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明仙宗》 迟到的上架感言 呼,在大家的关爱下,《掌门征途》(《重明仙宗》)终于上架了。【昨天就该说的哈^_^】 先向所有关心本书的老哥和小姐姐们汇报一下成绩,首订应该是170左右。(感谢大家支持!Thanks?(?ω?)?) 这不是一个值得称道的好成绩,但是老白已经很满足了。 相信看到这里的,都是对本书有一定认可的读者老哥和小姐姐们,所以最想说的,还是感谢。 直发本书前虽然老白心里早有做准备,知道网文不简单,但开局还是比我想象中要更艰难一些。 好在在大家的鼓励下,老白撑到了被责编狐大从池子里捞起来这天,真是谢谢大家。 从老白十一岁第一次看《犬神传》,被惊为天人的那天算起,到今天老白刚满二十八岁,已经有十七年之久了。 在这十七年后,我终于写出了一本属于我的作品,有了认可我作品的读者,也就是屏幕前的大家。 虽然本书还有诸多不足,但老白真的很感谢大家自开书以来,一如既往地给我鼓励与包容。 发书前老白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盟主(真的由衷感谢简V老哥的认可)。 发书前老白从来没想过会有读者给出千字长文的用心意见(特别感谢书友151230133107710老哥,话说你自己能记得ID吗,别让我白感谢了) 发书前老白从没想过能收到这么多的支持。(截止老白码字时,本书推荐票周排名已升至877位,很高了!) 发书前老白没想过评论中近乎是清一色的夸奖。(别奶我了,收藏都被奶得不涨了o(╥﹏╥)o,多给些意见吧大家) 可以说,康大宝的故事,是大家和老白一起用键盘敲出来的。 为什么想要写书呢?(第一当然是为了搞点副业挣点钱,结婚后压力很大o(╥﹏╥)o) 再有因为老白大学(大专-_-||)读的是工科,浑浑噩噩地读完了,稀里糊涂地到外地上班了。 成了汽车工人,成天跟螺丝打交道。 领导同事都很不错,工资也不算很低,但离家很远、工时很紧、假期很忙、晚班很累。 于是我更看小说了,一本小说就是一个世界。 我人走不开,但能从一本本小说里探寻一个个我从未看过的世界。 能暂时远离那个发动机、车身和塑胶的世界。 那么我能不能写一个世界出来呢?我看着我从初中到大学,陆陆续续写满了好多的本子,问了自己好久。 我觉得,我应该是可以的。 本子上最开始那些为了便于涂改,用铅笔写成的故事已经不见了。所以白纸又成了原来的模样,所以我想着用新的故事把他填满。 发书前我曾想过要写什么? 因了犬神传的影响,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写仙侠。(第二选择是写一本蜡笔小新的同人) 至于为什么要写康大宝做主角呢? 他不聪明、胆小、世故、好色...他跟那些剑眉星目的主角很不一样。 或许他有点讲义气、或许他有点小善良、或许他危难时刻也敢于挺身而出... 但这些也掩盖不了,他就是个普通人这一事实。 但我想,我们大部分人也的确就是个普通人而已。 但普通人的故事怎么了呢?谁又规定一定只有天才才有独属于自己的故事呢? 我想把康大宝的故事写好,把他写成一个值得看,不普通的故事(口气有点大了哈) 或许碍于老白本人笔力的原因,这个故事不一定会很精彩,本书的成绩也不一定会很好。 但还是那句话,会用心、认真写的,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 今天真是老白生命中很值得纪念的一个生日!(老婆送了蛋糕哦) 大家早点休息!(手残,真的一滴也没有了!) 第一章 重明掌门 大卫仙朝乾丰四百二十年,十月初七,今上万寿,天成地平,诸事皆宜。 这日破晓,在寒鸦山脉一条山道上,一个胖大汉子驾着一架驴车缓缓而行。 车上冒着尖儿的整齐摆放着几背篓石炭一般的货物,边边角角还堆砌着些杂物,不大的车架被堆得满满当当。 粗看下来,像是一位此方地界乡间常见的游商。 这条山道向来崎岖难行,寒鸦山九月即飞雪,此时道中的积雪已有常人的脚踝厚,往日只有些采药人和亡命的山匪行走。 说来也怪,这时节连老练的商帮驾着骡马都走不得这里,这头拉着一车货物的老驴却如履平地。 近了一看,这头老驴一身毛发竟是灿如亮金,日头照耀之下炫光夺目,四个金黄色蹄子踏在厚雪之上,却不见沾染半点残雪泥泞。 再看这驴车上坐着的汉子,他身量不太高,看着约么六尺上下,阔面重颐,大耳朝怀,带有粗豪之气。 身处在料峭寒风、白雪皑皑的深山之中,上身却只着一件灰布短襟,露出来的两只粗壮胳膊比起白雪来还白上三分。 其身上不见什么值钱的物什。 唯一的配饰仅是右手大拇指上戴着的一枚玉石扳指,灰白相间,质朴无华,腰间还挂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釉葫芦。 “咴儿啊”,老驴驻足停下,喘出一口白气,原来是前方垭口已被数块塌方巨石堵住,根本已无法通行。 这老驴颇通人性,还知道转过脖颈向汉子摇头示意。 这汉子却是把眉头一皱,手中的牛皮小鞭扬过头顶狠狠一抽,老驴后背上足有寸厚的白雪就“唰”得炸开。 痛得老驴惨叫连连,两支前腿一软,旋即跪在地上,双目中有泪光闪烁,看着尤为可怜。 这汉子面色铁青,心中有数:“这好吃人的祸害倒会装相。” 接着厉声一喝,“开路,走!”扬起手头小鞭儿又是一声脆响。 那老驴显然已是怕极,忙颤抖着身子站了起来,看样子连身上的金色毫毛都痛得根根立起。 “咴儿啊”,只见站起身来的老驴浑身瞬时筋脉虬起,气胀如鼓,紧接着张开大口喷出一道筷子粗细的金光打在道前一块两丈长宽的巨石之上。 眼见巨石“轰”的一声炸开,尘烟四起,乱石飞溅。 眨眼间,这块巨石就已被老驴吐出的那道金光彻底击碎。 一击过后,老驴浑身金毛都是一黯,显然这道金光法术不是它随手就能用出来的。 “再来!”汉子眼中锐光一闪,容不得老驴讨歇,作势要抽。 老驴吓得忙又吐出三股黑风,那黑风腥臭无比,杂着阵阵阴戾之气,打着旋儿托起一块块巨石卷起扔向十数丈外的山坳之中。 法术施展之下,老驴一身金毛愈发黯淡,怕是已经伤及了本源,垭口的巨石就这么清理干净。 “莫要给道爷装什么惫懒货,你前些日子在西柳庄要娃娃吃的时候,可不是这副作态。起来,再不起来有得是鞭子吃。” “走!”坐在车架上的汉子冷眼看着这一幕,挥鞭下去,又是几声脆响,路边积雪上溅起朵朵红梅。 老驴这时连嘶叫一声都是不敢,耷拉着脑袋,只拉起车驾沿着山道走去。 寻常商帮要走上半天的山路,这汉子驾着驴车不多时就已轻松驶出,停在官道旁一座教化亭外,看着墨玉展板上的黄历良久。 “喵的,这都已经十五年了吗?”他那张胖脸上露出些沮丧的神情,闷闷念道,说完长出口气,驾车往城郊走去。 那老驴低声“咴儿啊”几声后,居然也是长出一口气,迈起沉重的步子,一驴一车在这雪图之中,画出了长长的一笔。 十月初七是当今大卫皇帝的寿辰,亦是大卫朝最重要的一个节日“万寿节”。所谓万寿,仙俗同乐,贵庶尽欢。 每年这个时候,离宗门所在寒鸦山脉最近的平戎县城会举办盛大的灯会。 整整十天里,看不完的戏台,猜不完的灯谜,盘蛇吐火的侏儒异人,折纸化燕的有道全真......热闹非常,几无昼夜之分。 若是师父还在,今年的十月十七,县尊还会带着一群佐贰官和一堆乡绅,浩浩荡荡去往平戎城郊的白羊观中祈福许愿。 以求观中驻守的宗门长辈赐予众人符水灵丹,以示恩宠。 可现在,康大宝摩梭着自己右手大拇指上的掌门玉扳指,唉,师父去了,师叔们也散了。 他驾着驴车已行到白羊观前,门匾上金字灿烂,中门大开。 这是方圆百里内少有的大观,仅是在外就能看到斗拱交错,脊兽栩生,青瓦盖顶,密布如鳞。 红漆大门高约三丈,两侧有一副对联,乃乌木联排,镶着錾金的大字。 上联书:“立教开宗,紫气东来三万里。”下联写:“著书传道,函关初度五千言。” 明明香火兴盛了百余年,没曾想只不过十数年过去,连这万寿节当日香客都是寥寥。 康大宝再抬头往远处看去,依稀见得城郊另一头的老母庙有青烟袅袅,往前数十年,好像那只不过是座野庙而已? 罢了罢了,成王败寇,没什么想不通的。 他回头打量起白羊观庑顶上的脊兽,倒没有进去的意思,说到底这其实也只是重明宗设的一处普通的道观。 师父在时,也只有一个年逾古稀还突破不了练气二层的师叔看管,让他接引凡俗。 自从十五年前宗门开始拮据起来,发不出那五块灵石的年俸,这位师叔就乐得自请回乡含饴弄孙去了。 重明宗二百年前最为兴盛时,云角州辖下十三县中,在其中九县都设有丛林观,供奉历代重明宗掌门。 各县信众感念重明宗庇护,各观中每日香火昼夜不断,青灯日夜不熄。 现在却只剩这一处了,用不了太久,估计它也会很快被人们忘记了。 “创派的张祖师怎么就只是个筑基呢,结个金丹多好?那样老头子一个练气七层的渣滓根本不可能当上掌门。 我一个杂灵根,三十三岁,在练气四层都困了八年的废材又怎么可能戴上这个掌门玉扳指。” 康大宝正想到这儿,一位麻衣老翁领着两个唇红齿白的道童端着蜜饯鲜果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排道装弟子,大礼参拜:“弟子何慕仙拜见掌门仙师。” 康大宝小眼一瞧,他见过这老翁。 十五年前自己继任掌门时他曾随驻观师叔前来觐见,印象中他是此地方丈,负责处理那位师叔不愿经手的俗务。 何家在重明宗是大姓,已故的六位掌门中就有三位姓何,嗯,就是将宗门经营得江河日下的三位。 康大宝的师父也是出自何家,这老翁好像也跟师父同出一族。 只是老翁未具仙根,自然入不得宗门,混了个看守观宇的差事。 康大宝笑着坐在驴车上还礼,打趣道:“数年未见,难为我这副打扮老何你还认得出我。” “观中供有掌门肖像,弟子早晚都带门人参拜。”何慕仙让开身子一指身后众人。 那些道装弟子能够直面康大宝这位仙门掌教,具是激动不已。 康大宝点点头,倒是能够理解这些俗世弟子。 仙凡有别,哪怕重明宗再落魄,康大宝这位身兼掌门的修士,也当之无愧是他们仰望的存在。 “老何你看着胖了许多,好事,近些年没有俗人叨扰,你也能得些清闲。” “禾木道猖狂无道,定不能长久,掌门即位后已有中兴之象,弟子清闲不了多久。” 何慕仙已近耄耋之年,说话却是声如洪钟,腰杆挺得笔直。 双目炯炯有神,行止不见老态,身上的那股锐气看着比起康大宝都要强上三分。 “老头子十五年前跟禾木道道首黑履道人斗法,只是半炷香就败了,所以才那么干脆的把平戎县让给了禾木道。 现在听说他都快筑基了,真是恐怖如斯。我?我......还是想多活几年。” 康大宝暗想道,又撇了眼自己的驴车上一堆的杂物,你这老头到底从哪儿看出来了中兴之象? “不过白羊观已兴盛了百余年,再让禾木道的老母庙多热闹几年又能如何?还是请掌门仙师先进观中吧,弟子已备好醇酒佳肴,敢请掌门仙驾。” 何慕仙察觉出了康大宝的异样,中断了话题。 “不了,重明宗哪有过驾驴车进白羊观的掌门,还这般衣冠不整。” 来此地只是一时兴起,进去也不过就是天下各处道观都供有的道祖金身和六位重明宗已故掌门的金身塑像,哪有什么看头。 反正自己过几十年也有的东西。 康大宝摇头客套了一句,调转驴车就走。 何慕仙忙带着两个童儿和一众门人躬身拜送,直听得驴蹄落地声音渐远才起。 何慕仙抬起头的瞬间只见一物落地,上前捡起一看,是一支带着毛皮的条状肉块。 再细一瞧,想起康大宝驾车的那头公驴后腿中间来时似乎空空荡荡,怎么还能不知道这是何物。 此时众人已看不见康大宝驾着驴车的身影,只听得他的声音悠悠传来: “老何年迈,不宜大补,可与全观弟子分食。宗门拮据,权以此作年礼,嘿嘿,药力不小,诸弟子要量力而行 第二章 重明宗 “酿的,那支补药要是拿去凌河墟市摆地摊卖掉,没准还是能赚个三五块灵石的。做事还是欠考虑,面子能值几个碎灵子?装什么大方呢?!” 康大宝在返回宗门的路上懊丧不已,看着老驴两股之间空荡荡的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长出来再割一次。 “五根无心草只是一阶下品还好,加一起才两块灵石,一阶中品的蛇焰果只买了一枚就要了八十六块灵石。 小三子当剑修可真是费钱呀,一年要这么些灵药加起来比宗门其他人用得还多。今年底要是还突破不了练气七层看道爷不打断他的腿。 还有这练气散半瓶六丸,八块灵石,嗯,刚好一人两丸。以前老头子在的时候半个月就能发一丸,自己成掌门了却只能隔上一两个月来一丸开开洋荤,这找谁说理去。 唉,带着一堆破烂过去,愣是什么都没能卖出去,五个碎灵子的摊位费又是喂了狗。喵的话说凌河墟市现在谁还敢去,这么算下来,进去一趟小二百块灵石就没了? 陈瞎子的丹药涨得是快,却也比不上卖灵米的马寡妇,一升灵米敢要价三颗碎灵子,她仗着独家生意倒是真敢开牙。 吃不起吃不起。宗门里头还有些存货,实在不行把这老驴杀了吃肉也能扛过些日子。 等明年开春再去买罢,要是还不降价后面就去别的墟市看看,道爷我就不信别的墟市尉也住进寡妇屁股里去了! 不过你还别说,嘿,这牛寡妇的屁股还真... 咳,咳 老二再过二年就能出师了,再在戚师傅那儿效力两年,就能自己生灶开炉了。炼器是门好营生,当年那凑出来的四百块束脩真没白花。 他也是争气,七年就出师了,等后面重明宗有了一位炼器师,那我们兄弟的日子不知道好过多少。 到时候就在山门外开个门面守着都有人来,至少不用像现在这般,隔三岔五的让掌门去别人的坊市摆地摊了。 生意兴隆的话,我们重明宗也能开个坊市,哪怕小一点,哪怕摆地摊只收一个碎灵子......” 康大宝一路做着白日梦赶在日昳时分回到了宗门。 说是宗门,其实还远比不上白羊观来得气派。 康大宝驾车行到一座无名山丘,手中灵决轻掐,山丘周围浮起一阵云气,不多时随风散去。 康大宝皱皱眉,这一阶中品的小云雾阵是不是坏了,这云气一天不如一天,早知道不把赤光阵拿去卖了。 说起来那也是笔赔本买卖,还被凌河墟市妙物斋的马老坑坑了不少...... 云气散开,只见这山丘下立着一个破旧的石牌楼,高有两丈上下。 牌上“重明宗”三个的云篆大字称得上是虬劲有力,“宗”字左下角还有一六叶青莲道印,不蔓不枝。 这是当年创派的张祖师所留,重明宗内为数不多还没被不肖后人败了的东西。 康大宝驾着驴车从牌楼下穿过,手中的玉石扳指上浮过一道绿光,牌楼下的禁制闪起波澜,吓得拉车的老驴忙缩起脖颈。 过了牌楼来到一座小院,正北方的建筑最为气派,是一座两开间的庑顶大殿,宗门议事所用。 接着是六间盖着乌瓦的平房分列两侧,左边是伙房、经房、掌门云房,右面是丹堂、戒律房、赏罚室。 正南方当中的一间小屋子供奉着祖师,本来也是计划修的好一点的,但灵石真不够了。 所幸祖师也不多,虽然挤点,也还住得下,康大宝想着等自己快住进去之前再改。 祖师堂左右两边各有六间寮房,空的多,住人的少。 院中间种了一棵黄桷树,树下是一眼青砖水井,井旁立着两张足腰高的灰石圆桌。 一张面上嵌有黄玉棋盘,另一张面上铺着蓝色绢布,各配了四张灰石圆凳,给整个小院儿平添了几分生活气息。 本来出过筑基真修的重明宗是在这寒鸦山脉占着一处二阶灵地的,唤作小环山。 灵田药园、水榭楼阁样样不缺,可在四代掌门那时候就丢了。 四代掌门只能找(抢)了一处一阶灵地落脚,还能种种别人的灵田药园,用用别人修的水榭楼阁。 只是好景不长,五代掌门又把四代掌门找(抢)来的灵地也丢了,重伤垂死之下只能换到了这里。 这地方连个最低级的一阶下品灵地都不是,修行起来自然是事倍功半。 是以康大宝不止一次地腹诽自己师父,他老人家在任时没把五代掌门留下的宗门驻地丢了到底是他争气,还是这地方真的太破,真挺难说。 “嘿嘿,掌门师兄回来了?”康大宝刚进院,一个身着道袍的黑胖男人从伙房迎了出来,手里还抓着一只刚杀好的彩羽雉鸡。 此人看上去约么三十出头,方面阔耳,面露忠厚之色。短粗紧实的身材将本来蓬松飘逸的道袍撑得鼓鼓囊囊。 “又一个人进山了?跟你说了多少回了,那些采药猎兽的亡命客看着风光,又有几个能全须全尾的活过六十岁的?! 没事就回凌河墟市找戚师傅去,多打出几件下品法器,运气好戚师傅还能赏你几个碎灵子。” 康大宝脸上却是不见多少喜色,这种妖兽虽然只是一阶下品,却只有往寒鸦山脉中深一点儿的地方才能有机会找到。 那里一阶中品甚至上品的妖兽都常常出没,二师弟袁晋只有练气五层的修为,危险不算太小。 “嘿嘿,师兄的话哪敢不听,我没去,这只鸡自己撞死在门外头,刚捡回来的。”袁晋还是一脸的憨笑。 康大宝啐了一声:“放屁!真是皮厚了找抽了!懒得管你,死在山里头最好,道爷煮饭还能省点灵米钱!” 袁晋挨了康大宝骂也不恼,乐呵呵地说道:“小三子刚也回来了,一身的血,师兄你省点儿力气骂骂他去。” “道爷我才不去,这世上哪有师兄回来了先去拜师弟的道理! 这雉鸡记得不要清炖,炸过再用上回摘的赤椒焖了,败家东西,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自己杀了吃了。 若是养到下次我去坊市,少不得能卖六七个灵石的! 这些鸡毛别扔了,放到驴车上去,运气好遇到些傻相公也能卖得出几个碎灵子的。” 一看袁晋的笑,就知道小三子身上的血一定是别人的,那还有个什么看头。 只会好勇斗狠,说了也是不听,总有一天会吃大亏! “这个我听师兄的,晚上韵道、安乐还有我家的两个臭小子都回来,咱们一起吃。”袁晋掰着手指头数起今晚吃饭的人来。 听得康大宝瘪瘪嘴:“跟这几个臭小子吃饭,那我还能分上几块骨头?不跟你说了,我要去屋里睡觉了。 这头老驴,牵树上拴着去,你看着点,不老实直接宰了,今晚上再加道菜。” “好咧,欸,这驴怎么被人骟过了?” “晚上吃饭再说,”康大宝把掌门云房的大门关上,开启静音法阵,空中荡起灵纹,隔绝了外界声响。 说是掌门云房,地方却是不大,东西也少。 青石砌的地面被一张梨木雕花大床占了大半,大床的漆色斑驳得不成样子。 房中一角设有一张小几,上放着经书几卷,麈尾一柄,一瓶一钵。 康大宝从床上拿起一件金丝道袍换上,这是重明宗传家的东西,一个掌门要是穿这个出去卖货,多少有些丢祖宗的脸面。 唉,如今的重明宗,可是没有多少别的东西可以丢了。 他换好道袍端坐到小几前,拿起几案上的一卷道经,双手交叉成太极印,沉下心来,低声吟诵不止: “心上通得一物出,得一物彀;通得万物出,得万物彀。证得虚无之道......” 经咒之音余音袅袅,衬得念经之人有种说不出的静谧虔诚之感。 直念到腹中饥饿,康大宝这才合上道经,敛去法阵,推开房门,已是月华满院。 院中坐着六男二女,两名女子做妇人打扮,看上去约么二十出头,相貌姣好,衣着朴素。 此刻正立在棋桌旁教习两个粉雕玉琢的男童对弈,粗习棋艺的两个男童只有两三岁的模样,很是童真可爱。 不时说出几句童子稚语,逗得两位妇人抿嘴偷笑。 袁晋站在院中一角和一位黑衣青年轻声聊着什么,不时往学棋的两个童儿那里瞧上一眼,眼中满是藏不住的舐犊之情。 另一角是两个稍大的少年,看起来十岁上下,活泼好动,正围着康大宝带回来的那头老驴。 刚想用手摸摸老驴后背上的金毛,只听得老驴耷拉着打个喷嚏,就惊得退了回去,着实又喜又怕。 院中众人听得康大宝房门推开的声音,不约而同看来,随后都是行礼,康大宝笑着点头回礼,万寿节嘛,就是家里人齐了才热闹。 两个童儿被两个妇人护着蹒跚奔来,各自用小手扯着康大宝的道袍一角。 “要掌门伯伯抱。”康大宝两手各揣起一个,乐得一双小眼都是眯起不见。 两个妇人也过来见礼,这是袁晋的两个妻子,姓董,是一对姐妹。 姐姐唤作婉兮,妹妹名叫宁馨,都是平戎县教谕的掌上明珠。 这一对童儿却是妹妹一人所出,哥哥长生弟弟如意,全宗上下,都是疼爱有加。 那两个摸驴的少年最是跳脱,看见康大宝出了房门,欢喜之色溢于言表,乐得抓耳挠腮却又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都是康大宝新收的弟子,面白健硕些的姓韩,名韵道,稍矮胖些的姓段,名安乐。 二人性子都很质朴,加之康大宝收下他们入门的时间也不太长,所以对着康大宝亲近之间还夹着许多敬畏,是以未得话也不敢凑得太近。 袁晋乐呵呵地拉着那黑衣青年走到康大宝跟前,那青年面如冠玉、气宇不凡。 此人姓蒋,单名一个青字,是康大宝的三师弟,年岁才二十出头,已是练气六层,道途比起两位师兄通泰不知几何。 康大宝两手抱娃,扭头看了两位师弟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先吃饭吧,老三不是有事商量么。” 第三章 争执 万寿节照例要办祭祖,康大宝三兄弟都犯了懒病,没人愿意操持,商量着今天就在祖师堂里喝酒吃饭,就算供奉祖师了。 人不多,菜不少,各色碗盘钵碟把个八仙桌填得满满当当。 只是近来重明宗手里不宽裕,无钱购置多少灵食。 只一盘与赤椒一起焖熟的彩羽雉鸡放在桌子中央充当门面,为这场重明席面增了些颜色。 这只雉鸡看着不小,拔光了毛实际并无多少肉,康大宝便做主将翅腿跟四个娃娃分了,胸肉再匀给董氏姐妹。 三兄弟就着鸡架、赤椒挽起袖子吃酒划拳,也是很有一番滋味。 待连盘中的汁水都与长生如意拌饭吃完了,便将盛雉鸡的盘子撤了下去。 铺在桌上的雉鸡,骨头也没浪费。从康大宝的袖口中钻出一只憨态可掬的白甲小龟上了桌案,只有巴掌大小。 先是把雉鸡上的碎肉筋膜嗦干净,再把骨头吞进嘴里,小嘴一张一合,坚硬的外骨就被咬碎。 白甲小龟用舌头将其内的骨髓汁水一裹,小脸儿上露出拟人化的满足微笑,便将咬碎的骨头吐出,又朝着下一块骨头缓缓爬过去。 “师兄这只白甲陆龟,倒是个会吃的。” 蒋青在旁一乐,掌门师兄养这只一阶下品灵兽都小十年了,自己看其吃饭的这幅景象还是忍不住乐。 三人说笑间看着白甲陆龟嗦骨头觉得有趣,也来了胃口。 倒也无虞无菜下酒。 袁晋又去灶房,寻四五样山中荤素胡乱切了,再裹粉用兽油炸得焦黄酥脆,最后撒上椒盐,只闻气味便觉勾人得很。 知道康大宝好吃肘子,这晚袁晋足烧了七个,满满登登地垒成了一座小山,用银钵盛了一并端上桌来。 康大宝双手捧起一个,捧在手心大口一咬,满口的脂香令得他想起了当年开饭馆的老爹不让他吃肥肉的岁月。 记忆加成之下,只片刻间康大宝面前就摆满了一堆干净的骨头。 白甲陆龟也跟上他的速度,吃了个肚儿圆。 许是娃娃吃饱了,又许是怕娃娃学了这一主一仆的就餐习惯不好。 酒宴中间,董氏姐妹便站起身来告声罪,便自抱着一个孩子进了袁晋那间寮房。 众人也不见怪,待两人走后,三个师兄弟更趋自然地喝起酒来,两个弟子捧着酒壶,陪侍左右。 “师兄你今天怎么带了头骟过的老驴回来,看着快有一阶中品了,坊市的灵兽价钱可贵,师兄应该不舍得买吧。” 袁晋从韩韵道手里拿过酒壶给康大宝斟酒,用指头轻轻逗弄了一下白甲陆龟光滑的小头,也在其面前倒了浅浅一滩。 后者乐得甩起脑袋,美滋滋的开始吮吸起来。 “上回我不是用你偷偷攒料炼出来的那把下品法器离阳尺,跟采石王家换了一张一阶下品御兽符嘛。 啧,用这货身上了。” 康大宝先是端起酒来吧唧一口,脸上表情有些心疼。 “不是说等我们后面空了一起进山,捕一头金晶虎回来做护宗灵兽的吗? 虽然都是一阶下品,但应该比这驴子强吧?!” 袁晋有些诧异,一直没说话的蒋青也好奇看来,也没听说掌门师兄对驴子情有独钟。 “这驴子拐着个野道士去了细柳庄,那是个荒村,只有百来户,六七百号人,没有大镇管辖也请不起驻村修士。 这老驴通了人性也有了害人心。 寻了野道士逼着他哄骗村民说他是寒鸦山土地爷,每年要吃五对童男童女,不然就要全村人横死。 要不是我身上带的干粮没了去村里找吃的,差点就让这畜牲得了逞! 野道士被我杀了,这畜牲杀了吃肉太便宜他了,就拘回来耕田搬货,累死为止。” 康大宝厉声骂道。 被院中老驴听了吓得,也不管屋中人能否看见,前腿跪下连连磕头,把好好的青石地面都磕碎了一大片。 三个大人不以为意,倒令得韩韵道、段安乐两个少年忍不住探出去看这桩新鲜。 “寒鸦山中年年都有大妖害人,我们师兄弟本领低微管不得许多,遇上能管的自然要管。 师兄管得好,是不能便宜了这畜牲!” 袁晋端酒敬了康大宝一杯,蒋青也是赞同地点头。 闲谈一阵,便说到时事,袁晋常年在外学艺,知道的不少。 他便开口说道:“世道愈发不好了,石家前天被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一窝悍匪灭了满门。 城里头传得沸沸扬扬的,这是今年被灭的第四个有名有姓的修士家族了。 听说,定南牛家邀约宣威城中十数家有筑基势力的当家主事,正筹备另组建一只护卫队,专司护卫宣威城外五十里安全。” 他口中的城里不是平戎县这样的凡人城邑,而是左近一个修仙大族定南牛家修建的修仙之城宣威城。 城中居有数千修士,百万凡人,繁华无比,袁晋的炼器师父就是在那座城中开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店铺。 康大宝皱起眉头:“我印象中石家修士不少,近三十人,石家主好像是练气八层。” 这样的修仙家族跟师父去世前的重明宗实力相差仿佛,比起如今的重明宗可是强出不少,可居然也被灭了门。 这样的悍匪要是盯上了重明宗,那...... “石家老家主是牛家一位筑基族老的书童出身,过世那回那位长老也去了,当着满院宾朋的面说过必定会照拂石家,结果......” 袁晋也是摇头叹息。 “还是要靠自己。”蒋青是个寡言的性子,上桌之后一直听两位师兄发言,直听到这时才插了一句。 “老三说得对!”康大宝当着晚辈的面当然不会再喊师弟小三子了。 “老二今年就出师,过不了几年就能回宗门来。 老三你三灵根的资质远胜我们两个,又修炼有宗门所传最强的洪阶上品《三阳经》。 我这个裱糊匠还能撑个几十年,给你们修修补补做些杂事。 再等下一辈这些小子再长起来,宗门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康大宝又想起了今天做的白日梦,胸中不禁生起几分豪气来,一拍桌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掌门师兄,贺家大哥上个月让人传话,说是有趟活要跑,我可以跟着去。” 蒋青这时候在心中打了好久的腹稿,看得师兄心情好了些,这才出言说道,眼神有些躲闪。 “嗯。”康大宝听了突地沉下脸不说话,袁晋看了师兄脸色也不敢开腔,席间气氛瞬时凝重许多。 韩韵道和段安乐不明白为何师长桌上的气氛为何直转而下,更紧张得跟个鹌鹑似的缩起脖颈。 却听蒋青这时继续说道:“只是跑一趟王家军寨,两个月就能赚四十八块灵石。 无甚凶险,贺家大哥说这条路他走了几次,商道边讨饭吃的朋友他也认识许多,断不会又什么危险的。 连陆家的陆震,前些日子都随贺家大哥跑过一趟,他那等本事...” “你若是缺灵石,我这里还有一些,你先拿去用。 贺家老大他的商队每年都要死伤三四个护卫,不合适的。”蒋青话未说完,康大宝一口酒下去挥手打断,仍旧是不松口。 “贺家大哥的商队已经是云角州里很安全的了,雇护卫的出价也不低。 两个月就能回来,加之这回是走大路,不走寒鸦山里的几条古道,要安全得多。 宗门这十几年来全靠师兄你一人补贴......” 蒋青说到这里,连袁晋也尴尬低头得搓起手里的酒杯,连他讨老婆生儿子的灵石,康大宝都让他走的公账。 “再等等。”康大宝还是摇头。 “掌门师兄!” “啪”翠玉雕花的酒杯被摔得粉碎。 两个小辈旁边看戏吓得脸色惨白自是不提,连康大宝的两个师弟都有些忘记了师兄上次发这么大火是什么时候了。 白甲陆龟一缩小脑袋,丢下眼前还剩的灵酒不管,又慢悠悠地退回康大宝的袖子里去,它倒是个会躲风头的。 “你两去院里等我,晚点我要考教功课。”韩韵道和段安乐听完如蒙大赦,忙行礼拜退。 “玩命的灵石你以为就那么好挣嘛!”康大宝支走了两个小辈,站了起来,黑着脸一拍桌子。 “这些年什么挣钱的法子我没去试过!你当我愿意去做这个跟个妇人一样,天天跟人掰扯几个碎灵子买卖的游商! 你见过进寒鸦山脉被一群妖兽围攻的修士吗?多少人遇上了就被活活开膛破肚死得跟猪狗一样! 三回!有三回我差点就死了!最险的一回那只一阶极品的紫炎豺的牙齿离我的脖子(如果有的话)只有三寸! 劲风差点把我的脖子切断! 被邪修劫掠过的商队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 整个商队,无论凡人修士,都被抽筋扒皮、血炼丹!三魂六魄还要被拘进炼魂幡充当伥鬼! 我见过最小的娃娃还没长生和如意大,他躺在暖车里睡醒了追着他娘亲要奶吃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 就你天才!你天才得老天爷多给你发了一条命不成么?! 什么走大路不走古道,安全得很! 贺家老大就知道用这些好听话诓骗你这些不知事的年轻人! 野家的野明斌、薛家的薛如云,十年前就听他哄骗去了,人回来了吗? 家里人连个尸首都等不回来,抱着个衣冠冢哭死了几口人,姓贺的管过吗! 就是管了,几十上百块灵石就能买条人命了是吗! 我们的日子是过不下去了么!是非要去挣这笔亡命钱了么!” 袁晋和蒋青听完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饭要一口口吃,只遇上一次邪修,我手里老头子留下的东西就没了大半,我们三兄弟的日子才这般难过。” 康大宝这回懒得再倒酒,直接取过蒋青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袁晋听完,脸色黯下来,刚要开口,却见蒋青一脸坚毅之色。 后者英俊的脸上满是纠结,最后还是坚定地摇头言道:“师兄,闷头苦练,练不成剑修的。” 康大宝闻言脸上表情稍霁,吃口菜,嚼了好一会儿也没咽下。 看着油灯上摇曳的灯花,久久未言。 只有白甲陆龟的心情未受太多影响,他见三人未说话了,便觉争执停了。 又浑不知事地探出小脑袋,看着桌上还未动的一个肘子,流出涎水。 第四章 故事 韩韵道和段安乐这一等直等到天空破晓,才见得三位长辈推门出来,恭恭敬敬行了礼。 见三位长辈面色都不很好,一齐在角落站着,不敢发言。 “事情就这么定了,等这次我回来再说。老二你没事也早点回宣威城,告假太久戚师傅那里也不好看。” 只听得康大宝对着两位师弟轻声吩咐道,袁晋蒋青二人便心事重重地各自回房,暂且不提。 “进屋罢。”康大宝言罢了,掌门云房的木门无风自开,他负手进屋,两个徒弟紧随其后,将门合上。 “坐。”所谓的掌门云房里头干净得连个多余的蒲团都没有。 两徒弟端坐在康大宝面前,膝盖下就是生硬的青砖,未长成的身子却挺得笔直。 白甲陆龟也从康大宝的衣袖中缓步走了出来,狐假虎威的往康大宝身前一坐,装模作样地歪头看着两个徒弟。 “今天不考教功课了,上月传你们的《大卫集》可都熟记了?” 两小都点头回道熟记了。 “安乐,书中说这天地有多大?” “禀师尊,天地分无穷世界,分为大界三千,中界十万,小世界无穷无尽。” “那我们所在的是哪个小世界” “赤天界。” “有哪些势力。” “赤天界有东南西北四方镇守,分别是明法宗、鬼王寺、天王教、苦灵山。 再往下是一百零八处洞天福地,八百仙山。 大卫仙朝,就是八百仙山中苦灵山下辖的一方小势力,仙朝内也有无数宗门。” “那我们重明宗呢?” “这......”段安乐一顿,他是个老实孩子性格,这书中没有的东西一时都不知道如何答起。 “禀师尊,”一旁的韩韵道看到了康大宝的示意,开口言道: “本宗如今修为最高的修士不过练气中期,开宗祖师已经故去,已有百年没有出过筑基修士,是以未能在仙朝宗门金册留名。” “不错,你们要切记我们重明宗只是在仙朝贫瘠之地挣扎求存的一个小宗门。 你们莫要以为自己成了同族中了不得的所谓‘仙师’,就生出骄狂之气。 需知哪怕为师,修道三十余年也不过只是练气中期。 在凡人眼里自然是‘陆地神仙’,但实际我这个所谓掌门,哪怕只是见到在仙朝金册上留名的大宗弟子,对他们也不过是虫豸一般的人物。 为人骄狂、处事不知分寸,惹到了厉害人物,动辄就是给家族宗门遭来灾祸的下场。 修仙一道无比艰辛,这条路上不知道会出现多少艰难险阻。 但你们首先要记住的,便是在修行路上,千万莫失了敬畏之心。” 康大宝点点头,并未对韩韵道所言的耿直之言生气。 就连他说起自家宗门如何弱小时,那张胖脸上也不见半点羞惭,仍挂着一副坦荡自然之色。 两名弟子都是肃然应是。 康大宝又开口问道:“修仙八境各是哪些?”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离合、洞玄、大乘。” “法分几等?” “八阶三十二品,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阶,各有极上中下四品。” “灵根又分几类?” “天灵根、单灵根、双灵根、三灵根、杂灵根、伪灵根。” 问到这里,康大宝见两个小徒弟都已生出些许懊丧之气。 心知他们是想起了书中所写的世界如何宏大,也清楚了自己是如何渺小,这也是在所难免的事。 “弟子愚钝,非止资质差,引灵入体这步也不知道何时能成,愧对师尊教导。” 段安乐是个老实孩子,不知是因的颓丧还是羞赧,这是却垂下头来。韩韵道虽未发言,也是恹恹不言。 “引灵入体”虽是隔绝仙凡的关卡,可对于身俱灵根的人来说,倒也不算是件难事。 仅以康大宝肚子里这点浅薄的见识,都能随口说出数种丹药、灵物可以大大减少这一关卡所耗的时间。 奈何重明宗家道中落已久,就是康大掌门年少时的宗门光景都没有财力为新进弟子采购那等灵药,何况现如今呢? 是以,段安乐与韩韵道也只能照着老法子,辅以一些康大宝还能买得起的低等灵药打熬骨肉经络,依个人资质练得三两年下来,水滴石穿。 待得吐纳法引得第一缕灵力入了丹田,进了周身大小周天运转,才算真正蜕去凡胎,可以称作修士。 认真说起来,这种方法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至少也起到了磨炼弟子心智的作用,打熬筋骨的好处也是不小,练到最后也有生撕虎豹之能。 只是若有的选,哪家大派的嫡传修士会愿意为了这点好处,蹉跎这些岁月呢? “莫要灰心,需知你们身俱的虽然只是杂灵根,也已是万中无一的机缘。 虽然还有引灵入体这道关卡要磨,可只要足够坚毅,成为一名正经修士自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这已足够令重明宗辖下的数万凡人艳羡了。”康大宝先是开口安抚。 旋即又言:“仙根说到底不过只是成道之基,《大卫集》中不就有许多前辈以低劣资质成就大神通的吗? 便是大卫仙朝开国之主,也是只以伪灵根便修成了化神期大修士,开创了大卫仙朝的万世基业。 苦心人,天不负,只要向道之心无比坚韧,你们也会有一番成就的。” 教导子弟自然要捡好听的说,康大宝修行三十多年,这种话不知听别人说过多少。 可按之前宗门长辈的经验,杂灵根的修士八十岁的时候能修炼到练气后期都算快的...... 话说回来,都八十岁了还修个什么仙,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多找几个小娘生几个娃娃不香嘛。 早点培养出一个修士后裔守住自己身后的富贵才是正理。 “你们虽然入门虽止半年,可祖上也是出过重明宗修士的,自然该知道引灵入体的重要,平日里练武诵经都要再勤勉些。 引灵入体这一步,资质好的固然快些,资质差些的慢则慢矣,底子却需要垫得厚。” “今天就到这里吧,去吧,莫要误了早课。” 康大宝哄得还有些懵懂的徒弟们小脸上恢复了几分神采,就挥手推门将他们打发去经房诵经。 自己也得做早课了,虽说这十数年来练气四层的瓶颈纹丝不动,此时修炼怕也只是做无用功。可这就要去拼命了,身上的力气哪怕只多一分也是好的。 “怎的就又要去拼命了?!”。康大宝突地放下手中的经卷,突地感慨起来。 告别手机电脑,来到此方世界都已经十五年了。一个学不会高数、买不起房的老光棍到了异世也没能成为什么绝世天才、世界之子。只是换了个连咸烧白都吃不到的地方,成了一个年纪更大、大道无望的修士老光棍罢了 他摩梭起藏在颈后衣领下的一道恐怖伤痕,“麻得,都十五年了,家里妈老汉要是看到了,怕是心疼得觉都睡不着。” 开始他以为自己做了个梦,还很有些开心。毕竟穿越前他仙侠类的小说可是啃了至少百八十本的,哪个主角不是开局猥琐发育,然后有了金手指就大杀四方。 后来他才发现不对,这个梦真实的可怕。师父的戒尺打人这么疼,不管挨上多少下自己就是不会被打醒;兽苑里头发狂的灵兽一口咬下一个倒霉杂役半截身子看起来也不像假的;修仙者真的能炼制出包治百病的凡人药; 最可怕的是,自己一个新世纪的废柴来到了这边还是一个废柴...... 当年自己学幂函数学了两个学期都学不会,到了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仅一个火球术,光是结印自己学了一年都还要时不时掐错一次,没少吃传功长老的戒尺; 当时化学元素的正负价背混了三年总是被老师骂,到这边光是弄清楚一本《原法经》里头的术式,就差点把自己憋疯! 当年老娘教自己穿鞋带,自己愣生生学了十分钟将将学会,这边成为修士最简单的一步,引气入体,自己花了小四年...... 人家穿越过来当天才,自己过来这际遇... 不用说,不是当垫脚石就是背景板。 最多是哪个大能安在此处的一步闲棋,等着养肥了派哪个猪脚过来装波依打脸。 好在师父是个念情分的,手把手把自己带上了路. 自己也多少争了点气,天才自然是比不上,中人之姿还是有的,好歹还混上了修仙者这一剥削阶级的一员。 后来师父斗法失利,伤了根基就匆匆走了。 临了把重明宗一大家子人托付给自己,本以为自己穿越过来是主角模板。等了十来年的掌门系统最终还是没有“叮”的一声出现,还要挑起给一家老小挣饭吃的担子。 重明宗交到自己手里的时候自己才二十一岁,修仙修了十五年,练气三层,杂灵根;袁晋那年十四岁,练气三层,杂灵根,也没用,被人一凶就哭;蒋青七岁,刚刚入道,三灵根,不管被不被人凶都只会哭。 一群师叔不服气,要分家,不奇怪。 好歹是师父留下的产业,康大宝好话说尽了,一堆肥肉瘫在地上,趴着求人家都不行,一定要分家。 分家就分家吧,康大掌门最后也只有深吸口气硬气一把。 师叔们都说自己是公道人,山门最值钱,留给师侄,把护山法阵带走了; 最值钱的都留给师侄了,师叔们吃了这么大的亏,库房里的积蓄当然该归师叔了,东西没了算什么,库房是留给你的啊。 分家分到最后,康大宝只得到了一个光秃秃的山门,袁晋跟蒋青的抚养权,还有一条狗..... 掌门开局连个碗都没有!管灶房的师叔早盯上它们了! 康大宝本来还抱着希望,想着那条狗是宗门哪代牛皮师祖收下的大妖化身,就是在这危难时刻匡扶宗门嫡传的社稷的。 可康大宝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垫脚石属性,不代表他就有了主角模板,到了第二天他就知道了那条狗是大妖的假设不成立。 待他早上醒的时候,悲饿交加的袁晋跟小蒋青已经通过自力更生吃的满嘴是油了。 令得希望破灭的康大宝好悬没伤心得没哭出来。 康大宝自此成了重明宗历史上唯一没有举办继任大典的掌门人,而且只有两个门人。 就跟师父当年跟他讲的话本故事里的某个大宗的开派祖师一样,他也开始白手起家了。 典卖身家凑钱将之前不知道是几代掌门遗弃的一阶法阵凑合修修用上。 就算次了点,甭说有用没用,至少他晚上开起来亮啊! 托关系摆胸脯腆着脸到处认大哥,摆酒设宴送袁晋去宣威城大匠所当炼器学徒:跑单帮背着货提着小蒋青在这平戎县开始了低买高卖的买卖。 周边谁不笑话重明宗新任掌门人当上了卖货郎,可就是这样才凑足了给蒋青修行《三阳经》的修炼材料。 第五章 翟家坊 康大宝心无旁骛的在云房内打坐了三天,修为瓶颈仍旧是纹丝不动。 白甲陆龟倒是颇有进益,又往前迈了一步,离突破一阶中品灵兽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康大宝不由苦笑,但三天打坐也不是全无效果,至少自觉精气神都调整到了最佳状态,便伸手推开房门。 房门一开,见蒋青正立在门前,两个徒弟的诵经声也从经房中徐徐传来。 倒是未曾听到袁晋一家人的动静,想是听了康大宝的安排,早早地回了宣威城了。 已是十几年的师兄弟了,康大宝也不拘礼,一面大步向山门外走去一面将坊市中买来的物什交给蒋青。叮嘱道: “我这次打算去趟大翟坊看看,一是已有三五年未曾去过,要去看看有无什么来钱的路子。 二是听说有位世叔在大翟坊开起了灵药铺子,去看看真假,若是真的,就得去拜访下,走动走动。 你还是好好看家,不要随便出去。” 蒋青紧跟在后头忙开口道:“掌门师兄莫忘了答应师弟的事。” “记得记得,大翟坊虽稍远,来回不过也就十来天的工夫。 待我回来,你跟贺家老大走商队的事情我们再仔细商量。 来得及的,放心放心,耽误不了。 这老驴刚去了势,又被我驭使得伤了元气。 你在家让两个小子好生养着,莫掉了秤,免得到时候真要去卖肉时候平白低了价钱。”康大宝点头应诺。 “掌门师兄这么些年,却还把我当孩子哄。”蒋青听完康大宝说完却是苦笑。 “等你什么时候跟你二师兄一般成家生娃了,就才真是长大了。 好了,话不多说,免得你又嫌我啰嗦,在家需勤练护身之法,真到了搏命时候,你就巴不得自己平时功夫多下一些了。” 康大宝对着蒋青又是一顿唠叨,后者听得头大,对着师兄行个礼便小跑回屋了。 康大宝摇摇头,径自出了山门,练气期的低阶修士赶路御剑飞行的不多。 原因大抵有二:一是大部分练气低阶修士买不起飞剑;二则是御剑飞行所耗灵力过大,还是用在逃命斗法划算。 康大宝自然是前者,飞剑这类法器售价不低。 普通一阶下品法器一般作价不过三十至五十块,可一阶下品的飞剑便是八十灵石起步了。 若是好的,一把一阶下品的飞剑卖到二百灵石也不稀罕。 前些年给蒋青配置一把不错的一阶下品飞剑已经花费不少了,现在只盼着袁晋能早些攒出来一把交给康大掌门。 大翟坊在一千八百来里外的荆南州白沙县内,好在重明宗与相隔不算太远,练气低阶的修士认真赶路的话,也就是五六天的工夫就到。 康大宝这一路上走得不紧不慢。 途径几个县邑时还特意去吃酒住店,听曲看戏,过一处也不忘在当地仙驿用伪灵禽给蒋青去信。 这一路吃好住好,五六天的路程直走了十来天,倒把个白甲陆龟的小脑袋又喂得肥了一圈。 待到第十二天的正午时分,康大宝行到一处鸟兽无声,溪水断流的僻静山坳。 只见其从袖口中取出一面赤铜色的异兽面牌来,周遭登时云雾升起,山坳中浮现出一道两丈方圆的空洞。 康大宝想也不想,纵身跃入洞中,只觉双眼被一道七彩流光遮蔽,待到流光敛去,再一看,周遭哪里还是什么荒野景象。 正前方立着一道足三丈高的黑木坊门,上有翟家坊三个云篆金字。 倒是未见坊墙,这就是这黑木坊门的奇异所在了。 眼看门后就是数十家仙凡店铺,颇为热闹。 但你若想不经此门而选择绕道而行,那这坊门就会请你一记一阶的乙木雷丸吃吃了。 至于为什么会有人绕门而入,当然是因为不想交三颗碎灵子的入市钱了。 这会儿有两个年轻修士倚着门柱站着,面色不豫。 门旁还摆着两个软木躺椅,置了一张长桌,凌乱放着些笔墨纸砚,酒肉牌具的杂乱物什。 “哟,未曾想今日当值的是翟安翟和二位兄弟,许久未见了,近来可好。” 康大宝轻车熟路的往桌上放了五颗拇指大小的碎灵子,拱手向着门口两个翟家子弟问好。 “原来是康掌门,承蒙挂念。此番来我家坊市,是要作何?” 两人中一位个子稍高些,腰间挂着一支短笛的说话回礼。 只听其语气轻佻,言语中的“掌门”二字,听来却是戏谑多些,令人不喜。 另一人没回话,只拱拱手,随手收起桌上的碎灵子,遂又歪头看向天边发愣,显是没有与康大宝搭腔的意思。 “正要借贵族宝地会几个要好的朋友。”康大宝笑着回道,根本未把两个翟家子弟的做派放在心上。 他跑商这么多年,什么难看的脸色没看过? 但若是蒋青在侧,只这一下说不得就要闹将起来,这也是他最不放心这个师弟独自出门历练的地方。 “还是跟康老哥一样做当家人的舒服。哪像我跟翟和,不过是早上当值时候站得有些乏了,坐在一起喝了两口酒水,都还没能来得及摸上一把。岂料有个生面孔好不晓事,哪有大早上专来进坊的,恁早能做得甚正经生意? 非说我们两兄弟喝酒耍子怠慢了他进坊,误了他的生意。这人性子还刁蛮,浑不讲理。竟把事情闹到家老那里去,让我两领了好一顿骂,还把今天的当值钱罚没了。酒肉不让吃了,连躺椅也不让歇了,当值家老只准我兄弟二人跟旗杆一样在这杵着。真是黄历少看了,犯了小人。” 翟安一摆腰间的短笛,满脸怒气,大声抱怨着。 在旁的翟和倒未开腔,兀自鼻孔朝天,也不偏下头瞧一眼康大宝。 “那还真是倒霉,二位兄弟今天辛苦,康某先行一步,待有暇了再跟二位兄弟喝酒。” 康大宝摆出一副职业假笑来,客套几句,作别了翟家守门子弟,大步迈向坊市。 心中却不禁腹诽一阵:“光是站着就能赚大把灵石的差遣都不满足。 对来自家地头做生意的同道倨傲被家老惩戒了还不知悔改,翟家子弟若都是这般,翟家坊这份基业早晚被人夺了去。” 进了坊市,路过鳞次栉比的店铺他也不做停留,寻到坊市西边一处茶馆,大步迈了进去。 刚进门,便有凡人小厮小跑迎了过来。 小伙子一看就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俊俏后生,唇红齿白,面如冠玉,连一身衣物也是绸缎精制。 若不是肩上搭了一条汗巾强调了他的身份,还以为是县中哪房书办的公子。 如此年轻已经是练血大成,武道进境也算不错。 放在有些凡人势力中都算中坚,在江湖上说不定也能讨个什么“玉面郎君”之类的诨号。 不过只以这样的条件,能在修仙者的产业中当个小厮,倒也不算埋没了他。 “不知仙长有何吩咐。”小厮躬身问道。 “劳烦通传你家牛仙长一声,就说重明宗故友来访。”康大宝客气说道。 小厮受宠若惊地行礼应了,招呼身旁的另一伙计给康大宝沏茶,自忙去茶馆后院请主人出来相见。 不多时,一位身形魁梧的道装男人快步从后院走了出来。 “道兄一路奔波辛苦,未曾想道兄到的这般快,牛某真是有失远迎。”道装男人语气亲切。 “此番就叨扰道兄了。”康大宝亦是满脸堆笑。 “何必说这些见外话,请这边来,牛某今早新摘了一篮露梅,正好与康道友烹茶品尝。” 道装男人领着康大宝穿过茶馆入了小院,院中应是有个微型的聚灵法阵。 康大宝稍稍试着运行了一下自家功法,灵气果真比起自家宗门浓郁些许,心中顿时起了艳羡之心: “都传这牛鬼儿靠着杀人夺宝发了不少利是,想来此言怕是不虚。 他一个没有根脚的散修居然在翟家坊租了铺面还能用得起聚灵法阵,寻常练气小家族以举族之力要置办这份产业都不容易,有些门道。” 他心头想起来此行的目的,却是不由谨慎起来,直把脸上的假笑都笑得再假了一分。 两人谈笑着进了一间静室,康大宝寻了个蒲团刚坐下,见牛鬼儿将门关上,室内一暗,静音禁制也被开启。 这时候的牛鬼儿脸上哪还有半分亲切之象,只见他阴恻恻地笑道: “康道友好胆魄,就不怕牛某布个阵法将你在此处慢慢炮制了吗?嘿嘿,牛某看你是当掌门当得有些傻了!是在宗门里过家家过习惯了不成?” “不是康某人胆魄足,也不是没听说过你牛鬼儿的烂名声。 可康某再不济也有两个嫡亲的师弟,一个在宣威城做了炼器师,一个不到三十就已是练气六层的剑修。 就算你牛鬼儿真饿疯了要对我这个穷鬼掌门动手,脑子也须得多转几圈想想要不要沾惹这些因果。”康大宝闻言脸色放松,淡笑一声,算是回应。 牛鬼儿愣了一下,复又故作豪迈地指着康大宝大笑一阵。 未待他笑完,却见康大宝忽的敛起笑意。 后者用右手双指叩响茶案,直视牛鬼儿缓缓说道:“事先诳我的露梅迟迟不见,又拿话恐吓康某,这可不是待客之举啊。” “该上茶了,牛道兄。” 第六章 易物会 红玉杯中的茶水翠郁非常,牛鬼儿跟康大宝分主宾隔着茶案各占了一个蒲团,却是良久无声。 “此番领头的是白家寨白卞,此外还有松林观吴道人、五鸟山古老六、凌河墟市宋二姐,” 牛鬼儿还是没有康大宝有耐性,先开起口数道,说到凌河墟市宋二姐的时候却是一顿, “也就是这位介绍道友过来的。” “康某却与二姐相熟。”康大宝点头承认。 复又言道:“白家那位已经练气七层,可听闻已是耄耋之年,不知还能剩下几分实力? 其余几位都跟你我一样,修为不过练气中期,靠这点成色,就想去拿刘家四鬼的脑袋?” “若是手到擒来的事,牛某人自家就去做了,哪用得着与道友分一杯羹?”牛鬼儿闻言怪笑一声。 “道理不错,惜我等修为孱弱,也只能食些鸡肋。”康大宝皱眉道。 “好做的买卖,道友也没那胆魄去做呀!”牛鬼儿语气更加不屑。 康大宝摇头不语,他自是知道牛鬼儿说的买卖是指荆南袁家十六少爷发布的悬赏。 听闻是那位少爷在赌场赢来的一名炉鼎跑脱了,若是有人抓住了带回袁府,就可领取一件二阶上品法器。 这件事最近传的沸沸扬扬,康大宝当然不会去做这件买卖。 一是实在丧良心,二来是,真碰上筑基期的炉鼎,见了面到底谁抓谁? 倒是鱼山同修会很有些不要命的货色闻了消息兴奋得很,还很有几波人去搜罗过几波。 抓没抓到不知道,反正听说人已经死了不少。 相比之下还是刘家四鬼的脑袋好拿。 四个练气中期的邪修而已,也不清楚是做了哪些丧尽天良的案子,止白沙纠魔司悬赏的花红就有两千块,缴获所得也分文不取,算下来真是丰厚得很。 两人又是无言,这时,静室外敲门声又再响起。 “想来是又有道友到了,我先去迎一迎。” 牛鬼儿刚要起身出门,康大宝也跟着站起,牛鬼儿一愣,嗤笑一声,当先走出静室。 康大宝却是不管,声名狼藉的牛鬼儿、弑兄盗嫂的吴道人、锁鬼炼僵的古老六、尖酸桀骜的白家白卞。 除了年少相识的宋二姐,此番来聚的几个人中谁都未必敢言自己比刘家四鬼干净,多少要防着他们私底下勾连起来害了道爷。 “松林观吴道人,见过二位道兄。” 牛鬼儿的茶馆外站着一个长眉道人,须发皆白,仙风道骨,一脸慈祥之色。 还未待康大宝还礼,只见十丈外有一矮小汉子身着五彩鸟羽花衣,越过茶肆小厮奔马而入,朗声笑道:“五鸟山古老六,见过诸位道兄。” 又是一番见礼,虚礼客套一番,四人各怀鬼胎同回静室。 牛鬼儿作为主人又倒了两杯茶,室内的烟气更甚,当然,依旧没人喝。 “不知白道兄和宋二姐何时能来,小弟倒有个提议,诸位道兄不妨听一下。” 古老六身高只有四尺半,却是个好交际的。 他已是年近花甲的人了,修为已是练气六层,年龄修为在众人之中都是最高,架子却也舍得放下来。 伏低做小之下便与其他几人表面熟络起来。 说了半天客套话也实在累了,此时有人提议,其余众人自然没有不听的道理。 “平日里也难得与诸位道兄相聚,此番正好是个互通有无的机会。 刘家四鬼不是好相与的,我等实力能提上一分便多一分把握,三位道兄意下如何?” 古老六捋着他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说着便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储物袋。 几人都觉得这项提议不错,纷纷同意 “那小弟就先抛砖引玉了,一阶上品黄木心,炼制木系法器的上好材料。 小弟想换一柄金系的法器,可视品阶用灵石增补差价。 这枚黄木心要换价值六十块灵石左右的灵物,若是纯用灵石来换,就要稍高一些,得作价七十五块灵石。 怎样?诸位道兄可有中意的。” 古老六掏出那块婴儿拳头大小的黄木心来,宝贵得紧。 待被他捧在掌心中被其他几人一一看过,静室之中已有淡淡的木香流转。 所谓“上好材料”,不同人群对某一样物什的定义自然不同。 古老六的这块黄木心对于那些筑基真修而言自然是普通货色,对于凡人就是至宝。 对于康大宝这些低阶散修而言倒也当得起“上好材料”这四个字。 其他三人见了多少都有些意动了。 康大宝倒不是想着自用,黄木心这类材料要是囤在手里,遇上急需的修士,加个一半的价格卖出去也是寻常,转手就能赚上一笔。 旋即又摇头打散了这个想法,这时候还是把灵石放在厮杀本事这上头来要紧。 那头吴道人和牛鬼儿却都是出价了,两人也不喊价钱,各自取出一块长条黄帛,背过人写好报价叠好交给古老六。 这是在大卫仙朝低阶修士交换会中常见的交易方式,卖家会挑出最合他心意的报价达成交易。 出价的买家既不会出现意气之争报出一个远超物什价值的价格互相伤了和气,也不会当众给卖家砍价造成双方难堪。 古老六笑呵呵地接过两张黄帛,自己背身过去比较一番。 片刻之后,先是对牛鬼儿道:“这番只能得罪道兄了。” 牛鬼儿叹口气,虽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到那黄木心也却是难得,失了多少有几分可惜,但还是拱手抱拳对吴道人道几声恭喜。 吴道人欢喜得眯着眼睛接过黄木心,付过灵石后,再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柄成人小臂长短的金瓜短锤来。 “一阶中品,破军锤,带两道禁制:‘如山’、‘坚硬’道友请看。” 古老六小心地接过,稍稍运起灵力流转法器周身专心打量摩挲许久。 其余几人也不催促,需知法器可是干系修士身家性命的东西,由不得半分怠慢。 待古老六细细看过,已是一脸喜色。 这法器用料不俗,两道禁制虽不罕见,却是斗法中较为实用的。“如山”是增大法器御使时的重量,“坚硬”顾名思义自然是增强法器的耐久度了。 古老六显是满意得很,又从储物袋中掏出一百五十五枚灵石交到吴道人手里,这下这笔交易才算成了。 吴道人刚做成了一笔买卖也是颇为高兴,又拿出一柄一阶下品法器出来交易,却是远不如方才拿出的破军锤。 冷了会场,见几人都没什么兴趣,复又拿出两颗一阶中品的净脉丸。 这种丹药在散修圈子里头颇为冷门,它的主要功效是帮助那些吞服了过量丹药的修士祛除体内丹毒,在座众人又谁有这种福气。 两件物什都没换成,吴道人也不气馁,收起东西下了台,牛鬼儿上前拿出1个玉瓶来。 “一阶中品破境丸,作价251块灵石,可助练气六层以下的修士突破瓶颈。 有丹毒,勿论服丹后突破与否,十年内不得再服,一年内也不得服用其他增进修为的丹药。”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康大宝看着两个玉瓶,也不由心动起来,那旁吴道人却已经先开口问道:“牛道友可否交老道一观?” “应有之理。”牛鬼儿点点大脑袋,大大方方地将玉瓶先后传给康大宝和吴道人。 康大宝小心打开瓶塞,一股淡香扑鼻,深吸一口便觉周身通泰,仿佛连多年的瓶颈都有些松动起来。 这当然只是错觉了,康大宝虽然修为低下,但重明宗立派百年,没落下来多少也有些宗门传承。 是以他作为第七代掌门的见识却不算太差,知道实际上这类低阶丹药对于修士突破瓶颈起到的增益作用相对有限。 如果说,由正经出身的炼丹师炼出的破境丸能给修士增加一到两成的把握的话,牛鬼儿拿出的丹药炼制手法则明显粗浅许多。 这位丹师连丹药中的许多药性都未摘除融合干净,就生生凑成形状出炉。 这样的丹药药效说不定还不到正经丹药的一半,丹毒却要更甚,后一点也是牛鬼儿方才特意言明了的。 不过再怎么副作用大,却也真是不折不扣的好东西。 这种突破境界的丹药在一般坊市里总是难寻,康大宝游商多年碰到的次数屈指可数,偏偏还都是囊中羞涩的时候。 困在练气四层这么些年无有寸进,这次他却是真的动了心,已经开始盘算手里的东西能折算几颗灵石。 相比之下,身旁的吴道人得失心显然更强,眼中甚至隐隐泛起凶光,悄悄瞪了康大宝一眼。 古老六已经练气六层,用不上这丹药,那他的竞争对手自然只有康大宝一人了。 “两位道友,请吧。”牛鬼儿见此情况,自然高兴。 康大宝苦笑一声,却也无可奈何。 只在黄帛上报了200颗灵石加上一堆杂物的价格,倒不是怕与人交恶,他是真的没钱了,若是那张御兽符还在,说不得还能竞价一番。 于是跟吴道人各自将黄帛叠好递到牛鬼儿手上。 牛鬼儿背过身去,满脸喜色的将破境丸交到吴道人手中,怕是得了一个不错的价格。 后者脸色瞬间乌云转晴,宝贝的将丹药揣进怀里,还笑呵呵地接受了康大宝的恭喜。 看情况这吴道人虽然跟李云龙一样是个属狗脸的,可身家却要比康大宝这位掌门丰厚太多。 大笔宝货交予牛鬼儿手上,看得康大宝都艳羡不已。 三场交易下来,其余三人都是各有所获,仅康大宝还是空手而归。 于是待康大宝上前时候,其余几人多少都有些意兴阑珊起来。 这位康大掌门的身家好像比大家想象中的还要薄一些,也不知素来交游广阔的宋二姐怎的会介绍这么一位过来。 “诸位请看,”只见康大宝取出一物,却是一截被黑气笼罩的黢黑兽骨。 “这......”其余三人面面相觑,冷了一会儿场,还是古老六嘿嘿笑着道: “小老儿见识浅薄,比不得道兄有传承渊源,此物是何宝贝,还请道兄辛苦讲解一二。” 其余二人听完也在一旁附和。 “康某人也说不清此物是何,只敢猜测约么应是某种大妖的精骨。 但多年浸淫手中,也发掘出了此物的几个妙用,正要与几位道兄分晓。 其一便是驱虫驱兽,练气中阶的妖兽,见了此物都是畏惧非常; 其二则是化血,寻常妖兽修士尸身,用此物轻轻附上去,只需片刻就会化为齑粉; 其三,若此物真是大妖精骨,必也是炼器的上好材料......” 康大宝说到最后,观诸人脸色平淡,渐渐说得自家底气都无。 饶是知道这次来的都是些人精,上当的概率不大,哪成想,这群人竟似连半点兴趣都无。 这个古怪物件是他从一名修士后人手中收来的,当时也是一时兴起,九块灵石便收了下来。 未曾想几年下来,却是连个傻相公都没骗住。 “驱虫驱兽,还只是练气中阶,康道友莫不是说笑,我去趟山林里拾些练气高阶妖兽的干粪,怕也不逊你这‘拍品’。 化血粉也不是什么紧俏物什,五个灵石买来的能用上三代人。 至于甚的大妖精骨,康道友自己可信?” 吴道人冷笑几声,心道这位“大掌门”做游商做得久了,怕是看谁都觉得是修仙家族里才出来的傻相公那般好骗。 本来这类小型交易会中货物良莠不齐是常有的事,眼力差的买了这等货色回家也往往自认倒霉。 眼力强些的,自己看穿不买就是,少有人会对物品当众指摘一番的,何苦得罪人呢? 吴道人不知真是如此耿直‘嫉恶如仇’还是真就看轻了康大宝这个游商掌门。 这番无视潜规则的举动将康大宝直接点破,顿时就让场面难看了起来。 “哈哈,吴道兄言重了。”古老六见康大宝脸色涨红,又出来打了圆场。 康大宝朝古老六拱手谢过,板着脸收起那块黑骨。 也没有交易其他物什的心思,灰溜溜地下台,心中却是恨极了吴道人地作为令他失了体面。 气氛至此,牛鬼儿作为东道,只好给众人在院中安排住所,一场交易会就此不欢而散。 随后两日,康大宝同几人一起谈玄论道,晨昏到日落从不间歇。 两日下来,却是一无所获。各怀鬼胎的一群乌合之众聚在一起,能讲出什么干货才是有鬼了。 听了两日玄而又玄的道经禅理,听得康大宝有些头昏脑涨,回到房中不久,点起一柱檀香,准备打坐养神一番,眼睛还未闭上。 却听得院中传来一个重物坠地之声。 第七章 宝物 等康大宝听到动静到了院中的时候,其余三人已经到齐了,两个站着,一个躺着。 吴道人干瘦的身子躺在地上,储物袋已被人取走。 尸身自胯骨为界被人斩成两半,两只眼睛简直鼓得要蹦出来,一张白脸涨得青紫,满是震怖之色,死状极惨。 死了的人脸色难看,活着的三人同样是如此。 吴道人的手段不弱,至少大家都默认应该比康大宝强些。 “依两位道兄所见,吴道兄应是被何人所害?”古老六仍是最先打破沉默的那人。 “晦气得很。”牛鬼儿面色不善,自低声骂了一句,没有回答。 杀人夺宝的事情他没少做,帮人收尸的时候倒是不多,可偏偏死在了他的地方,不收也得收。 先是唤了一个俗家后人,谴他去寻大翟坊管事的报备。 再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枚纸马,撮指成剑,将纸马定在半空中虚画几道。 只见那纸马片刻后由巴掌大小膨胀至成人高矮的一匹骏马模样,“唏律律”一声长嘶,迈着长腿奔出院去。 这是往松林观报信去的,那观中现今除了吴道人之外还有一位修士,即是“弑兄盗嫂”的那位“嫂”。 “这应是被刀剑法器所杀?”古老六又沉声询问。 “不一定,若是厉害的体修用掌刀出手,伤口也会如此平滑。 观这吴道人的伤口,似乎还有被热焰烧灼的痕迹,是以吴道人身体虽然断为两截,却没有半点血液溅出。” 康大宝皱起眉头,这等手段,比起自己着实高明太多。 “死就死了,偏偏还要脏了牛爷这块地。” 牛鬼儿倒不关心吴道人的死因,只恨他死在自家院子里给自己添了不少麻烦。 其他两人倒也不意外他的凉薄,自问自己若是遇到如此情景,大抵也不过是如此。 “大翟坊的管事好管闲事?”古老六的五鸟山离白沙县稍远,倒是不曾来过这方坊市,是以对大翟坊的人物不大熟悉。 “要还是当年那位翟三管事没换,大家子弟、仙门弟子在这个地界死了,怕是整个大翟坊都要翻起来查一遍。 但若似你我这般人物,了不起三五个灵石的洗地钱。” 康大宝语气轻松,倒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情,低阶修士命如草芥,吴道人这种没有半点根脚的野修死便死了,再正常不过。 一般而言,坊市内都有厉害角色担任管事,主要职责是维护坊市治安,大一些的坊市甚至还会有自建的修士道兵。 但无论大小,坊市中一般都是不允许争斗的,更别说此时有修士丢了性命。 毕竟事情弄难看了,是要坏坊市的名声,影响生意的。 牛鬼儿作为在此方租赁店铺的商家,往上报备一番也是谨慎之举。 要知道若是黑着胆子就地埋了,康大宝和古老六可跟他没有半点情谊可言,谁知道这两位会不会说出去谋些赏钱。 主动报备花的是一个价钱,管事自己闻着味道自己找来可就是另一个价钱了。 不多时,由牛鬼儿的俗家后人领着一个练气初期的翟家子弟来了。 这人打着哈欠,脚步虚浮,满身的脂粉气呛得领路的小厮差点咳出声来。 吴道人明明才死不久,身体都还温润。 这翟家子却硬是捏着鼻子抬起袖袍遮住了半边脸,才缓缓靠近吴道人一步之外。 只粗粗扫过两三眼,厌恶地瞪了一眼在场所有人。便听他尖着嗓子细声细气地说道: “找地方埋了吧,正是勾栏听曲的好时辰,却倒霉得来做这般晦气事。 牛掌柜,勿论这是不是你做下的腌臜事,三族叔也只道你好运道,犯事时未被我翟家人逮住手尾。 记好了,这件事情就此算了,若是声张出去,牛掌柜思量好后果。 可管事族叔也托我跟你带句话:人不会次次都有好运道,牛掌柜以后最好还是多做些正经生意,规规矩矩来得好些。” 这段言语中的意思是大翟坊管事已经认定了牛鬼儿是凶手的意思,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吴道人只不过是打着访友的旗号来牛鬼儿此方做客的散修,坊市管事真要费力气为这种人查找真凶才是稀罕事。 反正勿论跟牛鬼儿有没有干系,这黄泥巴都已经抹在了他的屁股上。 待牛鬼儿送过那翟家子出门黑着脸回来,古老六跟康大宝再度分析起了吴道人的死因。 “凶手应是突入院中,偷袭了吴道人?”古老六查看起院中的痕迹。 “我看不像,”康大宝摇摇头,指向了吴道人尸身下的地面。 “若此人是在院中动手,一击将吴道人斩成两截,将这份力道控制在刚刚伤在吴道人之身不伤此外一草一木。 能够力道控制到如斯地步,出手的莫不是筑基期的大修士?” “怕还得是快结丹的大修士。”牛鬼儿一声冷笑,显然他研究对吴道人的死因并没有多大兴趣。 紧接着便又讥讽道:“真要是那般人物,大翟坊翟家那位老祖宗和几位供奉都得恭迎出来。 一个练气中阶的鸡子,提出来杀了就是,藏头露尾是做给谁看? 事后连那三瓜两爪的储物袋的摸走了,莫不是怕了松林观里的那个毒妇得了贼汉家产又寻个姘头改嫁吗?” “那就是在院外就将吴道人害了,可我等散了法会不过才盏茶工夫。” 古老六皱起眉头,语气中有些难以置信。 “必然是有其了不得的仇家出手。” 本来康大宝还因为前段时间才跟吴道人起了点嫌隙,担心苦主将这档子事赖在自己身上。 可此时这么一推理,心头一喜,自己又哪有这等本事能被苦主赖上? “好了,吴道人此事就算了了,我自安排人收敛了等松林观来人接回去。 可刘家四鬼的事情,咱们自然还得有个说法。 是暂且搁置另寻时机,还是按原定的时间等待其他二位道友继续做这笔买卖,两位道友还请说下自己的意见。 依牛某的意思是,计划照常,吴道人本事不算太强,耽误不了我们做这笔生意。”牛鬼儿此时的语气不好。 他本来就因为做过几次没有收拾干净手尾的无本买卖坏了名声。 这回吴道人又是应了他的邀来做客,在他的院中失了性命。 事情传出去,周围不知内情的修士圈子里怎么可能觉得他跟这件事脱得了干系。 当然没人会信,就是眼前的康大宝跟古老六,都未必信他。 此事过后,他牛某人怕是又离大卫仙朝的邪修榜上近了一步,说不得下一次,就是别人来摘他的脑袋了。 康大宝沉默下来,心里开始起了退缩之意。 本来他就不是个爱搏命的人,吴道人一死,这支堪称乌合之众的临时队伍的实力又锐减了一分,太不稳当。 要么,明天回去,再哄老三几天? 不妥,这小子受了贺家老大的蛊惑,满脑袋都是去商道捡灵石的主意呢。 说不得哪天就背着道爷偷偷跑出去了,不给他把法器配置好,就凭他手里一把下品飞剑,还真放心不下。 “本来还担心刘家四鬼的赏格不够分,未曾想吴道兄这么善解人意,倒也是好事。” 古老六又恢复了那副见人笑三分的表情。 牛鬼儿一脸肃容地转向古老六:“古老哥,说话还需注意着些,莫把老弟吓坏了。” 康大宝闻声也是锁紧眉头,右手缓缓挪到储物袋上。 事出突然,令他都差点这忘了锁鬼炼魂的古老六,也是差点就能上了邪修榜的人物。 “嘿嘿,小老儿的意思是,好容易碰上一桩好买卖,若是又要等时候,未免太可惜了。 买卖人,辛苦些便辛苦些,刘家四鬼,古某人吃定了。”古老六缓缓道来,语气坚定。 “我也是这个意思,康道友怎么看的?”牛鬼儿冷声又问。 “本来事情就不算妥当,又出了吴道人这档子变数,刘家四鬼不是易于之辈,再请些相熟的同道助拳或许更好。 但也不急,毕竟约定日子还有三日。白道友和宋二姐到了之后,大家再坐在一起好好商量。” 康大宝倒也不惧这两个凶人,将自己的退意直接表现出来。 “若都像康大掌门这般求道,怕是有五百年阳寿都筑基不成。” 牛鬼儿一声冷笑,甩袖子进了他的静室,权当默认了康大宝的意见。 “牛道兄跟你我不同,大道有望,康道兄莫太在意。嘿嘿,小老儿见了血腥头晕得紧,就先回房休息了。” 古老六似真似假地向康大宝宽慰后,也背着手自回房休息。 康大宝暗啐了一声,你头晕,屎壳郎看见茅房还不吃饭了?谁跟你说道爷我道途无望的?道爷才三十三罢了,跟你这老梆子能一样嘛?道途大大的有。 气得康大宝骂骂咧咧地回到屋中,又胡乱吃了一些自带的干粮,正要上床歇息。 只见储物袋中一物竟然自己挣脱出来,未待惊愕的康大宝合上嘴,只见那物已打破房门,径直往院中飞去,直打在吴道人尸身之上。 不过瞬息之间,吴道人的一身血肉便已化作齑粉,这时一股凉风拂来,吴道人便充满了整个庭院。 第八章 齐聚 “牛鬼儿,你今日非要给我个说法不可。 我家男人在你家院子死了先不说,来信前说的要我给我家男人来收尸,怎么现在就变成了要带回去建衣冠冢了呢!” 这日已是吴道人逝去的第三天,一个披麻戴孝的女修身后跟着七八个哭灵的吴家孝子贤孙、十六个抬着一具巨大棺材的凡人壮汉。 一群人将牛鬼儿这间茶馆门前围得水泄不通,哭嚎破骂之声引起周围不少修士凑个热闹前来观看。 牛鬼儿气得面色发青,恨恨地扯着康大宝的袖子走了出去。 古老六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地跟了出来,全把眼前的场景当成了好看的傩戏。 康大宝听了吴道人嫂嫂兼遗孀的话也只好一脸苦笑,他总不能说是怪那夜的风太大,不然还能把骨灰带回去吧。 那夜不知为何,黑骨竟自行飞出吸取了吴道人的一身血肉骨髓。 一根平平无奇的烂骨头而已,怎的跟传说中的灵宝一样有了自我意识? 这种事他当然不会说出去给牛鬼儿和古老六听。 这两人知道后,就算弄不清这根黑骨到底是何物,可哪怕它仅有千万分之一的几率是灵宝,这两人也会毫不犹豫的联手做掉自己,然后再分个你死我活。 黑骨头自己先收起来,等空了再细细研究。 与暴露宝贝相比,认下主动把吴道人挫骨扬灰这件事情的后果,无疑更容易让人接受。 后者要面对的,无非就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妇人罢了,弑兄盗嫂之徒,难不成会有什么真朋友吗? “好了,吴夫人,此番是吴道友自己在外惹了大敌,才招来杀身之祸。 这事情跟我等三人无关,事实就是如此,你信也罢不信也罢。 至于吴道友的尸骸,确系本人因一时压不住心中愤懑之意,失手所伤。 事已至此,要么,吴夫人这就将吴道友衣冠带回; 要么,就请吴夫人定个时间,你我两人做过一场也罢、广邀好友助拳也罢,分个生死,了结这场恩怨。” 康大宝看着哭哭啼啼的吴道人遗孀,自知这仇肯定是结上了,没兴趣再跟她拉扯下去。 于是直接放了狠话,若是不在坊市之中,康大宝说不得现在就要做那斩草除根之事。 “先夫全盛之时辱你,你只敢默不作声做那缩头乌龟。 先夫遭难之后,你又做出如此小人行径!现而今,又只会倚强凌弱欺辱我这未亡人! 康大宝,你还好意思做什么重明宗掌门,你重明宗历代祖师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那吴道人遗孀涕泪横流之下的一番痛骂。 骂得康大宝不禁脸色通红,周围修士中也有些好事的在旁大声起哄鼓噪,连牛鬼儿跟古老六都有几分看热闹的样子。 康大宝一时无言,毁人尸骸这种行径,在正经修士圈子里的确是令人不齿的。 若康大宝是与吴道人正面搏杀一番所致还好,可偏偏还是吴道人死后才出的手,这名声肯定是要被败坏了。 若是想要恢复过来,不知道要多少时间心力,偏偏自己还无法辩驳。 想到这里,康大宝恼怒之下,就要拂袖回转。 那吴道人遗孀自然不肯放康大宝走,又上来拉扯,却是牛鬼儿出人意料地将其拦了下来。 康大宝跟古老六都是一愣,旋即又毫不在意转身回院,仅剩下突然热心的牛鬼儿与吴道人遗孀轻声宽慰。 “小老儿之前与康道兄未曾谋面,还奇怪过此番康道兄为什么也来入伙。此事过后,倒是没有什么困惑了。”古老六又嘿嘿笑着跟康大宝找话聊天。 康大宝闻言自知这黄泥巴已经抹在屁股上了,被这种声名狼藉之辈当做了同道中人,心情大差。 也不搭话,黑着脸进了屋。 打坐直到晚间时分,有牛鬼儿的童儿敲门来请,说是又有两位仙师都到了,请康大宝前去相会。 待到了牛鬼儿的静室,屋中除了牛、古二人之外,又多了两位修士。 一位老修,一袭长衫,长眉负剑,神情肃穆,面含悲苦之色,端坐正中。 这位即是此番行动中修为最高的,唯一一位练气后期修士白家白卞。 另一位女修则是向康大宝发出邀请的宋二姐。 她看上去约么二十出头,体态婀娜,面容娇媚,着一身赤红长裙。见康大宝到了,还和善地露出笑来。 “这位即是重明宗掌门康道友?”喧宾夺主,居中而坐的白卞沉声问道。 康大宝闻声抬眼打量起白卞来,这位耄耋之年的老修修为并不算太高,名声却是不小。 原因有二,一是据传他年仅二十岁就已是练气七层,本是左近散修家族中盛传的天才人物,筑基有望。 可偏偏蹉跎了六七十年还是练气七层,筑基修士没成,却成了个不小的笑话。 二是十年前白家与其邻县一个散修家族毛家有场恶斗,他一人斩杀了包括敌方家主在内的七名中后期修士,使得白家在那场大战中大获全胜。 “康某见过白道兄。”康大宝拱手行礼,姿态放得颇低。 “练气四层?”白卞双目一凛,转头看向宋二姐, “宋道友,老朽请你帮我广邀好友跟刘家四鬼了却一桩私仇,这是搏命的事情,道友可不要当成儿戏。” 说完不待宋二姐搭话,自顾自地说道:“老鸦寨牛鬼儿,幽冥手已趋小成。 这些年在白沙官道上做了好几场杀人夺货的买卖,本事是不大,招子却挺亮。 虽说总有些手尾收拾不干净,可也没招惹过他得罪不起的人,算是有点本事,也有点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 五鸟山古老六,名声就响得多了。 早些年就在人市头收购活人,拘魂炼魄,直把个好好的五鸟山弄得鬼气森森,鸟兽皆绝。 这么多年过去,他用那残缺不堪的练气法诀炼制的百鬼幡,约么也有了正经炼法的五六成的威力。 等闲练气七层的修士也拿他不下,能算是个不错的助力。 至于宋道友,你与白某有旧,老夫信得过你,自然可以算上一位。 反倒是这位康掌门,除了今日睚眦必报、欺凌妇人的事迹。 白某倒未听过其余事迹,为何要算上他一位? 老朽之所以跟诸位声名狼藉的道友为伍,是为了跟仇人了结恩怨,可不想带上任何一个累赘。” 这老修一段长篇大论吐出来,康大宝就知道此老尖酸刻薄的名声不虚。 合着你前面铺垫那么长一通,就是为了最后骂道爷睚眦必报、欺凌妇人、本事低微是累赘?! 白卞虽也只是练气期的修士,但无论修为还是年纪也能算得上众人前辈。 况且这段发言,客观来讲,也还算中允。 是以就算古老六跟牛鬼儿这两个凶人被人指着骂作声名狼藉之辈,也未曾在面上露出怒色。 这时候被人质疑可不是甩起袖子就能走人的。 这群凶人赌上了性命要去挣那份花红,怎么可能会冒着消息败露的风险放康大宝走呢?! 去也不能去,走也不让走,那康大宝的下场可想而知。 康大宝黑着脸色,手掌倒藏在袖中,用指头轻抚着陷入梦中的白甲陆龟。 这是他近年来平复心情时养成的习惯。 想到了什么,正要开口,却见那宋二姐巧笑嫣嫣地上前回道:“白老此言差矣,康道友虽然修为稍弱,可有一项事迹,却是在场所有道友都没有的。” 她话说到一半,见诸人兴趣都被引了起来,康大宝似是开口欲言却被宋二姐抢先道: “在七年前那次江家商行跟黑鬼匪那场大战中,康道友可是全身而回的。” 此言一出,白卞、古老六、牛鬼儿的神色具是一凛。 “二姐没谈笑?”牛鬼儿语气疑惑。 “这等玩笑有甚好开的,云角州内知道此事的道友可不算少,牛道友若是不信,大可谴人去询问。” 听得宋二姐这话,三人看向康大宝的目光具是不由得郑重许多。 可江家商行作为云角州顶尖的大商行。 七年前的那次商队仅筑基修士就聘请了两位,练气修士更是超过两百,这还不算那些一路同行的小商队。 本来江家商行是要往东河府城做一桩泼天的大买卖,谁料中途遭了黑鬼匪埋伏,双方交战的修士不下五百,连筑基修士都有一掌之数。 最终的结果却是江家商队大败,便是两名筑基真修陷入了黑鬼匪的围殴,力战之下都未能身免。 事后统计,与商行同行的修士之中,最后也只有十二人亡命逃回了云角州州城。 要知道荆南州与云角州这类大卫仙朝的边州仙道不昌,往往一州中的凡人已逾万万,修士却少有过万人的。 几百修士的大战一二十年都难得一遇,假设易地而处,在场众人没有一人敢言自己能全身而退。 如果将在那等大战全身而回的经历仅归结于运气,怕是太没有道理了。 “倒是老朽失敬了,康道友见谅。” 白卞的语气居然软了下来,舒缓长眉,向康大宝轻声说道。 后者依旧没有能自证自己的本事到底如何,却靠着一次逃命获得了众人的尊重。 康大宝未曾理会,众人也不再言。 “那么,明日咱们就出发吧。”老修一锤定音。 第九章 刘家四鬼 刘家四鬼现在暂居在白沙一处唤作野马庄的凡人庄子里,逗留不够一月时间,整个庄子千余人已经被他们奴役祸害得不剩几个活人了。 这个消息是白卞花钱买来的。 勿论哪个地方都有修士做包打听一类的事情,只要你出得起价钱,他们甚至能打听到某位金丹修士的宠姬裙子里亵衣的样式。 刘家四鬼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四个亲兄弟都有灵根。 论这概率,他们的爹妈要是还健在,再遇上个邪修,多半会被擒回去育种。 老大善使一柄白骨剑。 传闻他有个习惯,每杀死一名修士便取下他身上最坚硬的一块骨头,凑够十块后便加入白骨剑重新精炼一次。 现如今已经重炼过三次了,四兄弟中本领最是高强,已是练气六层,距离后期修士仅有一步之遥。 他的名头在一众邪修里头都很是不小,据传他生的金瞳猿臂,似是典籍里所记的“紫贤金刚体”。 康大宝当然知道这是无稽之谈,若是真有这等天赋,多少筑基真修都要来求他做弟子,白卞这类练气小修又怎配跟他有什么恩怨情仇。 老二早年修炼走火入魔,是以行事疯癫,趁手法器是一把飞轮,酷爱将人齐腰斩断,性情暴虐不似常人。 老三为人谨慎,有一件折扇法器,可御狂风对敌。 老四本事最差,修为只练气四层,却有一件难得的一阶中品防御法器,所以也是很难对付。 这四兄弟手段狠辣、恶迹斑斑。 最出名的战绩便是曾在半年前袭杀过一个练气家族,将包括两名练气后期修士在内的十数名修士尽皆丧于四贼之手。 一时凶名远播,令得左近小势力人人自危。 白沙白家这些年老辈修士或因伤病、或因斗法、不断凋零。 曾经在左近散修家族中算是颇为兴盛的白沙白家,现如今除了白卞这位后期修士之外,练气修士居然还不足五人,且都是些初中期修士。 坏就坏在白家在兴盛之时行事太过霸道,跟不少近邻交恶。 以致于好容易打听到了刘家四鬼这类和白家旧怨颇深的邪修。 除了白卞这个老修之外,大部分家族修士都只能放在家中守山,还得托几个关系稍好的旧友多少照看着些。 白卞毕竟已是耄耋之年,他早年好勇斗狠,身上暗伤不少,现今实力大不如前,孤身一人对上正值当打之年的刘家四鬼胜负难说。 可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精于逃窜的邪修再次显露踪迹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说不得等白卞行将就木之时,其中有哪个邪修再修为大进,就能突入白家寨将白家洗成一片白地。 所以才找了有些交情,在凌河墟市做了十几年掮客生意的宋二姐邀了些人来助拳。 可愿意来做这等亡命买卖的正经修士不多,只能挑些个子矮的将军出来。 牛鬼儿算最不是东西的了,他那日装好人宽慰吴道人遗孀,却转头将她卖到大翟坊的勾栏里去了。 吴道人嫂嫂兼遗孀虽然身段模样皆是一般,可女修士价钱却不低,还有未亡人这个属性加成,牛鬼儿可是赚了不少。 连吴道人的凡俗后人都被他拐骗出坊,当着看门的翟家修士的面就杀了个干净。 这种人,若无必要,以后千万莫再有半点粘连。 古老六早年修左道邪术伤了根基,这辈子几无可能再进一步,就想着在身故前建立一个像白家一样的散修家族。 这些年广纳姬妾,儿子女儿生了一大堆,却没一个有灵根的。 这番前来,便是为了再接再厉,赚上一笔,为迎娶云角州一个散修家族的女修做聘礼。 ...... 以上种种,皆是这一路到野马庄的路上宋二姐说与康大宝听的。 他两算是少年相识,宋二姐的叔父虽只是位凡人县丞,却跟康大宝的师父是忘年棋友。 长辈下棋自然要带上自己后辈伺候,一来二去,两个小辈既然年纪相仿,宋二姐也是有灵根的,双方长辈就有了结亲的意思。 结果宋二姐却转身嫁给了宣威城中一个筑基家族的少爷做妾室...... 这一去就是十来年,待康大宝再见到宋二姐的时候,已经是她孀居平戎县的时候了。 那时少年时的些许情愫早被康大宝忘在脑后,更谈不上什么愤恨之情。 二人毕竟关系不坏,离得近了来往也就多了起来。 宋二姐独自在凌河墟市开买卖的时候康大宝带着蒋青、袁晋帮了些小忙,来往多了,关系自然就更深些。 本来此番康大宝是要与宋二姐同行,可后者临时有些事要处理,这才分道而行。 康大宝心里大概清楚,自己这位少年朋友,可不要见她生的一副好颜色,就把她当做什么能随便供人亵玩的娇娃,手里头多少也是沾惹了些人命的。 可底线大抵还有,若是没有她,向来惜命的康大宝就算是再困顿,那也是决计不会一人来跟这群凶人搭伙找亡命邪修搏命的。 野马庄是个深处山地,不入大卫行政舆图的野庄。 这类野庄,运气好些的能请个跟康大宝白羊观师叔一样的修士镇守。 虽是一辈子修为都只在练气一二层打转,可也是实打实的正经修士,寻常时候足够罩住近万人的庄子。 没有这般好运道的,就只能购置兵具、编练精壮习武。 遇上低阶妖兽来袭,照常理死上一半人也能活下去,说不得剩下来那一半人将妖兽材料寻个好心的修士卖了还能活得更好。 可若是遇上刘家四鬼这样的邪修,就只能眼前的这幅光景了。 傍晚时分,本该是千把人的庄子、足有几百户人家,现今几人几闻不到人声,只是不时传来几声像是女子哀嚎的声响。 看不到炊烟,只有燃烧殆尽的断壁残垣。 众人见此情景面色不改,见得多了,情绪自不会波动什么,古老六说不得还会想起他的老巢五鸟山。 白卞在庄外寻了处地方带着众人隐匿起来,深夜才是该杀人的时候。 他摸出来一块灰扑扑的小型阵盘,将几块灵石嵌进阵盘上的凹槽处,一个粗略的小型隐匿阵就安置起来了。 此物胜在操作简便,只需要填灵石就好了,寻常不通阵理的练气中低阶修士是发现不了的,真是杀人越货的好帮手。 康大宝在旁悄悄的用艳羡的眼神看了一眼,这玩意儿师父没死之前重明宗也有几个。 更令康大宝惊奇的是宋二娘的红裙子还是件探查法器,上头绣着两只白蝴蝶,居然还能扑棱出去充当斥候。 牛鬼儿涨红着脸鼻中喷出两团黑气,黑气一散,出来二三十号小鬼围在牛鬼儿身旁。 小鬼们都只有七八岁童儿一般的高矮胖瘦,却头大如桶,尖牙尖耳,脸上密布着黑色细鳞。 手中各拿兵刃,表情或哭或笑,嘴巴张的老大,却没有半点声音传出。 此时他们与牛鬼儿紧紧贴在一起,牛鬼儿也对他们无比亲昵,看起来真是怪异无比。 康大宝知道这是牛鬼儿赖以成名的另一手段,将或盗或买或抢的童儿拔去舌头、抽取魂魄炼成鬼童。 他的这门左道手段也只是得了残篇,不但威力稍弱,炼制方法更是困难。 往往用一百个童儿也炼不出一个鬼童子来,可现在只是随手一放就是二三十,足见此人到底祸害了多少人命。 怪不得他要这时候将鬼童子放出来护身,这既是防着敌人来袭,也是防着我们,康大宝暗自想道。 康大宝跟古老六一样没做什么,正要找了一个角落打坐。 这时宋二姐却上前搭话:“宝哥儿许久不上战阵,刀剑无眼,还是莫冲的太前头了。” “二姐放心,后头又没刀枪逼着,我又怎么会冲得快。宁做捡尸郎,不做冲锋汉。”康大宝笑着回道。 “呵呵,宝哥儿说话还是这么有趣,”这话逗得宋二姐捂嘴轻笑一阵,“不过还是小时候的宝哥儿更好玩,白白胖胖的,像个面团。 那时青哥儿要骑你大马,你就在地上爬,晋哥儿就跟在后头一路撵着,拍你屁股,扒你裤子。” 这话说得康大宝老脸一红,“不要瞎讲,都是没有的事。” “还是以前等你们从经房逃晚课溜出来,坡上烤白薯的日子好玩儿,现在要打打杀杀一点意思都没。”宋二姐忽的叹口气,托起香腮看向远处发呆。 听她这么一说,康大宝忽的想起来有一次跟宋二姐一起躺在草坪上看夕阳的时候。 她那时约么只有十三四岁。 梳着两只小辫儿,小脸儿红扑扑、肉乎乎的,看着让睡在身侧的康大宝真想狠狠咬一口。 那时候的康大宝怎么能想得到,那么干净的一个丫头,可以变成串联起一众凶人去取别人项上人头求赏的狠辣女修呢? 修仙修仙,这修的,真的是仙吗? 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却听那头白卞传来声音,“马上就要博生死了,两位道友还是不要再谈笑了。” 大战将即,却是有些过了,不过这老头儿语气怎么有些奇怪… 康大宝微微低头致歉,却见宋二姐背过白卞轻轻啐了一声,又拉过他的手塞了一物,回头笑着朝康大宝眨了下眼儿,才提起裙子起身离去。 “二姐今天怎的有些奇怪。”康大宝若有所思。 又看向宋二姐刚才塞进手里那物,却是一枚小时常吃的红山果,虽只是寻常凡果,却最是鲜甜多汁,特别难找。 小时候常常找上一天也难见得几枚,蒋青年纪最小,往往一个都找不到。 康大宝平时可以给他当大马,可也是个贪嘴的,最多只舍得让他小小咬上一口,就再不分他了,常惹得他滚地耍赖。 康大宝想到这儿嘴角不由得轻轻扬起,一口就要咬下去,却忽的停下。 又背过身偷偷用了三两种简易的验毒手段,毕竟这种行为心里多少有些对不起宋二姐。 忙活了一番,确定没什么问题,却没了什么胃口。 决定还是放进储物袋带回去跟蒋青一起分了,嗯,这次他长大了一些,那就分他一半吧。 “不对,有人过来了!” 第十章 初交手 “不对,有人过来了!” 正闭目养神的古老六突地睁开眼睛,其他几人不敢怠慢各自戒备起来。 “五里地,四个人,冲过来了!”牛鬼儿也沉声道。 康大宝明明未见他两施什么手段,可牛、古二人却偏偏能够传出消息来。 “首级五百灵石一个!各凭本事!”白卞拿起剑,突地冲了出去。 牛、古二人毫不犹豫地跟上,康大宝跟宋二姐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 到底谁是猎物,这时候可说不清,再按兵不动可要小心被人突到脸上。 “我道是谁,原来是白家老儿,我们兄弟今天先收你首级,再去洗了你白家寨。” 对方领头的昂藏大汉睁着一双耀眼的金瞳,轻舒猿臂,发出一声长笑。 他脚底下踩着一柄白骨剑,径直朝白卞扑了过去。白卞面色冰寒,手中长剑疾射而出,锋锐非常。 他少年成名,二十多岁就已是左近少有的后期修士。 凭借白家祖传的剑法名头响亮得很,是那个年代有名的筑基种子。 如今就算是垂垂老矣,以他的心气,又哪容得后辈这般猖狂。 那汉子见了来势不减,一点脚下白骨剑,白骨剑化作一道黑光袭向白卞飞剑。 刹那间,飞剑与白骨剑重重相撞,金铁交击之声大作,又迅速各自退回。 白卞脸色涨红,那汉子也是闷哼一声,双方的初次交锋,竟然算是平分秋色。 白卞心下暗道不好,不意这刘家老大进步如此之快。 “原来你现在都老成这样了!早知道你只剩这点成色,我四兄弟何必又苦等你老死,白家寨早就该没了!” 刘家老大笑意不减,伸手接回飞回的白骨剑,朝后一声大喝:“都快点过来杀人了,杀完再去白家寨好好快活。” “来了大哥!” “白家寨的小娘肯定比这儿强上不少!” “哈哈,车轮以下的都一刀砍了,裹粉炸了吃!” 身后林子又窜出三道人影。 “好个邪修!”牛鬼儿一声冷哼,裹着一身小鬼儿,迎上第二个御风而来的白脸长须修士。 “刘家老二,我家乖娃娃们饿了,可看上你这身皮肉了!” “哈哈,你牛鬼儿还好意思说爷爷是邪修,来来来,让爷爷看看谁吃谁!”刘家老二大笑着回道。 随后竟撮指成剑,将颌下长须齐根割断,满脸癫狂之色的迎向牛鬼儿的鬼群。 “先吃你家爷爷一飞轮填填肚子。”他将手中的飞轮一抛,将打头的一个鬼娃娃斩成两截。 飞轮又一转向,瞄准牛鬼儿眉眼正中,欲将其对称切开。 牛鬼儿面色不变,施展起成名绝技幽冥手来,一双肉掌泛出死气,手掌颜色黑如铁汁。 显是已经将这门荒阶极品的术法练至小成,怪不得如白卞那般倨傲也会高看他一眼。 “砰”牛鬼儿左手单手将飞轮击飞,掌心微微泛白,快步上前,速度竟比击退的飞轮还快。 这恶汉伸出右手,一掌拍向刘家老二胸膛,后者忙疾步倒退十数丈,足尖带动全身侧转,这才堪堪躲过。 一棵大树成了刘老二的替死鬼,眼见牛鬼儿无声无息的一掌拍在树身。 原本浓翠蔽日的巨木竟然肉眼可见的萎缩下来,只是数息之间从叶到根就已全无生气。 “死来!”牛鬼儿气势更甚,反手又是一掌。 刘家老二冒着白毛汗,只觉自己步法从未如今天这般精妙过。 险而又险地躲过了又一致命一击。不禁暗道这假道士好凶的手段,从里到外都比自己还像邪修。 突然一阵剧痛传来,原来是一个鬼娃娃偷了进来,两只粗胖胳膊使了全力,使一杆短枪捅穿了自己左边肩窝。 刘家老二吃痛之下,御使飞轮,含怒一击将这鬼娃娃打散。 谁料其身后的数十只鬼娃仍然前赴后继,或用刀枪刺击或用尖牙撕咬,刘家老二一时之间竟被这些小鬼弄得颇为狼狈。 牛鬼儿泛着乌光的一双铁掌又寻个破绽袭来,刘家老二拼了老命再次躲过。 这名凶名颇盛的邪修与牛鬼儿交手不过片刻,居然已稳稳地处于下风。 刘家老三见兄长危急挺身来援,中途被古老六一把拦下。 只见古老六手中百鬼幡轻摇三下,片刻间场中黑气弥漫,数十只披甲恶鬼尖啸而出,声声刺耳,扰人心神。 刘家老三眉头轻皱,一抹腰间储物袋,手中出现一把青色折扇,口中一喝,猛地将青色折扇一甩,扇面瞬时涨大到磨盘大小。 刘家老三指间轻动,那折扇便悬在空中狠狠一扇,狂风大作之下,古老六的黑气瞬时消散大半,一众鬼物的气焰也降下几分。 古老六面色凝重,又轻摇手中小幡,恶鬼们取下身后背篓里五尺长的乌光黑刺,三发齐射而出,遮住天空半幕。 刘家老三神色大变,悬在空中的折扇猛扇几下,将黑刺扇飞大半,剩下十数支黑刺来势稍挫但仍直扑刘家老三周身要害。 这时稍慢一步的刘家老四持一面金甲圆盾突地护在刘家老三身前,十数支黑刺齐撞在圆盾上叮咣作响,却是都做了无用功,一齐掉在地上。 “小子找死!”古老六沉声骂道,吐出一口精血喷在小幡幡面,待幡面将精血吸收干净,登时黑光大盛。 古老六持幡狂舞不止,恶鬼们也随之鼓噪起来。 尽都大声尖啸着挥舞起兵刃,身上鳞甲泛起血光,结阵猛冲如一把黑色尖刀狠狠撞在刘家老四的金甲圆盾之上。 “哗!”打头的恶鬼挺起身,鳞甲撞在金甲圆盾上,如同被烧红的铁锅浇了热水,刹那间冒出大股白烟。 刘家老四立在金甲圆盾身后,就像水中的石柱,咬牙与滚滚奔来的水流苦苦相抗! 刘家老三见状手中灵决才起,悬在半空中的折扇方要再动,却见他双耳微微一动,突然神色大变,狠扯了身前的刘家老四一把连带着往旁一滚。 “咚”,康大宝见得自己的开山锤擦着刘家兄弟的身子砸在他俩刚站着的地面上,暗道声可惜。 不意刘家老四居然能毫不犹豫的将金甲圆盾这件颇为珍惜的防御法器瞬间放弃。 这几兄弟这么多年并肩厮杀养成的默契真是可怕。 这一下若是面对的是寻常邪修,康大掌门怎么着也能有所斩获。 不过失去圆盾法器遮掩的刘家兄弟,终是陷入了恶鬼结成的军阵之中。 古老六的脸色更黑,再不留半点余力,把手中小幡舞得飞快。 饶是刘家老三已经祭起折扇收回身前狂扇不止,刘家老四强压住放弃法器的反噬之力,也祭起一把飞剑法器与恶鬼们放起风筝搏杀,却还是不断有恶鬼突破狂风到了他们身前,与其近身厮杀。 这些恶鬼皆是古老六先将凡人精壮用无尽残忍手段折磨致死。 随后抽取魂魄,裁汰遴选出其中魂魄凝实者,再用阴火锤炼数十日,最后放入古老六简版的百鬼幡中蕴养而成。 尽皆身披乌麟不惧斧钺,亡命厮杀之中全无理智,其间更有少数由修士魂魄炼成的恶鬼领队冲杀。 外围康大宝则是不断地祭起开山锤对着刘家老三的折扇法器猛砸,导致其青木扇骨已出现几道牛毫细痕。 这番下来,刘家老三刘家老四败局定矣。 “贱婢!”这时正与牛鬼儿厮杀正酣的刘老二吐出一道血箭,浇在牛鬼儿手下一个大头鬼娃身上。 居然烫得这娃娃身上冒起大股白烟,鬼体登时消融大半。 这娃娃痛得张大了嘴巴,黑圆的脸蛋一半都成了烂肉。 明明已是眼流血泪,但仍不能发出半点声响,甚是诡异。 却见刘老二腰间插着一支短匕齐根没入,足将他通了个对穿,正是宋二姐的法器,毒蜂刺。 他忍痛避过宋二姐又射来的另一件发簪模样的法器,差点被牛鬼儿一记幽冥手击中。 他忙祭起手中的飞轮法器,大喝一声,只见那飞轮周身灵光大闪,白光刺得牛鬼儿眼睛生疼,他暗叫不好,飞退而去。 “嘭”的一声,炸裂开来的飞轮碎片将牛鬼儿豢养的一群小鬼儿撕碎了半群。 剩下的也是各个带伤,一个个痛苦得张开血盆大嘴无声嘶吼。 连宋二姐也一时不察被一枚飞轮碎片划破了法衣。 白瓷一般的小腹肌肤上添了一道狰狞的血痕,伤势不轻,隐隐能看到腹中脏器跳动,宋二姐跌坐在地上,面色痛苦。 刘老二更不好受,身子像是个破了的水桶,周身各处不断地冒出大股鲜血,无心再战,转身就走。 “哈哈,二姐莫怕,先止住伤势!刘老二莫走,看牛爷爷取你首级!” 牛鬼儿根本不心痛手下的小鬼损伤,大笑着追击逃往密林的刘老二。 康大宝见了宋二姐受伤不重,刘老二几无战力,刘家老大跟白卞战局未明,刘家老三跟刘家老四却更加癫狂。 暗道大局已定,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些。 他心道自己跟宋二姐明明都是躲在暗处袭人,偏偏却是宋二姐一个女修得了手,是以脸上稍有些挂不住,开山锤便砸得更狠了些。 “诸位道友莫要放走一人!若竟全功,白某许诺此番非但不要半点战利,白沙白家还欠诸位一个人情!” 白卞终归是经年的练气后期修士,刘家老大这种凶人虽正值当打之年,比起前者却也缺了几分老辣。 白骨剑的锐利攻势已被白卞的飞剑渐渐压下,已经气血衰弱的白卞居然越战越勇,刘家老大稍露出个破绽,被白卞抓住,一剑挑下左耳。 大片鲜血糊了刘家老大半张脸,也将他的肩头打湿。 这反激发起后者的凶性,白卞虽处上风,胜败似仍是未知之数。 康大宝等人跟刘家兄弟这等邪修亡命厮杀又怎会留手,生死之间,容不得马虎。 宋二姐暂时用应急手段止住了伤势,起身带着苍白的脸色御使起一支发簪法器护在古老六旁边协助。 又僵持了半盏茶时间,刘家老大的白骨剑颓势已现,刘家老三的青木折扇也被康大宝的开山锤砸得破碎大半。 刘家老四更加凄惨,身上已有数处受创,被那些恶鬼刀斧砍下大片血肉,岌岌可危。 不多时,密林中突然传来一声惨嚎,康大宝顿时狂喜,暗道胜券在握。 他吞下几粒寻常时候舍不得用的回灵丹药,鼓起残余不多的灵力对着青木折扇狂攻不停。 七八击过后,青木折扇终于支撑不住吱呀一声彻底破碎。 正待康大宝要一锤将面色惨白的刘家老三砸成肉泥,身后却又传来一声惨叫。 第十一章 惊变 “贱婢!”古老六的一张丑脸上满是惊骇之色,一支儿臂长的短匕插在其左胸前捅个对穿。 宋二姐此刻哪有半点重伤样子,手中的发簪法器没有半点迟钝,利落地划开了古老六的脖子。 后者的脑袋只剩些许皮肉与躯干相连,碗大的疤喷出的血柱,给未来得及躲开的宋二姐一身红裙又添了几分颜色。 古老六说到底不过是个练气中阶的修士,受了这种伤势怎么可能有活头。可怜这厮凶名一世,居然死得如此窝囊。 “所以刚才刘老二伤势根本就是装的!”康大宝心头大怖,这时候哪还不清楚遭了算计,手中动作却不停,反手一锤将刘家老三击成重伤。 可古老六一死他的恶鬼便失了制约逃散大半,被刘老四抽出身来夹起刘老三便往密林深处逃窜。 “杀!”康大宝发了狠,也不去追两个人加起来只剩下一条命的刘家老三跟刘家老四,收回开山锤握持手中,带起一道劲风奔向宋二姐狠狠一砸! 未料到康大宝竟是连半点多的话都不说,上来便是要分生死,更别提怜香惜玉之态。 他这状若疯魔的样子宋二姐哪里敢挡,莲步轻移,毒蜂刺跟发簪法器都忙收了回来不再御使,转拿出一件小镜法器全力护住自身。 这小镜法器成色相当一般,宋二姐被康大宝逼得节节败退,却也不慌,她知道只待刘家老二回转就能奠定胜局,是以与康大宝相对也不求有功。 “姓康的,现在束手就擒还能留你性命,若不然,洗了白家寨之后我们兄弟也不介意去你重明宗走上一遭!” 刘家老大被白卞愈发猛烈的剑势压得有些沉不住气,大声向康大宝恫吓说道。 “我那重明宗有什么好去的,穷得怕是去了你们也挣不到几个脚钱!” 康大宝暗自叫苦,手中力道却再加三分,直打得浮在宋二姐身前的小镜法器摇摇欲坠,周身已出现不少龟裂。 “宝哥儿,你真不念半点旧情嘛!?”宋二姐眼见自己居然支撑不住,心道自己跟此人相交十数年,却是未曾见过他出手。 原只知他脾气软得似个面团,未知手段居然如此刚烈。此刻性命倾覆之间,只得梨花带雨,面露哀色,软语求饶。 “你这毒妇若是还念了半点少年旧情,就不会把老爷也带来走上这一遭!”康大宝终于忍不住心中怒意,开口狠声喝道。 此刻他只恨自己蠢笨,两世为人居然还被眼前这毒妇戏耍得团团转,身家性命说不得就要丢在这处野林子里! 白家寨白卞、老鸦寨牛鬼儿、五鸟山古老六还有自己这个重明宗掌门,哪个不是混老了江湖的人精,居然都被她诓骗过来。 现在想来,松林观吴道人多半也是半道察觉出了不妥才死在她的手上了。 这毒妇当真好恶毒的心肠,好奸猾的手段!居然还令得老爷我给她背锅。 想到此处,康大宝心头怒火更甚,大喝一声,一锤含恨砸下,从交手到现在,宋二姐那小镜法器居然只撑了半袋烟的工夫就被开山锤砸成齑粉。 “大郎救我!”手头唯一一件防御法器被毁,宋二姐身顿时慌得失了分寸。 她手头是沾了不少修士性命,可在暗处偷袭那些被她收之裙下的色令智昏之辈,与跟康大宝这类舍命之人正面搏杀可不是一回事。 刘家老大刚躲过白卞的夺命一剑,却又折了三根指头,如此情形保命都困难,又哪里敢救。 眼见康大宝一脸怒容就要一锤将那颗娇媚头颅砸成稀烂,宋二姐差点香消玉减之际,刘家老二提着牛鬼儿的滴血的人头大笑而回。 鏖战已久,这个疯子脸上的癫狂之色竟是没有弱了半分。 他抬手祭出一张金甲符护住宋二姐片刻,乘着这点时间,再快步御风行至宋二姐身侧揽起后者纤细的腰身。 待飞退到远处站定,便用一张大嘴在宋二姐的小脸上香了好几口,还带着胡茬的毛下巴刮得后者的粉嫩皮肤泛起大片绯红。 “真香真香,许久不见,二姐还是这么香扑扑的,真是想死亲哥哥了。 这番可是我救了你,到了晚间这头汤可得我先尝了,你这二姐就好老三那冷面相公,他有个什么好的。顿顿都是他喝头汤,你也不嫌厌烦,须知明明是我身子比他还壮些。” 刘老二一手紧揽着宋二姐,一手还提着滴血的牛鬼儿头颅不放,大笑不止。 刘老二的淫靡言语入耳令得康大宝眉头一皱,他没心思了解宋二姐到底是几个人的姘头。刘 家老三老四也只是伤了未死,原本5打4的局势已经变成2打5了,胜率渺茫得很,得想办法抽身要紧。 只见他撒出几道灵符,化作几道火球金箭朝着刘老二周身打去。 这些下品符箓自然不会被刘老二这等邪修放在眼里。 此僚又取出一道飞轮法器将火球金箭打散,去势不减,直取康大宝项上人头,却被康大宝一锤砸回。 “你这厮好不晓事,刚才还欺辱我家二姐,快快将脖子伸来给老爷砍了!” 刘老二说完将已被羞得面色红白交杂的宋二姐随手一扔,接过被击回飞轮就扑向康大宝欲要与其近身厮杀。 “崩”,康大宝哪里会理会刘老二的疯魔话语,手中灵决轻点。 只见那开山锤锤身附起一道金光,砸得飞在半空刘老二就是一个趔趄,跌落下来。 康大宝也是身子一顿,面色惨白,这一式御器法诀中的“崩”字诀,本是要练气后期才能正常施展了。 自己沉溺多年多少摸索出了一些窍门,施展得出,可境界终归太低,一击过后十亭灵力就剩下了两亭。 好在刘老二刚才的伤势也不全是演出来的,不然康大宝这一击未必就能奏效。 重明宗好歹是个曾有筑基祖师的宗门,斗法多少也是传下来了些手段的。 康大宝是吃亏在自己境界实在太低,斗法天赋也相当一般。若是成了筑基期的大修士,就凭眼前这群野狐禅,又能在他手里走过几个来回! “给我死来!”康大宝一声爆喝持锤砸来。刘家老二伤势过重,步法一顿,躲闪不及,只得生吃了这一锤。 后者被击飞出去几丈,身上骨骼不知断了多少,直打得他胸膛都凹陷下了一块,口中血如泉涌,兀自不管。 不知他趴在地上口中喃喃了几句什么,只见他神色暴虐,须发竖起,两只三角眼中冒起红光,居然有大片血雾从其肌肤中蒸腾升起! 康大宝居然一时为他气势所摄,不敢近身。只能再次将开山锤飞出远攻,被踉跄着站起来的刘家老二一手击退。 “老二,喵的你又乱来!”在白卞剑下苦苦支撑的刘家老大眼中冒出几分不忍来。 “康道友小心!刘家老二修有燃血大法多年!万不可小觑!” 白卞迟来的提醒也在康大宝耳旁飘过,形势突变,这老修心里道莫说手刃仇敌了,现在能全身而退都是难事。 昨日的倨傲哪还有半点留在脸上,只能将之前看不起的康大宝视作救命稻草。 “喵的,这叫哪门子的同伙!连这等消息都未透露的!”康大宝面色一寒,忍不住啐骂一声。 需知燃血大法这秘术虽然只是烂大街的秘术,威力却是不俗。 之所以少有人修炼,一是难炼,往往二三十年不得要领入门,二是使用此法的代价太大,一次甚至要消耗使用者近十年的阳寿! 康大宝虽恨不得马上抛下白卞这老贼跑路,手头动作却来得更快。 皱着一张胖脸,先随手锤烂宋二姐有气无力的毒蜂刺,也不去管她性命。 “敕!”康大宝咬牙一抹储物袋,挥手将七颗寸长乌黑物件抛出,飞速钉在了躲闪不及的刘家老二几处大穴上。 后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后,却仍旧向着康大宝狂怒奔来。 师父留下的好东西又少了一件,这可是在二阶黑狗血中浸泡了上百年的子午钉,估计都当得上一阶上品法器了。 康大掌门此时却根本顾不得心疼,若是没有这七颗子午钉锁住刘家老二身上部分灵力运转,使出秘法的后者怕是要比其全盛时期还强上倍许。 届时修为明显差上一筹、又疲累不堪的康大宝如何能敌! 越阶胜敌的斗法天才当然有,不过康大掌门可不像。 见了对面来势汹汹,康大宝忙将开山锤横在面前一挡,眼见刘家老二此刻在秘术的加持下愈发凶狠,几不可当。 这厮如今连手中的飞轮法器都不御使,一只钵大的拳头狠狠打在开山锤上,震得康大宝闷哼一声,令得后者差点握持不住这件保命法器。 刘家老二又手持飞轮向康大宝脖子划来,康大宝还没从方才的一击缓过劲来,哪里躲得开。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康大宝短打左胸位置有一物突地窜到脖颈处,竟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甲陆龟。 飞轮径直撞在纯白如雪的龟壳上,小家伙的小脑袋上露出痛苦之色。 这只可怜的护主灵兽哪里抗得住,龟甲瞬时皲裂崩开,体内的血液顺着康大宝脖颈处流淌下去,片刻后便流个干净,性命休矣。 逃得一命的康大掌门都没有工夫心疼,任全身被白甲陆龟的血液浇遍。 反手又是撒出大把符箓打在已经贴脸厮杀的刘家老二身上,亡命地舞起手中开山锤囫囵乱砸一通。 后者这时反应稍慢,被康大宝得手,生吃了几道符箓。 正不好受,仓促之下左脸又接了康大宝一锤,紧接着便是大片骨裂声响起,五官歪斜。 若不是燃血大法实在犀利,这一下怕是要瞬时了账。 刘家老二只得攻势一挫,随着身上的七颗子午钉越扎越深,周身灵力运转也愈发不畅,仅剩不多的意识告诉他必须速战速决了。 于是这邪修开始不计后果的燃烧灵力,康大宝不断抛出的低阶符箓根本抵挡不住他的飞轮。 且战且退的康大掌门面色愈发难看,这时他看到了加起来只剩半条命的刘家老三老四也从密林中折返。 第十二章 败 “先助大哥!”刘家老二一双通红的眸子里连点人气都看不到了,显是几无理智了。 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想到同样在白卞剑下险象环生的刘家老大,这群邪修对自家人倒是真好的没话说。 “艹,这疯子要是没吃了道爷这一套子午钉,怕是连白卞都得被他切了。” 康大宝脸色愈发难看,被实力暴涨的刘家老二打得浑身肥肉乱颤,支应起来越来越困难。 要是再来一位,怕是真要交待了。 刘家老三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刘家老四将他放下,又扯来已经毫无战心的宋二姐看护,再咬牙御使起一柄刀状法器,歪歪斜斜的前去给刘家老大做些辅助。 白卞剑势一变,剑锋吐出一道足有丈长的剑芒,气势逼人。 正处下风的刘家老大不敢接,足下身法飞快,只能狼狈避开。 却见白卞撮指成剑,数十道劲风直逼刘家老四周身要害,这是白卞赖以成名的荒阶极品术法“剑气指”。 昔年便有不少修士,败在此老此招之下,至于其下场,自然是难得周全。 刘家老四面色惨白,重伤之下的他哪里还能避开,只得将刀状法器祭在身前,乱舞一通。 耄耋老修的成名法术不是那么好抵挡的,刀状法器只是与数道劲风对撞之后,就支撑不住崩碎裂开成漫天碎片。 紧跟而来的数十道劲风被刘家老四受了大半,透体而出的劲风没有停下。 松软的土地被炸开大片,烟气尘灰还未彻底散去,地上便可看见一个个足有丈深的大洞。 遭受重创的刘家老四则更不好受,本就受伤不轻的他此刻周身血洞密布,大股鲜血或淌或射或滴的流出身体,只能瘫软跪倒在地,再无站起之力。 这等伤势对于普通练气修士而言,怕是难以回天了。 白卞尤不满足,冷喝一声,飞剑将目呲欲裂的刘家老大牢牢牵制,反手又是一指,目标正是案板上的刘家老四。 “老二!”刘家老大双目绯红,发出一声惊呼,真是恨极了眼前这柄飞剑。 状若疯魔的刘家老二居然舍了康大宝,持飞轮护到刘家老四身前,却也慢了一步,竟是连张护身符箓都未曾施展出来。 康大宝只看到吃了全套剑气指的刘家老二,如挨了机枪一般的浑身抖动不止。 形势大好之下,这便宜道爷自然要占! 康大宝开山锤的速度提到极致,瞄着还站立不倒的刘家老二的六阳之首就飞了过去。 “道爷不信,你这燃血大法还能把你脖子上这丑物也练成精钢!” “天雷子!”康大宝陡然听得声后响起一声惊喝,强压下心中慌乱,手中法诀不停,开山锤仍旧朝着刘家老二猛砸过去。 倒是小觑了天雷子的威能,只差一点,开山锤跟着不知死活的刘家老二老四都被一道气浪掀翻。 康大宝闻声面露绝望,牙都快咬碎了,多希望发出这声惊呼的是刘家老大呀! 其本人旋即也被余波带倒,开山锤亦失了准头,陷落一处深坑里。 “堪比筑基修士一击的天雷子,用在你个土埋到下巴上的老家伙身上真是浪费了,本来是打算过些年洗个宗门玩玩的。” 刘家老大看着对面的一堆黑炭,啐了一口。 这颗天雷子可是用了自己兄弟大半身家才换来的,练气巅峰的修士挨了都难活命,用在一个快老死的人身上真不划算。 老而不死的练气修士,是真的难缠。 “谁知道这婆娘到底是安的什么心。此番来得也都是好手,传信、出手也都比平时慢了,扎二哥那手也不似留力!好些布置好的后手也来不及用。莫不是真想傍上这么个老东西去白家享福了?!我们兄弟好些年没像这么惨过了!” 刘家老三虽无力再战,却也丢下了方才初见时的儒雅风姿,转头恨声看向宋二姐。 两个兄弟眼看就要没了,心中又岂是愤恨一词可以概括的? “三哥,三哥,我绝无此意啊三哥!”宋二姐闻言顿时大惊,顿时花容失色,涕泪横流起来。 她被这群邪修折磨得都活得不似个人了,哪还敢存那样的心思。 “啪!”刚还只剩一口气的刘家老三鼓足力气,狠甩了一个巴掌在美娇娥的脸上,“贱婢,还不快把二哥老四背过来。” “好了老三,种了食心虫的人哪有这个胆子。你给老二老四疗伤,我先去把那胖子了结了!” 康大宝助力全失,眼看着提剑一瘸一拐走来的刘家老大,倒是也不惧了,反而心生豁达。 扬手把开山锤召回,手中灵决运转愈发流利,把个笨重无比的法器御也御使得精妙起来。 一时与才跟强敌火并一场的刘家老大打得有来有回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甚至感觉连多年未曾突破的练气四层瓶颈都出现了一丝松动。 “来得这么晚,又有何用。”康大宝哭笑不得,未曾想临阵突破这传说中的事情愣被自己遇上了。 “早知道就不带这么多灵石出门了,留给老二老三多好,这下却是喂了狗。”康大宝如此想道。 危急之际,他又试着催发一下储物袋中的黑骨,不出意外的毫无动静,这到底是破烂还是宝贝,都这时候了,还不护主吗? “道爷好像......还有一丝活路吧?”康大宝只觉自身灵力愈发匮乏,面前刘家老大的飞剑也开始疲软起来。 这家伙到底也不是铁打的,也会累,喵的,可自己比他累得还快! 刘家老大越走越近,这家伙是杀过多少人呀,煞气真重! “砰!”开山锤散开灵光爆裂开来,声势惊人。 一般而言,练气修士的低阶法器自爆这一招对于境界相仿或者高于自己的对手往往不能奏效。 在更多的时候,这只是将死之人不愿意将自己的法器留给敌人的一种刚烈手段而已。 如刚才的牛鬼儿,就只在爆碎的飞轮下损失了一些鬼娃娃罢了,最后还是因为中了计才被刘家老二收了首级。 是以刘家老大也未将康大宝这黔驴技穷的一招放在心上。 待其一瘸一拐、稍有费力地躲过几块开山锤的碎片之后,却被一物砸中胸口。 大惊之余,想象中的剧痛却是未来,定睛一看,面色瞬间大变。 原来撞了自己的,是自家二弟的半个脑袋! 刘家老二之前生受了白卞的一记剑气指,令得他连站立都难。 燃血大法带来的一身凶气又都被身上的剧痛赶走,刚趴上宋二姐的软背,一块法器碎片飞来,他没力气把头再偏更多。 “嘶啊。”一头秀发上沾满白浆的宋二姐吓出一声惊呼。 那块法器碎片从她的眼皮见飞速擦过,刘家四鬼死了一个在她的背上,她似已看见了自己的悲惨下场。 趴在背上的尸首各色浆水还在流,把个好好的红裙衫染得污秽不堪,她却兀自呆愣地往前走着,全无放下尸首的勇气。 “老二!贱婢,你怎么不死!”刘家老大揪住自家二弟尸体,一巴掌把宋二姐挥出老远,宋二姐痛呼一声,滚翻带起一片草屑。 刘家老大没有留力,结结实实挨了一掌的宋二姐骨头不知断了多少,尖利的骨茬把脏腑划得稀烂。 她嗫喏着不敢哭出声来,淌着泪颤巍巍地掏出一个残破玉瓶,徒劳地把干瘪的丹药往嘴里塞。 表情空洞看向在场仅剩还能站立的两个男人,却说不清希望谁是最后的赢家。 “老子要活剥了你!”承受了丧弟之痛的刘家老大狂奔向口涌鲜血的康大宝。 “反正都要死了,总该试试吧。”康大宝只觉再也支撑不起自己的身体,法器破碎,灵力枯竭,连整个世界都仿佛在眼前打转。 倒在地上的最后那刻他强撑起双眼,看看疾奔而来的刘家老大,脑中却忽的想起了师父生前单独与自己所说的话。 “初代祖师虽然只是筑基真修,但却有经天纬地之才,创出了一门了不得的宙阶秘术,这份天资就是比起一般的金丹上修都不遑多让。 来,我说来你听,需用心记。” “若真是厉害,师父也不会败给那禾木道道首。” “你这笨小子,不是祖师的秘术不厉害,而是师父不得要领,使不出来。” “我也是个愚笨资质的,估计学了也使不出来。” “......呵,说来也对。可做掌门的总得学,学了总没坏处,便是使不出来,也得跟我一样记了传下去。” “记好了,破妄金眸第一篇:‘重明所曰,日月也,是谓光明相继不已......’” “重明所曰,日月也,是谓光明相继不已......” 康大宝喃喃念着,体内仅存的那点灵气艰难运转,双眼中突地渗出血泪,随后竟从中散出两道锐利的金光。 刘家老大暗叫不好,还能被这胖子翻盘不成! 这恶汉脚下微微腾挪,侧身奔来,两道金光越过他,直直地点在汇聚一路。 正打在他身后强忍悲痛,双眼噙泪,给刘家老四敷药止血的刘家老三身上。 刘家老四眼睁睁见此惨剧,被自家亲哥的血肉骨渣洒落一身。 本就出气多进气少的他气得一口气提不上来,竟脑袋一偏,胸中肺叶一涨,活活炸开,也咽气过去。 “喵的,好容易试出来还能射歪的?喵的,什么破秘术,连几个练气期的杂碎都没杀干净!” 康大宝惨笑一下,模糊的双眼似看到了刘家老大惨叫着扑回两个弟弟化在一起的肉泥之上。 “唉,眼皮子都没力气睁开了,道爷我还是得死呀!下辈子,下辈子,能不能当个纨绔呀,两辈子都很累呀。” 第十三章 尘埃落定 “啊!啊!...” 刘家老大的惨嚎让将要陷入昏迷的康大宝感觉到了一丝快意。 这些邪修寻常时候几无人性可言,能够让这种人也感受到刻骨铭心般的痛,康大宝还是尤为欣慰的。 他倒能理解刘家老大的心情,此刻后者无论多么痛苦都不为过。 毕竟在眨眼间连着惨死了三个亲弟弟这种经历,也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尤其还有把三个人加一起,也凑不成一个完整的尸首这个爽点。 “老子要活剥了你!活剥了你!然后让蚂蚁、耗子、臭虫一点点!一点点地嚼碎了你! 杂碎!杂碎!你肯定会求我让你死的!你肯定的!你肯定会求我的! 啊!啊!啊!老二老三老四!你杀了老子三个弟弟,老二老三老四!老二老三老四!” 又哭又笑的刘家老大看上去多少有些滑稽,他提起康大宝的发髻,将其倒提到一颗巨木树干上靠着。 洁白如玉,不染尘埃的白骨剑剑锋带着一股血肉腐烂的味道,从康大宝头皮切入。 下一刻,一块小儿巴掌大小的额头头皮被连肉带发的削下,伤处汨汨渗血,隐隐见骨。 “嘶!好贼子!再来,道爷要是再叫出声来,就是你亲爷爷的干爹!” 康大宝被这手段倒激得精神一震,又有了力气,咧嘴惨笑道。 “看你能骂到什么时候!”刘家老大动作不慢,康大宝左脸一大块肉又被扯下。 “痛死你干爹的亲爷爷了!”康大宝笑着一声惨嚎。 “有你跪下来舔我的时候!” “祖宗我舐犊情深,不分时候!”康大宝挣扎着翻过身来,挥拳要打。 身上却哪还有半点力气,被刘家老大躲过用白骨剑柄一砸脸颊,从倚着的巨木上打飞出去。 “那你就看看老子用什么手段伺候你吧。”刘家老大横剑不紧不慢走来,“先废了你的丹田!” “真要死了!嘿嘿,我这辈子还真想过能当上金丹老祖呢。” 康大宝闭目想道,喵的,写修仙小说的都是百年单身狗吧,意淫太重。 什么仙女魔女小师妹,道爷这一世连顿快餐都没吃过呢,这也就要死了,还要死在一个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练气小龙套手里。 双手失了力,划过别在裤带上的黑釉葫芦,留下一道血痕。忽的,康大宝只觉腰间传来一阵温热。 “喵的,曾孙子在嘎老祖腰子了?”康大宝心头一凉,强撑开眼睛见到的却是刘家老大和宋二姐惊惧的眼神。 “这是?是我的葫芦?”康大宝一抹腰间,黑釉葫芦此刻已将鲜亮的血痕吸干,闪烁着耀眼的白光。 这是他那次去凡人食肆吃饭的时候,觉得装酒方便顺手拿的呀! 只是个凡人物什而已,也不是小说里写的旧物摊淘的或者哪代祖师传下来的,这是? “是宝贝!”康大宝精神大振,“怎么用?” 许是神物有灵,随着康大宝意念一闪,便见葫芦塞子凭空飘起,从葫芦肚子中升起一道灰烟。 刘家老大暗叫不好,几乎在瞬间就压下狂怒的心情,半点不在乎康大宝性命之事。 转身就跑,可又哪里跑得掉! 只见这道灰烟不疾不徐地追上他,只是绕着转了一转,都不待他出声,一个昂藏大汉的浑身毛骨肉血竟在须臾间化作一团清气,连个渣子都未剩下。 灰烟似终于来了精神,将这团清气缓缓裹住,一并回了葫芦中,葫芦塞子又悠悠回落安好,再无异动。 待葫芦做完了这些,刘家老大还悬在空中的一身衣物才突地跌在地上。 明明葫芦完成这一切都是快速无比,快得怕是筑基金丹都难以看清,可这一切落在旁人眼中却看得一点不差,如道法自然一般。 康大宝修道二十余年,仿佛头一次理解了典籍中的“道韵”是何。 “哐”撞在葫芦身上的发簪法器碎裂开来。宋二姐似是终于回过神了,又似是还没回过神来。 发簪法器显是也受过她精血蕴养,这一法器破裂令她又遭重创。 鲜血和着脏器碎片大口流出,只能瘫在地上,再无动弹的力气,只是大哭的同时又咒骂着。 食心虫的解药一定就在刘家老大的储物袋里,此刻她离梦寐以求的东西只差不到十丈,可她永远也够不到了。 “为什么!为什么活着的是你这个蠢猪一样的废物!” 刘家老大一死,康大宝体力好像也恢复得快些。 也不知是不是手中还拿着葫芦的原因,身上变得暖洋洋的,好舒服,眼皮子也有力气抬起来了。 不过能不能抬的都不重要了。 这里刚才有十个凡人眼里飞天遁地长生不死的仙人,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后,能喘气就只剩下两个,修为最低的两个。 康大宝此刻很庆幸被葫芦吓到的宋二姐没有把最后一击的力气留给他。 不然自己这浑身肥肉面对那柄嵌着紫色宝石的发簪法器可起不了多少缓冲作用,一定会死。 宋二姐应该也活不了,她一直在大口的呕血,感觉肚子里的内脏也快和着血水被呕干净了。 到时候下一位路过此地的修士会成为一个令人羡慕的幸运儿,拿走重明宗第七代掌门和遍地邪修的全部身家。 不知道宋二姐刚才那下是不是真把葫芦伤到了,被康大宝攥在手里的宝贝此刻已没了反应。 康大宝啐了一口,骂了声酿,微眯起眼睛看向前方那个已变成疯婆子的俏佳人。 他的耳朵此时好似也没了力气,耷拉着贴在两边脸颊上。 他甚至听不清宋二姐向自己咒骂了些什么东西,她以前明明干净得像个花骨朵,现在却脏得很,脏得康大掌门都有些不忍直视。 “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幅模样的?!” 康大宝想着想着,突地想不起她小时候的模样来了,那个只是被自己碰碰小手就会脸红的姑娘,好似从来都没有在这方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真的好会演戏啊! 道爷的青梅竹马变成了人尽可夫的荡妇淫娃,十来年了,道爷愣是没发现,道爷是猪吗? 康大宝自嘲地笑了一声。 在宋二姐的一阵骂声中,康大宝渐渐回复了力气。 他趴在地上,开始费力的活动着手指头。 此刻它们的身上沾染满了一层又一层或干或湿的血渍,黑紫黑紫的,脏得厉害,像是一个个被腌坏了的酱萝卜。 “你若是真这般厉害!又为何不早跟我讲!你知道食心虫发作起来有多痛嘛! 眼睁睁看着我沦为这般田地...”宋二姐愈发的虚弱了,骂声都轻了,大口地吃着平时节省不已的伤药。 可这般伤势,寻常的疗伤丹药又哪里能有用。 “是嫁到宣威城之后吗?真是女大十八变不成。” 又过了一会儿,康大宝对宋二姐的话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回忆着那个回忆不起的姑娘,然后缓缓抬起了右手手腕。 “呼,道爷的力气,好像够了嘛。” “刚才死了的人,都是同道中人吧? 那你又凭什么叫上我呢,没道理呀,道爷跟他们...道爷我跟那群杂碎可都不熟呀。 同道中人?道爷不是啊!” 想到此处,康大宝心里忽的升起一股怨气,看向宋二姐的眼神里却只带着些疑惑和同情。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是可怜我?我用不着你可怜!你凭什么可怜我!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啊...” 宋二姐满脸狰狞地看向匍匐过来的康大宝,林间的微风轻轻吹拂,把她染满的秀发吹得更加杂乱。 红唇微开,啐来一口浓痰,康大宝没有躲闪,任这口浓痰扑在他还在流血的头皮上。 这一刻存在于他记忆中那个少女的最后一丝影子终于被彻底磨灭。 “想着再看一眼,怕记不住。”康大宝顿了一声,脸上露出了一个些许温暖又难看的笑来,费力地回答了宋二姐的话。 手中动作不慢,伸手,五个短粗的酱萝卜拿住了宋二姐雪白的脖颈。 后者毫无反抗之力,满嘴的污言秽语再吐不出口,粗重的呼吸也渐渐平复。 全身上下唯一干净的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康大宝满是血污的一张大脸上。 康大宝两辈子加一起都没有被一个漂亮异性用这么复杂的眼神看过,或许此刻也不算。 因为此时的宋二姐看起来肮脏得似个臭虫。 “咔”,清脆的骨折声响起,康大宝温柔地扭断了宋二姐雪白的脖颈,他甚至都没有看一眼她那双此刻堪称绝美的眸子。 她只能活在我的记忆里了。 道爷在这方世界,终是再少了一个能说话的朋友。 做完了这些,康大宝再支撑不住,又趴在地上,攥着葫芦好一会儿才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牢牢紧握住不知道有没有疗伤作用的葫芦,忍住浑身剧痛,强站起来。 然后连可怖的伤势也不顾,开始仔细收拾起尸首们上能用的东西。 就是法器级别的衣物靴子都不放过,刘家四鬼的首级自然也是干净利落地斩落存好。 只有摩挲到宋二姐的时候,他才稍稍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让她穿着红裙跟其他几人的赤裸尸首放一起点了。 黑骨康大宝心知有大秘密,这会儿他全无自保之力,当然是能不用便不用的好。 做完这些的康大宝一瘸一拐地离开现场,心里盘算着得先寻个地方疗伤。 这伤势没个一两个月,怕是都难以行走,这地方需得安全些才好。 第十四章 混元葫芦 三个月后,白沙县一处偏僻的洞穴中。 “呼!否极泰来。”康大宝感受这周身从未如此充沛的灵力,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就是练气五层吗,喵的,终于突破了。”还是得感谢牛鬼儿呀,要不是从他储物袋里还找到了一颗破境丸,自己想要突破估计也还得用些水磨功夫。 至于丹毒问题也不消太过担心,从古老六的储物袋中摸出了一枚净脉丸,也不知是不是他私下找吴道人换来的。 这番运气不是一般的好,若不是碰上这种混战,只凭自己之前使不出来破妄金眸的本事,对上一个刘家老四其实都够呛能赢。 一身伤势其实只好了七七八八,毕竟又不是玩页游,升个级就能满级回血。 其他的损失更是不少,仅一只白甲陆龟当年买的时候就花了快六十块灵石。 又按照宗里传下来的御兽法诀辅以资源,饲育得法不到八十年即可成年至一阶上品,寿元长达五百年。 千选万选,特意挑了个能给自己养老送终的,还能给重明宗保驾护航的。 得手后小十年来日日盘在手中,就差真给它起个名字当儿子养了。 直至最终才好容易要进阶一阶中品,结果还是殒命在了刘家老二的飞轮下,怎么可能不心疼。 开山锤也是件不错的一阶中品法器,也没保住,毁了。 不过收益则更为惊人。 正所谓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康大宝只从纷乱的储物袋里整理出的灵石就有二千二百余枚。 其中仅刘家兄弟四人就贡献了其中的七成,这还是他们花了大价钱,购置了一枚天雷子的情况下。 白卞作为白沙白家的宿老,左近有名的后期修士,好大的名头,可跟这几个邪修比起来,身家还真是有些寒酸。 也怪不得现在世道越来越坏,盖因为走邪道来钱实在是快呀。 说来刘家兄弟的四个脑袋还能去白沙纠魔司领两千灵石的赏格呢! 不过想想还是还是过些日子再去的好。 这次死了这么多周边地界上有名有姓的修士,其中还有白家白卞这类在此方关系错综复杂的老修,若是贸然去领赏,沾染什么麻烦就不好了。 左右现在手里灵石也不缺,也不急去领。就是有急用时,叫上老二老三一起去也稳妥些。 杂七杂八的法器加起来有个十七八件,最值钱的应该就是刘家老大跟白卞的两把飞剑了。 都是一阶上品的好货色,只这两把飞剑估计都能值个小两千,可惜也是短时间内不好变现的货色。 要么去黑市被人宰一刀,要么就留在手里多去几个远一点的地方慢慢发卖。 扣在手里三兄弟分着用也是个办法。 可一来这些都是修士圈里有来历的东西,万一遇上个认识的人可说不清楚,二来这群凶人的诡谲法器康大宝三兄弟拿在手里用不用得顺手可还是另一回事。 粗算下来,这趟来的收获换成灵石足有几千,不可谓不丰厚,就是师父还在的时候宗门也没有这么富裕过呀! 不过说来,此番最大的收获,应该还是这个葫芦。 他细细摩挲着这个巴掌大小的宝贝来,黑釉红底,镀银的塞子紫铜色的嘴儿,怎么也谈不上好看二字。 本来嘛,这就是他跑商的时候在一个凡人酒肆里瞧见了,突地觉得手里缺个装水的葫芦,从酒肆那老头手里换来的。 一直以来用来灌水喝水也未见什么异常,怎么就突然变成个宝贝了呢? 这也怪不着自己,修士的血也是血,哪有人会有在每一件从外间得来的东西上都滴血这个习惯。 在康大宝的手中蒙尘许久,这个宝贝的面纱终于在阴差阳错之间才揭开了半角。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这个手段狠辣,真剥了康大宝一层头皮的刘家老大,真可以说是康大掌门的贵人。 这段时间,除了疗伤以外的时间他就是在研究这个葫芦了。 至于那块黑骨,喵的,道爷都生死弥留之际了,都是一点反应没有。 呸!什么神物自晦,根本就是一个废物,浪费道爷的时间,恨不得回去就炖了给老驴补身子。 只是这个葫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宝贝呢?!康大掌门头一次为自己资质愚钝感到这般的懊丧。 明明之前只随手被鲜血擦了一下便有反应,可这会儿用了血祭、火炼、灵锻...... 在他匮乏的修仙知识储备中,能搜索到的法子都试过了,可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急得康大掌门跟个上蹿下跳的猴子一般,这是背着金山在要饭呀!能不急吗! 直到足足滴了九日精血,康大宝才算初窥门径,一缕青烟从葫芦嘴冉冉升起。 “混元葫芦,造化青烟。” 康大宝知晓了葫芦本名,又知道了这缕青烟的用途,晓得了这是这件宝贝的本源,本来可用两次,如今却只能再用一次了。 也不是可主动触发的手段,只在那危难关头,可救一命。 他倒不心疼用在了刘家老大身上,勿论对手是练气还是筑基,终归都是能要了自己命的。 只是摸不准刘家老大这类练气杀得,筑基估摸着也能杀得,就是不晓得金丹真修,亦或是... 再往下想属实有些僭越了,康大宝忙止住念头,这等手段,还是能不用就别用好。 这宝贝本体有缺,本源不能自行修复,用完了就真成废物了。 这么想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陶碗,将葫芦口朝下,一股灵露从葫芦口缓缓倒出来,康大宝捧稳了碗,不舍得溅出来丁点。 按说这类没来历的东西,康大宝平日里是万不敢饮的。 有些灵物,哪怕你知道是好东西,金丹跟练气小修的处理方式则完全不同。所谓彼之蜜糖,我之砒霜便是这个道理。 贸然吞下,未必有好的结果发生。 可偏偏,甫一见了这碗灵露,康大宝便抑制不住,什么理智念头尽皆消散,一口饮了下去。 方一入口,便觉浑身舒泰,周身毛孔张开,散出浊气。 整个人显得灵光熠熠,无尽的圣洁之感。 就这么又调息了三日,明明练气修士还未曾辟谷,康大宝睁眼时却不觉肚中饥饿,睁开双眼一双金眸也比先前亮了许多。 “这灵露不禁提升了我的修行速度、精纯了我周身灵力,还将我的瞳术天赋也提升了。世上竟有这般宝贝!” 康大宝运转灵力一周,只觉练气五层的境界已然彻底稳固,不像是才突破的,仿似已经是突破多年了之感。 不仅如此,便是修行速度也提升了六成,这几可比拟三灵根的修行速度了。 这等好事,由不得他不喜。 “可惜十二年才只得一碗,不然这次回去也让老二老三也饮这灵露。”康大掌门开始得陇望蜀起来。 要是能每日生出一碗这灵露来,那道爷这重明宗不得起飞呐! 什么制霸平戎县,就是云角州第一宗也不是没机会,说不得还能混个金丹老祖当当。 到了那时候,自己中兴之祖的名头就是板上钉钉了! “也不知如何能修复这葫芦的本源呢?”康大掌门埋头思索。 可偏偏这还是个没法跟人商量的事情,康大掌门只得把头皮扣了又扣。 盖因头发在之前都差不多被刘家老大剐没了,而今头皮是长好了,也不知后头头发还能不能长出来,又何时能长出来。 虽然自知模样不甚出众,但康大掌门对自己的一头黑亮的秀发还是很有些执念的,自觉不比那些大派的青年俊彦稍差,现在没了的确有些令人感伤。 又做了一阵白日梦,康大宝收拾下心情行装,开始着手准备返程的事情。 还是先回家吧,出门这么久,也该回趟宗里了。 三月前的那场大战牵扯不少,他也未来得及给袁晋蒋青传递消息,二人怕是要着急。 说来都有些羡慕牛鬼儿那手御使纸人的法术,斗法无甚用处,用来报信倒是不赖。 这么想着,他便又翻开储物袋查找起来。 第十五章 回宗 翻了一通,可惜还是没能在牛鬼儿的储物袋里找到功法秘术一类的。 不仅是他,这番殒命的数人中,也没几个有带功法的好习惯。 康大宝只从白卞那儿发现了一部剑诀感悟,估计老三也能用得上。 自己跟袁晋得闲可看看,作用不大。 不过捡了十余个储物袋的康大掌门也没什么不满足的。 倒是翻出一本印花绢本,字不多,却是字字带泪。 先是意外丧夫,再是被正室赶出门户,继而遭遇邪修,不幸惨遭亵玩,跟着被种下食心虫,痛不欲生,迫不得已出卖色相,为虎作伥... 迫不得已... “好啊,好一个迫不得已。” 康大宝喃喃一叹,旋即不作他想,一记火球下去,那印花绢本即跟其主人一样散作飞灰,再不存于此间世界。 此时手里灵石富裕,他也着急赶路,便寻了附近一处坊市中的车行。 雇了一架云行兽马车,连车带车夫一起去一趟平戎县,要花三个灵石零六个碎灵子,爱租不租,连个零头都不抹。 花钱自有花钱的好处。 云行兽作为一阶上品灵兽,脚程不知道快了康大宝多少,昼夜不歇只消一天半的时间就已到了平戎县境。 康大宝回宗门的时候,蒋青正板着一张脸,在院中教习他的两个笨徒弟练桩功。 他本就是个严厉的性子,因为康大宝多日未回,脸上表情更是严肃无比。 韩韵道和段安乐向来对他这位三师叔又敬又怕,白净的脸上汗水直流,却也半点不敢叫苦。 “嘿嘿,老三你操练得不错嘛。” 康大宝开了宗门阵法,蒋青快步迎了出来。 两小则是先跟师父作揖行礼后,扭头对视了一眼,苦笑了一声,还是没胆子敢偷懒将拳架散了。 “师兄,怎的受了伤!还有这头发,怎的也快没了?!”蒋青搀着康大宝进屋一张俊脸满是焦急之色。 “会了几个朋友,做了笔买卖。”康大宝闻言忽觉得头皮凉凉的,这三月他自己一人独处都习惯了,是以一直不觉有异。 “怪不得那驾车的老儿看道爷的表情那般奇怪。”想到此处康大宝把脸一黑,摇摇头不想多说。 “总之是赚了一笔,修为也终于更进一步。”康大宝只捡这次经历里好听的说。 “恭喜师兄!就是可惜了头发!”蒋青先是恭喜,后又看向康大宝的头顶担忧道。 “好了,不要再说头发了。”康大宝不高兴地一挥手,这个老三,一直揪着头发说什么。 这个年纪的男人头发稀疏一些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贺家老大的商队是不是已经出发了?” 康大宝坐回了自己破旧蒲团上,突地感觉生活是这般美好。 “一个月前就出发了,唉,师兄,你到底是出去干什么了? 我传信让二师兄去寻靠谱的人跑去翟家坊市询问,也没问到什么消息回来。 说好只去十来天,可这是足足三个月,你又伤得这般重。”蒋青说着眉头就又皱了起来。 “都说了没事,走了也好,你真要想去就等下一趟。正好这回挣了一些钱,可以把你那套破烂行头换上一换。” 康大宝听得蒋青又要把话头往三个月这上头引,忙说起了他跑商队的事情。 “真的!师兄你终于同意我去了!不用换了,二师兄上个月才托人送了一副灵甲来,正合适。”蒋青果然变得一脸兴奋。 “老二才出师不久,炼器的材料又是平时里东抠西抠攒下来的边角料,能炼得出什么好东西。 把这灵甲给我,你去宣威城的铺子买一套好了,保命的东西容不得含糊。”康大宝很是豪横地说道。 “宣威城的铺子?那里能是咱们去的地方吗?禾木道道首都不常去吧?”蒋青一脸狐疑。 “不要那么多废话,让两个小子骑着老驴去墟市驿铺,雇只灵禽传信叫老二一家子回来吃饭,侯着他们一起回来。 嗯,让老二回来时从黄家老店带两只赤精乳猪,胭脂羊杂也来上一套。还有什么喜欢的小菜,也都买上一些。”康大宝又交待道。 “师兄,你这到底是出去干什么了!” 容不得蒋青不奇怪,单是报的这些菜,蒋青盘算自己手里那点活钱就不够。 后面还要去宣威城的铺子买法器呢!师兄不会是被哪个穷途末路的老鬼夺舍了吧?! 康大宝好些日子没有见过蒋青面上出现过这么丰富的表情了。 这个走面摊冷峻风路线的小帅师弟一般而言都是古井无波的,突地觉得有些好玩。 “好了,快去通知,我要休息了。”康大宝把白卞的感悟随手扔给蒋青,再连推带哄的将后者送出房门去。 合上门,再点上一支凡香,盘坐在小案前翻看起已烂熟于心的道经来。 在外苟延残喘地度过了三个月后,令他此时此刻无比眷恋这所矮破的掌门云房。 等到三天后,袁晋才两手空空的带着驮着两妻两子两师侄的老驴,风尘仆仆地回了宗门。 “为什么是空手回来的。”康大宝摩挲着的下巴,不满地用眼光上下扫着袁晋矮粗的身子。 “您点的那些菜,在黄家老店足要六十七个灵石,这还是抹了零的。”袁晋见师兄真的无事,才算安心,听了前者的话则是满头黑线。 “额,没灵石先赊账呀。”康大宝发现自己好像是有些年头没给袁晋发津贴了。 诶,就这样袁晋还能在自己修习之余又给蒋青攒出一副灵甲来呀!这才是好师弟呀! “师兄诶,您真当我是戚师傅了。”袁晋黑线又加上三根。 “也对,那今天该吃什么?就等着打牙祭呢,那就这老驴好了。” 康大宝将阴鸷的目光移向刚从背上卸下六个人的金毛老驴,吓得后者四条腿打了二十个颤。 “额,那什么长生如意还是蛮喜欢它的。”袁晋自家指着嘻嘻哈哈围着老驴拍拍打打的两个幼子。 “啧,那韵道、安乐,去烧几个肘子去,多放辣子。” 听了这话,康大宝只得抱起两个娃娃玩起了举高高,随即吩咐道两个徒弟。 好吃童男童女的金毛妖驴终是靠着两个童男才留得了性命,也是讽刺。 当夜康大宝胃口极好,十一个肘子囫囵着吞下去,撑得康大掌门几下不来桌子,看得长生如意小嘴张得又大又圆。 翌日,袁晋站在山门外,一脸苦色地拉着康大宝的袖子:“师兄,你特意让我告假回来,结果现在就留我一个人吗。” “出门采买,门里头总得留个人看着吧? 长生如意、韵道安乐四个小子我都帮你带去墟市,剩下两个老婆在身边,齐人之福,好好享受。 三儿子可以抓紧了,名字就叫去疾好了。”康大宝一摆衣袖,用力甩开,一脸嫌弃。 “我也是你师弟呀,怎么回回都带老三。”袁晋嘟囔着。 “老三长得好看呀,你是不知道现在凌河墟市里那些女修有多势利。 跟她们讲价不比斗法容易,带上你,万一人家看到你的脸不高兴了,临时抬价了怎么办?”康大宝语重心长地拍拍袁晋的肩头。 “掌门伯伯,走了走了。” “掌门伯伯,不要理阿爹,我们快走,阿娘,我们会给你们带糖回来的。” 两小骑在韩韵道和段安乐的肩上,兴奋得不行,大呼小叫着。 “好好好,这就走,老二,你好好看家呀,我们走了。” 康大宝坐上驴车,蒋青带着两少两小跟上。 这老驴本就通了人性,这次康大宝也懒得折腾它,连个鞭子都懒得拿。 盘坐在车上,只轻喊一声:“走了!” 老驴听完一抖金毛,耷拉着头,不多时,就拉起车来,带着康大宝一众渐渐消逝在偏僻的山路上。 第十六章 果子 “掌门伯伯,你看前面那个没穿衣服的男人好丑,身上盘了一条好大的蛇!” “如意你看,那有个姐姐也好像没穿衣服!” 刚入了凌河墟市大门,这家坊市其实很小,根本没几家铺子,只是周遭几个稍大些的练气势力凑起来的,所以连入坊费都不收。 其中来来往往的练气中低阶修士居多,毕竟左近几县的练气后期修士加起来也没多少。 但长生如意两个没什么见识的小子还是惊得开始大呼小叫起来。 毕竟宣威城虽大,可袁晋还没出师,两小的母亲也只是凡人,鲜少有带他们出门的时候。 他们大部分时间怕也只是在袁晋租下的那个逼仄小院中玩耍,也怨不得他们如此兴奋。 “瞎说什么呢!”康大宝忙捂住了两小的嘴和眼睛,他好在他手大两小脸小,否则手还真不够用。 “康掌门,你家孩子蛮可爱嘛。”身上没有多少布料的一个年轻女修跟她没穿上衣的男伴一起似笑非笑地走了过来。 “见笑见笑,虫娘子,童言无忌嘛。得罪得罪,莫当真,莫当真。”康大宝让过蒋青,让他把两小眼口捂住,再拱手赔笑道。 “妾身倒是无所谓,就是不知道我家审郞是不是也不高兴?”那女修抬头看向她身旁的丑陋男子。 “在下重明宗康大宝,未请教。”康大宝脸上笑容更盛。 “子枫谷,审图。” 自称审图的丑陋男子声音倒是不难听,身上盘着一条黑牙蝰在绕着他的周身不断游走,鲜红的蛇信衬得其人更加诡异。 这种一阶中品妖兽性情暴戾,鲜有人能将其驯服为灵兽。 “原来是审道友,幸会幸会。”康大宝闻言笑容再升上一个档次。 “嗯,好好教教你家娃娃说话。欢儿,我们走。”审图丑脸拉得老长,搂着虫娘子的纤腰往一家店铺走去。 “师兄,那个审图不是我的对手。”蒋青两眼里锐光一闪,显是对审图的态度颇为不满。 “那又怎么了?你要上去把他切了不成?我们是修仙求道的,不是青皮流氓,一个眼神不对难道就要搏命厮杀吗。” 康大宝看着蒋青的样子很是头疼,这样放出去不被贺家老大当成刀子用才是真有鬼了。 “还有你们两个小家伙,说话要小声一点,不要被别人听见了,不然今天就没有糖吃了,知道了吗?!”康大宝刮刮两小的鼻子叮嘱起来。 “可是掌门伯伯,我跟如意又没有说假话。” 长生大些,想法似是多些,皱着鼻子喊着小奶音反驳道。 “就是因为真话不好听,才让你们小声说!” 康大宝慈爱地笑笑,给了长生一个摸头杀,韩韵道和段安乐对视苦笑,自己可没脾气反对自家师父的话。 康大宝带着众人寻了一家相熟的店铺存好驴车,一众人吃过午饭才悠悠地上街闲逛。 “方才那位虫娘子,年纪不大,脾气不小。她倒没什么本事,草巫教里那点野狐禅都算不上的巫道功法她都舍不得花些辛苦好好练精,杀伐手段平平。 不过她师父草巫教教主陈野是个人物,早年间也曾经强行筑基,可惜失败了。还受了不轻的暗伤,将养了好些年头。 但即使是这样,他在练气后期的修士里也算是有数的强者了。还有一点,这虫娘子钓凯...跟好些男修相交莫逆。 刚那位审图我也略有耳闻,子枫谷核心弟子。那可是左近的筑基大派,能当上核心弟子可不简单,说不定那天就成了排名靠后的筑基种子。 这种人物,傲一点也不奇怪。我们只要不是有意冒犯,人家也不会真来找你麻烦,这类人在现在这世道上,已经不算难相处的了” 左右无事,康大宝闲的跟师弟徒弟讲起上午那对穿衣服不正经的男女来。 “不见得是个能筑基的模样。”蒋青想起审图看轻康大宝的嘴脸来依旧很生气。 “这事你说了要是算,我以后就不用出门做生意,天天在家骄奢淫逸等你点化好了。 哪来这般大的气性,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不知晓要与人为善莫要轻易与人交恶的道理。 这审图只是听了娃娃说了几句不好听的,摆了点架子你便受不了。哪天遇上个不分青红皂白的恶语相向的,你莫不是要奔着人家门派宗族里去杀个七进七出来?” 康大宝皱着眉头又开始说教起来。 蒋青显然不是很服气康大宝的说辞,只是不想听到后者继续唠叨,遂再未开口。 “真不知道我们这小门小户里怎么养出来你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康大宝看了更气,骂了一声进了一间灵符铺子。 上次恶战手里存货都耗光了,得补上一些,下次那时灵时不灵的黑釉葫芦可不一定还能救命了。 康大宝是个过日子小心惯了的人,发了笔横财的他仍旧不改本色,跟铺子掌柜软磨硬泡了好久价钱。 直磨得老掌柜捋着花白胡子面色难看,磨得师弟徒弟都面色绯红,才让老掌柜少了几个灵石的零头,使得康大宝心满意足的大步离去。 “怎么?这就让几位少爷丢脸了?” 出门后康大宝将两小一手揽过高高举起,回头看着脸上红晕未曾消退的师弟和徒弟,戏谑说道。 说完又领头向一家灵药铺子走去,捡了几味锻体的好药材,又拿了两副上好的伤药,拎着走出铺子再蒋青和两少的面前晃荡了几下。 “少爷们,看见没,这就是刚才省下来的灵石换的,值不值当的?” “这......”蒋青脸上红白交错,也不清楚他到底什么想法,韩韵道和段安乐则是幡然悔悟,连连认错。 “老三诶,对于我们,不是只有吐纳练剑才是修仙,这些也是呀。” 康大宝将两副伤药递给蒋青, “我倒希望我们宗门里的人都能跟个餐风饮露的神仙一样,那多痛快。可我们做不成神仙呐,若是运气不好,还得被收进邪修的小幡里去当小鬼儿呢!” 说完还未待蒋青说些什么,又把药材扔给两个徒弟:“回去按我上次教的熬好,这回药材的药力足些,估摸着也能早些让你们引灵入体。” “掌门伯伯,不要说了,前面有糖油果子。” 如意用力拉了一把康大宝的头发,修士孩子的身体就是好,居然还真被他拉下来一小撮。 “好好,小宝别拉了,伯伯的头发不多了......”康大宝表情难看,当即停了口中的教训。 “长生!你怎么也跟你弟弟学!别拉了别拉了。” “不行,如意都把伯伯的头发拉下来了,我也可以!” “小祖宗诶,这有什么好比的啊!别闹了,糖油果子就要收摊了!!卖糖油果子的,多少钱?什么!五张金叶子一颗?喵的,你这挣钱比我狠呀!” ...... 又给韩韵道和段安乐添置了些零碎东西,康大宝一行就往回走了。 自己三兄弟能用的东西康大宝决定还是过几天一起到宣威城去看看。 凌河墟市太小了,根本就没什么好东西,就是找着了,这价钱也太贵。 路过一间杂货铺子的时候,康大宝忽的停了下来,回头说道:“都在外面等我一下,不要进来。” “吱呀” 康大宝推开有点年头的木门,在储物袋中摩挲了一阵,把红山果拿出来扔上高高的柜台。 仰着头言语了一句:“给道爷鉴定。” 独目掌柜在柜里露出一脸诧异,“这破烂果子你这抠门鬼还舍得花五块灵石来鉴定。” “话不要多,反正我给钱。”康大宝语气不善。 “不知名乔木生无阶无品凡果一枚,你这是给我送钱吧。”独目掌柜在昏暗的铺子里挑了挑眉。 “有毒吗?” “没有。” “认真看好。” “看错了,我这杂货铺都给你。” “行。”康大宝挥手收回果子,又扔了一块灵石到柜上。 “诶,姓康的,你这可是坏了规矩。”独目掌柜面色不善站了起来,脑袋快要碰到屋顶。 原来他在刚在里头居然是坐着的,这独眼掌柜比柜子外面看起来不知高了多少,好一条魁梧巨汉! “狗屁的规矩,你说得没错,道爷我特喵就是过来给你送灵石的。这样的好事,整个云角州哪里去找。” 康大宝混不吝地骂了一声,理也不理,转头就走。 独目掌柜面色青红转换一阵,心中天人大战一番,也不知是在忌惮什么,最终还是兀自坐下。 “这也不算是坏了规矩,这混蛋就是来给老子送灵石的罢了。” 出了门的康大宝看起来高兴了不少,只见他将红山果掰开,正要扔过一半给蒋青,半道又收回来。 将稍小那块再掰了一下,才塞到蒋青手里:“你长大了,这次可以多分你一点。” 不理会小师弟一脸的莫名其妙,重明掌门将剩下的果子一把扔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清脆的果肉中蕴着甘甜,还隐约带着一丝青涩的味道。 “至少你留给我的果子还是干净的。” 第十七章 宣威城 “宗门里不留人真的可以吗?”前往宣威城的路上袁晋担心地问道。 “说了让你发扬下风格,留下看家你又不干。” “二师兄,宗门里但凡值点钱的东西都被我们带走了,没事的。”蒋青在一旁劝慰道。 “这话说得,咱们宗门哪有过值钱的东西。”袁晋一副不屑的意思,还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前方拉车的金毛老驴。 对于一个全宗上下都整整齐齐坐在驴拉板车上赶路的宗门。 它的驻地,稍微有点职业素养的毛贼理论上应该都不会有什么兴趣的。 “嘘,都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讲实话的时候小点声,师父他们在天上听到了会伤心的。” 康大宝面色不改仰头朝天上指了指。 他们三兄弟说得有趣,董家姐妹跟韩韵道、段安乐也听得乐了起来。 “这次是去给老三置办点东西,正好好些年没去拜访戚师傅了,也得提点东西去感谢一番,就当是走亲戚好了。 热闹热闹玩一场,留个把人在家里多没意思。 值点钱也就那套法阵了,连它我都收起来,这回就拿去卖了再添钱买个好的回去。” 康大宝喝完水将葫芦塞子小心地塞好。 法阵的阵盘被段安乐紧紧抱在怀里。 这小守财奴自从听了大人们吓唬他说这阵盘金贵,万一磕到了就不值钱了后,阵盘就没从他怀里离开过。 “师兄,你还是没说哪儿赚的钱。” “被灵石矿绊倒捡的。” “那等到了宣威城我用玄铁把鹤嘴锄打好,咱们再一起去挖一趟吧。” “晚了,那灵石矿变成星星飞回天上去了。” “你这故事,也就能骗骗长生如意了。” “嘿嘿,你错了,这故事连你两个儿子都没能骗了。”康大宝恬不知耻地回道。 “少扯淡了,这一路虽说都是大路,但如今世道不好,都打起精神来,没准就会遇上几个饿疯了的。” “是。”蒋青跟袁晋闻言都是神情一肃。 “再走快些!”康大宝催起拉着重明宗全部人口身家的老驴来,后者不敢怠慢,四个纤细的蹄子走得飞快。 宣威城是云角州最大的一所修士城池,据传执掌此城的定南牛家,已经有一名老祖成就假丹了。 假丹不是金丹,算是一些前路无望的修士渐渐摸索出的一条捷径。 假丹虽不如金丹,但亦可延寿一甲子,享寿三百载,神通法术较之筑基时亦有显著提升。 就算成就假丹之后自此无望大道,有得以上那些好处,也足令得一众筑基们趋之若鹜了。 是以在云角州,就算算上大卫仙朝,牛家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档的大势力。 宣威城门足有十丈高,筑基真修可以御空而入,练气修士规规矩矩排队交钱。 “修士两个灵石,凡人五颗碎灵子。城中有住宅的出示房契,赁居的不算。” 守门的披甲修士修为不低,已是练气六层。 这等人物放在平戎县那些小门小派足以做一家之长,在宣威城却只能做个门丁。 这样的修士在牛家麾下足有数百,当真是了不得。 他冰冷的眼神扫了重明宗全宗上下一眼,一丝不苟,语气冷淡。 “铛”康大宝跟这儿的守卫可攀不了交情。 于是老老实实按规矩交了钱,领着全宗老小走进城门洞穿过数道精妙阵法,方才真正踏入这座修仙大邑。 袁晋领头先带着众人回他的小院安顿,一路上倒是让这群山中土鳖深深领略到了什么叫大城繁华。 青玉铺成的大道足宽敞得可供修士驾驭巨兽奔驰,道旁酒肆茶楼,书局妓馆鳞次栉比,热闹非凡。 架着坐骑的低阶修士规规矩矩地跟在抬着肩舆的凡人的后面,丝毫不敢耍什么“仙人”脾气,更莫说鞭笞催促了。 身负长剑的筑基真修倚在庑顶饮酒高歌,歌声传了好几条街道都不消退,引来了一群城中护军面露为难,又不知所措。 出手阔绰的人间富豪拿着灵石在秀楼买笑。 只要你拿得出灵石,肤如凝脂的女修同样会舍下高高在上的模样,巧笑嫣嫣地张开双腿,躺在拔步床上任君采撷。 “好一副盛世景象。” 虽都已经见识过前世里那些人口千万的大城,许久未曾到访宣威城的康大宝还是再次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到了。 上辈子他哪里见过这些? 而且前世的大城里可没有人骑着两层楼高的蛮族异象满城溜达着跑出租呀。 “那蛮族异象是近几年里最便宜的驮兽了。 据说草巫教里一位长老前些年改良了一份方子,使得豢养这种伪灵兽的成本降了一半,这三四年草巫教靠这个可发了不少利是。 宣威城以前驮货载人可都是租雷趾驹的,看看现在城里哪还见得到。 连带着咱们隔壁洪县马家的生意都惨淡了不少,正愁着呢。 师兄,咱们可以再等等,他家手里那批雷趾驹早晚得甩卖出来,这个便宜捡得。 以后等咱们组建商队了,能用得上! 这蛮族异象太大了,跑商还是雷趾驹要得。 不过我听说草巫教就靠各种异兽、丹方的研究改良获利颇丰,连他们掌教的筑基丹都有眉目了。 据传是走了普州石山宗的路子,也不知道真假。 不过我是觉得多半不太可能,就算石山宗一门十筑基,也没嫌筑基丹多的道理。 陈野除非是石山宗大长老的龟儿子,那样约么还能分得到一颗。” 作为重明宗驻宣威城办公室第一负责人,袁晋对于宣威城里的事情了解还真不少。 “果然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呀。” 康大宝低声喃喃道,想着草巫教大把赚灵石有些羡慕。设计师不愧是天降奇才!理论通用万界! 到了南城,七拐八拐进了袁晋的小院,虽然只是个练气五层的修士,但好歹也是个“仙师”了。 两进的院子虽小,却布置的清新雅致,还有几个凡人仆役伺候。 比起在山中清修的康大宝、蒋青两人,袁晋的日子可算好过不少。 无怪董氏姐妹总是回了宗里就不自在呢,回去了她们是过门的弟媳妇,干活的身份,在这里可是货真价实的太太。 “师兄,我已经让婉兮将卧房收拾出来了,您看还要不要个房里人服侍着。” 袁晋鬼鬼祟祟地拉着康大宝到了院子内的一处角落,挤眉弄眼的低声问询道。 “咳,咳,这个嘛。”康大宝做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摩挲着干干净净的下巴,清了清喉咙。 “清倌人,戚师傅二儿子入股的妙云斋出来的,都是干干净净从小被人看顾着长大的。 人家几十年来都做的是口碑生意,价钱不贵,模样也绝不会差。” 这么多年师兄弟,袁晋连亲师兄喜欢穿哪个颜色的亵裤都一清二楚,哪还看不出康大宝道貌岸然的表情下一副食指大动的模样。 自家师兄自己是知道的,说实话,早些年为了两个师弟耽误了不少年头。 三十大几的人了,戴着掌门的名头,干着跑商的活路。 仙道无望不说,身边还没有个人照顾。 除了好吃的肘子未曾断过,这日子过得还不如个富家翁呢,简直不要太凄惨。 那些有望大道的修士清心寡欲也就罢了,自己师兄弟这类废物做什么有道全真? 再过些年,这人间至乐说不定就有心无力了,修士的肾也不是铁打的,也是有使用期的。 可千万别信江湖上那些自称合欢、欢喜出身的散修瞎扯,什么龙虎丸、不倒灵,没用的! 在这件事上,可千万要不负韶华呀! 娶妻一事可以先缓缓,待老三和自己混出来了,日子好些,说不得还能给掌门师兄讨个修士正妻。 但纳个妾抑或养个外室则是不要紧的,花不了几个灵石。 便是过两年腻烦了,只要没有诞下子嗣,到时候几句话也能打发得走,不费什么事情的。 “掌门师兄、二师兄你们在聊什么,我们什么时候去拜见戚师傅?”蒋青凑过来好奇问道。 “咳,对对,先办正事,你先去投份拜帖,跟戚师傅约好拜会的时间,这事情以后再说。” 康大宝旋即正色说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是不要让老三知道了,自家兄弟里总得有一个是干干净净的。 “嗯嗯好,我这就去写拜帖。”袁晋没好气地瞪了不知所以的蒋青一眼,随后就进了书房。 “二师兄这是怎么了?”蒋青摸不着头脑,一脸疑惑。 “没事,他字写得难看,正愁写拜帖这事呢。”康大宝表情平淡地瞎扯道。 “那没办法了,我字比二师兄写得还难看。”蒋青倒是习惯性地相信了自家掌门师兄的瞎扯。 “对了掌门师兄,既然今天不会去拜会戚师傅,那我等下出去一趟。”蒋青接着说道。 “这人生地不熟的你去哪儿?宣威城里筑基真修都不鲜见,你可别出去给我惹祸。”康大宝一听这话就皱起眉头。 “贺家大哥前段时间给我来信,说若是到了宣威城可以去寻人问他的消息,他在城里有处产业。”蒋青认真回道。 “看来这贺家老大还真挺看重老三的。”康大宝摩挲着光下巴想道。 “那你去吧,早去早回,对了,那处产业叫个什么?” “‘妙云斋’呀。” 第十八章 戚师傅 南城集中了宣威城内几乎所有上点规模的炼器铺子,齐氏老店处在其中,不上不下,并不显眼。 老店当家的戚师傅唤作戚不修,早年间是破落门派出身,好像还是什么掌门弟子。后来宗门还是败落了,门人弟子都无消息。 便自入赘了一个危姓练气家族,学到了炼器这门手艺。 再待修士丈人一死就休了凡人糟糠,还了本姓,又娶了一位兆姓女修合力霸了危家家产。 凭借以上这些事迹,就算在下限极低的散修中列个排名,这位戚师傅也算是其中佼佼,能够一骑绝尘,脱颖而出的。 随后便是靠着手艺日子越过越好,连道途都是愈发顺遂,最后竟然攀上了一位褚姓筑基女修,两人不清不楚地合伙开起了这家炼器铺子。 自此更是混得风生水起,过了几年居然买下了宣威城这处炼器铺子的地契,还供着两三处地火房、三四个正经炼器师,仅这一处产业就抵得上不知多少个重明宗驻地。 好在这位戚师傅虽说名声不好,可他下限也低呀。 只要你给他二百灵石,管你什么牛鬼蛇神出身,他都敢收你为徒,丝毫不担心学艺不精的人走出去败坏他的名声。 只是这样一来,教学质量就可想而知了。 康大宝当年若不是手头的门路都找遍了,也没人给引荐其他的炼器师,定不会将矮粗的二师弟交到这位的手里的。 万幸袁晋运气不错,在这样的师父手里愣是学出来了,总算不枉费康大宝这些年吃糠咽菜供他学徒。 当然了,戚师傅人品再怎么卑劣不堪,那也是袁晋下过跪敬过茶的授艺师父,轮不到他们来置喙。 恰恰相反,对于重明宗上下他都算是长辈,这拜礼自然是要讲究些。 好在戚师傅的爱好康大宝通过这么些年几次相处,也尤为了解。 就很简单直接,三十块灵石装进描金红木匣里码得整整齐齐,保准这老家伙喜欢。 须知这礼着实不算轻了,年景差的时候康大宝这种资深货郎半年都挣不到这个数。 往些年里,戚师傅家每年三节两寿袁晋送上的贺礼价值加上去估计也就十块灵石左右。 就这样,在一众学徒之中也算恭谨得很的了。 由此可见,这次重明宗为拜谢戚师傅让袁晋出师的贺礼送得有多贵重。 以戚师傅的为人个性,送礼的日子倒不难约,袁晋出门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回来了,得了信,明天正午康大宝师兄弟三人便可前去拜会。 到了傍晚,康大宝和袁晋就面色复杂地看着蒋青一脸平静地出门去了妙云斋。 面如冠玉的小伙脸上居然看不出半点表情波动来,就像去趟街边饭馆吃个小面一般稀松平常。 “怪不得这臭小子总抱怨说我给的例钱不够用呢,总去那地方人情往来的咋可能够用。” 康大宝觉得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师弟不干净了,心里莫名有些难受。 草草打发了还要说些什么的袁晋,令他监督韩韵道、段安乐做完晚课,自己便到收拾好的卧房中修炼起来。 一个练气四层的小瓶颈困了自家不知多少年,再不努力,说不得这辈子真没法突破练气后期了。 至于人间至乐?还是等忙完这阵子再享受吧,再努努力这辈子说不定也能当个金丹老祖的不是? 翌日正午,康大宝觉得要是重明宗三个当家人再乘着驴拉板车去见戚师傅,多少有些许丢重明宗的为数不多的体面,便叫袁晋雇了一辆云行兽马车前去。 行不多时,便到了戚师傅的宅子,这可就不是袁晋租住的那等小院可比的了。 在寸土寸金的宣威城,作为稍有名气的炼器师,戚不修的宅子足占了五亩地。 门口执勤的黑衣壮汉是十个站得整整齐齐的凡人武宗,配上炼器过程中产生的边角料打造而成的“神兵利器”。 就是寻常手上本事弱些的练气低阶修士单独碰上他们,也难说稳胜这等人物。 若是他们愿意回到某些州县,在乡间当一个欺男霸女的坐地大豪来也绝非难事。 现在却只用来看门,戚师傅的派头可真不小。 赏了引路的戚家凡人帮闲两颗碎灵子,乐得其面如菊花地接过拜帖,弓着身子领三兄弟穿过了三丈高的漆红大门后,眼前的景象就更不得了。 经灵火简炼的大块青石严丝合缝地垒成了高大的院墙,其上布满了禁制,不时有灵纹沿墙壁游走闪现,看上去就不好招惹。 以康大宝浅薄的见识,都隐约看出了院中好几座阵法的布置,更别提康大宝看不出来的了。 其间还有好些牵着凶禽恶兽的修士组成卫队巡院,各个修为都是练气中期起步,领头甚至已是练气后期。 比起这些,雕梁画栋、假山流水倒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物什了。 穿过前院,便是富丽堂皇的迎客厅了,康大宝前辈子见过的金銮殿都不及这般富贵,地板都是纯金的呀!这得值多少个首付! 戚师傅本事不小,但想来他一个练气期的小修可住不上这么豪奢的宅院,说到底,炼器的手艺哪有哄女人的手艺来得厉害。 戚师傅跟他的二儿子戚多罗笑呵呵地起身相迎,这两父子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都是一副阴鸷长相,不似好人。 “两位贤侄好久未见了,康贤侄更是大道更进一步,真是可喜可贺。多罗,快给你两位世兄弟上好茶。” 戚师傅接过礼盒偷偷用灵识一扫,脸上笑容更甚。心头对袁晋满意得几乎无以复加。 人老实,脑袋灵光,活干得利索,家里又这么舍得给钱,这种徒弟上哪儿找去! “戚师傅过誉了,舍弟性子顽劣,这些年全赖戚师傅不吝授艺,才在今日有所成就。康某忝为重明宗掌门,自当上门拜谢。” 康大宝正色说道,他今天穿着平日少穿的掌门道袍,说这话时倒是有些风调开爽、器彩韶澈的样子,跟往常那副市侩模样大不相同。 “何掌门倒是教出了个好徒弟。”戚不修听得康大宝这话笑得眯起了眼睛,客套之中透着几分真心夸奖的意味。 他修道几十年,见过不知多少小门小派自当家人死后因内斗败落得不成样子。其间比起重明宗底子好的可不算少,类康大宝一般能把宗门的架子撑起来的可没几个。 别看重明宗现在跟十五年前几无不同,还是小猫三只。 可蒋青资质不错,还是剑修,更难得的多半是个筑基有望的,将来哪天说不定就能成为云角州难得的奢遮人物。 自家这个授艺徒弟在炼器这一道颇有天赋,说实话他如今欠缺的不过只是些许经验。 自己除了压箱底的那点手艺还舍不得拿出来,便再无别的没有什么可以教他的了。 假以时日,他的手艺是肯定会超过自己的。 倒是可惜了,只能再压榨二年,到时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成为重明宗的摇钱树了。 除了开派祖师那代,他们重明宗什么时候有过炼器师呀。 再说康大宝,大小算得上是个掌门,拉得下脸真能跟货郎一般在周边坊市跑商挣钱,更没有跟那大部分败家子一样变卖门派底蕴过日子。 也是,好像重明宗当时也没剩下多少东西能变卖的。 不过最难得是脑子清醒。 多少门派掌门人自家式微的时候,都喜欢寻所谓“可靠”、“清白”的散修作为供奉壮大声势,最后被一群外人鸠占鹊巢,吃干抹净。 康大宝却从不做这等事情。 舍得自己修行拉下,却不遗余力供养两个师弟修道学艺,令得重明宗现今还是干干净净,一派兄友弟恭的模样。 听说前些年江家商行遭劫,他也在其中,最后居然还全须全尾地跑了回来,手底下应该也是有些真本事的。 说不得重明宗在他手里还真能重新兴盛起来,再成为左近有数的筑基大派。 总的而言,重明宗上代掌门的这三个徒弟,假以时日,怕是都能混个人样出来。 戚不修想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自家老二,气就不打一处来。 “老子这辈子儿女加起来有八十三个,唯一一个有灵根的这么多年却只练会了拍花子、拉皮条,这份富贵,可难守得住。” 又想到自己与那位前辈“相交”多年,居然一直无子... 以那位的乖戾脾气自己还在尚能哄得住,若是自己不在了,戚家人又有哪个人能在人家的面前说上话? 等自己百年后,她不念旧情,再找个好的,那自己花了大半辈子受尽骂名置办的这点产业,莫不成还要落在新人的手里头? 那他戚家阖家上下这几百口子,还能有的饭吃不成? 不行,老子得开始布置后路了,小心埋了之后连点后人的香火血食都吃不上。戚不修看向袁晋思索着,心中起了计较。 宾主落座后各扯了几段闲篇,无非是些戚不修赞重明宗上下兄友弟恭,康大宝夸戚不修道德高尚,德被子孙的废话。 主家留饭,客随主便,饭桌上再言笑晏晏一阵,两方都各自应付完公事,康大宝就带着两个师弟拜别了。 “老二呀,我觉得,你跟你袁师弟,不妨多亲近亲近。” 第十九章 买剑 “老二呀,我觉得,你跟你戚师兄,不妨多亲近亲近。” 三人回到袁晋租住的小院,康大宝关上门忽的开口说道。 “戚师兄?咱们兄弟私下里说,那位戚师兄性子有些阴鸷,不似好人,他跟我相处不来。” 袁晋听完忙摇着脑袋回绝。 “嘿嘿,不似好人才好,你那授艺师父还能有几年好活?上点心,但凡肥肉过手,或多或少总能滑点油水下来不是?” 康大宝讳莫如深地说道,袁晋蒋青也不是笨人,自然领会得到康大宝的意思。 “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不说戚师兄在这宣威城三教九流的朋友不知有多少。就说戚师傅门下,也不乏其他家的学艺弟子,咱们重明宗,终还是差了一筹。” 袁晋皱着眉头认真回道。 “就是差了一筹才好,差了一筹,戚师傅才能放心。过些年,待安乐或是韵道哪个长大了,若是能跟戚家结门亲,那就最好了。” 康大宝嘿嘿笑着,显然没考虑过两个当事人的是什么想法。 “不扯这个了,老二你带着老三去购置一身。你在城里混了这么多年,总知道哪家好坏,这一千灵石先拿去用。” “一千?!”袁晋跟蒋青瞪大了眼睛,师兄这是去刨了哪家修士的祖坟? “呐,点一点,一分不少,不要扣扣搜搜的,按好的买。” 康大宝把灵石码得整整齐齐地铺在桌上,直感觉自己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说过这般豪气的话来。 “戚师傅那儿卖的都是些大路货色,也不好讲价。 买飞剑得去幻剑盟的万剑斋,法衣就去罗家大娘那儿量身做一套,防御法器城里头有好几家名声不错,就看哪家能多给点饶头好了。若是还有剩的,就再给老三买件清心佩之类的,虽说没多大用,挂着也好看不是。” 袁晋算是跟康大宝一起长起来的,论起精打细算这块来,倒也是个好手。 “嗯嗯,你看着办。”康大宝连连点头。 “掌门师兄,这一千灵石太多了,我身上这套行头也完全够用的,还是留着点,师兄你们跟韵道、安乐都有很多用灵石的地方。” 蒋青想了一会,还是皱着眉头说道。 “还没有轮到你说话的份,师兄跟我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要想在大事上插嘴,等你筑基再说。” 袁晋大笑着敲敲蒋青脑袋,全然看不出半点嫉妒之色。 “少来,大小事都得是掌门我说了算。”康大宝嘴角翘起,低头喝茶。 “大掌门,那咱们赶紧出门吧。” 袁晋忽的怪笑着冲过来将康大宝一把举起,冲出门去,康大宝惊得胡乱舞着袖子吼着些什么“成何体统”、“有辱斯文”。 蒋青也笑着跟在后面起哄,忽的想起,许多年前,两个师兄带自己去坊市买灵芽糖的时候,好像也是这般样子。 宣威城很大,袁晋在这城里待了几近十年,也算是半个地头蛇了。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一番,总算将蒋青的一身行头置办了大半,还给韩韵道、段安乐买了两件一阶下品的清灵钟。 不过几块灵石的物件却喜得这两少年上蹿下跳,走路都不自主的蹦了起来。 “嗯,还剩五百三十块,够在幻剑盟买把不错的一阶中品飞剑了。” 袁晋掰着指头算着,蒋青的俊脸上也满是笑意,他手里那把一阶下品的飞剑老早就不堪使用了。 “一阶中品?”康大宝摩挲着光下巴,盘算起来。“印象中幻剑盟的名声好像也还可以呀。” 康大宝心头寻了将刘家老大和白卞两柄飞剑变卖的心思。 离了宣威城,想要在一般的坊市找到一家能够不漏声色,就把这两柄剑和一堆用不上的法器同时吃下去的店铺,也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去看看再说。”康大宝轻笑着。 众人行至万剑斋,名头挺震人,其实一座不高的二层小楼罢了。 幻剑盟作为附近的有点名头的门派,现在也不过只有一位筑基修士当家,把全宗上下一并卖了也远凑不出万把飞剑来。 “万剑斋霍樱,见过几位道友。”说话的女修面容姣好,身材丰腴。 她笑起来很好看,约么桃李年华。梳着一个妇人发髻,身着素雅长裙,还散着淡淡的花香气,带着一种恬静自然之感,令人很容易升起些微好感。 一家有实力的法器铺子最重要的是什么?当然是法器! 难不成还是坐镇店里的漂亮女执事吗? 当然,她的出现倒也给了康大宝这个买家一个不错的心情。 “见过道友。”康大宝三人回礼。 “不知几位道友要购置何物呀。”万剑斋也不是只卖飞剑,其他法器也有出售,只是品质比不得他家的飞剑罢了。 “飞剑,先看极品。” “万剑斋当不会让三位道友失望,墨儿,引路带三位道友入茶室。” 作为老练的买卖人,霍樱闻言倒是表情不变,但康大宝仍觉得那份笑容真诚了不少。 一个豆蔻年华的俏丽侍婢怯生生地迎上来引路,待三人进了茶室坐好,沏好茶,那墨儿便低头跪着倒退了出去。 不多时,霍樱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抱着匣子的伙计。 “时候不巧,前不久有好几把极品飞剑都卖出去了,盟里面器堂的师叔又在闭关炼制一柄二阶飞剑,所以小店暂时只有这几把飞剑在手,三位道友勿怪。” 霍樱轻声道句赔罪,转头让后面的伙计将匣子放在案上。 “这女人好会做买卖。几十个字吐出来,又夸了自家生意好,又夸了自家手艺精,还打了预防针,买家若是没看上却成了来她家的时候不凑巧。” 康大宝听惯了这些自吹,面上笑笑,心头不为所动。 “霍道友,还是先看看飞剑吧。”蒋青在边上忍不住插言道。 袁晋听完暗暗扯他袖子,霍樱闻声笑着应了一声,打开第一个匣子,介绍道:“七曜斩心剑,一阶极品,采用七种火属灵矿借了二阶地火才锻造而成。 附有“锋锐”、“爆裂”、“灼心”、“破甲”四种禁制,半月可释放一阶火浪术三次,威力约等于练气七层修士一击,作价一千一百九十灵石。” 霍樱说完,观察到康大宝袁晋两个面老的不动声色,年轻俊朗的蒋青却微微皱了眉头,心底暗道可能没什么大钱。 康大宝回头看向袁晋,见他点点头,心知这价格还算合理。看了蒋青一副老子很想要却装作不感兴趣的表情,就知道倒是没什么问头。 “霍道友,劳烦下一件。”康大宝不动声色的点点头,看完再说,急个什么。 “虎齿剑,一阶极品,取一阶极品黑齿虎的门齿为材,拆黑齿虎的其余兽骨为柴,引阴火浸冷泉锻造七十九天而成。 附有‘镇兽’、‘斩灵’、‘嗜血’、‘暴虐’、‘引邪’五种禁制,一月内可召唤一只一阶上品的黑齿虎灵助阵,作价一千一百九十块灵石。” “再劳烦霍道友。”康大宝这次问也不问,冷门手法炼制出来的邪门法器配上一堆左道禁制,简直是邪修专用,属性更是和蒋青不合,没必要考虑。 “星火剑,一阶上品,本盟出动了三位炼器师采用天外陨石耗时半年所炼,本意是想炼出一阶极品甚至二阶飞剑的,可惜时运不济。 这把剑附有‘轻灵’、‘疾行’、‘锐利’、‘斩邪’、‘引火’、‘聚星’六种禁制。 更难得的是此剑材料上乘,若是寻到高明的炼器师重炼,也是有可能攀上二阶的,作价只要九百灵石,还.....” 霍樱这次介绍明显用心了些,喋喋不休的,康大宝却连话也不说,只把星火剑的匣子往外推了一推将她打断。 这玩意儿根本就是破烂。什么“三位炼器师”、“天外陨石”、“耗时半年”、“重炼上二阶”,都是为了卖出破烂的故事。 ‘轻灵’、‘疾行’用来赶路可能还不错; ‘锐利’、‘斩邪’、‘引火’、‘聚星’在斗法禁制中却不算好用。 须知禁制可不是越多越好,更别说连个自带法术都没有。 这把剑跟七曜斩心剑、虎齿剑差了不止一筹,显然只是卖家拿出来骗冤大头的。 康大宝的动作已算相当委婉,霍樱也知趣,旋即又拿出七八把极品飞剑来。 其中虽再没有星火剑这般凑数的,却也比不上“七曜斩心剑”这般出彩契合,当然,价格却是便宜了不少。 看来看去,却还是第一件最好,可就是太贵了,蒋青暗地里想道。 袁晋也是这个想法,这跟不到六百灵石的预算相差太远。 不知师兄还凑不凑得出,若是一时凑不出,说不得还要找城里几个相熟的朋友拆借一些,只是自己虽然有些朋友,可这般多灵石呢!谁能借得出来。 “就七曜斩心剑罢,不过这价格霍道友还得打个商量。”康大宝师兄弟三人想法倒是一致。 “本小利薄,道友见谅。”霍樱摇头。 “天底下没有不能讲价的买卖,霍道友可是太霸道了。”康大宝一个几颗碎灵子的买卖能掰扯三天的行商,哪吃她这套。 “万剑斋历来如此,不过,倒是可以给道友一些饶头。”霍樱还是摇头。 “八百灵石。”康大宝也不同意,送你一件价值一百灵石的下品法器哪有少你一百灵石划算。 “一千一百九十,再送道友三柄一阶下品法器降魔杵。”霍樱头摇得更快。 “八百五,降魔杵也不要了。” “一千一百九十,实不能少。” “九百,道友,买卖不是这般做的,好歹有来有回一次。” ..... “我还真没见过比师兄还会讲价的人。”袁晋出了门一脸懊丧。 “至少掌门师兄真拿回了不少饶头。”飞剑已入了储物袋,蒋青一脸喜色。 “五个二十方的储物袋,还不错,能值个两百多灵石,不过,师兄,这个饶头怎么办?” 袁晋掰着手指头算道,随后一指被带出来,正站在门口角落眼中噙泪的墨儿。 被他一指,这小姑娘显是被吓得不轻,头都不敢抬起来,似是一头被母兽丢弃了的小兽。 眼眶中的泪珠只忍了片刻就再忍不住,先是两条水线从脸颊划过,旋即便大声哭了出来。 童音清脆如小河湍湍,引得街上一众仙凡侧目。 第二十章 准备 “小丫头莫哭了,掌门师兄你也真是,堂堂一派之长,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是做什么。” 回了袁晋的小院,董婉兮心疼得忙给哭花了脸的墨儿搽脸换外衣。 两个小宝瞪大着眼睛好奇地围着看,董宁馨性子向来泼辣些,但也是进门这么多年来破天荒对康大宝说了重话。 “宁馨!”袁晋黑着脸一声呵斥。 “好了好了,我也不想的,谁知那霍樱水泼不进。我只是还想要点添头,气她一气,谁料想她还真给啊,这可是个有灵根的苗子呀,她还真舍得。” 康大宝也是一副吃了吐的表情,那娘们做生意太过厉害。厉害得他连拿白骨剑出来抵价的念头都打消了,拿出来就得被她剐一刀。 “实在不行就让她跟着韵道、安乐先修炼着吧,一个伪灵根,也难怪她舍得给。” 蒋青拿出测灵尺来,摇摇头。 “伪灵根?”康大宝苦笑一声,这等资质,这丫头又不姓韩,也不知道这丫头刻苦修炼到九十岁能不能到练气中期。 董宁馨还要说些什么,见袁晋面色不好看,董婉兮便一拉妹妹衣角,止住了董宁馨的话出口。 “伪灵根也是灵根不是,家里如今就这么大小猫两三只,哪怕只是个练气一层,以后在山上种种灵田,当个稼师总是不成问题的嘛。 老二你就当个女儿养着吧,人也懂事,想来也能帮两位弟妹分担些。” 康大宝一语定音,三兄弟也就不再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见墨儿眼中还噙着泪,董氏姐妹看了实在不落忍。 想想也是,不过十岁出头的女娃娃,跟个货物添头一般的就被人抵出去了,任谁听了都觉得可怜。 “你空了去跟霍樱打听打听,这女娃的亲近家人是不是都在幻剑盟的驻地里安生。若是的话,便请她一起送过来。 想来多半只是个没根基的凡人家庭出身,稍有些地位那女人也不会眼都不眨就送了出来。此事她也没有什么刁难的道理,左右不过几百个凡人的事情,应该不难办。” 康大宝被这女娃娃的眼睛看得有些脸皮发烫,侧过身子对着袁晋交待说道。 说完了紧接着又回头补充一句:“那女人要是开口提灵石的事情,那便算了,想也别想!” 袁晋点头应是。 墨儿也已是知事的年纪了,听完康大宝的一番安排嗅出康大宝等人不似恶人,董氏姐妹又在旁一直宽慰,眼泪豆子便渐渐止住,只时不时的抽泣几声。 康大宝将事情安排好,袁晋出言打发董家姐妹带着一堆娃娃下去,三兄弟便又坐在一起开始聊起正事。 “跟贺家老大的人定下来了吗,什么时候出发?”康大宝关切着问道。 “八天后上午,妙云斋,是跟贺家二哥一起。”蒋青谈起来有些兴奋。 “这贺家兄弟,怎么都喜欢在那里办正事,没个正经人样。”康大宝喝口董宁馨之前端来的冷茶,不屑地说道。 “贺家老二比起老大还是差些意思,七曜斩心剑你且多多温养熟悉,寻常时候不要拿出来。如非必要,还是用你原来那把三转青锋剑,待得紧要时候再来个出其不意。一阶极品的飞剑,动心的怕不只有劫道的。” 袁晋也在旁叮嘱。 “师弟省得。”蒋青听完连连点头,康大宝跟袁晋对视一眼,却是都摇摇头,真是怕这位师弟被人卖了。 不过好歹重明宗和贺家还有点香火情,贺家老大的生母便是康大宝三兄弟师娘的亲妹妹。 几人少时来往不少,贺家老大的名声在左近也尚算不错,多少能照顾着些,能让康大宝稍放些心。 再看看给蒋青置办的物件,心里头又放心了不少,有灵石可用的日子就是好。 一阶中品宝光镜,攻防一体,不比刘家老四的金甲圆盾稍差; 一阶中品白云袍,一旬内可以释放七次一阶中品的云隐术,还附带“轻云”、“疾行”两个禁制,又能躲又能跑; 一阶中品火灵佩,对于一阶中品下的火系法术都有半成的加成效果,紧要关头还能凝聚一面明火盾护佑己身。 再加上一阶极品的七曜斩心剑、一阶中品回春丹三瓶、一阶上品护脉丹半瓶,防御符箓四十张,攻击符箓二十张,青禾灵酒两葫芦。 这身行头配置,虽然跟筑基真修的龟儿子是比不了,可估计也能跟筑基门派的核心弟子相较不差了。 譬如上次遇见的子枫谷筑基种子审图,便不一定能比蒋青配得好。 相传那些在大卫仙朝金册上落了紫篆的大派中,他们的剑修一脉,讲究的是对于剑道虔诚无比。 所谓剑在人在,修行过程中根本不会沾染飞剑以外的任何法器。 便是使用的飞剑也往往不会附带什么旁的法术,会认为那样不诚不纯。 可重明宗这小门小户的哪有那么讲究,如果手头灵石再宽裕些,康大宝恨不得连袜子都给蒋青配成一阶的。 买完这些康大宝手里还有不到五百块灵石可用,他索性全交给袁晋,让他也给自己添置些东西,这个二师弟也是过了多少年的苦日子了,都不容易。 至于自己,吴道人当时拿出来的破军锤,古老六可是一直收在储物袋里根本没来得及使用,自己大可以占这个便宜。 自己之前用的开山锤也不过是件稍微不错的货色,又没炼制为本命法器,不值当心疼个什么。 刘家老四的小金盾虽然只是一阶中品,却有“磐石”、“金光”两个相当实用的禁制。 在一场恶斗之中也未曾受过什么大的损伤,现在自己拿来使用正好。 就是被刘家老四血炼成了本命法器,以康大宝的手段,打磨掉这层灵魂印记估计得花费个小半年工夫,在此之前怕是难以运转纯熟的。 自己这些年因为修为困在瓶颈停滞不前,所以沉溺在货殖一道,确实有些荒废了修行。 是以斗法手艺这么些年不仅没什么进步,甚至还有倒退的趋势。 细细想来,若是多花些功夫在研究御器手法和破妄金眸上,遇上前些日子那场恶战也未必就会那么狼狈。 就算刘家四鬼、古老六等人的手段与云角州的同阶散修相比已算犀利,可说到底不过是些野狐禅罢了,自己还真是有些丢了门派修士的体面。 他心中又想到:“这么多年,破妄金眸那般拗口的口诀背了无数次,开派祖师所传的行气路线更是烂熟于心,却一直都未曾开窍。 可直到经历了不久前的生死大恐怖,他才算是将将踏进了这门秘术的门槛。所以老三说的不无道理,坐在家里,怕是真练不成什么剑修的。” “贺家老二叫什么来着?” 康大宝从自己的沉思中醒了过来,一时记不起那个小时候常来宗里串门的小胖墩的姓名,算来也有十余年未曾联系了,倒也正常。 “贺德工。”袁晋这些年没白待在城里,把重明宗不少人情往来的事情都接在手里,是以跟这些旧交相熟得多。 “噢,想起来了。”康大宝点点头,接着说道:“跟他哥贺德宗比起来,他的名头可是弱了太多了。这么些年,倚着贺家好像也没混出什么名头来。” “倒也不是庸才,这些年帮着贺家料理商队也没出过什么差错的。只是这贺家老大如今是贺家的当代家主,不过四十岁已是练气八层,自不是常人可比的。” 袁晋顺着康大宝的话说道。 “也是。”康大宝赞同道,在自己相熟的同辈之中,贺德宗应该能算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左近几州的练气散修加起来怕是不知有多少,真正公认能被评得上“筑基有望”四个字的不过堪堪过百。 自己师父还在世时,就常感慨他那个连襟命好,那副表情恨不得把贺德宗生抢过来养一样。 康大宝倒也没有什么嫉恨之说,毕竟他这人为数不多的优点当中,有一条就是相当服输... “贺家大哥前两年还常常来宗门里找小弟论道,小弟也是受益匪浅。只是这几年寒鸦山里不讲规矩的路匪多了,他说自己需要坐镇押送紧要货物的商队,倒是来得少了。” 蒋青也说起跟贺德宗相处的情形来。 “呵。”康大宝和袁晋心底同时一声冷哼。 什么论道,无非是看家里大人不在想去诓人家小孩嘛。 也亏得蒋青这小子是真傻,都不知道贺家老大明里暗里挥了多少下锄头了,他还没看出来人家在挖墙角。 呸!什么狗屁世交,没一个好东西! “所以我才说,这行饭不好吃,灵石可是拿命挣的。”康大宝改不了啰嗦的毛病,趁机又敲打起蒋青来。 “师兄,咱们现在有的一切东西,可也是你拿命挣来的。”蒋青沉默一阵,缓缓说道。 哪个炼气期修士出门做趟正经生意能挣得这么多灵石回来? 蒋青跟袁晋未曾追问,心底又如何不知道自己师兄做了些什么,肯定是亡命的买卖。 “......尽说些有的没的,”听得康大宝忙转过身,进了后院,恶声恶气地吼道:“韵道、安乐,肘子怎么还没烧好?!” 第二十一章 冲突 第二天正午,康大宝三兄弟架着驴车来到了“妙云斋”。 这个点的妙云斋跟寻常酒楼倒是区别不大,只不过是空气中多了几分脂粉气。 只一个贺家没能耐在宣威城置办这处产业,康大宝知道这是几位筑基在身后开办的买卖。 只是几位筑基大都懒得管,皮肉生意说出去也不体面,其中参股的一位筑基便指定了贺家人来做这层白手套。 见那贺德工笑呵呵地从一个包厢内出来,快步走到大堂,行礼道:“小弟见过二位世兄,蒋老弟。” 康大宝还礼罢了,细细打量起这位世兄弟来。他估计得有小二十年未曾见过这老弟了。 贺德工年约三十,修为却是不高,不过练气四层,倒是相貌不俗。 谁曾想得当年的一个小胖墩儿,现在居然长成了一个帅大叔。 具体怎么英朗倒是不好形容,就是仿佛有一种段誉那位便宜爹的感觉。 简单来说,就是有一种,坏坏的危险气息?前辈子倒是有不少姑娘好这口。 “小弟与两位世兄多年不见,真是想念得紧!”贺德工不知真假地感慨一番。 先拉着康大宝、袁晋坐下,又跟蒋青谦让一番才落座,之后自有伶俐的家姬奉茶上来。 贺德工又就着这所谓上等好茶跟三人扯了好半天闲篇,才进入正题。 “蒋老弟是我们兄弟中有数的英才,按家兄本意,是想请他到要紧的几支商队中坐镇的。 只是小弟现在人手吃紧,就厚颜将蒋老弟请了过来。不过列位不用担心,这聘资仍按照大兄与蒋老弟商量好的,万万不会让自家人吃亏的。” 贺德工笑呵呵地说道,又忙遣可人的家姬端来各式可口的咸甜点心,一副热络模样。 “贺老弟有心了。”袁晋点点头,他是知道这其中的区别的。 贺家老大自领的几支商队,押运的都是些要紧的货物,是以聘请的护卫至少都是练气中期以上,甚至还有一些练气后期的老修。 而贺德工手下的护卫就要良莠不齐许多了,有几下把式的练气一二层修士都能来这混碗饭吃。 真要是人手紧缺时候,连段安乐韩韵道这样的准修士都是能过来凑过数的。 两者之间的待遇自然不能混为一谈。 “所以贺老弟历来走的是寒鸦山西段,是从魏家无忧坊-佘家定安坊-徐家北银坊这条路?” 康大宝跑商跑习惯了,掐着手指头就推算出来个七七八八。 “有时南段也去,那边米家寨的米家大档与家兄是旧相识,贺家商队在那只交常例便能畅通无阻。至于其他小寨,也多是贺家的老朋友,世兄不虞担心。”贺德工补充说道。 康大宝倒是听说过这位“米家大档”。 坊间传他手下有三百巫兵,还有一道诡异的咒术傍身,虽成名不久,可手段着实厉害。 坊间有闲人曾说,就是遇上寻常筑基他都能斗上一斗,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过听了这话的康大宝跟袁晋都是安心不少,商队护卫向来不是个太平差事,贺德工说的话当然有夸大的成分。 可如果能刨去了米家寨这股势力,寒鸦山南段的这条商路自是安全了许多。 至于和其他小势力的厮杀,自是难免的,不然贺家又何苦养这么些护卫呢? 蒋青却是暗皱下眉头,他可不是安心只去挣灵石的,心里还存了要跟道上强人搏杀的念头,若是一路顺遂,那还有个什么意思? 这时从二楼包厢又下来几人,为首的是个白眉阔耳的胖大道人,满面红光地散着满身酒气。 他也不看座中是哪些人物,大咧咧的跟贺德工一拱手,叫声:“二东主。” 随后便大马金刀的在贺德工旁空座坐下,转手拍拍奉茶家姬的丰腴之处,看着后者惊慌的表情,先是长笑一声,再大声嚷嚷着便让她上茶。 “原来是这个浑货。”康大宝见了贺德工眼中一闪而过的阴戾之色,暗道好笑。 怪不得这贺家老二要把小三子借来呢,原来遇上是客大欺主这事,倒也难怪。 下楼这人康大宝倒是认识,原也是跑商的散修,唤作王道穷的。修为倒也不差,已是练气六层。 就是眼色太差,跑商那么些年混到六七十岁了,灵石没听说挣了多少,仇人倒是一堆。 厮混了这么些年,竟然一点名堂都没混出来,倒是混了个讨人嫌的名头。 好几年没见,未曾想居然跑到贺家这里来混饭吃了。 不过这人手段却是相当一般,同是练气六层,若是跟牛鬼儿、古老六这等人碰上,怕是不消半刻钟他那一身血肉就得全喂了小鬼。 贺德工强忍着怒气将王道穷介绍给三人,那道人打个哈哈就算给三兄弟见过礼,惹得大家也是都不痛快。 “真不愧是‘讨人嫌’。”康大宝暗自摇头。 他一到来倒是扰了众人的谈兴,只好不咸不淡地说些家常。 “家慈许多年未曾见过诸位世兄弟,倒是经常挂念。” “实是我等晚辈的不是,多年来也未拜见姨娘。改日等贺世兄有暇了,必登门叨扰。” 康大宝心知自己师母那个妹妹是个势利的,自己师父还在时两家来往都不算多。 这时候重明宗都没落得不成样子了,这位怎么可能还想得起自己这三个穷酸晚辈? 不过贺德工此言明显是要拉近两家关系,自然没有说破的道理。 可这种时候,偏偏总有浑货要跳出来显示下存在感。 “我道是为什么东家要请个没见过血的娃娃来商队,原来是有这层关系在。那倒是不奇怪了,可要须知我们做的,可是要做博性命的......” 王道穷话未来得及说完,只觉得自己喉间一凉。 定睛一看,一道青锋正悬在自己喉咙半尺之间,登时惊得全身一麻,狗嘴里再吐不出话来。 悬在他喉咙的自然是蒋青的三转青锋剑,康大宝见状皱了皱眉头,这老三性子不改,早晚一天会被人当刀使了。 这一手却是把在场众人也惊到了,特别是贺德工手下的其余护卫。 毕竟王道穷修为不弱,平日里众人颇有以他为首的意思。 往常就是面对贺德工这位二东主都是一副倨傲的模样,不想此刻居然如此轻易地栽在这个俊秀的年轻人手里。 这对他的威望倒是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老三!”袁晋皱着眉头斥了一声,将来都是要在一个商队里混饭吃的同道,何必与他恶了关系,你后背是长眼了么,怎么什么都不怕! “哎呀,王道友一时失言,蒋老弟这又是何苦,快快收了吧。”贺德工暗笑之余也是上前劝道。 蒋青冷哼一声,才一招手将剑收回袖口。 “哼!”王道穷也不想失了面子,顶着一身白毛汗强哼了一声。 “姓王的,你在哼个什么?”康大宝这时却是站了出来,惹得众人一惊。 贺德工心想这位世兄小时候就是个面团一样的绵软性子,与之相处也甚是温良,莫不是多年未见,转了性子? “康掌门这话什么意思。” 康大宝跑了这么多年商也谈不上什么威名,他刚做了刘家四鬼的事情更是没人知道,是以王道穷倒也不憷他什么。 “活到这把年纪了还不知道小心些,祸从口出的道理还要我讲给你听?我们师兄弟不是凶人,但也不是好招惹的!你那北山凼里头也不是没有活人了!” 康大宝话说得凶厉,在场众人谁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康大宝心里清楚,底层散修的圈子从来都不是好混的。 王道穷跟重明宗的梁子既然已经结上了,低头认怂是万不可取的,只会让对方觉得你软弱可欺。 还是做绝点,让人想起来就怕还好些。 王道穷听完话却是沉默了,先前蒋青那剑他倒未必服气,毕竟多少有他自己大意的成分在里头。 可康大宝这话他却不能不放在心上。 就是按照炼气期修士中能活两个半甲子的人瑞算,自己也已经土埋腰间了,没有多少日子可活。 凡人亲族几千人,却没有一个修士后辈,更无什么过命的朋友。 就是不怕蒋青一人,也敌不过人家三兄弟,要知道他们其中年纪最大的康大宝也还不到四十,不得不怕啊! 更何况,也确实是自己失言在先。 想通了这个关节,王道穷便很光棍地给蒋青深施一礼,后者冷着脸勉强回了一礼。 这一档子事,在面上至少是过去了。 贺德工上前拉着二人握手言和,却看见康大宝饶有深意地看了自己一眼,哪里不知道这点心思被其看穿,忙背过身去安排和头酒去了。 康大宝转过头跟袁晋商量着:“这梁子是因为贺家老二结的,你晚点去敲打下他,让他长点记性。 他哥是厉害,不过也没厉害到他可以拿我们兄弟当刀使。另外,王道穷半边身子入土的人,又没有个后背,既然得罪了,还不如得罪到底。” 他话里说得隐晦,可几十年的师兄弟,袁晋又哪能听不出他的意思,起身去寻贺德工。 康大宝则是笑呵呵地起身,拉上臭着脸的蒋青跟王道穷说话,一副要两人言归于好的做派。 倒令得王道穷心里舒服了不少,心道这康大宝虽然斗法的本事稀松,做人倒是不差。 第二十二章 采购 吃过贺德工安排的和头酒,才过中午,贺家商队便要出发了。 众人拜别时,贺德工与康大宝的亲热程度又上升了一个台阶,拉着康大宝的手聊了足足一刻钟,也不知是因为袁晋的敲打还是蒋青的本事。 康大宝好容易从贺德工那儿抽身出来,走到蒋青跟前。 “从一个鼻涕虫长成一个英男子,也不过只要十五年的功夫而已。”康大宝看着已比自己高上不少的小师弟,忽的感慨想道。 “也不消多说什么,平时里的嘱咐你也听烦了。只需记得万事都不打紧,不管怎样,只要全须全尾地回来就好。” 康大宝拍拍蒋青的肩膀,低声说道。 “走吧,小心些。”袁晋也在旁讲道。 “二位师兄放心!”蒋青点头答应,进了一架华贵的四轮兽车。 “两位世兄,我们这就出发了,待得下次归来,再摆酒和两位兄长把酒言欢!”贺德工跟十几名练气修士也各自进了兽车。 他这支商队其实规模不小,各式货物足装了近百车。 拉车的黑驼兽高大温顺,是上好的驮兽,驮货万斤都是寻常,拉着货物起步居然都要喷着白汽小喘。 这等商队规模若放在康大宝常去的几个小墟市中,能算得上是一等一的。 直到车队在视线中消失,康大宝才带着袁晋回到小院。 他也要盘算下自己有哪些东西要购置带回宗里,出来有些日子了,家里没个人看着多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于是接下来几天,他把宣威城里的商铺几乎逛了个遍,淘换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认真说起来,作为一个掌门,提升门派综合实力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应该远超过他个人修为的提升,这才是他现在急需做的事情。 一阶上品杀阵赤光云斗阵,能释放百道赤火术御敌,可覆盖阵中心方圆十里。 这等威力,按常理道,抗衡十数个一般点的练气巅峰修士不成问题。 说来这倒不是什么高明精深的阵法,但胜在简单好用,很适合重明宗的使用要求。 更何况,原价一千一百灵石,只要八百七十灵石就拿下了,还是拿那些难出手的法器抵价买来的! 康大掌门自上次在霍樱那儿挫败后,可是打出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就是需要灵脉给阵盘供能是个难事,重明宗没有灵脉,就只能使用灵石,仅仅是运转一月就要二十块灵石,对敌时所需更要翻倍。 是以康大宝最终还是没将小云雾阵卖了,打算平时没事还是将就用着,若是哪天来客人或者真对敌的时候再开那赤光阵来得划算。 至于术法,那群师叔虽然把藏经室里的东西都搬得干干净净,可作为老掌门早已定好的下代掌门,康大宝手里还是有原版藏在手里的。 常见的五行术法、丹器阵符典藏如今的重明宗都是不缺。 更何况这类东西,在宣威城里也难得能淘到珍品,就是遇到了,其价值也不是康大宝手里那三瓜两枣能买得起的。 康大宝只是随意逛了几家书斋,便没了多少兴趣,捡漏这种事情似是只会出现在话本故事中,康大掌门两辈子都没遇见过。 于是转头扎进几家灵药铺子,盘着几家的货物比来比去,成功收获了不少白眼。 一阶上品卿新草四株六十一块灵石、一阶下品转轮果五十颗三十块灵石。 这是给韩韵道和段安乐准备的。 按康大宝估计,两人毕竟打熬药浴都已经三年多了,加起来只用一株卿新草和两颗转轮果就差差不多足够引灵入体了,其他的可以用作储备。 一阶上品赤晶砂八两一百零八块灵石,一阶上品精明液两瓶二百六十块灵石,这些都是修炼瞳术的辅助材料。 按照宗门师长里传下来的说法,这些份量足够破妄金眸修炼半年所用。 当掌门这么些年,康大宝破天荒地一次性给自己花了这么些灵石,若这破妄金眸还是练不成,睡到半夜康大掌门估计都能心疼得哭醒。 一阶上品灵兽袋一只,现在康大宝想起“龟儿子”栽在刘家四鬼的手里这件事还是很伤心。 陪了自己十来年,愣是连天灵兽袋都没住过,把衣服内兜当了窝。 灵兽的作用毋庸置疑,若没有那只白甲陆龟护主,刘家四鬼此刻说不定正在把自己的脑袋当球踢。 在宣威城几处灵兽铺子逛了大半天,各种奇珍异兽见识了不少,到最后还是空手出了门。 明明其中好几只幼兽都不错,甚至跟“龟儿子”一样的白甲陆龟都有一堆,可偏偏就好像差了那一点眼缘,愣是让康大宝暂停了饲育灵兽的打算。 向来不讲究,啥都可以将就的康大掌门犯了轴劲,自己也觉得奇怪。 本来只是想着随便挑选一只随便养着就是,最好是那种能把自己送走还能庇护子孙的那种。 可是偏偏... 不过此事不急,搁置些时候再选也来得及。 康大宝又出门走向了宣威城最为气派的一间傀儡铺子,一个穹劲有力的“工”字石碑立在门前。 这是大卫仙朝傀儡一道大门派鲁工派所开设的店铺。 跟寻常傀儡铺子不同,门前侍立的俏婢修为比康大宝还高出不少,看其年岁怕还不足康大宝的一半。 柜台里正在看书的掌柜也不甚热情,见康大宝踏进门槛,只露出个职业微笑,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来,便继续端起道书翻看起来,任康大宝在店中查看物品。 琳琅满目的各色傀儡令得康大宝大开眼界,辅助修炼的、辅助炼丹的、辅助炼器的、用于斗法的、教学的、饲育灵兽的... 当真是应有尽有。 其中甚至有一尊假丹境实力的斗战傀儡,依着康大宝的猜想,估摸坐拥整个宣威城的定南牛家也找不出一位能跟这具傀儡抗衡的存在来。 这具傀儡的价签康大宝连看都不看,想来把重明宗阖家上下全部发卖出去应该也不够零头的。 看了一圈,就没有康大宝不喜欢的。 其中有一个甲剑傀系列康大宝早闻大名,今日终于得见。 康大掌门看得很是眼馋,可惜就是买不起。 一个练气六层的甲剑巳型傀儡就要价一千五百灵石,启用一次每持续一个时辰就要花费二十块灵石。 鲁工派是大卫仙朝里有数的大派,元婴老祖都不止一个,其大名连康大宝这般偏居一隅的低阶小修都是如雷贯耳。 这样的门派制作的傀儡斗法能力对标的都是大派弟子,肯定是远胜云角州左近这些小宗小派和低阶散修的。 同是练气六层,若对上王道穷那类的,说不定就是一剑一个。 东西好是真的好,可贵也是真的贵。 这些大派也是灵石多得没地方烧了,把店开在这种穷乡僻壤。 听说除了定南牛家给面子,令城主府捏着鼻子定了一什的甲剑傀,就再没听过鲁工派开过张。 但估计也不会赔多少灵石,定南牛家要有胆子收鲁工派的租子,康大宝就敬他们全家都是汉子,吃这几百条好汉的席面的时候,一定多夹几筷子。 康大宝眼馋了一阵子,跟店铺掌柜和门口的俏婢各行礼拜别一番,紧接着转头便进了巧工堡的铺子定了一具训练机傀。 这具机傀也算不错,可以模拟练气七层以下不同修为、不同法器的敌人供门派弟子斗法。 有相熟的修士曾跟康大宝说起过这种机傀,康大掌门心里惦记了不知多久,听了店铺掌柜的殷勤介绍后便觉得很是满意。 加之这筑基门派开的店就是亲民,要价不过只要七百二十块灵石,使用起来消耗一天也不过只要二十块灵石。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重明宗咬咬牙,一年也能用个十来次,何况还提供三次上门修理的服务。 见猎心喜的康大宝在店家提供的空地上试着运转了一番,便发现这傀儡比起他想象中还要弱上一筹。 设置好练气五层的模式,在康大宝毫不留手的情况下,只用一两个回合就能将这具傀儡轻松击败。 这等实力跟鲁工派的甲剑傀简直是云泥之别,最多勉强能够得上王道穷的水平。 没办法,谁不想买好的,可谁让重明宗只买得起便宜的呢! 这还是把所剩不多的灵石和白卞的飞剑一并抵了,还费了口舌又讲了价钱才将这具机傀换了来的呢! 买完训练机傀之后,康大宝手里剩的灵石还没在牛鬼儿那儿参加易物会的时候多,也就将将够门派日常运转的,干不了什么大事。 由此重明宗的储备金,只剩下了刘家兄弟那四个已经腌制入味的人头。 “天生就是个穷命,”康大宝坐在客房内掐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摇头叹口气,撑了个懒腰,去伙房热了两个肘子吃了。 再把手洗干净了,取了纸笔,只七八笔胡乱写了封信留给袁晋,最后叫上段安乐、韩韵道,架上驴车悠悠地出城去了。 “艹,黄家老店和妙云斋可都还没去成呢!”走到半途,躺在驴板车上的康大宝猛地撑起身子,把木板拍的砰砰响。 第二十三章 心头肉 云角州是好地方,好山好水好婆娘。 据传当年大卫仙朝开国之主平定天下后,首次巡幸仙朝山南道七十六州府时拢共只用时四月,其中在云角州就足足盘桓了三月之久。 临走前还金口玉言留下了这句话,很是随性地刻在了时任刺史的衙门牌匾上,自此代代相传。 传言是否为真暂不可考,不过这片修仙者眼里的贫瘠之地,对于凡人而言,的确是一等一好地方。 四季分明,鱼米之乡,广阔的平原上奔腾着大江大河,鲜有洪涝旱灾之忧。 浩瀚的密林、布满珍货的山脉、肥得流油的黑土地养育了一茬又一茬的凡人在这里繁衍生息。 可数以千万计的凡人之中难免良莠不齐,又逢当今世道吏治败坏。 仅是平戎县中就有百来伙叫得响名号的山匪路霸聚啸山林,日常的所作所为除了打家劫舍也就只剩伤天害理了。 “咻”“咻”“咻”,只见山间三个樵夫打扮的青壮应声而倒,皆是被一根羽箭从背后射中。 羽箭撕破背篓透胸而过,带着大块血肉撞在石壁上现出三道白痕,片刻间便把山间小径染湿了一地。 三个青壮须臾之间便是没了进气只剩出气,瞳孔涣散,眼看便是活不成了。 “柳五爷这手连珠箭又是精进不少,想必会更受寨主的器重,真是可喜可贺。” 一个身着白衣的俊彦青年跟着一名兽袍壮汉骑马并行,满嘴的阿谀之词与他的好相貌毫不相称。 “张先生过誉了。”被称作柳五爷的兽袍壮汉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拍马快走几步,领着手下喽啰踩过路上的三个还在喘气的青壮依次走过。 俊彦青年嘴角微翘,又毫不在意地打马上前,继续跟柳五爷攀谈起来。 他这副做派倒令得柳五爷心里眉头暗皱,这位张先生可是寨主的心头肉,自己还是不要走得太近。 寨主心眼可不大,又最好吃飞醋,本事更是了得。虽然还未到炼髓武宗之境,但也是曾在修仙者手里活下来的狠人,在左近也是有名的恶匪。 也就是这位成天嚷嚷着要出寨耍耍,寨主拗不过他撒娇,才让自己洗村子的时候也带他出来见识一下。 用三个倒霉樵夫试过这把新到手的裂天弓,足足百两黄金换来的,的确好用。 柳五爷心里更添了一分底气,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本钱又多了一分。 今天不过是去洗一个不知道拜山门的流民野村罢了,自己这个炼骨高手带着三四十炼皮喽啰,没有不胜的道理。 只是要担心若是这野村里没有好看的小娘,这位张先生可怎么打发? “呸,老子当你出来耍,是耍什么?原来是来这里找补来了?” 柳五爷突觉一阵恶心,看着这位身着白衣的俊彦男子就像看见一条白虫且,忙又催马上前走了几步,怕被张先生看见他眼里的那份厌恶。 队伍将要行到村口,有警醒的村民在路上见了,亡命地奔回村中报信。 柳五爷艺高人胆大,也不追赶拦截,目送报信的村民入了村庄寨门。 不多时,便是大门紧闭,一众精壮尽皆上了村墙,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咻”,柳五爷偏头避过一支疲软的竹箭,眼都不眨。 随后死盯着村墙上射出这箭白嫩少年,心中已经开始思索待会儿要用什么兵器砍下他的脑袋。 “是哪座山上的好汉,我们牛李村初来乍到,若有得罪,还望海涵。” 一个戴着纶巾的老翁站在村墙上,佝偻着身子冲着柳五爷拱手作揖。 “我只说一次,现在开门,还能有活人。”柳五爷眯着眼睛,淡淡说道。 今天有张先生在,他没心情跟这些泥腿子讲什么二五八万。 反正寨子左近投贡纳名的大村大镇都不少,也不差这根蚊子腿,洗了就洗了。 村墙上一片寂静,那老翁显然也未料到柳五爷如此决绝。 真要把门打开,那就是把三五百口子的身家性命放上了菜墩子,他一个识得几个字的乡下老头,又那会有这等魄力。 他这寨子建好不过半年,向来是躲在这个山坳坳里头自给自足,也没多少钱粮。 按理说这种寨子成气候的山匪是不稀得来的,图个什么? 村头满仓家里的烧肘子的手艺倒是不错,慕名而来?想不通啊! “牛李村初来乍到,在此处安生时候太短,村民贫苦,无甚财物。只能供给村外的好汉犍牛两头、肥猪十口、羔羊两双、良米百石、足色铜钱三百缗,望好汉高抬贵手。” 纶巾老翁咽了下口水,看着外头冒着杀气的几十个喽啰,老头的双腿都开始打颤,但仍有些担当,壮着胆子向村墙下喊话。 “看来都是想死的!”柳五爷一声冷笑,也不撘纶巾老者的话。 若是寻常时候,柳五爷为了省事说不得还真拿了好处走人,可今天不是有位眼冒绿光的张先生在身边等着吗?只能算他们运气差了。 见外头的山匪不回话,纶巾老翁作为公推的村正也不再开腔。 旁边的精壮同样没有开口,都紧张地盯着下方那群杀气腾腾的山匪,连吞口唾沫都小心翼翼。 百来号汉子把个寨墙站得满满当当,此刻却是落针可闻。 “开门之后,一半你们的,一半寨里的。女人都给老子抓起来,请张先生过目了先。” 柳五爷将手中裂天弓拉了个满月,一箭射散了那个白嫩少年的发髻,看着少年一脸惊恐的跌坐倒地上。 柳五爷暗暗想道,可不能让你死得便宜了,老子要把你脑袋活生生锯下来。 又是一箭,一个少年父兄模样的青壮搀扶少年的动作戛然而止,飞羽穿过他的正胸,从少年脸颊擦身而过。 柳五爷对少年绝望懊丧的表情无甚兴趣,转头看着得到许诺的喽啰们士气大涨,怪吼着朝着寨墙冲了上去。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一半喽啰顶着盾牌围着村子的原木大门用生斧头死命飞砍着,一半喽啰叼着刀背攀墙而上,脸上尽是狂热,没有半点怯色。 打家劫舍的事情不知做过多少回,玩命的本事早已嵌进了这些山匪们的骨子里,早没把自己性命太放在心上。 这年头的农人可不能只有土里刨食的本事,纶巾老翁身边有几个懂几手把式的青壮领头布置安排。 一时间村墙上金汁飞羽、滚木礌石接连而下,倒真有几个倒霉山匪闪避不开伤得不轻,只片刻寨墙下就传来肉香。 不过剩下的山匪依旧悍不畏死,亡命徒这碗饭的门槛很高,可不是一般人能吃得了的。 好景不长,随着几个略微出众的精壮被柳五爷一把裂天弓一一点名,穿着兽皮甲的山匪陆续登上村墙,寨子大门在山匪们的刀斧攻势下摇摇欲坠。 精壮们的构筑的防线开始渐渐松动,人是会怕的,当前面的同伴像麦子一样一片片地倒下,又有几个普通人还能拉得开手中的弓弦。 张先生俊秀的脸上露出病态的潮红,看向寨子的眼神就像雪地里的饿狼。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纶巾老翁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老脸,倒在地上的后生越来越多,跳上村墙的山匪也越来越多。 他哪里还不知道,村子完了! “砰”终于,木制大门被一把斧头砍开了一个豁口。 “老三,跑啊!真要命的!” “姐夫,你先走,回去带上我姐跑!” “七哥,你别扔下我!七哥!七哥!” ...... 杀散了,一人回头,百人跟从,精壮们大大方方的将自己的后背袒露在敌人的刀斧之下。 一刻钟不到,柳五爷手下的山匪就杀散了牛李村的精壮,哪怕后者的人数足有前者的五六倍。 “老子说的话,为什么不听。”进了大门的柳五爷看见一个性急的山匪,寒着脸张开弓弦。 一根羽箭穿过那山匪的眼眶,带起他的身子直钉在身后房子的木门上。 柳五爷利落地下马走到那山匪面前,抽出羽箭用箭头在山匪项间狠狠一划,一个球状物被带皮取下。 随手往天上一抛,朗声说道:“收拢起来,请张先生先过目!不要让五爷再说第三次。” 群盗的狂热气焰具是一滞,看向柳五爷的表情又恨又怕,却都不敢多言,皆依着柳五爷所言先去收拢妇人了。 “多谢五爷!多谢五爷!”现在的张先生哪还有俊彦模样? 只跟个哈巴狗似的不停道谢,心头邪火哪还能压,捡起刚才那山匪掉在地上的清丽村妇,不顾村妇的徒劳挣扎就往屋中窜去。 他实在憋屈得太久了,他都快忘记自己是个男人了,他要证明自己还是个男人。 将在山寨里那些不堪回想的种种,那些耻辱的场景,他都在这村子里实施一遍。 柳五爷看着张先生进屋,表情说不出是怜是厌,收弓上马,正待去村中钱库粮仓一探,就听得屋中传来一阵惨叫! “要遭!”柳五爷心头大惊,NND,这可是寨主的心头肉! 第二十四章 少侠 柳五爷只来得一声惊呼,身子才转了一半,却见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年刀客提溜着大声呼救的张先生的脖颈缓步走了出来。 “一阵风做事,这位朋友莫要多管闲事。”柳五爷横刀抱拳,报出名号,怒目而视。 他倒是不怎么在意这少年,十四五岁的娃娃,娘胎里带来的功夫都算上,也没什么好怕的。 几个机灵的喽啰也察觉到了不对,收起杀心,缓缓挪动到少年刀客周围。 柳五爷小心打量着这走出门的少年,见他面容唇红齿白,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 却是比他手里的寨主心头肉还要俊俏三分,绑上寨去,说不得又是一个寨主的心头好。 一个沉不住气的喽啰欺他年少,从少年侧后踏步大斧猛劈。 那少年也不搭话,一侧身子一躲,左手把张先生提在身前一挡。 那挥斧头的山匪差点魂都吓出窍来,忙把动作一收,却还未来得及庆幸,就被一支羽箭穿喉。 少年则在弦声响过的瞬间,从背后拔刀一斩。 “嚓”一道白光出鞘,站在少年右手边一个喽啰躲闪不及,连木盾带人头都被削飞了半边。 “小爷管你们是哪家的畜牲,退出村去,不然他就死!”少年将长刀横在双腿瘫软的张先生脖颈间,厉声喝道。 好狠辣的刀法!柳五爷惊得跳了下眼皮,仅这一手都不输寨里排名靠后的几位当家了。 看面相最多是个十四五岁的炼骨境,这是哪个武宗调教出来的后辈?怎么出现在了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野村里。 “好,你先放了张先生,我们这就退出去。”柳五爷嘴上应承,心里自然有另一番盘算。 “啊!啊!少侠饶命!少侠饶命!”张先生突地大声求饶起来,原来是少年听了柳五爷的话,手腕轻轻一转,居然将他左小指的一节削了下来。 随后也不顾张先生的大声呼喊,只继续寒着脸看向柳五爷,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这就退,这就退!刘三狗,放响箭,撤出村去,谁要不听招呼五爷活剥了他!”柳五爷未成想这使刀少年如此老辣,知道骗他不得,忙叫手下退出村去。 姥姥,这回不死也要掉层皮! 柳五爷看着张先生落在地上的指节懊丧不已,直恨不得掉的是自己的。 随后领着一众空手而归的喽啰马哲酿退出了残破的村寨大门,跟站在寨墙上的白衣刀客无言对视了半晌,都不见双方再有什么言语。 还活着的青壮这时候也终于敢冒头出来,也顾不上为亲友的死伤伤心,开始壮着胆子添堵寨墙。 柳五爷也毫不在意,破得了一次破第二次自然更是轻松。 这个破村子洗不洗也没有多大关系,在他眼里这几百条人命加一起还不如张先生落在地上指节值钱。 纶巾老翁居然还活着,这时候缩着脑袋凑到少年身边言道:“靳少侠,多亏您回来的及时,不然我们牛李村......老朽叩谢少侠大恩。” “小子本事不济,只拖得这群山匪一时,老丈还是得另想办法。” 白衣少年却是摇摇头,仅那匪首实力就不逊于自己,更何况自己也只是凑巧才在此处暂住几天,救不得这一村上下。 若不然,去家中搬援兵过来?可也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 “这......唉,这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纶巾老翁说着说着大颗浊泪便淌了下来,看上去可怜得很。 几个知事的后生知道白衣少年说的有理,心思活泛地转身下墙张罗准备起来。 “唐瘸子,你村里捡的那个娃娃呢?拿出来,这小子要是不放张先生,就把那娃娃当他面剁了。”有个蛮横模样的喽啰突地看向一个瘦削喽啰。 “曲妮马德,那是我儿子,要给老子传宗接代的。”被唤作唐瘸子的喽啰一脸怒容,咧着黄牙大声叫骂。 “你这头老骡子要什么儿子。” “NND,老子砍你狗太阳的。” “草,你还真砍呀!” ...... “带过来。”柳五爷听了这顿喧闹,也觉得那蛮横喽啰出了个好主意。 都怪自己当时关心则乱,看见张先生被削了指节差点尿都吓出来。 若是让喽啰们各自劫持一个村民,那少年也万不敢冒险的。 他太清楚这些自诩行侠仗义的正道人物的尿性了,一群妇人之仁的东西,成不得大器。 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娃儿被唐瘸子一脸不舍地捧了过来。 看这模样估计还不足岁,肉乎乎圆嘟嘟的,倒是很招人爱,怪不得唐瘸子舍不得。 “滚一边儿去,回头五爷给你抢十个回来都行。”柳五爷一巴掌把唐瘸子打翻,抢过男娃的襁褓倒提到寨墙前。 “小子,我数十个数,放张先生出来,十个数一到,爷爷当面把这娃娃剐给你看。” “呼。”白衣少年深吸口气,似未曾想这群山匪如此丧心病狂,面如死水。 纶巾老翁在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当然是想劝说白衣少年不要管墙下那娃娃,可这不是人话的话一旦出口,白衣少年对牛李村有了恶感可又怎么办? “十。”柳五爷悠悠念道,白衣少年眉头紧锁。 “九。”柳五爷的语气不急不缓,在锃亮的钢刀上哈了口热气。白衣少年死死地瞪着他,仍未开口。 “八!”柳五爷朗声一喊,震得白衣少年身子猛地一抖,前者见状哈哈大笑,从容地从一个喽啰的手中接过酒囊痛饮一大口。 “七了!”柳五爷这次声音更高。白衣少年额头上细汗渗出。 “六了!”柳五爷面含冷色,把那钢刀冲着娃娃乱舞几下。 冷风刮得那娃娃娇嫩的皮肤生疼,开口大声啼哭起来,唐瘸子哭丧着脸,显是尤为心疼。白衣少年恨不得将一口好牙咬烂。 “五了,少侠,只剩四个数了。”看见那白衣少年表情柳五爷心知事多半成了,心头大为得意。纶巾老者猛擦冷汗,不知所措。 “四......”柳五爷这次只吐出半个字便听得那白衣少年出口打断。 “下面的贼首听好了,小爷习武不过五年,骨龄十三,如今已是炼骨大成。” 柳五爷听得心头一紧,这是何等天才。 却又听得上方白衣少年继续言道: “可我到底是本事不济,今日奈你们这群人皮畜牲不得,可我记得你们了!你们是云角州平戎县的一阵风,你这贼首姓柳。今日我为保这一寨子人命,救不得这孩子,你等尽可将这孩子剐了。这笔血账自然算在小爷头上。 小爷今日就在此立下血誓:‘就算救不得全寨上下,也要逃得性命。待他日学有所成再回平戎县,定要踏平你们一阵风。你今日剐这娃娃剐了多少刀,怎么剐的,小爷会一眼不漏,记得清清楚楚。或五年、或十年、或二十年三十年......也要一刀不漏地还在你们这群畜牲阖家身上。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八个字如平地惊雷,炸得一众恶匪吓出一身冷汗。 旁边的牛李村民更是敬若神明,连纶巾老者这般有些许见识的也不例外。 柳五爷的箭法堪称一流,目力自然绝佳,待他回过神见了寨墙上那少年两道锐利眼神,双腿竟感觉有些许发颤。 臭水沟一般的地方,怎么出了这等真龙! 这少年本事不弱,今日多半留不下他,若是真给一阵风招惹上这么一个天赋异禀的仇家......。 柳五爷心下一寒,打定了主意,将大哭不止的胖娃娃塞回唐瘸子怀里,骂了声道:“把你便宜儿子抱好了!” 随即孤身上前拱手对着寨墙拜道:“少侠,请少侠将张先生送回,一阵风今日认栽了,还望少侠高抬贵手!” “少侠饶命!少侠饶命!”张先生也是真怕了,也是哭得“梨花带雨”。 “小爷信不过你们,你们先往后退三十里,自有人将他送过来。”白衣少侠很是直接。 “好!”柳五爷认怂倒也干脆,带着一众喽啰摆手就要撤。 “不好!”白衣少年只觉突地一阵头晕发昏,只瞬间愣神的功夫,张先生从腹间掏出一把短匕一挑白衣少年持刀右手。 后者因头昏反应不及,一时竟未躲避开,右手受伤吃痛,钢刀掉落在地。 周围几个牛李村的青壮和着纶巾老者尽皆头晕目眩,纷纷倒下。 张先生趁此机会竟然脱身出去,站在寨墙上一跃而下。 他到底是有些武艺底子的,后背着地滚了几滚。 虽看着狼狈不已,却也强站起身来,冲着同样震惊不已的匪众们飞奔而去。 狰狞地大笑大喊道:“五爷,他们中了醉神散,寨主赏我的!洗了这破寨子吧!洗了吧!” 这白衣少年习武时间果然不长,江湖经验太少,竟然着了张先生的道! 柳五爷面上大喜,哪里还用张先生说,连弓都不要了,抄起把钢刀领着一众匪徒哇呀呀的朝着寨墙冲去。 白衣少年面露不甘,乏力瘫坐在地上,仰头长叹一声。 第二十五章 饭钱 寨门早已残破不堪,群匪没遇到半点抵抗,半个时辰就将这座村寨控制住。 清点财货粮秣,收拢妇人孩童,控制青壮牲畜..... 一阵风在这些业务上面不知道有多熟练,柳五爷不多会儿功夫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张先生那儿安排好了吗?!” 柳五爷看见乐得不成人形的唐瘸子,这家伙觉得一个娃娃传宗接代不太保险,于是又在寨子里寻摸了两,脸上的笑满得都快溢了出来。 “张先生改主意了,说不要妇人了,就要刚才那小子,在村里寻了户人家,说是要先沐浴更衣。”唐瘸子撇撇嘴,显是很瞧不上。 柳五爷叹口气,早知道就把那小子一刀剁了,如此人物,怎么能被猪狗一般的东西折辱。 罢了,现在可犯不着得罪张先生,这次回去还得指着他跟寨主美言几句呢。 好在那醉神散可不是一般蒙汗药可比,连练血强者都撑不住,倒也不虞那小子能翻盘,就当他命不好吧,管什么不好非要管这趟闲事。 柳五爷闲来无事,叫过抱着三孩子的唐瘸子在街上走着闲聊。 不多时,却见一架驴车悠悠驶入寨门,车上躺着一个大汉坐着两个少年。 三人面对这血气森森的寨子却熟视无睹,连拉车的老驴都不见半点惧色。 “吁。”驾车的憨厚少年将车停在一个喽啰身前。 “这位大哥,我们师徒三人行路路过贵宝地,我家师尊听说这里有户人家肘子烧得好,还望指下路。” 喽啰听他问路的语气这般自然,看下这少年憨厚的脸,又看下自己还滴着血的刀,一时竟有些错愕,不知如何作答。 “带你NN!”这喽啰终于回过神来,爷爷还想着寻个俊俏村妇去快活呢,带什么路! 老子手里的刀血都没干呢!你这小子到底长没长眼。 手起刀未落,喽啰喉咙一烫,倒地不起。 周围的群匪不少,见状惊声骂声一片,却一时没有人敢围拢过去。 柳五爷看得真切,这少年好快的指功,又短又粗的手指头直将喽啰的喉咙一指弹碎。 “今日出门真是没看黄历,什么人都能碰上!”柳五爷不由惊道。 “不知道又何必骂人呢!”憨厚少年嘟囔着,驾着驴车,走下旁边另一个喽啰。 “这位大哥,你知道是哪户人家的肘子烧得好吗?” 那喽啰机灵许多,听完背身要跑,却见那少年一提缰绳,拉车的老驴扬起前蹄一踢。 那喽啰后背中招被踢飞四五丈去,呕出好些脏器碎片,大口血沫堵塞着喉咙,显然是活不成了。 “这特么是什么驴!”柳五爷见过不少被奔马撞死的好汉,被头老驴轻轻一踢就没了性命的,却还是头回见到。 却见那少年却朝着自己过来,柳五爷自忖自家轻功不弱,还不至于被一架驴车追上。 刚背身要走,却被唐瘸子拉住衣角,只这么一愣神,那刚才还有十丈远的驴车居然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这不是驴子!这是妖怪!”柳五爷醒悟过来,幸好唐瘸子拉了自家一把,不然这会儿自己也在呕血了。 “这位大哥,你知道是哪户人家的肘子烧得好吗?”驾车的少年面相憨厚得很,笑容和善。 这幅样子居然让柳五爷想起了自己在寨里只敢打杂,不敢摸刀的本家侄子。 “这人骑得可是妖怪!”柳五爷又感慨道。 “小人不知”柳五爷老老实实地答道。唐瘸子也在旁抱着三个娃娃忙点头。 “真不知道?我家老驴脾气可不好。”少年仍然在笑。 这笑容看得柳五爷发毛,我只是来抢钱抢娘们的,又不是来赶席的,去哪儿知道哪家的肘子烧得好。 可再说不知道?说不准下一刻这头老驴又要抬蹄子了! “有人知道!有人知道!小人这就带公子过去。”唐瘸子看着老驴喷出的一道白汽,冷汗都冒了二两。 唐瘸子带着驴车找到了纶巾老者,这老头正被山匪逼着清点钱粮,是以张先生还给他派了解药。 只是鼻青脸肿的,看样子受了不少罪。 “肘子?”纶巾老者一脸悲愤,难不成这群山匪还真是奔着满仓家的肘子来的? “老丈,我们师徒三人就是为了这口肘子来的。” “满仓家里的之前做得好,就是不知道现在还活着没有。”纶巾老者没好气地说道。 憨厚少年闻言饶有深意地看向一众山匪,随即道:“劳烦老丈上车带路。” 说完将纶巾老者搀扶上驴车,纶巾老者擦擦眼泪,揣着一肚子纳闷还是指路了。 山匪们自忖没人跑得过老驴,是以都老老实实跟在驴车后面。 纶巾老者指路带着驴车,直走到一户院里有青砖水井的人家。 唐瘸子心里一突,忙给柳五爷使个眼色。后者看得明白,叹了一声,心道怎么哪儿都有张先生! 车子还没行到院门口,就听到一阵尖利的咒骂声音。 “你这女表,叫你烧个水,足烧了一个时辰,信不信老爷我活剥了你!娘的!” “满仓家的!”纶巾老者看见了院里的场景。 一个长相黑粗的妇人正蜷缩在地上,被一身脏污的张先生用一条藤条鞭打,一条麻布长裙上满是血污,也分不清哪块是皮哪块是衣。 “村正老爷!疼啊!”那妇人见了纶巾老者,不住地低声啼哭道。 “公子您救救她救救她!她死了肘子就没人能做得好了。”纶巾老者老泪纵横跪地哀求道。 “这是自然!”另一个未曾开口的俊秀少年突地站起,飞身抢过张先生手上的藤条,一鞭下去,张先生都来不及呜咽一声,便被生生抽死了。 山匪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柳五爷也是如此,这少年这一鞭抽下去自己连出声阻止的机会都没有张先生便被抽死了,这是武宗?还是......仙人?! 现场死一般的安静,只剩下那妇人还躺在地上啼哭:“村正老爷!疼啊......疼啊......” “忍不了了?”一直躺在驴车上假寐的大汉终于开口道。 “忍不了了!”俊秀少年开口回道。 “安乐就比你能忍。”大汉嗤笑道。 “安乐早也忍不住了,可是他先杀的人。”俊朗少年不服气。 “师尊,韵道说得对。”憨厚少年脸上的笑容也敛去了,看向周遭山匪的眼神哪儿还有半点和煦。 “这平戎县、这云角州、这大卫仙朝,此情此景数不胜数,比这更严酷百倍的地方数不胜数!这就忍不了了?你们管得了吗?”那汉子坐起身来,先是教训了两个徒弟一番。 随即转头看向柳五爷,“不要怕,老爷我只是来吃顿饭。” 柳五爷此时吓得跟个鹌鹑似的,恨不得把头缩回肚子里,哪里还敢出声。 “大嫂,劳您烧个肘子。”那汉子走进院内将那妇人搀扶起来。 抬手一扬,一阵清气洒在妇人身上,片刻过后,周身血痕竟已结痂。 那妇人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仙法!”纶巾老者却是又惊又喜,忽的想起什么,飞奔进屋去寻那白衣少年。 见其还在昏睡,身上衣衫完好,才放下心来,忙出去吩咐妇人烧火做饭。 她身上的伤口明明都已结痂,却还是呆滞着双眼,一手紧紧将村正衣袖拉着,不时低喃着“疼啊”的字眼。 一个吓丢了魂的乡下妇人,能做出什么好菜,毛都没剃净的猪肘滚水下锅,油盐不放,闷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已捞出盛好。 纶巾老者就算再君子远庖厨,也知道那东西没熟,怎么能给会施仙法的贵人吃! 那汉子却是自顾自的将肘子端上桌子,不消片刻就将那猪肘连血带肉囫囵吞了下肚,只剩下一桌骨头。 却见他一抹满是血油的大嘴,开口赞道:“好吃,好吃啊!没吃过这么带血又带泪的肘子。” 说完转头看向自家两个徒弟,“咱们师徒出门没带黄白之物,这饭钱却一定要给。” 又伸手招柳五爷过来,“今日这饭钱得劳烦尊驾给下!” 柳五爷还是不敢说话,颤巍巍地掏出大把银锭金稞,纶巾老者这辈子真没见过这么多钱。 “不要这些,只消借你们这项上人头就够了!”那汉子狠声言道,一把小锤将柳五爷人头砸个稀烂。 两个早已压抑不住心头怒火的少年身似鬼魅,赤手空拳不消片刻就将这寨中的山匪杀个精光。 唐瘸子拖着一只瘸腿却还跑得最快,可又哪里跑得脱,瞪大眼睛挺着尸体,背身重重砸在地上,临死前还死死地抱着三个娃娃。 “舒服了?”康大宝戏谑着问了两个徒弟一声。 “舒服了。”两个才十岁的娃娃一身血污都没擦干净,却皆点头应道。 “今日只是些寻常山匪欺凌无辜,你们看不过眼,自然杀得干净。若今日是武宗呢?可能也行,只是付出些代价罢了。可如果是修士呢?是筑基修士呢?还是那些大派的金丹元婴老祖?你们看不过眼,又能如何?” 康大宝语气平静。 “......”两个徒弟低头不说话 “当然是跪着了,不然怎么办?你们的脑袋在人家眼里又能多值几个钱?”康大宝话风一转。 “不过现在可以杀山匪,修士时候可以杀武宗,金丹杀筑基、元婴杀金丹......人有多大本事,就能管多少闲事,你们要真于心不忍,就要认真修行,境界高些,总归是要多救些人命的。就是务必记着要放聪明些,不然就跟里屋那个娃娃一样,连自己屁股都差点搭进去。” 康大宝看着两个若有所思的弟子摇摇头,照他的本性,是不大想管这些闲事的。 这么多年,此情此景,早已经习惯了。奈何两个弟子还有这份赤子之心,也不好凉了他们这份赤诚。 教训完弟子后,随即进了里屋。 第二十六章 靳世伦 康大宝进了里屋,细打量下塌上那人不禁赞了一声,好一个俊美少年。 康大宝的两个弟子中韩韵道也算俊朗,但一来年岁还小尚未长开,二来相貌相对要硬朗不少,今日倒是被这白衣少年彻底比了下去了。 康大宝故技重施,使出刚才救治妇人那手清气咒。 张先生那“醉神散”说出来好大的名头,不过只是些凡人伎俩,清气咒自然轻松解了。 “要遭!”那少年醒后突地腾身而起,随即发现腰间刀鞘空空如也,心中一凉。 下一刻却听一旁的纶巾老者出口安慰道:“靳少侠莫慌,匪徒已被这位仙长诛灭了,咱们安全了!” “靳世伦多谢仙长援救之恩。”少年愣了一下,再整理下着装后,向着康大宝躬身行礼,心里也感慨道,这位仙长倒是不似之前所见的那般仙风道骨。 “你运气好而已,”康大宝摆摆手,“年轻人遇事莫要逞强,切记量力而行。” 康大宝也是唏嘘,要不是他一时兴起打听到这村里有个村妇有手烧肘子的绝活,怎么可能跑到这般穷困的村落来。 他若是没来,这少年必定要惨遭毒手了。 “世伦谨记仙长教诲。”靳世伦语气更加恭敬。 “你后面有何打算?可愿随我修道。” 康大宝突然发问道,多少年了,宗里一直人丁不旺,好些年没有弟子入门了。诶,不对,最近倒是进了个墨儿... 康大宝观这少年一身英气,若是身俱灵根,或许能是个不错的苗子,带回宗里好好修道也是一件美事。 至于一旁纶巾老者口中一直赞誉不止,奉为圭臬的一手刀法,康大宝则并不太在意。 盖因这个小世界的武者前途实在有限。 就是穷其一人生历尽艰辛达到被常人敬若神明的武宗境界,也吃不了入门练气修士的一记火球术。 两者之间存在的是质的区别,不可同日而语。 “弟子愿意!”靳世伦听得,心中一阵激动。 他出身也算不俗,如何不得知得到修仙问道的机会是何等的造化。 大喜之下,却仍是做沉稳模样,强压喜意,在纶巾老者一脸艳羡神色下行礼下拜。 “好,那便试试你与我道是否有缘。”康大宝面上无喜无悲,一路上遇上看得上眼的少年人和童儿他都会随即测一测。 算下来怕是都测了近百人了,也是一个漏都没捡着。 武功秘籍和金叶子可是发出去不少,是以也不报太大希望。 从储物袋中取出测灵尺,轻轻一点“四灵根。”康大宝唏嘘一声,又喜又惜。 按常理言这等资质在凡人中已是万中无一了,但康大宝尤抱着一分能偶遇绝世天才的希冀。 可抽奖的人嘛,总是希望自己能够中头奖的,所谓得陇望蜀,便是如此了罢。 “为师康大宝,重明宗第七代掌门,你今后就是我的三弟子。我重明宗不列道宗嫡传,只是杂家小派,是以也不传道号度牒,你自继续以俗家姓名修行便是。宗内无门规、无教法、只需谨记四个字做事修行:问心无愧。这是你两位师兄,韩韵道、段安乐,宗里还有你两位师叔,待后面见面后,你再拜见。” “恭喜师弟。”韩韵道和段安乐在旁有模有样的,抱着小手出声恭贺。 靳世伦不知四灵根资质是好是坏,也听不出道家嫡传和杂家小派的区别。 只明白自己已被康大宝列入门墙,能够拜入仙家门派之下,终是再压抑不住,喜意布满脸上,咧着嘴恭声应道。 旋即又恭敬地拜见起比他还矮了一头的两位师兄,喜得二小挺胸叉腰,好不神气。 “山中无岁月,俗家亲人那边,你可要先回去交待一番?” 康大宝开口又问,他又将这名新弟子细细打量一番,练武的身段配上潘安的相貌,多少有些犯规了。 好一个丰神俊硕玉郎君!心中不禁赞了一声,更是欣赏。 “徒弟是家中长子,自当向师父告假回家一趟。”靳世伦又说道。 “师弟,我等还未入道,还不可称‘师父’,要称‘师尊’。”段安乐在旁纠道。 见靳世伦面露不解,韩韵道也出言解释:“所谓‘师父’,如师如父。未迈过入道这条坎之前,我们只能称‘师尊’才是。” 靳世伦方才恍然大悟,当即认错改口。 却听段安乐又问道:“师弟是哪里人氏?” “小弟家在左近百里宫兴寨。”比韩、段二人高出一大截的靳世伦低身回话,没有半点不耐之色。 “不知师弟家中还有何人?”段安乐接着拿腔起来,师兄的瘾彻底上来了。 “靳家在宫兴寨中是大族,小弟家中尚有叔祖老父、十几个姨娘、数十个弟妹、近千余同族血亲。” 小门小户出身的段安乐愣被靳世伦开口那数十个弟妹惊着了。 他段家仙人老祖子嗣艰难,传到他这一代的时候已经是三门守一丁的人间惨剧了,整个段家加起来也没有靳世伦的弟弟妹妹人数多。 韩韵道没什么反应,韩家在重明宗也是大族。 他家中的弟妹虽然比不上靳世伦,但姨娘的数量却是远远领先,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师尊,左右无事,您看?”韩韵道面露希冀,段安乐也是眼巴巴地看着。 “既然你都说左右无事了,那便一道去世伦家中看看吧。若是世伦的亲族愿意,也可一并接去重明宗安置。” 康大宝看出两个徒弟没过够当师兄的瘾,也乐得遂他们的意。可回了宗若是再懈怠修炼,他手里的戒尺也能把他们打出花来。 至于靳家是否愿意跟着师徒几人迁徙过去,怕是难说。 观靳世伦的谈吐,也可知靳家多半在宫兴寨也是土霸王一般的存在,不见得愿意跟到重明宗去伏低做小。 一些大寨大镇里武宗都不少,等闲练气修士也不会前去招惹。 如不是运气实在太差,似野马庄一般遇上刘家四鬼那类邪修中的狠茬,这种大寨里大族日子不会过得太差。 听了康大宝的许诺,三个徒弟尽是大喜,纶巾老者也识趣地掩住心中的悲苦,在旁跟着赔笑。 “我观这寨中残破,青壮殁了小半。这群恶匪的主家想必也不会善罢甘休,凭这寨中残余老弱,怕是再难在此安生,不知老丈是何打算?”康大宝心血来潮,想着索性送佛送到西。 “是何打算?”纶巾老者摇头苦笑,把这眉间皱纹皱得再深几分。 “不瞒仙长,这里本就是些无根野民躲避苛政,为求生路,才在此结寨自保,哪还称得上什么打算。就是一阵风不来,我等也不敢再逗留此处,只得再寻他处立寨,且过一天便算一天吧。” “此去西进数百里,是我重明宗驻地。老丈若是有意,可收拾好寨中辎重钱粮,带着人先去,我师徒事情办完后即会赶来与你们汇合。” 如今重明宗辖下还有凡人数万,大都是历代重明宗修士的凡人亲族繁衍而来,当然其中免不了另有些凡人投效。 这还是前次师父故去后,师叔们各自迁走了不少凡人亲族后的数字,不然数量只会更多。 毕竟有修士庇护下的凡人,一无课税之虑,二不虞水火之灾,三无盗匪侵扰。生活起来不知有多畅快,自然乐得繁衍子孙。 所以如今再将眼目前这数百口走投无路的凡人迁至宗门,以宗门下辖凡人的数量,倒是能简单消化,不虞有害。 当然无根无底的人去了日子也不会太好过,那边也不是桃花源,照样有剥削阶级,土豪劣绅哪里都不缺的。 但这也是难免的事情,对于大部分人而言,能够性命无虞地平安的生活下去,便已经足够令人满足了。 “寇云生拜谢仙长大恩大德!”纶巾老者喜得眼泪鼻涕挂了一脸,当即大礼参拜,叩首不止。 似他等这类乡中野民可以不消付出半点代价,就能够得到修士庇护存身,不知道是修来了几辈子的福气。 康大宝也不以为意寇云生的反应,本就是顺嘴一提的事情,成与不成都无所谓。 随即又掏出三把翠绿小剑递给寇云生道:“那便先收拾好东西吧,这里有三柄符器,收拾等闲凡俗不成问题。使用前只需用童男的舌尖血喷在剑身之上即可,老丈且留作护身,以备不测。若是真遇上了不开眼的贼人,也可报我重明宗名号,以振宵小。” 这等符器寻常练气修士随手就能制作,所用材料也不甚值钱,凡人用也有几分威力,是以随意就给了。 当然,对于寇云生这类野寨寨主而言,足以称得上是价比千金了。 在平戎县内有能耐抗衡这三把符器的势力,至少也应该对重明宗的名声稍稍有些耳闻。 至于牛李寨的队伍遇上完全不惧重明宗名号的歹人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那等人康大宝自己估计都惹不起,遇上了自然是人家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自己怎么想都是没用。 连康大宝自己都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明天一出门就碰上哪个沉睡万年的妖族巨孽,迎面打个喷嚏把自家喷死。 这世道,谁都没法把话说满的,元婴老祖都不行。 未待后者再拜,招呼三个徒弟坐上驴车,令靳世伦驾着往宫兴寨驶去。 第二十七章 宫兴寨 尤二挑着扁担,埋头走在长长的上山队伍里,今天是给寨子送细菜的日子。 这宫兴寨庇护了多少村落,尤二的村子一年也轮不上几回。 便是轮上了,也难得叫上他尤二这类村里的小姓人家,是以他格外珍惜这次的机会,准备得格外用心。 上好的绿叶菜将两个竹筐装得满满登登,直塞得真塞不下了,才舍得挑出几根败了颜色的叶子留给家里,让老妻幼子尝尝味道。 村里有识字的老人说了,靳寨主一家是大好人哩。 用心庇护了大家伙几代人,租子也只收七成。丰年能给家里的添件新衣裳,灾年也没见过哪家卖小子,左近哪还有这样的大善人! 尤二想起老人的话,心里头热乎乎的,身上了也来了力气,感觉肩头的担子又轻了一些。 他是个没读过一天书的庄稼汉,扁担倒了不认识是个一,自然觉得老人的话有十成十的道理。 嘴上又开始不由自主的小声嘀咕起来,念叨起些寨主老爷子孙万代,好继续庇护咱们这些庄户人家安心种地,少受兵灾匪患。 待得尤二他们长长的队伍行到了山脚,能遥遥望见山上的绿瓦白墙。村正里老等几个村里的头面人物便出声让尤二这些庄稼汉卸下担子。 再往上就是宫兴寨本寨了,他们这些泥脚汉就不配上去了,自有靳家的家生子会过来接。 尤二看见一个灰衣老叟一挥手,百来个劲装汉子便冷着脸走过来接过扁担,都很不好相处。 一个跟尤二一般头回来村汉好声问下什么时候能来领挑具,对面却连话也不回,反伸手就是个嘴巴。 村正似是压根没听到这声脆响,跟个哈巴狗一样的冲着那位老叟点头哈腰了好一阵。 才见得那老叟很不耐烦的言语了声应付一下,随即便又摆手叫了村正退了下去。 村正离了老叟,快步走回村里几个主事人中间,似是又在半路上长回来了骨头。 明明灰衣老者只跟他言语了没两句话,他却在人群中间抬头挺胸、颐气指使地说了好大一通。 这还不过瘾,说到兴起时,还寻了个树墩子站上去,手舞足蹈、眉飞色舞的继续安排事宜。 待着他说完话,灰衣老叟早带着一群家生子回了寨子,连个背影都看不见了,才将主事人又散了下去。 见里老细孙笑嘻嘻地从自己身旁走过,想着这旬日里是轮到自己帮里老给村正家里挑水了,心里头又着实有些好奇。 尤二迟疑了好一阵,才敢壮着胆子,连吞了好几口唾沫,这才怯生生地凑近开口,轻声问了一句。 “员...员哥儿,这么高兴,是山上的老爷说什么了不成?” “嘿嘿,你倒是说对了,这次来的老爷可不一般,是靳家一位旁系老爷乳母的亲外甥。他老人家很是青睐咱们村,也全赖村正求了情,这位老爷便开了贵口,今年便许了我们村十个姑娘上山做事的名额。” 里老细孙这时显是不是一般的高兴,这时候不仅没因为尤二不懂规矩出声发问将他训斥一通,反而听到尤二出声后还特意停下了脚步来跟他回话。 尤二来不及因为跟里老细孙说话感到欢喜,只是跟周遭众人听完,都是出声惊呼,满心喜悦毫不掩藏地显露脸上。 “噫,这哪家丫头上了山,岂不是要过天上的日子哩!” “全家几十口子人都要跟着享福哩!” “我家秀儿...” ... 看着村汉们淳朴的笑脸,里老细孙白脸上的笑容不减,心底却生出一阵嘲讽: “呸,这等好事哪轮得到你家那些干黄的村姑。 十个姑娘,家姐应该能入选,若是跟隔壁李家村那位一般,被寨上的大人物看中...” 大人物高兴时候的一句话,就把李家村整个村子本来六成的佃租降到四成。 若是我家村子也有这等好事,到时候肯定也不会把消息放出去的。照旧向这些泥脚汉收七成租子,我家再跟其他几家把那三成一分... 那这日子,可就太了... ———— 灰衣老叟一脸晦气的将挑担子的家生子骂了一路,他才不进灶房那等地方呢。 于是舍了队伍独自上了山,想着找几个相识诉下苦衷,舒缓下心中烦闷。 本来以他的出身,要不是犯了事,怎么会轮得上这等下贱差事。 不就是几个乡下丫头么,寨中刑堂也未免苛待自家人了! 他正闷头入了内寨,忽见得一个细眉男人从前头匆匆走过。脸上登时露出谄笑,条件反射般地猫起身子,碎步小跑几步。 近了细眉男人身前,刚要开口攀谈一句,便见后者身旁的锦袍年轻人挪步挡在自己身前,冷着脸横他一眼。 灰衣老叟心里一突,脸上的谄笑僵了下来,刚要再壮着胆子出口,便见了年轻人眼中的锐光如铁。 灰衣老叟顿时失了胆子,将喉咙处的话吞了回去,只悻悻地弯下腰,再不敢抬头。 细眉男人哪理会这些插曲,脚步都未停,继续向前走去。 锦袍年轻人舍了灰衣老叟,快步紧跟上去,口中语气不屑: “一个外寨里头做下等事的,不过是少时跟师父有几天蒙学的交情,也好意思上来说话,真不怕污了师父的眼” “前头是寨主内院,你进不得了,在外间等我!”细眉男人才懒得理自家徒弟嘴里这些琐碎事,只急匆匆给把门守卫露了牌子,快步入了院门。 锦袍青年则在门口止住了步伐,颇为艳羡地看下细眉男人离去的背影,也只能收回目光,再向门口把门的拱手一礼。 待后者懒洋洋地一点头,他这才安心地背过身,立在院门外头。 饶是如此,他还是得意洋洋地瞥了一路低着头跟来灰衣老叟一眼,后者此刻正站在远处能大概望见内院入口的一个墙角。 锦袍青年心中登时生出一种优越感:“瞧瞧,不是什么家生子都能在寨主内院门口站着的。” “寨主,张仙长那儿小的已安排好了。”细眉男人近了内院,一眼就瞧见了端坐正中的寨主靳火华。 靳火华此时身后立着两个俏丽的侍婢,正享受着美人揉肩。 正经武宗的筋肉,比老牛还硬,两个小美人手小得巴掌摊开还没靳火华肩膀宽,哪里按得动,吃力地绷着小脸按得两手酸痛,累得呼呼喘气,抖得靳火华哈哈大笑。 细眉男人见了此景,若是平时自然就退回去了,可兹事体大,怠慢不得。于是只能猫着腰碎步快赶了过来,在靳火华旁侧耳细声简短说了一通。 “好!如此一来,延请张仙长庇护我们宫兴寨的事情多半就成了。” 靳火华点头说道。他相貌不俗,虎背熊腰,面带坚毅之色。仅靠着家传武学,不到四旬便已将武道修炼至登峰造极,成就武宗,堪称天才绝艳。 自他十年前从二叔手中接过担子,执掌宫兴寨以来,便振作精神,励精图治。 年年收拢流民、打造兵具、编练民壮、开辟荒土,把祖宗传来的基业经营得好生兴旺。 左近的野寨荒庄的凡人里头谁不知道“狂风刀”靳火华的名声? 可再怎么天才的武宗强者、坐地大豪,跟仙人相比,也算不得个什么。哪怕只是个说不清来历的野修也是如此。 仅仅是年常供奉便要足色黄金千两,二八处子十双。 怎么想都不是正经修士,可哪有什么办法? 上一位谢仙长都故去近十年了,若是再聘请不到一位修士坐镇,周遭那些寨子,早晚会按捺不住,生出将宫兴寨生吞了的念头。 想到这里,靳火华不禁长叹一声,挥手推开了身旁两个正在按乔的俏婢,旋又开口正色问道: “世伦走到哪里了?张仙长答应了,若是靳家子弟有仙缘,即可收至门下,这也是我靳家的福气。可惜我靳家寨中的六十余口,居然没有一人有此福气,就看世伦了。” 靳火华话中遗憾之余又透着几分憧憬。 “少寨主旬日前传信,说是受到了一所百里外的野寨款待,准备将他们招至寨中安置。”细眉男人回道。 “唉,还是心善了些,这世道,哪能管得了那么多人死活。”靳火华皱起眉头,如今这世道,不对,自古以来这世道,都还是狠心人活得长些。 “少寨主宽仁,一身武艺又尽得寨主真传。若真入了仙道,成就必是不可限量,那可真是我等的福气。”细眉男人在旁轻声恭维道。 靳火华听得眉头稍展,脸上浮出喜色:“你呀你,真是会说话。我们靳家,若是能出一个仙人...” 这时候,一个下人面露急色小跑进门。 细眉男人登时变了脸色,他情知寨主身边人都是自己一手提拔,不到十万火急,断不会像如此这般火烧眉毛,这必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 下人进门被高高的门槛一绊,摔得狼狈,随即索性也不着急起身,带着哭腔跌在地上沙哑着嗓子一喊:“寨主,大事不好了!” 第二十八章 破家 “天塌不下来,先站起来说话。”靳火华待身边人向来不错,是以半是责备半是宽慰地说道。 “那位张仙长进了...进了内宅!撞上了二太爷家的太太。小的们拦不住,耿护院还丢了性命!”下人哪里敢站起来,哭腔更重。 却见得靳火华闻言后面色大变,哪还有遇事要有静气的模样,大步向内宅冲了过去。 此刻的靳家内宅之中,一个目沉如水的鹤发老者拦住一个中年道装男人,全然不惧他的淫邪目光,将惊得一花容失色的娇艳妇人死死挡在身后。 “张仙长,使不得!” “老不死的,可是你们姓靳的求着道爷我来的!现在这是什么意思?!”张仙长面色也是难看。 “靳家自然会尽心侍奉仙长,可如何有将家眷让给仙长欺凌的道理。”鹤发老者强压怒意,虽受了此等大辱,语气中却还是仍带恳求之意。 娘亲的!他碧血剑靳圻,也是练武奇才出身,自五十岁成就武宗以来,替宫兴寨斩杀了不知多少来犯之敌,什么时候受过这般窝囊气! “你这老不死的好不晓事,你们靳家连这点诚意都没有,如何谈得上尽心侍奉!你吵到本仙了,还是死了清净。” 张仙长说着摸出一道黄符甩在空中对着老者摇摇一指“敕!” 一个拳头大的火球凌冽飞来,那靳圻忙背手将身后小妇人推到一边,自己也险险躲过,取出身后长剑返身直刺张仙长面门。 这剑若是刺实了,就是修士的脑袋也扛不住。 “哼!”两块灵石六张的劣品火球符没能打中,令张仙长很是心疼。 “刷!”靳圻的长剑撞上一道金光,发出金铁相交之声,顿觉手腕处疼痛欲裂,飞退而回。 两块灵石五张的劣品金甲符!张仙长心在滴血,等会定要这老头好看! “去!”张仙长手中现出两柄刀状符器,只见他手中灵决一掐,两柄符器化作两道流光一上一下直取靳圻两处要害。 这是正经的仙家妙法!靳圻感叹道,自家哪里躲闪得及! “上面有我!”靳圻闻言立即放心的将身前空当大开,挥剑斜挡下方符器,只听得上下两处同时传出兵器碎裂之声。 “碧血剑?狂风刀?靳火华,你们靳家两代人刀剑双绝好大的名头,不过如此嘛。” 张仙长看着面前两位武宗的兵器碎片,收回两柄符器浮在掌上盘旋,脸上露出些玩味的笑容。 身在金甲符的庇护下,他也不虞受伤,倒起了些猫戏老鼠的戏谑心思。 手拿残刃的两位武宗面色难看得很,他们所用的兵器可都是几代相传的“神兵利器”,居然还撑不过这妖道的随手一击。 靳火华自不是孤身前来,百十来人陆续到来将后院站得满满当当,其中不乏炼血炼骨境的好手。 张仙长却仍是不慌不忙,心中还生出分快意来。 “终于轮到本仙人予杀予夺了!不过人这般多,杀起来是有些麻烦呀。” “张仙长,这恐怕是个误会。”靳火华如今仍竭力想将此事平息,仙家手段,非凡人可敌,他实是不愿跟仙人厮杀一场。 “误会你娘亲,这老东西都把剑指到本仙长头上了!好!看看你们宫兴寨有多少人不怕死,看看本仙杀不杀得干净!” 张仙长破口大骂之余,两柄符器又是飞射而出,盘旋飞舞,霎时间就收割了三四条人命。 却是没吓唬到多少人,这批人不知受过靳家几代恩养,又授予武功秘籍尽心教养,甚是悍不畏死,仍然冲锋在前。 “自寻死路!”张仙长看着一群好手围着自己各式兵器击打在金甲符上叮当作响,气极反笑。 手中灵决一掐,灵力外放,符器于空中光芒大盛,将张仙长面前的十数人一气斩杀干净。 将张仙长面前的金甲光幕染成血红,倒是令得外人一时看不出他的面色惨白。 这一下便实在有些狠厉了,将周遭好手震慑住来,都不由得往身后缓步退去。 靳圻又随手拾了一把长剑,替靳火华挡下了一柄符器,这次这寻常长剑居然意外的未受损伤。 叔侄二人都是惯会厮杀的,眼神交汇,都看到对方脸上的意外与欣喜交杂之色。 再见周遭好手虽仍被两柄符器死死压制,但也不似之前那般被随意屠戮,猜到这必是那妖道力竭,旋即都是精神振奋起来。 “把十牛弩搬来,不信破不了这妖道的乌龟罩。” 不多时,几个身大力不亏的好手将十牛弩架在了院墙之上 “射!” 张仙长面露惊愕,再顾不上心疼,又是两道金光闪现面前! “砰。” “啊!”院中响起张仙长的惨叫声,三道金甲符,居然没挡住这凡人的十牛弩! 只见张仙长情急之下闪身腾挪,终是保住了躯干,只有一条右臂被一丈长的弩箭擦过,裂成碎片。 “好!”靳圻跟靳火华齐齐握拳赞了一声,这架十牛弩的弩弦是从上一任谢仙长所杀的一只快成妖的野牛上所取,当时便言这不是寻常凡物。 但能一击奏效,如此轻易地便将这妖道击成重伤,却是两人事前未曾想到的。 “死吧!!!死呀!”右臂断裂处传来的巨大痛楚令得张仙长痛苦不已,眼见苍白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 一阵叫骂过后,又是刷出三张金甲符护住己身,旋即丢出数张火球符,朝着挪动不便的十牛弩便扔了过去。 这一下不仅十牛弩被炸成粉碎,连整个后院里也都是各种肉块。黄的、白的、红的弄得靳家内宅比染坊还鲜艳许多。 “死啊!”张仙长只觉伤处剧痛,痛到都没有理智心疼灵石了。 他灵力不足,却舍得吞吃丹药了,又把压箱底的金矛、水箭、火球...各式符箓乱扔。一时间,令得这清秀的靳家后院怨气惨叫声直冲云霄,好似人间炼狱! 就是受过几十代恩养也扛不住符箓的狂轰乱炸! 众多好手动作慢的散落一地,动作快的也不敢上前,只得做鸟兽散。其中自觉恩养少了些的免不得还要萌生出些野心来,找些要紧地方寻些金贵细软傍身。 如此一来,连整个宫兴寨都是一片惨叫怨声。 接连避过一道金矛、闪过一击火球,靳圻这次没能继续好运气。 水箭袭来,他气力不足,脚下慢了半步,只得提起手中长剑将一道水箭稳稳斩落。 岂料这仙法不能以常以度之,水箭并未坠下,箭头箭尾照旧来势不减,先后刺入靳圻腹中。 只瞬时便是大片血肉翻起,两个可怖的肉洞现了出来,还能见到其中脏器已是一塌糊涂。 此等伤势哪有活路!这位武道大豪惨嚎一声,跌坐地上,抬眼却见靳火华要持刀来救。 他只得使出最后的气力摆手制止,紧接着放声喊道:“走!走!是我害了靳家!是我害的!都走!” 修士之威,果真非是人力可阻! “是我害了靳家,早知道...不过只是个妇人罢了!”靳圻感觉自己的身子渐渐冷了下去。 这位武道大豪临死前似是明白了姓张的妖道刚才为何那般生气。 六岁习武,七岁练皮、十岁炼骨、弱冠炼血、五十就到武宗之境,此等天资,在宫兴靳家往前的历代家主中都堪称惊艳。 是以他可以一身傲骨,不肯将自家妻室交由他人凌辱,哪怕对方是个传说中可以飞天遁地的仙人! 他也不是没和仙人交手过,所以他才有反抗的底气,宫兴寨供奉的上一任仙长就没有如此多的手段。 那位仙长虽有一手厉害的风刃术法,凌冽无匹,但却难以后继。 只要舍得以人命消耗撑到他灵力枯竭,自己这类武宗强者欺近其身近战,未尝没有胜算。 人命嘛,又不要自己靳家出,有什么舍不得的? 不意这次靳火华请回来的仙长这般厉害,远胜之前那位庸碌之辈。 是啊,有这等伟力的人物,当然不会把下面蝼蚁的尊严放在眼里!或许比起一个妇人,践踏他们这些蝼蚁的尊严才更有趣。 早知道...一个妇人而已...后院中的,可大多是我靳家后辈! 靳火华眼睁睁见了如师如父的二叔咽了气,罢了罢了,斗不得了。 于是强忍泪水,反身正要回自己院子,捡上几个靳家后辈再走。 刚一转身,路上又见了一个灰衣老叟拿着短刃,满目癫狂之色,摸到自己那位已经重伤的细眉管家身边,一下割断了后者的喉咙。 “好贼子!”靳火华胸中愤懑正无处宣泄,怒吼一声,随手一斩,灰衣老叟便分成两半。却又将张仙长血红的眸子引了过来。 “你们靳家人,今天都得死在这里!”又狼狈地躲过两道风刃,身侧的两个靳家晚辈却被切落一地。 来不及悲痛,寻个妖道施术的间隙正待要走,便见一柄银色短锤从天外落下。 那妖道的数道金甲符哪还有坚不可摧的模样,只是一击之下便被打得支离破碎。 连那妖道亦被余波震翻在地,惊慌着无力挣扎难起,终是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第二十九章 训徒 “噗。”张仙长昏睡中惊醒,突地呕出一滩浓血来,把个好看的云石地板弄得污浊不堪。 随后他便自觉胸中疼痛难忍,连右臂的伤势都不顾,双眼模糊挣扎着爬起身来。 “张苟能?” “谁?谁敢直呼本仙名讳?”张仙长似是还没彻底清醒,勃然大怒。 “道友且醒醒先。”康大宝觉得有些好笑,为什么这么羞耻的话别人能够脱口而出,自己却做不到。兄弟,你才练气一层啊,根基如浮萍,还不如好些刚入道的修士稳当,怎么好意思的! “这是,这是那宫兴寨!”张苟能踉跄了几步,发现自己在宫兴寨大堂之中,身旁站着眼中喷火的两人。 “是靳火华,还有他的儿子?”再见那堂上有两少年侍立,当中端坐一人,粗袴麻衣,阔面重颐,看向自己的眼神似笑非笑。 “可是重明宗康掌门当面?”张苟能彻底回过神来,但还是强撑着身子艰难地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不意道友还记得康某。”康大宝拱拱手就算回礼。 “不知道友此次前来,陈钰道友可曾知晓?”康大宝笑问道。 “张某为老爷炼丹效力二十年期满,老爷开恩,予我川资,放我还乡。”张苟能身上伤势愈发疼痛,连脑袋都不清醒,都未曾想过康大宝为何要跟自己在此时此地叙旧。 “好。”康大宝脸上笑意又添三分。 “康掌门,张某身受...” “砰。” 话未说话,张苟能尸体倒在地上,靳火华一只铁拳上沾满了黄白之物,看向张苟能尸体尤不解气,咬牙切齿,恨不得生食其肉。 “谢仙长助我靳家报此大仇!”靳火华平复下心情,带着靳世伦俯首叩拜。 “你儿既入我门墙,那我们便是一家人,这是应有之义。”康大宝浑不将此事当回事。 “师尊,宫兴寨遭逢大难,父亲也想将族人都迁至宗门,不知......”靳世伦失去了不少至亲,心情难以平复,眼眶还是红红的。 “此乃小事,这几日你便多陪陪你父亲,然后这寨中上下便与我们师徒一道回宗吧。”康大宝摆摆手招呼靳火华下去,带三个徒弟到了一处僻静客房。 “这修仙一道啊,一要勤勉,勤能补拙,笨鸟先飞;二要惜身,不可好勇斗狠;三要狡黠,防人记挂;四要果决,事从权急,自当杀人,如非必要,只杀可杀之人。” 康大宝一席话下,三个弟子似懂非懂,六只眼睛迷糊了三双。 “今日我便将这第四条跟你等讲讲。你们可知,那张苟能是何人?” “不知,方才见师尊道出他名号,还以为是师尊故交。”弟子们摇摇头,韩韵道出声回道。 “谈不上故交,只是认识时间确实不短。说来其也是个可怜人,他是凌河墟市陈钰的丹奴。这张苟能,原是个慕道的落魄书生。一次偶遇陈钰后,陈钰测出他有灵根资质,便与他签下契书。契书中定下了由陈钰传他吐纳之法,他自入道后二十年内便任凭陈钰驱使,还自愿让陈钰立下禁制,控制生死。” 康大宝说起来都觉这陈钰真是周扒皮转世。 这事情在平戎县的修士圈子中广为流传,算是个颇有趣的谈资。 据传这张苟能灵根不算太劣,也是杂灵根,可在供陈钰驱使的二十年内,他这修为居然未有寸进,就在练气一层停滞不前,都不知道这些年有没有一天的修炼是完整的...... 还有传得更邪乎的,说张苟能在这二十年内都没有睡过一天囫囵觉。 也就是这些年来大卫仙朝纲纪废弛,倒退个四五百年,似陈钰这般奴役修士的行为是铁定会被打成邪修,然后被押解至纠魔司判处苦役的。 现在么,谁有空管这个,似老鸦山这些地方的漫天冤魂摆在那儿都没人看得见。 不过陈钰能履行契约,真把张苟能全须全尾地放了,还发路费,倒是有点令人意外。 换成康大宝,哪里敢呀! 练气一层也是修士啊!二十年奴役,放回去?谁知道人家后半辈子能有什么际遇?真不怕人家三十年河西了,半夜过来摘了你全家脑袋!? “为师自修道以来,处事向来谨慎。最怕的就是和有根脚的修士交恶,如真要做过一场,那就要竭力留下对方性命。似张苟能这般,本事低微,无依无靠,身家微薄,连一件一阶法器都没有的,今日又和世伦你靳家结下了如此大仇,自然可杀。 可我在杀他之前,仍看过他的储物袋,一件法器也无,拢共五块灵石,几张劣品符箓,倒是还有几张不知真假的丹方,不知道是不是他烧火多年记下的。问过他因何至此,知晓了他跟陈钰再不相干,又稍知晓些他的事情,这才下手。 你们往后遇事也当如此,遇见强者或是些贵胄衙内,自己伏低做小些,不丢人。” 康大宝又出言教诲道,面前弟子们表情不一。 韩韵道聪慧,似是听完有自己想法,若有所思; 段安乐憨厚,乖乖受教; 靳世伦武家出身,很有几分豪气,心慕的是快意恩仇、行侠仗义那一套,对于康大宝这套颇有些不认同。 “世伦,你如何想的。”康大宝见状,点起靳世伦问道。 “禀师尊,弟子想到,大丈夫处事当不畏强权,扶危济困。”靳世伦答得铿锵有力。 “所以张苟能欺凌弱小的是错的。” “当然是错的,小人行径罢了。” “那靳圻是大丈夫吗?” “从祖父弱冠时便提剑独战关河水匪四十七人,拯救生民近千人。又维护寨中安宁数十年,自然是大丈夫。”靳世伦自豪答道。 “若那张苟能侵犯的不是靳圻的继室,或不是你靳家人,你从祖父会管吗?”康大宝轻声发问。 “这...”靳世伦不能答。 “靳圻好像年已七旬了吧,可他的那位继室,好像才十九吧?”康大宝笑问。 “从祖母原是宫兴寨中一家大户嫡女,心慕从祖父是寨中英雄。”靳世伦语气稍弱。 “何谓你这‘寨中英雄’?武功高强者罢?”康大宝戏谑地看向靳世伦,“那你说,若是让那大户选,选仙人还是选靳圻?” “...”靳世伦低头不出声。 “‘不畏强权,扶危济困’当然没有错。强者可以这么做,弱者就是不可以。你二爷爷其实很畏张苟能这个强权,他要是聪明些,再畏一些,今天靳家就不会遭此惨祸了。张苟能若是聪明些,覆灭你们靳家几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 康大宝拍拍靳世伦的肩膀,他是挺喜欢这类一腔热血的年轻人的,可在修行界年轻人不配轻狂,特别是没本事的,更不配了。 “怎么,不信?”康大宝摇头,看靳世伦那执拗的表情颇为有趣。 “师尊援救之前,张苟能这厮也是油尽灯枯之局。”靳世伦有些不服气。 “一是他本领低微,就是散修之中似他这般,连个正经法术都不会的,也是少见。二是他身家太差,除了一些地摊上都少有人买的劣品火球符金甲符,就是一堆杂物,连件入阶的法器都没有。 若是他身家再稍稍丰厚些许,你们这寨子里怕是没几个能站着的。最后,是他给陈钰做了二十年丹奴,人都傻了。”康大宝淡淡说道。 “我若是他,待你们寨中好手齐聚之后,只一言即可,何需自己打生打死。”康大宝这时看着靳世伦冷声说道:“谁取靳家叔侄的脑袋,我就授谁仙法。” “轰”靳世伦的脑子一声炸响,似是看到了寨子中人自相残杀的模样。 “张苟能在修界为奴为婢二十年,回到俗世中为的就是能够为所欲为,最后却遭到一个凡人忤逆...弱者不需要脸面,活着就好,怎样都行。靳圻不是不畏强权,他只是不聪明,愚钝到丢不下他那张脸。”康大宝悠悠言道。 “师尊说的,弟子觉得不对!”韩韵道这时出言道。 “哦?”康大宝乐得听弟子想法,“那你讲。” “若是有人要害二师叔三师叔,要害长生如意,师尊也会畏,不相救吗?”韩韵道歪头笑着,康大宝却没看出来半分可爱。 “不知所云,反正给我记好了,以后出门都不准逞强,都给我把小尾巴夹起来做人!”康大宝脸上不好看,自顾自进了里间,关上房门。 “哈哈。”韩韵道跟段安乐在外头笑着,嘎嘎乐。 “两位师兄,”靳世伦还未彻底回神, “师尊人是顶好的,当然会救。”韩韵道未出言,在旁的段安乐出声言道,语气很是肯定。 “师尊容不得至亲之人受折辱,他自己倒是看得很开,怎样都行。”韩韵道也补充道,又转头看向靳世伦:“不过师尊说得对,你那二爷爷,的确只是放不下面子罢了。” 他不过十岁上下,说这话时摇头晃脑,一本正经,看得靳世伦一愣,不知从何辩驳。 “凡人是草,似你靳家这类武家是草鸡野兔,张苟能是豺狼,我们重明宗是壮一点的豺狼。抬眼看,上头还有狮虎熊罴、真龙真凤、漫天神佛。”韩韵道指指湛蓝的天空,笑着跟两人说道:“可我们强一点,受到的欺压终归就少一点,是吧?” “我要当金丹老祖,光耀门楣。”段安乐突地说道。 “那我要结婴,将来当掌门!”韩韵道不甘示弱,高声喊道。 “我...我”两位师兄突来的豪情令靳世伦有些跟不上。 “滚出去吵!什么金丹元婴,先给老子入道了再说!”里屋中传出康大宝的咆哮,两小急慌慌地拉着靳世伦跑出屋去。 “韵道,待我成了老祖,就送一个女修给师尊做师娘。” “呵,那我送十个!” “你就会吹牛!我可是说真的,我觉得宣威城那个...” 第三十章 重明城 “父亲,韩师兄说,还有半个时辰,我们就到重明城了。” 靳世伦骑马从队伍中间赶来,追到队首靳火华马后。 “嗯,我知道了,你去服侍好仙长,这些事不消你操心太多。”靳火华点点头。 见识过了张苟能的本事,他对于靳世伦能否登入仙途看得更重了。靳家几代人的辛苦耕耘,片刻之间便是灰飞烟灭。 世间富贵,只是过眼云烟,没什么比家中出一个修士更重要的。 “师尊正在休憩,两位师兄体谅孩儿,让我回父亲这里看看。” “哪有什么好看的,有族中子弟帮忙,何须你...,诶,前面那是?” 靳火华突见数名骑着巨大甲虫的兽皮武士出现在队前。 那巨虫足有一层小搂高,口器大得能一口夹断一头肥猪,黑黝黝的甲壳亮得似面镜子,引得见到的凡人不由慌乱起来,队伍中顿起一片哗然。 “队伍停下!世伦,你快去请示三位仙长,要快。”靳火华对儿子交待一声,急忙奔到队伍最前面。 “孩儿这就去!”靳世伦也看出事情紧急,奔马而去。 “你们是谁家的队伍?”为首的兽皮武士态度倨傲,一张丑脸上的表情很是嚣张。拍拍自己的甲虫座驾示意其停下,朝着靳火华朗声问道。 “我们是重明宗的队伍,正要前往重明城。”靳火华不卑不亢地回道。 “是重明宗啊...”为首的兽皮武士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你们是哪家的灵奴?!为什么擅入我重明宗地界?”韩韵道跟段安乐两个小子早已闻讯而来,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同乘着一匹骏马来到队前,朝着为首的武士责问道。 “我们是房室山陆仙师的族人,误入贵宝地,这就离开。” “隔了这么远也能误入,你们陆家的人都是用屁股看路的吗!”韩韵道不吃他这套,出言斥责。 “这就走、这就走。”为首武士被骂了也不敢回嘴,冲身后几人摆个手势。忙让开主路,撤到两旁的山麓上,只留下主路上一个个被甲虫节肢踩出的深坑。 “靳寨主,继续赶路吧。”段安乐随即跟靳火华说道。 “是、是。”靳火华连声应道,两个小儿一言就喝退自己一介武宗都看不清深浅的几位武士,重明宗在其心中的形象又上升了一个台阶,突觉靳家的前途更加光明。 “房室山陆家在左近颇有声名,”韩韵道调转马头,牵着靳世伦的缰绳一道往队伍中间返回。“陆家一家便有七名练气修士,其中四名中期,三名初期。” “听起来陆家实力不弱我们,可...”靳世伦这一路上从韩韵道段安乐口中已对重明宗了解了不少。 “哼,尽是些土鸡瓦狗罢了,上次陆家家主之子欺凌良善,被三师叔撞上教训一通,后来陆家举家来犯...” “那必是三位师长大获全胜了。”靳世伦顺势说道。 “其时师尊在外访友,二师叔身在宣威城回转不及,就三师叔一人在宗...”韩韵道又拉了长音。 靳世伦心知他小孩心性,便接着话道:“那宗门岂不是很危险。” “呵,当是时,三师叔临危不惧,只身出战,连宗门大阵都不用,陆家七名修士四人重伤,剩下三人若不是求饶动作快,肯定也只有重伤一途。”韩韵道说到此处,摇头晃脑,洋洋得意。 “竟然如此厉害!”靳世伦由衷佩服道。 “师弟莫要学三师叔,他斗法虽然最厉害,可挨师尊训斥却也最多。不过还真是奇怪,这陆家的仆从怎么会到重明城左右来。”段安乐奇怪地问道。 “不知道,报由师尊定夺便是。”韩韵道虽也奇怪,但却未曾放在心上。 “哦?陆家的人?花肢黑甲?草巫教可是卖十五块灵石六只的,居然舍得给凡人花灵石,陆家好像比传说中的还要有钱嘛!” 康大宝也奇怪,花肢黑甲这类草巫教驯养出售的伪灵兽,陆家就算舍得给一些凡人配置,那也是少量配置一些给亲近人。 这类人来自家地盘干什么?算了,懒得想,真有什么大事,也不会让一群凡人来办。 跟徒弟们说着就到了重明城下。 这座城邑始建于五代掌门在任之时,距今不过七十余年,但经过历代修缮,无论是规模还是人口,已经完全不逊于平戎县城下的几个镇城了。 这类城邑同样不受大卫仙朝庇护,只归重明宗自管,当然,也不上税。 不过如今也大差不差了,就是平戎县城,也是禾木道派人庇护的,大卫仙朝拿什么庇护?练气二层的县令吗?! 重明宗现任城主是康大宝的族人,这也是重明城不成文的规矩。 何家执掌了大几十年的城主之位,于十五年前便顺利地由康大宝的族兄康大厚接棒了。 康大厚此刻正领着城中的各个头头脑脑,手持礼器,列成队列站在城门恭候康大宝的车架。 康家首位修士先祖要追溯到近百年前。 其人只不过是重明宗内一个普通的练气修士,终其一生,其修为连练气中期都未曾达到,甚至身故时,族中连一位修士后辈都没有。 族中的修士就是凡人的天。 天塌了过后,加之康家人丁稀少,在重明宗下的生活便愈发艰难。 不说备受欺凌,那也是受够了别人白眼。 自此历代族人最大的夙愿就是族中可以再出一位修士,以重振本就不怎么强盛的家声。 没曾想这一等就是近百年,等到康大宝拜入上任掌门门下,康家才算出现了第二位修士。 直至康大宝坐上重明宗掌门的位置,这下可好,这家声何止是重振,哪朝哪代也没这般兴盛过呀! 族人少亲戚就少,康家人娶媳妇从没似今天这般顺利过,那些大族一听,都是三四个的往家送! 可以说康大厚能够接任城主一职,属实是接到了一个大馅饼。 但康大厚心中的忐忑却是一点不少。 一是重明城管辖凡人约合七万余,其中康家族人还不足五百。 这个数字少到什么概念呢?这么说吧,前任城主的睡过的女人都不止这么点儿。 二是他与康大宝虽是族兄弟,实际并不亲近,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康大宝只是那位族中修士先祖的从兄后裔,属于小宗;康大厚却是那位修士先祖的嫡支后裔,历来是大宗。 百年来,大宗小宗之间,免不得要生些龌龊。嫡庶有别,当然大多时候只有大宗龌龊小宗的份。 虽然康大宝自幼失祜,离家又早,与小宗亲族也并不亲近,是以对族中公推自己担任城主一事并未插手。 可他到底有嫡亲的堂兄弟,自己这个城主,说不得一夜之后就是昨日黄花了,由不得他不担心。 他刚想到这里,却听得一声,“十一兄,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恭迎掌门。”康大厚忙躬身行礼。 “恭迎掌门。”城中的一众僚佐跟着行礼。 “哈哈,自家兄弟,别搞这些虚的。”其他人康大宝理也不理,拉过康大厚的手就上了驴车。 “这次我可给十一兄带了好大麻烦回来,要累你辛苦了。” “能为宗门效力,荣幸之至。” “都说了莫说套话,公事先不论,咱们两兄弟好好叙个旧先,族中......” 翌日清晨 “今年届满六岁的童儿约有一千一百人,可以在七月参加宗门的测灵大典。新生人口较去年增加了一百人,已达一千六百人......” 重明城主府内,康大厚正一丝不苟的向康大宝汇报着。 康大宝皱起眉头,修士的根基是凡人。 凡人夫妇育出有灵根的后代,比例本就不高。哪怕重明城中有一些修士后裔,比例也没能高到哪儿去。 如今宗门里就只有三个修士,有后人的更只有袁晋一人,重明宗就更需要凡人多多繁衍子嗣了。 目下按往年报上来的口算,重明城辖下十六到三十五岁的育龄妇女足有两万余人。 在没有人地矛盾的重明宗,只有不足十一之数的妇女诞下子嗣,这也太少了。一般凡人童儿长到六岁灵根灵骨才能显现,这时间要的就更久了。 这又不是前世,到了晚上都舍不得点蜡的两口子哪有什么旁的文娱活动? 转头看到大厅中站的满满当当的一群俏丽侍女,康大宝若有所思。 他开口打断了康大厚的话:“十一兄,城主府的侍女,谴回去些吧,都快七十岁的人了,哪用得完。” 康大厚面上一红,应了声是。 “族中今年有多少童儿参加测灵大典?”康大宝其实对自家宗族还是颇为关心的,这也算入乡随俗了。 “有十七人,九男八女,小宗九人,大宗八人。”康大厚对于这件事情显然清楚得多。 “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大宗小宗。”康大宝听完摇头,大宗小宗之间的矛盾他向来不放在心上,牙齿都会咬到舌头,谁家没点龌龊事。 “是是是,都是一家人。”康大厚听完好似吃了蜜,顿时喜笑颜开。 “寇云生和靳火华带来的人,要好生安置,来了都是自家人,不要厚此薄彼。你事情做得好,服得众,那这城主的位置哪有我们康家人坐不稳的道理。” 康大宝耐下心叮嘱了几句,打发康大厚出去了。 这位老哥总喜欢找机会在自己面前露脸,可自己哪有空管他那点小心思,凡人的事,凡人管就是了,修士还是少插手。 “这十一兄也不怎么晓事,怎么都不跟我提几句抓紧繁衍子嗣的事情。族中修士这么少,不着急吗?!”康大宝看着厅中环肥燕瘦的侍女,埋怨想着。 “算了算了,念道经念道经,书中自有颜如玉...” 第三十一章 黑山盗 “吱呀。”商队中最大一只黑驼兽停下脚步,身后十数只黑驼兽跟着停下。 “还有百里就到和家的山林坊了,山林坊后面就是李家的黑马坊了。走到黑马坊,最迟再过半个月,咱们就可回程了,大家先休息一个时辰。” 贺德工俊秀的脸上透出一丝疲敝,但口中还是在鼓舞着士气,这一路上遇上的事情比往常都多。 这世道还真是一天比一天坏了,拦路抢劫的修士与日俱增,幸好把蒋青聘来了,王道穷那伙人总算乐意出力了。 大哥说得对,是该想办法把这老弟拉过来,跟着重明宗那两兄弟过得苦哈哈的,有个什么意思。 就是再好的前程也都被耽误了,三个修士的宗门也叫宗门?真是笑死个人。 队伍刚停下,王道穷与他那伙亲近修士就开了牌局,就是与他不怎么亲近的,也凑热闹过去围看。 这荒郊野岭的,一个时辰,总要找些消遣的,难不成打坐炼气吗?那多没意思。 “来蒋老弟,含口花片,提提神。”贺德工走到蒋青跟前,掏出一盒棕色香片来,上好的棕榔花片,二十块灵石七片,有凝神之效,等闲人他才不舍得给。 “谢过贺二哥。”蒋青婉拒,他从小就被康大宝教过,凡是能上瘾的东西都不许碰。 贺德工很自然地便收了起来,早知道蒋青不好这口,就拿四十块三片的那盒青榔片出来。 “这一路上真是辛苦老弟,等见到了大兄,我一定跟大兄讲,再提提蒋老弟的聘资。” 这就是妥妥的客套话了,这次遇到的山匪路霸是不少,可倒是没碰到能跟商队硬碰的。 将常例孝敬给了各处关口的大势力,也算是顺风顺水了,都没有蒋青下死手的时候。 这位兄弟目前于贺老二最大的意义,仍是用来制衡以王道穷为首的那群客大欺主的散修。 “多谢贺二哥了。”蒋青平静地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悲。 “这小子话是真的少。”贺德工又跟蒋青拉呱了好一会儿,也没感觉关系能亲近些许,顿觉无趣,找个由头走开。 刚背过人走到一处箱车外面含上花片,在脑子里敲起算盘。 这些年贺家的利润大头全供给了大哥修炼,这倒没什么说的,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大哥若真能筑基,自己这个嫡亲弟弟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可大哥的元禾和自家的元禀,明明都是四灵根的资质,凭什么元禾能拜到普州石山宗门下,自己的元禀就得待在家里。 大哥是在尽心教导秉武不错,可那跟石山宗可怎么比。那可是兴盛得不得了的大宗,连筑基真修都有十位,听说那大长老都有望结丹的...... 他正这么想着,却见正玩的开心的王道穷面色一白,脑袋猛地向前一偏。 他后侧围观牌局的一个高瘦道人道袍腹间突地绽出大片血花,面色痛苦无比。 啊,不光那高瘦道人,商队中又有两处传来惨叫。 “敌袭!”贺德工祭出一面银色甲盾来护住己身,高声喝道。 哪里用得着他提醒,都是刀尖上过日子的人,八仙渡海,商队众人纷纷四散开来,各施手段,祭出各式防御法器符箓护住自身! “先别管箱车,都躲好!王杉,马福你们的飞灵雀怎么没传来消息?贺忠人呢!死了吗!”贺德工叫骂负责放哨的几人。 “奶奶的,有什么好问的!这三个人都不在,不是死了就是跑了!有什么区别!都特么小心点,这伙人用的黑玄针,中了不死也丢半条命。”王道穷躲在车厢后骂骂咧咧地提醒着,他刚捡了条命回来,面色难看得很。 “贺忠怎么会跑。”贺德工心中否定,这个家生子往上数九代都是贺家仆从,没这份忠心贺家又怎么会授他仙法。 “杀!” 贺德工正想着,大群修士袭来。 “二十人,这么多!就是赢了人也快死绝了!”贺德工如此想到,“是哪家的朋友,我们是贺家的商队,有什么事情,都好商量!” “老子黑山盗,就是奔着你们贺家来的,贺德宗老子收不走,你们的命可没那么硬!”修士中有一黑脸壮汉恨恨说道,双手持一柄湛蓝重刀直奔贺德工而来。 黑山盗?贺德工来不及想,那壮汉修为不弱,约是练气七层,他可扛不住多久。 出手就是两张一阶上品的火龙符,壮汉一刀斩开,又一刀劈在贺德工银甲盾上。贺德工差点就被盾上传来的这般力道掀翻,面色一沉。 “上品法器!” 两个亲近的修士过来护着他,其中一人祭起的木牌状防御法器只是下品,那壮汉一记横斩,木牌居然被斩成粉碎,那修士脸色惨白,连忙挪步猛退,差点被壮汉顺势砍成两半。 “大哥怎么招惹上这等狠人!”贺德工暗暗叫苦,洒出大把符箓,跟两名手下苦苦支持。 “不打了不打了,我束手就擒!束手就擒!” 商队中一位面白的青年书生眼见他那块如意状法器被对手打得灵光大跌,心下叫苦不迭。 他不过就是来赚几块灵石,何苦在这丢了命,大不了跟这群黑山盗一起干,卖给哪家不是卖! “擒你姥姥!”对方那黑山盗却是毫不留手。 趁那书生战心全失,晃过那如意,又祭出一柄黢黑的乌光刺来,轻而易举地便刺穿了书生护在身前的数道金盾符,只在其喉间留下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黑山盗动作利索,连这书生的储物袋都不捡,又寻了下一个对手去。 “贺家老大去哪里结的仇,害死人了!这是奔着性命来的!都把小心思收收,什么都没有性命重要!”王道穷正跟几个亲近修士结阵自保,他跑了这么多年商队,最怕的就是要命的。 要钱的要的是主家的钱,他又不心疼,可命是自己的! 什么时候冒出来个黑山盗了!怎有这般多好手,这是要踩着贺家的名声立棍罢! 他毕竟修为颇高,身边的商队护卫手里的符箓法器也好过对方不少,面对两倍于己的敌人,一时倒也应付得过来,王道穷还趁机一剑伤了一个黑山盗的双腿。 “一个练气七层,两个练气六层,一个练气五层,其余全是练气四层以下。” 蒋青御使着三转青锋剑跟一个练气五层的青面老者周旋着,心中开始盘算,这伙贼人其实并不比商队实力强太多。 只是商队失了先机,还被黑山盗抢了气势,有的打! 自己与王道穷都是练气六层,贺德工和两个亲信练气四层,剩下十一二人都是练气初期,岂止有的打,这不是稳赢嘛! 蒋青一剑将眼前对手逼退,一瞥将贺德工逼得岌岌可危的匪首,好对手! 想罢蒋青没心情在和面前的青面老者戏耍,手中剑诀一掐,三转青锋剑空中自旋半圈,荡出三道青芒。 对面那青面老者御使的一块黑色石碑尽数挡住,面上却现出三道深痕,吓得其运起身法,连退数丈。 “也就是些寻常手段!”蒋青看到此景乘胜追击,手中剑诀一变,三转青锋剑轰鸣一声,带上一股炎阳之气直射而去。 那青面老者面色数变,自觉躲避不开,最后还是咬牙再将黑色石碑祭出迎了上去的同时,又取出一柄玉斧直劈蒋青头颅。 “砰!”黑色石碑根本抵挡不住,被三转青锋剑击出老远,蒋青的剑势一转,剑锋上的炎阳之气更盛,又将那柄玉斧荡开,以摧枯拉朽之势轻取青面老者首级。 “三当家!”黑山盗见状无不大怒。 蒋青经康大宝教育多年,向来节俭,他刚收过青面老者的法器和储物袋,一个练气六层的首领领着七八个喽啰奔袭而来。 王道穷一伙的压力瞬时大减,但对方另一个练气六层的首领本事比起王道穷也不差,商队中又有不少的死伤,是以还是被压着打,形势倒是未能好转! “来得好!”蒋青提剑一挑,白云袍上疾行禁制闪过,便掠过那名为首的练气六层马脸修士,杀到对方阵中,迎面对上的长须修士面上闪过一丝狠色,此时避无可避,无非拼命而已!有甚怕的! “噗。”长须修士祭出白玉牌,受了蒋青一剑,面上浮出三道裂痕。 他也来不及心疼,收回白玉牌,随即一把符箓甩出,意图迟滞对手,自己先躲回到首领身旁。他刚闪身要走,却见一道青芒破开符箓,锐气逼人。 “怎么如此之快!”他竟连白玉牌都来不及祭出,只得瞠目待死而已! “葛执事!”群盗眼见对方在己方的重重包围下又己方杀一人! 这时候蒋青可来不及收储物袋了,他先避开马脸修士的一道火焰掌,又手握长剑侧身轻点一练气四层修士眉心。 又死一人! 连杀三人! 围住蒋青的群盗有些发毛,马脸修士面色更加难看。 “愣着干嘛!他不死,就是我们死。”马脸修士冷喝一声,算是给群盗们提了个醒。 又是一拥而上,将蒋青围得水泄不通,暂时压下了蒋青的气势。 可凭这些人哪里拦得住多久,蒋青发了狠,三剑之下,又是三名练气初期的修士丧命剑下!带来围他的人,都死了一半了! 马脸修士心里更急,他的手段其实不弱,荒阶中品的聚火掌已练至小成,威力非常。 奈何蒋青身法轻灵还有白云袍加持,根本打不中他,别说打不中,连阻他都阻不得! 自己手里没有趁手的防御法器,若是被那飞剑近了身,没几下也得了账了,还是得另想办法。 “娘的!”马脸修士一咬牙,拿出一张精黄纸来定在半空,旋即吐出一道乌血喷洒于上,撮指成剑蘸起乌血在精黄纸上画出个玄奥符文。 做好这些他突地两眼发黑,气势衰落下一大截,显是消耗不轻。 精黄纸迎风而扬,其上的符文闪起一阵玄光,接着玄光投印在精黄纸上空。 玄光符文间杂乱汇聚成一道鸡蛋大小的黑色光幕,不多时,光幕中射出一道乌光,落地成型,现出一只浑身死气的邪物来。 那邪物怪吼一声,口中吐出数支尖刺,射向蒋青各处要害。 第三十二章 恶战 蒋青听得身后破风声也不着急回头,抬剑再杀一人。慢转身一掐剑诀,三道青芒再现,将数支尖刺尽数斩落。 九人围攻,转头就剩四人了! “这是巫兽?!”蒋青这才看清邪物的模样来,却见他青目红牙,豹头熊掌,浑身黑肤上密密麻麻尽是毒囊。 “你是草巫教的人!”蒋青看向马脸汉子,冷声喝道。 “是乃公!”马脸汉子啐骂一声,祭出一方法印,协助巫兽攻向蒋青。 “破!”三转青锋剑荡射而出,蒋青腰间火灵佩跟着闪出红芒,数十道赤色剑气交织出一道剑网,结结实实地扣在那巫兽周身。 “吼!”巫兽口中吐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悲鸣,大片血肉被剑网切割下来,顿时血流如注,胸口一颗白绿交织的心脏被一层肉膜挡着,若隐若现。 “哈!”蒋青一声嗤笑,接回飞剑。 先是轻挥几下将马脸汉子的法印拨弄而回,又一剑挑开了另一修士的降魔杵,紧接着快步欺身,将其的心脏捅个对穿! 还剩三个! 马脸汉子心中大慌,法印又飞速掷向蒋青。 “爆!”蒋青面色大变,白云袍上疾行禁制大亮,已是运转至极致了,终于躲过那件法器自爆的中心。 马脸汉子吐出一口精血,身上气息更加衰落,怕是伤到了根基。 烟雾散去,蒋青一件白云袍已被炸成黢黑,灵性大敛,显是已经破损不轻。 还不及喘口气,巫兽已欺身上前,周身毒囊瞬时爆裂开来,散着恶臭的乌血脓浆就要将蒋青浇个通透。 “好贼子,这回回去又得被师兄骂了。” 蒋青这时一抹储物袋,宝光镜变作一丈方圆,将他护住。 乌血脓浆泼在宝光镜上,烫出一阵白汽。 双方动作不慢,蒋青手中剑诀掐得飞快,三转青锋剑剑身上炎阳之力再起,从宝光镜后直射巫兽首级; 巫兽双眼眼瞳涨大,须臾间就将眼白挤散,侵占整个眼球,随即由双目中射出两道乌光,径直向三转青锋剑剑身打去; 马脸修士又祭出一方砚台,咬牙使出全身灵力,令得砚台上灵光大盛,趁机直扑宝光镜,其余两名修士一人祭出一尊玄黄塔,一人使镇魔尺紧紧跟随。 两道乌光打在剑身上,三转青锋剑身上炎阳之力消散大半,然剑势不改。 巫兽心脏前那层薄薄的肉膜根本起不到半点阻挡的作用,须臾间一柄剑身染上大片乌血从巫兽身上透体而出。 “这巫兽的心头血会污浊法器!”蒋青暗道声不好,三转青锋剑似是喝醉了,跌跌撞撞,那还能方才一般如挥臂使! 飞剑回转不及,砚台、玄黄塔、镇魔尺无虞阻挡先后结结实实地撞在宝光镜上。 中品防御法器贵有贵的道理,马脸汉子已是强弩之末,其他两个初期修士更是不堪,宝光镜受此重击却仍是纹丝不动。 “爆!”又是三声爆炸声,这群黑山盗也是非同一般的果决,各个都是面色惨白如纸。 宝光镜上出现龟裂,也是遭了重创。 蒋青也不好受,大半威力虽然被宝光镜承受了,可透过来的震力也不可小觑。 令得他不由咳嗽几声,伴随着脏腑的隐隐作痛,知晓自己伤势不轻,怕是伤了内脏。 胡乱吞了几颗疗伤丹药,蒋青趁对手无力之际将三转青锋剑收回手中。一施清风咒,将剑身上秽物祛除干净。 自康大宝赠他这柄飞剑已有小十年了,他无日不尽心温养,待剑至诚。 然此刻三转青锋剑灵光大减,如今被蒋青握持手中,他竟觉无比陌生,多年心血被毁,令他不由心生大怒,恨急了眼前残敌! 蒋青咬牙将宝光镜幻回巴掌大小,挂在心口,跃身挺剑而出。 马脸修士无力再拦,背身而走。 他连爆两件法器,又被破了一道消耗不小的术法,居然还没倒下,仍有余力逃跑。也不知他施了何种秘术,蒋青居然一时撵他不上,两个初期修士没那般好运道,两手空空的他们哪里躲得过蒋青的青锋。 两剑过后,“还剩一个!”蒋青狠声念道。 “还不救人!”马脸修士听得身后惨叫,连头也不敢回,身子一颤,冲着还围着王道穷的群盗求救喊道。 “国娘子,把那群杂鱼放了,先救二当家,待我杀了这个贺家人,再合力战这小子!” 做匪首那黑脸壮汉也没想到蒋青这般厉害,不多会儿功夫,黑山盗居然已经被他杀了九人! 眼前的贺德工虽然修为低微,身家却是不菲,一阶上品防御法器都有一件,大把灵符不要钱的洒,一时半会还拿他不下。 率众围攻王道穷一伙儿的练气六层修士是位麻脸女修,使一把乌银铁索,居然也是上品法器,手段很是犀利。 被围的这十一人中,八名练气初期的修士尽皆被收割干净了,就剩下王道穷为首的三名练气中期修士苦苦支撑。 王道穷几人的手段确是稀松,麻脸女修一众中人居然没有一人丧命。 “滚吧!”麻脸女修接应过马脸修士,招呼手下喽啰放开阵势,反而迎向蒋青,双方对峙。 王道穷等人听完如蒙大赦,能保住命谁不高兴,连掉落一地的同伴储物袋都不敢捡,交替掩护着撤走。 “王道穷,你不怕我家大哥吗!”贺德工心知这么说也是徒劳,双方不过以利换利罢了,人家凭什么为你贺家拼命。 但还是忍不住激愤而言,难得蒋青能够扭转形势,大好局面因此而丧,让他如何不恨呢! 果然,王道穷置若未闻,应都不应。 “贺老二,还是先保住你的命吧!”匪首的一张黑脸也是更黑了,折损这般多的人手,就是杀了贺老二也是得不偿失。 王道穷走得如此干脆,令得贺德工心中更恨,一张俊脸上已突显狰狞,更让他害怕的是,蒋青若是也走呢?! 蒋青倒是没有要走的想法,若是换成康大宝跟袁晋在此,当然早就跑了。 他作为三师弟,在这方面跟两个窝囊师兄可是半点不像。 “在家坐着是练不成剑修的。”蒋青想起跟掌门师兄的话。 脏腑的伤势一时难压住,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三转青锋剑被秽物所染,御使起来大不如前,白云袍、宝光镜皆遭重创。“这回回去定要被师兄教训一顿!” “先杀再说!”三转青锋剑再次从蒋青手中荡射半空,火灵佩红芒再现,剑网片刻交织而成,这次范围比上次还要更广! 麻脸女修阻拦不及,干脆拦也不拦,先以身法避过剑网范围,指间三道黑玄针泛着乌光激射而出。 蒋青面色凝重,这式剑网凝聚极耗灵力,他体内灵力已经消耗大半,抛出宝光镜再次涨大至磨盘大小,其上的裂痕又深一分。 被蒋青剑网罩住的五名修士死得干脆,他们手中的下品防御法器帮他们推迟了片刻死亡时间,然后就只剩下了一地碎肉。 麻脸女修的三道黑玄针利索地穿过宝光镜,后者只得发出一声轰鸣,散碎一地。 蒋青以身法险之又险地避过其中两道,第三道将将要刺穿他眉心,麻脸女修脸上甚至已经露出喜色。 却见蒋青腰间火灵佩一声轻鸣,一面一人高的明火盾瞬时而出,将黑玄针直接烧成灰烬。 蒋青刚出险境,手持青锋,全然不惧,又只身杀入敌群,晃过数件法器,又连挑两名练气初期修士的喉咙。 “这小子什么来头!”麻脸女修心中发毛,马脸修士脸上已有惊慌之色。 黑山盗在场除了匪首和马脸修士、麻脸女修三人外,只剩下一个两腿发抖的练气二层的青衣老修了!谁知道他能剩下来是不是蒋青有几分尊老之心。 “大哥,还是你来吧!”麻脸女修手里的黑玄针已经用完了,只手握着乌银铁索这件难得的上品法器,却突觉得很缺安全感。 与人博生死这类事她是做惯了的,可看见蒋青手里那把正在滴血的下品飞剑,她的心里居然开始隐隐发颤。 “娘的!”黑脸匪首,转眼间便看见蒋青喘着粗气跟剩下三名黑山盗对峙,心中大怒。 十几个敢拼生死的亡命之徒,不知道废了多少灵石精力才能捏合在一起,居然就这么毁在一个小白脸的手上! 他手中的上品法器激发出一道湛蓝刀气,将贺德工三人中一人斩落,然后看也不看他们,连斩数道刀罡朝蒋青而去。 贺德工想也不想,带着手下转头就跑。 蒋青手握三转青锋剑横斩迎对数道刀罡,刀罡消散,剑身受损。 蒋青被刀罡震退数步,虎口已经裂开,将三转青锋剑染得更红。 却还不得停歇,麻脸女修的乌银铁索似一条巨蟒又猛地鞭打过来,三转青锋剑剑身上裂痕再次加重。 连匪首脸上都露出喜色,疾行而来,只见湛蓝大刀上灵光大盛,片刻后便凝聚成一只猛虎虚影,以睥睨之势猛扑蒋青。 麻脸女修与他默契十足,乌银铁索也打向蒋青头颅要害,马脸修士惨白着脸,同样摸出一把符箓助阵。 三转青锋剑将乌银铁索挡回,终于坚持不住,崩碎一地,蒋青口中吐出一口精血。 对面三人心中大定,没有剑的剑修,还有什么可怕的! 却突觉身边的温度有所升高,三道火浪术激起熊熊烈焰各自打向三人,气势逼人。 “是手里还有没用完的符箓吗?只是三张上品火浪符?困兽犹斗罢了!”三人不约而同地想道。 匪首见自己的猛虎虚影突破火浪,嘴角不由轻轻上挑,想到杀完这小子还要去追杀贺家老二。 那贺家老二本事稀松,身家不菲,可惜不少保命物都被他刚才用掉了,倒是有些让人心疼。 “大哥小心!”匪首突听得麻脸女修一身惊呼,却见一道锐光挑散猛虎虚影,穿过火浪,直奔自己而来。 “这小子居然还有一把飞剑!”匪首如是想到。 “娘的,哪里还躲得及!”匪首一张黑脸更黑,祭出一件龟甲法器护住自身,又洒下数道防御符箓,才觉安心。暗忖:“不过强弩之末罢了。” 七曜斩心剑剑身炽烈胜火,蒋青手中灵决使毕,一声厉喝,其上“锋锐”、“爆裂”、“灼心”、“破甲”四道禁制尽数激活。 龟甲法器被一个穿出人头大小的窟窿,坠落在地,匪首甚至还未反应过来,眼前只剩一片赤色! “大哥!”二脸眼见匪首被七曜斩心剑削飞了半个脑袋。 马脸修士脸上表情痛苦无比,麻脸女修亦是泪流满脸,但见两人想也不想,背身而逃。 这杀神,实在是不敢与他再战了!等以后修炼有成,再来为大哥报此大仇! “呼!”蒋青双眼迷离,十亭灵力已然去了九成九。 此时浑身剧痛,但仍一抬手,收回七曜斩心剑握在手中,才跌坐在地,抱着剑回复起灵力来。 才不过半刻,状态稍稍好些,便开始御剑挑起散落一地的法器储物袋来。 “得带回去给掌门师兄的,师兄必会欢喜!能少挨几句训斥。” 第三十三章 引灵入体 康大宝在重明城没待多久,他哪有那么多空闲工夫,他还有好些事要回去做呢,没太多时间可以浪费在很有些不知轻重的族兄身上。 驾驴车带着三个徒弟回到宗门驻地,稍稍检查了下,东西都没丢。 其实也没什么好检查的,值钱的东西都被他分给两个师弟带在身上了,连宗里一些道藏秘籍都是如此。 最值钱的东西是灶房里的那些炊具,虽然不是法器,但常年来受过灵物滋养,也算是蛮好的东西了。 选了一间空置的寮房,简单收拾一番,便把训练机傀安置放好 接着便原模原样的将小云雾阵安置回去,宗门再次被淡淡的云雾遮掩起来。 “真是神仙手段。”没见过世面的靳世伦看着眼前升起的阵阵云气,还未感慨完,便被韩韵道踮起脚来敲敲脑袋,领着一道入了康大宝的云房。 “为师后面应该有段时间不会外出了,你们便安心在宗门内修炼,遇到有不甚解的东西便来问我。” 二小一少皆面有喜色,点头应是。 康大宝先取出一本道经来授予靳世伦:“我会让你两位师兄教导你引灵入体之法,那是个水磨工夫,切勿操之过急,切记张弛有度。闲暇之余多多诵经,上有本宗历代祖师门人心血注释。 不懂之处,亦需多多向你两位师兄讨教。莫要以为诵经无用,按本宗开派祖师所言,就是金丹老祖中,也多有日日诵经的。想必其中自有水滴石穿的好处,将来必会受用无穷。” 靳世伦自是垂首恭声受教。 “至于你两,今日晚间为师便为你们调配一回启灵散,且先回去准备下。” 两小藏不住脸上喜色,大礼叩拜:“多谢师尊!” 将三个徒弟谴了出去,康大宝翻出了启灵散的方剂,细细观看。 启灵散本来就是不入阶的散剂,方剂内容很简单,倒是不消多看。 康大宝认真看的,其实是宗门前辈附在方剂上,密密麻麻的各类经验注释。 似康大宝这类落魄的宗门修士和底层散修的最大区别其实就在于此处。 散修什么都需要自己摸索,这其中的艰难,如宗门修士这般传承了前人遗泽的人是难以体会的。 如这启灵散,方剂上写得很简单:“卿新草三钱(去叶)、转轮果二两(去皮),甘芝(炙);上三味,以晨露水三升,煮去两升半,去渣,置三刻,凉服。” 一个散修照着方剂制作,哪怕一步不错,多半也是难以一次成功的。 当然,方剂本身是没有问题的。 无法成功的方剂,商家是没有胆子出售的,那定会砸了自家招牌,只是方剂的成功率很低罢了。 散修所购的方剂跟宗门典藏的方剂内容其实都是一字不差。 但散修的方剂上不会注释着:卿新草水汽太重,最好用火石刀或秋木刀去叶,去叶时要从根至头,不可从头至根; 转轮果去皮后需静置两刻钟,使用墨布包裹,再一同投入药鼎; 若是卿新草是用火石刀去叶,甘芝要炙烤到叶黄茎不黄,若是用秋木刀去叶,则要炙烤到茎黄叶不黄; 上三味煮时,要先以文火,沸后再以武火... 至于最后凉服时可以将启灵散佐以三钱黑蛇子同服,用于提高引灵入体成功的概率。 这等勉强算得上秘辛的事情,就更不会写了。 若是说照着方剂原本操作,炼制启灵散能有十之一二的成功率。 那么参照着前人经验去做,成功率则会提升到十之六七。 若是制散的人熟通药理,则可以达到十之八九,甚至不存在失败的可能。 技艺更为高深者,则是可以通过成品丹药,倒推出炼制方法,甚至进一步改良完善也不是难事。 知识的重要性在哪个世界都是毋庸置疑的。 别的不说,就是把康大宝手中的注释一条一条念给一些根本不通药理的散修听了,他们也根本听不明白。 他们甚至连秋木刀和火石刀是什么都分不清楚。 就类似于开卷考试时,把公式写在有些人的手里,他同样算不出答案来。 这是从根子上就输了,所以散修在大卫仙朝向来成不了什么气候。 那些大宗大派维持自己地位的核武器除了有数的化神元婴老祖们之外,更要命的其实针对于知识的垄断。 就是散修中有大气运者侥幸成了个金丹元婴,往往也会寻个地方广收门人,开宗立派。 过个几十上百年,他渐渐也会把自己当成宗门修士,跟过去的自己彻底告别,无法动摇宗门修士的地位。 仅是一张低阶的方剂便有这么多门道要摸索,那些修行界人人倾慕的灵丹妙药就更不用多说了。 是以就算这类低阶的修真百艺书籍已经遍布修行界内,哪怕寻常坊市中的书肆、术法阁中也是随处可见,但散修中有一技之长之人仍旧少之又少。 盖因散修的试错成本实在太高,就是其中有些惊才绝艳之辈,若无什么际遇,也难有所成。 而宗门中的制艺之法靠着一代代人的有序传承,日臻完善,那培养起门人自然事半功倍。 散修中有一技之长的修士相较门派出身的同行往往更为出名,其原因大抵不是散修的技艺更加高深,而是更加稀少难得,更能令人印象深刻罢了。 不仅仅是修真百艺是如此,修行一道,则更是如此了。 修行一道若真跟大部分散修所想的那样,只要资源充足,修行人自己不顾艰辛,不惧道阻,秉持道心就能有所成就,那修行可就太简单了。 就是把一个同条件的散修修行资源提升到大宗道子的待遇,若是前者不加深学习专研,又没有别的际遇。 道子成元婴那时候,那散修可能才摸到结丹的门槛。 修行中有没有掌握完整的知识体系,两者所导致的最终结果,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康大宝修道之初,重明宗虽已衰落,可传功、斋醮科仪、百艺等各类本事仍有师长传道授业。 他虽然资质寻常,谈不上有什么一技之长,但也是自小时起便对修真百艺稍有涉猎,加之这启灵散炼制手法不难,只是半个下午,他便险之又险地制出来了。 其中间所用的时间心力、材料成本,跟同阶散修相比,简直是微乎其微。 将凉了的琥珀色散剂分成两份装于玉瓶中,又从药匣里取出六钱成色上乘的黑蛇子,便唤来韩韵道、段安乐入了云房。 “放宽心,只是一个引灵入体罢了。这般简单的事,哪有不成的道理。”康大宝温言打消徒弟的紧张之感。 两小面色稍好,遵照康大宝指点将启灵散和着黑蛇子服下,闭目打坐运气起来。 康大宝守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两小,也开始在心中宽慰起自己。 韩韵道聪慧、段安乐质朴,踏踏实实修行吐纳,练武锻体三年有余。 加上这启灵散虽未入品,但也算不上什么烂大街的散剂,至少自己师兄弟当年所用的散剂就远不如启灵散,不也成功了? 半个时辰后,先是韩韵道天门闪出一道灵光,段安乐紧随其后,康大宝见此情形,面上露出喜色。 只见周遭灵力成烟,开始缓缓被那道灵光引入二小体内,二小脸上开始露出清爽之色,紧接着二小周身毛孔开始慢慢析出黑臭浊物。 这便是引灵入体,灵气开始净化凡身了,到了这一步,就看二小能否住承受灵气灌溉了,若是承受不住,怕是还要受上些暗伤,于之后的二次入灵也会有些妨碍。 天门一开,蜕去凡躯,这两步一完成,自此便是仙凡隔绝了。哪怕一辈子也只是一个练气一层的修士,也是足够令世间所有凡俗艳羡的仙师了。 “徒儿韩韵道拜见师父。”韩韵道没让人失望,整个过程顺遂无比。 康大宝微笑点头,接着转头看向段安乐,只是半刻钟后,段安乐也周身灵力通泰,睁开双眼。 眼见韩韵道正与康大宝一同看向自己,欣喜过后,心中微微泛起一点失落:“安乐拜见师父、师兄!” “好!好!好啊!都先滚去洗澡去,明早再来找我。亏得你们没浪费为师这么多灵石炼出的灵药,不然你们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康大宝难掩自己的兴奋之色,大笑着拍着两个徒弟的脑袋。 从某种角度上而言,收徒弟和生儿育女其实是一回事,所求所为的不过是“后继有人”四个字。 他康大宝自此便是后继有人了。 多久没能这般高兴了,就是之前捡了那么多储物袋,自己也没高兴成这般样子过。 “对了,洗完澡记得教世伦烧肘子去...”康大宝将两个徒弟撵出门去,合门之前交待道。 “师弟?”韩韵道也不顾身上脏污,装模作样整整道袍,清清嗓子,歪头看着段安乐坏笑。 “师兄。”段安乐脸上有些许沮丧。 “师弟——” “师兄。” “师弟————” “师兄!” ... “师弟,哈哈,要记得哦,一辈子师兄一辈子师弟哦。” “是,一辈子师兄!一辈子师弟!” 第三十四章 训徒 二小翌日清晨连早课都不做,早早地来到康大宝云房外拜见,只留下满脸苦色的靳世伦,捧着晦涩道经一知半解地坐在经堂抠头发。 哦对了,两位师兄早间还交代了,做完早课要先去灶房候着,还有项宗门秘术亟待传授与他。 “来了?”康大宝睡眼稀松,推开门看着一脸兴奋的二小。 “给师父请安。”二小规规矩矩地行礼。 “不错,昨晚回去没有松懈,灵力运转周天已无障碍。”康大宝伸出两手在二小身上各灌入一道灵力试探。 在修行界任由他人如此施展试探,是一件十分危险之事,非是至亲之人,万不可如此为之。 二小得了夸奖皆是小脸带笑。 “那么便传你们功法好了,我们重明宗,早年曾是筑基大派,各类修真典籍汗牛充栋,数不胜数。今番虽然稍有衰落,却也有十数道功法传下,你们这些后人,今日受了前辈遗泽,往后要以复兴宗门为己任,认真修道,不得懈怠。” 康大宝说到此处,不由想起二十余年前,传功师叔在自己耳边的敦敦教诲。 见二小收敛起笑容,坐得板板正正,听的一丝不苟,康大宝颇觉满意。 继续说道:“功法之中,计有洪阶二本,荒阶十六本,其中有祖师传承亦有前辈收录。洪阶上品《三阳经》,单一火属剑修功法,这算是咱们重明宗传下来的镇派之宝之一了。不仅有行气法门,还内附《三阳剑经》,其中配属一道洪阶上品术法炎剑网,一道洪阶中品法术青芒剑气。 修习者功成后自带炽烈灵力,对于所有火系术法都有一定增益,可修炼到筑基中期。就是入门稍难了些,要考些天赋。宗门近五十年来内也只有你们三师叔一人练成了,我也知之不多,你们若是选这本,等他回来了也可去多多讨教。 还有一点要提的是,这本功法极耗资源,宗门不一定能尽数为你们提供,要细细思量好。 洪阶下品《青木宝光引》,单一木属功法,这是你们师祖年轻时候从凡人书摊上捡漏得来的,为师便是修炼的这本功法。 这本功法无太多出奇之处,之所以能称洪阶,最大的原因便是胜在修炼起来中正平和,神台有一点宝光护持,不用太担心走火入魔,且练成后体内的灵力相较寻常同阶要多出二成。不过这本只是残篇,只能修炼到练气九层。 荒阶极品《白猿经》,这是本无属性的体修功法,可修炼到筑基大圆满,也是你们二师叔所炼的功法。练成后力若猿魔,与人近战无往不利,额,尽量躲着点你们三师叔那类剑修。配属两道洪阶下品术法,猿魔炮锤,白猿歩。 荒阶上品《丰草经》... 荒阶中品《五灵功》... 荒阶下品《乙木功》... 荒阶中品《金火决》...” 康大宝将十八本功法玉简给二小一一介绍清楚,摆在床铺上,等待他们选择。 “师父,徒儿选《三阳经》。” “师父,徒儿选《青木宝光引》。”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韩韵道、段安乐陆续说道。 倒是跟康大宝想的一点不差,无他,仅一个“洪阶”,就把其他的功法自身光芒盖住了。 恰巧韩韵道没有木灵根、段安乐没有火灵根,这哪里还用选。 这也是他们运道好,就是一些底蕴不深的筑基大派,也少有弟子能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直接选一本洪阶功法修炼。 但是练不练得成,就是另说了。一般而言,品阶越难的功法,当然就越难参悟修行。 康大宝看向韩韵道有些担忧,算了,少年人嘛,不撞撞南墙,不死心的。 “唉,品阶高,不一定就是适合自己的,罢了罢了,等他们自己领悟吧。”康大宝想着,随即说道:“功法之后,便是术法。” 康大宝将剩余玉简收好,掏出一本拳头厚的书籍来。 “这是《原法经》,万千术法之原,好好背,一个月后我要考。考教完后再授你们《五行咒印初解》,三个月内务必要粗通火球术!” 若说一般术法是高数题,那么原法经便是四则运算,只是这个四则运算,可能稍稍厚了一点。 术法之道深邃如渊,哪怕是最基础的火球术,便有口诀咒印九种、指决咒印十一种。 在斗法之中口诀、指决、呼吸之间自有定式。 在天气、地势、时辰、站位等种种变量间,指决、口诀的顺序、速度都会发生不同的变化,不能快一丝、不能慢一分,否则轻则施法中断,重则伤及自身。 是以施展术法的门槛其实相当之高,需要大把的理论实践才能彻底掌握。 一般而言可粗略的将术法掌握情况分为入门、粗通、小成、大成、圆满五个阶段,五个阶段之间的区别不仅在于对于术法的纯熟度,还在于术法的威力。 同一术法,圆满境界和入门境界的威力自不可同日而语。 若要将术法施展在实际斗法之中,起码要到粗通这个阶段才可行。还是一样的道理,没有前辈指导,修行术法当然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低阶散修中之所以少有人以术法对决,就是出于现实的考量。 生死之间,要是那半吊子术法未能奏效,可是会丢性命的! 所以就算低阶符箓的威力比同阶的术法威力要差上近两成,却还是更为受到散修的青睐。 真正能够将几门甚至一门术法练成小成的散修,其实都算是散修中的精英了,就如前段时间被康大宝捡了储物袋的几位,便都在这个范畴内。 外面出售的术法书籍可比宗门、家族里流传下来的晦涩多了,拿着那样的术法书都能练出来,他们不是精英谁是精英?! “《寒鸦山灵物初解》、《云角州门派世家传》、《大卫集重修录》、《行气三十六法》、《炼气九十四忌》、《食药毒考》......三个月内都要熟练背下来,同样要考教。” 两张饱含胶原蛋白的小脸居然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别哭丧着脸,都给我好好背,这些都不会,修什么仙!”康大宝一声呵斥,“后面每个月逢五逢十便是考教日,修炼进度慢了的,不但要挨戒尺,还要没饭吃!” “徒儿记住了。”二小有些诧异,怎么入道前,入道后,师父的性子变得严厉了这般多。 转眼即是三个月,这天黄昏靳世伦正躲在寮房内看书,虽然他炼体未成,一些修行基础书籍还是能多看看的,总比看道经有意思得多。 至于说为什么要用“躲”这个字,则是因为自己师尊正在院中骂人。 “黄露草成熟是第六片叶子变红,白鹤子成熟才是第三片叶子变红!到底怎么背的!怎么还在错!” “火球术的指决又慢了,都掐成鸡爪子了!怎么比你二师叔还笨!” “河州姜家老祖的母族是云角州李家不是封家,说过几次了!” “火鸦身长一尺二便是一阶下品,不是一尺三!一尺三就是一阶上品了,再记不住,遇见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 “不争气的东西!”康大宝拿着一把戒尺,阴沉着脸,看起来有点吓人。两个徒弟哭丧着脸跪在青石砖上,“伸手!”两只白生生的小手“啪啪”两下,便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 “不用心!不争气!”康大宝坐在院中石凳上,气仍未消,二小想哭不敢哭。 平心而论,二小的确是有不小的进步的,可仍未达到康大宝的预期。 盖因少年人,终归免不了有几分好玩的天性,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时,小云雾阵中云气滚动起来。 康大宝一愣,这是有人来访?手中指决轻掐,透过阵法见到阵外有一素衣书生。 “练气五层?这人谁啊?”康大宝心中纳闷,丢下两徒弟,缓步走出阵去。 “鱼山先生门下谢柳生,见过康掌门。”素衣书生朝康大宝躬身一礼。 “哦,鱼山先生?原来是谢道友,康某有礼了。”康大宝回礼道,同时心里开始盘算起日子,好像是差不多了,应该就是那件事。 “不敢受康掌门礼,来前先生特意交待我,定要将鱼山宝会的请帖,亲手交到康掌门手中。还请康掌门早些动身,先生此时正在鱼山岛扫榻相迎。”谢柳生面相二十上下,仪表堂堂,谈吐不凡,让人顿生好感。 “鱼山先生厚爱了,还请谢道友移步敝宗,饮杯粗茶,稍解乏累。”康大宝将请帖小心收到袖中。 “不敢叨扰康掌门,谢某还要去寒鸦山左近三家,就此别过!”谢柳生再拜道别,腿上甲马符泛起黄光,不多时就消逝在山林之中,肉眼难寻。 “鱼山宝会,”康大宝暗道果然如此,他手拿着请帖过阵入了宗门。 “嗯,六月初三,还有十二天。”打量起还跪在地上没能站起来的二小,心里起了计较。 “让你们不给道爷我用功!” 第三十五章 修行与出发 “师弟,师父说明天要带我们出门,你怎么不高兴呀。”回到寮房中,韩韵道一脸欣喜,似是连红肿的手掌和磕破的膝盖的疼痛都尽数忘记了。 修仙实在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这三个月他受够了修行的枯燥烦闷,能够暂停出门一趟,不管是做什么,韩韵道都觉得是大好事。 “出门?”刚听到消息的靳世伦也十分兴奋,天天诵经也是很无聊的好伐。 “不知道,许是师父态度变得太快,我有些奇怪吧。”段安乐摇摇脑袋。 “你呀你,师父一直都这样的。二师叔说他跟李云龙一样,属狗脸的。”韩韵道躺在床上,伸着懒腰。 “师兄,我其实一直都想知道,这位‘李云龙’是哪位呀?” “我也不知道,只依稀听过师父和师叔们谈起过几句,好像是位令人尊敬的剑修前辈.....” 一更天 半尺高的兽油大烛跟炉中松香一起升起袅袅青烟,悠悠相汇。 康大宝闭目端坐在云房之中,手中指决一瞬数变,片刻后康大宝口中细声吐出一个玄奥音节,落地后整个云房轻轻一震。 康大宝猛地睁开双眼,小眼睛中一双黑瞳边缘已泛起淡金之色。 “重明所曰,日月也,是谓光明相继不已......”康大宝口中轻声念道,脸上已是满满的喜色。 被破妄金眸卡了将近二十年,靠着生死间大恐怖才堪堪入门。 本以为后面的修炼依旧是艰难无比,未曾想这三个月的刻苦修行,居然已将这门宙阶下品的术法练至小成之境。 这是什么概念!荒阶下品的火球术他康大掌门当年可是花了一年半才将将小成的! 刘家四鬼、白家寨白卞、松林观吴道人、五鸟山古老六、牛鬼儿...一个个死状极惨的凶人面目从自己眼前闪过。 按他估算,以此术的威能,哪怕是一名练气七层的修士持中品防御法器,也能一击击破。 仅凭此术,对上一般的练气后期修士,自己此后即是大有胜算。 不仅如此,寻常幻术、遮掩法器、敛息手段等等,只要双方修为不差太大,他也都能看得清楚。 若是自己早将破妄金眸练至小成,野马庄一役何至于那般艰险。 可惜了,按张祖师手札所记,要想再往深处修行此道瞳术,不仅要大量使用二阶赤晶砂、二阶精明液辅助修行,还要寻一种少见的二阶灵草“月蕨”才能达到大成。 康大宝这些日子找过附近修士打听,都言未曾见过也未曾听说,也不知张祖师当年是如何得到的。 破妄金眸小成之后,便不止是斗战之法了,还带有勘破幻像、辩灵识物等辅助功效。 “术法术法,护道之法!”水到桥头自然直,康大宝最后再感慨一句,又取出破军锤温养起来。 哪怕是低阶的法器,同样需要用法力炼化,同时还需要使用者时常用灵力、神印打磨温养的。 这不仅仅是保养法器灵性威力不失的方法,更是加强人器之间联系的手段。 如蒋青手中的三转青锋剑,本只是一件比较不错的下品法剑。可经过他十数年不断投入心血,在他手中,三转青锋剑甚至可以在短时间内比拟中品法器的威力。 反之,若是不这么做,一件法器十成威力或许也难发挥八成。 也可如刘家老四一般,将金面圆盾祭炼成本命法器,有使用者精血加成,法器威力更加不俗。 但也有弊端,若是法器有损,心神相连的使用者本人也会受大害。 康大宝没有将破军锤和金甲圆盾祭炼成本命法器的打算,毕竟这两件法器品阶太低,耗费这般多心血,若是法器跟不上自己进境速度,便得不偿失了。 不过黑釉葫芦若是能够炼化,倒是可以作为本命法器,只可惜自己到现在都摸不着门道。 除了那道保命烟气与十二年一碗的灵露外,自己还是一无所知,还得继续背着这座金山去要饭。 温养完两件法器天已大亮,炼气期修士有些地方已经远胜凡人,康大宝一夜未睡却仍是精力充沛。就是肚饿了些,自去灶房热了两个肘子当早饭。 又盯着三个徒弟做完早课,便都赶上驴车悠悠向山外走去。 平戎县原名南卫县,寒鸦山二百年前尝有山蛮作乱。 为首者号山戎王,领大寨三十六,小寨七十二,拥蛮兵数千,半月内席卷三州四十一县。 号称天下蛮人共主,建制立国,一时凶焰滔天。 仙朝山南道都管沈灵枫,引三千修士,双方足足鏖战二十年,惨烈到连云角州的灵脉都断绝大半。 最终以沈都管斩金丹二人,筑基以上百六十人,方才平定叛军。 随后又耗费六十年,收拢残余蛮兵千人、再将寒鸦山中俘获的亿万山民迁至凉西、海北二道,才算彻底解决了寒鸦山中的蛮乱,南卫县自此改名平戎。 当年随沈灵枫征战的修士中,有部分就在云角州落地生根,重明宗开派祖师张元道就是其中之一。 其时平戎县内只有两位筑基修士,一位是平戎县尊,一位即是张元道。 张元道健在时,重明宗在平戎县可谓是第一宗门。 可在他故去后,重明宗日渐衰落,后续至三代掌门时又有张家后人觊觎掌门之位,勾结外人、引狼入室... 经历过种种不堪,连二阶灵脉都差点在那次动乱中被毁。 百余年间,掌门之位传到现在康大宝手中,已是第七代了。 当年的第一大宗,在平戎县内三十七处稍有名号的练气势力中,也只是排名中下。 但比起已经衰落至极的平戎县廷还是稍好一些。 不仅如此,现今整个平戎县修仙界都已是衰败不堪,连一位筑基修士都无。 如今只有三处修仙势力稍显兴盛,颇有几分菜鸡互啄的气势。 一是草巫教,传说这是教主寻到了当年寒鸦山里残缺的蛮巫传承。 康大宝觉得这有点扯淡,但凡跟那等金丹势力沾点边的东西,你一个祖上三代都是挑粪出身的破落户,也配拿着? 二是禾木道,道首黑履道人即将筑基,其下还有徒子徒孙数十人。 自十余年前战胜康大宝师父之后,禾木道愈发兴盛,已隐隐有与草巫教比肩的趋势。 其三便是今天康大宝要带徒弟们去的鱼山岛了。 岛主姓秦,名苏弗,号鱼山先生,纠结了散修数十人建立了一个鱼山同修会,实力同样不容小觑。 鱼山岛坐落在平戎县西鱼山湖,陆地面积足有百顷,有一条一阶上品灵脉,一条一阶中品灵脉。 鱼山湖足有三千六百顷,同样也是同修会所管,湖中还有一条寒铁灵矿出产,在平戎县算得上一等一的好地方。 加之同修会中人行事大多不太过苛待散修,是以吸引了诸多低阶散修来此讨生活。 老驴一路辛苦,驮着师徒几人走了三天三夜几不得歇才走到鱼山湖边,同修会早有巨船在湖边等候,泊过了湖。 好在鱼山岛其实离岸不远,不然似这般的大的湖,怕是要坐好久的船才能到得了。 鱼山岛上仙凡杂处,很是热闹。才下船入了码头,有几个七八岁的童儿迎了过来。 康大宝来了不少次,知道他们是给附近墟市揽客的帮闲,康大宝虽能找到路,却仍是挑了其中一个长相乖巧些的,再熟练地递过两个金稞子。 “武孟谢老爷赏!”这童儿梳着总角,身上衣服虽然朴素,却洗得干干净净的,脸蛋儿白白胖胖,看着就让人欢喜。 “武孟是吧,引路便是。”说着一手将童儿提上了驴车。 二小见了同龄人,都有几分欣喜,童儿虽是凡人之身,却也是见过不少世面的,并不怯场,三个小的不多时便开始叽叽喳喳聊了起来。倒是靳世伦这个年长几岁的师弟,在旁边格格不入。 老驴脚程不慢,只半个时辰,穿过一处树林,便行到了一处无名墟市。 这里便不是一般凡人可以随意靠近的地方了,门外还有一队武人维持秩序。 守门的是个练气一层的老修,康大宝没有多话,交了三个碎灵子一个金稞子的过门费,便听得武孟说话:“不知老爷是想买些什么,小的知道几家好口碑的店家,可给老爷引路。” “这鬼墟市中,哪有什么好口碑的店家。”康大宝一声轻笑。 倒把武孟闹了个大红脸,他顿时羞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康大宝又笑着递过一个碎灵子去:“好了,今番你不吃亏的,那些丧良心的就是从我这儿挣上一百个灵石,也不会给你这般多。收着罢,好好陪我几个徒弟耍就是!” 武孟忙欣喜惊讶地接过,他还真不曾遇见过这般大方的仙师,当即稽首谢恩。 康大宝寻了家客栈让三人记好地方,又各给韩韵道、段安乐一人一颗灵石。 “让武孟带着你们去逛逛,不要惹祸,为师就不去了,酉时便回来,到时叫你们有事,不要误了时辰。”又递过一张黄符递给靳世伦,“看着点他们,若是有事,将黄符撕碎,我自会来。” 三个徒弟乖巧应了,由武孟引了兴奋地逛起墟市来。 第三十六章 急公好义 “净水符、引火符、甲马符各式上品符箓统统都是一个碎灵子七张了,看看吧,不吃亏。” “法器残片,宝光不俗,都是宗门弟子所用精品,说不定还是上品法器呢!只要三个碎灵子!” “五行诀练气篇全本,只缺五层后的功法,五灵根修士都可修炼,八个灵石就可入手,不要错过。” “符器符器,上好的符器,练气一层修士就能炼化如臂挥使。六个灵石八件,任选任挑。” ...... 无名墟市中做买卖的店家只有少数,多数都是摆摊的散修,买家卖家多以练气初期修士为主,买的卖的也多是破烂。偶见一位练气四层的修士,放在此处都能算是鹤立鸡群了。 三个娃娃跟一个半大小子的组合在此处颇为扎眼,特别是韩韵道跟段安乐两个练气一层的小修士,就是商贩眼中妥妥的肥羊。 好在武孟此子人小鬼大,替二小避过了不少坑。 四人寻了家茶肆,两个碎灵子要了个二楼厢房坐下。 “武小弟,你是说,他们在这里摆摊,一个月甚至还挣不了一个灵石?!”韩韵道小声惊呼。 “这是当然。”武孟小口啜着茶杯中的劣等灵茶,开心得眯起眼睛来。未曾想今天这般好运道,遇上了这等心善的仙师。 这可是难得的享受,下次喝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就以卖符的葛仙师为例吧,这些年因为缴不起赁居的灵石,少说被扔出坊市了三次。” 武孟说起话来人小鬼大的,在两个和善的同龄仙师面前也不怕生,边说边摇头晃脑的,有些可爱。 “赁居坊市中要很多灵石吗?”段安乐也好奇问道。 “听仙师们聊过,好像离灵脉近一些的,一年要十块灵石,若是一般的,一年只要五块便好了。”武孟知道得还真不少。 “会修真百艺的都这样吗?”韩韵道似有些不可置信。 “其他仙师好像说过,葛仙师只会一些不值钱的符箓,卖不上价钱。像清风符,净水符、引火符一类的,都不好卖。火球符、金甲符好卖,好像葛仙师不会画。” “买符箓书再学不就好了。” “好像很贵的,不好学,葛仙师也凑不够本钱。”武孟抠抠脑袋。 “那便不在墟市中好了,自己找地方修炼就是了。”段安乐犹道。 “仙师们说不行,鱼山岛内几处近灵之地都被同修会管起来了。出了墟市就是庸灵之地,仙师们修炼很慢的。外面还有邪修、妖兽,在外面被人害了同修会也不管的。”武孟说完口有些干,将杯中灵茶一饮而尽。 韩韵道将自己的推过去,武孟故作矜持地让了两下,便又眯着眼睛喝了起来,没想到下一次来得这般快! 韩韵道又花两颗碎灵子要了一碗烂肉面,上好的白腔彘精肉卤得软烂喷香,面下还有几根有些蔫坏的灵蔬垫底。 一碗烂肉面上来,满屋飘香。 便是店里穿着锦衣的伙计都有些奇怪,这市面的小帮闲好好的运气,这等灵食就算对练气初期的仙师都有些许裨益,居然能落到他的嘴里。 武孟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连矜持都忘记了,当即狼吞虎咽起来。 看得靳世伦都有些食指大动,他刚入门没多久,没跟着师门长辈们吃过多少好东西,这两位师兄也是,怎么不对师弟也好一点。 “呼。”武孟吃了个肚儿溜圆,一碗灵食下肚,自觉百脉通泰,大受裨益。 “谢过三位哥哥。”武孟小脸红着致谢,再怎么懂事,也只是个孩子,脸皮薄的很。 “饱了就好,咱们接着聊。”韩韵道不以为意 “很多散修过不下去了,就去凡人城寨之类的地方,当个供奉,日子就好得多。似葛仙师那般的,在墟市内是不好过活,出去了日子就可以过得很好。”武孟年纪小,说起话来却是有条不紊的。 “能有多好?”段安乐有些不信。 “嗯,向来很多很多仙师都说过,自是极好极好的。”武孟说不清楚,靳世伦却在旁点头赞同,他年少时见过宫兴寨中供奉的那位年老仙师一面,凌驾万人之上,生杀予夺,一言可决。 日子比起那位葛仙师的遭遇自然可以算得上是极好,而两者之间的本领差别,或许相差并不大吧? “这灵石这般难赚吗?”段安乐看着自家手中那块还完好的灵石散着淡淡的荧光,韩韵道想起自己刚眼都不眨花出去的三颗碎灵子,竟隐隐有些心疼。 “葛仙师还不算最难的,还有仙师修行出了差错,等墟市里的巡查上门收租的时候,人都烂在房里了。”武孟又翻出些见闻分享道。 “墟市中有些店家会出售带注释的基础修行功法,仙师们依照那样的功法修行就会安全得多,但这种卖得都很贵,据说一般练气中期的仙师也很难买得起。” 韩韵道跟段安乐听到此处,对视一眼,都若有所思。 四人走出茶肆,又逛到墟市中一处灵药铺子,上书“渥丹堂”三个大字。 这时武孟面上闪过一丝迟疑,咬下牙拱手向着三人深施一礼:“小弟有件事,若是三位哥哥肯帮忙,大恩大德,定铭记于心。” 韩韵道跟段安乐一愣,不约而同望向靳世伦,谁让你年纪最大呢。 “吃面的时候的怎么想不起我!”靳世伦腹诽一句,“武小弟请先说便是,若是力所能及之事,二位师兄都是古道热肠之人,自不会袖手旁观。” “小弟有一朋友,其家中长辈亦是名仙师,但前段时间受了重伤,无钱买药医治。我们这些墟市帮闲之前很是受了些这位仙师照拂,凑了些灵石,小弟不敢一个人去买药,还请三位哥哥一起。” 听了是这等助人的好事,大家自然乐得帮忙,一道进了药铺中。 修行者照样有三灾九难,何况这间药铺似是连凡人的买卖也做,自是更加兴隆。 坐堂的是位花白胡子老头,其面前已经排起了长队,武孟早已打听好了药方,倒是不用再去花一份诊金。 于是径直来到了抓药处,抓药的伙计见是两位仙师过来了,忙将队伍前的几个凡人赶到一边。 韩韵道心道怪不得武孟要请自己师兄弟帮忙,这家店至少不敢往死了黑修仙者。 抓药伙计谄笑着将药方接过一看:“明雷子三钱、鬼榆钱半两、白毛花皮二两,灵牛骨粉四厘。您这是治火毒内服的方子呀,捡药要一颗碎灵子零十一颗金稞,要不要来一粒祛火丸?疗效可比这方子强出不少,只要九个碎灵子,一般情形而言,服两丸便能药到病除了。” “这...不用了...” “那便拿两丸吧。”段安乐打断了武孟的话,与韩韵道将身上灵石都拿出来了,跟武孟的灵石一起凑了两粒祛火丸接过来,又和着剩下的零钱一并还给武孟去。 “灵石在自己手中一时无用,这个小兄弟倒是蛮对脾气,不如就帮他一把。”韩韵道段安乐一样的良善性子,做起事来十分默契。靳世伦更觉得自己两位师兄侠肝义胆,不愧跟自己是亲师兄弟。 “小弟谢过哥哥们大恩大德!”武孟也不扭捏,稽首拜谢。 “先去看看你那位长辈吧。” 众人七拐八拐到了墟市中一处偏僻角落,垫着脚走过污水横泗的巷道。 刚过了一间屋顶残破的房子,屋中就冲出来一人,面色惨白,周身毛孔析出黄液,泛着腐烂之气。 这幅场景把四人吓了一跳,见这人片刻后吱哇乱叫一番,便砰的倒地绝了生气,这才放下心。 武孟捏着鼻子凑了过去,好一会儿才辨清了此人身份:“是从乐县来的郎仙师,听说是去挣了药堂试药那份灵石,才变成了如此模样。” 几人唏嘘一阵,继续往武孟长辈住处走去。又绕过了几处残破屋子,皆都是苟延残喘的散修住着,惨相骇人。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武孟领头推开一扇半开的门扉,众人只觉一股腐臭之气扑面而来。 纸糊的窗户透过些昏黄的光亮,屋中陈设尤为简单,只有一桌一案,再无别的家什。 一个高大汉子面色灰败,闭目袒身趴在塌上,背上有一可怖的烧伤,创口足有碗大,里面满是烂肉,创处周边泛着一圈黄脓。 有一与他长相相肖的少年正用白布蘸着草药与这汉子仔细擦拭伤口,想来作用相当有限,不然这汉子不至于是如此模样。 “武家兄弟,你怎来了,这几位是?”少年听了动静起身本是非常警惕,见了来的是武孟便放心不少,却还向韩韵道三人问道。 那汉子显然伤得极重,似是未曾听到动静,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裴哥哥放心,这是小弟今日结识的三位哥哥,是咱们的贵人,你看。”武孟说完便拿出两丸祛火丸来,摊在手心予少年看。 “裴确代阿伯谢过三位高义,大恩大德,永世不忘!”少年面色一喜,稽首拜谢。 “裴兄弟言重了,给尊伯父治伤要紧。武小弟,师父交待的时候要到了,我们师兄弟便先回去了,后面若是有事,你们照旧来客栈里寻我们便是。”韩韵道,段安乐也在旁道要再来看他们,说完三人便与武孟、裴确作别。 “武家兄弟,他们是什么人?”裴确先将祛火丸与伯父和水服下,心中喜意跃上脸颊,转头拉着武孟出门轻声问道。 “小弟听他们言起过,似是重明宗掌门的徒弟,都是些心肠软的,裴仙师这次必能好起来的。”武孟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你这是何苦,诓了他们的灵石,不怕被人找上门来。” “武孟不怕,若没有你跟裴仙师接济,市面上讨生活的兄弟姐妹们,怕是还要少上一半,只要裴仙师能好便是。” “罢了,真找上门来,我们一起担了便是。重明宗是么,好像也听伯父提起过...” 第三十七章 秦苏弗 “三个蠢货!”康大宝听完徒弟自述的经历,轻骂了一声,也不管一头雾水的三个徒弟,兀自上了驴车不再多说。 师徒四人架着驴车走到墟市中央,在一处圆顶建筑门前停下。 “康掌门,许久未见了。”门前一位背负双剑的白鬓老者笑呵呵地迎了上来。 “桂道兄风采依旧,康某可是惦念得紧啊。”康大宝又换上了那副生意人模样,也是乐呵呵地说道。 “比不得你老弟春秋鼎盛,快请吧,秦会首已恭候多时了。”白鬓老者把住康大宝的右臂,一副很是亲昵的模样。 “那小弟便先进去了,不敢劳秦道兄久候。”康大宝轻轻将右臂抽出,拱手作别。 推门进了屋内,这圆顶下,居然是一个巨大的荷花池。 荷花池中带着点点清香的灵雾淡淡弥散在整个室内,百余尾带着灵性的鱼儿在连夜间次第穿梭、往来翕忽,池水清冽无比,皆若空游。 星光透过透明的圆顶直照在池水中间,又顺着池水缓缓流动至池中一处丈宽的石屿之上。 石屿上有一男子闭目端坐,岳美姿仪。 鱼山先生秦苏弗,不仅修为在平戎县是排得上号的,一副美姿容甚至连宣威城中的女修都有不少人知道。 “康老弟,别来无...不对,秦某看差了,恭喜你修为进益许多,筑基在望了。”男子嘴角带笑,跃身而起,足下带起一道清风,飘飘然落于康大宝面前。 “道兄才是修为愈发精进了!不久后再相见,小弟怕是要称一声前辈了!”康大宝由衷赞道,四十岁就以散修之身修炼至练气巅峰,筑基有望,这等天资,就算在金丹大派中,也可称中上。 旋即又让三个徒弟一一上前拜见。 “你我兄弟,不讲这些,这三个是你徒弟?好,好,重明宗中兴有望,何伯伯在九泉下也定然欢喜!初次见面,便送你们些小玩意儿。” 三柄质量上乘的一阶下品法器,在外头起码能卖百块灵石左右,也就是那些在坊市里苟延残喘的散修约么十年的收入。 三个徒弟这会儿对灵石有多值钱早已有了概念,于是惊得目瞪口呆,这位前辈手笔可真是大方。 “长者赐,收了便是。”康大宝不怎么在意,他心底也未必没存了过来打秋风的主意。替三个徒弟做了主,挥手谴他们先去门外等候。 “康老弟,上次我跟你说的事,可想好了?”秦苏弗目光炯炯地看向康大宝。 “整合平戎县境内散修,报效朝廷...道兄,兹事体大,还要三思啊!”康大宝换上肃然之色。 “白沙县纠魔司铁指挥三次面见为兄,推心置腹,直言若是事成,可推举为兄为白沙县纠魔司指挥副使,还会向山南道求取一枚筑基丹予我... 你我兄弟相交多年,你的本事为兄哪里不清楚,若助我打理好同修会的事情,何愁大事不成。我若筑基,重明宗登顶重回平戎第一宗一事,岂不是信手拈来。”秦苏弗提到筑基两个字时,面上带有一丝憧憬之色。 “筑基丹...”康大宝心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位道兄如此上心。 但凡修士破境,从来都是祸福相伴之事。 仅以入道后的第一关,筑基而言。除了被戏称作“道祖后人”的天灵根修士,结丹之前全无瓶颈以外。 其他练气修士不借助外物能够成功筑基的概率还低于百分之五。 注意这不是指百个练气修士中就能出来五个筑基修士,而是百个练气巅峰修士可能就能出五位筑基修士。 而其他大部分的练气修士,这辈子根本连练气后期的门槛都摸不到。 似白卞那般,在耄耋之年还能修炼到练气七层的修士都不多见。 大部分练气修士过了九十岁便开始气血衰败,法力凝实程度也大不如前。这时候如果还是练气巅峰,想得就不应该是寻找筑基灵药的事情了。 好好养生少跟他人搏命,过了一百岁后往往还有三十岁可活,老老实实调养身体留着性命庇护家族子孙才是正事。 气血衰败的修士,其修炼根基已经开始败坏,再进一步的几率几近于无。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此时筑基也并不是全无成功的可能。只是这种做法,跟寻死的区别相差不大罢了。 盖因筑基一事,首重根基、次为运道、再次才是资源。 筑基丹便是最为稳定的一种筑基灵物,具部分炼丹宗师定论,综合考量下来,应该可以增加服用者三成的成功率。 别看三成几率听起来不高,却已经够令所有练气修士趋之若鹜了。 须知一旦筑基失败,运气好的休养数年,为了下次筑基少说也要耗费十年苦功调养。 运气差的如草巫教教主陈野一般,沉疴积身,数十年受尽苦痛,还困在练气一境不得寸进。 再差些的,则会当场暴毙,几十年修行化作枯骨飞灰。 其实失败的人之中,下场如第二类的约么有将近九成,一三两类人都不太多。 但这些年来,不借助外物筑基的修士已经越来越少了,云角州近二十年内都未曾听闻。 就是得不到筑基丹,大家往往也会竭尽所能找一些诸如清纹暖玉、石牛脂等效用差了许多的灵物辅助筑基。 由此可见,筑基丹能将服用者的成功率提升三成,是何等珍贵。 但也有两个毛病,一是太少,二是太贵。 云角州内的各大拍卖会上,鲜有这等丹药现世,即便是有,也会被哄抬上天价。 最近一次出现,还是在三年前的位于韩城的一次大型拍卖会上。 十颗筑基丹摆在台上,不知激得了台下多少修士杀心大起。 也就是丹瓶上两仪宗的徽记才令得他们清醒过来,不敢造次,他家出身的好几位金丹老祖都凶名赫赫,在山南道甚有名气。 最终云角州的各方势力中只有定南牛家、韩城岳家分别以八万六千灵石、七万九千灵石购得一颗。 然后半个月后市面上就传出了定南牛家当代家主的嫡长子服用筑基丹后筑基失败,当场暴毙的消息... 所以无数前辈都说筑基一事,首重根基,次重运道,不是没来由的。 是以哪怕秦苏弗在康大宝眼中已经算得上是天之骄子一般的人物,却还是对筑基丹那般渴望。 他秦苏弗不是天灵根,又怎么可能不怕的? 只是,为了这枚筑基丹,就要投靠朝廷...这位道兄,也没见过什么好饼吧? 大卫仙朝开国皇帝六千年前以伪灵根之身进阶化神之尊,辟黎山妖土无数,立二十九道四百余州府,迁三千宗门、生民亿万开宗立派。 大卫仙朝兴盛之时,县尊非假丹不得任、刺史非经年金丹不任、各道总管无不有望化神之境。 可开国太祖和大部开国元从失陷在一处上古禁地已有一千余年了。 如今宗室中包括今上仅余三位元婴维持颜面了,不是凋零得不成样子,平戎县这类要紧边县的县尊,怎么可能只有练气二层? 连如今编管云角州一十三县的刺史大人,也不过筑基初期罢了,垂垂老矣,还不知道有几年活头。 纠魔司国初时每县具设,设筑基指挥使一人、筑基指挥副使一人,筑基押司三人,练气巅峰档头十人,练气后期司卒百人。 到了现在,在山南道七十六州府中,却仅存六县六司。 白沙县铁指挥使别看只是个县指挥使,筑基中期修士,如今却已经可以自称为山南道纠魔司系统中六巨头之一... 当今朝廷衰败至此,连宗门税收都收不齐,隔壁叶州杨家嫡庶之争斗了近七十年,朝廷调解了近七十年。 仍然避免不了叶州尸横遍野、生灵涂炭。 好好的一座人物皆丰的大州,现今弄得几成鬼域。 杨家不过是个有几位金丹的中型家族而已,朝廷都如此无力。 大卫境内的元婴大派可是有三十三处,三位宗室元婴可护不住大卫仙朝这点气数,得靠开国太祖那盏忽明忽暗的魂灯。 但魂灯管不了各大宗门愈发飞扬跋扈的事实,是否裂地封侯不过是那些掌门的一念之间。 这样的朝廷,真能投效吗?! 就为了那枚根本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的筑基丹?投了过去,可就是宗门势力眼里的朝廷鹰犬了,你挡得住吗? “整合云角州内散修,谈何容易,朝廷也没这笔款子呀。”康大宝面色古怪,“道兄可知,平戎县那位县尊的年俸都被欠了三年了。” “县令年俸一年不就三十块?” “十年前就改了,本道总管行文各县,要为国分忧,现在只二十块...” “可知为什么不发?” “平戎令十五年未曾上缴赋税了。” “额...康老弟你也不交?” “大家都不交,我当然不交。” “你不怕?” “大家都不怕,我当然不怕。道兄交?” “...倒是这个理,同修会不过是群散修抱团取暖而已,为兄不过勉力操持,哪有余钱?” “道兄说得有理...” “那,那这事,老弟说得对,是要从长计议些。” “道兄英明!” 第三十八章 鱼山宝会 六月初三,四年一度的鱼山宝会显得格外热闹。 不止有平戎县的各处势力,还有云角州其余县的修士慕名而来。 毕竟云角州自山蛮之乱后仙道不昌,连在康大宝眼里平戎县内也只有三个稍稍成器的练气势力菜鸡互啄。 可这等实力在十三县内已足以排在中上,足够更次一等的那些县中修士艳羡了。 不管怎么说,鱼山宝会还能算得上跟拍卖会沾点边。有些县的宝会,号称宝会,实际跟破烂交换会一个模样,但凡有点身家的修士进去了都怕害了眼。 这回同修会给重明宗安排了一个包间,算是稍稍跟外面大堂的散修有了一点区别。 至少有对俏丽的凡人侍女侍立左右,暖桌上还有一壶灵茶香烟袅袅。 康大宝悄悄探出神识向外打量,这怕来了不下五六百人。 虽说其中大多人修为只在练气初、中期徘徊,可这阵仗也远胜往年了。同修会这回搭的台子这么高,不怕被抢了吗?! 康大宝翻开本次鱼山宝会的拍品籍册,上面精美的印刷有本次宝会拍品的图案、简单介绍以及起拍价,这玩意儿鱼山宝会作价五个碎灵子,入场之人几乎人手一本。 还有入场费,坐大堂的每人还得两个灵石,坐包厢的还不知要交多少。仅靠这两个玩意儿,同修会就起码挣了二分之一个刘家四鬼,来钱是真的快! 不多时,台上走上一个一位背负双剑的白鬓老者。 “小老儿桂祥,忝任本次鱼山宝会主持,在此先代同修会谢过诸位道友莅临。”桂祥话音细柔,却通过堂内法音禁制清晰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里。 “知各位同道求道心切,小老儿话不多说,本次宝会正式开始。今天的第一件拍品,一阶极品法器,打神锁。此宝由定南牛家三等供奉谢甬大师炼制,主材是鱼山湖珍一阶上品青银铁,再掺入了六钱二阶中品足足耗时二月方才炼制而成。 带有‘坚固’、‘破甲’、‘打神’、‘囚龙’、‘节灵’四重禁制,威力无穷,堪称同阶法器中的精品之作。起拍价,一千五百灵石,加价一次五十灵石起步。” 两个身着清凉的俏丽女修吃力地托着一件亮银色的锁链站上台来,桂祥完全不吝对这件法器的溢美之词。 “‘坚固’、‘破甲’、‘囚龙’这三重禁制还就罢了,‘节灵’禁制虽少见,却谈不上珍惜。可这‘打神’禁制可不简单。攻击对方肉身的同时还攻击对方的神识,这位谢甬大师真还有点本事,比戚师傅可强太多了,那位一辈子可能都没炼出来几件上品法器。” 康大宝瞅着台上那件足有丈长的极品法器,有些眼馋。 价钱合理又很实用的法器,谁不喜欢,可惜兜里没钱。 “一千六百!” “一千六百五十” ... “一千八百灵石第一次、一千八百灵石第二次、一千八百灵石第三次!恭喜这位道友,还请拍卖会结束后移步到台下结清费用。” 随着桂祥手中小锤重重落下,打神锁被送入无忧洞的包厢中,一千八百灵石的价位不低,算是给本次宝会来了个开门红。 拍下打神锁的无忧洞是邻近云角州的丰州势力,这么远居然也来了。 无忧洞以前也是筑基大派,现在却没落了,附庸在丰州葛家其下,没想到家底还这么足! 康大宝眼红一下,旋即就被下一件拍品吸引过去。 “第二件拍品,一阶中品,破镜丹。可助练气六层以下的修士突破瓶颈,韩城岳家丹师所出,无丹毒。” “自己服的那粒破境丸有丹毒,好在被灵露析出了大部分,但在短时间内也不好再服破境丹药,不过老二困在练气五层却有好些年了。”康大宝心中盘算着。 韩城岳家家里是有假丹大修士的,跟定南牛家一南一北,为了个云角州第一世家的名头暗自较劲了不知多少年,是以在云角州内,南北修仙界交集也一直不算太多。 同修会居然能把生意做到那边去?说不得纠魔司在中间也使了些力气罢。 铁流云当真青睐秦苏弗啊,康大宝心中微微泛酸,这位道兄,倒是由不得人不嫉妒。 “起拍价,三百灵石。”桂祥的话音刚落,台下有人喊。 “五百灵石!” “哗,哪家的衙内这般败家?”台下一片哗然,康大宝看向举牌的包厢,口中喃喃道:“鸳鸯堂?花鸳鸯这是又傍上了谁?”一个做皮肉买卖的女支寨一般的势力,堂主花鸳鸯不过练气中期而已,居然这么舍得花钱。 这个价位已经超出了市价六成,又不是什么非今日拿下不可的要紧东西,康大宝不乐意当这个冤大头。 还是多盯着老二用功些吧,酿的,整天除了会生娃啥也不是。 “五百灵石第三次!恭喜道友!”鸳鸯堂得偿所愿地拍到了破镜丹,毕竟在座的修士中还是老道的多。 不知道是哪家的傻相公给鸳鸯堂的相好买的吧?居然有这般舍得的恩客,那位半片朱唇万客尝的姑子倒是好运气。 仅仅不过一个时辰又有数十件拍品被拍出,居然无一流拍,足见此次鱼山宝会气氛何等热烈。 不过其中大部拍品的成交价大都只有一二百灵石甚至大几十灵石而已。 毕竟这次鱼山宝会的受众大都只是修为不高的散修,若拍品件件都是极品法器、稀缺丹药,那大家花了两块灵石进场难不成只为了长长见识不成? 哄鬼去吧!道爷的灵石可没好赚! “第六十六件拍品,二阶下品紫菱驹额间紫菱一枚,可作为二价法器的炼材,还可用作十数种二阶丹药的辅料。起拍价,八百灵石!三十灵石加价一次。” 这件拍品顿时又将现场已稍稍降下来的气氛再次引向高潮。 紫菱驹是寒鸦山脉的一种特有的妖兽,从幼兽自成年需要整整三百年,成年即是一阶极品妖兽,其中佼佼者不乏进阶二阶的,其眉间紫菱也是上好的镜类法器材料。 盖因紫菱驹一族曾大量被山戎王族内驯服,在二百年前那场大乱中便受到了波及。 近些年来,在寒鸦山中紫菱驹是愈发少见了,一阶的都少见得很,更莫说台上的这枚二阶的了。 等等,这价格? “二阶下品紫菱驹的额间紫菱,起拍八百灵石?你们鱼山同修会,是开善堂的吗?”底下有人阴阳怪气,引起一片跟风鼓噪之声。 “道友说笑了,”桂祥清清嗓子,“这枚紫菱,边缘处有些微破损。”说着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镜面法器,将紫菱放置其上。 不多时,投出一道跟拍卖台一般大小的紫菱虚影,果然,只见流光溢彩的晶石表面,有一个微不可查的细孔。 “这枚紫菱,应该是被一枚牛毫一般的锋锐法器穿过,这头紫菱驹应该也是被这一击击中而亡。”桂祥如是说道。 “破损了还敢卖八百。”台下鼓噪声不减反增。 “具江老所言,这处细孔,应该会稍稍影响紫菱的法力流转,但若用于炼器,效用仍会高于一阶极品的紫菱,而且,若是将这枚紫菱用于炼丹的话,则不受影响。”桂祥一言又出,彻底压服了台下的喧闹。 同修会的首席供奉江樰,原是江家商行出身,自七年前江家商行遭难后才寄身同修会。 这位不仅是名活到一百四十年的人瑞,还是整个云角州都鲜见的二阶灵鉴师。 这等人物,虽然只是名练气修士,但跑到定南牛家、韩城岳家都是能进供奉堂的。 他的话,足压得在场这些练气修士服气了。 “八百五十。” “八百八十。” ... “二千零五十灵石第一次!” 现场气氛如火如荼,作为紫菱的主人,康大宝在包间内看得喜上眉梢,这枚紫菱可是他从宋二姐的毒蜂刺上撬下来的。 谁能想得到那堆尸首里,最值钱的物什会出自修为最低的宋二姐那里。 同修会邀请各处势力参会,图的不就是希望大家都拿出些好东西来做拍品,这是互利互惠的事情。 自己本来还纠结拿出何物来,没想到把这枚宝贝翻出来了。 这都得益于康大宝多年坚持不丢任何一件灵物的好习惯。就是捡到了筑基女修的月事带跟裹脚布,只要它沾个“灵”字,康大掌门都要收好了,争取在下次摆摊的时候找个傻相公卖出去! 灵鉴绝对是修真百艺中相当重要的一门! 若是自己没有摆摊这么多年练出来的眼力,怎么会认出镶在宋二姐毒蜂刺上的是枚二阶紫菱呢! 起码给她炼器的炼器师就没认出,只当个凡俗宝石一般装饰在其上面。若是个混得差些的炼器师,丢了这二千灵石,就是丢了他后面近二十年的收入。 “二千零五十灵石第二次!”桂祥再次落锤不忘造势,“二阶下品的紫菱,这次之后,十年内云角州市面上都难见的,若是急需的道友,可千万不要错过。” “二千一百灵石。” “二千二百” “二千二百三十。” “二千二百六十。” ... 桂祥的这句蛊惑之言,激得现场竞价又胶着起来。 “二千五百五十灵石第三次!恭喜道友。”桂祥跟康大宝都是喜笑颜开。 真是物以稀为贵,倒退一甲子,就是一整只一阶极品的紫菱驹,都难得拍出这个价钱。 “这么多灵石,鸳鸯堂道爷也不是去不起呐。”康大宝翘腿呷了口粗劣的灵茶,乐得眯起眼睛来。 “呸,去什么鸳鸯堂,看看有没有炉鼎卖,道爷也拍两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