣卫百户,然后由户部拨出一千两,两百两抚恤其家人,八百两抚恤其部官兵。”马士英先开口说道 朱松吃力地笑着:“如此倒是小解决了一点问题,那京口的辽人客兵怎么处理?到底也是为国家戍土十数年的将士。” 高弘图说着:“臣自淮上督粮而归,山东、河北等地的北漕粮现已渐次运至淮上。臣南归时,大半已在运往京口路上,臣本意是将其建仓,仅供南京月粮。” 朱松摆手道:“不可不可,既然已经南下,便优先给几处欠饷的州府供应去。” 高弘图叹气:“只是这样,朝廷便积蓄不了丁点粮草了。” 朱松说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朝廷本就有负于将士,囤积粮草的事情,只能先缓一缓。” 马士英接过话来说道:“臣的意思是想让大教场提督刘肇基来领这一支辽兵,刘肇基本也是辽人出身。只是...” 朱松也明白了这个只是的问题在哪。因为这样的话就要安置在南京了,这一笔安家费又是相当肉疼。 朱松立刻打断:“这个得让户部想想办法。”话题一转,朱松认真看着马士英说道:“马阁老这次平叛也带了不少京营士卒出去,可堪一战吗?” 马士英也认真回复:“臣驻扎在太平府时,连日大雨,而三四千京营人马,甚至避雨避到了百姓家中,养尊处优如此,甚至不如臣的黔兵标营。” 三人对了一下眼神,都说南京有五万京营,确实还算唬人。但是现在看来,到底能唬着谁呢? 朱松说着:“那马阁老认为能不能直接把南京城内的几万京营全部裁汰了呢?” 马士英把头摇了起来:“此事千头万绪,单是城北京营所在,高屋建瓴、雕梁画栋数不胜数,俨然已经成了南京勋贵的世外天堂。臣恐如若裁汰,一时牵扯甚多,对皇上尤为不利。而且京师首善之地,极容易闹起事来。” 朱松无奈说道:“那这样看来,整饬京营得往后去做了。” 马士英说道:“各处宅邸名属何人,臣已经托人去查了。” 朱松挠着头:“朕以为南京京营也未必不堪一战,只是缺乏将材,这些天武科的告示都通知到各个州府下去了吗?” 没错!自从黄澍的事情后,朱松就扩大了将材武科的选拔范围,甚至都已经派送到了云南去了。 马士英宽慰道:“皇上初登大宝,哪里能一时整顿这许多弊病。只能假以时机,借以铲除。” 朱松犹豫了半天终于是开了口:“当务之急,还是得先解决财政上的困境。朕听说,先帝那个三饷,是不是已经废除了?” 没错,在朱松登基的时候,就已经宣布祸害大明的三饷全部废除了。 高弘图也苦着脸色:“其实皇上不知...南京各部均是没有半点积蓄的,所以其实在五月就已经催派各州府县,务必把今年的三饷都收上来。” 一时间三人无语。 朱松才知道在自己不注意的角落,三饷已经被恢复了起来,也就是自己还在想要不要苦一苦百姓的时候,百姓就已经苦了下去了。 咬了咬牙,朱松还是说道:“百姓疾苦,翻了年来,三饷就免征了吧。” 高弘图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其实赋税愈加征,反而愈征不上来。皇上既然如此说,臣便去拟公文。” 朱松突然想到了自己看过的“xx王朝”,又问道:“如果让士绅们也纳粮纳税,可行吗?” 这时候马士英和高弘图两人都笑了起来,虽然是笑,但也是苦笑。 朱松还不明就里的时候,高弘图直接背道:“崇祯三年有喻:士首四民,素谙忠义。年来独宽优免,皇恩则既沃矣,士独无所自效于危时乎?通查海内生员,大州县五六百名,即小县亦二三百名,计一年所入可得三十万两,足当一省赋役,今自崇祯三年为始,尽扣充饷,亦不后其君者之当然耳。” 感情士绅这一块早就动了啊!朱松心里想着。 马士英突然开口道:“若是急需敛财,捐纳生员和官职如何?” 朱松虽然有些提防,但是还是说道:“马阁老请说来。” 马士英说道:“童生需经县考、州考、府考通过才能当上生员。然也有寒窗苦读数十年,皓首白发之际也是童生之人,臣想是不是可以许以捐钱令童生当上生员?” “同理,六部之中也有些闲官,或许以实职,或许以殊荣,暂许以捐官来维系朝廷用度?” 朱松谨慎至极:“那怎么个捐法?” 马士英也谨慎说道:“以童生捐为例,上户六两银、中户四两、下户三两。” 朱松皱眉:“这样似乎有所不妥吧。朕怕执行下去,各个州府都阳奉阴违起来。更何况这样才能弄来多少纹银。” 脑子里迅速转了起来,朱松否决道:“多半也只是个添头。朕仔细想了想,届时执行下去,州府县衙互相攀比,直接一棍子打死,强令所有童生捐银,登时不是自扰烦恼?” 朱松到底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来:“二位爱卿也不必如此,初步算来,朕登基至今也才不足二月,一时也急不来。”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就告退了。 目送着二人远去,朱松重重吸了一口气,韩赞周又拿着一份辞呈递送了过来:“皇上,是户部右侍郎吕大器的辞呈。” 朱松警觉地打开一看,内容也很简单,主要是说了一下自己才不堪大用,日夜惶恐,愿辞老归乡的。 但是偏偏末端来了这么个内容: 铜马、赤眉、突厥、兀术合奏,而糜烂神州;朱温、王敦、秦桧、贾似道接踵,以横据津要。 臣自此云游远涉,恐当事者误以姓名远渎天听,致形踪无获,臣不敢不预为请明。 朱松看完,给韩赞周示意准其请,便往演武场去了。 到的演武场上,朱成功一边指导,朱松一边搭箭,说着前面的事情,最后朱松总结道:“这一天天的,斗个没完,干脆把朕气死算了。” 一箭发愤射去,居然距离红心不远了。 朱松欣喜地看向朱成功,朱成功却面露忧思说道:“臣以为,这样看来,恐怕这仪真府也去不得了。” 朱松应了一声,从箭袋中抽出箭枝,仔细瞄着红心,又稳稳射出一箭:“镇江虽然发出赏赐,但是能否安定军心,朕实在是拿不准。江北一行,我看迫在眉睫了。” “咻”地一声,一箭稳稳命中了红心。 朱松更加欣喜,回头看向朱成功,朱成功这时却下跪说道:“臣愿奉圣意,前往镇江暂领此营,以宽君父之忧。” 朱松一时惊讶无比,连忙扶了起来:“何以先后不一啊?” 朱成功说道:“前番是以臣误以为大事已定,臣便不敢受此殊荣。眼下局势危在旦夕,臣不敢辞其劳苦。” 朱松欣慰道:“有劳爱卿了。” 朱成功说着:“臣已为陛下备好了北行船只。待臣归来,便可往北。” 朱松点头,又静心瞄着红心,一箭射去。 却是打到了之前的箭支上,把之前插在红心上的箭支弹了出去。 入得夜来,朱松又是七七八八写了一堆,说到底真的想不出法子搞出这许多钱来。 白日马士英说的那个法子,似乎也能在考虑范围内。 只是这时候捐来捐去,怕是不妥吧。 总感觉现在自己这个朝廷,和草台班子的区别,似乎也就是挂着个中枢的帽子而已。 朱松揉了揉脑袋,才浅浅睡去了。 ... 天才拂晓,南京城外的报恩寺,一众僧人将一个方脸和尚架住,拉拉扯扯往寺庙门口走去。 其间方脸和尚勉强双手合十,大声喊着“诸位师兄我平日做的功课又不曾少了,为何要逐我出院”,又喊着诸如“大师,弟子知错了,出得院去,恐怕得饿死街头”等语。 一众僧人只是充耳不闻,待到寺庙门口时,一人提携着包袱塞在方脸和尚手上,剩下几人便在方脸和尚屁股后用力一踹。 便将其轰出了寺外,临了关门时,一个长得慈眉善目的僧人也怒不可遏说着:“似你这般无赖,竟敢冒充大师,又不供牌位香火,又不供养寺院主持,且滚远些!” 随后将寺门重重一关,方脸和尚只是依在门前敲门求情,将好话说尽了,都没得人应答。 方脸和尚只能寻思:这般可如何是好?我去何处寻的饭食来? 看着秦淮河流淌的河水,走出扫帚巷来,方脸和尚肚中已经叫唤了起来,心下却是懊悔不曾早点起来,先把饭食吃了。 一路就在南京城外沿着城墙乱窜,虽然是沿路讨要着斋饭,居然是连个馒头都要不得。 将将走在莫愁湖畔,看着碧绿的湖水,心下冤屈了起来。 自己生得三十五岁,偏是一事无成,只缘三月自己在无锡打杂时,看得潞王在馆驿宽待高僧,心下羡慕十分。 想着当上高僧就能成为王爷府上贵客,就索性将一干家财悉数变了卖,去到慈溪天童寺削了发剃度。 拿钱换了度牒,本以为就可在寺内修行。 结果入寺不到半日,这里要给佛祖供奉二两,那里要给菩萨供奉一两,没个三五天,钱包就干瘪了下来。 再之后,就被主持称呼着用心不诚,逐出寺来。 倒也还剩得点盘缠,自己就索性自称是天童寺高僧,来到南京报恩寺做起了修行。 前些日子倒也还好,虽然喊着自己供奉佛祖,但是也看在自己高僧的面上没有多提。 偏不到半月,便有几位厉害的法师要找自己谈论佛法,自己本来就只修行了一小段时间,哪里懂得什么佛法? 昨夜晚间睡觉的时候,被几个师兄把包袱翻了出来,痛骂着自己的度牒是今年剃的度,又怎么可能是大师? 便一早被逐出寺来。 怎偏这些僧众,都如此般势利眼? 方脸和尚面朝莫愁湖不语的时候,有人拍了一下方脸和尚,方脸和尚抬头看去,却也是个年长和尚朝着自己合掌,微微笑道:“敢问师兄从何处来?” 方脸和尚连忙回礼,心里一计较,不敢编出自己是报恩寺高僧,却是说道:“不敢称师兄。贫僧从慈溪天童寺,来此云游。” 年长和尚又惊又喜:“既然是天童寺的大师,自然便是师兄。小僧名叫月光,敢问师兄法号?” 方脸和尚心下大定,屏气凝神施了一礼说道:“小僧法号大悲。敢问戒兄能否讨碗斋饭?” 月光听闻更是欣喜:“小僧在南京城外小住五年,一心向佛。凡有路过的师兄师弟,专好募化斋僧。师兄若不嫌弃,可在舍下小住几日,小僧也好向师兄精修佛法。” 大悲紧紧收腹,脸上更加庄重:“阿弥陀佛。” 两人有说有笑,就到了月光的住处,果然是一座草团瓢,月光请大悲放下了行礼,就去准备了斋菜。 两人吃饭间有说有笑,月光就介绍起了自己:“我自五岁便出了家,在寺庙中待了足足十几个年头。只是和师兄们做些出坡普请的杂活,也就堪堪念点法华经。后来流贼作了乱,寺院便破败了起来。也是侥幸,此间认识了个员外,我得以在南京城外居住,平时也无甚喜好,只好募化斋僧。” 大悲一边吃一边点头,先从包袱内把自己那个度牒遮挡起来给月光看了。 月光看到“天童寺”字样自然是无话可说,欣喜之余就要向大悲交流佛法。 大悲只勉强记得当时报恩寺内的“师兄弟”和自己辩经时的三两句话,连忙原封不动抛给了月光,内心感慨斋菜味道远不如报恩寺来的美味,但总算是填饱了肚子。 月光闻言沉思之余,大悲便把自己带来的几本经书拿出来持诵真言,修行起了功课。 月光见状只觉得是大师风范,便不打扰清修。 看得月光远去,大悲只是一边持诵,一边深思: 自己出家都快两个月了,怎么还不见福报?自己的福报又在何处? ---分割线--- 兵至今日,百姓视如仇,朝廷畏如虎。 老成谋国者,始为养痈之术,以苟且目前;而直言无讳者,一触其锋,身家之祸立至。 边兵同守地方,何得辄自焚杀? 闻边帅言“江北四镇以杀抢封伯,吾辈何惮不为?” 臣意四镇一闻此言,必当愤发为雄,毅然北伐,以雪此耻,而犹恋恋淮扬,逼处此土,何腼颜也? 况一镇之饷。多至六十万,势必不供。 即仿古藩镇法,亦当在大河以北开屯设府,永此带砺。曾堂奥内遽以藩篱视之!——熊汝霖《论四镇疏》 第三章 忽见千帆隐映来(求一下追读吧,推荐被橄榄了) 大事草创,南京的内阁虽然最开始也设在午门左侧,但是朱松总觉得各位阁老办事辛苦,再加上南京的文渊阁所剩空间还算旷达,就索性将内阁搬到文渊阁去办公了。 而在六月的时候,经过会推,也推选了一位名叫王铎的人充当东阁大学士,现在也才刚到南京不久。 因此内阁上下就有足足四人了。 主要还是大事草创,再加上姜曰广、马士英、高弘图、王铎几人各自有事,时常都不在一起办公。 因此这天就只有高弘图和马士英当值。 忙完了手边的事务,高弘图和马士英作了个揖,捧着一壶茶,就给马士英倒上,笑吟吟说道:“吕大器一事,没碍着马阁老吧?” 马士英回了个礼,只是笑道:“乡野都盛传老夫和秦桧无异,倒是苦了高阁老,也添上个贾似道的外号。” 二人相视又是一笑,完全没把吕大器辞呈最后面的部分内容当回事。 马士英喝着茶,内心想着:主要是吕大器这人,太掉价了。 在崇祯十七年四月,自己奉福王南下时,吕大器时任礼部侍郎,便想法设法出来阻止,结果没成功不说,反而还让几个七品御史好好折辱了一番。 等到五月初三,群臣才议定由福王监国,结果吕大器害怕自己被清算,立刻就提出让福王五月四日即皇帝位,又遭了群臣一通呵斥。 偏偏圣上登基之后,也给吕大器这样摇摆不定的官员升任了户部右侍郎兼管户部事,按理也算是圣意宽容了。 结果这时候吕大器开始疯狂攻讦起自己来,也不知道是在担心谁会日后清算于他。还整出‘恐当事者误以姓名远渎天听’,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两人喝了一小会茶,高弘图又严肃了起来:“皇上让朱成功去领李大开京口余部,你怎么看的?” 马士英悄悄看了一眼高弘图,轻轻抿了一口茶说道:“此举甚妥!” 随后高弘图便露出一副何解的的表情,马士英就笑道:“高阁老有所不知,前些天我去国子监一行,不单单是为了去给阮圆海捧场的,也受了我家逆子所托去寻人的。” 高弘图于是站了起来,给马士英把杯子的茶水添满::“便是你那位不愿回你府上居住的公子?” 马士英摇摇头道:“还能是谁!黄澍叛时,逆子和一个福建诸生进了铜陵县平叛,倒是斩了几个叛军首级。班师回来后,我才知道逆子与这诸生相交甚欢。几次回得家来,非要我保举此人。” 马士英随后笑道:“倒不是我不避嫌,一是为国举贤,二是我也想看看其人究竟如何。结果等到我到国子监一探访,几个太学生告知我,这名福建学子,已经一步登天,入了宗人府去了!” 一切真相大白,高弘图轻轻抿了一口:“没想到居然是朱成功。” 马士英说道:“我本以为朱成功系福建总兵郑芝龙长子,兵部给个荫官的差遣就可以了,还有这般故事在。皇上让朱成功都督御营也是合理,想来这番镇江兵众倒是因祸得福了。” 没错!朱成功昨日已经领了现在还不存在的“御营”都督一职,今天一早乘着官船往镇江去了。 高弘图站起来行礼:“高某不知进退,马阁老倒是老成持国啊。” 马士英回礼:“你我之间,就不要说这种客套话了。”随后叹了一口气:“皇上难啊。” 高弘图坐下来调笑道:“皇上难,阁老何尝不难?捐官捐生一事,可是阮大铖给你出的主意?” 马士英点头,怅然答道:“我又何尝不知国事败坏如此。只是各处欠饷经年,南京各部用度都捉襟见肘。只是想着不伤百姓的前提下,能否有些法子来救一救国家了。” 二人又喝了两口茶,终究还是绕回了今天扬州府的一份奏报上来。 据扬州府知府马鸣騄所说:兴平伯高杰现在正在日夜攻打扬州城,他身为扬州知府,为解城围,已经跑到泰州去组织义勇,只盼朝廷早发大兵弹压,还说自己此去虽以卵击石,亦将以身报国,声泪涕下云云。 没错,虽然二人都知道史可法被高杰软禁在某个寺庙里,但是扬州的乱局居然这么夸张,也是二人始料未及。 马士英叹气说道:“江北形势,波谲云诡。黄得功此举,似乎也在观望朝廷对高杰的处置。” 一阵无话,高弘图稍带不安说道:“高杰扬州一事,和马阁老没有关系吧?” 也不怪高弘图怀疑马士英,毕竟刘良佐那件事就是马士英整出来的活呢! 离了阮大铖,再加上黄澍一事到底是误会一场,更何况还要对抗左良玉,马士英此时也没多少对东林复社下手的心思。 马士英只是坦然看了高弘图一眼,摇头说道:“高杰一事,我实不知。” 二人只是喝了一小会茶,最后高弘图总算是计较道:“今日形势,视晋宋更难,这件事能拖一天就拖一天吧。皇上知道了,除了担惊受怕,怕也是于事无补。如若马知府所言非实,待到水落石出,也会成你我失察之罪啊。” 两人一阵无言,高弘图又说道:“其实眼下京师都不算安稳。” 马士英不解,高弘图便将手指蘸了水,写出了一个路字来。 马士英顿时悟道:“你是说潞藩?” 高弘图点头:“我有几个弟子来信,说复社舆论汹汹。似乎想在民间放出谣言,让皇上禅位给潞王。” 马士英讪笑起来:“岂有这种道理!” 但是看着高弘图认真的表情,马士英也陷入沉思:“不妨早日遣潞王就藩?” 高弘图颔首:“可以就藩杭州。” 马士英点了点头,一小会光景后,便有个兵部的堂官递送了份奏疏过来:“马阁老,重庆失守了。瑞王及巡抚陈士奇、监司陈其赤均遇害了。” 文渊阁外阳光明媚,文渊阁内烛光似烤。 马士英站起身来,把奏疏接了过来,扭头对着高弘图说:“这份奏疏,也替皇上瞒一瞒吧。” 高弘图只是颔首。 日头渐斜,朱松稳稳当当又射出一箭,虽然不说百发百中,但是红心上也有许多箭支了。 朱成功白日就赶往了镇江,朱松也没忘了去射箭,而且箭法总算是精准了起来,内心自然是有种难得的妥帖感。 回奉先殿的路上,曾经伺候过朱松的一个小太监神色慌张得跑了过来,脸上露出的表情就连朱松都能看出来似乎是一肚子坏水的人一样。 虽然内心生了几层厌恶,但是朱松还是问道:“出了什么事?” 小太监立刻扮出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从衣襟处掏出了两张抄满字的宣纸:“万岁爷!外庭那些奴才毫不知晓事情,竟然故意有事瞒着万岁爷。” 朱松倒是没配合做出什么反应,小太监又说着:“这些内阁的阁臣欺上瞒下,奴婢就誊抄了这两份奏疏。” 朱松还是没多少反应,小太监直接哭闹表示“自己虽不敬”啊,“但是都是为了万岁爷考虑”等等话语。 没计较,朱松只好接了过来。 朱松眼睛快速扫视起来,而这两份内容,也正是扬州和重庆的事情。 朱松看完以后,只是点了点头,说道:“倒是辛苦你了,那这两份奏疏朕便带回去了。” 小太监脸上露出欣喜:“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朱松吩咐了一下就让小太监退下,还装作恪尽职守的小太监在退了几十步后,直接威风凛凛地大跨步走了起来。 看着小太监得意的模样,朱松绷着的脸也控制不住表情,总算是露出了厌恶,随后拿着扬州和重庆这两份奏疏,心情沉重往奉先殿去了。 入了夜来,朱松坐在案几上,写下了一长串分析。 如果按这样不管不顾的话,不说是各地没收复的州县了,便是暂时治下的州县,便和没有都要没什么区别了。 眼下这个情形,自己根本没有时间了。 天下动荡,自己也必须急起来了,江北一行,眼下是等不得朱成功回来,都要势在必行了。 夜深了起来,在内廷太监们住处,传出了此起彼伏的击打声,还有微不可闻的叫屈声。 韩赞周难得雷霆震怒,抬手制止了几个太监们的打板子,脸上根本看不出表情,只是问道:“是谁让你给万岁爷递这些奏疏的?” 白日那个小太监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绽,只是叫屈:“儿子只是想帮干爹分忧,干爹前些日子不是奉了吕侍郎的辞呈吗?儿子就是想帮着干爹给万岁爷递奏疏来着。” 韩赞周眼睛眯成一条缝:“是谁告诉你我前日给万岁爷递的是吕侍郎的辞呈?” 又缓缓说道:“还有你平日大字不识一个,又怎么会誊抄奏疏?” 小太监本就被打的发白的脸色只显得更白了。 边上还有心腹太监凑到韩赞周边上:“干爹,我看宫里这件事,恐怕远不是这么简单。” 韩赞周直接白了一眼回去:“这还用你说?我现在只是担心万岁爷愈发急躁。” 随后站了起来,说道:“不行,今晚我得去万岁爷宫前侍寝,你们好好看管这个龟儿子,定要他说出实话来!” 夜沉似水,大悲和尚的肚子也叫了起来。 虽然好赖是在月光的草团瓢这住了下来,但是月光只安排早午两饭,到了夜间就是饿极。 夜半饿得睡不着,大悲便打着灯笼出门去转了转,南京城外的夜色也是极好,踏着夜色走在路上,倒也别是一番滋味。 只是肚子饿得厉害,便不再是踏步了,而是存着心思找食去的。 晃着晃着就走到了清凉湾处,也不知是大悲饿极一时脚下乏力,还是没注意一时不慎,大悲突然被石子绊倒了,灯笼都滚出好些远。 大悲口中谩骂了好一会,挣扎了一下才爬将了起来,再去扶地上的灯笼时,顺着光亮就看到自己手上的皮都擦破了,渗出血来。 大悲口里又谩骂了两句,就下得清凉湾去,拿河水洗了洗伤口。 猛一抬眼,却看到了一个油布遮挡着的大船。大悲瞅了下附近四处无人,提着灯笼就走了过去,把油布掀开。 拿自己的灯笼往船上的灯笼一照,却看得船上灯笼上挂着一个“朱”字。 大悲一时间狂喜,不经意喊出了一声阿弥陀佛,却立刻拿手捂上了自己的嘴。 心下一时大动,想着莫非我的福报就应在了这里?这艘船定然是哪位凤子龙孙的坐船! 想来既然是自己的福报,那便无所顾虑,大悲提着灯笼就上得船去。 船舱内当先的便是一间大大的长房,虽然宽大,但是也就只放了一口箱子,还有一个桌子和些许椅子。 大悲提着灯笼看去,桌上甚至还备了不少肉菜干粮,饿极了的大悲只觉得是自己的缘分到了,便不再讲究。 大悲直接海吃胡喝了起来,也就片刻时间,就将桌上备的干粮消灭了小半,自己的肚子也不再叫唤了。 既是饭饱,大悲就靠在椅子上,而这椅子也坐起来舒服至极,大悲便懒洋洋打探起船内来,很快就发现了在房间角落的一口箱子。 大悲提着灯笼,把箱子打开一看,居然全是些红彤彤的衣裳!仔细翻看下去,似乎全是天家玩意! 除了大红素罗衣,白素纱中单,大红素罗裳、大红素罗白素纱二色大带。 还有玉朝带,丹矾红花锦,锦鸡绶,玉佩,象笏。 甚至还有一双白绢袜及皂皮云头履鞋。 翻来覆去,却是没翻到名字,大悲便直接拿起象笏把玩了起来。 电光火石间突然想到,这莫非就是佛祖看自己念佛心诚,特地送给自己的? 虽不记得许多经文,便是记得,现在也背不出来了。于是对着箱子,大悲就直接拜了两拜,口中念着“感谢佛祖”“感谢佛祖”。 拜完两拜后,大悲狂喜的内心也慢慢恢复平静,心中琢磨了一下,自己不妨在此待上半夜,如果这船尚且有主人,那便也是天家贵胄。而自己这位高僧则是佛祖有缘差遣过来,这主人势必不敢怠慢; 如若这船没有主人,那便真真是佛祖送给自己的!定是佛祖看自己这几日做功课做的心诚,硬是要让自己当上朱家的凤子龙孙了! 大悲虽然忐忑,但是长江上刮得风浪也不曾打进清凉湾来,一夜自然是无人问津了。 天色拂晓,月光就出来准备施农活了,随后就看到衣裳稍显脏污的大悲,从清凉湾方向踱步而来。 月光施了一礼,笑道:“师兄起得真早。” 大悲也满脸笑意,却将双手叉在后背,也不回礼,只是点点头答应道:“师弟也起得早。” 大悲脸色是春风不断,而南京夏天的风却是热浪,一阵风刮过,倒是将两人的袖口吹的大作。 细心看去,却能看到大悲右手的衣袖中藏着一个象笏。 ---分割线--- 时京口兵变,乱军为民所击,火居民十数里,京师震动。 成功受命危难,独入镇江,晓以大义,乱军皆服,由是京口乃平。——《后明史卷三列传诸王一》 第四章 风搅长江浪搅风 韩赞周守了一整夜,到底是没发现朱松有任何异动,也就只能惊疑不定“安下”心来。 只是回到住处,发现自己一众干儿子们拷打了一整夜,到底是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让韩赞周这颗好不容易安下来的心又惊疑不定了起来,只能吩咐几个心腹干儿子:“无论是谁,都不能把这件事往外庭泄露出去!” 很快鸡鸣天亮,纠结了半个晚上的朱松总算是忍到了快正午的时候才召见了马士英。 朱松叹气:“朕近日辗转难寐,朝廷又如此空虚,马阁老有什么事情可以教我吗?” 马士英这时候却说道:“臣近日确实想了个法子,不如开征酒税。” 朱松直接懵了:“什么,什么酒税?” 马士英说道:“如一斤纳钱一文,惟土酒半文,坛大小各照例派纳。等纳税后,由官给票,其中选纳税较多的糟坊改为官店,免杂差,如有违者,依私盐律究罪。” 朱松想了想,似乎确实可行,这样相当于由官府背书,于是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具体怎么做,还是得拿个细细的条陈出来,最好不要让百姓反而陷入水深火热当中。”朱松特意在”水深火热”几个字上点了下重音。 马士英虽然感到奇怪,但是看着朱松的黑眼圈也就想明白了,多半是皇上寤寐难安,所以一时口误,于是就说着“臣领命”告退了。 朱松看着马士英慢慢退去,还是忍不住问道:“马阁老没有什么要禀报朕的吗?” 马士英也停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说道:“臣年老昏聩,一时想了这么个混账主意,先前所提的捐官捐生确有不当,请皇上责罚。” 朱松也挤出笑容:“国事艰难,便是能多一分银子也是好的,朕又怎么好责怪马先生呢?马先生先去吧。” 入了夜来,朱松只是把今天的内容记下后就不想再动脑,直接躺床上去了。 只是朱松躺在床上反复睡不着,脑子不停想着事情,终于是动了一个很可怕的念头。 如果马士英不是个忠臣怎么办? 如果马士英真的是把外面的消息完全隔绝了,只把想给自己看的东西给自己看怎么办? 其实外面已经凶险万分了,而马士英等人就是真正的奸臣,在蒙蔽着自己。 什么美人帐下犹歌舞、什么陈叔宝饮酒宴会,对外敌情置若不闻;还有南唐李煜,宋军兵临城下了都还不闻不问...偏偏这两人的都城都还是南京城! 甚至还有指鹿为马,胡亥赵高故事... 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便再也收不住了,各种贴合眼下情形的还有不贴合的,甚至“何不食肉糜”都已经在自己脑海中浮现过了一轮。 实在是太吓人了,朱松一下把眼睛睁开,爬起身来,又去翻出箱子来,把自己先前记过的东西细细读了起来。 偏偏又翻到了一句马士英玩寇不前,朱松的心情只感觉更加惊悚了起来。 朱松提起笔,又写了几行字,马士英毕竟真的去平叛了,还说出马氏一门,愿为君父殉难之语... 但是,如果要是说马士英和左良玉是一伙的呢?!其实就是演一出戏给自己看,然后让自己把所剩的银两全拨出去?! 还有江北的事情,为什么江北就按兵不动啊?马士英不曾经是江北那一带的总督吗? 又往前翻了翻,终究是翻到了郭御史所谓的: ‘一切收拾人心、雪耻除凶之事,丝毫不见实着。 庙廊之上,群臣以漫不切要之务,盈庭而议,致使小人钻窥; 江北等处,藩镇以侵淫州府为好,焚杀劫据,乃致悍卒抢掠。 举朝人心,如狂如醉,臣实不知将来成何光景!’ 越想越可怕,朱松只能勉力安慰着自己别胡思乱想了,却是一整夜都睡不着。 漫漫长夜甚是难熬,如果还要熬到中午再召见马士英的话,绝对会把自己逼疯。朱松暗自想着。 这次朱松终于没有昨天那样的耐心,很快就在巳时初召见马士英,朱松尽量压着心思,假装不经意开口就说道:“马阁老有什么事想向朕禀告吗?” 马士英思忖了一下,其实马士英自己这两天也是心神难定,已经差了自己的心腹管家去扬州打探虚实了,料想也是这两天就能回来了。 这时候如果真要和皇上说了扬州知府所谓的扬州动乱,如若不符实怎么办? 过了一小会,马士英才缓缓说道:“倒是确实有个事。” 朱松眼里闪出光亮来,声音都不住打颤:“马先生说来。” 马士英叹气:“重庆为献贼所破,瑞王及巡抚陈士奇、监司陈其赤均遇害了。” 虽然总算是从马士英口里听到了重庆失守的事情,但是这其实并不是朱松想知道的,因为张献忠现在朝廷根本没有实力剿灭。 为何不提扬州的事情?朱松内心嘶吼。 朱松又拿出当时郭维经上奏的内容说道:“朕记得,当时议封吴三桂的时候,郭御史曾说‘江北等处,藩镇以侵淫州府为好,焚杀劫据,乃致悍卒抢掠。’现在江北这一块,还是这般乱吗?” 马士英想了想,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把马鸣騄的奏报瞒了下来,说道:“江北诸将经过万元吉调解,倒是偃旗息鼓了。只是四镇都有些跋扈劲,臣以为万事急切不得。” 朱松虽然点了点头,但是内心已经惊涛骇浪了好几个来回了。 又是急切不得!又是偃旗息鼓!那高杰怎么会攻打扬州城! 接下来自己怎么吃力地和马士英说了些什么话,自己都不记得了,脑子里只是想着马士英在骗自己。 缓过神来,朱松又急急对着旁边的小太监招呼传过高弘图来。 只是几番稳住心神交流下来,高弘图也半点未提及扬州之围! 如何不能心猿意马? 这般情形,这皇宫又如何呆得住? 午后在演武场上,朱松将箭射去,箭支如朱松心猿意马的心一般,各自歪歪扭扭躺在靶子上。 朱松便招呼着服侍的太监下去,把弓和箭袋也带回了奉先殿。 夜深,定下计较的朱松又换上了当时和朱成功出游的衣裳,配好了佩剑、玉佩,将弓箭拿个包袱裹了,就静静走出殿去。 一路自然畅通无阻,或者说因为有人守在最外面等自己。 在午门门口,朱松就见到了一脸疲惫的韩赞周,只不过,只有韩赞周一人。 韩赞周两眼都是血丝:“皇上此行意欲何往?” 朱松简单地回答:“江北。” 韩赞周摇头:“皇上此时绝不能去往江北。” 朱松也是顶着黑眼圈:“朕等不了了,韩卿。事到如今,朕实在是不知道到底被瞒了多少事情。你是也要拦朕吗?” 韩赞周跪了下去:“老奴怎么敢和皇上作对,只是陛下需相信内阁。” 朱松摇头:“朕委实信不过了...说到底朕和韩卿和马阁老相识也不过两个月。朕又如何能全托付出去?朕只有自己去一趟江北,才能知道是非对错。” 韩赞周俯首说道:“皇上,既是奏报所言,高杰攻城之事想来及其不符实。老奴请万岁爷安枕宫内,老奴愿去扬州探明实情。” 朱松又把头摇了起来:“朕已是睡不着了,眼见为实,朕眼下只愿相信朕这双眼睛。” 韩赞周哀求道:“若是扬州动乱,那岂不是陷君父于危难,九泉之下,老奴又何颜面见先帝?” 朱松反向质问道:“朕的百姓被大将屠戮,难道朕就能充作不闻不问吗?朕宁可和百姓一起死了,也不愿当这所谓的狗屁中兴天子。” 韩赞周又啜泣了一下,俯首在地上,也没有让开一条路,朱松只是等着韩赞周的答案。 过了一小会,韩赞周才从自己身下压着的地方,掏出一个皂纱连缀的帷帽,老泪纵横说道:“万岁爷,江北识得万岁爷龙颜的人极多,愿请万岁爷戴此帽出行。还有这个,是老奴平日的积蓄,想来总能发挥点用处。” 朱松抬头看天,只有一轮月色挂在天边,温柔把月光洒下。 朱松低下头,把帷帽和香囊接了过来,仔细查看了一下,居然在香囊内看到个出行的腰牌,又抬头看着韩赞周:“爱卿的忠义,朕已经明白了。也请爱卿明白,现在无论是谁说的话,朕都是没法再信了。唯有一件事,朕向你保证,江南江北,都是大明疆土,便是真出了什么耸人听闻的事情,朕都会惜这一条命回来的” 韩赞周啜泣点头,也不再发一语,便把路让了出来。 朱松便从韩赞周身侧走过,走了两步,便回头行了一礼,然后逐渐消失在夜色中了。 过了许久,从黑暗中,韩赞周的几个干儿子也慢慢靠了过来,一边替韩赞周整理衣裳,一边拿着手帕给韩赞周擦着脸。 “干爹,这件事要不要去告诉马相爷。” 韩赞周说道:“咱们得替万岁爷瞒住。明后天便是有人来问了,就说万岁爷病了。决不能让人借此做了文章。” 韩赞周双手合十,口中念了几句金刚经,心里只是想着,佛祖保佑,万望皇上一行平安,也万望马相爷是个忠诚可靠的能臣。 有赖韩赞周贴心的腰牌,便是深夜朱松都出得城门,本来想奔着朱成功在城外留的船只去的,只是毕竟自己一人出行,又不会用船,所以就在岸边寻起了船家。 而长江两岸,做行船生意的自然极多,很快就找到了一户脸色和善的船家。 “这位客官要去哪?” 朱松掏出银两说道:“去扬州。” 船家和善的脸色变得恐慌起来:“那扬州我可不敢去啊,都说现在凶险万分。” 朱松摆手:“老哥不必惊慌,就到一个妥善的地方,把我放下来就是了。” 小船出行,轻悠悠飘在长江水面上。而朱松浮躁的心,也如在长江里被反复洗涤一般,慢慢稳了下来。 ... 又是一天鸡鸣,早早起来准备施活的月光借着天色,却看到了个熟人,连忙招呼起来:“张道人,许久不见了!” 张道人一身道袍,也微微笑道:“月光道友,别来无恙啊。” 月光问道:“张道人这是从何处来的?” 张道人笑着答话:“我从无锡一带云游回来。” 月光便邀着张道人来了自己住的草团瓢内。 而两人有说有笑,自然吵醒了还在深睡的大悲。 大悲只能恼恨地爬了起来,却正好听到二人的谈话。 “月光道友可不知,现在士林有传言,国家板荡,便需要圣人出,才能重振大明。” “还有这般说法?那是何等圣人呢?” “自然是三代贤者了,有位得道高人所言,只要当今皇上让位给潞王,行尧舜故事,海内一统,只是片刻的事情了。” “原来如此。可我不是听说,潞王爷就要去杭州就藩了吗?” 随后大悲就窜了出来,一身单衣,倒是把张道人吓了一跳。 张道人云游江湖十余年,自然是见惯了风浪,起身行礼:“贫道张见过道友,敢问道友名号?” 自感已是脱胎换骨的大悲也不行礼,就将手插在背后,昂着头说道:“我就是大悲。” 鸡鸣开得城门后,也有一个戴着帷帽的人进得城来,匆匆忙忙就往马府赶去。 马府的门房昨夜值了夜,虽然刚刚把府门推开,但是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而这个戴着帷帽直接往府内闯去,门房便用力伸出手来拦住:“你要往哪里去?” 戴着斗笠的人停下,一巴掌扇在门房脸上,一边骂一边往里走去:“王八蛋,你他妈的就这样看门的?我真是瞎了眼怎么选了...” 门房被击倒在地上,一时感觉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一下蹦跶了起来,便是使出了浑身力气立刻追赶了上去。 随后一肚子骂人的脏话随着看清来人的脸后消散了干净,门房一脸谄媚说道:“外甥你怎么打扮成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哪个歹人...” 马府管事也懒得吐槽门房什么歹人的说法了,快步走着一边喘着粗气:“少他妈废话,马相爷呢?还没去内阁吧?” 门房连忙点头,又摇头:“马相爷还没出门。” 马府管事指着门房:“你总算还是有点用,不然我真是早晚得把你赶出去。” 说完,马府管事便跑将起来,奔着马士英的后庭去了。 “什么?马鸣騄全是胡说八道?”擦着脸的马士英说道。 管事说道:“小人赶到扬州城外看了个真切。所见扬州城紧闭,兴平兵围着城而已。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攻城迹象。小人随后就在附近乡社四下打探,这马知府早在月末的时候,逃到泰州避难去了!” 马士英一把把毛巾扔在地上。 ---分割线--- 南京有传言“潞王贤明,应为天子。”又有言“潞王有才干,应让与他坐。” 时人闻言笑之。——计六奇《南京纪略》 第五章 鱼龙混杂一川中 张道人行走江湖十余年,哪样的把戏没有见过,打探着大悲的模样,心下就已经知道了七八分。 见得友人归来,月光心里也是欢喜得很,在厨房里忙碌了一会就准备出了斋饭,随后便奉到了桌上。 月光和张道人倒是互相行了下礼才入了座,而大悲却也不施礼,直接坐了下去,也不管所谓的主客礼仪,自顾自吃了起来。 张道人便调笑:“不知大师是在何处修行?” 大悲不说话,月光便帮着大悲解围:“大师是在天童寺修行的。” 张道人捻须,也不动筷,含着笑意说道:“既是天童寺来的大师,想来必然是佛法高深,贫道云游四海,也想面受教诲,日后也能在江湖上替大师扬名。” 大悲嘴上露出个笑容,只是拿余光瞥了张道人一眼,只管着自己吃食。 月光又帮大悲解围道:“张道友,大悲大师不好争强好胜,先前就已经和我说过,在舍下留宿的时候,持诵真言确实是大师风范。” 张道人找到了突破口,说道:“既然天童寺的高僧,便是修的禅宗,却为何又要习真言宗所谓的持诵真言?” 这话倒是把月光问住了,月光警惕地打量起大悲。 大悲这时候才停下了用筷,虽然已经吃得七七八八了:“本来打算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相处,没想到换来的却是疏远。” 大悲摇着头,一脸看蝼蚁的表情看着二人:“那好吧,我便不装了。” 于是大悲便要起身,张道人喝道:“你是要往哪里去?” 大悲驻留,指了指门外,便慢慢往草团瓢外走去:“我取个东西就回来。” 张道人站起身挪了两步,往大悲的房间一瞥,发现他的行囊一干俱在,也就冷笑一声,不再阻拦,回到桌上动起了筷子。 月光这时候站起来走到张道人身边劝道:“张道友,我听说高僧大师也会兼修几家佛法,这样贸然怀疑大师身份,是不是太得罪人了?” 张道人摇头:“月光道友真是天真烂漫,我看他这肥头大耳模样,定然是江湖上招摇撞骗的歹人,所谓持诵真言,怕是连基本佛经都记不得,又怎么会兼修几家佛法?” 看着月光还是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张道人指着大悲房内说道:“你若不信,去取他度牒,一看上面时间便知道了。” 月光恍然,虽然稍微扭捏了一下,但是还是顶不住那股好奇心,便口称了一句“阿弥陀佛”,轻手轻脚进了大悲的房间,翻看了起来,果然找到了度牒。而度牒上自然是写着崇祯十七年,又怎么做得了假呢? 月光看到大悲“骗”了自己,又想到这几日他那傲气凌人的态势,一时脸涨红起来:“他若是回来,我定要...好好说教于他,出家人怎么能打妄语呢?” 两人用了饭,张道人便拿着拂尘在屋内打坐,而月光则在草团瓢门前晃荡,口中囔囔着:“这大悲怎么还不回来?莫不是被拆穿后索性跑了吧?” 张道人却答了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度牒,终是要回来的。月光道友稍安勿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道人闭目打坐参禅间就听到了门外传来了月光的惊呼:“来了来了!” 张道人便不再打坐,站起身来,探出头去,却看到大悲抱着个箱子,不急不忙往这边走来。 在二人的审视目光下,大悲倒显得坦荡无比,走进团瓢后一边摊开箱子,一边说道:“本王其实是明室宗亲,先帝在时曾封我为齐王,先帝早有预料,便差我先行南下避祸。” 二人便伸长了脖子往箱子里望去,张道人是个见过世面的,只是瞟了一眼,直接就跪下了,月光也不知所措,连忙跪了下去。 大悲冷笑了一声,便开始换起了衣服,一身红色绯服,确实派头十足。 二人俯首在地上,只是偷瞄一眼,便不敢怀疑,一时磕起头来。 大悲看得两人前倨后恭的样子更是神气十足,一时都没喊着二人起身。 只是张道人猛然察觉,装扮倒是对了,为何唯独没有冠帽?一时警惕心大作。 而大悲迟迟也不喊着两人起身,自顾自转了一圈,又点了点头,居然说着:“其实先帝爷并没有死,而是已经南下了,现在我已经带了一支兵马驻扎在城外。” 这实在是...耸人听闻。 大悲看着二人还在跪在地上,就自己先坐了下来说道:“你们起来吧。” 两人站了起来,月光只感觉这大悲的形象格外高大,一时口干舌燥起来:“不想大师居然是...王爷。” 张道人也一时奉承:“那不知道先帝爷什么时候才来南京?有没有机会让小人一睹龙颜?” 大悲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胡说八道过了头了,居然直接岔开话题说着:“按我说,潞王确实贤明,当今皇位应让得他坐。” 二人一时傻眼,月光不安问道:“王爷,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妥?” 大悲冷笑起来:“天家的事情,岂容你评头论足?” 张道人尝试说道:“可是齐王爷,小人看来,总得有大军吧?” 大悲直接伸出手,比着一个五,就势说了起来:“我在清凉湾足足有五万兵马。” 这...真的假的啊?清凉湾能放下这么多人吗? 便是月光也开始怀疑起大悲在吹牛了。 大悲点头:“所以无须担心,事成之后,我就封你们二人当侍郎。” 二人受宠若惊,虽然心里有点怀疑,但是万一真有功领,那也是白捡的。 大悲满意至极,一时领着二人出了草团瓢。 这时天已经渐渐亮了起来,路上行人极多,看着大悲这样的打扮,便驻足了起来,有的人甚至还以为真是哪家王爷,直接跪下行了礼。 大悲满意至极:“我便是齐王,当今皇上昏暗,潞王贤明,大位应让潞王坐。” 大悲喊完这一句后,月光看到远远居然有几个兵爷朝这边看了过来,连忙慌忙扯了大悲的衣袖。 而大悲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听,直接把月光甩在了地上,月光惊恐朝着张道人求救,而这时又哪里看得到张道人的身影? 大悲清了清嗓子,又说着:“潞王施恩于百姓,人人服他;又斋僧好道。该与他做正位。” 看着几个兵爷朝着自己家赶了过来,月光脑海间闪过的竟然是早间张道人说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度牒。” 怕不是跑不了草团瓢吧?! 月光惊恐的表情终于变成了绝望:“莫要害我啊!” 日上三竿,内阁办事的马士英终于洋洋洒洒写完了参扬州知府的奏疏,还在吹着墨迹呢。 有一个刑部的官员跌跌撞撞闯了进来:“马相爷、高相爷、王相爷,不得了了。” 刑部官员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早间石城门外,有个自称齐王的僧人扬言要皇上把大位让给潞王。大司寇(刑部尚书)已经差人拿到刑部了,三位相爷赶紧去看看吧。” 一时三人都愣住了,这是个什么玩意? 船行得极快,船家乐呵呵地朝着朱松交代:“过了扬子江,便是沙家港了。” 早间从船上醒来后,朱松虽然稍有忐忑,但是情绪到底没有崩溃。 而且到了扬子江尽头也渐渐冷静了下来,远远看去至少是没看到有任何“火光”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扬州已经被兴平“攻陷”了,所以总还抱着一丝怀疑的心思。 船家唠叨得很,自朱松早上醒来后就不停给自己讲他在长江上的见闻。 问题是说的内容只是唠叨,故事却不甚有趣。朱松也就左耳进右耳出,也集中不了注意力想事情。 船家说着:“过了沙家港,小老儿就把客官放下来了,前面的路要客官自己走了。” 朱松行礼拜谢:“多谢老丈了。”随后把自己的弓箭拿了个黑色布袋绑了起来背在背上,又拿出了帷帽系好戴上。 心中也暗暗有了计较,虽然不知全貌,但是眼下看来,马士英并没有欺骗自己。 怀疑的种子不再发芽,那情绪上就稍微有些后悔起来,但是自己都到这了,如若直接回去,不是反而露了怯吗。 很快过了沙家港,又行了小一里路,船家便靠边把朱松放了下来,朱松又行了一礼,把船家的钱给结了。 踏上熟悉而陌生的土地,除了欣喜之外确实还有两分胆怯,走了一小会,便看到了人烟处,好大一片田地,百姓们正在忙活。 只是很奇怪,这些百姓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却和镇江所见又更奇怪了一分。 虽然朱松找了个老人家问了路,但是朱松提到扬州时,就明显能感觉到对方警惕心十足看着自己。 明明自己的装束和去镇江时候差别不大啊?难道是这么一个帷帽打扮。 走着走着离扬州府也不远了,日头也渐渐斜了去,从身后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干他奶奶的腿,兄弟们遭了什么孽?偏偏轮到我们时就要去给那些死老百姓埋坑挖坟。” “要我说就是高爵爷脑子被水泡了,一路烧杀抢掠过来的,不知道残害了多少条人命了,现在就想着做好人了?也不看看自己手下攒了多少孽债。” “要我说啊,咱们还不如干他妈抢一大票子,随便找个地方躲躲,过个半年个把月的,找个地方当个逍遥员外去,不是比干这累活有意思?” “哪有地方给咱弟兄随便发财,莫要说呓语。” “你看前面那人...” 起初声音还极大,一时都能盖过乡间的蝉鸣,但是到后面“你看前面”时便变得细不可闻了起来。 朱松甚至能感觉到有好几双眼睛盯着自己,按着帽檐,回头瞥去,果然看到四个兵丁在指着自己窃窃私语。 而从这几句对话中,朱松也明白了,所谓的高爵爷可能还真是比较跋扈,这伙人应该就是所谓的兴平兵了。 不妙,当真不妙。这伙人不会以为自己背着的弓是财宝吧? 这也太冤枉了吧?朱松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无语情绪来。 大明如今就有这般乱了吗?江北江南,不都是大明所属领地吗? 感觉到自己被这四个兴平兵盯上,朱松一边把脚步加快,一边把背上背着的黑布囊松开,把自己的弓箭取出来。 然后再压低帽檐侧头瞥去,就感觉这伙人离自己更近了。 于是朱松跑了起来,四个兴平兵又怎么肯放弃这条大鱼,也在后面追了起来。 朱松抽出两支箭来,一边跑一边回头射,却是全然射不中。 等到第三箭拔出来再射去,好不容易射中一个兵丁的脚上,但是其他三人却离自己愈发近了,而且还发出怪叫来。 朱松便赶紧把弓背着继续狂奔了起来。 路过一片油田,田上耕种的人都警惕十足打探朱松,直到看着朱松快要跑出去了,总算是没有踩到田里破坏生产,顺便看到了后面三个凶神恶煞的兵丁,终于有人喊道:“往西北跑,西北跑!” 奔跑中的朱松哪里还有什么判断能力呢?便直接往西北方向跑去。 又看过去一大片的良田,朱松几步一回头,看着似乎身后的追兵也有些露怯。 但是这三个兴平兵看着朱松跑得慢了下来,于是也狠下心继续追着。 不知道跑了多久,朱松终于看到了一座古刹,门前有个僧人正在扫地,朱松便大喊了起来:“大师,且救我一救。” 僧人远远看到朱松也招手大喊起来:“居士往这边来!” 朱松在这名慈眉善目的僧人迎接下,也只是看了眼寺名似乎带个“福”字,总算是快步窜入古刹内。 这名僧人把朱松迎了进去,随后重重把门一关。 那三个兴平兵只能又气又跳,嘴上骂了好一会,才恨恨离去,去接一瘸一拐赶过来的兄弟了。 庙中,朱松喘着粗气,把弓箭都扔在了地上,将帷帽的帷掀了起来,干脆坐在了地上,喘了好一会气,然后双手合十,向眼前的僧人告谢。 慈眉善目的僧人也念了句阿弥陀佛,随后将手一伸,说了一个数字。 朱松只感觉自己的耳朵如同失鸣了一般,只是又喘了一会气,问道:“大师说,什么?” 僧人又说了一句话,朱松喘着喘着,终于是把这几个字听清了“坐地须八十两。” 朱松突然顿悟了,马上就去捡地上的弓箭,然后就看到寺庙里有人渐渐朝自己靠了过来。 只听说过有黑店,第一次听说有黑庙啊! ---分割线--- 四月二十八日,援剿总兵高杰围扬州。先是扬州繁华素着,(高)杰辈垂涎久矣。至是,屯兵城外,城外庐舍掠无遗。扬人厚之,不听;江南北大震。——文秉 第六章 藏深浦 南京刑部尚书解学龙接过审讯大悲的文书来,却是一脸茫然和一无所措。 因为这个大悲实在是太接不住戏了! 押到刑部后一通计较连下狱都没下狱,直接是在偏房审讯了起来,问其姓名,只说姓朱,后面又不说了。 问他的经历,一下说着自己是先帝敕封的齐王,受了先帝命南下,先帝这段时间也会南下。 天花乱坠吹了一会,再问他又说自己是受封的吴王,先帝嘱托他要让潞王继承大统... 偏偏几个人也检查过了衣服配饰,都对的很,确实是大明宗室的衣服。 按明会典,一般情况下都是靠着宗室所配的冠帽来判定这个宗室受封的级别,但是据当时拿大悲的人所说,便是连个冠帽的都没有的。 而且按着大悲所说,他把冠帽都供奉在了江北善庆庵里了,这一时半会还真说的过去。 再说了,这兵荒马乱的,就算真剃度了也算正常啊。 自从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以后,南北消息断绝,还真不知道今年年初的时候先帝爷有没有真的敕封了几个王爵。 万一是真的呢? 不过这份烦扰没有持续太久,随着三位阁老的轿子就落在刑部门口后,解学龙的烦扰就消散了大半。 解学龙起身相迎行了礼把三人迎了进来,并且把事情原委都和三人说了。 马士英听完先下了判断:“这件事牵连甚广,不要过分张扬。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人都来了吗?” 解学龙点着头:“都在偏房伺候这位大悲和尚呢。” 高弘图也皱眉:“这事...还真难说,牵连先帝和神京,不可不慎重处理。而且被锁拿后受了惊吓,言语无状也是有可能的。” 王铎也接话问道:“他身上穿的衣服配饰对吗?” 解学龙答道:“下官都查验过了,确实是宗室穿扮。” 马士英不耐烦了起来:“礼部的顾锡畴呢?怎么还没来?” 解学龙不敢接话,吩咐着人去备茶。 王铎劝道:“马阁老不必动怒,依王某愚见,既然衣服配饰是真的,那便是顾尚书来了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然后王铎转向解学龙:“我听说早上的时候不是还拿了一个疑犯吗?现在何处?” 解学龙说:“早间询问过了,除了喊冤说不出什么内容,已经下狱用力拷打了。” 王铎摇头:“糊涂!且将人拿上来询问。” 于是三人又起了身,往着刑部专供审讯的大堂去了。 三位阁老先是一阵谦让,马士英就直接坐了正堂首位,王铎和高弘图就依次在旁边坐了,解学龙坐在偏座,下首坐着一个书记员和一个刑部官员。 很快月光就被押了上来,腿上套着夹棍,身上那套老旧干净的僧服才一个早上,就脏污地看不清颜色了。浑身都是细细的小伤,被押送到大堂中间。 随着马士英拍了下惊堂木,月光立刻就滚跪了下来,言语中都是哆哆嗦嗦,但是喊得特别撕心裂肺:“青天老爷,冤枉啊!” 下首的刑部官员开口说道:“不要胡说,老爷们自会还你清白。” 月光于是噤声。 几人互相看了下对方,由解学龙问话:“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小人名叫月光,今年四十一岁,是湖广咸宁县人。小人自幼出家,来得南京,已是住了五年,现在石城门外团瓢内居住。” 书记员笔记如飞,解学龙开口问道:“早上被押的和尚,和你是什么关系?” 月光答道:“小人一心向佛,偶见官僧大悲寒苦,随令同斋,委实不知他是甚么人。” 解学龙笑道:“你怎么会不知?你的街坊邻居都说,这大悲在你家中就住了好几日。” 月光叫屈起来:“小人一心向佛,便是最爱布施斋僧。大悲于本月初二日住得我处,每日也就是在家中持诵真言,小人不敢打扰大师修行,便极少交际。” 解学龙说道:“既是同住了四五日,你如何不知?且把几日做了什么事交代出来。” 月光悲愤无比:“前几日都是小人做好了饭食便款待大悲,并无多话。偏是今日早上他突然外出,抱了一口箱子回来,小人才知道他是大明宗室王爷...” 马士英打断道:“他去何处抱的箱子,为何要去抱箱子?” 月光只好说道:“因小人疑他不是真佛门高僧,他便说要取一物来给小人证明。” 马士英继续问道:“来去多久?他是去何处取的箱子?” 月光回忆了一下:“大概是有大半时辰。至于去哪,小人委实不知。” 马士英又追问道:“那你为何疑他不是佛门高僧?” 月光只好说道:“因小人记得禅宗高僧不持诵真言,便疑他了...” 马士英拍了惊堂木:“那你为何初二日不疑,还不老实交代?!” 月光直接俯地,支支吾吾了一会,才把张道人疑大悲还有白日发生的事情细细交代了。 马士英和高弘图往椅子上一靠,开始沉思了起来。 按这样来说,这个大悲看起来是个疯癫僧人,这口箱子才是问题所在。 这时候王铎说了一句:“你在左良玉那,任什么官职?” 月光懵了,一时记不起左良玉的名字:“什么左良玉?小人不认识左良玉。” 然后就回忆起上个月那次“大乱”,声音又哆嗦了起来:“左良玉是那个宁南侯老爷吗?小人实是不认识啊。” 王铎吩咐道:“拷了拿下去!” 月光又跪地磕起头来:“冤枉啊!小人真不认识左良玉啊。” 审讯到这结束,刑部的衙役又怎么会听月光所说呢?很快就把月光拖回大牢去了。 书记和刑部官员也退了下去,三位阁老就一步不动还兀自坐着,于是解学龙只好请示:“请问阁老该怎么处置?” “解兄且先移步,我们几人稍微探讨一下。” 解学龙站起来行礼:“下官先去了。” 虽然招呼走了手下,但是解学龙就依在大堂外偷听了起来。 王铎先开口:“两位阁老,王某初来乍到,本来不应置喙,但是这件事里透着邪啊。” 高弘图点头:“王阁老是怎么看的?” 王铎说着:“依着月光的话,这大悲疯癫无状,现在看来便不可能是什么宗室了。而且所言一有伤先帝英名,二‘立潞王一语’又是何等无父无君之言!” 王铎起身说道:“千假万假,总是一假。是我一人承认,不必再审。” 解学龙提着的心总算是掉了下去。 高弘图和马士英也起身向王铎行了一礼,随后高弘图摇了摇头说道:“且回内阁计较。” 临行前问解学龙索要了相应审讯书卷,三人也不用轿,就骑着马赶回了内阁。 回到阁内,高弘图倒是先泡起了茶,只是天气炎热,又加上心情烦恼,马士英又怎么吃得下?只是推脱不渴。 高弘图叹气:“月光确似无辜之人。” 马士英点头,但是又摇头:“依眼下来看,这件事似乎是个没牵连的事。但是我唯独想不通,才打算让潞王就藩,马上就出这件事来。” 王铎说道:“更奇怪的还是这口箱子,是谁交付给的大悲?那个张道人,偏偏一说潞王当立,大悲就发起难来。还有左良玉...” 马士英摆手:“和左良玉能有什么关系!” 说实话,这件事如果把左良玉牵扯进来,那在朝堂上必然是腥风血雨了。即便是真和左良玉有关系,也只能把他抛除在外。 王铎一边用茶,一边翻看卷宗,却说道:“这月光所说,清凉湾上的事情,不知道刑部那些人着手查过没有?” 马士英听完也来了灵感:“我听说南京城内外也有传闻,说是‘潞王贤明,当让他做‘。” 高弘图点头:“确有传闻。” 马士英说道:“不妨把这事情缓一缓。一来也看看后面到底有没有人想兴风作浪,二来,咱们借着这个事情,首先把京营整饬整饬,我的意思,就先拿巡捕营开刀。” 高弘图把身子侧过来,向马士英奉茶:“马阁老的意思,是先看看有没有歹人在后面兴风作浪。无论有无都能把责任推到巡捕营无能上,先把南京这最大的脓疮先挤了?” 马士英点头,把茶水接过来,直接大口喝了下去:“这大悲若只是个疯癫僧人,那便罢了。若是后头还有人想与君父为难,那真是一举铲除的最佳时机。” 王铎也接过话来:“妙啊,只要不刻意去拿这个张道人,那自然也不会打草惊蛇,还能静观其变。” 马士英只感觉神清气爽:“我写个条陈,咱们进宫把这件事和皇上说清楚。” ... “居士,这边便是正殿了。” 朱松点头看去,只见得大殿里面历经风雨侵蚀的墙体,红漆脱落,露出了木头原色,隐约可见几条裂缝。 大殿上供奉着三尊佛像,据僧人介绍,是什么现在佛、未来佛、过去佛。佛祖像上都显得有些颜色斑驳,灰扑扑的,衰破异常。朱松一时语塞:“当真是...” 本来想着说什么奉承词,看到这情形,也是一时语塞。 引路的僧人口中喊着“阿弥陀佛”,朝朱松施礼道:“佛像年久失修,破败至此,还望居士发发善心。” 朱松心里一阵无语,只得挤出一个笑容:“不知道要多少?” “献香火银十两。” 朱松从囊内取出一点金豆子来:“这些够十两吧。” 没办法,谁让自己身边围着一群僧众呢? 看着一个小和尚接过金子,引路的僧人再次双手合十:“居士大发善心,想来佛祖也会庇护于你。” “居士且再随我来。” 又到了一处偏殿,堂前花木扶疏,庭院幽静。走将进去,却是内有乾坤,只见那墙上供奉的是满满的牌位,大大小小,肃穆异常。 僧人又说道:“居士此番遭逢大难,幸蒙佛祖保佑,死里逃生,如若居士潜心供奉,想来佛祖...” 朱松直接没了耐心:“供奉又需要多少两银子?” 僧人双手合十,施礼说道:“只看居士的诚心,何谈什么金银。” 朱松点头,心想着也是。于是又掏出了金豆子,交给身侧的一个小和尚。 小和尚接过金豆子也不搭话,就往远了跑去,过了一小会,这个小和尚抱着一块石头过来:“敢问居士的名讳?” 朱松茫然,看了一下殿里的牌位,手指着石头问道:“抱这块石头是什么用意?” 引路的僧人口称了一句“阿弥陀佛”,说道:“那些居士捐了千两功德,才立的牌位。只捐十两,便是写在石头上的。” 朱松目瞪口呆,看着小和尚天真地看着自己,只能说道:“那便不写了,我本来也没存这份心思。” 僧人又朝朱松施礼:“居士一片诚心,定得佛祖庇护。” 很快,朱松就感觉到不妙了,因为接下来僧人引朱松入的殿宇,用金碧辉煌形容都不过分,无论是菩萨罗汉,全是金光闪闪。 朱松回头看着僧众,僧众看着朱松,还是说道:“请施主再捐份香火钱吧。” 太阳落下山去,这没完没了的,自己居然就捐出了快一百多两银子! 不过唯一好处便是这些僧众自然是不再围着自己了,虽然朱松心里已经骂了许多遍,但是起码也是至少栖下身来了。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让朱松咋舌的是,这寺庙不到三五十僧众,在寺的“居士”居然有一千多人。 从衣着打扮上来看,都是些在附近农田耕种的人,甚至还有的面孔,自己白日狂奔的时候见过。 朱松讨了两个馒头,就寻了处青苔台阶,坐了下去,还没啃两口呢,身后有个人拍着自己的肩膀。 回头看去,是一个短打装扮的男子,便往自己身侧坐了下来。 男子朝着朱松笑道:“认不得我了?便是我喊着让你往西北跑的。” 朱松一下回忆起来,于是站着施礼说道:“多谢救命之恩了。” 男子摆摆手:“哪里有什么救命之恩!快坐。” 朱松便再坐了下来,总算是问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来了:“敢问这位老哥,这边一直都是这般乱吗?” 男子摇头:“扬州自古太平,哪里会这般乱!全是今年四月的时候,高兵南下便在扬州城外屠杀,才变成这般模样。我的妻女都走得慢了,就被高兵统统杀害了。” 朱松:“抱歉,我无意冒犯。” 男子似乎沉醉过往中说着:“不碍事啦,都已经托了大师在寺庙里做过了法事,我的妻女已经往极乐去了。” 朱松看着男子麻木的表情,又问道:“那老哥眼下是作何打算呢?” 男子被朱松喊回了魂,清醒了过来,只是笑道:“此生便尊奉佛事了。” 朱松却苦笑了一下:“这般供奉,便是再富也吃不消。” 男主答道:“不碍着事,我虽然没多少钱财,供奉完了那便呆在寺里,为各位大师耕田,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朱松惊恐不已,忍不住说道:“但是你本来也是个好男子,为何要把身子卖给寺庙呢?” 男子指着远处一个和和尚有说有笑的锦衣男子,说道:“你看到那人了么,他是我们扬州有名的员外。这次浩劫后,他也是孑然一人,便要把家当全捐了。” 男子看向几个和尚,虔诚地说:“寺里的高僧有佛法庇护,那高兵再敢为非作歹,也终是不敢在这佛门圣地肆意妄为。” 朱松摇头说道:“早晚这些高兵都会被朝廷处置,何必要一辈子遁入空门呢?” 男子麻木地看着朱松:“我妻儿被杀,俱是朝廷官兵所为,彼时不知道朝廷在哪。我流落此间时,扬州的知府也早就逃出城去了,彼时还是不知道朝廷在哪。就算朝廷真的除去这伙高兵,那日后再出这事情,朝廷难道就会出来?便是报官,去哪报官?哪里的官会还公道给我们?” ---分割线--- 扬州城外寺庙皆系四野流民,自行辟垦,遂成村落,亡命不逞之渊也。——文秉 第七章 系长松 时间回到这一天的午后,在三位阁老打算找朱松禀告的时候,却被小太监拦了下来。 “皇上病了?”马士英盯着御门前答话的太监皱着眉问道。 “三位阁老,皇上昨夜感了风寒,现在不便接见诸位。”小太监乖巧回答。 高弘图急切问道:“御医看过了吗?” 小太监立刻点了下头,马士英捧着奏疏不耐烦地说道:“有件要事,拖延不得,你们韩公公呢?” 小太监朝着几位阁老们行礼:“韩公公昨夜守了一整宿,今早才刚刚睡下,现在还没起来呢。” 王铎也劝道:“马阁老,不妨就把奏疏转交给公公,递给皇上御览便是了。皇上有旨意,自然会传唤我等。” 马士英抬头看了下天色,便把奏疏交给了小太监道:“那便有劳公公了。” 入了夜,马士英回到自己府上,梳洗过后,就坐在书房内看着兵部的各种奏疏,随后自己的管事带着一个人进了来,而这个人自称是高府的门人有要事找马士英相商。 马士英对着来人皱着眉头说道:“你说你们高阁老有事找我商量,这大半夜的,他不知道避嫌?” 高府的人说道:“小人不知,但是高阁老说十万火急,现在就在马府外等着了。” 马士英一时错愕,连忙唤过管家来:“快去迎接。” 马府门前的门房左右来回踱步,耀武扬威般看着两个戴着帷帽披着斗篷的人:“知道这是哪儿嘛?京城!” “知道这是谁的府邸吗?马相爷的府邸!” “知道老爷我是谁吗?不掏银子也想进门?我就...” 马府管事直接堵在门房身前,重重朝他踩了一脚,到底是没让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马府门房大眼看小眼看着管事。 管事就把两人迎入了府邸内,只留得马府门房在门口嘟囔:“一个一个,都不肯交钱,这日子还如何过得?” 很快马士英也移步到了正厅,下人也备好了茶水,然后就看得两个穿着斗篷的人坐在客座上。 马士英吩咐下人退下后,两个人才把帷帽和斗篷解了下来,一个自然是高弘图了,而另一个,则是心神不宁的韩赞周。 这倒是稀客了。马士英脑子第一时间划过的了这句话,马上他从韩赞周的神情上把玩出不对劲了。 马士英连忙起身,走到韩赞周身前,声音微微颤抖起来:“皇上...出事了吗?” 韩赞周只是摇头:“马阁老误会了,皇上倒是没病...”一时间支吾了起来。 高弘图接过话来:“有个小太监把我们瞒着皇上的奏疏抄录送给皇上看了,昨天夜里皇上就出宫去了。” 马士英宛如被雷击,退了一步,盯着韩赞周说道:“去哪了?” 韩赞周答着:“去了江北。” 马士英又退了两步,然后走到正座上,深吸了一口气,自己哪里反应不过来呢?前两天的事情如电光火石一般全串成了线。 高弘图感觉到了一丝不妙,问道:“马阁老?” 高弘图说话间,马士英直接把桌上的茶杯狠狠扫了出去,砸在正厅地面上,发出尖锐的鸣叫声,杯子里的汤水也滚了一地,伴随着还有马士英的怒吼声:“来人!来人!拿把刀来!” 候在厅外不远处的管事被吓了一大跳,连忙窜到正厅,刚刚把门打开,就听到马士英吼得撕心裂肺:“在这里直接把老夫杀了!岂不是更痛快!” 管事前脚刚迈进去,听到这般话语,直接如被绊倒似的,狗啃泥一样俯身滚跪到正厅的地上。 高弘图也站起来劝道:“瑶草兄,何必如此大动肝火。” 灯火照耀下,马士英的脸色只显得通红,头上的冠似乎都罩不住头发,怒发冲冠再吼道:“既是疑老夫,那便直接把老夫杀了!岂不是更痛快!” 又嘶吼着喊道:“去取白绫来!老夫就当场吊死在这里!” 韩赞周也起身劝道:“马阁老还是要以社稷大局为重。” 马府管事已经吓傻了,直接扭着屁股一点一点后退,尝试从马士英的视线中消失。 所幸自己没进来多远,只是在耳边环绕着马士英诸如“什么狗屁社稷!”“大明的担子全在老夫身上”“这般疑老夫,老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若是信不过老夫!老夫就不干了,何必在此”等等喊声中,马府管事已经顺利挪到了门口。 于是管事立刻起了身,然后马上就把正厅的门关上,扭头的时候,居然看到正厅外不远处有几个仆人或跪或趴着偷偷抬头往正厅里瞄着,这些人中甚至还有自己的亲戚门房,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跑过来的? 管事只感觉火冒三丈:“今晚的事情,我要是在外面听说了,你们几个就别想活了。包括你!”一边说着,一边拿手指着门房。 正厅门关上后,马士英还是在胡乱发泄着脾气,多番劝导无功,高弘图也索性说道:“好,明天我和你一起写乞休的辞呈,咱们都不伺候了!” 看着马士英不发一语,高弘图说道:“可是眼下如若我们真的一走了之了,这大悲一案定要搅得天翻地覆。到时候大明社稷倾覆,你我都是罪人,有何面目去面见大明的各位先帝啊?” 马士英情绪也平静了下来,只是执拗说道:“那明日我和你一起上辞呈。” 韩赞周看到这个情形直接拿起了蜡烛,往自己身上晃了两下,说道:“二位阁老,你们这一唱一和的,老奴可如何是好啊?在眼下这般关键的时候,你们两位要真撒手不干,上了辞呈,不是把老奴放在火上烤吗?” 高弘图倒是笑了起来,给韩赞周赔了礼。马士英也不情不愿笑了一下,给二人行礼。 正厅里茶水弄湿了好大半块,于是二人披挂起斗篷系起了帷帽,和马士英走了出去,转入了书房,三人再行了礼,落得座来。 韩赞周当先开口:“万岁爷的辛劳,两位阁老也是看在眼里的。老奴也是个本分的太监,自然是不愿意和外庭有什么相关。只是这大悲一案,老奴实在是怕出天大的事情,因而就乘着夜色跑到高相爷府上,再来见得马相爷。” 马士英站起来再行了一礼:“韩公公公义分明,倒是马某不知分寸了。这个小太监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且细细说来。” 于是韩赞周把那天傍晚的事情又说了一遍,高弘图接过话来:“眼下来看,大悲、张道人、小太监三者之间必然有干系,甚至京口的兵变、扬州的动乱,我怕都有可能牵扯其中。” 韩赞周也忧心忡忡说道:“老奴虽然对两位阁老的判断深信不疑,但是扬州的事情是又惊又怕。” 马士英摆手:“扬州的事情我已经打探清楚了,全是扬州知府虚言妄语,韩公公不必担心。我白日的时候还写了弹劾的奏疏,给这大悲的事情耽误倒忘了。” 高弘图点头,马士英继续说道:“这么看来,就是我和高阁老在内阁中表示准备瞒着皇上的时候,就有有心之人准备把这两份奏疏抄录给皇上了。” 韩赞周叹气:“那个作孽的小太监却是个不识字的,如果把那抄录的宣纸拿来便可以看着字迹按图索骥,只是可惜已经被万岁爷收纳了起来。” 马士英继续说道:“未时我和高阁老才有意瞒着皇上,晡时小太监就把奏疏交给了皇上,相差最多不过两个时辰,能在其中搅弄风云的人物,更是屈指可数。” 高弘图说道:“你是说,是那个给你送奏疏的新任兵部职方郎中?” 马士英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现在想来,除了他还能是谁?!其人还是李沾保举的,算来还是我的门生,做出如此勾当,当真丧心病狂,老夫恨不得现在就将他碎尸万段!” 韩赞周说道:“依老奴来看,要不要先将这人还有那名小太监先下了狱,明天白天再由两位阁老代为审问?” 高弘图和马士英点头。 韩赞周站起身来,拜了一下道:“老奴是内廷竖阉,不应置喙国家大事。但是两位阁老请为眼下大明江山考虑,这时候万不能将左良玉牵扯进来,不然万岁爷难得维系住的平衡,顷刻就要颠覆了。” 随后韩赞周站起来又拜了两拜,披挂上斗篷就要告辞了。 高弘图和马士英对视了一眼,也是叹气,高弘图说着:“大悲和月光怎么处置?” 马士英思考了一会:“明天将月光一齐提审,至于大悲,先不要动。” 时下挂起一阵大风,南京城内的各种鸟类们顺势展翅鸣叫了起来。而二人在烛火下的点头密语,便是再也听不清了。 ... 入了夜,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朱松总有一个回到现代的错觉。 虽然分了一间行房,但是隔壁四围都是居士们的住所,有一个算一个的都是鼾声如雷,总算是有些烦躁。 而且朱松还有些迷茫,扬州的形势,虽然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但是严重程度也没有多少缓解。 自己立刻回宫去,那来这一趟和白来又有什么区别吗? 为今之计,应该在这附近尽量打探清楚情况,到时候回南京也有一般计较。 而且自己这身行头,在庙中也不好行走,明日问寺内的僧人讨要一份寻常穿搭好了。 拿定了主意,朱松才闭上眼,浅浅睡去了。 “居士,且给二两银子。”天微微亮,一个小和尚奉上衣服说道。 朱松看着这一身褪了色的僧服虽然无语,但是还是痛快地掏出自己所剩不多的碎银给了小和尚。 毕竟换了身打扮,就好意思凑着人打探起消息了。 清晨时分,寺院内传来了一阵吵闹声,几十个僧人一众在福缘庵门口迎接着人。 见得袈裟披身,长得仙风道骨一般的高僧进了福缘庵,于是众人开始喊道:“恭迎主持。” 高僧朝着众人笑了笑,便往里走去,一时几个和尚围了上来,当先一个问道:“德宗师兄怎么回来这么早?” “德宗”应答道:“前日高居士有书信与我,不得不赶回来啊,下午高居士还要来找我。” 一众僧人恍然,而这个让自己家主持火急火燎的“高居士”,除了高杰,还会有谁呢? 一个拿着算盘的小和尚也凑了上来:“主持,这些天又有居士供奉了四五百两银子。” “德宗”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眼下已经有了好几家寺院了,便不需要这么贪。” 还是之前那个和尚解围:“师兄,不瞒你说,主要是有个居士,撒了一把的金豆子,其余师兄弟们说,这些如果换算成银两,少不得也有两三百两呢?” “德宗”笑了一下:“还有这般事情。” 小和尚立刻从腰间掏出昨天从朱松手上收来的金豆子。 “德宗”看了,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里却十几个念头转动,最后摇了摇头:“糊涂,是哪位居士给的。” 几人拥着德宗往里走着,正好看到朱松正在找其他居士闲聊。 看了好一会,德宗吩咐道:“你们且散开,做各自的事情去吧。” 吩咐着一众僧人离开,德宗才漫不经心朝着朱松走去,照了面对着朱松施礼。 朱松虽然回了礼,但是警惕看着德宗。 德宗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笑了起来说道:“居士是在和其他居士聊与高兵的过往恩怨么?” 朱松回答:“只是问问罢了。” 德宗双手合十,拨弄着手中的念珠,摇着头说“居士若是这般问,便是南辕北辙了。纵把寺内的人全部问完,又怎么能弄清其中因果呢?” 朱松继续说着:“大师的意思是?” 德宗又施了一礼,说着:“此间有一高人,我佛谓之菩萨。想来居士问此人,便能解答心中困惑。” 朱松警惕十足,笑了一下:“大师所谓,不会是说的自己吧?” 德宗往东方一指:“小僧岂配得上此称呼!那边厢房右拐,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的房间内,便是小僧所谓的高人了。” 朱松这才慢慢放下戒备,朝着德宗行礼,便要往那边走去,随后又听到德宗喊着:“施主留步。” 朱松警惕又恢复了上来:“大师可是问我要钱的?” 德宗笑了笑,再摇了头:“为僧者,五蕴皆空,明心见性,便不恋世间浮华,又怎么会向居士要身外之物?居士且往后堂去,寻得一份饭食端去,就不会被门卫为难。” 朱松恍然大悟,又行了一礼:“不知道大师如何称呼?” 德宗回礼:“小僧法号德宗,便唤我僧德宗就是了。” 朱松笑了起来:“德宗大师倒是有趣,这个僧字何解?” 德宗笑道:“为僧者自然称为僧,德宗又姓僧,因此便是僧德宗。” 朱松再行一礼:“大师倒是个妙人,那我便去后堂拿点饭食了。” 德宗再行了一礼:“小僧便不打扰朱居士了。” 随后德宗就回头,两人朝着不同方向去了。 到了正殿,就看到几位僧众聚再一起,德宗难得正经起来,叹了一口气说道:“不想我这一间福缘庵,不但供奉一尊菩萨,还有一名真佛。” 几个僧众听得莫名其妙,又听得德宗说着:“且把这几月来收集的银两整一整吧。” 几人称是,有一人问道:“师兄是打算供奉了佛祖吗?” 僧德宗不置可否念了几句经文,心下想着,确实是要供奉给佛祖。 ... 朱松到后堂拾掇了饭食,才反应过来,刚刚那个披着袈裟的和尚,是不是喊自己朱居士来着? 不过也来不及管这许多细节了,朱松按图索骥找到了那件客房,两个门卫也没有阻拦,便放了朱松进去。 眼看有一张用饭的小桌子,朱松便把饭食放了上去,而旁边居然还有不少桌椅,都摆满了书卷。更离奇的是,居然还有不少朝廷的公文。 而在其中一张桌上坐着提笔书写的男子,又黑又矮,一身麻衣素服,一点都不起眼,而偏偏他的身侧还放着几个不同规格的印信。 朱松不禁惊疑了起来。 ---分割线--- 可法短小精悍,面黑,目烁烁有光。————《后明史列传第七史何列传》 第八章 金刚菩萨无人识 晓云才散,阳光浅浅地斜照下来,朱松转身轻轻关上了门,和煦的晨曦也随之阻隔在外,屋内顿时阴暗了许多,朱松迅速将自己的身形藏入阴暗的角落。 黑矮男子却不甚在意,连一瞥都懒得投注,仍埋头公文,朱松沉着嗓子开口说道:“你可以用饭了。” 坐在另一头的黑矮男子也没有抬头,只是说着:“知道了,你且先放在那里吧。” 黑矮男子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却异常平静,似乎这寺庙间的一切纷扰都和他无关一样。 朱松继续沉着嗓子说话:“我想问你,这庙里的事情,你都知道吗?” 男子还是没有抬头,在奋笔疾书的同时回应着:“略知一二。” 朱松有一点点生气了起来:“我看阁下大小也是个朝廷命官,如此之多的百姓遭官兵迫害,流离失所,只能栖身庙中,难道你就这般无动于衷吗?” 黑矮男子这才抬起头来,快速扫视了一下朱松的装扮,摇了摇头,低头看着公文:“因为错不在此处。” 朱松继续说着:“什么,你的意思,难道不是兴平兵的错?” 黑矮男子终于停下了笔,但是却没有看着朱松,而是将一份公文拿在手上,才说话道:“眼下这般情形,全是朝廷的过错。” 朱松懵了:“这和朝廷有什么关系?” 黑矮男子平静地说着:“佣徒厮役,游食无赖之徒,本就难以指望为国戍土,领出安家月粮,便以此为之生计。朝廷动则欠饷经年,不供粮食,冬日间亦不供棉被、不给薪柴,便是再有忠肝义胆之辈,都失了立足之所。找百姓索求便是再不得已,也要为之了。” “乃至愈演愈烈,动则以欺凌百姓为乐,和百姓处于水火之间,空有军法约束,却无半点效力。可是论及根本,则是朝廷有负于官兵,兵丁则无负于朝廷。” “百姓之苦则更甚,自世宗以来,连年摊派三饷,平日里徭役差遣不断,百姓一日价只是苦苦挣扎,早晨巴不到晚。而朝廷所募兵丁却施暴其间,百姓蒙受此无妄之灾,为兵燹所害。其间过错,亦是朝廷有负百姓,百姓无负朝廷。” “所以我说,错不在此处,与百姓和官兵无关,全是朝廷的过失。” 朱松听完这么一大串内容,沉默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那这么说,导致如今这个局面,便应该是由你们这些朝廷官员来承担?” 黑矮男子说完了才继续提笔写字:“必然如此。百姓蒙难,当地官员难辞其咎;军民不和,本地督抚也罪不可赦,而不能消弭矛盾,我自然是罪莫大焉。” 朱松茫然,从阴影处走了出来:“可是,朝廷新立,大事草创,难道就不能互相体谅一下吗?” 黑矮男子摇了摇头:“却不是这样,即便百姓和官兵都体谅了朝廷,那二者之间的矛盾却没有消弭,必然更加仇恨彼此,势如水火。再者,朝廷初立,一切用度都捉襟见肘,必然还是要问百姓继续摊派。民生如此艰难,百姓便更加无所适从,只恐又是一个官逼民...” 说话间,黑矮男子抬头终于看清了朱松的样貌,不但笔掉到了地上,而且平静的语调都戛然而止。 然后黑矮男子下拜:“臣史可法冒犯天颜,请皇上恕罪!” 朱松长叹一声,其实自己对这个黑矮男子是没多少印象的。 因为还没认得脸熟的时候,他就已经离开南京,去往江北了。 但是这般言论,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这人就是江北督师史可法呢? 朱松只是摆手:“史卿请起吧,不在皇城,我便不是皇上,只是普通百姓而已。” 史可法站起身来,问道:“皇上怎么到了这里。” 朱松长叹,只感觉自己脑子里千头万绪,就从自己听说扬州的故事开始,到遇到一位高僧为止,细细地说了起来。 史可法摇头道:“皇上不应对几位阁老存这么大的疑心。” 朱松勉强笑道:“如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知道民间百姓有这么多的苦难。” 史可法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道:“其实陛下所见只是管中窥豹而已。百姓的水深火热,陛下或许还未见全豹。” 朱松更加沉默,说道:“朕不是个好皇帝。” 史可法声音中又出现一丝慌乱:“臣不是这个意思。” 朱松坐了下来,长叹道:“但是朕是这个意思。朕以为只要朕去做了,事情就理应变好,世道就应变清白。只是到头来,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化,朕委实不知道这个皇帝应该怎么当。” ... 辰时才到,很快庵外就传来马匹嘶鸣的声音。 一共十来个衣甲精良的骑兵拥簇在了福缘庵的门前,为首的一个外表俊朗的男子跳下马来。 他年纪不算大,阳光撒在他身上,一张极其英俊的脸配合着一身干练衣着,更凸显出其人豪气干云,腰间的刀刀柄上也镶嵌着美玉,也在寓示着来人的地位非凡。 这人下得马来,单手奉在胸前,微微躬身:“大师在庵内么?” 小和尚慌忙答了一个大礼:“高居士,主持在庵内等了许久了。” “高居士”也就是高杰,吩咐着一干人等在寺庙外不准妄动,他便将刀一横,一只手搭在刀上,大步流星往寺内走去。 在寺庙内的其他居士们当然注意到了这个一个人物。 而这样一个耀武扬威的武人自然是惹得众人纷纷躲闪不及了。 高杰来到正殿上,看着僧德宗一边握着念珠,一边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朝着自己躬身施礼。 高杰于是把放在刀柄上的手抽了回来,双手合十对着僧德宗回礼:“大师,弟子来迟了。” 僧德宗看着高杰孤身一人进来,却是微微笑道:“高居士好大胆,不怕寺内其他居士来找你寻仇么?” 高杰也笑道,将刀抽出一尺:“来便来了,何惧之有。且不说是佛门清净之地,便是真要报仇报冤,也需先问下我手里这口宝刀。” 高杰往里走了两步,看着破败的佛像,朝着僧德宗施礼,终究是问出了此行的问题:“弟子他日得免于祸乎?” 僧德宗转动佛珠,来到高杰身前,问道:“居士为何烦恼?” 高杰说道:“大师知道弟子来历吗?” 僧德宗略一点头:“只知道些许。” 于是高杰介绍了起来:“弟子本是米脂一破落户出身,自幼便见惯了世间不平事。当年大旱,弟子索性拔刀而起,斩尽这些贪官污吏。扰攘数年,发觉所谓的绿林好汉,又何尝不是徒增生灵涂炭,因此又改邪归正从了孙都堂。而后几年来的风风雨雨,弟子实在是参不透自己的机缘,是福是祸,还望大师指点迷津。” 僧德宗笑道:“便如居士腰间这口宝刀,居士自认为宝刀在手,便可天下无敌。可是再锋利的刀,也经不住一直挥舞,终会卷了刃。” 高杰听完又笑道:“无妨,真卷了刃,届时换把刀再砍便是。” 僧德宗躬身,念了两句“善哉善哉”,说着:“居士且随我来。” 二人出了正殿,在一众僧人带领下,走到了那处金碧辉煌的殿内。 二人踏步而入,而殿内烛火通明,便是外面晴空万里,若论光亮,都得逊色三分。 僧德宗看着表情诧异的高杰,笑着问道:“居士现在是作何想法?” 寺庙内通明的灯火,宛如火焰在高杰眼睛里燃烧一般,高杰说着:“若是十数年前我看到此般场景,必将你砍了了事。” 随后转向了僧德宗,那眼睛里的火苗却似乎熄灭了:“可是现在弟子却再无那般想法,反而感到内心踌躇。平心而论,弟子在他人眼中,又何尝不是奢华之辈?” 僧德宗握着念珠,并没有看着高杰,而是朝向一尊菩萨像说着:“居士只是迷茫了。居士嫉恶如仇,自以为可以斩尽天下不平事。可是这十几年下来,居士是米脂那个嫉恶如仇的少年呢?抑或是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恃强凌弱的恶鬼呢?” 高杰抬头,毫不避让走到僧德宗身边一处金刚力士的像前:“人活一世,又怎么可能事事皆对?我高杰虽然不敢认自己是什么君子,但所作所为,具是问心无愧,死在我手下的贪官污吏、乡绅流贼,便没有一个是冤枉的。” 僧德宗又说道:“只是高居士这般爱憎分明,手下的军士却能听得你的号令,不妄加害一个好人吗?” 高杰默然,一如眼中被扑灭的火苗。 僧德宗又说道:“居士还愿听贫僧一言吗?” 高杰躬身行礼:“请大师赐教。” 僧德宗说道:“居士于这人世间,便是再锋利不过的一把钢刀。居士爱憎分明,便是石破都不可夺其坚,的确是天下难得的奇男子。” 然后话锋一转又说道:“只是居士,如在故孙都堂帐下,便是能让流贼闻风丧胆的一把利刃。而居士如今封了侯,自行挥舞起来的时候,又怎么敢说没有误伤过一名无辜百姓呢?” 高杰说道:“请大师为弟子指点迷津。” 僧德宗念了两句“善哉”,随后说道:“高居士你起于扰攘,为大将、封通侯,此皆不足为居士所重。此间有一圣人,我佛谓之菩萨,居士率众从之,可谓得其所归也。” 聪慧如高杰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圣人”是谁呢?他立刻打断道:“大师所言,自然妥帖。只是那史可法只不过是个手无寸铁又不分对错的酸腐文官,怎么配称得上是菩萨?” 讥讽完后,高杰居然叹了一口气,自嘲般说道:“而且似弟子这般罪孽深重之人,又怎么能寻得到所归。” 僧德宗走到高杰的身侧,说道:“居士可知道《水浒传》里的鲁达?” 高杰点头说道:“怎会不认得!天地间一等一的好男子,我自听评书时至今都是佩服的很。” 僧德宗说着:“可是便如鲁达,也是只爱杀人放火,依居士所言,鲁达又何尝不是罪孽多端之人呢?” 高杰再次沉默。 僧德宗抬头望着金刚佛像说道:“而便是这般男子,最后机缘来了,也在六和寺坐化,受封一代禅师。” 高杰突然往前逼近两步,追问道:“可有和弟子来历相似的人吗?” 僧德宗稍微慌乱,脑中突然蹦出个人名来:“唐安西节度使郭昕,独守安西数十年,虽是杀人累累,但也被悟空法师盛赞过。”说到这里,僧德宗顿感失言。 因为郭昕到底是在安西殉了国,万一再说下去,倒是不妙。 于是僧德宗双手合十,朝着高杰行礼:“一切因缘,只在居士一念之间。徒问老僧无为也。” 随后僧德宗慢悠悠往殿外走去,留下高杰一人在殿内深思。 远处传来了僧德宗的话语:“石霜虽有杀人刀,但无活人剑。杀人还是活人,其实都在施主一念之间,徒问老僧无为也。” 高杰沉默不语,看着眼前的那尊面目可憎的金刚力士,和自己印象中的鲁智深模样,却好像重叠了了起来。 殿内灯火通明,高杰的眼睛中似乎又有火焰燃烧了起来。 ---分割线--- 高杰,米脂人。与李自成同邑,同起为盗。 崇祯八年八月来归,隶贺人龙麾下。 崇祯十五年,人龙以罪诛,命杰为实授游击。 十月,陕西总督孙传庭至南阳,以杰为先锋,大战败贼,追奔六十里。后军左勷望见贼,怖而先奔,众军皆奔,遂大溃,杰所亡失独少。 十六年进副总兵,九月从传庭克宝丰,复郏县。时官军乘胜深入,乏食,陷伏中。军遂大奔,死者数万。杰随传庭转入潼关。 十一月,自成攻关,传庭被杀。杰北走延安,东走宜川,河冰适合,遂渡,入蒲津以守。 十七年进杰总兵,三月北京陷,杰遂自怀庆渡河而南,马士英迎于徐州。 世祖封杰兴平伯,列于四镇,辖徐、泗十四州县,驻泗州,经理开归。 甲马器械,极一时之选,而未即赴镇,固欲驻扬州。——《后明史.列传卷八十三忠义一》 感谢DHTLN投的月票! 第九章 直待云收月在空 从偏殿出来,高杰心情虽然复杂,但是很快就挪步到了关押史可法的房外。 然后高杰就看到了那两个自己挑选的卫兵在旁边躲在阴凉处避着太阳。 “混蛋,谁让你们这样看守的?”高杰直接走到一人背后敲打了一下后脑勺。 “爵爷容禀,这姓史的榆木脑袋除了出恭就不曾离开过房间,小人们每日拿了公文,实是无聊。”两个守卫看清了来人,直接俯身求饶起来。 高杰朝二人摆了摆手,自己一个走到关押史可法的门前,吸了一口气,正要往里推时,就从里面听到一句“朕不是个好皇帝。” 高杰一时愣住,随后又听到另一个男子发出的声音“臣不是这个意思。” 高杰立刻贴在墙上,在听完一长句后,连忙蹑手蹑脚跑向在一旁立定的守卫官兵:“有人进去了?” 守卫官兵懵懂答应:“早上有个送饭的,好像是还没出来。” 高杰直接下了判断:“你们两个,去寺门外把守去,没我的命令,一时不得回来!” 随后甚至把一个守卫戴的帽子解了下来,自己靠着墙上,开始听了起来。 屋内,史可法替朱松解释了起来:“皇上御极才二月有余,各处诏书都才落得实处,何况天下凋敝,朝廷新立,很多事情本就是急切不来的。” 朱松听完倒是感觉不到任何被安慰的感觉,继续苦笑说道:“朝廷的问题千头万绪,朕都不知道应该如何梳理。百姓困苦,朝廷缺钱,各地欠饷,军民不和,文和武斗,文又和文斗,朕还错以为群臣要联手欺瞒朕,还有许许多多朕还没看见的。要让朕如何不急?” 史可法看到朱松这样的态度,也点了点头,又说道:“臣愚钝昏悖,忝任过南京兵部尚书数年,愿为君父解惑,臣请试为皇上言之。” 朱松点头:“史卿你说。” 史可法说道:“其一,皇上不应疑群臣,更不应疑诸位阁老。臣子非皇上之敌,而是皇上收复中原的助力。更何况为人臣者,岂敢与君父为难!皇上如若收复了中原,诸位阁老只会水涨船高,谁都希望在青史留下中兴名臣,位列凌云的名声...” 朱松脸色红了一小会,连忙点起头来:“这是朕做错了,朕不该猜疑诸位阁老的忠心。” 史可法继续说道:“其二,朝廷不应朝令夕改。皇上登基之初便已宣布免除三饷,减免赋税,本是一件善事。而后又增收起了三饷,只会让百姓更加困惑,乃至不再相信朝廷,或者就一应推脱,等待蠲赦。臣以为为今之计应当确定好收支,哪怕今年再困苦,也不能因为需要用钱就继续征收向下摊派了。” 朱松也知道蠲赦是什么意思,朝廷赋税高,百姓交不上来索性就拖着,等待朝廷蠲免了。 这也就是崇祯朝后期税赋明末越来越越高,却反而越收不上来税,各地欠饷愈发严重的原因之一。 朱松如捣蒜般点头:“这个朕确有其意,但是如若真的出了什么事,国库空虚,那应该如何是好?” 史可法摇了摇头,解释道:“臣愚钝,但是眼下天下只剩东南半壁,民力耗尽。再敲骨吸髓,只会适得其反,请皇上慎之。” 朱松小心翼翼提问道:“朕听说士绅大族侵占土地,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化农民为佃户,能否直接对其人下手?” 史可法又摇上头:“皇上只知其一。江南士绅佃户十有其九,此言不假。但是皇上,凡事皆有例外,除了巧取豪夺,亦有农民自献土地去地主那成为佃户的。” 朱松吃了一惊,刚准备问,很快就想明白了。 朝廷摊派的徭役赋税说到底全是给最底层的农民的,为了保住自己的土地,投身于士绅大族庇护,又何尝不是一种两害相权取其轻呢?! 朱松只能吃力得笑道:“是成为佃户后,日子反而好过起来了吗?” 史可法点头:“正是如此,百姓所求,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何况江南士绅大多都是提供种子耕牛的,便是歉了收,也只是活的难了些,不会过不下去。如若耕了官田,歉收还要归还官服一应,便是再难活了。” 朱松沉默:“那照这样看,全是朕的过失了。” 史可法摇头:“陛下才御极二月...” 朱松打断道:“不用给我找借口,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朕既然当了这个皇帝,罪责就应该是朕来背负,只是那要怎么样才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呢?” 史可法说道:“凡事需渐进,这般事情是急切不来的。臣试言之,臣以为当先应确定赋税,不应随意开征;其后陛下应大开科考,择品质优等、不同流合污者任职各地推官,丈量土地了解本地士绅大族细致情况,不使百姓摊派过重;其三,先帝在时,已经免除了生员优免,虽然各地的士绅大族假意配合,实则逃避的,但是也有取的成效的地方,如此循序渐进,才能渐渐让百姓脱离苦海。” 朱松踌躇了一下道:“那这样会不会要花很长时间?朕倒是不怕吃苦,朕只是怕后金和李逆不给朕这样的机会。” 史可法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突然自嘲了一下:“皇上有如此肝胆,是臣失了计较。” 朱松瞥瞥手:“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朕还想问,军民和欠饷的事情,应该怎么办朕算过了,如若是把各地欠饷都补上,却是个天文数字,何况就算补上了,人马能否堪用,朕也心里没有底。” 史可法点头,随后找出一份地图:“军民已经不合了,那便应当速速处置。” 朱松点头:“除了镇江、扬州,其他地方朕以为怕是军民都视同水火,便应该转任,只是转任去哪里为好?还有登莱总兵黄蜚,上报其已进退失据...” 史可法听着然后在地图上摆起茶杯,朱松便不说话,等着史可法开口。 史可法说道:“眼下各地军镇军民势同水火已成定局,但是需因地制宜。如武昌府,楚督何腾蛟才堪大用,臣以为可以信任;如淮安府,淮抚路振飞素有威望,臣以为也可以适当让其着手惩治无赖之徒。” 史可法又说着:“而眼下扬州府,兴平所部虽然,但臣观兴平其人豪气干云,并非一般穷凶极恶之徒,乃是难得良将。而且扬州一事,事出有因,并非其一人作孽。所以,臣在等其浪子回头。” 朱松也明白史可法在这庙中办公的意思了,于是也点了点头,最后还是问道:“扬州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史可法便和朱松解释了起来,原来高杰确实是贪恋扬州,想将家眷安顿在此,再加上三将争扬,搞的势如水火,虽然把城围困了起来,但是并未攻城。 后来朝廷敕封了四镇,高杰出镇在泗州、徐州一带,于是高杰又想着法子先修补和扬州人关系,再次尝试安顿家眷,于是由扬州人郑元勋出面调解。 结果郑元勋因为一系列阴差阳错被扬州人认为是叛徒,导致高杰怒不可遏开始攻起了城,扬州知府马鸣騄见势不妙就溜之大吉逃到了泰州。 再然后史可法出面劝阻,高杰虽然收拾了城外殉难的百姓尸骨,但是史可法反而被高杰一怒之下关在了福缘庵里,一直到了现在。 史可法又笑道:“其实皇上所忧是朝廷无用度,臣有一个剜肉补疮的法子。” 随后史可法又掏出一张白纸,连着写下几个人名,一边说着:“先帝在时,朝野风气大坏,上司有督取,过客有书仪,考满、朝觐又需费用,以致贪墨之事横行。故臣谓可籍没贪官家产,只是这其一需要得力之人去做,否则虽籍没家产,反而却富了他人。” 朱松迅速想到了朱成功,连忙应道:“朕确实有这样的人选。” 史可法又继续说道:“其二,朝廷不应以此为常例,恐有刻意放置臣子之嫌,臣以为,籍没数人即可,剩余贪腐之辈,责令其缴还贪墨所得即可。” “如故辅臣周延儒,门生遍布天下,若籍其家产,必然掀起大狱,何况其门生中又不乏忠贞之士,恐怕适得其反;如故凤督朱大典,为人虽然极贪,但确是忠贞之人,臣以为可责其缴还贪墨。” 朱松看着史可法把两个名字划掉,剩下的便只有一人了。 于是史可法继续说道“故闽抚朱一冯,为人贪墨横行,又在泰州一带巧取豪夺。而扬州知府马鸣騄也逃至泰州避难。臣以为皇上可以遣派心腹,以责马鸣騄为由,顺势籍没朱一冯家财及其所侵占沙田。” 朱松感觉豁然开朗:“这样的话,是不是可以把他多余的田产留下来,然后就能把登莱总兵黄蜚安置在泰州?” 史可法点头:“朝廷有这样一笔粮饷,便是要裁撤各地冗兵。虽然各地军士欠饷经年,但是朝廷总算是能补上裁汰的费用,也可以以此纾解朝廷捉襟见肘之财政。” 朱松频繁点头,说道:“这样甚好,这样朝廷也能有积蓄,更可以重新招募士卒。” 话说到此,朱松更加钦佩,由衷再行了一礼。 史可法却叹气:“而文武矛盾,由来已久,不是臣一言两语就能化解的。臣不在南京,又听信了风言风语,误以为皇上不思进取。臣撰写了一份奏疏,其中言过其实,请皇上责罚。” 朱松说道:“史卿快快起来,万不能这么说。” 史可法“臣前番自嘲,便是这个道理。不过所幸才刚刚写成,眼下看来可以销毁了。” 朱松执拗说道:“史卿的忠义,朕铭记在心。既然写好了,那便给了朕吧。” 史可法于是在桌上找了出来,散落的奏疏内,朱松倒是看到了几个奇怪的字眼。 ‘平西王吴三桂界在东陲,独效包胥之哭。’ 这个是什么意思? 然后史可法就递给了朱松一份奏疏,抬头上写着四个字《请进取疏》。 史可法拜道:“臣虽不敏,但是其中拳拳心意,请皇上体臣。” 朱松就收到了里面单衣里,也郑重向史可法行礼:“史卿待在此处多有不便,朕想请你回朝辅政。” 史可法再拜了一拜:“皇上之恩,臣感激不尽,但请恕臣拒绝。” 朱松懵了:“这是为何?” 史可法竖起五个手指:“其一,臣在江北寸功未立,有负君父所托,故臣不敢回; 其二,臣在东林复社威望甚高,臣若回朝,必有人撺掇着臣去争斗,于大局无益,臣不应回; 其三,马士英才堪大用,臣在朝中,只会碍事,故臣不能回; 其四,高杰忠义,却难以驾驭,臣不知何人可任江北督师,故臣不可回。” 随后史可法将单独竖起来的小拇指,缓缓收了起来,朝着朱松再拜了一拜:“请皇上许臣讨贼之效,不效,可治臣之罪。” 朱松长叹了一声,朝着史可法再行了一礼:“史卿的忠义,朕不敢忘。” 剩下的内容也多说无益了,朱松只想赶紧回去,把这些事情全部记下来。 出得门来,只看得太阳高悬,真似一个天光破云! 朱松点了下头,然后就注意到了门前的守卫。 似乎来的时候,好像还有两人来着吧?不过细细打量,这守卫英俊之余,倒是雄壮的很啊。守卫如此,全军的样貌便可以想象了,确实是不可或缺的良将。 朱松看着这名守卫点了点头,于是就不管这些,打算回到房内收拾行囊了。 而“守卫”高杰看着朱松远去,也是松了一口气,急急忙忙就往庵外赶去,心里只是想着,要是自己这伙兵丁在庵门处和皇上为了难,那自己就是万死莫赎了! 史可法看着门外没了异动,也是叹了口气,把先前那封带着‘平西王吴三桂’字眼的书信拿了出来,而前面被遮挡的开头则是:清摄政王致书于史老先生文几。 史可法研墨,开始写起了回信。 庵外,高杰连僧德宗都没有拜别,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除了那两名守卫让他们回去守护史可法,其他一行便跟着高杰十万火急赶回到了兴平大营。 入了帐篷来,高杰唤过自己的幕僚:“你现在就动笔,给我写一份奏疏。” 幕僚提笔:“不知道爵爷是想写什么内容” 高杰说道:“我说,你写便是了,字句怎么考量,你自己揣度着来。” 高杰于是说道:“眼下来看,守江北以保江南,世人皆知。可是如何守江北?从曹县、单县渡河,便无黄河天险;从颍川、归德东进,那凤阳、泗州便暴露在前。” “江北尚且如此,所谓采石、瓜州、仪真、浦口,这些门户还有长江天堑又能起到多少作用?为今之计,如何占据黄河上游、如何把守黄河河道才是重中之重。” “请通盘打算,迅速定下决策。” 高杰看着帐篷内燃着的火把:“中兴大业,舍我其谁?!” ---分割线--- 有郑元勋者锐然出为游说,杰置酒款之。 元勋归扬以语,众大哗,杀之城上。 杰怒,攻城剽掠乡村,日杀人以百数。 会史可法渡江誓师,疏请杰为先锋,奏以瓜洲予杰。 杰感其忠,疏言: 今日大势,守江北以保江南,人能言之。 然从曹、单渡,则黄河无险;自颍、归入,则凤、泗可虞。 犹曰有长江天堑在耳!若何而据上游、若何而防海道? 岂止瓜、仪、浦、采为江南门户已邪! 伏乞通盘打算,定议速行;中兴大业,庶几可观。——《后明史.列传卷八十三忠义一》 感谢假发、在天上的咸鱼、书友20221103232017411投的月票。 还有感谢垣修的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