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七城》 第一章 太阳是枚压扁的鸡蛋 这是蜀山剑派被毁灭后的第一千年。 也是束行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八年。 …… 灵翠峰,凝碧崖。 束行云蹲在山崖边,他的脚下是一块宛如利剑般刺出崖顶的青石,旁边则扔着两把斧头。 束行云的双肘支在膝盖上,抬头眯眼盯着东方天际那轮刚刚冒出头来的红日。 朝日并不刺人眼。 看去像枚被压扁的鸡蛋。 按照十八年来束行云对这个名叫鸿元大陆的世界的了解,此时天上那轮椭圆形红日,应该也是圆的。 只不过因为那层肉眼难见的结界的原因,让结界外的一切看上去都会有些畸形失真。 人间七城,三千里地,鸿元大陆上残余的生灵,已经有千年未曾得睹天空原来的样子。 束行云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世界太阳的原本样子。 当然,对于这一点束行云并不怎么在乎。 他的前世已经看过太多的“太阳”,即使他如今很清楚这个世界的太阳,跟他前世旅途中见过的那些“太阳”,应该并不是同一种东西,也同样没有过于旺盛的好奇心。 盯着天上那枚发光的扁鸡蛋发了一会呆,当日光芒变得刺眼起来的时候,束行云就收回了目光,从绑在腰间的布袋中,掏出了一片青黑色的小小的草叶,放进了嘴中慢慢地咀嚼着。 这种生长在蜀山山林间,名字叫做焱草的草叶,口感涩中又带着微甘,像极了他以前爱抽的粗烟草的味道。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目前能够找到的最相似的替代品。 一个穿越的孤单的灵魂,总需要有一些熟悉的味道以做慰藉。 峰顶的风极大,极狂野。 灵翠峰本来就是蜀山群峰中最高的那一峰。 一头山鹰自剑形青石之下掠过,在狂烈的山风中,它强健的双翅也难以保持平衡,于是身躯一阵左右摇晃,连忙有些狼狈地朝下方飞去。 束行云却是岿然不动,蹲着的身子就像一颗钉子钉在剑形青石上一般。 一边嚼着焱草,他的视线转向了群山之间。 群山连绵,或巍峨或秀丽或奇峻或嶙峋。 只是山中已无当年那些御剑飞行的剑侠。 但青山未老,峰峦如故。 不过在远处的山林之中,特别是群山腹地深处,即使在今日这样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却依然笼罩着浓浓的灰色雾气。 那些灰色雾气如水般缓缓流淌,却让人望着心中情不自禁会生出些许凛意。 除了少数几座山峰,比如像束行云此时所在的灵翠峰之外,所有的山峰都被那些诡异的灰雾笼罩着,就算连苍鹰都避之不及的山风,也无法吹散那一团团的灰雾。 青山虽未老,蜀山却已然成魔染之地。 ……距离上次清理,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这几天要和阿宝再去那些灰雾中看看了,免得里面又有新生的魔物跑出来伤人…… 就在束行云如此想着的时候,阿宝就从山崖下方走了上来。 阿宝的全名,叫做熊天宝,这个名字是束行云取的。 熊天宝扭着肥胖的腰肢,步姿妖娆地走到了束行云的身后,在剑形青石的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接着又躺了下去,摊开了四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吐着舌头散热。 因为熊天宝不会流汗。 因为它就是一头熊,一头束行云一手养大的熊妖,体毛呈黑白两色的熊妖。 昨夜束行云练了一夜的斧,从月升练到月落,再练到日升,而阿宝则是扛着那块比它的身躯要大三倍的铁块,不停地从灵翠峰下跑到灵翠峰顶,又从峰顶跑到峰底。 千余丈高的灵翠峰,一夜之间,阿宝扛着铁块来来回回跑了二十余趟。 那铁块是吴道人专门为它炼制的,比起普通的铁块要重上许多。 当初吴道人将那黑黝黝看不出任何异常的铁块扔给阿宝时,束行云好奇地去举了一下,他弯腰将那铁块从地上抬起三寸,然后立刻就放了回去,接着用同情的目光看了看阿宝,转身离开。 那一年,熊天宝两岁。 就算按照熊的年龄计算,它也远未成年,所以第一次这头小花罴是哭得稀里哗啦地扛着那铁块爬到了灵翠峰的半山腰,然后和铁块一同滚落到了峰底。 摔得鼻青脸肿,足足昏迷了三天三夜。 对了,熊天宝在鸿元大陆的名字叫花罴,在束行云前世的那个世界则应该叫熊猫,一种光靠卖萌就能无数人对其疯狂宠爱的动物,在它们原生地所属的国家,甚至被视作是国宝。 如果阿宝出生在另外一个世界,应该会拥有更加幸福的熊生吧! 那天看着阿宝从山腰处滚下来时,束行云一边叹息着一边如此想着。 当然,如今已经八岁的熊天宝,抱着那铁块在灵翠峰上下跑个几十趟是完全没问题了,最多就是吐着舌头叫会苦罢了。 其实……也不怎么苦,此时阿宝那看去累到精疲力尽的模样,束行云很清楚更多是它演出来的。 就像当年阿宝从山上滚下来的那一次。 鼻青脸肿是真的,但昏迷三天就是装的了。 这头花罴熊妖,别看外表憨憨的,其实可狡黠地很。 这里面有天性的原因,也有束行云从小教育的原因。 “……呼……呼……累死我了,哥,今天中饭吃啥子嘛?” 阿宝躺在地上,用有气无力的语气,可怜巴巴地看着束行云道。 “给你做个火锅吧!” 束行云没有回头也知道此时阿宝在动什么心思。 身后,上一刻还像堆肥胖的烂泥般瘫在地上的熊猫妖,一下子就坐了起来,一对小小的眼瞳中闪过很是满意的光芒。 “火锅吗?硬是要得!等会我去挖些春笋,扔到锅里,巴适地很。” 阿宝兴致勃勃地准备起身。 “不急,火锅晚上再吃,白天我们先进林中看看。” 束行云若有所思地盯着灵翠峰下的那些被灰雾笼罩的山林道。 阿宝本来高高扬起的两个黑眼圈,顿时耷拉了下来,看得出来它的情绪受到了些打击,接着它也朝山峰周围的那些山林谷地中看了看,疑惑地问道: “哥,是有啥子不对劲吗?” “说不准,不过两个月没进去了,也该……” 正说话间,束行云突然闭上了嘴巴,抬眼再次朝天上望去。 阿宝也是几乎同时抬头望向了天空。 只见被朝眼渲染地一片金黄的云层之中,突然飞出了几道黑影,朝着蜀山群峰这边俯冲而来。 那是几辆飞行在云中的辇车。 辇车由几头神俊的禽鸟拉着,或是白鹤,或是青雁,或是苍鹰,天空中传来一声声或清脆或高亢的鸣叫声。 束行云的眼睛再次眯了起来。 蜀山如今虽然已是魔染之地,但并不是真的与世隔绝,蜀山中有人会出去,外面也不时会有人因为各种目的来到蜀山。 而且这里距离人间仅剩的七城之一小凉城不过两百里地,所以对于蜀山外面如今人族世界的事情,就算束行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没有踏出过蜀山一步,但也还是知道一些的。 ……这次来的,都不是简单人物啊…… 看着天空中的那几辆辇车,在蜀山群峰之上盘旋了几圈,然后朝着灵翠峰这边冲下来,束行云心中默默地这般想着。 在这个人族只能苟延残喘,整个鸿元大陆都已经几乎被毁灭的时代,也只有那些七城中极有身份地位的人物,才能有资格拥有这样的云中辇车吧。 毕竟以前从外面进来蜀山的人,几乎都是通过那条狭窄的山间通道进来的。 天空中嘹亮的禽鸟鸣叫声,也引起了住在灵翠峰上的蜀山之民的注意,从错落散布在山峰间的房屋石穴中,不断有人走出来,怔怔地抬头望向了天空。 对于这些生活在荒僻之地的山民来说,眼前的一幕足够震撼人心,就算是白发婆娑的老人,一生也没见过几次这样的景象,所以每一个人看着天上那些对他们来说只在传闻中听过的辇车,眼中满满尽是敬畏和惊慌之意。 而几辆辇车则是先落在灵翠峰半山腰处,一片人群聚集最多的坡地之上,束行云在峰顶依稀看见从辇车上下来几个人,跟周围的山民说了几句话,然后又上了辇车,接着那几辆辇车就直直朝峰顶飞来。 当天空中出现这几辆辇车的时候,阿宝也是张大了嘴巴极为好奇的看着。 只有束行云的目光一直保持着平静。 虽然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以前只在蜀山洞府遗迹的那些图册中见过的云中辇车,但他开过比这云中辇车牛逼太多的东西,所以这些主要靠妖禽牵引的云中辇车,在束行云眼中看来跟小孩子玩的纸飞机并没有太多区别。 “生意来了。” 他呵呵朝阿宝笑了笑道: “而且看来都是不差钱的主,今天应该可以大赚一笔。” 熊天宝无谓地扭了扭身子,又坐了下来,却是并不如何兴奋。 对于钱它向来不怎么感兴趣,因为觉得没啥用。 阿宝一直坚定地认为,只有春天山野土地间翻出来的春笋,如果能够一直保持鲜嫩度的话,才是可以兑换一切其他物品的硬通货。 …… 一共四辆云中辇车,飞上灵翠峰顶,落在了凝碧崖前的空地之上。 四辆云中辇车皆用金铜之物锻铸而成,其中三辆辇车身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装饰着美玉宝石,看去是那般的华贵。 只有最后一辆落下的云中辇车,却没有那些繁琐精美的装饰,车身之上只镌刻着一条条清晰的纹路,那是能够引动天地间元灵之力的法阵。 这种云中辇车当然不是光靠妖禽的牵拉就能飞上天的,必须镌刻法阵,利用元灵之力,让金铜铸造的车身能够漂浮在空中,并且一直保持平衡稳定。 否则到了天上,剧烈地摇滚晃荡地话,就没有任何舒适性可言,还不如自己御使元灵之器飞行呢。 不过这些法阵都是有固定的制式的,不管你车身装饰地多么豪华,车身上的法阵却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而通过蜀山中那些千年之前的蜀山剑侠们洞府遗迹中残留的典籍,对这些云中辇车还算有些了解的束行云,却是一眼就看出了最后那辆看去最不起眼的云中辇车,才是四辆辇车中品阶最高的那一辆。 因为云中辇车的品阶,看得从来都不是车本身,而是拉车的妖禽。 四辆辇车,其中一辆拉车的妖禽,是一头站立起来足有一人来高的苍鹰,铁青色的鹰羽隐泛着金属光泽,如剑刃般锋锐,鹰爪如铁勾,一双鹰目中冷光四射,神态气势都极为摄人。 另外两辆辇车则是由两头灰色的大雁拉着,那两头灰色大雁,同样颇为神俊不凡,和那头铁羽苍鹰比起来并不逊色。 这三头自然不是普通的禽鸟,而是已经有了一些灵识的妖禽,能够本能地利用天地间的元灵之力修炼了,否则别说拉着起码上千来斤重的辇车,光是这灵翠峰顶,就不是普通的禽鸟能够飞上来的。 不过这三头妖禽,和最后那辆辇车前的那只白鹤比起来,却就有些相形见绌了。 那只白鹤的体型倒没有特别夸张之处,和其他几头妖禽站在一起,反倒显得娇小玲珑。 只是当它落在山顶的时候,另外三头原先气势汹汹的妖禽,却立刻收拢起了翅膀,乖乖对那只白鹤垂下了头。 光是这一点,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这头白鹤绝对是比其他三头妖禽强大起码一个等级的存在。 那白鹤落下之后,气态优雅地在山顶踱了几步,扭着修长美丽的颈项朝四周张望了一番,一对红宝石般晶莹的鹤眼中,闪烁着灵动至极的光芒。 其它三头妖禽,最多只是有了一些灵识,而这头白鹤,却是已经有了真正的灵智,或许还比上阿宝这样跟正常成年人的智慧,但也不能视作是妖禽,而是真正的妖族了。 束行云饶有兴趣地看了那只白鹤一眼。 而这个时候,那辆由铁羽苍鹰拉着的云中辇车,镶金嵌玉的车门打了开来,当先走下来了一名青年男子。 青年男子穿着一件黑色绣金长袍,腰间别着一柄形制华美的青色宽刃长刀,身材魁梧高大,长袍下隆起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面容极为粗豪,但眉眼间的气质却又颇为精明,目光平静从容,不像是那种光长肌肉的莽夫。 魁梧青年下车之后,视线一转,即刻落在了蹲在峰顶边缘的束行云身上。 山崖之边,罡风呼啸,一名十七八岁年纪的少年,穿着式样简朴的灰色劲装,用一种很不雅的,就像是乡间老农般的姿势,稳稳蹲在一块探出山崖的青石之上。 问题是即使这少年不管装着还是蹲姿都很土气,这魁梧青年依然觉得那少年长得很好看。 魁梧青年向来认为男子就应该像他这样有男子气概一些,对于那些长得俊俏的男子总觉得脂粉气太重,甚至往常遇到那样的男子,魁梧青年总是忍不住揣测对方会不会有断袖之癖。 但是此时峰顶边缘的那个少年,除了让他觉得长得极好看之外,却并没有让他生起太多厌恶之意。 或许是因为少年脸庞上那对如剑般飞扬的长眉,冲淡了这少年精致五官的柔美线条,又或者是因为这少年身上隐隐泛着的那种凛冽之气,让他看去绝无半丝脂粉之味。 出身将门之家的魁梧青年,对那种凛冽之气并不陌生,自小在军营中经常出入,在那些百战悍卒的身上,早见惯了这种经历了太多生死厮杀之后才会凝聚出的气息。 魁梧青年仔细打量了一眼那少年,感受着对方身上散发的元灵之力的波动。 不算很强烈,但是很清晰。 就像一片深夜黑暗的树林中,草丛间飞过的萤火虫,光芒微弱而真实。 萤星境。 对于少年的修为,魁梧青年没有什么意外,如果真是强者的话,也不会蜗居在这样偏僻的魔染之地中。 接着他又看了少年身边的那头花罴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厌弃之色。 同样是一个萤星境的妖族。 自从千年之前,域外天魔来到这方天地之后,鸿元大陆上绵延了无数年的人妖之争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以前双方斗得再狠,总归都是鸿元大陆上的生灵,面对想要毁灭一切的域外天魔,人妖两族归于形势所迫,也只能放下争斗,联手抗魔。 如今七城之中,有不少妖族和人族混居生活,甚至九大神军中有一支军队,就是基本以妖族战士为主。 只是矛盾暂时可以放下,但是人妖之间无数年来积累下来的仇隙,在双方心中并不是那么容易消弭的。 就算已经过去了千年,他们这些鸿元大陆原来的生灵只能被困在狭小的三千里土地上,人妖之间依然很难看对方顺眼。 这魁梧青年对妖族的厌恶,还在那些脂粉男子之上。 目光一扫,接着魁梧青年一手按在腰间长刀的刀柄上,一手负在身后,朝着山崖边缘走去。 龙行虎步,颇有巍峨气象。 走到那块剑形青石之前,魁梧青年低下头,望着那依然蹲在青石之上的少年,随意地问了一句。 “刚才听那些山民说,你是这里最好的猎魔人?” 第二章 束心自观 在这魁梧青年问话的时候,另外三辆云中辇车的车门也都相继打开。 铁羽苍鹰拉的辇车上没有再下来人,另两头灰雁拉的辇车上,却是一共下来了四名年轻人,三男一女。 三名青年男子俱都衣着华贵,腰间悬剑,气度不凡。 而那个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容颜极为秀美,体态绰约,举止优雅,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出身极佳的大家闺秀,只是脸上的神情颇为高傲冷漠。 至于那辆看去最不起眼的辇车上,也是下来一男一女。 当先下来的女子,全身罩在一袭宽松无比的白袍之中,头上戴着一个垂纱笠帽,完全看不出身材容貌如何,只是通过她走下辇车时的姿态,还有那双露在白袍外的纤美娇嫩的玉手,让人能大致判断这应该是个女人。 跟在白袍女子身后从车内走出来的,是一名四十出头年纪的中年男子,稍显瘦削却极是挺拔的身型,容貌普通,神情有些木讷,看来是那种沉默寡言之人,手中握着一根用白布紧紧包裹的长形之物,比中年男子的身高还要高出半尺,像是枪棍之类的兵器。 束行云并没有马上回答那魁梧青年的问话,而是先迅速扫了一眼那些从辇车上下来的人。 ……三个男青年,都是元力者,跟自己一样都是萤星境…… ……那个看去很是骄傲的大家闺秀,却只是普通人…… 这些外人中最强的一个,似乎应该是站在自己身前的这个魁梧青年,因为这魁梧青年身上的元灵之力的波动,给人的感觉其亮如芒。 当然,这种感觉只会映照在元力者心湖上。 束行云眯了眯眼。 芒星境。 萤星,芒星,斗星,是为星境三品。 至于那全身笼罩在白袍中的女子,白袍之下也似有元灵之力的波动,只是那波动太过隐晦暗涩,让束行云无法确定对方的实力境界。 而跟在白袍女子身后的那中年男子,束行云在对方的身上完全感觉不到灵力波动,但并不意味着中年男子就跟那大家闺秀一样是普通人,束行云敢肯定这中年男子绝对是一个元力者。 他甚至能肯定这中年男子比那气势雄浑的魁梧青年还要更加强大。 没有什么证据,纯粹是他的一种感觉。 但他的这种感觉,是常年累月在山林中跟那些魔兽浴血厮杀培养出来的,所以不需要什么证据,束行云也知道那木讷如一块岩石的中年男子有多么危险。 一眼扫过,这些乘坐云中辇车来到蜀山的外人,束行云大致能猜出几分底细。 应该都是些外面有地位有势力人家的子弟,至于来蜀山这魔染之地的目的,刚才这魁梧青年的问话,就已经透露出不少了。 “不愧是千年之前我们鸿元大陆最强大的剑派,千年以降,此峰剑气犹自森森,是以山中魔气无法侵染此处。” “可惜当年蜀山一战,蜀山三千剑侠,竟是无一人能够幸存下来!” “此次我等几人既然来了此地,待会自然要多多斩杀一些魔兽,以慰当年蜀山英烈之魂。” “两位师兄,这次我们深入那蜀山群峰中斩魔,你们说会不会寻到一些那蜀山前辈剑侠留下的剑法秘籍,也算是一次奇遇。” “呵呵,赵师弟,这你却是不用想了,九百年前,大元尊已经命人深入蜀山废墟之中,一是将当年那些蜀山剑侠的尸体收敛,另一件事情就是把蜀山剑派遗留的各种功法秘册还有元器飞剑都拿走了,当时正是我们人族最危急之时,事急从权,只要是能增加我们人族元力者实力之事,尽可为之,想来蜀山剑侠前辈的英灵也不会怪罪。如今那些来自蜀山的修炼功法以及飞剑元器,基本都在九大神军之中。” “原来如此,多谢杨师兄告知,不过若是当年大元尊所派之人有所疏漏,或许我等几人会有意外之获。” “但愿吧。” “只叹我们清河剑再无机会遭逢蜀山剑,未能一较高下,未免遗憾。” 不远处,那三名衣着华贵的青年,一边环顾峰顶风光,一边逸兴飞扬地交谈着。 虽然灵翠峰顶山风极大,但是这些交谈声依然尽数传进了束行云的耳中。 不过那三名公子哥般的青年和魁梧青年不一样,谈话时并没有蜀地的口音,看来不是小凉城的人。 难道是其他那几座城过来的? 束行云如此思忖着。 至于那三名青年想要在这里找到一些蜀山剑派遗留的功法飞剑,束行云心中却是暗笑了一下。 ……没有了,绝对没有了! 然后他转过头,却是依然没有起身,并不怎么介意此时站在身前的那魁梧青年的居高临下。 “是不是最好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灵翠峰上,只有两个猎魔人,那就是我和他。” 束行云指了指身边的阿宝,笑容灿烂地对那魁梧青年说道。 这可是大客户,他自然要态度好一些。 而且这次陪这些公子哥玩的开心,玩的尽兴,说不定以后还能成为回头客呢。 “我等几人,这次来蜀山,想进那些魔染之地中猎杀魔兽,需要一个熟悉这里环境的人带路,还有帮我们寻找魔兽的踪迹,你可愿意帮我们。” 然后只听那魁梧青年继续说道。 ……果然…… 蜀山已经不是千年前的蜀山,如今会来这蜀山的,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商贩。蜀山之中现在还有五六座山峰能够居人,皆是当初蜀山剑派的剑侠们潜修的主峰,峰中有溪有湖,有地可耕为梯田,林中有鸟兽,山洞中有岩盐,若是说只是要简单地活下去,蜀山中的山民们还是能自给自足的。 但若说想要生活的好一些,还是需要跟外界互通有无。 而山中有一条狭窄的山路,恰好可以避开那些被灰雾笼罩的山林,通往蜀山之外。 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山外的商贩进来,带来铁器调料,针头线脑,织物纸笔,甚或小孩的玩具糖果之类并不是必须,但却能让人生活地更好的物事,然后再把山民们收集的动物皮毛,药材带出去。 而另一种人,就是魔染之地中猎杀魔兽的元力者。 以前束行云也给那些来猎杀魔兽的元力者带过路,对蜀山外世界的了解,他基本都是通过这些元力者了解到的。 不过像这样乘坐着名贵的云中辇车,来蜀山猎杀魔兽的人,束行云却是第一次遇见。 想来这些公子哥只是纯粹来消遣的罢了,和以前那些为了历练,或者为了猎取魔兽魔丹的元力者不一样。 此时另外那三名青年中的一人,也走了过来。 这是一名年约二十七八,容貌并无出众之处,但却一身张扬之气的青年,他走到那魁梧青年身边,大笑着说道: “不错,只要你给我们带路,需要多少酬劳尽可开口。” 束行云一直在等的就是这句话。 只是当那张扬青年说出正中他下怀的话之后,束行云却又犹豫了那么一瞬间。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出价了。 虽然对于蜀山外界的事情,他不是一无所知,但那些了解都来源于商贩或者来猎魔的元力者的口耳相传,终究只是一知半解。 所以他,现在不知道该出什么价格合适了。 他不是怕开价高了把这些人吓跑,这几个青年怎么看都不是差钱的主,束行云是怕自己开价少了,白白浪费了这难得碰到的大生意。 这个时候,束行云想起了自己曾经问过某个来山中的商贩,当时他和那个每年都要来山中几趟的陈姓商贩闲聊时问过一句,这么千辛万苦来一趟山中他能挣多少钱。 那陈姓商贩顿时朝他大倒苦水,说哪里能挣什么钱,也就赚个十来个元晶币,担惊受怕地跑一趟山里,养家糊口都不够。 不过束行云没有相信那陈姓商贩说的话,因为他在对方的眼神深处能够看到某种浓浓满足感,而且不是好生意的话,没人愿意冒着被魔兽吃掉的风险往这深山里跑了。 另外,束行云也不相信那陈姓商贩的利润真有只有十来个元晶币,这数字起码要翻上几倍。 “五十个元晶币。” 束行云又掏出了一枚焱叶,放在嘴里慢慢咀嚼了一下,再思索了一下,接着终于报出了一个数字。 能够让一个胆子不算大的中年男人冒险往返魔染之地,并且似乎极为满足,想来这在外界应该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吧。 而在束行云报出价格之后,那张扬青年本来正准备说话,但是边上的魁梧青年却先说话了。 “贵了。” 魁梧青年盯着束行云,似乎想都没想就说了这么一句。 其实他也不知道那少年要求的报酬到底算不算贵,五十个元晶币对他来说也根本不算什么。 但是,他有钱,并不意味着他愿意花冤枉钱。 该用的钱,魁梧青年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他也绝不是有钱就随意挥霍的纨绔子弟。 他周一舟就算去青楼里睡姑娘,事前也要先说好价格,再讨价还价一番,方才提枪上马。 任那姑娘在榻上多么婉转柔媚,曲意奉承,最后他也不会多给一个元晶币。 又或者像他腰间的刀,能够用三分力气砍下敌人的脑袋,就绝不会多用半丝。 “节用,善藏。” 这是他们周家那位千年之前经历过人族至暗时代的老祖留下来的遗训,每一位周家子弟从小就要牢记于心,不得违背。 而周家的这种家风,让周家子弟在他们所处的那个圈子中,往往显得有些另类。 所以周一舟不管这少年的开价是不是真的贵了,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先杀杀价。 边上那张扬青年似乎怔了一下,不过倒是马上想起流传在他们这个圈子中关于周家子弟的一些故事,于是恍然一笑。 因为这里周一舟算是地主,所以张扬青年也没有再说什么。 束行云同样有些错愕。 因为他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想要砍价。 怎么说都是能坐云中辇车来的人物,居然会像小商小贩一样跟他讨价还价,这是束行云绝对没有想到的。 于是束行云再次无语了一下。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讨价还价,这不是他擅长的事情,前世和今生都不怎么会。 这个时候,阿宝的声音在他旁边响了起来。 “贵啥子哟!” 阿宝抬起一只熊爪摸了摸自己雪白毛绒的脑袋,两只圆圆的黑耳朵抖动了一下。 “在俺们这山里,买一袋糖果都要一个元晶币,收你们五十个元晶币真的不贵了。” “刚才你们也看到俺们峰上的人了,一个个都没件好衣裳,十几岁的小姑娘,还穿着八九岁时的衣裳,袖子连胳膊都遮不住了,因为从商贩那里买件好衣裳,起码要两三个元晶币。” 阿宝用一种老实至极的神态嘟囔着,它的语气中没有任何抱怨或者发泄不满的情绪,就只是那般平平淡淡地跟这些外来的人讲述他们灵翠峰山民的生活。 加上它那憨拙可亲的形象,很难让人去怀疑它所说的话的真实性。 然后阿宝站了起来,坐着的众人还没有察觉,当它站起来的时候,其他人才发现这头花罴妖的身躯堪称雄伟异常,本来身型已经极为魁梧的周一舟,在站起来的花罴妖面前,却连肩膀都够不到。 阿宝转过身,将肥墩墩的大屁股对着众人,抬爪翻开了背上的熊毛,只见黑白两色的熊毛之下,赫然是一条条粗大的蚯蚓般的伤疤,像是被什么猛兽的利爪抓过或是撕咬的伤疤,交错密布,让人见之动容。 “而且那些林子中真的很危险,我们每一次进去,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出来。” 阿宝指着自己背上的那些伤疤,用略带悲伤的声音说着。 接着,它却又露出了一个憨厚而开朗的笑容,刚才那淡淡的悲伤随着这笑容化去。 “不过俺们山里人,也不知道怎么讲价钱,你们说给多少就多少……” “一百个元晶币!我们出一百个元晶币!” 一道动听的女子声音响起,打断了阿宝的话。 却是那个原先有些高冷的大家闺秀,此时正用满含同情的目光看着阿宝,眼眶中隐隐有泪花涟涟。 于是这件事情尘埃落定。 对于这些个个背景不俗的年轻人来说,一百元晶币真的不算什么,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能够博美人一笑,又何乐而不为呢? 就算是周一舟也觉得这是一笔必须要花的钱了。 束行云在背后偷偷朝阿宝这头人教版熊猫竖了一下大拇指。 阿宝的演技是越来越厉害了,不仅会卖萌,还学会卖惨了。 “行,我带你们进山林。” 接着束行云终于站起身来,起身之时,他抓起了一直放在脚边的那两柄斧头。 一柄是紫色的斧。 斧柄长一尺半,斧身宽半尺,斧背厚三寸,斧刃平直。 这是一柄小斧,比起普通的斧头要小很多。 但是束行云脚边的另一柄斧头,却比紫斧还要更小一些。 另一柄是一柄青斧。 斧柄堪堪容束行云单手一握,斧身也只有巴掌大小,开双刃,左右斧刃皆弯如月牙。 而当束行云抓起双斧斧柄之时,又有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请问,你这双斧可有名字?” 问话的人,是那个全身隐在白袍中的女子。 如此装束,难免会让人对其真实的容颜会有所好奇猜测。 然而此时这女子说话的声音,却极为粗哑干涩,就像一柄刀在沙子上摩擦一般。 于是众人顿时就失去了探究这女子容貌的兴趣。 而白袍女子的目光,则是落在束行云手中的那对小斧之上。 自从她从云中辇车下来之后,视线在束行云和阿宝身上转了一圈,对于束行云那张极易让异性产生好感,甚至让那个大家闺秀似是不经意间也多看了几眼的脸庞,这白袍女子却是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停留半刻,倒是对着束行云脚边的那对斧头端详了良久。 因为自身的家族,跟千年之前那鸿元大陆上的第一剑派颇有些渊源,所以在蜀山剑派被毁灭了千年之后,七城之人如今只知蜀山剑派之名,对于当年那天下第一剑派的事情却是知之寥寥。 但这女子却是比大部分人多知道一些的。 她知道千年前的蜀山,有最厉害的三柄剑。 这三柄剑的名字,分别是春秋蝉,紫郢,青索。 后两柄又称为紫青双剑,一为通体紫色,一为通体青色。 就跟那少年脚边的那对斧头一样。 当然,只是颜色相同,恰巧又是一对而已。 那对斧头自然不可能是前年之前蜀山剑派的镇派神剑紫郢,青索。 不过当那少年捡起自己的两把斧头时,白袍女子还是下意识的问了这么一句。 束行云看了那白袍女子一眼,笑了笑,扬了扬右手的紫斧,露出了戴在手腕上的那个乌黑通透的玉镯子,然后说了两个字。 “束心。” 他将紫斧插在了自己的腰带间。 接着左手一翻,青斧在他的手掌间灵活的旋转了几圈,钻进了衣袖之中。 束行云又说了两个字。 “自观。” 这就是束行云的两把斧头。 束心斧,自观斧。 第三章 一声尖叫 一行人走进了弥漫着灰雾的山林中。 千年之前,域外天魔现身鸿元大陆。 那是一些无比恐怖强大可怕的生灵,体内有一种似乎想要毁灭一切的本能,它们的数量比鸿元大陆上的人妖两族要多很多,其中一些最强大的天魔,实力也比鸿元大陆上的日境宗师都要更强大。 所以在域外天魔出现之后,短短几年时间,整个鸿元大陆几乎都被域外天魔毁灭,大陆上所有原先的生灵几乎都被域外天魔杀光。 人妖两族,无抗手之力。 满目疮痍,千里白骨,哀鸿遍野之类的字眼都不足以形容当时的绝境。 更像是仿佛永恒的黑夜,即将笼罩整个人间。 而在这最绝望的时刻,人间却终于出现了一缕生机。 因为当时鸿元大陆上最强大的几位元力者,联手找到了醒元钟。 醒元钟,鸿元大陆上最古老最神秘的一件元灵器。 据说,这口醒元钟是这方天地鸿蒙初开之时,就出现于天地之间,蕴藏着一个关于元灵之力的终极秘密。 不过在数万年前,醒元钟不知所踪,没人知道它落于了何方。 但是在鸿元大陆最危急的时候,这醒元钟却展露了一丝踪迹,由那几位最强大的元力者联手找到了它。 可惜那几位强大的元力者,依然无法堪破醒元钟真正的秘密。 毕竟无数年来,鸿元大陆上不知有多少惊才绝艳的强者,想要找出醒元钟上那个关于元灵之力的终极秘密,但是却从来没有人能成功。 不过虽然没有堪破那个秘密,无法扭转和域外天魔之间的战局,但是几大强者也引动了醒元钟上的一部分力量,撑开了一个笼罩三千里方圆的结界。 一个域外天魔无法突破的结界。 虽然只有三千里,但是当时还活着的鸿元大陆的生灵,总算有了一处避难之地。 鸿元大陆已然被毁灭,但人间得以留有七城在。 而在千年之前,结界尚未撑开之时,有一批域外天魔侵入了蜀山,和蜀山剑侠发生了一场大战。 那是一场惊天动地,壮烈无比的大战。 最终的结果,是当时在山中的蜀山剑侠全员战死,但是侵入蜀山的域外天魔,也没有一个能走出蜀山。 其中据说还包括三名堪比日境元力者的域外天魔皇族。 在那一战之后,那些域外天魔死后精魂所化的魔气,却一直游荡弥漫在蜀山群峰之中。 除了少数几座当年蜀山剑侠修行的主峰,千年之后剑气犹存,让魔气无法侵染之外,整片蜀山都已经被魔气笼罩。 这样的地方就被称为是魔染之地。 位于元醒钟三千里结界之内的,其实还有不少这样的魔染之地,皆是因为当年死过大量的域外天魔后形成的。 而在魔染之地中,那些弥漫的魔气对于鸿元大陆的生灵会有一些莫名的影响,不管是人妖还是飞禽走兽又或者是草木之属都是如此。 当然,这种影响对个体来说会有强有弱,有些生灵在魔气之中生活看去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但是有一些个体却会发生巨大的变异。 比如有的动物,会莫名拥有强大的,完全不逊色于元力者的力量。 但是它们却又不是妖族,因为它们的力量不是通过修炼元灵之力得来的。 而在变异出了强大的力量之后,这些动物往往也会丧失神智,只剩下杀戮和进食的欲望,变得和那些域外天魔一样。 这种变异的兽类,被称为魔兽。 鸿元大陆以前是没有魔兽的,只有妖。 时间过去了千年,人妖两族修行者依然没有找到能够有效驱除这些魔气的方法。 就像蜀山中的灰雾,被蜀山的风吹了千年也没有消散。 所以只能任由这些魔染之地在结界内存在着。 唯一幸运的是,那些变异的魔兽,大部分时候都不会离开魔气笼罩之地,否则这蜀山之内,普通人就根本无法生存了。 当然,大部分时候不会出来,不代表绝对不会出来,偶尔有时候,那些魔兽也是会跑出山林,普通人遇到这些跑出魔染之地魔兽,基本就只有有死无生的下场了。 束行云这一世的父母,就是在他很小的时候,被一头跑出山林魔兽咬死的。 那时候他还很小,问题是他不是真的小孩,所以当时经历的悲伤,犹为痛苦。 后来,吴道人来到了蜀山。 他教会了束行云修行,束行云成为了一名猎魔人。 从此之后,灵翠峰就再没有人死在魔兽口下了。 灵翠峰上再无剑侠,但还有一对斧头守护着。 …… 蜀山多古木,在这片广袤的原始森林中,百年千年之木只是寻常,就算万年古树也很常见,一棵棵高大的树木,树枝纠结缠绕在一起,树冠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所以山林中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味。 那是树叶腐烂的气息,也是各种动物尸体腐烂的气息。 因为魔染之地中一旦出现魔兽,那么其他的普通动物就很难生存下去了。 毕竟魔兽是一种不是为了进食而杀戮,而纯粹为了杀戮而杀戮的生命,况且它们还拥有强大的力量。 在一片地域之中,如果出现了这样的生物,是对那片地域中整个生物链的绝对破坏,其他的生物几乎没有生存的机会了。 就像阿宝它们那个家族,就是这么灭亡的。 阿宝是曾经生活在蜀山的那个花罴家族唯一的幸存者了,而它能成为幸运的幸存者,是因为束行云救了它。 当初刚刚踏入萤星境,成为一名元力者的束行云,在吴道人的首肯之下,第一次独自拎着两把斧头闯进了灰雾笼罩的山林中。 就是在那一次,束行云在一头魔兽的爪下,救下了刚刚被那头魔兽屠杀了父母兄弟的阿宝。 或许因为是和自己一样,父母家人都是死在魔兽的爪下,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束行云将浑身血淋淋的阿宝从雪堆中抱起之时,莫名生起了种同病相怜之感。 所以束行云将阿宝带回灵翠峰之后,恳求了吴道人,让吴道人帮阿宝开了窍,成为了能够修行的妖族。 阿宝刚被救回来的时候,受了太大的惊吓,懵懵傻傻的,不知道进食,见到人就瑟瑟发抖。 束行云在大冬天里漫山遍野去挖冬笋,再切成细细的笋肉,混合着羊奶,一口一口给阿宝喂下去。 怕它不适应和人族同居的生活,每天晚上都是自己搂着阿宝睡觉,还特意做了一个背篓,白天的时候不管他去干什么,都将阿宝放在那竹篓中。 要养大一头幼小的花罴有多么地不容易,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清楚,那是比养一个人族小孩还要更加艰难繁琐的事情。 如此细心呵护了整整三个月,阿宝才终于渐渐恢复了正常。 从那以后束行云就多了一个弟弟,他自己亲手养大的弟弟。 …… 山林中除了那腐烂的气息之外,就只剩下了寂静。 一行人一路走来,除了他们的脚步声,交谈声,几乎就再没有其他的声音了。 因为山林几乎已经没有活物,偶然会遇到一两只野兔从树底下的草丛中窜出,惊慌的朝远方逃去。 这些都是幸运的家伙,只是不知道这种幸运能维持多久。 所以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束行云,并没有出手留下它们,虽然香嫩细腻的兔肉实在是涮火锅的绝佳食材,特别是清理干净的兔头放在麻辣锅里煮透煮烂,再刷上酱料,淋上红油,那实在是一等一的美味。 但束行云并不想让那几只小家伙的幸运,在自己手中终结。 束行云继续向前方走着,仔细辨别着两旁树枝,草丛间的痕迹,寻找着魔兽的踪迹。 阿宝则是悠闲的晃荡在他的身边,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竹楼。 嗯,就是束行云从小背着它的那个竹篓,竹篓已经很破很陈旧了,束行云本来早就准备扔掉,但是阿宝却要了过去,自己用篾条重新修固了一番,倒是还能再用些年。 此时阿宝不时会蹲在身子,精准无比地从泥土之下挖出一根根春笋,娴熟地扔进背后地竹篓中,露出一个憨傻而开心的笑容。 魔气并不会浸染进泥土中,所以这种刚刚从地下冒出尖来的嫩笋,可以放心地食用。 两人的神态都很轻松。 灵翠峰周围的这片山林,他们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 危险当然会有,但绝不像刚才阿宝向那些外人形容的那样步步危机,九死一生。 自从吴道人来到蜀山之后,蜀山这片魔染之地中,就没有对于元力者来说真正的危险了。 而在两年前吴道人离开的时候,又特意去山林中清理了一番,将那些他觉得有潜力变得更强大的魔兽都杀了。 “五年之内,这里绝不可能出现月境以上的魔兽。” 吴道人说不会有,那肯定是不会有。 至于他没有将山中的魔兽全部杀光,只不过是为了给束行云和阿宝留下一些练手的对象而已。 所以束行云不觉得自己今天带领这些外人进入魔染之地会遇到什么危险。 何况这些外人的实力也并不弱,也别是那个看去木讷沉默的中年汉子,束行云一直觉得那汉子比任何他曾经遭遇过的魔兽都要可怕。 今天应该是一个轻松赚钱的日子。 束行云如此想着,目光从某棵参天古树的树干上扫过,然后微微一笑。 因为他已经发现了某只魔兽的踪迹。 那只魔兽此时应该就在他们附近。 就在此时,束行云听到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女子尖叫声。 第四章 越美丽越致命 在进入山林之前,束行云特意跟这群外来的公子小姐交代过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就是在进入魔染之地后,全程都要运转元灵之力,护住自己的身躯。 因为元灵之力能有效抵抗那些魔气的侵染,免得万一不知不觉间魔气入体,变成魔兽那般的怪物。 至于第二件事情,束行云交待地更加认真一些。 “千万不要去碰那些长在地面上的树木花草,特别是那种长得很漂亮的花草。” 魔气不但能侵染动物,同样能侵染植物。 被魔气侵染之后变异的花草树木,就被称为魔植,在某些时候,魔植比魔兽的危险性要更大,如果这些魔植不是无法移动的话,束行云觉得结界内的人间三千里地,早就被这些魔植给占领了。 “反正,在魔染之地内,越美丽的东西,往往越危险,越致命。” 束行云就像一个前世带着小学生去山上春游的老师般,苦口婆心地反复告诫了几遍。 然而,越是担心害怕发生的事情,往往越容易发生。 走进山林之时,束行云和阿宝走在最前面带路。 身后则是那名腰间配刀的魁梧青年。 再后面,是那三名公子哥样的青年和那名大家闺秀。 因为所有人中就这名大家闺秀不是修行者,所以进山林的时候,那名张扬青年取出了一袭紫色的披风,披在了那名大家闺秀的身上。 神情殷勤,满眼温柔。 名为紫萝的披风是他日常护身的元灵器,自然能抵挡魔气的侵袭。 至于那声音粗哑难听的白袍女子,还有一直紧紧跟随在她身后的中年木讷男子,则是远远落了十来米的距离,跟在了队伍的最后。 这两人跟其他人似乎并不怎么熟悉,却是不知道怎么会一起来这灵翠峰。 一路行来,听着身后那几名青年公子的交谈,加上束行云自己不时也会回头跟那魁梧青年东拉西扯几句,有意无意地问些问题,这几年来,他都是通过这些来到蜀山的外人,去了解蜀山外的世界的。 那魁梧青年倒是没有刻意隐瞒什么,或许是因为这带他们进魔染之地的少年,同样也是元力者,而不是普通的山民,至少跟他们这些人有了对话的资格吧。 也或许是因为这魁梧青年样貌粗豪,但心思却是极细腻的人,他透露给束行云一些信息,隐隐间也有警告束行云别乱动什么其他心思的意味。 所以不久之后,束行云对于这行人的身份来历,倒是有了大致的了解,却也不是他原先猜想的公子少爷。 魁梧青年名叫周一舟,乃是离蜀山不远的小凉城之人,父亲是小凉城铁藤军中的大人物,至于他父亲到底在铁藤军中身居何要职,这周一舟自然不会明说。 那铁藤军束行云倒是听说过的。 醒元钟撑起了人间结界三千里,但是却有几处地方,因为种种原因,结界之力比较薄弱,那域外天魔是能够通过这几个缺口进来的,所以千年之间人妖两族就组织了九大神军,分别驻守那几处缺口,抵御入侵的域外天魔。 人妖两族跟域外天魔的战斗,千年来其实从来没有停止过。 而铁藤军就是九大神军中驻守小凉城的军队。 而另外的那三名青年,则不是小凉城之人,而是来自南边的云水城,是云水城的一个修行宗门清河剑派的弟子,三人中为首的是那个神情气焰比较张扬的青年,名叫杨明。 而那名美丽如孔雀骄傲亦如孔雀的大家闺秀,是小凉城某位大富商之女。 因为某件要事,昨日云水城的清河剑派掌门,携派中几名二代弟子,前来拜访铁藤军军首大人,昨夜在铁藤军军首大人的府邸中,有一场欢迎这些来自云水城的客人的盛大宴会。 作为如今铁藤军中年轻一代最杰出的人物,周一舟理所当然地担起了负责接待陪同这些来自云水城的年轻元力者的责任,而且他和清河剑派二代弟子中的剑魁杨明以前也算熟识的朋友。 在宴会上杨明几人提出想来蜀山遗迹看看时,周一舟自然不会拒绝。 而这样一件充满冒险和热血意味的豪迈之事,至少在杨明几人眼中,这件事情就是如此的,如果少了美女相伴和见证,未免就少了些意思。 这就是那名大家闺秀出现在这支队伍中的原因。 别看这名大家闺秀一路上表现地很高冷,不过是些欲擒故纵的故作矜持罢了,事实上昨夜在听到周一舟和杨明几人的交谈,是这名大家闺秀自己兴致勃勃提出想要跟来的。 在昨夜宴会上,大家闺秀看出了杨明对自己的兴趣之后,就一直没让自己离开过杨明的视线,虽然她从来没主动跟杨明说过话。 她家里的财富可能在小凉城首屈一指,但她很清楚,但是在这个世道,财富在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而不久之前,当杨明为她披上那件披风的时候,她却不再清冷,而是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羞涩和顺从。 一直观察着这行人的束行云,倒是看出了一些端倪,这场猎魔之旅,男女之间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真不好说。 唯一让他看不出所以然的,还是那白袍女子和木讷中年男子,两人一路沉默寡言地跟在队伍的最后,跟同来的那些年轻人格格不入。 而在接受了杨明给自己披上披风之后,那位大家闺秀就开始慢慢地而是和杨明这个来自云水城的年轻俊彦有说有笑起来。 得益于身为父亲第七房小妾的母亲的教导和自幼的耳濡目染,这名兄弟姐妹众多却能独得父亲宠爱的大家闺秀,对于自己何时该矜持,何时该主动,何时又该展露女子的温柔娇俏,拿捏地炉火纯青。 当她从一棵起码树龄在万年之上的古木边经过,看到长在从泥土中虬结而出的树根上的那朵花时,不禁如少女般惊喜地呼了一声。 “好美的花。” 那确实是一朵极美丽的花。 如拳头般大小,花态丰腴富贵,七片花瓣却分为如彩虹般的七种颜色,此刻花瓣上还沾附着几滴露水,看去冰清玉洁,美得惊心动魄。 大家闺秀快走几步,来到了那朵七彩花之前,伸出纤手朝那朵美丽的花伸去。 她准备将这朵花摘下来,然后让杨明帮她插在鬓间。 俯身之时,大家闺秀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腥臭味。 这让她微微怔了一下,如此美丽的花,为何却散发着如此难闻的气味,而她的手指此时也即将触碰到那七彩花瓣。 花瓣中那嫩黄的花蕊像是受惊一般猛然缩了回去,下一刻,一条猩红的舌头从花瓣中弹射了出来。 那是一条散发着浓浓腥臭味的舌头,舌头上还长满了了锋利的细小的倒钩,在昏暗的环境中闪烁着冰冷的寒芒,闪电般卷向了大家闺秀的手腕。 几乎是在同时,两声清鸣在大家闺秀身后响起。 那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还没等大家闺秀来得及恐惧,那条眼看要缠住她手腕的“花舌”就断为了两截,掉落在了地上。 七彩花朵中,发出了一声低微的“吱”声, 竟似极为痛苦。 斩断“花舌”的,是一道匹练般的刀光,刀光并未停止,斩了“花舌”之后继续往前延伸,在空中画出一道惊艳大弧,将那朵美丽的七彩花斩的七零八落。 这个时候,大家闺秀的尖叫声才终于响了起来。 然后刀光敛去,站在五六米之外的周一舟,握着缠绕金银丝的精美刀柄,缓缓将长刀入鞘。 当束行云转头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那道闪电雷霆般暴烈却又有穿针绣花般细腻意味的刀影,犹自残留在他黑白分明的眼瞳中。 束行云扬了扬那对同样修长如刀的双眉。 在今天之前,他见过不少来蜀山魔染之地中猎魔的元力者,也见过那些元力者的出手,但不得不说,这个名叫周一舟的魁梧而身有山岳之气的青年,是最强的一个。 周一舟缓缓推刀入鞘,然后对前方那张扬青年杨明抱歉地笑了一下。 此时的杨明同样手握在腰间配剑剑柄之上。 长剑出鞘两尺。 刚才的刀剑出鞘之声,是同时响起的,这意味着周一舟和杨明两人是同时间反应过来的。 但是当周一舟连斩两刀,斩灭了那朵美丽却致命的魔花,再归刀入鞘之后,杨明的长剑却堪堪出鞘一半。 杨明倒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似乎并不介意周一舟抢了他在那大家闺秀前的风头,反倒由衷赞叹了一句。 “周兄这一刀,刀罡直达七尺,不愧是铁藤军的最强都尉,周兄的实力,绝对足以跻身星榜了。” 只是他这句略带奉承之意的夸赞,却并没有让周一舟心生喜意,嘴角边反倒多了些苦涩意味。 因为他自己很清楚,和星榜上那十人比起来,差距绝不止一筹半筹。 然后周一舟就看见那个少年猎魔人,从自己身前走了过去,走到了被自己斩碎的那朵魔花之前。 束行云看着那朵被刀气碾碎成泥的七彩花,慢慢蹲下身子,抽出插在腰间的紫斧束心,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将花泥尽数扫进了那小坑之中,再用泥土将其埋好。 神情庄重,口中低声呢喃了一句,然后束行云终于站起了身来,朝着众人笑了笑道: “我知道你们都是很厉害的人,而且进来之前我也说过,只负责帮你们寻找魔兽,不负责你们的生死,所以我提醒你们的话,你们听不听都不关我的事,不过我还是要最后提醒一句,在这些魔气笼罩的山林中,你永远不知道有什么意外会发生。” “好了,我们继续前进吧,我已经找到一头魔兽的踪迹了,它应该就在方圆三里之内。” 第五章 密音耳 一行人继续前行,束行云依然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身后传来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的声音,还有一缕好闻至极的女子幽香。 在充满腐烂气味的山林中,这缕幽香是那般地让人心旷神怡。 束行云转过头,却见那名白袍女子悄然来到了他的身后。 “你刚才为什么要特意把那朵花埋掉吗?” “那朵魔花已经死了,应无法再伤人。” 垂着面纱的笠帽下传出来的声音,依然是那样的沙哑难听。 束行云微微一怔,没想到这白袍女子特意走过来问的是这样一个问题。 他本来以为没人会在意他刚才的那个举动。 事实上,除了这位白袍女子之外,其他人也确实没有在意他的葬花之举。 “因为花有重开日。” 束行云想了想,很坦然地告诉了那女子原因。 笠帽面纱之下,微微沉默。 很明显束行云的这解释太过简单,让人更生疑惑之意。 不过束行云接着又说了一句话。 “花入泥中,就是一个轮回,总有一天它会重新长出来,那时候它就是新的一朵花了。” 这句话,其实依然很难懂。 但是白袍女子却几乎只是在几息时间之后,就明白了束行云此话中的深意,所以她口中发出了一声惊诧的轻咦声。 “你的意思是……重新长出来的花,就不再是魔花了?” 白袍女子极度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 束行云颇为欣赏地看了她一眼。 他也没想到这白袍女子的思维这么敏捷,先不说垂纱之下的那张脸容到底是美是丑,至少这白袍女子绝对是一个非常聪慧的人。 “不错。” 束行云笑着点了点头,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笑容如春光般温熏。 跟吴道人生活地久了,他的笑容也越来越像吴道人了。 吴道人就是那么一个永远会让人感觉到温暖的人。 “你说的是真的吗?” 白袍女子的语气似乎变的很认真。 “其实我也没有见过,一个轮回,就算只是一朵花的轮回,也是需要很久很久时间的,只不过这是我一个很信任的人告诉我的,我相信他的话。” “所以我会埋葬每一朵花。” 于是束行云想了想道。 花有轮回,轮回后就会有新生,这是吴道人告诉他的。 因此这几年束行云确实埋了不少花,又或者是其他的魔植,只不过也确实没有见过那一朵花重新长出来。 但既然是吴道人说的话,束行云就从不会怀疑真实性。 有些事情没有发生,不代表不会发生。 于是束行云会埋掉他每一朵亲手杀死的魔花,或者是魔兽,。 不是为了效仿小女子的伤春悲秋,而是他希望轮回之后,这些被魔气侵染的生命能够有新生。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自己也是一个轮回的生命。 当然,活着的魔物,他见到了,必杀。 不会有丝毫怜悯之意。 白袍女子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想着什么,又似乎在透过垂纱仔细地看着束行云。 一个猎魔人,却似乎对那些魔物有着某种同情,这让她有些错愕难言的情绪。 至于这少年猎魔人讲的什么轮回什么重生,她并不是很相信。 就算真的如此,如果必须要以结束生命为代价才能摆脱的话,那对于解决困扰了人族千年的魔气侵染难题,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束行云朝白袍女子微微点了下头,转身继续朝前方走去,突然又伸脚在身边的山崖上踩了一脚,一根圆滚滚的春笋从泥土中射了出来,束行云一把接住了那春笋,扬手扔进了边上阿宝背上的竹篓中。 …… 当白袍女子和束观说话之时,在他们后方十来米处,周一舟从怀中拿出了一对像是铁皮打造的耳夹式的物事,递给了杨明。 “这就是密音耳?” 张扬青年的眼睛微微一亮,伸手接了过去。 “不错。” 周一舟又取出了同样的一对铁皮耳夹,戴在了自己的双耳之上。 “这是天工司打造的精妙品级的密音耳,传音范围可以覆盖方圆二十里,只有同样配带密音耳的人才能听见,就算在军中,本来也只有校尉以上的人物才有资格配备。” 周一舟淡然说了一句。 杨明将那对密音耳放在手掌中端详了一下,看上去只是两片很简单的指甲盖大小薄铁片,各装了一枚牛皮缝制的耳挂,方便挂戴在耳朵上,但是那小小的铁片上,却不知道雕刻着多少繁奥的线条,和云中辇车上的那些线条数量比起来,完全就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和一个油腻落发的中年男子发量之间的区别。 杨明看的很仔细。 虽然他们清河剑派,在云水城的修行宗门中,实力足以排进前三甲,即使放眼如今的整个人族世界,清河剑派也算一个实力颇强的宗门,但是这密音耳对他们来说,依然是稀罕之物。 因为如今人间只余三千里地,资源匮乏,而仅有的那些资源,要优先供给在抵御入侵结界的域外天魔的九大神军,所以军中之物,是严禁随意流出的。 何况像密音耳这样只有军队里中高阶的将领和一些负责特殊任务的营队才能配备的密音耳,杨明以前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物。 “只要运使元力,束音成线,使其落于铁片之上就行了。” 接着周一舟又给杨明讲解了一下这密音耳的使用之法。 然后杨明将密音耳戴在了自己的耳朵中,两片指甲盖大小的刚好嵌入了耳窝中。 现在开始,他和周一舟之间的交谈,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就再没人能听见了,包括就跟在他们身边的那位此时在惊吓之后就变得无比温柔的大家闺秀。 “周兄,不知有何见教?” 然后杨明如此问道。 周一舟自然不可能突然无欲无故特意拿出密音耳让他戴上,只是为了让他开开眼,必然是有些不方便让人听见的事情要跟他说。 “你跟她是只想来段露水情缘,还是真的动心?” 周一舟扫了一眼杨明侧方的那名大家闺秀,先是随口这么问了一句。 “人不风流枉少年……不过,我现在可还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 杨明微微一笑,毫不掩饰自己的企图。 “她的父亲可是我们小凉城最有钱的富商。” 周一舟又是这么说了一句。 “终究是个普通人女子罢了。” 杨明不置可否地道,眼中再无刚才看着那大家闺秀时的款款深情,只有一些男人的纯粹的欲望。 周一舟脸上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虽然那大家闺秀是他们小凉城人,如今杨明这来自云水城清河剑派的弟子却表示只想玩玩而已,但周一舟却也并没什么生气不满之意。 不仅是因为他们铁藤军和清河剑派正在共同筹划的事情很是重要,他并不想和这名清河剑派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闹得太不愉快。 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周一舟本身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问题。 在这个时代,不管你承不承认,元力者和普通人之间,是有一条巨大的身份鸿沟的。 甚至有一些元力者觉得如今七城三千里地中的普通人数量太多了一些,占据浪费了太多的资源,如果能够清楚掉一大部分,只留下一些工匠农夫之类,应该更有助于跟域外天魔之间的战争。 周一舟当然没有这么激进的想法,不过也不认为杨明玩弄一个普通的有钱人家小姐的做法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刚才随口一问不过是开场白而已。 周一舟深深吸了口气,抬头望向前方那个正与少年猎魔人交谈的白袍女子。 山道曲折,林木掩映,那道白袍身影在枝叶间看去有些模糊,隐有虚幻之感。 然后周一舟问出了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 “那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六章 蠢货与不咋样 “其实我也不清楚,她是我们来小凉城的半路上,某日清晨突然出现在我们队伍中的,我师傅好像知道她的身份,但却并没有告诉我们那女子是什么人。” 杨明想了想道,神情颇为古怪。 说起来,那天的事情确实有些古怪。 云水城和小凉城一南一西,两城之间相距足有两千余里,就算乘坐云中辇车,以他们清河剑派豢养的那几只妖禽的实力,是无法做到一日之间飞越的。 所以在他们离开云水城的第三天,夜宿若花湖畔。 若花湖,在云水城和小凉城之间,是如今人间三千里地中最大地几座之一。 也是人间最美的湖,没有之一。 那夜杨明和师兄弟们在景色优美的若花湖畔,搭起帐篷,围着篝火喝酒聊天,直到明月西移时分,方才各自回帐篷中休息。 而两个时辰之后,当他们走出帐篷之时,却发现外面多了一辆云中辇车,而他们的师傅就站在那辆由一只白鹤拉着的辇车之前。 当时他们的师傅,清河剑派的掌门人没有做任何解释,直接命所有弟子登上云中辇车,直飞小凉城。 直到小凉城之后,那白袍女子和中年汉子从辇车上下来,清河剑派的弟子才知道车上坐着什么人。 当然,这白袍女子和中年汉子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半途加入他们的队伍,清河剑派的弟子还是一无所知。 此时见周一舟望着前方那白袍女子的目光有些特别,杨明不由心中一动。 “周兄,莫非你对此女有兴趣?” 周一舟微微笑了一下,却没有直接说话,既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于是杨明的神请也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要说这女子,身份虽然不明,但应该是个元力者,而且看她那辆辇车,想来也是很有些来头的人,否则我师傅也不会对她的身份讳莫如深,不过……” 杨明说到这里的时候,稍稍顿了一下,接着笑容放肆了起来,那是一种只有男人才懂的放肆和暧昧。 “……虽然没看到过那女子的容貌,只是那声音……周兄你也有兴致么?就算她其实长得还不错,但到了床榻之上,听到那种声音,小弟恐怕是连枪都无法举起来,哈哈哈哈……” 周一舟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笑了一下,眼中却迅速闪过一缕鄙夷之色。 这清河剑派,这些年果然是越来越没落了,曾经好歹也是乙字头的宗门,如今却在云水城被别人压制排挤地难以立足,不得不准备举派搬迁到他们小凉城来。 作为清河剑派二代弟子中的领军人物,这杨明如果只有这种水准的话,那么就算他们举派搬到了小凉城,也根本没有重新崛起的机会。 玩女人没问题。 他周一舟也玩女人。 但玩什么样的女人,却能看出一个男人的眼光和格局。 就像那个白袍女子,又岂是杨明说的“有些来头”,而恐怕是大有来头! 而让周一舟做出这种判断的,绝不是那辆相当稀罕的云中辇车,而是因为那个站在白袍女子身边明,显是那女子护卫的中年男子。 周一舟无法看出那中年男子真正的深浅, 但是在昨夜的夜宴之上,他见过一幕让他深受震撼的景象。 那是在军首大人府邸的后花园中,当时他正有一件事情想要跟军首大人禀报,当他来到后花园时,却看见他们铁藤军军首大人和那木讷的中年男子并肩而立互相交谈着。 周一舟并没有听见他们在交谈着什么,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并肩而立! 周一舟虽然隔得很远,但还是看清了军首大人当时脸上的神情,那是一种把那中年男子当自己同等人物的神情。 当时周一舟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而能够让这样一位和军首大人同等级的强者当护卫的,那白袍女子又该有着怎样了不得的身份! 所以今日清晨,当他们动身前来蜀山之时,这白袍女子和中年男子现身表示要跟他们一起来蜀山遗迹看看,当时跟他说话的就是那中年男子,周一舟又哪敢拒绝。 亦是求之不得。 周一舟目光灼热地望着前方的白袍女子。 这样的女子,容貌美丑还重要吗? 周一舟甚至希望那面纱之下的脸庞最好丑陋一些,这样他方有更大的机会。 身边的杨明看到周一舟眼中的热切,不禁有些哑然,他和周一舟虽然以前就认识,但也不算相知甚深,没想到对方对女人的口味会如此“独特”。 不过想着自身清河剑派以后真要从云水城迁到小凉城的话,恐怕还要这位铁藤军中田前途无量的年轻都尉,以及他身后家族的照拂,所以杨明目光微微一闪,刻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此刻他有些忘了自己佩戴着密音耳,其实根本不用这么小声。 “如果周兄真的对那女人有兴趣,此时此地倒是好机会……呵呵,不如周兄直接把生米煮成熟饭,至于那个护卫,小弟和其他两位师弟,会帮周兄将其暂时引开。” 蠢货! 周一舟闻言在心中默默骂了一声。 就凭你们几个萤星境还想引开那位能跟军首大人平起平坐的强者,人家只需一个小指头,就能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而且对那白袍女子,自己想要得到的是她的心,而不仅是她的身子。 不过他的脸上并没露出异色,反倒对杨明笑了笑: “再看,如果有需要,我必定请杨兄帮忙。” 这句话,不过是自小家中教的那些御人之术罢了。 …… 白袍女子看着前方那名少年猎魔人的身影,消失在了一棵参天古树之后。 她缓缓抬起手,在自己的耳垂边轻轻触碰了一下。 女子的双耳之间,赫然也佩戴着一密音耳。 一对比周一舟拿出来的密音耳看去要更加复杂精巧的密音耳。 一声略带怒意的冷哼,在面纱之下响起。 …… 大概半盏热茶的时间之后,一行自小凉城而来,以一种郊游踏青的心态来到蜀山魔染之地的年轻人,在那个名叫束行云的少年猎魔人的带领下,找到了他们今天的第一个猎物。 一头被魔气侵染变异不久的山豹,实力大致和初入萤星境的元力者差不多。 战斗很迅速很轻松地就结束了。 出手的是清河剑派的剑魁弟子杨明,一道清亮的剑光自他剑鞘中涌出,剑势如一条大河奔腾,一浪接着一浪。 那头魔化的山豹只坚持一小会,在第四和第五剑浪之间就倒下了。 那大家闺秀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神情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像个小女孩崇拜地给杨明鼓着掌,风情却是不容小觑。 这一次周一舟没有再出手,任由杨明在那大家闺秀面前出足了风头。 束行云自然也不会出手,他很清楚这些年轻人来这里就是享受猎魔兽的乐趣,他绝不会去扫这些大客户的兴致。 而且他收的只是当向导的酬劳,要他出手帮忙的话,那得另加钱才行。 双臂抱胸,斜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束行云以一种看戏的心态看完了这场一人一魔兽之间堪称碾压的战斗。 阿宝来到了他身边,摇头晃脑细声细气地问了一句道: “得行不得行?” 束行云知道它问的是什么。 拿出一片焱叶放进嘴中咀嚼了几口,回想着刚才看到的那大浪涛涛般的剑光,随意地说了三个字。 “不咋样。” “那那个大个子的那一刀呢?” 阿宝又问道。 这次束观多想了几息时间,回忆了一下那道豪壮又不失细腻的刀光,然后还是摇了摇头笑道: “也不咋样。” 不远处,那名中年木讷汉子,突然侧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眼神木讷地像块石头。 第七章 山歌 锋利的长剑在魔化山豹的尸体上划过,剑尖一挑,一颗鹅卵般大小,呈不规则形状,散发着淡淡幽光的黑色石子般的东西,就从魔化山豹体内被挑了出来。 这是魔化山豹的魔丹。 这种魔兽的魔丹,可以利用在元灵器的打造上,价值相当不菲,一颗魔丹的收益,足可抵过那李姓商贩辛苦跑一趟蜀山赚的钱的几倍有余。 以往那些来蜀山猎杀魔兽的猎魔人,主要就是为了获取这魔丹来的。 当然,今天的这些客人,却绝不是为魔丹而来。 就像此时用长剑从魔化山豹体内挑出魔丹的那名清河剑派年轻弟子,脸上有欣喜之意,却绝算不上兴奋。 “师兄。” 他回头朝杨明唤了一声。 “你收着吧。” 杨明淡淡地说道。 这头魔化山豹虽然是他斩杀的,但一只低阶魔兽的魔丹,自然不会入他的眼,就算当战利品收藏,他也觉得差了一些。 “这里有更强的魔兽吗?比如芒星境之上的。” 杨明扭头望向了那个斜靠在大树树身上,神情温和而懒散的少年猎魔人,问了这么一句。 他并不知道刚才这少年猎魔人,对他的气势如虹斩杀了魔化山豹的那几剑,做出过“不咋样”三个字的评价。 “这要看运气。” 束行云嚼着焱草答道。 “如果你能带我们找到芒星境的魔兽,酬劳可以翻倍。” 杨明又加了一句。 束行云顿时苦笑了一下。 这钱他也想赚啊,问题是真的要看运气。 因为不管外面有没有人来,每隔两三个月,他和阿宝都会进山林中清理一番,将那些新出现的魔兽杀死,虽然不可能做到绝无漏网之鱼,但能躲过他和阿宝搜猎的魔兽也绝不会多。 此刻,束行云难免有些感叹自己以往太勤奋了些。 …… 不过不久之后,束行云就发现自己今天的运气是真不错,还真被他找到了一头芒星境的魔兽。 那是一条身躯长达十几丈的巨大蟒蛇,通体鳞甲坚逾金铁,巨大的蛇口中不时吐出缕缕黑气,而只要被那黑气沾染,周围的花草瞬间枯萎死亡,游动之间,那些需要几人合抱的参天古树,只要被它身躯擦过,也是纷纷断折倒塌。 这妥妥已经拥有芒星境元力者的实力了。 以束行云对魔兽的了解,魔气弥漫的山林中,妖孕育出如此强大的一头魔兽,起码需要一年多的时间。 也就是说自己和阿宝前几次来山林中清理的时候,都没有发现过这条魔化蟒蛇的踪迹。 不过蛇这类生灵本来就擅长潜踪匿形,以前自己漏过了倒也不算太奇怪。 而这条一身凶暴气息宛如林中王者的大蛇,虽然给他们这支队伍带来了一些小麻烦,但最终还是不出意外地被猎杀了。 这次出手的依然是杨明,加上他的那两个师弟。 今天这次蜀山之行,本来就是他们几人提议的,兴致勃勃要前来猎杀魔兽的也是这几名清河剑派弟子。 三名萤星境的元力者,围杀一头实力相当芒星境的魔兽,虽然有些费力,但最终的结果却还算有惊无险。 因为魔兽和妖族并不一样,它们的实力来自于魔气让身体产生的异变,强大的也只是肉身而已,却无法引动天地间元灵之气的力量,另外被魔气侵染之后,这些魔兽基本都丧失了神智,完全在靠本能行动。 而以杨明为首的三名清河剑派弟子,虽然都是萤星境,但是战斗之时三人之间的配合极为娴熟,似乎还有一种联手作战的剑阵,所以最终三名萤星境的清河剑派弟子,还是斩杀了这条堪比芒星境元力者的魔兽。 当然,能斩杀这条魔蛇,其中六七分的功劳要归诸于杨明。 很明显,虽然同为萤星境,但他的实力要比另外两名师弟高出太多。 三道剑光,一道宛如江河,另外两道则只能勉强称得上是稍大些的溪流了。 这就是天才元力者和普通元力者之间的区别了,虽然境界相同,但是能够引动的天地元灵之气,却是截然不同。 ……听说清河剑派的二代弟子中,还有另外几人已经是芒星境了,但是剑魁弟子却是这个只有萤星境的杨明,倒是不无原因的。 依然袖手旁观看完整场战斗的周一舟如默然想着。 不过刚才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腰畔小岳刀的刀柄上,直到那条魔蛇彻底停止了挣扎,周一舟的手掌方才从刀柄上移开。 不出手,是不想扰了这几名客人的兴致,也是想一观清河剑派年轻弟子真正的实力,特别是当那剑魁弟子杨明全力施展之后,到底是什么水准。 至于最后的结果,说不上失望,但也没有什么惊艳之处。 如果以后清河剑派真的搬来小凉城,再让派中一部分弟子加入铁藤军,对铁藤军整体实力的提升也不会太大,比如那剑魁弟子杨明,放在铁藤军中,也就是个出众点的伍长实力而已。 不过清河剑派那套剑阵,倒是颇有可取之处。 这些念头在周一舟脑中迅速闪过,他已经在想着如何向军首大人禀告他观察所得了。 而在前方,杨明脸色有些苍白却依然张扬地笑着,持剑划开了魔蛇的头颅,从里面挑出了一颗拳头大小的血红色魔丹。 看得出来,他对这件战利品异常满意,所以直接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布袋,扔给了那个少年猎魔人。 “赏!” 杨明豪气干云。 束行云笑眯眯地抬手接住了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直接打开绳结朝里面瞄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浓郁。 帮这些名门大派的弟子办事,就是舒坦,不像以往带的那些来猎杀魔兽的亡命之徒,扣扣搜搜地半个元晶币都要跟他算清楚。 “你很喜欢钱吗?” 身边又响起了那粗哑如沙砾摩擦般的声音。 白袍女子不知何时又站在了他的身边。 束行云转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问了一个莫名其妙问题的女人。 除了像阿宝这样看似憨厚实则精明但真正其实傻得一塌糊涂的家伙,又或者像你们这样一出生就从来不需要担心钱的事情的人之外,还会有人不喜欢钱吗。 所以束行云干脆利落,眼神清澈地点了点头道: “我喜欢。” “那你知不知道,做为一名元力者,在山外的世界要获取财富是很容易的事情。” “我知道。” 束行云依然干脆地答道: “这里还是经常会有外面的元力者进来的,当然,来这里猎魔的元力者,应该在外面混的都不怎么样。” 此时他心中有些疑惑,这女人是在找自己闲聊么? 束行云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于是又觉得有些理所当然。 如果说穿越一次总会有些命运的馈赠,那么自己这一世的这一张脸,算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礼物吧。 “那你有没有想过出去?到了外面的世界,你可以赚取更多的钱。” 白袍女子抬手,指了指山林的上空。 纤手如玉葱,完美地没有半丝瑕疵。 如果不是她的声音实在太难听了一些,就算看不到容貌,跟这样的女子聊聊天倒也是一件悦事。 束行云抬起了头,透过茂盛树叶间的缝隙,看向了飘着朵朵白云的天空。 如果不去想那道看不见的结界的话,天穹浩渺,而他此时就像一只站在井底的蛙。 束行云的眼中闪过一缕向往期待之意,不过很快就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平静。 “暂时不想。” 他笑眯眯地将一片焱叶扔进嘴中,对那白袍女子说了一句。 接着束行云转过身,对着所有人拍了拍手,大声说道: “大家继续跟我走,我已经又发现一头魔兽的踪迹了,今天我保证让各位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然后束行云朝着身后的密林中走。 迈进密林之时,因为多得了一大笔酬劳,束行云心情极佳,觉得自己这个导游应该当的更尽职一些,于是他回过头,对众人又是笑了笑道: “我给大家唱首山歌吧!” 然后束行云扯着嗓子开始唱了起来。 “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是谁留下千年的祈盼。 …… 我看见一座座山一座座山川,一座座山川相连。 …… 呀啦索,这是蜀山……蜀山……” 清越悠扬有金石铿锵之气,亦有慷慨凌云之意的歌声,回荡在山林树梢之中。 ……是呀,我还不能出去,跟吴道人的那句话没关系…… ……父亲娘亲死后,是峰上的人养活我的咧,我走了,没了我的斧头,峰上会死人的…… 束行云摸着腰间紫斧束心的斧柄,一边走,一边快乐地唱着歌。 阿宝跟在他身后,扭着肥*的大屁股,听得很陶醉。 正准备踏进密林的白袍女子,脚步猛然一顿。 愕然抬头望去。 她没想到,那个长得如此清秀俊俏的少年,却有如此豪迈不羁的歌声。 第八章 猛兽 运气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 你永远不知道好运和厄运,在什么时候就会发生转换。 在杀了那条强大的魔蛇之后,虽然没有再没有找到实力堪比芒星境的魔兽了,不过束行云还是带着这些外来的年轻元力者们,又找到了好几头萤星境的魔兽。 甚至连束观都觉得自己今天运气太好了些,或者说是山林内魔兽数量已经超出了他原先的预料。 毕竟两个月前他和阿宝刚进来清理过一番,照道理来说山林中不可能冒出这么多魔兽来,就算在自己和阿宝的搜猎下有漏网之鱼,这漏网之鱼的数量也太多了些。 所以当带着这些年轻元力者猎杀了第五头魔兽之后,原本心情不错并且轻松的束行云,心头反倒突然生起了一缕警意。 不过杨明等几名清河剑派弟子,却是一个个都兴致高昂,如果此时不是天上的太阳已经逐渐西移,他们恐怕还没有收手离开的意思。 倒不是说担心夜幕降临之后,这山林中的危险会增加,魔染之地内的风险,只跟自身实力有关,这白天还是黑夜,倒是没有多大的影响。 而是因为晚上在小凉城中,还有一场盛大的宴会在等着他们,他们也想要带着今天的战利品在晚间的宴会上好好展示一番,特别是那颗芒星境魔蛇的魔丹,应该可以让很多人认清他们清河剑派的实力了吧。 而且那少年猎魔人刚才也跟他们说过,附近一带应该不会再有魔兽了,除非继续深入群山之中,只是那样的话,一两天都别想能撤出魔染之地了。 因此在杀了最后一头魔兽之后,整支队伍就转向朝着魔染之地的边缘前进了。 “周兄,真的不准备做点什么?出了这里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刻意与那白袍女子和她的中年护卫拉开了一段距离之后,杨明笑吟吟地问了周一舟这么一句。 当然,两人还是通过密音耳交谈。 “不用了,还是早点回去吧。” 周一舟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杨明再次哈哈一笑,却也不再说什么。 他扭头看了眼后方的那名白袍女子,眼中却迅速闪过一丝阴郁失望之色。 他岂会不知道这白袍女子大有来头,虽然师傅没有跟他们说过这白袍女子的身份来历,但是那天清晨,他看到了站在辇车旁的师傅脸上的神情。 那是一种敬畏混杂着惶恐的神情。 就算面对如今人族有数的强者,铁藤军军首大人的时候,师傅也没有露出过这种神情。 所以杨明很清楚那白袍女子肯定是他绝对招惹不起的大人物,但他这一路却一直在煽风点火,怂恿周一舟去招惹一下那女子,不过就是希望周一舟能捅个让他灰头土脸的篓子。 因为杨明不喜欢周一舟看他的那种眼神。 那种看似客气实则居高临下的眼神。 谁也不是傻子,杨明很清楚周一舟其实看不起自己,看不起他们清河剑派。 而且如果能让周一舟碰个壁,出点丑,落点把柄在自己的手中,那么以后也不会事事被他压一头了。 可惜这周一舟却是谨慎地很,想起自己曾经听闻过的关于周家子弟的那些传闻,杨明心中遗憾地叹了口气。 而在他们的身边,那头花罴妖背着竹篓, 撅着肥大的屁股,以一种专注到憨拙的神态在山林间挖着春笋,或者是其他的野菜。 自从进了山林中之后,这头花罴妖除了这件事情,就再没理会过其他,就算是他们跟那条魔蛇激战的时候,这花罴妖就在边上五六丈挖着春笋,却连头都没有抬过一下。 此时花罴妖背后的那个竹篓早已经塞得如小山一般,两条粗壮的胳膊下也夹满了春笋,一边走一边不时有春笋掉落下来,但这花罴妖依然不停地寻找着新的春笋,挖一个却掉三四个,看去很是可笑。 要说傻子,这才是真的傻子吧! 杨明鄙夷地笑了一下。 不过那个大家闺秀,倒似乎很喜欢这头在她眼中憨态可掬的花罴妖,不时会伸手摸摸花罴妖圆滚滚的脑袋,又或者轻轻扯扯花罴妖的两个圆耳朵。 或许是因为女人对这种毛绒绒的可爱的东西都没有什么抵抗力吧。 花罴妖也不生气,总是朝大家闺秀露出一个朴实而又带点迷糊的笑容。 这让大家闺秀不禁生出了强烈的想要把这头花罴妖带回自己家中的冲动。 她不知道的是,如果这头花罴真的能被她拐骗回家的话,那么他的父亲恐怕根本就不会再介意他的女儿身,直接把家主之位都传给她了。 而就在大家闺秀准备张口将自己的打算告诉这花罴妖,她觉得这花罴妖也不会拒绝自己的请求,因为不管是今天早些时候这花罴妖描述,还是它现在如此“贪婪”地找着春笋的表现,都说明了它这蜀山中的生活很悲惨,如果自己能给它更好的生活,它又怎么可能不同意。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让大家闺秀意想不到的事情。 一直任由她抚摸着毛发,表现地很温顺,自顾在地上拔春笋的花罴妖,突然直起了身子,扔掉了熊掌中刚拔出来的一颗春笋,一把抓住了大家闺秀那纤美修长的脖子,然后将大家闺秀远远甩了出去。 大家闺秀又是发出了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 此时离花罴妖和大家闺秀最近的周一舟和杨两人,正在聊另一件事情。 “杨兄,你们这次来小凉城的路上,经过红河峡的时候,可曾目睹过那件事情?” “周兄指的可是那个潜入结界之内,在神卫司的追杀下居然潜逃了两天一夜的天魔皇族?” “不错。” “在听闻消息之后,我们倒是去了红河峡,只是那里已经被神卫司的人封锁了,不过我师傅跟其中一名神卫以前有些交情,倒是打听到了一些情况,就是那个天魔皇族已经伏诛了,不过却不是神卫司的人动的手。” “咦,知道是什么人杀了那天魔皇族吗?” “这件事情似乎有什么隐秘之处,我师傅认识的那名神卫没有细说,只说了那名天魔皇族是被人一枪穿胸而死……你干什么!” 杨明蓦然住嘴,接着发出了一声惊怒的大喝,因为他恰好看见了那头花罴妖突然抓住了大家闺秀扔了出去。 一道长河般的剑光,立刻从他腰畔升起,然后朝着那头花罴妖席卷而去。 剑浪涛涛。 只是下一刻,所有的剑浪都消散了,仿佛撞击在了礁石之上。 一只熊掌在半空中牢牢抓住了长剑的剑身。 周一舟猛然睁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花罴熊妖再一挥臂,一道雄豪嚣张霸道无比的气息,在它身上升腾了起来,它张开了嘴,露出了一口锋利如匕首般獠牙,面目变的狰狞凶恶。 原先看去憨拙温顺的花罴熊妖,似乎瞬间化身成了一头可怕至极的猛兽。 杨明手中长剑剑猛然一屈一弹,接着身躯就如断线风筝在空中打着滚朝后方飞了出去。 周一舟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杨明是清河剑派的剑魁弟子,虽然现在只是萤星境,但是他的实力绝不弱于一般的芒星境修行者,关于这一点,从今天杨明的两次出手周一舟已经得到了确认。 而自己虽然绝对能够战胜杨明,但也绝无可能空手接剑,再像扔一个玩偶般轻松胜之。 但是这头同样只有萤星境的花罴熊妖却做到了。 也就是说,这头花罴熊妖,甚至比自己还要强! 这让他有些不可置信。 只是不知这个花罴熊妖为什么会突然对自己这些人出手。 不过做为铁藤军中的第一都尉,此刻周一舟也绝不会有畏战之意。 压下心中的震骇与迷惑,周一舟面沉似水,口中一声大喝,小岳刀应声出鞘,刀势如雷霆般斩向了熊天宝。 第九章 目瞪口呆 周一舟一刀劈出,密林之中亮起一道让人睁目如盲的闪电。 透过树梢缝隙间落下的阳光,在这道刀光之下也是黯然失色。 刀为百兵之胆,非是胆气豪壮之人,不可练刀。 周一舟八岁之时,被父亲带去第一次谒见铁藤军军首大人,那位人族如今有数的强者,给了周一舟一句评语。 “此子,天生豪胆雄魄之人。” 自那之后,周一舟的父亲就让他专攻刀道。 二十年修刀,周一舟未逢他不敢出刀之人。 就像此刻,周一舟明知那头花罴熊妖的实力跟他原先预料的完全不一样,甚至应该比他这芒星境都要强不少,但周一舟这一刀斩的毫不犹豫,一往无前。 然而那头花罴熊妖的反应,却再次大出了他的预料。 他这一刀,杀力绝对在杨明刚才那一剑的十倍之上,但是那花罴熊妖竟然毫不理会,直接转过了身,将一个肥大的屁股对着他。 一种被羞辱的愤怒刚从周一舟心中涌起。 下一个瞬间却又烟消云散。 因为从密林中,扑出了一道黑影。 那是一只形貌很丑陋也很诡异的魔兽,乍眼看去,就像是一只庞大的穿山甲,身上覆盖着黑色坚固的鳞甲,尖尖的脑袋,身后有一条同样覆盖着鳞甲的粗大的尾巴。 不过这头魔兽的四肢却又如虎豹一般强壮,长着幽光闪烁的利爪,从密林中飞扑而出的时候,近两丈来长的身躯,却宛如狸猫般迅捷灵活。 真是一头诡异莫名的魔兽,特别是在它现身之前,周一舟完全都没有察觉到这头魔兽的靠近。 事实上,在魔兽悄然靠近的时候,除了那头花罴熊妖之外,几乎没有人反应过来。 因为魔兽和元力者不一样,身上并没元灵之力的波动,如果遇到像此时这头应该极擅长潜伏移动的魔兽,你就很难察觉,就算听到一点动静,也只会以为是普通的野兽动物。 这也是周一舟这些人要请束行云当向导帮他们寻找魔兽的原因,在这地势复杂的山林中,光靠他们自己心湖的感应之力,是无法发现魔兽踪迹的。 但是熊天宝却察觉到了。 与其说是自幼在山林中和魔兽战斗培养出的警觉性,更不如说是一种天生的本能直觉。 熊天宝的这种对危险的预知能力,向来让束行云也甘拜下风又羡慕不已。 在熊天宝还很小的时候,束行云和他玩那种在背后偷偷蒙眼睛的游戏,但每次束行云刚刚悄摸走到熊天宝的身后,熊天宝就算正在啃着竹子,也总能及时转过头来,朝他露出一个灿烂而憨憨的笑容。 束行云一直认为这个世界上,能够杀死熊天宝的人或许有很多很多,但要想靠偷袭杀死熊天宝的人,却几乎没有。 所以刚才在那魔兽发动突袭前的一刹那,熊天宝察觉到了异样。 但是此刻,熊天宝虽然已经察觉到了危险,但依然身处生死一线的危险之中。 前方,是那头飞扑而来实力莫名的诡异魔兽。 身后,是周一舟凌厉果决的刀光。 熊天宝抬头,张嘴,发出了一声狂野至极的嘶吼,獠牙毕露,周围百米方圆的山林,在它这春雷陡炸般的大喝下,枝叶仿佛被一道狂风吹过般剧烈摇晃抖动,发出簌簌声响。 接着熊天宝猛然抬起了粗壮的双臂,身上一根根黑白相间的熊毛如钢针般竖立,一把抓住了那头魔兽已经伸至他面前的那对利爪。 锋利的巨爪在熊天宝黑眼圈前半尺之处停了下来。 那头穿山甲般的魔兽,和熊天宝的身躯,齐齐一震,熊天宝双足猛然陷入了泥土之中。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下来。 穿山甲魔兽和熊天宝爪掌相扣,一雄伟一庞大的身躯似石雕般一动不动。 看来双方的力量似乎相差无几。 但是熊天宝的身后,还有一道刀光。 刀光已经斩到了熊天宝的颈后。 周一舟眼中精光一闪,杀气四溢,握着刀柄的手掌猛然抓紧。 刀光从熊天宝的颈旁掠过,继续往前,直斩穿山甲魔兽。 在这头魔兽现身的一瞬间,周一舟自然就已经明白刚才这花罴熊妖扔飞那大家闺秀,完全是在保她性命而已。 而他斩出的那一刀,看似倾尽全力,一往无前,但其实还是留了两分力的。 “节用,善藏。” 这是他们周家的祖训,不仅仅需要在日常生活中遵守,也是他们周家子弟的战斗风格。 周家子弟永远会在战斗中为自己留一点保命手段。 所以周一舟才能及时地将砍向花罴熊妖的一刀转向了穿山甲魔兽。 刀光如电,刀势如山,一刀斩在了穿山甲魔兽覆盖满鳞片的身躯上。 然后一团更大更刺眼的电光石火炸了开来,同时响起的还有金铁交鸣般的声音。 周一舟脸色微变,手腕上传来的感觉让他知道自己这一刀根本没有破开这头穿山甲魔兽的鳞片。 周一舟很清楚自己家传的这柄小岳刀,虽然还远远称不上是神兵,但妥妥是良器级的元灵兵器,配合他苦修二十年的刀罡,就算是如周围这些参天古树般粗壮的大铁柱,他也能一刀两断,但是现在却斩不开这头穿山甲魔兽的鳞片。 这头魔兽的鳞片,又该坚固到了何种程度! 下一刻,那头穿山甲形貌的魔兽,身后那条同样覆盖满鳞片的粗大尾巴,高高扬起,朝着周一舟砸了过来。 这些被魔气侵染发生异变的魔兽,虽然基本丧失了神智,但是捕猎和战斗的本能却反倒会变得异常强大,就像刚才这穿山甲魔兽悄无声息的潜伏靠近,直到最后时刻才发动突袭,不是因为它足够狡猾,而只是捕杀猎物的本能罢了。 周一舟收刀,再挥,砍向了从头顶砸落的粗尾。 战斗之时必留一两分力是一回事,但周一舟也有自己个人的战斗风格,那就是寸步不让,极重狭路争锋。 未分胜负就先退,那当初他也不会练刀了。 当然,周一舟也不是只会拼命的莽夫。 所以这一刀和上一刀不一样,刀势不再是凌厉暴烈,而是宛如一片随风飘舞的落叶般朝那条粗壮的尾巴切去。 既然砍不开你的鳞甲,那我从你鳞甲间的缝隙处切进去,我就不信你的肉也比铁还硬。 霸烈与轻柔之间,转换地毫无滞碍,浑然天成。 虽然只是芒星境,但这位铁藤军中最强都尉的刀道,绝对算的上已经小有所成。 周一舟潇洒挥臂,小岳刀的刀刃,精准无比地从那穿山甲魔兽尾巴上某两片鳞甲切了进去,一股散发着腥臭之味的鲜血飞溅而出。 然而周一舟的神情却是从微变到了大变。 因为他的小岳刀虽然切进了穿山甲魔兽的身体之内,但是他同时也感受到那一条砸下来的尾巴中所蕴含的力量。 那是一股远超他预料的磅礴恐怖的力量。 下一刻,周一舟手中的小岳刀脱手飞出。 周一舟想都没想,立刻纵身飞退。 狭路争锋,但那至少要现有争胜的可能,如果碰到根本无法相抗的敌人,还要跟人家拼命的话,那就是脑筋有问题了。 但周一舟还是退的稍晚了一些。 那条长满鳞甲的粗壮的尾巴,尾梢稍稍在他胸口处擦了一下,周一舟登时仰天吐出了一口鲜血,身子由飞退变成了飞跌,撞在了身后数米外的一株大树上。 咔嚓一声,碗口粗细的树干断为两截,上方的一截再次横飞出十来丈远。 斗星境! 这头像是穿山甲变异的魔兽,实力居然已经达到了斗星境。 周一舟捂着胸口,嘴角淌着血丝,脸色苍白地站了起来。 如果不是长袍之下还穿着一件铁藤军特制的内甲,刚才被穿山甲魔兽尾巴扫中的那一下,必然会让他不死也重伤。 刚才的战斗,他完全被误导了! 因为看那头花罴熊妖和这穿山甲魔兽相抗,在力量上完全不落下风,所以周一舟以为这穿山甲魔兽也就芒星境的实力。 但是他现在已经感受到穿山甲魔兽的力量了。 根本不是芒星境。 而是斗星境!!! 而且还不是普通斗星境元力者的水准。 因为那种力量跟铁藤军中那几位校尉大人相比也毫不逊色了。 那么…… 周一舟突然醒悟,即刻抬眼望去。 前方,那花罴熊妖口中再次发出了一声震啸山林的嘶吼,一对熊膀猛然发力,将那头穿山甲魔兽高高举起,然后再狠狠掼倒在地。 霸蛮地不讲道理。 这一幕,让周一舟看得目瞪口呆,浑身颤栗不已。 在铁藤军中,他向以雄豪之气闻名。 但是今天,周一舟终于在一头花罴熊妖的身上,见识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雄霸无双! 不过,那头穿山甲魔兽,同样凶悍残暴无比,虽然被熊天宝狠狠掼倒在地,但有那声坚硬到变态的鳞甲保护,似乎并没有受什么真正的伤害。 它的那条粗大的尾巴闪电般倒卷,缠住了熊天宝的身躯,将熊天宝也卷倒在地,接着穿山甲魔兽一个翻身,骑在了熊天宝的身上,一对虎爪般的前肢死死按住熊天宝的熊掌。 一低头,又尖又细的长嘴宛如利剑般刺进了熊天宝的胸膛。 第十章 惊艳的枪,惊艳的人 当那头穿山甲魔兽从树林中扑出来的时候,束行云是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离阿宝的距离有些远,大概有五六十丈的距离吧。 因为已经确定周围一带不可能再有魔兽了,加上他们这一行人,除了那大家闺秀之外,其他人都是元力者,安全上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所以连束行云都有些放松了警惕,即使他对其他人说过“在魔染之地中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这样的话。 此刻眼看就要走出这片灰雾笼罩的山林,所以他也任由队伍越拉越长,并没有出声阻止。 当身后传来那名大家闺秀的又一声尖叫时,束行云皱了皱眉,以为那名冒失的女子又招惹了什么不该惹的花花草草。 然后他回过头,看到了从林中扑出的那头穿山甲魔兽时,束行云眼中异色一闪。 此时他对于阿宝的安危倒是没有太过担心,他很清楚阿宝的实力,既然阿宝已经预先察知到危险,那么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毕竟两年前吴道人离开蜀山时,已经将蜀山中那些最强大的魔兽都清理掉了。 两年时间,这里还不足孕育出能真正威胁到阿宝的魔兽。 束行云只是有些疑惑,这头魔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今天自己在这周围山林中转了一大圈,怎么一点都没有发现这头魔兽留下的痕迹。 不过此时束行云也无暇多想,立刻转身朝阿宝那边飞掠而去,同时右手按在了腰间紫斧束心的斧柄之上。 依然不是太过担心阿宝,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然而紧接着,当束行云看到那头魔兽和阿宝双爪相握,互相对峙之时,眉头再次一皱。 在这些人中,只有他才清楚阿宝拥有着何等强悍的力量。 束行云立时一脚蹬在一棵大树的树身上,蓦然加速掠去。 能够和阿宝在力量比拼上丝毫不落下风,那头魔兽是斗星境! 加速飞掠。 束行云同时抽出了插在腰带上的束心斧。 几个呼吸之间,束行云就掠到了阿宝和魔兽相斗之处,此时那穿山甲般的魔兽,一个翻身反将阿宝压在了下面,又尖又细的长嘴猛然刺进了阿宝的胸膛。 看得出来阿宝正在奋力挣扎,但一时间竟无法从那穿山甲魔兽的爪下挣脱出来。 束行云的瞳孔猛然一缩。 难道这魔兽力量比阿宝还要强大? 束行云的眼中在闪过了一缕奇异之色,似乎在这一个瞬间,他做出了一个非常重要而但也极其艰难的决定。 神情瞬息转为毅然。 接着束行云做了一件奇怪事情。 他并没有直接挥斧砍向那头魔兽,而是闪电般先将带在自己右手腕上的那个黑玉镯子摘了下来,然后才再次扬起了斧头。 …… 如果一定要说,那头穿山甲魔兽从密林中扑出来的前一刻,只有熊天宝一人察觉,也是不对的。 魔兽扑出之前,熊天宝扔飞大家闺秀的一瞬间,落在队伍最后方的那名木讷中年男子,猛然抬目。 却不是看向举动怪异的熊天宝,而是看向熊天宝旁边的密林。 和熊天宝不同。 熊天宝是靠自己的某种本能天赋察觉到穿山甲魔兽的靠近,但这中年木讷男子是真的听到了野兽脚掌轻落在落叶上发出的极细微的声音。 中年木讷男子的身形一晃,似要有所动作。 但是下一刻,熊天宝发出一声声震山林嘶吼,抬臂扛住那头魔兽之时,中年目讷男子顿时眼射奇光。 而当熊天宝狠狠将穿山甲魔兽掼倒在地时,中年男子眼中的神色已经变得如发现了什么稀罕的宝物般,满满都是意外惊喜之意。 然后他的身子再次微动。 “秦叔,我来吧!” 就在此时,只听身前的白袍女子,淡淡地这么说了一句。 “小姐,你的身子……” 中年木讷男子微微一怔道。 “无妨,斗星境而已。” 女子的手在面纱之下摸了摸自己耳垂内的那枚小铁片,想着今日听到的某些关于她的对话,让她有些生气。 所以她想让那两个背后调笑自己的男子,他们碎嘴皮子的对象到底是什么人。 木讷中年男子没有再说话,直接扯下了手中那长形之物上缠绕的布条。 那长形之物看去像是一柄枪。 而当扯下布条之后,果然是一柄枪。 枪长九尺,其中枪刃占了一尺半,两条闪烁着锋锐光芒的美妙弧线在顶端处收束成一点,枪尖如晨星般明亮,枪杆通体呈金黄之色,上面刻满了无数复杂的花纹,枪柄雕成一头展翅高飞的金凤之形。 这是一柄无比华美精致的长枪。 中年木讷男子将长枪往前一送。 白袍女子抬手,单手握住枪柄,整个人往前方飞去。 身姿轻盈优美如灵燕,但给人的感觉,却像一支摧枯拉朽,无坚不摧的箭。 那是一种清晰而无法言说的“势”。 瞬息之间,白袍女子来到了穿山甲魔兽之旁,举枪,出枪。 此时在这片山林中的所有元力者的心湖之上,仿佛都有一轮明月冉冉升起。 月境。 …… 穿山甲魔兽的长嘴,正刺进了熊天宝的胸口,鲜血飞溅。 一柄锋利的长枪突兀地出现在它脑侧,从左至右,一枪贯穿了它的脑袋,将它钉在了地上。 那坚硬的鳞片在此枪之下宛如纸片般脆薄。 几乎是在同时,被穿山甲魔兽一直按在地上的熊天宝,猛然仰起了身子,雄壮的臂膀爆发出一股巨力,将穿山甲魔兽的身躯顶了起来,然后张嘴露出森森獠牙,凶相毕露,一口咬在了穿山甲魔兽的脖颈处。 鳞片同样被熊天宝一咬而碎。 这一咬,将魔兽半个脑袋都咬了下来。 很难说是因为白袍女子的那一枪,让熊天宝有了反击的机会。 还是即使没有这一枪,熊天宝也能纯靠自己的力量完成反杀。 …… 远处,中年木讷男子眼中的奇异之色变得越发浓厚。 …… 束行云举着紫斧束心。 斧刃距离穿山甲魔兽的脑袋还有二尺距离。 他的斧头现在当然已经没有必要落下去了,因为那头魔兽已经死了。 即是死于那柄华美精致的金色长枪之下。 也是死于阿宝的巨口獠牙之下。 两者同样致命。 但是束行云依然保持着举斧的姿势,他的神情有些恍惚。 ……好惊艳的一枪…… ……好惊艳的人…… 刚才白袍女子的一枪,看似轻松随意,但是却有一种沛然莫御的气势,就像一条自九天而落的瀑布,浩浩荡荡,席卷一切。 束行云就站在这一枪的对面。 虽然那一枪并不是针对他而来,那一瞬间依然让束行云有一种寒毛直竖的心悸之感。 而如果这一枪是刺向他的呢? 束行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抵御这一枪。 特别是这样的一枪,居然出自一名女子之手,更是让人震撼至极。 不是说女子不可以强,而是那一枪的枪势太过堂皇浩然,有王者之气,这种枪势出自一名女子手中,实属异事。 但是真正让束行云有些恍神的,还并不仅是这一枪,而是因为用枪的人。 白袍女子刺出那一枪的时候,或许是自身元灵之力波动的原因,笠帽上的垂纱无风自动,高高扬起了那么一下。 虽然垂纱马上就再度落下,但也依然足以让束行云看清面纱下的那张脸了。 惊鸿一瞥却惊心动魄。 于是束行云恍神那么几息时间。 几息之后,束行云回过神来,默默地,先将黑玉镯子戴回了右手腕上,再将束心斧插回了腰带间,心中感叹般嘀咕了一句。 ……漂亮地没天理啊…… 而在身后不远处,也传来的一声轻微的,似感叹似呻吟还有许多惊慌之意的声音。 “金凤枪!” 束行云侧头望去,只见那名被他评价为“也不咋样”的魁梧青年,脸色变得越发苍白,一脸惶恐,汗如雨下地僵立在那里。 ……原来这柄枪叫金凤枪…… 束行云朝对面那面容重新遮掩在面纱之下的白袍女子灿烂一笑,说了两个字。 “多谢。” 然后他神情凝重地蹲下身子,仔细地看向了那具穿山甲魔兽的尸体。 第十一章 大人物 束行云和阿宝站在灵翠峰下,看着那四辆云中辇车直冲云霄,越飞越远。 那些人终于都走了。 如果不是后来出现的那头实力强大的魔兽,对于这些外来的年轻人来说,今天本来应该是一趟愉快的狩猎之旅。 当然,最终那头斗星境实力的魔兽,也没有给众人带来真正的伤害。 最后的结果甚至可以说是皆大欢喜。 离开的时候,那个名叫周一舟的魁梧青年,拿刀将那头穿山甲魔兽的鳞甲全部连皮切了下来,包成一包带走了。 据他所说,这些东西如果能交给天工司,应该可以打造出一批良器级的宝甲,自然不能扔在这荒山野岭中浪费了。 节用善藏的家风,还真是深入这名周家子弟的骨髓中了。 不过周一舟也不是真正的吝啬之人,最后他给了束行云一大笔钱,足有七八百枚元晶币,这应该是他身上带的所有的钱财了。 束行云明白这魁梧青年给自己这笔钱的意思,不仅仅是因为那些穿山甲魔兽的鳞片,更是因为阿宝救了那张扬青年和大家闺秀两人的命。 所以束行云这钱收得心安理得。 本来当时魁梧青年是想要把这笔钱直接给阿宝的,但那个时候阿宝忙着在地上收拾那些从背篓里掉出来的春笋,其中不少春笋都被它自己压碎了,阿宝很是惋惜心痛,根本没心思理会周一舟。 元晶币这东西又不能烫火锅,拿来有什么用。 于是束行云顺势接过了周一舟手中的钱囊。 今天确实是赚大钱的一天! 只是那个被阿宝救了命的大家闺秀,却是再也不敢靠近阿宝了,看着阿宝的眼神就像是看着鬼一般,充满了惊恐之意,等云中辇车从空中落下时,逃命般逃上了辇车,再也没有露面。 …… 看着消失在远方天际的云中辇车,妖禽们清亮高亢的鸣叫声也渐不可闻。 束行云脸上愉悦的笑容也慢慢收敛了。 他低下头,摊开手,在他的手掌上,有些许红中带金之色的沙砾。 这些沙砾,是他从那头穿山甲魔兽的鳞片缝隙间发现的。 “你记不记得,师傅离开蜀山前,跟我们说过什么?” 束行云如此问阿宝道。 “师傅走前说过很多事情……” 阿宝有些茫然。 偶露狰狞之后,这头熊猫又恢复了它那人畜无害的憨厚模样。 “师傅说过,五年之内,这里不会出现月境之上的魔兽。” 束观提醒道。 “……哦,师傅好像说过,怎么了?有啥子问题撒?” 阿宝整理着背篓中只剩下一半的春笋,心不在焉地问道。 在大部分的时候,只要它跟束行云在一起,基本就是这傻熊样。 它向来觉得动脑子这种事情交给自己哥就行了。 “你觉得刚才那只穿山甲,还要多久就会成长到月境实力?” 束行云叹了口气再问道。 “……半年吧……” “不错,最多也就再过半年,那东西就会拥有月境的实力。” 魔兽在魔气中变异进化的速度,要比普通元力者修行速度快的多,当然它们也不会无限变得强大,一般来说月境就是这些魔兽的极限,而一旦进化到月境之后,魔兽的生命也就到了尽头,要不了多久就莫名死去,应该是体内的潜力被消耗殆尽的原因。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这些魔染之地中能源源不断的孕育出强大的魔兽,再加上结界外真正的域外天魔,如今人间这七城三千里地,恐怕早就守不住了。 而束行云的话终于让阿宝反应了过来。 他只是懒得动脑,不是真的傻。 “师傅……应该不会豁别个……” 他摸了摸圆乎乎的脑袋道。 “想什么呢!师傅当然不会骗我们,他要是会骗人,还不如有一天域外天魔突然全部返回深渊的可能性大一些。” 束行云抬手敲了下阿宝的脑袋,接着紧皱双眉继续说道: “师傅不会骗我们,我也不认为师傅当初会漏了那只穿山甲,那么事情就很奇怪了,这头魔兽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啥子地方?” “这些是从那头穿山甲身上找到的,夹在它鳞片的缝隙间,有不少。” 束行云将手掌伸向了阿宝。 阿宝的视线从春笋间不舍地移开,豆大的眼珠在束行云手掌上那些红中带金的沙砾上转了一圈,接着无比肯定的说道: “它从金石峡来的。” “不一定,只能说它肯定去过金石峡。” 束行云手掌中沙砾的颜色很独特,以束行云对蜀山的了解,蜀山群峰中只有金石峡那个地方,才会有这种颜色的沙砾。 “今天太迟了,明天我们去金石峡看看,看能不能发现那头古怪的穿山甲的线索。” 束观抬头望了望天色,做出了决定。 “那女娃儿长得真巴适。” 然后阿宝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束行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阿宝说的是谁,绝不是那个形虽极美但神却干瘪无颜的大家闺秀,而是那名白袍女子。 因为白袍女子面纱扬起的时候,躺在地上的阿宝也是看见了她真正的容颜的。 阿宝对人族女子的审美向来有些奇特,也只有白袍女子那般容颜,才会让一头熊猫都觉得漂亮吧。 “哥,你打的过她吗?” 然后阿宝又问了这么一句,神情难得有些认真。 “我连你都打不过,怎么可能打的过她。” 束行云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中有着深深的不满。 不满阿宝为什么要提起这个话题。 他随吴道人修行了七年,阿宝随吴道人修行了四年。 阿宝修行的前两个年头,束行云还没感觉到什么,而且吴道人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花在教导他之上,对于阿宝,则只是传授了一种呼吸吐纳调理体内气血和元灵之力的法门,然后就让阿宝每天都抱着那铁块上山下山,又或者让其在山林中撞树,再后来也不过是教了阿宝几个简单的架式,让阿宝日夜练习而已。 那时候束行云从来不知道阿宝的实力怎么样。 但到了阿宝修行的第三年,有一次偶然间他和阿宝因为玩闹逐渐演变成稍显认真的打架之后,他费劲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勉强压住阿宝。 阿宝修行的第四年,阿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就能够勉强压制束行云了。 而在吴道人离山之后一年,束行云已经彻底不是阿宝的对手。 对于这件事情,束行云有种一手带大的孩子终于超越自己的欣慰感,当然也少不了某些酸涩感。 他曾经问过吴道人,阿宝的天赋是不是很厉害,万年难遇的那一种。 吴道人却只回答了两个字,“一般”。 这两个字当时让束行云大受打击,那就是说自己连“一般”都不如喽。 “我是说你摘下镯子之后,你打不打得过那女娃子。” 这个时候,阿宝又问了一句,神情还是那么认真。 这个问题倒是让束行云好好想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已经重新戴回自己右手上的黑玉镯子。 说是黑玉镯子,其实束行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玉,看去像是玉,但是仔细看,在镯子里面总让人觉得有些什么东西,像是氤氲的雾气,又像是流淌的水,模模糊糊,看不分明。 “我不知道。” 束观的手指在黑玉镯子上轻轻抚摸过,感受着那冰凉中又带着些许温热的触感,摇了摇头道。 他没有说打的过打不过,而是说不知道。 因为自从吴道人将这枚黑色镯子戴在他手腕上之后,刚才是他第一次将这黑玉镯子取下来,而且也没来及出手。 所以他真不知道。 不过不久之前白袍女子的那一枪,让站在对面的他心生凛惧之意,至今尚未消散,想来应该还是打不过的吧。 阿宝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哭得莫名其妙。 一颗颗豆大的泪珠从豆大的眼眶内滚落了出来,一张脸像是被涂花的烟熏妆般搞笑。 很难想象这是刚才那一身狂霸凶狠之气的猛兽。 “哥,你把它摘下来干嘛,师傅说过……你只有三次机会的……我打得过它的……” 阿宝哭得稀里哗啦。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心疼。 跟一个从小养大他的人谈感动之类的情绪未免轻薄了些。 现在阿宝是在心疼它哥。 是啊,刚才对束行云来说,那真是一个无比艰难而重要的决定。 而且似乎没有必要。 但此刻束行云此时也没有任何后悔之意。 他怕的是万一,这个“万一”和自己的三次机会之间,他更害怕阿宝万一出事。 束行云笑了笑,踮起脚,搂着了三年前就已经比自己高不少的阿宝宽厚的肩膀,拖着犹自呜咽不已的阿宝朝灵翠峰上走去。 “哭啥,回家,给你做火锅去。” “……那我还要挖点笋……呜呜……少了点……呜呜……不够吃……呜呜……” “路上看看呗。” …… “哥,我觉得你以后要娶一个那样漂亮的女娃子当媳妇……可惜你打不过人家撒。” “那女人在外面,应该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呢。” “只要你出山去,也是大人物,这可是师傅说过的……还有,我不是说翠翠和杏娘不好,就是……就是……” “好了好了,这些话等会可不要让她们两个听见。” 夕阳慢慢落下了山头,拉长了山峰间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身影。 第十二章 亏欠 周一舟刚踏进自己的云中辇车,就一屁股坐在了那张垫着华美绸缎的绣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不停流淌下来。 他是胆子很大的人,但此刻还是迫不及待地放下刚才一直伪装的镇定。 车身微微一晃,辇车飞上了天空。 然后戴在耳朵上的密音耳内,想起了杨明的轻笑声。 “周兄,那可是一位月境强者,你不后悔失之交臂么。” 那个清河剑派剑魁弟子的声音依然透露着轻松,还有些调笑之意。 真是个蠢货! “你知道她是谁吗?” 周一舟咬牙切齿道。 “什么人?” 在那白袍女子一枪刺死穿山甲魔兽,然后周一舟喊出“金凤枪”三个字的时候,杨明正被花罴熊妖甩出老远,跌在地上摔的三晕五花,所以并没有听见。 “月榜第一,凤家凤小柔!” 周一舟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话。 密音耳那边没有再传来杨明的说话声,周一舟只隐约听见好像有什么东西摔倒在了地板上。 周一舟不禁苦笑了一下。 自己居然对这样一位人物动心思,幸好自己今天还算谨慎,和杨明交谈的时候特意用了密音耳,否则被那位女子知道自己打她的主意,就算军首大人再怎么看重自己,也保不住自己吧。 只是那位怎么会突然跑到小凉城来了呢?还如此神秘地掩饰身份。 这个时候,周一舟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不久之前杨明告诉他的,那个潜入结界中的天魔皇族,是在红河峡被人一枪穿胸杀掉的。 红河峡离小凉城并不远。 难道就是这位以女子之身,令月榜强者尽汗颜的凤家天女出的手? …… “小姐,你真的没事吧?” 走进辇车,中年木讷男子立刻紧张地问了一句。 “秦叔,无妨的,我体内的魔气已经快要被炼化殆尽了。” 白袍女子一边摘下头上的垂纱笠帽,一边对那中年木讷男子笑了一下。 这一笑,倾国倾城。 就算中年木讷男子早已见惯这女子绝世容颜,跟白袍女子名为主仆,其实白袍女子家中一直也将他当自家人,此时心中依然为之赞叹。 白袍女子拉开了辇车上的窗户,高空的烈风却没能吹进被元灵法阵遮护的车厢。 白袍女子凝视窗外,群山叠嶂,峻峰苍茫,兼具雄壮秀美之景的蜀山,在白云中渐行渐远。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终于亲自来过,亲眼见过了。 小的时候,她最爱听的就是爷爷讲的千年之前那些蜀山剑侠的故事。 御剑万里风。 仗剑伏妖求意平。 自幼英气要多过女子气的小女孩,无限神往。 只是长大之后,忙着修行,忙着斩魔,忙着征战,却是一直没有时间和机会来这小时候最神往的地方看一看。 如今人间三千里地,说大不大,但是没有机会,有些地方你可能一辈子都去不了。 这次趁着追杀那大魔的机会,特意拐道来亲眼看一下,白袍女子心满意足。 如今的蜀山,虽说再没有爷爷口中讲述的那种煌煌气象,反倒大部分地方都已经被魔气笼罩,少数几座山峰上生活的也基本都是普通人,但白衣女子也没有遗憾或失望之意。 那些青山还在,那么或许有一天,这山中会再次出现御剑而行,慷慨风流的剑侠。 花有重开日。 白袍女子的脑中,突然闪过了那个少年猎魔人说过的这句话,心神莫名微荡了一下。 “秦叔,回小凉城之后,你跟李仙湖说一下,他们那个剑魁弟子,扛不起他们剑派的鼎旗。” “再告诉高宗焕将军,那个名叫周一舟的都尉,降为小卒,三年之内,若无奇功,不得晋升。” 然后白袍女子如此淡淡地说了两句话。 李仙湖,清河剑派掌门。 高宗焕,铁藤军军首。 此时白袍女子的脸上,淡然之中,自有一股威仪。 今日那两人,虽然只是在言语上冒犯了她。 但冒犯就是冒犯,她不是一昧善良娇柔的女子,而是战场上的英锐锋将,被誉为人族明光的天之骄女。 秦叔并不知道这白袍女子因何对那两个年轻人动怒,但还是立刻点了点头。 接着他沉吟了一下,问了一句道: “小姐,能不能回蜀山一趟。” 白袍女子微讶抬目,想了想道: “可是为了那个小家伙?” 秦叔含笑点头道: “小姐聪慧,正是为了那小家伙,这么一块璞玉,扔在蜀山这荒僻之地未免可惜了。” “带他离开这里,好好锤炼一番,未必就不是下一个夏侯烈。” 白袍女子顿时露出有些不可置信之色道: “秦叔,你是说那小家伙的潜力比得上夏侯大哥,这怎么可能!” “若说统御军队,在战场上决胜制敌,我不知道那小家伙有没有这种本事,但若纯论个人战力,以那小家伙的潜力,以后恐怕不会比夏侯烈差。” “秦叔,真的吗?” “呵呵,小姐,妖族的事情,总是老秦看得清楚一些。” 白袍女子点了点头,朝车厢外唤了一声。 “白雪儿,我们回蜀山。” 拉着云中辇车的那头白鹤,伸颈发出了一声清唳,在空中一个回旋,掉头往回飞去。 …… 住在灵翠峰上的山民,大概有百来户人家,五六百口人。 这些人的祖先,基本上也都是千年之前蜀山的山民,或者是蜀山周围一带城镇中的普通人。 千年之前天魔入侵蜀山,三千蜀山剑侠全员战死,但死的更多的其实还是那些普通人。 大战之后,魔气笼罩蜀山,那些侥幸活下来的普通人在剑气犹存的几座山峰上找到了庇护地,就此生存了下来。 千年过去,当年幸存者的后代数量增加了一些,但是增加的也并不多,毕竟几峰之地,孕养不了太多的人口。 而这千年来,有的人离开,去往了蜀山外的世界,而有的人选择留下。 虽然山外面的世界更广阔,但去了山外也不一定能生活更好。 如今是人间末世,那些生活在七城的普通人,虽然在安全得到了更多的庇佑,但是同样承担着极重的负担。 因为如今人间要集中所有的资源,去抵御结界外的天魔,所以生活在七城中的普通人,商贩必须上缴一年收入的五至六成,农夫要上交粮食,工匠要无偿给军队制器,青壮男子必须定期进军队中当辅兵。 而且在外面的世界,普通人的地位很低下,经常会受到某些元力者的欺压。 这种情况当然很不公平,但可惜现在是末世,公平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活下去才是。 谁也不知道人间的抵抗还能持续多久,哪一天域外天魔就会突破结界的那几个缺口,毁灭这仅余的七城三千里地,杀死结界内的所有生灵。 为了不让这件事最终真的发生,很多曾经的公平和道理就必须要牺牲。 这也是蜀山中许多人不愿意出去的原因,在蜀山中虽然有被魔兽袭击的危险,但至少比在外面活的自在些。 在灵翠峰的半山腰处,有一片颇为平整的广阔空地,据说这里是当年蜀山中某位强大剑侠的立宗之所,最鼎盛的时期,门下有弟子五百,五百弟子皆居于此峰之中,山中遍布琼楼玉宇。 千年前的大战,让几乎所有的玉宇楼阁都毁于一旦,只剩下一些深埋在泥土之下的琉瓦碎片。 而那座以前每当朝日初升之际,剑侠们晨起练剑,剑光之盛可让朝日失色的广场,如今坐落着许多低矮的房屋,此时只见那些房屋间炊烟袅袅,小童追逐,鸡鸣犬吠之声不绝于耳。 曾经的剑侠修行之地,变成了一个充塞着烟火气的小村庄。 束行云和阿宝走到了村庄的入口处,路边的一块大石上,蹲着一名头发花白,精神却还算健旺的老头,此时连忙起身,笑脸相迎。 “阿云,你们回来了。” “是啊,张伯,晚饭吃了吗?” “家里婆娘已经做好了,不过老汉担心你们出事,一直等在这里咧。” 束行云笑了笑,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囊递了过去。 这是那个魁梧青年最后给他的那笔钱,也是他今天赚到的最大一笔钱。 “张伯,麻烦你,这些钱你每家每户都分一下。” 束行云对这名村子里最德高望重的宗老笑道。 “阿云……这……这是你自己拼命赚的……” “没有村子里的人,早就没有我的命了。” 在张伯感激而又略带惭愧的目光中,束行云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和阿宝转身离去。 束行云两岁的时候没有了这一世的父母,村子里的人将他养到了十一岁,直到吴道人来到蜀山。 如今,束行云守着这个村子,也养着这个村子。 束行云不知道自己还要守多久,才足够偿还村民们的恩情,自己才能心无亏欠地离开。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还做不到。 他做不到亏欠别人。 第十三章 颊生霞晕 束行云和阿宝的家,并不在这村子中,而是在村后的一高坡上。 高坡之上有一座高高的宫殿。 宫殿外观素朴而不失庄严,大门之上有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剑气冲霄”四个大字,字迹金钩铁划,法度森严,有浩然磅礴之意。 这宫殿就是当年那个剑侠宗门的主殿,也是灵翠峰上唯一仅存的千年之前的建筑。 束行云以前并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宫殿没有被域外天魔毁坏。 而这样一座空置宫殿,以前村子里却从来没人进来过。 或许是因为对以前那些剑仙的敬畏,又或许是因为这座宫殿大门处那十三级青石台阶上,一道道宛如蛛网般纵横交错的剑痕,让靠近之人莫名会心生凛意。 这并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切实的感受。 在束观小时候,大概是六岁左右吧,因为两世为人,胆子总要比正常小孩大上许多,所以有一次他想偷偷溜进这座宫殿中看看。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烈日炎炎,但是当束行云靠近这青石台阶三丈距离之时,整个人仿佛突然走进了寒冬般冻澈骨髓,特别是心脏之处,像是有无数根利针扎来一般。 当时束行云吓得立刻跑走了。 正是因为这两个原因,所以千年来这座宫殿虽然一直矗立在这里,但是村子里的人从来没人敢搬进来住,而且逢年过节还会杀猪宰羊在宫殿外祭拜,向当年那些剑侠英魂能祈求平安。 直到吴道人来到灵翠峰。 束行云和吴道人的第一次相逢,也在这座宫殿之前。 那年吴道人这个外人出现在村子中的时候,自然引来了不少人围观,束行云也是围观人群中的一员。 当时吴道人站在台阶之前,低头看着台阶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剑痕,神情有些感怀。 站立稍许之后,吴道人双手抱拳作揖,在山民们不解的目光中,对着那些剑痕深深弯腰行了一礼,接着他像是自语又像是对着身后围观的山民或者是山民中的某一个人般说了一段话。 “此为齐真人战死之处,当日齐真人一剑独抗天魔三大皇族,尽斩之,未让天魔踏入此殿一步,算是没有让天魔真正毁灭整个蜀山。” “齐真人最终力竭而亡。” 吴道人抬手拂袖,在那些剑痕上轻轻拂过。 那一刻,周围的山民都有一种奇异之感,似乎这座宫殿的周围,不再那么寒冷了。 接着吴道人转过头,看着站在人群中的束行云,露出了一个春风般温熏的笑容。 “可愿随我进殿。” 他朝束行云伸出了一只手掌。 如果是换了一个普通的小孩,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提出这样的要求,恐怕立马吓得躲进人群中去了。 但是束行云不是普通的小孩,他是穿越者。 在那一刻,束行云突然明白,自己穿越的金手指恐怕要来了。 于是他走上前去,将自己的小手放进了吴道人的大手中。 吴道人的手掌很暖,就像他的笑容让人觉得很安心。 吴道人牵着束行云走进了上方悬挂着“剑气冲霄”四字匾额的宫殿。 走上台阶时,束行云再也没有以前那种只要靠近这台阶,就会浑身如坠冰窟,心脏仿如被针扎般的难受感觉。 那天以后,束行云就一直和吴道人住在了宫殿中,这里成了他的新家。 …… 束行云握着青斧自观,认真而专注地切着一颗剥干净洗好的春笋。 自观斧在束行云的手掌中以一种普通人只能看到残影的速度舞斩着,只能听见案板上传来密集而极富节奏的“笃笃笃”声。 几乎是一个眨眼的时间,一颗半臂长的春笋,就被切成了一叠厚薄绝对如一的笋片。 接着束行云拿起另一颗春笋放在了案板上,再次挥动自观斧。 他的动作有一种无比协调而又稳定至极的美感,每一次几乎都像是完全复刻上一次一般,如果剔除时间流逝的因素,你甚至可以感觉那是一个个一模一样的雕塑。 一筐春笋,很快就被束行云切好了,装了整整三大盆。 当然,这肯定还不够阿宝吃的。 束行云又拿出了一盘郡肝,开始切花。 此时他正在宫殿后的花园中准备今天的晚餐,答应给阿宝做的那顿火锅。 宫殿之内,除了大殿之外,后面还有五六个房间,这是以前束行云和吴道人,加上后来的阿宝的居室。 房屋周围还有一个花园,当初束行云第一次跟着吴道人进来的时候,花园中一片荒芜,满眼都是杂草藤蔓,还有不少蛇鼠盘踞其中。 然后吴道人和他两人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把这个花园彻底清理干净,然后再去山林中移植来各种花草树木。 如今的花园,特别是这初春时节的花园,尽是花团锦簇,满目秀色。 良景自然不能辜负。 束行云决定今天的火锅就在这花园中吃,享受一下前世户外BBQ的乐趣。 不过此时在花园中的,并不只有他和阿宝。 一名是十五六岁的俏丽少女,穿着布裳布裙,没有多余的饰物,头发简单地扎成一条粗麻花辫,甩在恰如半吐花苞般的胸前,身材窈窕苗条,容颜虽然不能说是祸国殃民的那种级数,但胜在天真娇憨,清秀可人。 这少女的名字叫李翠翠,和束行云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她的父母和束行云的父母一样,都是被当年那头跑出魔染之地的魔兽咬死的,不过李翠翠还有祖父祖母,以及一个当时已经成年的长兄,所以倒没有像束行云一样成为可怜的孤儿。 此时李翠翠正站在案桌边洗菜,只不过和切菜切得无比专注的束行云比起了,这小妮子洗菜就不是那么认真了,不时会偷偷看一眼束行云。 眼若明星,颊生霞晕。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这少女有多么喜欢束行云。 一名是花信年岁的女子,容貌只能算中上,但是肌肤却似欺雪赛霜,娇嫩细腻地似要滴出水来,身子丰腴玲珑,此时蹲在地上生火,从后方望去,那曲线似极了一枚让人垂涎的成熟杏桃。 而在女子身旁,有一名十来岁的小孩,身材瘦小,其貌不扬,正在努力地劈着柴,小小的身躯举着跟他身高差不了多少的柴刀,汉流浃背却是一声不吭,年纪不大,品性倒是极坚毅。 女子名叫杏娘,身边的是她的儿子朱余,杏娘的男人在朱余刚出生不久,就去山外的世界打拼了,可是遭逢横祸,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山外,剩下了杏娘孤儿寡母两人。 杏娘人长得柔柔弱弱,但却是极要强的性子,虽然村中不嫌弃她带着个拖油瓶的男子不知有多少,但她并没有改嫁,独自将儿子李余拉扯长大,甚至在束行云父母刚死于魔兽之口的那几年,还给了束行云不少的照顾。 束行云感激这个村子中的每一个人,而杏娘是他最感激的几个人之一。 所以在两年前,杏娘的儿子朱余不慎误入魔染山林失踪之后,束行云深入山林找了三天三夜,终于将居然还极为幸运地活着的朱余带了回来。 而自那之后,杏娘隔三差五就会来殿中帮着清扫,或是为束行云缝衣补裳,烧水做饭,不知不觉间,竟已是像一家人了。 听到身后传来刻意压抑的粗重呼吸声,束行云回头看了一眼神情坚毅的朱余,这小孩的性子,自然应该是来自他娘亲的言传身教。 束行云抽出了插在腰带间紫府束心,随手扔给了朱余。 “小鱼儿,用这个吧。” 小鱼儿是束行云给朱余起的小名,就像是阿宝这小名也是束行云起的,他似乎有种喜欢给人起小名的爱好。 而朱余顿时双眼放光,开心接过他早已眼馋许久的紫色斧头。 “好咧,云哥。” 杏娘在一旁看着相处宛如兄弟的两人,抿嘴而笑,眼中的神色却颇为奇特。 而束行云已经转身,手中自观斧持平,用斧身开始拍起案桌上的几根黄瓜。 耳边响起了富有节奏的密集的“啪啪啪”声,不知杏娘想起了什么,突然亦是颊生霞晕。 雪肤红晕,分外迷人。 第十四章 吴道人 束行云,阿宝,李翠翠,杏娘,朱余五人围桌而坐。 桌子的正中央,放着咕噜咕噜沸腾着的红油锅,油用的是牛油,锅底下是烧得极旺的柴火,锅里面翻滚的是红辣椒,大葱,生姜,桂皮,花椒,锅周围摆的是腊肠,兔肉,鹿肉,鸭血,鹅肠,新鲜刚从花园中摘来的菜蔬,当然还有阿宝最喜欢的春笋片,另外每个人的边上一碟香辣酱,一碟蒜泥碟,拌了醋和香油,洒上切得细细碎碎的青色葱花。 在蜀山,不管是现在的山民,还是千年前的那些剑侠,都无比喜爱热衷吃火祸。 在以前的蜀山,对于那些剑侠来说,吃火锅和练剑这两件事,是贯穿他们一生的事情。 吃火锅还要排在练剑之前。 你可以说一名蜀山剑侠他的剑法太烂,他可能会虚心接受,无非回去继续好好练剑。 但如果你当面指责一名蜀山剑侠他的火锅做得不好吃,对不起,友尽! 在蜀山,剑解决不了的事情,火锅可以。 当锅中的红油刚刚开始沸腾,散发出一种浓郁的牛油香味时,阿宝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夹起几片厚薄均匀的春笋片扔进了锅中。 巨大的熊掌握着细细的筷子,娴熟而又灵巧。 几片,这是重点。 虽然早已经嘴角流涎,却也不会暴殄天物。 只有那些根本不会吃火锅的人,才会把食材一股脑的全倒进去。 要知道同一样东西,在火锅内煮的时间长短不同,味道完全是天差地别。 会吃懂吃火锅的人,永远只会将自己要吃的食材少量地放进火锅中,才能掌握这种食材的最佳火候和口感。 阿宝很明显是会吃火锅的,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最会吃火锅的一头熊猫。 然而就在阿宝紧握双筷,急迫却又极有耐心等着火锅中的春笋片达到它最喜爱的口感时,殿外传来一声清亮的鹤唳声。 正准备和阿宝玩个谁先出筷游戏的束行云,扬了扬眉,提早了一息时间出手,夹起了一块刚才切得很满意的笋片,放到了李翠翠的味碟中。 李翠翠笑颜如花。 在阿宝幽怨的眼神中,束行云又夹起一块春笋片,放进了杏娘的碗中。 杏娘掩嘴轻笑。 然后束行云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站了起来。 “有客人来了,我去迎接一下,阿宝,你去拿两副碗筷。” “你就让阿宝好好吃吧,看他已经馋成什么样子了,我去拿吧……来的是什么客人呀?” 杏娘也连忙起身。 “两位大人物。” 束行云笑了笑,走出了花园,走过了宽敞的大殿。 大殿之外,停着那辆样式简朴的云中辇车,辇车前站着一只灵动神骏的白鹤,扭着脖子左顾右盼。 大殿的台阶之上,站着两道身影。 一身白袍的女子,木讷的中年汉子。 两人低着头,认真地看着台阶上交错的剑痕。 “这应该是当年那位蜀山中号称剑唯第一,人唯无双的齐真人留下的。” 当束行云走出大殿的时候,听见那木讷中年男子正说了这么一句话。 倒是和当年吴道人第一次来到此殿前说的话差不多。 “可惜这些剑痕中已再无齐真人的剑意了!” 然后又听那木讷中年男子如此甚为遗憾地叹息了一句。 而白袍女子则是抬起了头。 这一次,她的头上并没有戴那个垂纱面罩。 所以束行云再次看见了那让他记忆犹新的绝美容颜。 长眉凤目,琼瑶玉鼻,皓齿丹唇,这女子的五官有一种偏男相的英气。 但……还是美的不可方物,明丽而不失清刚,甚至可说是大气磅礴。 这是一个美地很独特的女子,难以用普通女子的美去和她比较,那对大多数的女人来说都是一种彻底地碾压。 这是束行云第二次看见这张脸,依然觉得美地不讲道理。 但虽然此世是个少年,但他的灵魂两世加起来已经是四十多岁的老BOY了,倒也不至于真的就此神魂颠倒。 他对那白袍女子笑了一下。 束行云同样长着一张很好看的脸庞,五官精致俊俏,和白袍女子恰好相反的是,他的容貌却是偏了些女相。 不过两人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身上都有一种很独特的英气。 女子的英气是一种不输男子的恢宏气象。 束行云的英气是一种隐而不发的凛冽锋利。 只是他笑起来的时候,是很难让人察觉到他身上的那种凛冽。 然而这能让世间几乎所有女子都为之痴迷的笑容,却没有让那白袍女子的目光发生任何变化。 “这位姑娘,不知因何而回。” “找你问一件事情。” 白衣女子朝束行云点了点头道。 没有笑,但也并没有让束行云觉得有居高临下之意。 “那姑娘你先进来坐吧,我们正在吃晚饭,不如姑娘你一起来尝尝这我们蜀山最特色的火锅。” 束行云热情邀请道。 …… 束行云带着白袍女子和中年木讷汉子,走回花园内。 围坐火锅旁的几人反应各自不同。 阿宝依然低头紧盯着锅中的食材。 李翠翠,杏娘,还有朱余这小家伙三人的眼中,都露出了惊艳至极的神色。 “两位请坐。” 来到桌边,束观客气地请白袍女子和中年木讷男子入座。 说实话,刚才束行云在殿外的邀请,纯粹就是客气一下,他以为这两人应该也会客气地婉拒,然后直接说找他到底有什么事情。 没想到那白衣女子居然答应了,跟着他走进了殿中,这让束行云颇为意外,同时也有些疑惑,不知这两人回来找自己有什么事情。 ……看来不是小事啊…… 白袍女子当先坐了下来,对李翠翠和杏娘两人含笑点头,却不像刚才面对束行云时表现地那样古井不波。 笑容收敛了白袍女子的恢宏气质,竟变得变得明媚动人起来。 只是李翠翠和杏娘两人却有些拘谨。 对此束行云没有任何意外,这白袍女子身上的“势”太过强悍,一般的元力者如果站在她的身边,恐怕都要被她的“势”所夺魄。 就算此时明显看出她已经在刻意收敛,但也不是李翠翠和杏娘这样的普通人能承受的。 “这位姑娘,不知尊姓大名。” 束行云在那白袍女子对面坐下,先是这么问了一句。 今天和这白袍女子同行了一天,却是还不知道这女子的姓名。 “凤小柔,自明城来。” 白袍女子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和来自何处,此外没有再多介绍什么。 束行云哦了一声,似乎没想到一个如此英气势强的女子,却有这样一个娇柔的名字。 除此之外,并没有太多的感受。 他没有走出过蜀山,对外面的世界只有些粗略的了解,所以并不知道“凤小柔”名字在如今的人间七城,特别是在元力者中,有着怎样的份量。 至于这女子说她来自明城,束行云倒是不觉意外,今天就可以看出,这女子和来自小凉城的那些年轻人并不怎么熟悉。 明城,是如今人间七城中最大最重要的一个城市,地位相当于以前一个王朝的京城。 一边李翠翠和杏娘顿时露出了意外之色,似乎没想到这女子长得如此漂亮,说话声音却是怎么会那帮难听。 “凤姑娘,不如先吃点菜吧。” 既然人家都已经坐下来了,作为主人总要劝吃劝喝,而且束行云对自己做火锅的手艺还是很有自信的。 没想到他的邀请,却让白袍女子脸上闪过一缕犹豫之色。 不过凤小柔只是犹豫了一瞬,就拿起筷子从锅中夹起了一片鸭血,在碟子中蘸了蘸料,送进了嘴中。 接着凤小柔对束行云点了点头道: “很好吃,比明城很多火锅铺都要好吃。” “可惜我前日刚斩杀了一名大敌,伤了太阴肺经,所以实在吃不了辛辣之物。” 凤小柔指了指自己雪白如玉的脖颈。 束行云啊了一声,终于明白这女子并不是天生声音那样粗哑干涩,却原来是主喉音的太阴肺经受了伤。 他心中竟有暗暗松了口气之感,因为束行云觉得这样美丽的女子如果天生嗓音那般难听的话,实在是一件让人有些遗憾的事情。 同时束行云立马对这白袍女子也生出了些许好感,明明不方便吃辛辣之物,但她还是吃了,说明这女子的内心其实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清冷,而是一个很会照顾他人情绪的人。 凤小柔放下了筷子,看了看束行云,再看了看一直埋头大嚼的阿宝,问了一句道: “如今这灵翠峰中,只有你们两位元力者吗?” “不错。” 束行云点头道。 “那么,我可以问一下当初是谁教你们修行的吗?” 凤小柔再问了一句道。 束行云想了想,吴道人在这方面好像并没有特意交待过什么,于是他坦然道: “吴道人,我们两个的师傅,姓吴名道人。” 是的,吴道人从来不是什么“道人”。 在这个世界,没有道教,也没有佛教。 所以“道人”这两字,自然没有束观穿越来的世界那样有特殊的含义,专门指某一类人。 它只是简单的一个人的名字而已。 吴道人,姓吴,名道人。 第十五章 天下无敌和添头 “不知令师如今身在何处?” “两年前已经离开蜀山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你们跟随令师修行了多久的时间?” “我七年,他四年。” 虽然不明白这白袍女子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些事情,束行云却也闲聊般随意地答着。 这些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如果像名为凤小柔的白袍女子这样的大人物,真想要了解自己的话,找灵翠峰上的山民问问,很容易就能知道答案。 束行云只是有些奇怪,这凤小柔离开后又专门回来,难道就只是为了问自己这些细碎的小事? 而凤小柔和那个被她称为秦叔的木讷中年男子,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是第一次听到吴道人这个名字。 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吴道人绝不是什么日境宗师。 因为如今人间有几位日境宗师,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根本没有吴道人这样一个人。 而且日境宗师的弟子,修行了这么长时间的话,这少年和那花罴熊妖又怎么可能如今还只是萤星境。 就算是一段朽木,日境宗师也能以通天手段把你雕琢成美玉。 另外,因为两人身份的关系,人妖两族中那些实力强大的月境强者,他们几乎也都知道, 即使没有见过,肯定也听说过。 但吴道人是一个很陌生的名字。 如今的七城三千里地,人间哪有真正不为人知的隐世强者。 那么,这少年和花罴熊妖的师傅,很大可能是一名很普通的,名不见经传的月境元力者,甚至只是斗星境的元力者也说不定。 这和他们原先的预料差不多。 这也让他们颇为满意。 因为那个花罴熊妖,以芒星境的实力,却能力抗一头斗星境的魔兽,可跨两小境战斗,甚至还有实力反杀,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能够做到的元力者可谓凤毛麟角。 如果花罴熊妖的师傅是日境宗师,那倒还能说的过去。 但问题是那吴道人应该只是普通元力者。 那只有一种可能了,就是这头花罴熊妖的天赋和潜力都很强,非常强,无比强。 就和当初那个夏侯烈一样,彪悍生猛地让同时代的所谓天才们感到绝望地强。 这也是他们回来的原因。 在和中年木讷男子对视了一眼之后,凤小柔沉吟了一下,看着束观道: “你们两位,可愿意离开蜀山,我可以安排你们进入九大神军之中。” 束行云微微一怔。 他终于明白这女子回来到底有什么目的了,但却是他原先根本没想到的。 虽然这个问题今天在山林中的时候,白袍女子已经问过他一次。 没想到这女子又回来问了他一遍。 束行云微微眯了下眼睛,眼中的情绪颇为复杂,他低头看向了戴在自己右手手腕上的那个黑玉镯子。 这个黑玉镯子,是他开始修行的第一天,吴道人就让他戴上的。 一开始吴道人并没有告诉他为什么要戴这个黑玉镯子,直到吴道人离开的那一天,才告诉他原因。 “这其实是一把锁,它最大限度地锁住了你对天地元灵之气的感应,也最大限度地锁住了你运使体内元灵之力的能力,同时压住了你的势。” “师傅,这是为什么?” 当时的束行云无比诧异。 “我没有太多时间在这里教你修行,所以就想了这个办法,这其实是一种剑走偏锋的法门,让你的修行从一开始就接受最极限的压迫。” “呵呵,正因为你修行的第一天就已经戴上了这个镯子,所以你感知到的天地间元灵之气,和其他元力者感知到的是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你,就像是一条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在小溪中的鱼,从来不知道其实自己身处的是一片汪洋。” “师傅,这样修行有什么好处吗?” “好处却是不少,就像那些生活在苦寒之地的普通人,身体总是会比生活在舒适富庶之地的普通人强壮一些。” “你的经脉一直是在极限压制的情况下修行元灵之力,你的神魂一直是在你并不知道的最艰难的情况下运使元灵之力,此为锻经炼魄之法,当有一天,这些限制都解除之后,你说你的实力会发生什么变化?” “这弟子倒是能想明白,就像一个人平常都绑着沙袋跑步,等哪一天解下了沙袋,他自然能跑得快很多。” “不错,大致就是这个意思,不过道理虽然简单,能真的将这个道理用到元力者修行上的,却是几乎没有人能做到。” “无数年来,鸿元大陆上有许多元力者都做过此类尝试,但目前为止没有人真正成功过,因为他们没有这个镯子。” “师傅,那我戴这个镯子还要戴多久?” “还有五年之间,加上原来的七年,是为十二小周天之数,到时候这镯子自会自动脱落,而在那之前,若是你真的遇到一些无法避过的难关,可以暂时把这镯子摘下来。” “不过这样的机会,你只有三次。” “师傅,超过三次会怎么样?” “前功尽弃,你的实力就会一直停留在被镯子压制封锁的状态下,再也无法突破。” “师傅,等这镯子自动脱落下来之后,我真的会变的很强吗?就算实力变强,但我的境界岂不是还是很低。” “在修行之中,境界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那这镯子自己脱落之后,到时候我会变多强?” “七城之内,不会再有人是你对手。” 束行云呆若木鸡。 吴道人的最后这句话,让他不敢相信却也不会不信。 他跟吴道人修行了七年,在看到吴道人的第一眼,束行云就觉得吴道人应该是一个高人。 但是他从来没离开过蜀山,接触的外面的元力者也很少,所以一直无法揣测自己师傅这位高人到底有多高。 直到吴道人跟他说了这句话,他才知道吴道人原来这么这么高。 在那一瞬间,束行云的心中就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要离开蜀山的话,那也是等到自己天下无敌的那一天再离开。 虽然吴道人的原话是七城无敌,但如今人间也就只有七城,七城无敌不就是天下无敌吗! 酷! 两年前师傅离山时的往事,在束行云脑中迅速闪过。 他拿出一片焱叶塞进了嘴中,慢慢地咀嚼了几下,接着抬头对凤小柔微笑道: “不好意思,我暂时没有出去的打算,我今天好像也已经跟你说过了。” “而且我这个人,不喜欢被太多规矩束缚,军队并不适合我。” 凤小柔静静地看了他几息时间,眼中并没有太多失望之意。 然后她转头看向了她和中年木讷男子坐下之后,一直运筷如飞,埋头大嚼的花罴熊妖。 “你呢?愿意和我们出去吗?” 凤小柔问花罴熊妖道。 那个少年猎魔人本来就不是她和秦叔回来此处的主要目标,她和秦叔是为了这头花罴熊妖回来的。 这少年猎魔人已经修行九年了,却依然还是萤星境,就算不是庸才,但也绝算不上是天才。 而且今日在魔染山林中,虽然那少年猎魔人没有真正出手过,但是回援纵掠的那一下,凤小柔却是看在眼中。 以她的实力和眼光,这少年猎魔人根本不用出手,深浅已经一目了然。 当时这少年猎魔人的身体速度和元灵之力的波动都相当不错,比大部分的萤星境元力者都要强一些,甚至跟比那个清河剑派的剑魁弟子都要强一点。 天赋一般,“势”也平庸,不像那花罴熊妖在战斗之时,爆发出来的雄霸之“势”让秦叔都为之惊艳。 这少年如果去了军队中,锤炼一番应该能成为一个很不错的都尉级军官。 但也就如此了。 她凤小柔可不会为了一个或许有蛮不错前途的都尉军官专门跑回来一趟。 而是为了秦叔断定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夏侯烈的花罴熊妖回来的。 凤小柔自然是相信秦叔的眼光,虽然她此刻依然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至于这个少年猎魔人,不过就是买东西时的添头罢了。 有最好,没有也无所谓。 第十六章 谁守山 专注力一直在火锅中,仿佛此刻就算天崩地裂都不会让它的视线稍离的阿宝,终于抬了下头。 “不去。” 花罴熊妖说了这么两个字。 简单干脆,想都没想。 接着它的视线马上转回了沸腾的火锅中。 还有几片春笋,火候马上要到了。 它拿起筷子,朝火锅中探去……很可惜,它看中的那块笋片被人先一步抢走了。 从阿宝的筷下硬生生抢走笋片的,是一只鹰爪……应该是吧。 爪子的动作很快,快到明明阿宝已经反应过来,依然无法阻止自己的笋片被抢走。 那是一种很让人失落的无力感。 阿宝失落地再次抬起了头,看向了对面的那个中年木讷男子。 鹰爪缓缓恢复成了人的手掌模样,两指间夹着一块热腾腾的笋片。 “你也是妖?” 阿宝好奇地问了那中年木讷男子一句。 “不错,鹰妖。” 秦叔笑眯眯地将那笋片放进了自己地嘴中,这是他坐下来之后第一次吃东西。 “小家伙,我想跟你说几句话,希望你能够认真听一下。” 秦叔嘴中咀嚼着笋片道: “如今的人间,最强的元力者,最好的功法,战技,最好的元灵器,都在军队之中。” “在军队中修行,和在那些修行宗门中修行,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这么说吧,在军队中修行,不但境界提升会更快,同境界军队中的战兵,一个打三四个修行宗门出来的元力者完全没有问题。” “你在这蜀山中,要想修到斗星境,恐怕要个七八年时间,而如果去了军队,最多三年,就可以冲击月境了。” 秦叔缓声而道。 他看上去是一个平日很沉默寡言的人,此时说得话可能比他以往一个月说的话加起了都多,而且言辞之间,更有一种极为诚恳之意。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你师傅有没有告诉过你。” “在千年之前的无数年,人妖两族的争斗中,我们妖族其实一直被人族占着上风。” “并不是因为人族的元力者数量比我们妖族多,而是因为天地间的元灵之气更青睐人族,或者说人族的经脉分布走向,更加适合修炼,也更能发挥元灵之气的威力。” “除了少数天赋异禀的妖族,大部分的妖族实力都要比同境人族元力者弱一些。” “所以这也是我们妖族修行到一定境界,都要让自己化为人形的原因。” “化形,对我们妖族来说是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是修行之途上最关键的一步,而这一步,越早迈出越好。” “一般的妖族,只有在斗星境才能尝试化形,但是我有一门上古秘法,可以让妖族在萤星境时就化成人形。” “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可以让你在三个月内就化形成功。” “小家伙,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的天赋潜力非常非常了不起,有你这样天赋的妖族,我平生只见过两个,但是呆在这蜀山中,只会浪费了你的天赋。” 秦叔终于说完了,他用一种满是欣赏和期待的目光看着阿宝,等待着阿宝的回答。 阿宝马上就回答了,依然是想都没想。 “说完了?” “那我说两句,既然你都已经化成人形了,能不能学点人样?吃东西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再用爪子?” “你这样爪子伸进锅里面,你让我接下来怎么吃,我可是有洁癖的妖。” 阿宝生气地说道,至于“洁癖”这两个字,自然是跟它哥学的。 束行云在桌下踢了这熊猫一脚。 示意别惹这中年木讷汉子。 “还有,刚才你问的事情,我答案还是不……” “去!” 束行云打断了阿宝的话,对白袍女子和中年木讷男子笑了笑道: “这事他说了不算。” 接着起身,瞪了阿宝一眼。 “跟我来。” …… “去!” “不去!” “必须去!” “就不去!” “这事你得听我的。” “我的妖生我自己做主,这是你以前说的。” 花园的角落里,束行云和阿宝一人一熊相对而立。 一个满脸严肃,摆足了家长的架子。 一个梗着脖子昂着头,身上的每一根熊毛都似乎写着“倔强”两个字。 第一轮争论,束行云一时间被阿宝顶的有些无言,心中自省着自己以前对阿宝的教育是不是出了些问题。 然后他冷诮地笑了一下道: “怎么现在翅膀硬了,觉得我打不过你了,就可以不听我的话了?小时候你怎么说的?我可记得很清楚,是谁哭哭啼啼地说要一辈子听话的?” “哥,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总之,我不想和你分开。” “你又不是我媳妇,难道还要一直和我在一起,就算是媳妇,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哥,你这个比喻很不恰当,我觉得你以前唱的那句朋友一生一起走更妥帖一些。” 束行云再度后悔自己以前不该教这头熊猫太多东西的。 “哥,你真的忍心逼我去军队?听说那什么九大神军日日都要跟天魔战斗,如果我死在战场上怎么办?” 第三轮谈判开始。 阿宝可怜兮兮地看着束行云到,脑袋上的两个圆耳朵不停抖动着。 束行云知道阿宝是在演戏。 阿宝有一个习惯,每当演戏的时候,它的耳朵就会不自然地抖动起来。 当然,这是只有束行云知道的秘密,他甚至都没有把阿宝自己的这个习惯告诉阿宝。 “每个人都要上战场跟天魔拼命的。” 束行云淡淡地说道。 他说的是实话,自千年前开始,每逢域外天魔大举进攻那几个结界缺口,魔潮来袭之时,结界内不仅是所有的元力者都必须上战场,甚至连普通人中的青壮也会被征召。 而魔潮每隔几十年,总会爆发一次。 “与其到时候被动上战场,还不如现在早点加入军队,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才会有更大的机会在魔潮中活下来。” 这一轮讲道理,束行云终于扳回了一局。 阿宝哑口无言。 然后开始耍赖。 “我就不去。” 兜兜转转,话题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束行云叹了口气,举起右手手腕,摇了摇手腕上的那个黑玉镯子。 “你知道的,我暂时还要在山中再呆几年。” “当初我跟你说过,我要等我天下无敌的那一天再出去,不出则已,一出天下惊……这算是我自己的一点恶趣味吧。” “所以你先出去,再过三年,我也就出来了,咱们兄弟俩又可以重聚了。” 束行云苦口婆心地说着。 阿宝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三年时间很快的,我答应你,只要我一出山,我第一件事就是先去找你。” “你说,以前我有没有骗过你。” “骗过,还骗了不少次。” 阿宝立刻干脆地答道。 束行云一滞……因为,他真的骗过。 比如第一次骗阿宝吃辣椒,辣的阿宝哭了整整两个时辰。 比如骗阿宝不肯洗澡的话,山里魔兽就会出来把他叼走。 现在这头爱吃辣并且有点洁癖的熊猫,都是他欺骗教育的成果。 “而且你现在又在骗我了。” 阿宝缓缓抬起了头,黄豆般大小的眼眶红红的。 “哥,如果我离开了,你就永远不会离开了。” 束行云微微一震,苦笑了一下,放下了所有的伪装。 还是被阿宝看透了啊,现在这头熊猫真是越来越不好骗了。 “哥,你的心太软了,你是放不下村子里的人的。” “如果我出去了,那你就更不会走了。” “但是哥你是很想出去的,每次看到你看着天空的目光,我都知道你非常想出去。而且每次山外来人,你也都会跟他们打听山外的事情,听着那些事情,你总是会出神。” “哥,三年后你就离开,我留下来,我来守着村子守着山……反正我就是头花罴,出去干嘛呢,山里才是我的家。” “真的,哥,我真的出不出去无所谓的,山外面又没有这么多新鲜的笋和竹子。” “而且师傅……当初并不愿意收我为徒,后来却又教我修行,应该也是为了这个原因,他甚至从来都不让我喊他师傅,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他教我修行就是为了让我代替你守着这里。” 阿宝嚎啕大哭。 哭的浑身肥肉乱颤,但一对圆耳朵却一动都没有动。 束行云整个人如雕像般僵立在那里,足足沉默了半刻钟,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吴道人般温暖的笑容。 他抬起双手,按在了阿宝宽厚的肩膀上,柔声说了一句。 “乖,听话,等会你跟他们走。” 第十七章 谁离山 阿宝最终还是跟着白袍女子走了,离开了蜀山。 当束行云说出“乖,听话”几个字的时候,阿宝就没有办法再反抗他哥的决定了。 “乖,听话,来喝奶了。” “乖,听话,睡觉了,哥会抱着你睡的,不要怕。” “乖,听话,哥哥要练功,你在边上不要吵。” “乖,听话……” 熊天宝就是在这三个字一声声中慢慢长大的,特别是当束行云满脸温柔地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它根本没有能力抗拒束行云要求它做的任何事情。 它很清楚,束行云说这三个字时的语气越柔和,其实态度就越坚决。 而且束行云最终也还是找了一个勉强能说服阿宝的理由。 “我应该还会在蜀山留三年时间,你先去军中好好干,看刚才那个姓秦的家伙的态度,应该很重视你,加上你自己的本事,在三年内弄个都尉,校尉之类的官当当总不是问题,到时候你再派些手下来守在村子中,你哥不就可以放心出山了么!” 这个理由是束行云临时编的,他自己也不知道阿宝当上了军队中的都尉校尉之后,有没有权力派兵卒来蜀山这样荒僻之地保护一群普通山民。 以如今人间的形势,每一个元力者都是宝贵的战力,特别是军队中那些强大的战兵,束行云觉得就算阿宝当上了都尉,也没有这么大权力的。 只是阿宝虽然是一头很聪明的熊猫,但却没什么见识,以前束行云跟外人打听山外面的事情时,它根本懒得过来听。 所以听了束行云的办法之后,它登时双眼放光,觉得这实在是一个能让他们兄弟俩安心离开蜀山的好办法。 阿宝扭着肥胖的腰肢,背着一个装满春笋的大包裹,一步三回头地终于登上了那辆简约而不简单的云中辇车,小小的眼瞳中满满都是依恋和不舍。 站在店门口朝它挥手的束行云,脸上保持着的笑容,心底却是翻涌着酸涩滋味。 这一刻,他倒是终于理解前世父母送他去另外一个星球上大学时,在星际空港入口外望着他背影的心情了。 虽然知道并不是什么生离死别,但从小自己养大的孩子此刻要终于要跟自己分开,而且以后应该不可能再和以前那般朝夕相处了。 压下了心中的怅然若失之感,束行云转头对此时还没有上车的白袍女子,极为客气地说道: “多谢凤姑娘,此事以后束行云必有回报,不过我那兄弟从今后就要拜托凤姑娘多加照顾了。” 前半句话,束行云说的极为自信。 要知道,他可是认为自己三年后就能天下无敌的人,虽然这白袍女子肯定是山外的大人物,但这个人情自己也还得起。 凤小柔淡然看了他一眼,对于束行云语气间的自信没怎么在意,只当是一个一直生活在蜀山中的少年的不知天高地厚。 “我只是帮着引介,进了军中之后,它能做到什么程度,要靠它自己。” “凤姑娘,我能问一下我那兄弟会进入哪支神军吗?” “飞熊军。” 看着束行云有些茫然的神情,凤小柔于是又解释了几句。 束行云并没有看错她,这女子看似待人淡漠,其实很会照顾别人的情绪。 “飞熊军,是九大神军中唯一一支几乎全由妖族元力者组成的军队,也是九大神军中战力最强的三支军队之一。” “而飞熊军的军首,如果你那兄弟能入他的眼,得他指点调教的话……” 说到这里的时候,凤小柔突然微微顿了一下,看着此时正好将大半个身子钻进辇车中,只露出一个肥大的不停扭动的熊屁股的阿宝,终于忍俊不禁,“噗呲”笑了一口。 束行云怔怔地看着她,有些目眩。 而凤小柔却是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收敛了那缕依然惊鸿一撇依然让人惊心动魄的笑容,平静地望向束行云道: “你真的不出去?” 这是她今天第三次问束行云这个问题了。 “暂时不会离开。” 束行云的回答还是和以前一样前两次一摸一样。 凤小柔若有所思地看了这少年猎魔人一眼,虽然这少年和那花罴熊妖在花园中的交谈,她和秦叔都没有刻意去听,但刚才一人一妖告别时的只言片语,还是让她知道了这少年不愿离开的原因。 居然是为了这座峰上的那些山民。 一个元力者,而且还是年纪轻轻的元力者,为了一群普通人,宁愿选择让自己自困山中! 这真是让人有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在如今这个心不够硬血不够冷就无法生存的时代,怎么还会有这种人! 凤小柔脑中闪过了这少年今日在山林中蹲在地上认真地埋葬那朵魔花的身影。 这是一个连对那些魔物都抱有某种悲悯之意的人。 于是她微微摇了下头。 也好,这样的人确实不适合去山外的世界,让他自己留在这山中,或许还能保一世平安。 凤小柔终于彻底熄了劝说这少年随她离开的最后一丝念头。 不过她离开前,还是给那少年留下了一件信物,那是一枚雕刻着一头展翅翱翔的金凤的铜牌,并且告诉了那少年一个地址,表示少年如果以后想要联系花罴熊妖,或者有机会来明城,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帮忙的话,可以拿着铜牌去那处地方求助。 虽然这少年太过良善的品性,让她并不认为是件好事。 但是这样的人,凤小柔却觉得自己能帮的话,还是应该帮一下。 …… 云中辇车冲上了夜空,很快就消失在了云层之间,只剩下满天的星光。 今夜的星光,有些寂寥。 束行云独自站在宏伟的宫殿之外,站了好一会儿。 此刻他突然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让阿宝离开的决定到底对不对。 不是担心阿宝去了军队中会不会吃苦头,对于这一点,束行云从来没担心过。 而是因为刚才阿宝说的某一些话。 阿宝说,吴道人不喜欢它。 这话不是它为了留下而演戏胡说的。 吴道人是真的不怎么喜欢阿宝。 关于这一点,这些年来束行云也是早有感觉。 当初如果不是他的苦求,吴道人是绝不会教阿宝修行的。 而且平常吴道人看着阿宝时,目光中总有些淡淡的厌弃之意。 束行云不知这种厌弃之意因何而生,因为师傅一直是一个让人觉得很温暖的人,不管是对他,对村子中的山民,又或者是对山中的一花一树,一叶一草,都如春风拂过般温熏。 只有对阿宝,有些“特别”。 而在吴道人离开蜀山的时候,给他交待了一些事情,比如那个镯子,比如以后的修行,这些事情后来束行云都跟阿宝说过,除了其中一件。 “以后你离开蜀山之时,让它留在山中。” “不过想来以你的性子,也很难做到,如果你一定要带它离开的话,那么一定不要让它真的离开你的身边。” 这是吴道人关于阿宝的嘱托。 “师傅,为什么?” 束行云当时也终于问出了心中埋藏了许久的疑惑。 吴道人一声轻叹,摸了摸他的头,飘然而去。 第十八章 今夜星光灿烂 束行云这是第一次没有遵从师傅的吩咐,不久前劝说阿宝离开的时候没有多想,此时再想起吴道人当初的嘱托,心中莫名多了些忐忑。 但是束行云却没有后悔之意,就算再来一次他也会让阿宝离开,总不能让阿宝一辈子窝在这山疙瘩里。 他不忍心。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束行云转过身,只见李翠翠从大殿内走了出来。 少女身姿娉婷,盈盈站在满是剑痕的台阶之上。 “杏娘还在收拾,她让我先走。” “嗯,天色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家吧。” 束行云笑着说了一句。 然而少女却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束行云怔了怔,朝少女脸上细看去,却见李翠翠此时神情有些怪异。 “云哥,刚才那位姑娘走了。” “是啊,走了。” “她以后还会来吗?” “……应该再不会来了吧。” 然后束行云就看到李翠翠明显松了口气。 束行云顿时哑然失笑,终于明白这少女刚才的神情为什么那么奇怪了。 他不是真的懵懵懂懂的少年,前世的感情生活也算丰富,此刻李翠翠心中在想什么,倒也能明白一些。 真是一碗没来由的干醋。 那样女子,又怎么可能会看得上一个山野间的猎魔人。 只是自己在少女的眼中,或许是最珍贵的那一个。 因为太在乎,所以才会患得患失。 束行云心中淌过一阵暖流。 “她没有你漂亮,而且太冷了,幸亏走得早,否则我都快被她冻死了。” 束行云讲了个冷笑话。 李翠翠的脸色顿时云开雾散,白了他一眼,竟有些小风情。 “哪有这么背后编排人家的。” “翠翠,要不我们去山顶上看会星星吧!” “好啊!” 少女惊喜地跳了起来,天真而又娇憨。 束行云微微一笑,伸手挽住她的一条胳膊,接着跃上了高高的殿顶,足间在殿顶一点,整个人宛如流星般朝灵翠峰顶掠去。 落在峰顶凝碧崖上之时,束行云第一时间抬掌凌空朝前方一按,周围的天地元灵之气瞬间被引动,汇聚到了他和李翠翠两人的周围,帮李翠翠抵御住了峰顶那普通人难以承受的罡风。 这其实也可以看做是一个利用元灵之力撑开的小小结界。 只不过以束行云现在的能力,他只能撑开一个笼罩身体周围一丈范围左右的小结界,也只能抵御一下山顶的罡风,或者是拿着武器的普通人,却无法抵抗元力者的进攻。 当然,这是在束行云没有摘下右手腕的黑玉镯子的情况下。 有时候束行云难免会想,那个撑开了三千里地,让最强大的天魔皇族也无法破开的结界的醒元钟,到底拥有着何等不可思议的伟力,难怪被视为鸿元大陆上最强大的一件元灵器。 束行云和李翠翠走到了崖边的那块剑形青石之上,然后坐了下来。 脚下就是凌空的悬崖,不过李翠翠并没有畏怕之色,本来就是山里长大的丫头,而且也不是第一次跟束行云来这里看星星了,只是以往坐下之后,两人之间都会隔开半尺的距离,但是今天李翠翠却没有放开束行云的胳膊,反倒是红着脸,将头轻轻靠在了束行云的肩膀上。 两人自小一块长大,小时候青梅竹马之时,肆意玩笑打闹,你揪我辫子,我拧你耳朵,无所顾忌。 束行云就当是哄一个小女孩玩了。 但是等稍大一些,特别是李翠翠过了十二岁那一年,有一天突然跑来哭着说自己流血了之后,两人之间就几乎没有肢体接触了。 这也是束行云刻意避开的。 今夜却是在时隔多年之后,两人之间再度有了亲昵的举止。 少女清新自然的体香,随着周围元灵之气的流动钻入鼻中,让人心神摇曳。 头顶繁星点点,熠熠生辉。 这一刻束行云觉得星光不再那么寂寥了。 少年和少女依偎着坐在耸入云端的峰顶, 喁喁细语。 李翠翠告诉了束行云一件事情,就是她可能不久之后也要离开蜀山了。 李翠翠的大哥几年前就离开了蜀山,在小凉城开了一家火锅铺,在那个经常来蜀山的陈姓商贩的照拂下,听说生意一直不错,这两年也算在小凉城站稳了脚跟,所以想把自己的祖父祖母还有妹妹李翠翠都接出山去。 没想到刚刚送别了阿宝,要不了多久李翠翠也要离开了。 李翠翠跟束观说这些事的时候,一直用那双和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看着束行云,眼神中溢满了某些期待。 束行云明白那些期待是什么。 可惜他暂时无法回应那些期待。 “蛮好的,去山外的世界看一看,就算辛苦一些,也比一辈子窝在山里好。” “可是,云哥,我不想和你分开。” 李翠翠颤声而道。 束行云沉默了一下。 不久之前,阿宝也说过这句话。 接着他微笑道: “过几年我应该也会出去的,到时候我会来小凉城找你的。” “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小时候你答应过我要做我媳妇的,我可不准你反悔。” 李翠翠顿时再度俏脸羞红,啐了一声。 “谁要反悔来着……啊,不,谁要嫁你来着。” …… 和李翠翠在峰顶看了个把时辰的星星,然后束行云将她送回了家。 在峰顶上安慰李翠翠要娶她的话,并不是束行云的戏言,他是真的有这样的打算的。 虽然李翠翠只是个普通人女子,而他是元力者,而且几年之后很可能是天下无敌的元力者。 但那又如何。 谁规定天下无敌之后,就必须要娶凤小柔那样的女子为妻的。 李翠翠也很好啊! 翠翠是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大家都很了解对方的性子,结婚以后应该不会有什么争吵,自己也很喜欢小翠,以后的婚姻生活可能会简单平淡一些,但不也蛮好的么。 所以束行云从来没觉得李翠翠配不上自己。 至于没有立刻娶李翠翠为妻,让李翠翠留在蜀山,只有一个原因。 翠翠才十六岁! 虽然灵翠峰上的女子十四五岁就结婚生子的比比皆是,这个世界的风俗就是这样。 但作为一名穿越者,束行云实在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怎么都得再等两年才行。 说实话,就算李翠翠到了十八岁,束行云都还是有一些负罪感的。 将李翠翠送到家中,少女还是有些依依不舍的,只不过今天得到了束行云的某些承诺,少女因为那个风华绝代的白袍女子的出现为生起的担忧终于消散,心情明朗地走进了家门。 送完李翠翠,束行云也在夜晚醉人的春风中,走回了村后高坡上的“剑气冲霄”殿。 走进殿门,先是朝花园那边喊了声“杏娘”,却是无人回应,想来应该也已经回家了。 接着他又习惯性地喊了声“阿宝……” 蓦然住口。 束行云环顾了一下四周空旷的大殿,苦笑了一下,以后这里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住了。 然后他走向了自己所居的那个房间。 束行云的房间位于大殿的左侧,走过一条隔廊,里面就有三个房间。 最里面的一个以前是吴道人住的,第二个房间是束行云的,最外面的房间则是阿宝的。 不过阿宝一般都不睡在房间中,它更喜欢睡在花园里的那几棵竹子之下。 经过阿宝的房间时,束行云停了停,伸手在那紧闭的木门上轻轻抚过,伫立稍许,方才再度前行,走进自己的房间中。 这宫殿中的房间同样极为宽敞,里外两进,里面是卧房,外面这间则可做会客只用。 房间里面的摆设极是简朴,都是一些很简单的家什,当年吴道人牵着束行云的小手走进这个房间中时,房间中只有一堆堆腐烂的木屑灰尘。 蜀山剑派灭亡之后,这座大殿依然在灵翠峰上依然矗立了千年,仿佛永远不会倒塌。但是殿内的那些家什器具,却无法抵抗千年的岁月侵蚀。 除了唯一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是一幅画。 这幅画此时依然挂在这房间正中的墙壁上。 这是一幅人像画。 画中是一名少年,看去跟此时的束行云差不多的年纪,长的剑眉星目,丰神玉朗,身穿一件蓝色长衫,背负一柄黑白两色的长剑,站在一块剑形的青色长石之上。 就是束行云经常蹲着发呆,今夜还和李翠翠在那里卿卿我我了许久,灵翠峰顶,凝碧崖上的那块青石。 画中也是和今夜一样,是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星光和月辉,洒在那名少年修长的身影上。 或许是执笔之人的画技太过高妙,又或者是少年身上的“势”太过浓烈,即使是在画中,也能感受到那少年的潇洒不羁,清傲脱俗。 束行云知道这画中少年的名字,也知道他的身份。 那是千年之前蜀山中最强大的剑侠齐真人的独子,齐玉蝉。 第十九章 今夜春潮涌动 按照束行云对画中少年的了解,这个齐玉蝉应该是一个很中二热血的人。 至于这些了解,来自于一本在这个房间中找到的笔记,是那个千年前的蜀山少年随手记录的类似日记一样的东西,其中记录的时间跨度应该在五六年左右。 挂在墙壁上的画布,据吴道人所说,是用一种碧火蚕吐的丝织就的,所以才能在千年之后不但没有丝毫腐朽,甚至看去光洁如新,纤尘不染。 当初吴道人走进这个房间时,直接走到了这幅画前,在画像前伫立了十几息的时间,接着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下一刻,那幅画无风自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扯着般飘了起来。 然后原本毫无异常的画后的墙壁上,竟缓缓出现了一个暗洞。 暗洞之内放置着一些东西。 当时目睹了这一切的束行云,对暗洞内的东西倒没怎么在意,只是为那魔法般神奇的一幕感到惊叹,以及坚信了自己并没有跟错人。 而齐玉蝉的那本笔记,就是放在暗洞中的物品之一,因为同样是用那什么碧火蚕丝织就之物,所以过了千年同样没有腐坏。 束行云自然翻看过那本笔记的,虽然只是多年前随意地看了一下,但对其中的一些话,却是记忆颇深。 “师兄师姐们为什么都说练剑苦,这么好玩的事情,怎么会苦。” “我的心是一柄勇敢的剑。” “春秋蝉在手,尽皆斩之。” “父亲说我世间最顽劣,顽劣就顽劣呗,母亲说过父亲年轻时比我还顽劣。” “能让吾快慰之事,唯有剑气与长风。” “……文姐也能让我快慰……只是这第一次,我会不会太快了些,文姐可能快慰否。” “日境之下吾已无敌,日境之上以一换一。” “纵剑万里,不及身前一尺之地。” “吾执春秋蝉出蜀,誓灭天魔。” 这些记叙心情的言语,或关修行,或关父子,或关情事,或关志向,零零碎碎,贯穿于整篇笔记之中,却清晰地向束行云勾勒出了那个齐玉蝉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物。 束行云觉得齐玉蝉有些中二。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对一个远超自己的同龄人产生的某种羡慕嫉妒的情绪。 毕竟那齐玉蝉写下“日境之下吾已无敌,日境之上以一换一”这句话的时候,不过才十七岁,比现在的束行云还要小一岁。 如果他没有吹牛,那么恐怕在千年之前,那个齐玉蝉也让同时代的很多同龄人感到绝望吧。 而整本笔记的最后一句话,是“吾执春秋蝉出蜀,誓灭天魔。” 此后再无余字。 按照这句话推想,当年的蜀山大战这齐玉蝉应该是不在蜀山之中了……唔,也不一定。 为此束行云有一次特意问过吴道人。 “师傅,你知道那个齐玉蝉后来怎么样了吗?” 没想到这个问题让吴道人沉默了许久,最终轻叹一声。 “他已经不在人间了。” 那样一个潇洒英锐的少年,自然是轰轰烈烈地跟天魔死战而死的吧! 虽然早就猜到应该就是如此,但是吴道人的回答还是让束行云心中遗憾了许久。 束行云走到了那幅画像之前,打开了画线之下一个柜子的抽屉,抽屉中放着两本书册。 其中一本就是齐玉蝉的那本笔记。 束行云伸手拿起了另一本,只见这本书册的封面上,写着《浣溪春秋习剑录》几个字。 当初在画像后的那个暗洞中,放着四样东西,两本书册两柄剑。 两本书册就是齐玉蝉的笔记和束行云手中的这一本,另外还有一紫一青两柄长剑。 以前束行云并不知道大元尊在九百年前前就已经让人来蜀山中,将几乎所有的修炼功法,元灵器,飞剑全都取走了,只是不知为何,却没有发现这幅画像背后的秘密。 今天在听到那几名清河剑派弟子交谈,束行云才知道这些事情,至于当时他偷笑的原因,是因为当年蜀山剑派最后一点遗泽,现在都在他手中了。 束行云的手指,在《浣溪春秋习剑录》几个字迹上划过。 这几个字和那本笔记中的字迹一模一样,潇洒,肆意,锐利,锋芒毕露。 浣溪,是灵翠峰中的一条溪,自凝碧崖山淌下,自“剑气冲霄”殿后方流过。 这本《习剑录》束行云也早已翻看过,里面记载的是以前蜀山剑派的一些修行功法,剑诀,还有齐玉蝉自己习剑的一些心得。 只不过束行云的功法是吴道人教的,而他练的是斧头也不是剑,所以这册《浣溪春秋习剑录》当初只是略略翻阅了一下,就一直和那本笔记被扔在这柜子中。 现在,手中拿着当年那名蜀山天才少年留下的剑册,束行云心中某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自己总归要离开蜀山的。 穿越一世,而且还可能成为这个世界无敌的强者,要说真的让他窝在深山中,束行云还是会有点不甘心。 那么在出去之前,自己就要先给这领翠峰的山民,培养出一个新的守护者。 束行云的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他将那册《浣溪春秋习剑录》放回了柜子中。 千年之前,那位蜀山少年将他的习剑心得留下了蜀山中,冥冥中似是自有天意,千年之后,他的剑法或许将继续守护蜀山。 然后束行云走进了后面自己的卧室。 昨夜一夜练斧,今天带着那些外来人在山林里跑了一天,却是一下都没合眼。 当然,对于已经是萤星境的元力者来说, 几天几夜不睡觉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过今夜束行云不准备炼斧了,昨夜是在月下练的阴法,明日就要迎着晨曦练阳法了。 进屋,脱下外衣,躺到床榻上,盖上被子,束行云闭上了眼睛。 大概过了半刻钟之后,束行云刚刚酝酿出一丝睡意,外面房间的门口,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了。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走过外间,来到了束行云的床边,钻进了束行云的被窝中。 温热柔软的身躯,未着寸缕。 束行云一个翻身,将那人影压在了自己的身下。 今夜在灵翠峰上吹拂的醉人春风,似乎也吹进了这个房间之中。 然后春风变得越来越癫狂而激烈,呼啸着,旋转着,翻滚着,夹杂着床榻吱呀吱呀地欢呼声,女子的呢喃声,男子的喘息声,渐渐化成了一片泛滥的春潮。 第二十章 金石峡 “……行云……行云……” 杏娘一声声地唤着束行云。 声音起而缠绵,复而激烈,再而尖亢,终而低微的颤抖呢喃。 束行云和杏娘的关系,始于两年前,吴道人离开蜀山不久,杏娘的儿子朱余失踪在山林中,束行云将他带回来的那一天。 那一天的晚上,也是如今夜一样是一个春风熏人的夜晚,杏娘来到了束行云的床上,把束行云从一个男孩变成了真正的男人。 当时束行云曾经犹豫过。 他知道那是杏娘感谢自己救回她儿子的方式。 但是束行云不会接受这种方式。 只是就在他想着如何不伤害杏娘的情况下拒绝杏娘时,他看到了杏娘眼中的欲望。 不仅仅是感激,还有某些浓烈的,不可遏制的,飞蛾扑火般的欲望。 那一天晚上,杏娘爬上束行云的床,绝不仅仅是为了用自己的身体感谢束行云。 或许只是那一夜让她多了一个充分的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让她生出了勇气去做一些以前只敢想不敢做的事情。 而束行云也在杏娘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眼睛中的欲望。 那一年他拥有四十岁男子的灵魂,少年的身体。 像杏娘这样丰腴,风韵,风情的熟透的果实般的女子,对他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说实话,那几年午夜梦回,杏娘一直都是他春梦中的主角,而不是李翠翠。 所以两年前的那个夜晚,束行云终究没有拒绝,选择了顺从自己和杏娘内心深处的欲望,以及隐藏更深一些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不知何时而起的感情。 自那夜之后,在儿子睡着以后,杏娘经常会偷偷来到束行云的房间,有时候来的勤一些,连续五六晚天天都来,有时候一个月会来两三次。 这种关系就这么持续了两年,那种偷情般的刺激感,让两人都有些欲罢不能。 束行云很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跟杏娘之间的这种关系,但他很肯定一点,自己对杏娘绝不只是肉体上的欲望。 在他父母刚死的那几年,一直是杏娘在细心呵护照顾着他,甚至包括给他洗澡,杏娘只是把他当一个小童,但束行云不是真的小童。 有些情感,应该是那时候就根植于心了。 这种感情和对李翠翠感情不同,但不会稍弱。 束行云同样问过杏娘愿不愿意嫁给他,只要杏娘同意,他肯定毫不犹豫就会娶了杏娘。 可惜,杏娘一直不肯答应。 束行云自然是明白杏娘的顾虑的,她带着一个小孩,年纪又比自己大得多,最重要的是,束行云是一个元力者,而她只是普通人。 另外,还有一个李翠翠的原因。 当然,这些只是杏娘的顾虑,而不是束行云的顾虑。 不过任由束行云如何费尽唇舌,也无法打消杏娘的顾虑。 “这样……就很好了……” 每次束行云和杏娘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杏娘总是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阻止他再说下去。 …… 束行云终于停下了。 杏娘扭过了头来,乌黑散乱的头发已经被汗珠湿透,披散在雪白的玉背上,画面无比地香艳…… 和杏娘在一起的时候,束行云最喜欢这个姿势,因为杏娘背后腰臀的曲线实在太过完美诱人。 “你今天有些不一样,刚才是不是在想那个女人。” 杏娘的俏脸上尽是极度满足后的愉悦感,双眼媚的仿佛要滴出水来。 束行云心头顿时猛烈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杏娘此时那很容易让男人再振雄风的娇媚神态,而是因为杏娘此时说的那句话。 “什么女人?” 束行云强笑道。 “就是晚上吃饭时来的那个。” “绝对没有。” 束行云义正辞严道。 心中却是不得不惊叹女人那精准无比的第六感。 因为刚才最激情的时候,他的脑中还真莫名其妙地不停闪过那张英气而又清丽至极的脸庞。 而为了转移杏娘的注意力,束行云连忙从床头枕头下拿出一个鼓囊囊的钱囊,放在了杏娘的身边。 “今天赚的。” 他笑嘻嘻地说道。 今天他赚了三笔钱,第一笔是最开始那些人给他的向导费,一共一百元晶币。 第二笔是那个名叫杨明的清河派弟子给他的赏钱,为的是束行云带他找到了芒星境的魔兽,这笔钱大概有三百多个元晶币。 第三笔则是周一舟最后给他的那笔钱,足有七八百元晶币。 最多的那一笔,束行云已经将其给了村里的宗老张伯,让他分给村里的宗老。 现在他给杏娘的,则是杨明给他的那笔赏钱,这本来就是给杏娘留的。 杏娘看着身边的钱囊,沉默了一下,撩了一下自己散乱的秀发,有些淡淡地说道: “你知道,我不是为了这些。” “我知道,你也应该知道,我不是为了这个给你钱。” 束行云凝视着她,柔声道: “另外,过两天让小鱼儿开始跟随我修行吧!” “啊!” 杏娘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尖叫,一下转身面对束行云坐了起来。 波浪汹涌,春意无限。 “行云,真的吗?” 束行云含笑点了点头。 朱余是有修行天赋的,关于这一点,当初吴道人也确认过了,不过他并没有收朱余为徒的打算,而因为阿宝的事情,束行云也不好再开口求师傅了。 现在,他决定自己来教朱余修行。 他当然不能将吴道人传授的东西教给朱余,这件事情吴道人有特别交待过。 “吾之授艺,法不可传六耳。” 说这句话的时候,向来对他和颜悦色的吴道人,难得地颇为严肃。 所以束行云准备让朱余修的,自然是蜀山剑。 齐玉蝉留下的蜀山剑。 杏娘的眼中射出了无限感激之意。 “行云。” 接着杏娘腻声喊了一句。 “嗯。” “躺下来。” 束行云心领神会,立刻躺下。 杏娘跪在了床榻前,对束行云妩媚一笑。 俯首。 束行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 房间内,春潮再次汹涌澎湃。 …… 第二天,束行云没有再练斧。 不是因为昨夜和杏娘折腾了太久以至于精疲力尽。 对于元力者来说,这种房中之事对身体根本没什么影响。 而是因为昨天在山林中遇到的那头穿山甲魔兽身上的一些疑点,束行云特意去了一趟金石峡。 金石峡离灵翠峰倒是不远,就隔了三个山头,是一条长约十余里,最宽处有约摸里许的峡谷。 峡谷内寸草不生,只有沙砾岩石,峡谷内沙砾岩石尽呈赤中带金之色。 吴道人曾经跟束行云说过,这条峡谷应该是某件极为强大的元灵器的炼制之地。 炼器之人引动了天火之力,将整条峡谷当成了熔炉,并且让天火在这条峡谷中燃烧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会让这条峡谷中的沙砾岩石呈现如此奇特的颜色,而且也因为这条峡谷中的元灵之气中火性太大强,以至于许多年过去,这条峡谷中依然无法让草木生长。 现在,束行云就来到了金石峡中。 虽然只是初春,但是踏进峡谷中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一阵热浪迎面扑来。 金石峡,终年气温如炎夏。 即使寒冬腊月飘下的雪花,落到金石峡上方十余丈处时,也会即刻化为水汽。 束行云一手按在腰间束心斧的斧柄上,另一手在袖中握住了自观斧,嘴里嚼着一片焱叶,缓步走在金石峡中,目光仔细地自两旁扫过。 昨日那头奇怪诡异的穿山甲魔兽的鳞片缝隙间,有许多只有金石峡才会有的赤红沙砾,说明那头魔兽肯定来过这里,而且间隔时间不会太久,所以现在束行云来这里看一看,看看能不能找到和那头穿山甲魔兽来历的线索。 他很快就找到了线索。 因为金石峡中寸草不生,视野极佳,有什么异常的地方,是很容易发现的。 束行云走进金石峡没多久,就在某处峡壁前停下了脚步,皱了皱眉。 那峡壁之上,有一个洞。 第二十一章 气象万千 金石峡中,只有石头。 或大或小,形状各异的石头,散发着让人胸闷气短的炎热气息,如果一个生鸡蛋落在上面,绝对几息时间就会被烤熟。 这些许多年前经历过天火炙烤的石头,不但颜色不同于普通的石头,同时要比普通的石头坚硬太多。 坚硬到别说普通的刀剑,就算是一般的元灵武器,也难以切开这些金石峡中的石头。 束行云看着峡壁上的那个洞,回忆着以前这里有没有一个洞。 虽然他来金石峡的次数不多,但是往日在搜寻魔兽的时候,还是来过几次的。 所以束行云很快就确定,以前的金石峡,绝对没有这样一个洞。 而要在坚硬无比的峡壁上挖出一个洞来,也绝不是普通野兽能够做到的。 束行云走到了那个洞口之前,只见一人来高的洞口处,散落着许多赤金色的细碎沙砾,而这个洞也并不深,一眼就能望到头几丈远处,就已经被同样的散碎的沙砾碎石堵住了。 束行云目光微闪,迈步走进了洞内,扭头朝四周仔细看了一下。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猎魔人,束行云很容易就判断出,这个洞,是从里面被挖开的。 他甚至能够想象出当时的画面。 一头巨大的穿山甲兽,从峡壁深处的山腹中打洞钻了出来,消失在附近的山林中。 以那头实力堪比斗星境的穿山甲魔兽,还有它那身坚固锐利的鳞片,确实有能力在这坚硬的岩石间钻出一个洞来。 问题是,那穿山甲魔兽是从哪里钻过来的? 束行云视线转向了被碎石堵住的洞道,缓缓抽出了插在腰带间的紫斧束心,一斧劈了过去。 洞内,响起了风雷之声。 …… 两个时辰之后。 束行云停下了挥斧的动作。 他的身前,是依然被碎石堵住的洞道。 他身后的来路,已经被碎裂的岩石再次堵上。 这是一条以四十五度角,向地底倾斜的洞道,顺着那头穿甲魔兽留下的痕迹,如今束行云已经深入地下应该有百丈左右了。 虽然已经有那穿山甲魔兽的钻拱,这里的岩石变得比原先松散了许多,但是要重新开辟一条通道,依然是非常耗费力气的事情。 现在,束行云已经消耗了体内大概四成左右的元灵之力,但是依然没有到达这条穿山甲魔兽钻出来的洞道的真正尽头。 束行云手持双斧,站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 此时他有两个选择: 一是继续前行,说不定只要再挥出一斧,就能到达这条洞道的尽头,弄明白那穿山甲魔兽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第二个选择,就是立刻转身离开。 因为无法确定这条洞道到底有多远,如果继续前行却依然没到尽头,等他的元灵之力再消耗一些,就会面临无法出去的困境了。 虽然现在他的元灵之力消耗了四成左右,应该还可以再前行一段距离,然后再返回也来得及。 但前提是不能出现任何意外情况。 束行云没有任何犹豫就做出了选择。 他转身,朝后挥斧。 他确实非常想知道,那头穿山甲魔兽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但是束行云觉得这件事情还不足以让自己冒险。 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决定,绝不可以让自己的元灵之力低于六成。 这是警戒线,一旦达到,就必须放弃。 又是过了将近两个时辰,束行云回到了洞穴的入口处。 走出洞口时,他扭头再次看了一眼里面已经被碎石填满的洞穴,眼中有着深深的疑惑。 刚才他已经深入到地底下很深的地方了。 如果那头穿山甲魔兽,只是从金石峡外穿过峡壁进入峡谷中,那没有什么奇怪的。 但怎么会从地底下打洞出来呢? 难道它是从另外一个地方,先钻入地下再折而往上恰好从金石峡中钻出? 就算那是一头没有神智的魔兽,这样的行为也太莫名其妙了一些。 魔兽向来依着本能行动,而“本能”是不会做这种画蛇添足的事情的。 还是说……那头穿山甲魔兽本来就……是在金石峡地底深处……然后某一天,它从地底下钻出来了。 束行云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 “域外天魔,自深渊出!” 这是千年之前,最先接触到域外天魔的一些元力者,临死前口中狂呼的言语。 所以域外天魔虽然叫天魔,但其实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鸿元大陆的地底深处。 束行云悚然而惊。 站在洞穴口处,他心中隐有不祥之意,决定以后自己变的更强之后,还是要来这里一探究竟。 …… 又是一个春风恼人的夜晚。 这一夜,杏娘没有来。 但是她的儿子朱余来了。 容貌普通但是一身坚毅之气的小童,此时盘膝坐在凝碧崖顶,双目紧闭,身躯微微发着颤。 因为山间的春风吹不到灵翠峰顶,这里只有冰冷而狂暴的罡风。 束行云在朱余的身边站立了一会,确认了此刻朱余虽然坚持地很辛苦,但依然能坚持。 然后束行云朝着崖边走去。 那册《浣溪春秋习剑录》中记载的关于蜀山剑修行的筑基之法,他已经传授给朱余了,至于朱余能修到什么程度,却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 毕竟束行云自己也只不过是个萤星境的元力者罢了。 束行云走到了那块探出崖壁的剑形青石之上,束心自观双斧来到了他的手掌间。 深深地吸了口气,于是元灵之力开始在体内汹涌。 束行云准备练斧。 练斧之前,须先活气醒身,让肉身的机能达到最佳的状态。 每一次修炼,都应全力以赴,以生死之事视之,如此方可步步登峰,青云直上。 这是束行云刚开始修行时吴道人就教给过他的道理,也是要求他必须持之以恒做到的事情。 元灵之力在经脉中流淌,淌过一个个窍穴,先是寒冷如冰,接着灼热如炎,复而温熏如春水,再而料峭如秋风。 元灵之力在束行云的体内流传了一个大周天,却似衍化了春夏秋冬,神妙至极。 当初束行云刚开始修行这门功法的时候,可谓是受尽了苦头,行功之时,一会身上挂满了冰霜,整个人冻得跟冰雕似的,一会儿整张脸红的像蒸笼里的螃蟹,浑身冒汗,练完之后必须立刻跳进浣溪中才能缓解全身的燥热之意。 当时的束行云不知道其他的元力者修行是不是都跟他一样,只觉得修行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当然,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这个世界是元力者高高在上的世界,而且相对于山林中那些魔兽的威胁,那些痛苦却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束行云曾经问过吴道人,他修的这门功法叫什么名字。 吴道人微微一笑,接着一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一手指向凝碧崖外。 束行云转首望去。 崖外云海翻涌,在罡风中变幻着各种形状。 云海下群峰连绵,山势如波涛般起伏。 峰中清风吹过树梢,野兔麋鹿在林中奔跑,山雀飞过山岗溪流,树叶飘落在新生的草叶间,有露水自花瓣间滑下,一只瓢虫自泥土中钻出,张嘴接住了那滴露水。 因为吴道人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掌,束行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这个世界的每一处细节。 自然生化之妙,气象万千。 束行云修的功法,就名为气象万千法。 第二十二章 平湖和风拂柳 束行云抬臂,右手执紫斧束心,举与眉齐。 左手执青斧自观,略低于紫斧,与肩平。 然后束行云手执双斧缓慢地朝左右划去。 他的动作真的很缓慢很缓慢,慢到普通人的肉眼很难很难察觉束行云的手臂此刻是在移动。 一个时辰之后,双斧移动了五寸。 两个时辰之后,双斧移动了一尺。 …… 等到天明时分,束行云的双臂终于完全展开,双斧依然平举于身体两侧,像一只亮翅的白鹤。 紫斧依然与眉齐。 青斧依然与肩平。 未曾偏移半丝。 然后束行云重重地呼了口气,垂下双臂。 双臂有些不受控制般微微颤抖着。 一夜,练了一式。 简简单单的一式,似乎让他的双臂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当然,只是看上去简单。 刚才那一夜一式,束行云体内的元灵之力不知在经脉窍穴之内冲刷激荡了多少个周天,而且是在不断变换着元灵之力运转速度的情况下。 一般而言,元力者在战斗之时,招式的快慢轻重,皆是随着体内元灵之力运行的缓急变化而变化的。 当元灵之力运行如江河奔涌时,元力者的招式往往迅猛霸烈,若是元灵之力运行如轻风拂岗,元力者的动作就会变得细柔绵缠。 就像前些日子来蜀山那个名叫周一舟的铁藤军都尉,他的刀势可以在凌厉和灵巧之间随意切换,显示了极为深厚的控制元灵之力的能力。 但是刚才束行云的那一式,却是在刻意改变体内元灵之力的运转速度,但是他的双斧挥动却无比稳定,速度没有改变过哪怕一丝。 这种让自己的元灵之力运行和动作的轻重缓急完全分割的控制能力,比起那周一舟又不知高明了多少等级。 所以当初阿宝问他那魁梧青年的刀法如何时,束行云才会给出了“不咋样”三个字评价。 他并不知道那个名叫周一舟的青年,在军中已经被誉为天才。 反正在他看来那真的不咋样。 如果说周一舟已经能做到轻重随意转化,那么束行云就已经达到举重若轻,举轻若重甚至是轻即是重,重即是轻的境界了。 这一式的名字,就叫做平湖。 胸有惊雷却面如平湖。 不过这名字却是束行云自己起的。 当初吴道人在蜀山呆了七年,其实主要也就教了束行云一门气象万千法,还有九式斧法。 束行云同样问过这九式斧法叫什么名字,吴道人却是笑笑道: “我以前没用过斧,那九式是这几年专门为了你所创,不过斧道之真意应该全部囊括其中了,至于叫什么名字,你自己决定吧。” 一共九式斧法,都是看起来极简单的几个动作,但是真要练起来却极难极难。 而且痛苦程度,尤要超过修行气象万千法甚多。 比如这第一式“平湖”,一边要控制着体内的元灵之力时而如海啸般狂暴汹涌,时而又要让它变为潺潺而流的小溪,同时还要控制双斧的速度不能有任何改变,修炼之时经受的折磨,实在是难以轻易用言语表达。 光是这一式,束行云就足足用了小两年的时间,才算勉强掌握。 就算到了如今,一式“平湖”也不过小有所成而已,他虽然已经能做到不管体内元灵之力如何变换,也能保持行斧速度慢如蜗牛。 但光有“慢”还是不行的,还必须要“快”,当达到出斧速度的快慢轻重跟体内元灵之力运转不但完全割裂,还要互相错乱之时,这式“平湖”才算是真正登堂入室。 束行云是从修行的第二年开始练斧的,九式斧招,束行云已经练了六年。 前三式,他算是初窥堂奥。 中三式,勉强算是入门。 至于后三式,他至今也无法完整施展出来。 束行云练完一式“平湖”,已经一夜过去。 然而朝阳的光辉,却并没有落在凝翠峰顶,反倒是一团团的乌云压在了峰顶之上。 束行云抬头看了看天色,说了一句。 “小鱼儿,你先下山。” …… 当朱余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凝碧崖顶,天空之上就落下了雪花。 蜀山之中,天气本就复杂多变,半山雨来半山晴的景象可谓寻常,而像灵翠峰这样高耸入云霄的山峰,一天经历四季气象都不算异事。 春日飘雪,以往也是常有发生的。 朱余刚刚开始修行,抗不住峰顶气温的急剧下降,但束行云来说却几乎没什么影响。 当雪花飘下的时候,他甚至脱下了自己上身的衣物,露出了瘦削但肌肉线条极为完美,充满男子魅力的上半身。 然后束行云再次舞动起了双斧。 而他的双脚牢牢站在剑形青石之时,仿如老树盘根,岿然不动。 他的上半身,却不停地左右晃动着,紫青双斧随着他上身的晃动,不停做出砍,斫,劈,挑各种动作。 雪越下越大,越下越急,不停地飘落在崖顶之巅,青石之上。 束行云的脚边都很快就堆满了积雪。 甚至他的大腿上都落满了白雪,因为束行云站的太稳,所有堆在他腿上的白雪竟没有半点落下。 但是束行云的上半身,没有半片雪花,他的斧头上也没有。 不是因为他身上散发的热量融化了雪花,而是自天上下雪开始,自始至终就没有一片雪花掉在他的身上过。 束行云的身躯依然不停地晃动着,就像是被轻风吹拂的柳枝,晃晃悠悠,飘无所定,双斧不疾不徐地挥动,说不出的潇洒随意,也躲过了每一片落下的雪花。 这本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此时的雪下的又急又密,除非是跑下被大雪覆盖的崖顶,否则怎么也不可能不让雪花落在身上斧上的。 但是束行云就是做到了。 这就是吴道人教给他的九式中的第二式,立于卧牛之地,却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束行云给它取的名字,叫风拂柳。 …… 束行云在春日的雪中练斧,自惊蛰练到谷雨。 在初夏的暴雨中练斧,从谷雨练到了小满,再练到了芒种。 芒种那一天,李翠翠终于离开了蜀山。 束行云将她和她的祖父母,还有每年夏初都会来一趟蜀山,这次顺便接李翠翠一家出山的陈姓商贩,送到连通蜀山和外面世界的狭道的道口。 束行云没有踏出那个道口,只是朝着远方望了一眼,微微有些向往。 和哭得梨花带雨的李翠翠挥手道别,然后他就回到了灵翠峰中,继续练斧。 芒种之后是夏至,再是小暑,大暑。 束行云在夏天的烈日下练斧,练至了立秋。 束观在秋风秋月中练斧,练过了白露寒露霜降。 接着是小雪大雪小寒大寒。 于是练到了第二年的立春。 即使是在黑玉镯的压制下,他的境界也从萤星境修到了芒星境。 当然,吴道人说过境界一点都不重要,所以束行云并没有太多欣喜之意。 让他有些开心的是,九式中的前三式,平湖,风拂柳,千钧终于隐隐有了大成的迹象。 第四式龙蛇,也开始登堂入室。 束行云继续平静地修行,练斧。 又是一年惊蛰时。 只要再过两年,自己将天下无敌! 束行云平静地等待那一天的到来,然后他会走出蜀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至于再接下来该做什么,他还没有想好。 只是惊蛰这一天,名叫陈安富的商贩来到了蜀山,带来了一个消息。 那个消息打破了束行云平静的生活。 他终于停止了修行。 第二十三章 惊蛰 惊雷 那一天,也是惊蛰。 束行云正在灵翠峰顶练斧。 今年的惊蛰,凝碧崖上没有像去年那样突降大雪,但是天空中飘着细雨。 束行云在濛濛雨雾中练斧。 他练的是“龙蛇”。 雨天特别适合练这“龙蛇”之式。 然后朱余一脸焦急地冲上了凝碧崖顶。 “那个陈安富来了,他说有急事要找云哥你。” 陈安富从来没有在春天来过蜀山。 因为春天动物都开始脱落经历了寒冬的茂密毛发,山林新一年的药材也都没有成熟,陈安富不会在这个季节来蜀山。 所以在听到朱余的话之后,束行云心中涌起了一丝不安之感。 于是他直接从凝碧崖上跳了下去。 …… 束行云有如一块千钧巨石一般,落在了“剑气冲霄”殿前。 陈安富不停地搓着手,在大殿门外地来回踱步,脸色苍白,神情憔悴,一身的风尘仆仆。 没有看到他那支商队的手下,倒是满是剑痕的台阶上,坐着一名一眼看去就让人生出猥琐油腻之感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手中牵着一条瘦骨嶙峋的癞皮大狗,一身灰不溜秋的狗毛深一块浅一块。 那头发和他牵着的的大狗狗毛同样稀疏的中年男子,显然并不知道他屁股下面的台阶上的那些剑痕,在元力者中有着什么样的地位和意义,擤了一把鼻涕,直接擦在了台阶上。 此时手持双斧的束行云从空中落下,正好落在他身前丈许之处。 台阶前的青石板地,如蛛网般碎裂开来。 中年男子惊的长大了嘴巴,于是另一条鼻涕就从他嘴角出流了进去。 “李翠翠被人抓走了,她的爷爷奶奶还有哥哥嫂嫂,以及两个侄儿侄女都被人杀死了。” 陈安富颤抖地看着束行云,脸色灰败地立刻说了这么一句话。 天空中似乎有一道惊雷声响起。 但束行云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陈安富的话让他刹那间有些恍惚。 他的脸色看去并没有太多变化,甚至神情似乎变得更加平静,如一潭无波的平湖,只是抓着斧柄的手指,蓦然变得苍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的详细一些。” 束行云的声音有些飘忽地问了一句。 于是陈安富结结巴巴地开始讲述。 小半刻钟之后,束行云大致弄明白了出了什么事。 这几年,李翠翠的那位长兄在小凉城经营着一家火锅铺,生意一直不错,在承担了极重的赋税之后,依然足以让一家人都过上颇为安稳的生活。 所以他将自己的祖父祖母还有妹妹李翠翠都接去了小凉城。 而在李翠翠来了之后,在这个美丽动人,待人接物都大方得体的妹妹的帮忙下,李家火锅铺的生意更是蒸蒸日上,在小凉城中可谓闻名遐迩,就连铁藤军军首大人都来他们李家火锅铺吃过火锅。 只是这样的好景只持续了一年不到的时间。 前夜李家却是突遭厄运,李家一家七口,外加两名请来帮闲的佣工,除了李翠翠外,全部被杀死在了店铺中。 至于李翠翠,则被杀人者带走了。 第二天闻知消息的陈安富,匆匆赶到李家火锅铺,费尽心思终于打听出杀死李翠翠一家人的,是小凉城中一个颇有势力的元力者。 至于那个元力者为什么要杀李翠翠一家,李翠翠一家是不是因什么事情得罪了那个元力者,就不是陈安富这样一个普通商贩能打听出来的了。 然后陈安福就直接来蜀山了。 因为和灵翠峰上的山民有着多年交情,当初李翠翠的长兄初到小凉城时,陈安富就对其多有照顾。 只不过这次杀了李翠翠一家的是元力者,陈安富也是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来蜀山报个信。 陈安富终于讲完了。 束行云眼眶变得有些赤红,但他的神情依然很冷静,一种冷到极致的平静。 接着他问了陈安富几个问题。 “难道翠翠一家就这么被杀了,小凉城就没有人管?” “……外面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普通人得罪了元力者,只有死路一条,没人会为了几个普通人的命,去加罪一个元力者。” 陈安富嗫嗫地回道。 “你说事情是前夜发生的,你昨日才得知消息,昨日傍晚才出发,一夜之间,你是怎么赶到灵翠峰的。” 束行云再问。 小凉城距离蜀山有两百里路,再加上那条长约近百里崎岖难行的狭窄山道,以往陈安福和他的那支商队要从小连城来到灵翠峰,起码要赶三四天的路程。 “是他带我来的。” 陈安富连忙指了指坐在台阶上,那个正奋力扣着自己嘴巴的猥琐中年男人道: “这位大哥也是一位元力者。” 束行云扭头扫了一眼。 他早就注意到坐在他门口台阶上的那个猥琐中年男子,身上那微淡至极的元灵之力的波动。 那点元灵之力的波动甚至比半个月前刚刚筑基成功,正式踏入元力者行列的朱余还要微弱许多。 而且在束行云的心湖中的感应,这中年男子也绝不是用什么秘法掩饰了自己的修为那元灵之力确确实实就像一点在风中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油灯豆火般羸弱。 严格上来说,这中年男子并不能说是元力者,而只是一个一只脚踏进了元力者门槛的普通人。 反倒是趴在他身边那只无精打采的癞皮大狗,倒是一头不折不扣的妖兽了。 而陈安富也在旁边又解释了几句。 这中年男子他也不知道来历,据中年男子自己说,也是不久前才来到小凉城的,就住在李家火锅铺对面的一家客栈中,这几日一直在李家火锅铺吃饭。 前夜发生在李家火锅铺中的惨事,这猥琐中年男子却是亲眼目睹了。 他们是骑着那只癞皮大狗,一夜之间就来到了灵翠峰。 至于中年猥琐男子送陈安富来蜀山,却不是同情李翠翠一家悲惨遭遇以至起了隐恻之心,而是陈安富实实在在花了钱的。 “翠翠真的没有死,而是被人抓走了?” 束行云转而看向那个猥琐中年男子。 “不错,我亲眼看见那小姑娘是被那些人带走的。”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知道,为首之人在小凉城可是很有名的元力者,虽然我到小凉城没几天,但也听过他的名号。” 束行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能现在就带我去小凉城吗?” 以他的脚程,一夜之间从灵翠峰跑到小凉城,同样可以做到,甚至可以更快一些,只是那样一来,等他到了小凉城,却是做不了其他事情了。 “没问题。” 猥琐中年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黑的烂牙。 “只要给钱就行。” “稍等。” 束行云点了点头,说了这么一句,接着迈步朝“剑气冲霄”殿内走去。 当他一只脚刚迈进殿门时,天空之上,又响起一声炸雷。 束行云这次终于听清楚了。 他没有抬头,直直走入殿中。 …… 惊蛰至,惊雷生。 万物出。 第二十四章 风萧萧 束行云走进剑气殿中并没有多久,就背着一个小包裹出来了,手中还拿着一本书册。 他朝已经从峰顶下来的朱余招了招手。 朱余走到了他身前,此时这少年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脸的愤懑悲伤之色。 束行云将手中的《浣溪春秋习剑录》递给了他。 “你翠翠姐还活着,所以我现在必须马上去小凉城。” 束行云盯着朱余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 朱余紧紧抿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来不及跟其他人道别,等会你跟你娘说一声,我房间柜子里有些东西,是留给她的。” 朱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前两天我刚去过山林中清理了一番,半年之内,这附近应该不会再出现新的的魔兽。” “但是半年之后,就要靠你守着这里,守着你娘了。” “好好练剑,有不懂的地方……自己慢慢想。” 满脸坚毅的小孩,眼眶发红,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问道: “云哥,你不回来了吗?” 束行云沉默了一下,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却是没有说话。 能回来他自然想回来……但是谁知道呢? 束行云抬头望了一眼。 他看的是殿门上那“剑气冲霄”四个大字。 心中有些遗憾。 自己终究没能等到天下无敌的那一天。 所以这次就算能顺利救出李翠翠,恐怕也暂时无法回来了,免得给灵翠峰上的山民带来某些不可测的危险。 然后他转身朝那猥亵中年男子走去。 猥亵中年男子已经跨坐在那头瘦骨嶙峋的大狗上等着他了。 此时束行云的心情,虽然还说不上什么风萧萧兮易水寒般的悲壮,但总有些不复返的伤感。 他走到了那只大狗的身旁,抬头终于仔细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有一种让人看了一眼就懒得再看第二眼的猥琐气质,此时再看得仔细一些,却见此人长的尖嘴猴腮,宽额塌眉小眼,嘴边两撇老鼠须不停上下抖动,散发着满满的油滑意味,明明也就四十来岁的年纪,却有一种五六十岁的老相。 第二眼依然不会让人对他的印象生出什么改观,只会更增嫌弃和避而远之之意。 束行云朝那中年男子点了点头,问了一句。 “尊姓大名?” “风萧萧。” 两撇老鼠须往上一扬,露出了一个怎么看怎么猥琐的笑容,中年男子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个名字让束行云微微怔了一下。 “钱刚才那老头已经付过了,不过我的灰狮只能带两个人。” 然后名字和气质极为不符的中年男子,又说了这么一句。 “陈叔,委屈你先留在峰上。” 束行云回头对陈安富道。 “云哥儿,你先去,你先去。” 陈安富忙不迭地说道。 然后束行云直接跨上了那只名字和形象同样极为不相符的大狗。 风萧萧拍了拍身下大狗的脑袋,怪叫了一声。 “灰狮,走!” 下一刻,原本一副昏昏欲睡模样的癞皮大狗,就如一支箭般窜了出去。 没有想到这大狗的速度会如此之快的束行云,身子微微往后仰了一下,不过马上猛一挺腰杆,接着就稳如磐石般坐在了大狗背上。 …… 名叫灰狮的大狗冲下了灵翠峰,沿着那条通往蜀山之外的山道,飞速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熟悉的山景在两边飞速朝后方退去。 束行云眯着眼望着前方。 一个时辰之后,大狗冲出了那条狭窄山道的道口,自两片相对而立的山崖间,冲出了蜀山。 束行云没有回头。 蜀山之外,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 大狗在平原上飞奔。 速度比起普通的猎豹还要快上许多。 平原上有良田,有河流,不时还会经过一个个炊烟袅袅的村庄。 惊蛰时分,平原上满眼都是翠色。 人间虽然只剩三千里地,但依然有如画风景。 以前束行云曾经在山中幻想过有朝一日如果自己真的离开了蜀山,那么他会慢慢地走,欣赏这沿途的每一处风景。 但是,现在他真的从山中出来了,却没有心情看周围的风景一眼。 束行云现在满心都只有李翠翠的安危。 李翠翠一家,究竟因为什么事情得罪了那个元力者? 为什么李家一家人都被杀了,但李翠翠却被带走了? 一个娇弱女子,落在那些人的手中,又会遭受怎样的折磨? 这些疑惑和担忧,萦绕在束行云的心头。 也正是这些忧虑和担心,让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 某一刻,大狗停了下来。 小凉城到了。 …… 那是一座矗立在平原之上的雄伟的石城。 高达数十丈的青石城墙之上,密密麻麻地镌刻满了各种元灵之阵的繁杂线条,墙头上每隔几丈就架着一张巨大的弩机。 小凉城,本来就是千年之前一座专门为抵御域外天魔而建立的军城,是作为铁藤军的驻地而存在的。 不过铁藤军大部分时候都并不驻扎在小凉城中,而是驻扎在西边百里之外的赤水河畔。 因为那里就是三千里结界的某一处薄弱之地,域外天魔能够顺着赤水河的河水冲进结界之内。 千年以来,那里的战斗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 而小凉城现在更多的是做为前线的后勤保障之地,以及最为轮战的铁藤军将士的休憩之所。 癞皮大狗停在小凉城外的一处高地上。 风萧萧从大狗背上滚下来,趴在地上大口地呕吐。 刚才一路之上,束行云如标枪般挺坐在大狗背上,任那大狗如何纵跃飞奔,皆稳如磐石。 但是这猥琐中年男风萧萧,却是一路紧紧抱着大狗的脖子,伏在大狗身上,从一开始的大呼小叫,到半程之后的面色苍白,奄奄一息。 确实,普通人如果坐在这大狗身上,很难承受地住这一路颠簸,想来带陈安富去蜀山的时候,这头大狗是放缓了速度的。 但这风萧萧好歹也算半个元力者,现在这表现难免让人觉得有些夸张了。 “娘的,果然钱都是要拿命换的。” 呕吐了一会之后,风萧萧终于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 “带我去找那个元力者。” 束行云催促了一句。 风萧萧抹了下嘴角的口水,用奇怪的目光看了一眼束行云,问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 “我说带我去找那个抓走翠翠的元力者。” “……你只是说让我带你来小凉城。” 风萧萧脸上的神情越发古怪。 “现在小凉城已经到了。” 束行云沉默了一下,看来两人之间有些事情发生了误会。 “我需要找到那个元力者,如果你知道他在哪里的话,能带我过去吗?我可以另外加钱。” 风萧萧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你不会是想要去救那个小姑娘吧!我以为你只是来给火锅铺里那些人收尸的……” 风萧萧口中喃喃说了这么一句。 “先救人。” 束行云沉声道。 “救个屁!” 风萧萧却是冷笑了一声道: “你知道抓走那小姑娘的是什么人吗?” 束行云确实一直没有问过杀死李翠翠一家,抓走李翠翠的到底是什么人,只知道是小凉城中一个颇有势力的元力者。 因为不管那个元力者有什么身份,实力有多强,都阻止不了他要来救李翠翠。 就算抓走李翠翠的是那个铁藤军军首,也改变不了这件事情。 打不过,那就想其他办法。 就算实在没有办法,但总要先来看看,先想想办法。 所以束行云一直没急着问抓走李翠翠的是什么人。 此刻,束行云深深吸了口气,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是谁?” “你知道星榜吗?” 风萧萧却是先问了他这么一句。 第二十五章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听说过,但具体不怎么清楚。” 星榜这两个字,束行云是去年在那群来蜀山的什么清河剑派的弟子口中听到的。 吴道人从来没跟他讲过什么星榜。 以前那些来蜀山猎杀魔兽的元力者也没有提到过,想来是这些会不辞辛劳来蜀山猎杀魔兽只为获取魔丹换钱的元力者,在山外的世界中也只是一些底层元力者罢了,有很多事情他们可能并不清楚。 当然,也有可能纯粹只是没有跟束行云说起过而已。 “星榜,是十个人。” “十个最有天赋,最有潜力的星境元力者,而且都非常年轻,超过三十岁的元力者,是无法上榜的。” 然后风萧萧开始为他介绍起来。 “他们可能还不是现在所有星境元力者中实力最强大的,但绝对是未来几年中最强大的。” “而且每一个人,只要不中途身死,都肯定能突破到月境,而且必然是在四十岁之前就能突破月境。” “星榜每十年轮换一次,星榜之上还有月榜,两榜二十人,都将是人间七城接下来几十年中的风云人物。” “这星榜,月榜上的人,都是怎么选出来的?” 束行云皱了皱眉问道。 “战斗。能上月榜星榜的人,大部分都是靠和域外天魔一场场的生死厮杀,在战斗中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和潜力,所以两榜中人,有八成是来自军中,另外还有一些是修行大宗门中的最优秀的扛鼎弟子,又或者是一些得到日境宗师亲口点评得以上榜。” “日境宗师总不会看错人。” “而抓走那小姑娘的,就是一位名列星榜的天骄人物。” “他的名字,叫做花豹。” “花豹?这实在不像是一个人的名字,他是妖族?” “不,他是人族,花豹是他在江湖上的外号,至于他真正的名字,知道的人很少。” “江湖?” “是的,花豹来自江湖,千年之前有江湖。天魔来了之后,江湖消失了一段时间。但现在又慢慢有了。” “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这个花豹,在如今星榜十人中,排名第十。” “不过,他也十个人中唯一的一个芒星境元力者,能够以芒星境名列星榜,你就可以想象这个人有多厉害。” “而且他还曾经得过铁藤军军首大人的亲口点评,给了他八字评语:冷心癫性,奇峰独秀。并且断言他一旦突破到月境,将有希望能跻身月榜前五。” “至于这个花豹的实力,只能说如今的小凉城星境中的元力者,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风萧萧介绍地很详细,说完之后他紧紧盯着束行云的眼睛,猥琐的脸上露出一丝戏谑之色。 “所以,你还要去救那个小姑娘吗?” “带我去。” 束行云只是平静地说了这样三个字。 同时摸了摸右手腕上的黑玉镯。 这镯子他已经摘了过一次了。 但如果是为了救李翠翠,他不介意用掉三次机会中的第二次。 那缕戏谑之色凝固在了风萧萧的脸上。 不过风萧萧很快就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是神态,很是无所谓地又问了一句。 “你真的要去找死?” “或者是他死。” 束行云淡淡地道。 风萧萧先是一怔,接着爆发出了一阵公鸭求偶般难听的大笑声,朝束行云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老子以为我够会吹牛了,没想到你比我更会吹。” “既然你一定要找死,老子自然不会拦着你。” “上狗。” …… 两人一狗,很容易就进入到了小凉城中。 城门口的守卫并不严密,只有几名巡城司的兵卒守在门口,当束行云还有牵着癞皮大狗松狮的风萧萧从城门洞下走过的时候,那几名巡城司兵卒甚至都没有上前盘问。 但是绝不能说小凉城守卫松散。 因为真的没有必要。 如果域外天魔的魔潮涌到了小凉城下,说明赤水河畔的铁藤军已经全军覆没了,小凉城守不守都已经意义不大。 至于单个的域外天魔,根本进不了小凉城,就算那些据说和人族的外貌极为相似的域外天魔皇族也混不进来。 这还是跟那口醒元钟有关。 关于这件事情,束行云以前倒是听那些来蜀山猎魔的元力者闲聊时谈起过。 好像是那醒元钟有一极神异之处,就是有域外天魔一旦潜入结界之内,不管那域外天魔实力如何,醒元钟即刻就会示警,并且给出那域外天魔具体所在的位置,然后很快就会被人族两族的强者捕杀。 所以没有任何域外天魔能够潜伏进入七城之内。 入城之后,风萧萧就带着束行云在城内的街巷中左拐右绕。 虽然他说自己刚来小凉城没多久,但看这猥琐中年男人的架势,却像是已经在小凉城生活了几十年一般。 而小凉城的建筑,多以方方正正的石屋为主,和千年以前鸿元大陆上人族的建筑,有了极大的改变。 蜀山之中的功法秘籍,早已在九百年前被大元尊命人拿走了,但是还有一些其他的典册留存在那些已成遗迹的剑侠洞府中。 束行云在那些典籍中看到过千年之前人族建筑的样式,多是雕栏画栋,飞檐琉瓦,极尽华美。 不过想到这小凉城只是一座军城,这城中的建筑多为简朴坚固风格倒也不足为怪了。 今世第一次来到一座真正的城市中的束行云,此时也没有心思去对比千年前和千年后建筑风格的变化,只是沉默地跟在猥琐中年男子的身后。 风萧萧带着束行云在街巷中穿行了一刻钟左右,然后终于停了下来。 他们停在了一条长街的街口。 束行云临近中午时分,和风萧萧从蜀山出发的,因为那大狗灰狮跑的比去时快了一些,所以黄昏时分就抵达了小凉城。 此时这条长街华灯初上,行人如织,街道两旁是多有食肆酒铺,店铺内人声鼎沸,还有一些张灯结彩的楼阁,大门处站着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女子,挥着或红或粉的手绢,热情地跟过往的行人打着招呼。 这条街上的建筑,倒是颇有鸿元大陆千年前的古风。 如果当初束行云是穿越到这条街上,看到这长街上的景象,恐怕绝对不会想到他穿越的是一个人间末世,就在百里之外,有无数可怕的天魔正对着这座城市虎视眈眈,随时想要冲进来。 醒元钟结界已经护佑了人间千年,结界中有许多人,渐渐开始产生了一种感觉,那就是醒元钟的结界永远都不会被打破,他们虽然只剩三千里地,但是似乎永远在这三千里地中生活下去。 这种感觉无法简单地定义是好是坏,虽然消磨了一些危机感,但却也多了些人间烟火气,不再像八百年前至千年之前那段黑暗时代,所有的人都深陷在绝望,恐惧,悲伤的情绪中,整个人间死气沉沉,甚至仅余的人妖两族不时还会出现大规模的自相残杀。 江湖,就是烟火气的一种。 “真的要去救人?” 在长街之后站住,风萧萧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猥琐中年男子并不是担心这来自蜀山的少年的性命,他只是无法理解这蜀山少年坚持要来救人的行为本身。 “是的。” 束行云再次很认真的回答了一遍。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那个小姑娘。” 风萧萧叹了口气道: “小伙子,我劝你一句,等你到了我这种年纪就会明白,年轻时的情情爱爱其实都是很没意思的事,曾经再喜欢的女人,你最终也会不喜欢了。” “女人么,需要的时候拿来睡一下就行了,没有必要为一个女人丢了自己的命。” 猥琐中年男人说话之时,一脸沧桑后的领悟,似是深有感触。 对于风萧萧关于女子的这番高谈阔论,灵魂已经是个四十多岁老boy的束行云,其实同样深有感触,只不过无法完全认同。 “我喜欢翠翠没错,但我来这里,不仅仅是因为喜欢那个姑娘,村子里任何一个人,如果遭遇了这样的事情,我都会来救他。” 束行云想了想,很坚定地说道。 “就算把自己的命丢了,也不后悔?” “是的。” 束行云第三次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 风萧萧慢慢长大了嘴巴。 他此时的心情,和一年前遭遇束行云的白袍女子是一样的。 今日之人间,怎么还会有这样的怪人? 第二十六章 剑与斧 足足呆了数十息的时间,风萧萧方才回过神来。 然后他抬手指了指街口对面那栋看去整条街上最豪华,大门口站的女子也最漂亮最风情的楼阁,对束行云道: “燕春楼,小凉城最大最好的青楼,老板就是那个花豹。” “花豹一般每天晚上都会睡在这燕春楼中。” “花豹,是一个非常好色的人,而且听说很喜欢在床上凌虐女子。” 风萧萧的话,让束行云眼中蓦然闪过一丝冰冷之意,然后他立刻准备那栋华美的灯火通明的楼阁走去。 风萧萧却是又唤住了他。 “不过,现在花豹肯定不在燕春楼中,而应该是在那里。” 风萧萧指着跟燕春楼相邻的另外一栋看去灰扑扑的很坚固的大石屋。 束行云抬目望去。 只见那栋大石屋门口的匾额上,写着“金勾赌坊”四个大字。 “这家小凉城最大最好的赌坊,也是花豹开的,他是江湖人,做的自然都是江湖生意。” “而每天的这个时候,花豹一般都会在赌坊中赌钱,然后到了半夜,再和他的兄弟们去燕春楼喝酒夜宵。” “对了,花豹手下有很多兄弟,其中有八个是元力者,号称八大兽,最厉害的一个,是斗星境,这八个人平日里跟花豹可谓是形影不离。” “所以你要对付的,可不是只有花豹一个人。” 风萧萧笑眯眯地说道。 束行云深深吸了口气,在准备走向大街对面之前,他问出了最后一件他想知道的事情。 “你说你目睹过前夜发生的事情?” “不错。” “动手杀人的……是那花豹还是他的手下?” 束行云盯着风萧萧的眼睛。 风萧萧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此时少年眼中那突然变得无比冰冷凶煞的目光,又或许是少年的问题让他回想起了前夜的某些画面。 这一瞬间,风萧萧的神情竟变得有些正经。 不过只是一瞬,然后那些油腻浮滑就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花豹一个人动的手。” “不得不说,那家伙虽然是个天才,但也是个疯子。” “这种事情本来完全可以让他手下动手,他却非要自己干,啧啧,连那两个小孩都不肯放过,一棒一个直接敲碎了脑袋……” “可以了!” 束行云直接打断了风萧萧的描述。 他只想知道是谁动的手,但过程不想知道地太具体。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你可能不清楚。那就是经历了黑暗时代之后,八百年前,大元尊定下了一个规矩:没有正当理由,杀死一个元力者,是为大罪。” “因为每一个元力者,都是魔潮来临时抵御天魔的宝贵战力。” “为了几个普通人的性命,这绝不是一个正当的理由。” “这条规矩,叫禁狩令。元力者之间,不得以力相狩。” “所以,你现在去杀花豹,他反杀了你,自然一点事都没有,但如果你杀了他……我只是打个比方……那么你就触犯了禁狩令,要是被抓住的话,不是被关进大牢,就是被扔进军队中,去当敢死卒。” “所以除非你有了不得的后台背景,就算你救出了那个小姑娘,以后你也只能亡命天涯。” “现在的天涯,只有三千里地,你能逃得了多久?除非你带着那小姑娘,跑到结界外面去。” 风萧萧说的话,让束行云眯了下眼。 这什么禁狩令的事情,他确实是第一次听说。 “这个规矩,不好。” 他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是的,这禁狩令,对普通人太不公平。 然后束行云转身朝街对面走去。 身后,风萧萧朝少年挥了挥手。 “再见。” 接着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应该是再也不见了。” 然后猥琐中年男子朝左右张望了一下,从昨夜开始,到现在已经一天一夜米粒未进了,他早已饥肠辘辘。 看见不远处有一家面食铺,风萧萧牵着癞皮大狗走了过去。 在他看来,那个蜀山少年只要走进金勾赌坊,那就死定了。 风萧萧心中有那么一点点的惋惜。 不过绝不会影响他的胃口。 “小二,来一碗牛肉面,加肉!” 想着今天的收益,踏进店门的风萧萧豪气干云的喊了这么一句。 跟在他身边的癞皮大狗“汪汪”了两声。 “知道了,知道了,小二,再来一斤……不,两斤牛肉!” 风萧萧一脸肉痛。 …… 束行云朝着那栋灰色的大石屋走去。 右手按在腰间紫斧的斧柄上,青斧从左袖袖间悄然滑落,来到了他的左掌间。 紫斧束心,青斧自观。 但其实这两柄斧头原先的名字并不是这个,甚至它们原先都不是斧头。 而是两柄剑。 从那幅齐玉蝉画像后面暗洞中得到的紫青双剑。 它们原来的名字,叫做紫郢,青索。 当初看到这两柄剑的时候,束行云就很喜欢。 在修行了一年之后,他问师傅吴道人自己能不能学剑。 “剑不适合你。” 吴道人却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 “剑,太锋太锐,不出则已,出必伤人,非是果敢决断之人,不适合修剑。” “师傅你的意思是我太优柔寡断喽!” “倒也不是,你只是心太善太软,虽然决断不差,但若碰到你不忍斩杀之人,你是出剑还是不出剑?” “……那我该用什么兵器?” “为师先想想。” 三天之后,吴道人给了束行云两柄斧头。 紫色的斧,青色的斧。 拿到这对斧头的时候,束行云马上这对斧头就是曾经的那对紫青双剑。 他只是不明白吴道人是怎么做到把两柄剑变成两把斧头的。 但更不明白吴道人为什么要他用斧头。 束行云一点都不喜欢用斧头。 用斧头哪有用剑来得潇洒飘逸,只有那种莽夫才会用斧头这种兵器吧。 所以他自己的疑惑告诉了吴道人。 “师傅,斧头好像比剑更暴力吧?这东西和我的品性相符吗?” “当然,你呀,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个良善之人,但如果有事情触碰到了你的底线,你却是喜欢用最简单最暴力的手段解决。” “就像上个月来山里的那个猎魔人,只是调笑了杏娘几句,想要摸下杏娘的脸,你直接就把人家的胳膊拧断了。” “为师不是说你做错了,只是当你发怒的时候,总是不给自己留退路,也不给别人留退路。” “所以云儿你就修斧吧。” “以后遇到不喜欢的事情,一斧劈过去就好了。” 在走过短短的一段路口的时候,当初吴道人将紫青双斧交给自己的那段往事,在脑中迅速闪过。 但有一件事情,束行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师傅说他的心太善太软。 阿宝也说他的心太善太软。 但束行云知道其实自己从来不是真的善良心软之人。 只不过他的道理,和这个世界的道理,不一样而已。 束行云手持双斧,走向了金勾赌坊。 第二十七章 千钧 金勾赌坊的大门外,站着几个彪形大汉。 和就在隔壁的燕春楼门外,那些言笑晏晏招徕着客人的女子们不同,金勾赌坊门外的大汉们,一个个用强壮的双臂环抱在胸前,冷着一张张脸,用警惕的目光盯着长街上往来的行人。 当束行云走过来的时候,几名大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束行云直接走到了其中一名身材魁梧至极,满脸横肉,虬髯垂胸,双臂粗壮地比束行云的大腿还要粗的大汉面前。 因为在几名守门大汉之中,只有这大汉是元力者。 一个芒星境的元力者。 想来就是那风萧萧口中的八大兽其中之一吧,确实长得很野兽派。 “我想见花豹。” 束行云直接说道。 魁梧大汉打量了他一眼,特别看了一眼束行云插在腰带间的紫色斧头,眼中闪过了更浓的警惕之色。 他自然能看出这容貌俊俏地宛如女子的少年,是一名萤星境的元力者。 不过这里是花豹老大的地盘,大汉也不会有什么畏惧之意。 就算铁藤军中的那些校尉大人,见到他们花豹老大也都是客客气气的,狐假虎威久了的大汉,并不怎么把一个芒星境的修行者放在眼里。 “花豹老大正在赌钱,这个时候他不喜欢被人打扰。” “你先说说你是什么人,找我们老大有什么事?我看看要不要给你禀报老大一下。” 大汉倨傲地问道。 只是接下来这少年的反应却让他有些意外。 “不必了。” 只见那少年却是这么淡淡地说了一句。 确实不必了。 束行云只是要确认一下那花豹到底在不在这赌场中。 他可没兴趣也没时间和这大汉再浪费口舌。 而且终究最后都是要打的。 所以说完“不必了”三个字之后,束行云就直接出手了。 早在袖间握着自观斧的左手,闪电般挥了出去。 青斧自观,劈向了那魁梧大汉。 不过用的是斧柄。 魁梧大汉的眼瞳骤然收缩。 斧柄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胸口处,肋骨断裂的声音响起。 魁梧大汉仰天吐出一口鲜血,庞大的身躯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后面的墙壁上,然后像一滩肉泥般滑落,直接昏迷了过去。 没有任何意外,束行云也没有动用那九式,在正常情况下,芒星境元力者对萤星境元力者本来就是碾压。 而这魁梧大汉是一个很正常的元力者。 一斧柄砸晕了魁梧大汉,几乎是在同时,束行云已经抽出了腰间的紫斧束心,一斧朝着大门劈了过去。 斧刃砍在了厚重的铁门之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异响,然后铁门就宛如纸片一样裂为了两半。 束行云双手持斧,走进了铁门之中。 门外的另几名大汉,早已吓得瑟瑟发抖。 连身为元力者的虎哥都被人家一斧就干翻了,他们又那里还敢动。 …… 街对面,风萧萧一边等着自己的面条端上来,一边看着外面的热闹。 那个蜀山少年一斧砸飞八大兽中的黑虎,他一点都没感觉惊讶。 即使那少年比黑虎高了一个小境界,那一斧也显得太轻松了一些。 敢一个人从蜀山来救人,自然是肯定有些底气的。 但风萧萧一点都不看好那少年能活着从金勾赌坊内走出来。 因为那个花豹实在是太强了。 那人是真正天才中的天才。 …… 刚刚踏进裂开的铁门,迎面就是一道雪亮的刀光。 在门外和那魁梧大汉的战斗,虽然只是一瞬的时间,但是爆发的元灵之力的波动,已经足以让赌坊里面的元力者反应过来了。 束行云又是一斧劈出。 用的是紫斧束心。 于是那道雪白的刀光就从中断为了两截。 束心斧在空中一个翻转,斧背砸在持刀者的额头上。 持刀者软软倒地。 同时自观斧横向而拍,另一名欺近身边的萤星境元力者像只苍蝇般被拍飞了出去。 束行云继续前行。 原先在这赌坊内的赌客们发出惊恐的尖叫,蜂拥着朝倒塌的铁门外跑去。 束行云的视线迅速朝左右一扫。 宽敞的大厅足以同时容纳数百人,周围还有不少的房门口,里面应该是更为私密的包厢。 当然,束行云不是在观察这里的环境,这种环境对元力者的战斗不会有任何影响。 他只是在寻找那个花豹的踪影。 心湖之上,此时清晰地倒映出赌坊之内所有元力者的数量和所在的位置。 除了刚才被自己击倒的,还有十二名元力者,元灵之力波动最强的,是一名斗星境,还有三名芒星境,以及八名萤星境。 这些元力者散布在赌坊内的各处,有的还在那些包厢之中。 当然,这里面除了花豹和他的手下之外,应该有一些元力者只是恰好在赌坊中赌钱而已。 束行云一时间无法确定哪一个是花豹,因为风萧萧说过花豹虽然很强大,但是境界却只有芒星境。 又是三名元力者朝他围拢了过来,一名芒星境,两名萤星境。 似乎没有顾忌那些慌乱逃窜的普通人赌客,只要拦在他们前方的赌客,直接都被他们踢飞。 所以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攻到束行云的身边的。 一杆枪,直刺束行云胸口。 一柄刀,斩向束行云的脖颈。 还有一对铁钩,自身后一左一右勾向了束行云的腰侧。 三个人配合地异常娴熟,四件兵器封住了束行云所有可能闪避的路线。 而在同时,不远处有一名持棍大汉,口中暴发出一声雷霆般的大喝,高高飞跃而来, 以不可抵挡之势,一棍砸向了束行云的头顶。 正是那个赌坊中唯一的斗星境元力者。 …… 死定了。 坐在对面面食铺中的风萧萧,透过倒塌的铁门,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此时大厅中的战况。 此刻,他在心中默默地说了这么一句。 谈不上有多少同情惋惜之意。 那个蜀山少年的品性有些不合时宜,那么不合时宜地早早死去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 束行云微微扭了一下腰,身躯左右摇晃了一下。 于是四件本来看去已经完全封堵住他躲避路线和角度的兵器,全部堪堪擦着他的身体滑过。 卧牛之地,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风拂柳。 身躯微晃之时,束行云已然抡起双斧旋转了一圈。 三名元力者齐齐口中发出惨呼,断线风筝般倒飞了出去。 包括那个和束行云境界相同的芒星境元力者。 依然是被绝对碾压。 …… 街对面的面食铺中,风萧萧猛然睁大了眼睛。 高一个境界碾压,没有任何问题。 但同一境界碾压,这蜀山少年绝对是天才级的元力者。 最让风萧萧惊讶的,还是束行云居然能瞬间躲过那四件兵器,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反杀,这是他完全想不到的事情。 当然,风萧萧依然不认为那蜀山少年能活着走出金勾赌坊。 光是接下来那八大兽中最强的黑熊的一棍,这少年也不一定能接下。 …… 铁棍裹挟着风雷之势砸向了束行云的头顶 本来另外那三名元力者能够封锁住束行云的躲避路线,就算不能直接杀死束行云,那么这当头一棍,就是绝杀。 出棍的是花豹手下八大兽中的第一兽,斗星境元力者黑熊,向来以力量强横名闻小凉城。 此时这名体态如熊罴的大汉,嘴角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狞笑。 虽然少年的实力要远超他的预料,但除了花豹老大,他从来没有遇见过那个芒星境元力者能够和他的力量相抗,就算是天才元力者也不行。 这一棍,他要把这少年那漂亮的脸蛋还有脑袋都砸得稀巴烂。 束行云抬头,眯了眯眼,然后跳了起来。 他朝着当头而来的铁棍迎去。 同时右手束心斧斧背向上一挥。 轰然一声巨响。 黑熊手中的铁棍,弯折地有如一根扭曲的麻花,从黑熊的手掌中脱手飞出,旋转着砸破了坚固的屋顶,飞向了天空。 双掌鲜血淋漓的黑熊眼中,射出了不可置信之色,还有许多陡然生起的恐惧。 束行云的神情却是一片平静,就像刚才只是轻松地随手拂走了一只苍蝇。 他的身躯继续往上跃升,更上一层楼,跃过了黑熊的头顶。 接着束行云挥出了青斧自观。 斧身平举,一斧拍在黑熊的肩头。 两人从空中落下。 黑熊口中发出一声闷哼,砰然跪地,双膝碎成了粉末,脸色变得无比苍白。 此时那柄小巧玲珑的青色斧头,依然压在他的肩膀上。 却像是压了一座山。 千钧! 一挥一拍皆是千钧。 九式中的第三式。 修的是山岳之力! …… 面食铺中,风萧萧慢慢地张大了嘴巴。 大得足以塞进同时三四个鸡蛋。 第二十八章 炮弹 青斧横压在黑熊的肩头, 黑熊只觉自己浑身的骨骼在那山岳般的重压下,不停地挤压变形,发出咯吱咯吱的异响。 但最让他恐惧的,是那紧紧贴在他脖颈肌肤之旁冰冷的斧刃。 黑熊很清楚这俊俏如女子的少年,只要稍稍移动下手腕,就能让他人头落地。 周围另外几个原先本来围过来的元力者,在目睹了这一幕之后,都不禁惊恐地停下了脚步。 连实力仅次于花豹老大的黑熊,都被这破门闯入的少年,像是对付小童一般制服,那么他们上去也只是自讨苦吃罢了。 束行云并不知道被自己的自观斧压在地上的壮汉,江湖上的绰号叫做黑熊,被人誉为有熊罴之力。 就算知道了他也不过嗤之以鼻。 因为束行云知道真正的熊罴之力是怎么样的。 一年之前,就算他施展出千钧,在纯力量上比起阿宝,依然还是有所不如。 “花豹在哪里?” 束行云冷冷地问了一句。 这黑熊倒是有些硬气,此时被斧刃顶在脖颈间,也能看到他眼中的恐惧,但却没有说话。 当然,也是因为他此时依然有所依仗。 “不管你为什么要找我,你今天都死定了。” 然后,束行云就听到了这么一个年轻的,带着懒洋洋意味的声音。 束行云扭过头,只见周围那些屋门其中一扇从里面被打开,一个年轻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型宛如猎豹般矫健彪悍,容貌英俊,五官深刻,眉眼阴沉凌厉,嘴角挂着一缕慵懒而又充满邪气的笑容。 年轻人手中提着一根八尺来长,通体漆黑的铁棒,从房间内走了出来。 当这年轻人现身的时候,束行云的双眼微眯了一下。 他自然能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上那种极度危险的气息,但是让他更觉惊心的,是这年轻人身上那浓烈醒目至极的“势”。 这是他这几年来,见过的“势”最强烈的两个元力者之一。 另外一个,就是去年来蜀山的那个名叫凤小柔的白袍女子。 至于那个名叫周一舟的铁藤军都尉,倒也有一点,但是和其他两个人比起来,却真的就像是萤火虫跟皓月之间的区别了。 不过三人之中,还是要数那白袍女子凤小柔的“势”最强烈显目。 关于“势”,吴道人曾经跟束行云详细解说过,就是在那次束行云问他自己和阿宝谁的修行天赋更强的那一次。 吴道人对阿宝的评价是“一般”。 当时已经快不是阿宝对手的束行云顿时大受打击。 看到蔫头蔫脑的束行云,吴道人不禁哑然失笑,又讲了一些话。 “其实啊,常人口中的所谓修行天赋,妖族血脉,又或者是什么名门大派的传承,都不能让你成为真正的强者。” “那些东西,只不过让你的修行刚开始时走的快一些,但能让你走的更远的,却要看你的‘势’有多强。” “师傅,那‘势’到底是什么东西?” “心性,以及对自己心性的认同。” “那就是自信喽。” “哪会如此简单,世间自信者不知凡几,但能拥有‘势’的人万中无一。” “‘势’,是除己之外,再无他人,是任何事情都无法动摇的‘我持’。” “剑气冲霄殿前,当年齐真人的剑意为何千年不散?只因他的‘势’强到了即使身死,犹自遗留让人间。” “云儿,再告诉你一个绝大多数元力者都不知道的秘密,那就是天地元灵之气,最偏爱强‘势’之人。” 关于一个元力者的“势”,后来的几年,吴道人又陆陆续续地告诉了束行云很多。 比如束行云也有“势”,当初吴道人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了他的“势”,所以才会特意来到蜀山。 又比如阿宝也有“势”,只是这头熊猫天生就能藏“势”,所以只有在它彻底爆发的时候,“势”才会显现。 还比如和一个拥有“势”的强者战斗,吴道人告诉他如果能动摇对方的“我执”之念,就能破了敌人的“势”,将会让对方实力大损。 所以世间的日境宗师,都会以种种秘法隐藏自己的“势”,不会轻易展露。 吴道人讲的这些关于“势”的事情,有些束行云当时就听明白了。 比如“我持”,不就是偏执么,疯魔般的不讲道理的偏执。 所以这世上的日境宗师,其实都是一个个偏执狂? 有一些束行云是后来慢慢明白的。 比如自己“势”,应该是被那个黑玉镯子压制着了。 还有一些,束行云至今也完全不明白。 比如那句“天地元灵之气偏爱强‘势’之人”。 说得好像天地元灵之气有自己的灵智似的。 还有吴道人说当年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了自己的‘势’。 “很远的地方”到底有多远? 吴道人从来没有解释过。 而此时从房间中走出来的,就是这样一个“势”强得无比耀眼的年轻人,当他现身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会被他所吸引。 花豹,不愧是能以芒星之境,就跻身星榜的超卓人物。 …… 花豹的视线在大厅中转了一圈,看了看自己那些倒在地上的兄弟手下,阴冷的眼神并没有什么变化。 然后他抬目看向了束行云,露出了一个很冷的笑容。 “实力不错,现在我倒是真的有点好奇,你到底为了什么事情来找我了。” 束行云没有说话,他摸了摸手腕间的黑玉镯,接着手执双斧直接朝花豹走了过去。 在分胜负之前,说任何话都没有意义。 花豹似乎微微怔了一下,接着笑容变得越发邪气。 他没有太过在意,这小凉城中恨他的人,想要他死的人太多了,花豹根本懒得去猜自己什么时候伤害过这个少年,或者是这少年在意的人。 这小子倒是长得蛮漂亮的,难道自己以前玩过他的姐妹或者他娘? 花豹潇洒地举起了手中长棒。 他手中的黑色长棒和普通棍棒不同,一头细,一头粗,细端如鸽蛋,粗端如鹅卵。 然后花豹手持长棒细端,然后朝束行云一棒刺了过去。 同样简单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此时束行云距离花豹,还有十丈左右的距离。 只是在花豹刺出一棒的时候,那浑圆如鹅卵的棒头,就已经来到了束行云的眼前。 就像一颗炮弹飞了过来。 这一个瞬间,束行云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整个大厅内的天地元灵之气,仿佛被那长棒鲸吸一般,急剧地汇聚到了那长棒的顶端。 周围的一切都似乎消失了,他的世界只剩下那颗炮弹般快速接近的浑圆棒头。 花豹的境界,只有芒星境。 但是他这随手一棒,杀力却比刚才那斗星境大汉的当头一棍强大十倍还要不止。 束行云不禁又响起了当初师傅吴道人告诉过他的那句话。 “天地元灵之气,最偏爱强‘势’之人。” 他现在隐隐有些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第二十九章 擒豹 炮弹般的棒头,瞬息间来到了眼前。 束行云只来得及举起手中的紫青双斧,交叉横在面部之前。 棒头点在了紫青双斧的斧身之上。 一声清脆而尖利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周围三丈内的桌椅,瞬间被震得粉碎。 而束行云也真的宛如被一颗炮弹击中般,整个身躯朝后飞退而去。 这一退,就直接退出了金勾赌坊,退出了刚才被他劈毁的大门,退到了长街之上,再退到了街对面的一家面食铺的门外,方才终于重新站稳。 ……原来,拥有“势”的元力者,能够如此轻松地引动更多的天地元气,那么同样的一招攻击,自然会比普通的或者“势”弱的元力者威力大得多。 ……这就是“偏爱”吗? ……另外,拥有强大的“势”的元力者,还能以“势”摄人,夺对手心志,就像刚才那一刹那,自己的神智也完全被那个急速接近的棒头吸引,差点被那长棒直接爆头。 束行云低垂着头,回想着刚才和花豹交手瞬间的种种细节。 这是他一次和拥有“势”的元力者战斗,去年的那名白袍女子的那一枪,并不是对他出的,所以感受没有此时此刻这么强烈。 只是在别人的眼中看来,此刻这少年就像是吓傻了一般。 束行云身后的面食铺中,风萧萧摇头叹了口气。 他刚才猜错了,他本来认为那蜀山少年不可能再活着从金勾赌坊中出来。 但现在蜀山少年还是活着从金勾赌坊中活着出来了。 当然,是被别人打出来的。 虽然那蜀山少年能够制服黑熊,大出了他的预料,让风萧萧知道自己一开始完全错估了这蜀山少年的实力。 这少年其实是一个很厉害的天才。 但好像也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因为他的敌人是星榜中人。 蜀山少年最后还是会被花豹杀死。 他的边上站着一名店小二,手中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呆呆地看着店门外。 风萧萧直接从店小二的手中拿过了那碗牛肉面。 那蜀山少年死掉有点可惜,但这件事情比不上自己填饱肚子重要。 早已饥肠辘辘的风萧萧,迫不及待地夹起了一筷面条,浓厚的汤料香味扑鼻而来,让他陶醉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 等他再度睁开眼睛之时,透过面前的雾气,看见店外的那个蜀山少年,已经再度朝着金勾赌坊奔跑而去。 真是个怪人啊! 风萧萧心中感叹了一句。 …… 束行云执斧而奔,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摸手腕上的黑玉镯子。 因为刚才他和那花豹交手一招,对方确实是他有生以来遇到过的最强大的敌人……但好像也没必要摘下自己的镯子。 …… 花豹拖着自己的黑蛇棒,朝着金勾赌坊的大门处走去。 棒头在石板地面上滑过,发出刺耳的拖曳声,不是冒出点点火光。 他的黑蛇棒,虽然还算不上是神兵,但已经是最上品的良器,距离神兵也仅有一步之遥。 但是刚才的那一棒,居然没有点碎那小子的那对除了颜色有些奇怪外,并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的斧头,这让花豹有些诧异。 但是更让他诧异的是,那不知来历的小子,在自己的一棒之下,只是退出了十几丈距离,却没有受任何伤。 这确实让花豹有些意外。 对于这少年的实力,本来花豹是觉得自己是有着清晰的判断的。 能够以芒星境的修为,击败斗星境的黑熊,这少年自然是常人眼中的所谓天才。 但是这少年的身上,没有“势”。 所以在花豹的眼中,这少年依然是蝼蚁。 只有他们这些拥有“势”的元力者才明白,他们可以如何碾压那些普通的元力者。 站在金勾赌坊的大门处,看着再度朝自己奔跑而来的少年,花豹不屑地笑了一下。 当然,他没有过于轻敌。 能在刚才自己那一棒之下毫发无伤,这少年比起普通的蝼蚁还是有点实力的。 当然也可能是那对斧头有什么玄机。 花豹准备在杀了这少年之后,好好看一下那对斧头。 花豹盯着那少年,眼神凌厉,像极了一头捕猎前的猎豹。 少年的每一个动作,所有的细节都落在他的眼中,甚至连少年体内元灵之力的运行速度和轨迹,都清晰无比地映照在他的心湖上。 这少年的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三丈,两丈,一丈。 少年急速地靠近。 少年体内的元灵之力运转地越来越快,越来越澎湃。 少年举起了手中的斧头。 然后就在那少年体内元灵之力运转,以及力量,气势都达到巅峰的时候,花豹再次出手了。 他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再次一棒刺了出去。 花豹就是要在这少年的气势达到最巅峰的时候,彻底地摧毁击杀他。 花豹很喜欢做这种事情,毁灭他人的生命还有希望。 这一棒,比刚才的那一棒更迅速更凌厉,整条长街上的天地元灵之气,瞬间被抽之一空,全部被汇聚到了花豹的黑蛇棒上。 因为少年的实力远超普通元力者,这一次花豹使出了自己的六成实力。 黑蛇棒宛如一条蟒蛇探首,闪电般来到少年的面前。 少年依然高举双斧,却没有挡住黑蛇棒。 或许是这一棒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所以来不及挡吧。 黑蛇棒鹅卵般粗的棒头点在了少年的额头上。 少年的身躯向后倒去。 然后花豹的脸上却并没有喜色,发到是猛然一变。 因为黑蛇棒上传来的感觉,刚才的一棒完全像是击在了一团棉花之上。 而眼看着倒下去的少年,双脚依然牢牢站在地上,只是上身往后一仰,接着向侧方腰部一扭一荡,就再次直起了身子。 就像是一根风中的杨柳枝,随风轻摆了一下。 清风拂杨柳,荡过了黑蛇棒必杀的一点。 然后少年就切进了花豹的中路。 少年手中挥斧,继续朝花豹劈去。 花豹在一棒击空之后,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妙,身经百战的他本能地准备抽棒横拦。 然而看着那朝他劈来的紫青双斧,花豹蓦然身躯一颤,突兀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在旁人看来,花豹的这口血吐得实在有点莫名其妙。 因为那对斧头此时根本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只有花豹自己刚才遭受了怎样玄妙的“一击”。 因为他的心湖一直紧紧锁定着那少年体内的元力之力运转。 而少年如风拂柳般避过自己的黑蛇棒,举斧劈来之时,花豹清晰地感觉到,这少年体内元灵之力的运转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如大河奔涌般势不可挡。 那么少年劈出来的一斧,必然也将是暴烈凌厉无匹的。 花豹并不会惧怕这样的一斧,他也及时做出了反应,准备抽棒横挡。 然而少年最终挥出两把斧头,斧势却轻柔地宛如两片随风飘落的落叶。 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那般狂暴的元灵运行之法,怎么会变成如此轻柔灵巧的攻势? 这种矛盾到极点的差异感,让花豹的心湖宛如受了重重地一击。 于是他吐了一口血,而抽棒地速度慢了那么一丝。 一瞬间的迟缓,已经足可定胜负,决生死。 紫青两把斧头落了下来。 紫斧架在了花豹的脖子上,青斧压在了花豹的肩膀处。 …… 面食铺内,夹着一筷热腾腾的面条,悠闲吹着凉气,正准备好好吃顿晚饭的风萧萧,手中的筷子啪地一下掉在了桌子上。 猥琐中年男子整个人和外面被斧头架住脖子的花豹一样,仿佛都像化为了一座石雕。 第三十章 诡谲 束行云右手执紫斧束心,锋利的斧刃紧紧贴在花豹脖颈的肌肤上,左手执青斧自观,横压在花豹的肩头。 他的声情无比平静,平静地仿佛刚才他施展的那式“平湖”。 平湖,是九式中他目前练的最好的一式。 虽然不能说是已然大成,但绝对算是炉火纯青。 也正是这一式,让他击败了一名位列星榜的天骄人物。 束行云神情极平静,但是目光却无比锐利冰冷。 他紧紧盯着花豹,终于第一次开口对花豹说话。 “你前夜从李家火锅铺中带走的那个女子,现在在哪里?” 刚才他一直没有问,是因为束行云很清楚在分胜负之前,他的问题根本没有意义。 现在花豹的生死已经掌控在他的手中,他可以问任何想要问的事情了。 此时花豹脸上的神情,无比复杂。 有茫然,有震惊,有极度的不可置信,有深深的被羞辱感,也隐隐有一些恐惧。 他从来没有被人用武器这样架在脖子上过。 最重要的是花豹至今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样落败的。 这个不明来历的少年,刚才究竟是怎么做到让自己的斧势和体内元灵之力完全相背的。 不过现在他倒是终于知道这少年为什么来找他了。 原来是为了前夜的那件事情。 花豹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虽然被一柄斧头架住了脖子,一柄斧头压在了肩膀,但花豹依然桀骜不训地站立在那里,用狠戾的目光看着束行云。 他是名列星榜的天骄,自幼到大在江湖上经历了不知多少腥风血雨,不是说用性命威胁他,就能让他低头的。 束行云眼中冷意更甚。 左手青斧自观微微用力。 然后花豹地双膝开始弯曲,慢慢地往地上跪求。 花豹的强大,在于他拥有强大的“势”,但是如果纯以力量论的话,他还比不上自己的手下黑熊。 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那他根本无法抵御的千钧之力,花豹终于变色。 他是一个很残忍疯狂的人,对别人残忍疯狂,对自己也残忍疯狂,所以当初铁藤军军首高宗焕,才会给了他一个“冷心癫性”的评语。 死,花豹并不怕。 但是要他当众跪在自己的敌人面前,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以忍受。 花豹猛然一咬牙,终于开口。 “她在燕春楼里。” 束行云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追问花豹有没有对李翠翠做过一些什么事情。 那并不重要。 不管李翠翠遭受了怎么样的事情,他都会待之如初,只要还活着就好。 然后束行云问了花豹另外一个问题。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杀死他们一家?” 这是束行云一直想不通的事情。 花豹是高高在上的元力者,是名列星榜的天骄人物,李翠翠一家只是开火锅铺的普通人。 李家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得罪了花豹,以至于花豹要把李家屠满门,连两个小孩都不肯放过。 只是就在束行云问出这个问题之后,花豹的神情变得无比奇怪。 他再次紧紧闭上了嘴巴,似乎准备一句话都不说。 束行云见到花豹的神情,心中突然跳了一下。 原本以他的猜想,花豹杀李翠翠一家的原因,最大地可能不过是花豹对李翠翠见色起意,因为那个风萧萧说过,花豹是个极度好色之人。 虽然如果只是为了李翠翠的美色的话,花豹实在没必要杀李翠翠一家,以他的身份地位要对李翠翠做些什么,李家又如何能够反抗。 而现在看到花豹地神情,束行云立刻明白花豹绝对不是因为什么见色起意而杀人了,否则此等情况下,他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要杀死他们一家人。” 束行云立刻再问一句。 花豹依然沉默不语,脸上神情逾发怪异。 束行云脸色一沉,左手猛然用力。 花豹双膝一软,终于跪在了地上。 “说!” 束行云厉喝一句。 然而这一次,就算当众受了如此大的屈辱,那花豹依然紧咬牙关。 束行云的神情却凝重起来。 他越来越肯定李家被灭满门的事情,恐怕不是那么简单了。 束行云望着跪在地上的花豹,沉默了一会,确认了就算用性命相威胁,这个星榜强者也不会开口。 在沉默了一下之后,左掌间的自观斧陡然一翻,由原先的斧身平压,变成了斧刃立于花豹肩膀之上,然后轻轻一拉。 花豹的一条胳膊就掉落在地。 花豹口中发出了一声闷哼,霍然抬头,用无比怨毒的眼神盯着束行云。 束行云蹲下身子,与花豹对视着。 “我不会杀你,但我会砍掉你的手脚,再挑断你的经脉,废掉你的修为,把你扔在街头。” 束行云平静地说着,语气间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想在这个城市中,肯定有很多人恨你,只是以前因为惧怕你的实力,他们只能把这种恨意埋在心底,但如果你变成了一个没手没脚的废人,我觉得他们很乐意将以前的恨意全部都发泄出来。” “你可以想象一下,你以后将会有怎样悲惨甚至是悲贱的遭遇。” 束行云说得很慢,而随着他的话语,花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身躯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前世作为一艘星际飞舰的首席大副,心理学是必修的职业技能。 而在第一眼看见花豹的时候,束行云就知道这是一个无比骄傲的人。 如果说白袍女子凤小柔的“势”,是堂皇中正,有王者之气。 那么花豹的“势”,就是一种唯我独尊的孤傲。 这样的人,一旦高高在上过,是绝对无法忍受自己在跌落尘埃的。 他宁可死,也不会愿意自己变成一条躺在街头任人欺辱的贱狗。 束行云判断地没有错。 但他用这一点威胁花豹之后,能够明显看出原来眼中满是狠戾不屑的花豹,终于出现了动摇之色。 束行云一言不发地将自观斧放在了花豹的右腿膝盖上,然后切了下去。 花豹在这个瞬间终于崩溃了。 同时他的那种孤傲邪厉的“势”,也在土崩瓦解。 “长水校尉,是长水校尉让我杀光那火锅铺老板一家的。” 花豹的喉间发出绝望的呻吟。 束行云的双眼眼瞳猛然收缩了一下。 “长水校尉?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让你杀掉李家满门?” “长水校尉宣素辰,是神卫司八大校尉之一,以前我在明城之时,受过他的恩惠。” “前日午后他突然来找我……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小凉城的……他交待我去杀掉那火锅铺老板一家,而且必须一个不留,却是没有告诉我原因。” “那长水校尉现在人在哪里?” “他交待完我之后,好像就直接返回明城了。” 束行云深深地吸了口气,压下了错愕至极的情绪。 花豹说出来的事情,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 束行云怎么也想不到,一直生活在蜀山,前几年才来到凉城的李翠翠一家,怎么又跟来自明城的神卫司校尉扯上了关系。 一位神卫司的校尉,可不是花豹这样的江湖人物能够相提并论的,那可是真正的大人物。 这样的大人物,为什么要指使花豹杀掉对他来说真的是蝼蚁般一样的李翠翠一家人? 束行云的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他能够看出花豹此时应该没有说谎,即使是说谎,也不可能编出如此荒谬的一个理由。 那么李家被灭门之事,其中复杂诡谲程度,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不过此时不是深思这件事情的时候,而且他完全没有头绪。 束行云问了花豹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没有杀李翠翠。” “……我想……先玩几天再杀……” 束行云目光转冷。 此时的花豹,再没有丝毫不久前从房间中走出时那种嚣张骄傲的气焰,而变成了一个满眼恐惧畏缩的可怜虫,身躯不停地瑟瑟发抖,问他什么就答什么 因为花豹的“势”已经荡然无存。 吴道人说的还是没错,一个拥有“势”的元力者,一旦“势”被破了,那就跟杀了他没有区别。 但束行云还是要真正杀了他。 自观斧在手掌间灵巧翻转了一下,划过了花豹的颈间。 花豹的脑袋滚落在地。 “大胆!” 身后响起一声雷霆般的大喝。 束行云回首望去,只见一道霸烈中不是细腻的雪亮刀光,朝他劈了过来。 那道刀光,却是有些眼熟。 第三十一章 有些眼熟 这一年,周一舟过得很不如意。 极不如意。 本来他是铁藤军中最年轻有为的都尉,铁藤军首高宗焕将军也对他情眼有加,谁都看得出这位周家长房长子以后在铁藤军中可谓是前途无量。 然后周一舟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去年陪着那几名清河剑派弟子去了一趟蜀山,回来之后没几天,就接到了高宗焕将军的一纸军令。 不是什么奖赏的军令,而是将他直接降为军中最底层的战卒的军令。 这纸军令,不仅是对周一舟个人,甚至对整个周家来说,都不异于一个晴天霹雳。 周一舟那位同样在铁藤军中担任校尉的父亲,连夜求见了高宗焕将军。 可是高宗焕将军却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此后几天无论周家如何费劲心思,周转打听,都没有弄明白高宗焕将军将周一舟降为小兵的原因。 而诡异的是,除了免去周一舟的都尉之职外,高宗焕将军对周一舟却又再没其他的处罚。 不闻不问,就当铁藤军中再没这么一个人般。 不过周一舟自己,倒是隐隐猜到了一些原因。 ……或许跟那位当初和他们一起去蜀山的凤家女子有关。 而在几天后,他听说那个清河剑派的杨明,直接被他们掌门李仙湖逐出门墙之后,周一舟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当然,也更加的绝望了。 在如今的人间七城,如果你得罪了凤家的话,那在九大神军中几乎就再没出头之日了。 因为看不到未来的希望,所以周一舟这一年来变得很是消沉。 而一个男人一旦开始消沉,自然就会找一些能够让人暂时忘却烦恼的事情来麻痹自己。 比如酒,比如女人。 这一年来,周一舟跑燕春楼跑得很勤。 因为既然已经被降为了小兵,在军中也看不到什么前途,周家就动用了一些关系,让周一舟不用再去赤水河畔的军营中驻守,周一舟很清楚家中已经准备只把他当一个传宗接代用的废物了。 如果不是周家长房只有他这一个儿子,恐怕他在家中的地位会比现在更加不堪。 空闲无比的周一舟自然有大把时间在燕春楼中花天酒地。 有时候他甚至几天几夜都住在燕春楼中。 所幸周家“节用善藏”的家风深入骨髓,就算如今再消沉,周一舟倒是没有踏进隔壁金勾赌坊一步过。 而今天周一舟大中午就跑来燕春楼,唤了两名楼子里的头牌姑娘,陪自己在房中喝酒。 一下午的时间,他已经在床榻上和两名燕春楼的头牌姑娘大战了好几个回合。 当隔壁金勾赌坊那边传来赌们的尖叫喧哗之时,周一舟正跟燕春楼的两位头牌姑娘展开今日的第四场大战。 他并没有停下征伐地动作,只是有些疑惑是什么人不长眼,居然敢到花豹的地盘上闹事。 他也感应到了元力者之间战斗的元力波动。 想来来闹事的也是元力者。 不过周一舟不认为那边的纷争会持续太久,因为他清楚这个时间花豹肯定在金勾赌坊中。 虽然周一舟很喜欢来燕春楼,但他不喜欢花豹这个人。 这种不喜欢,来源于花豹往日做的那些事情,也源于他对花豹的某些嫉妒。 因为周一舟知道,在小凉城年轻一代的元力者中,相较于自己,高宗焕将军更欣赏花豹一些,也一直想把花豹招揽进铁藤军中,弥补他军中都尉没人能上星榜的遗憾。 而如果花豹真的加入了铁藤军,那他周一舟这铁藤军中最强都尉的名号只能拱手相让,此后都只能成为别人的陪衬。 周一舟和花豹其实在私底下也有过一次交手,是周一舟自己发出的挑战。 那一次,周一舟败的一塌糊涂。 所以周一舟不喜欢花豹这个人,但也不得不承认花豹真的很强。 周一舟认为金勾赌坊中发生的骚乱,应该很快就会结束。 而事情的发展也似乎正如他所料。 周一舟一边在两位女子身上奋力征伐,一边留意着金勾赌坊那边的情况。 很快,金勾赌坊那边的元灵之力波动就平静了下来,战斗结束了。 周一舟的注意力回到了胯下女子身上,他开始狂风暴雨一般地冲刺,直到两名青楼头牌姑娘开始真心实意地求饶,他方才把自己郁郁不得志的志气,全部发泄在了女子的身上。 然后周一舟披了一件外袍,走到了窗边,朝窗外望去。 他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刚来花豹的金勾赌坊中闹事,说实话,周一舟还蛮欣赏那个人的。 然后他就看到了花豹的脑袋被人砍下的一幕。 周一舟的瞳孔猛然收缩。 紧狩令! 有人在当街违反禁狩令! 这一个瞬间,周一舟浑然忘了自己这一年来的落魄。 也忘了往日自己对花豹这个人的厌憎。 这一刻他甚至都没去想一个能杀了花豹的人,是不是他能够相抗的。 他终究是一个很纯粹的军人。 他不假思索地一伸手,挂在床榻上方的小岳刀脱鞘飞出,来到了他的手掌中。 然后周一舟直接飞出窗外,口中一声大喝,小岳刀上升起一道长约近丈的刀罡,朝长街上刚刚杀了花豹的那人斩去。 只是直到出刀之时,周一舟才注意到,那当街杀了花豹之人,手中拿着两柄斧头。 两柄很小巧的斧头,一柄紫色,一柄青色。 周一舟突然觉得这两柄斧头有些眼熟。 …… 束行云转过身,看着那道有些眼熟的刀光朝自己斩来。 刀光太亮,看不清刀光后的人。 于是他举起来紫斧束心,斧背向上,朝着那道刀光敲了过去。 刀光瞬间消散。 紫斧束心架住了小岳刀。 周一舟魁梧的身躯猛然一震。 而束行云却是岿然不动。 然后两人都各自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是你!” “是你!” 两人齐齐发出一声低呼。 束行云是有些意外。 意外在这里居然能遇见当初来过蜀山的那个铁藤军都尉,而且对方的刀道,好像比起一年前又有了不少的长进。 而周一舟则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杀死花豹的人,居然是一年前那个蜀山中看去平平无奇的少年猎魔人。 他怎么可能杀的了名列星榜的花豹!!! 一时间,两人隔着刀斧对视,沉默无言。 ……回不去蜀山了啊…… 束行云心中轻叹了一声,右腕微微用力。 千钧之式。 周一舟手中的小岳刀脱手飞出。 周一舟满脸骇然。 束行云一步踏出,束心斧在手掌中旋转了半圈,然后斧柄轻轻地敲在了周一舟的额头上。 周一舟只觉双眼一黑,身躯软软倒地。 在昏迷过去之前,他倒是终于有些明白,当初自己并没有看在眼中的那个蜀山少年猎魔人到底有多强了。 因为少年挑飞他小岳刀时传来的力量,比当初那头斗星境穿山甲魔兽的力量还要强很多很多。 自己当初在蜀山遇到的一人一熊,到底是怎样的家伙啊! 一个能咬死斗星境的魔兽。 一个能斩杀名列星榜的花豹。 周一舟心底呻吟了一声,昏了过去。 “你不该杀他的!” 而在束行云的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 第三十二章 失魂 风萧萧站在花豹那具无头尸体的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如此对束行云说道。 猥琐中年男子的眼中,依然残留着许多震撼之色,在那蜀山少年把两柄斧头架在了花豹脖子上的一瞬间,风萧萧觉得自己看到了他这辈子第二件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自己随便从蜀山中带出来的一个少年,就是一个能同境杀死星榜天骄的变态? 不过得益于和他的修为实力完全不相符的彪悍心性,风萧萧还是很快回过神来,端着自己的牛肉面,蹲在束行云的身边,一边吃看完了他审问花豹的全过程。 此时风萧萧这么幽幽地说了一句。 “就像你刚才说的,砍断他的手脚,把他扔在街头,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了,而且还不违反禁狩令,这是何乐而不为得事情?” “他杀了翠翠一家人,所以他必须抵命。” 束行云看着昏迷倒地的周一舟,想着这个人是认识自己的,那么自己真的暂时没办法回蜀山了。 “那只是几个普通人。” 风萧萧叹了口气。 “在我眼中,没有区别。” 束行云淡淡都说了这么一句,将束心斧别回腰间,转身朝燕春楼走去。 风萧萧连忙几口扒拉完碗中的面条,将碗放在面食铺的门口,再拍了拍正低头吃着牛肉的癞皮大狗松狮,接着飞快跟在束行云的身后跑进了燕春楼中。 不知他是不是真的忘记了,总之他没有付牛肉面还有那两斤牛肉的钱。 而刚才的那个店小二,在束行云砍下了花豹的脑袋之时,就早已经躲进了桌子底下,至今还没有出来。 …… 束行云在燕春楼中找到了李翠翠。 一年未见,李翠翠出落地越发水灵动人,她坐在一个房间内的床榻上,穿着一袭华美的裙子,神情平静,除了额头上有一块青肿之外,看去似乎并没有遭受任何虐待。 然而当束行云与李翠翠的目光对视了一眼之后,心却迅速地沉了下去。 李翠翠看到了束行云,但她依然一脸平静。 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呆滞,她的眼神无比地空洞,看着束行云走进来,情绪却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根本不认识束行云这个人。 束行云一把拎过了那个带他进来的老鸨,厉声问了一句。 “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过了小半刻钟,在惊恐至极的老鸨解释下,束行云算是终于弄明白李翠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 前夜花豹将李翠翠带来燕春楼,准备呈其兽欲,或许是因为认为李翠翠只是个普通人,肯定逃不出他的手掌,所以也没怎么特别让人看守李翠翠。 李翠翠趁其不备,从三楼的窗户跳了下去。 当然,一个人普通人要在花豹这样的强者眼皮底下寻死,是比死更难的事情。 李翠翠还没落到地上,就被花豹凌空接住了,只可惜那个时候,李翠翠的脑袋已经在楼外的一根横柱上磕了一下。 然后李翠翠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对于变成了傻子的李翠翠,花豹顿时没有了兴趣。 他虽然好色,但对于一具行尸走肉般的女子却不会有什么兴致,就算是凌虐,没了女子痛苦的挣扎求饶,又有什么意思。 至于没立马杀了李翠翠的原因,是因为花豹准备看看有没有办法让李翠翠恢复过来。 看来他是真的有些舍不得李翠翠这女子。 在那老鸨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李翠翠依然保持着木偶般的坐姿,一动不动。 她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束行云沉默走到了床边,蹲在了李翠翠的身前,伸手在李翠翠的脸颊上疼惜地轻轻抚过。 “翠翠,我来了。” 束行云柔声说了这么一句。 李翠翠依然没有反应,整个人空空荡荡,仿佛只剩下了一具躯壳。 束行云的心蓦然揪痛。 如果自己当初不是那么矫情,直接把李翠翠娶了,让她留在蜀山,那李翠翠就不会遭遇这些悲惨的事情。 只是后悔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很清楚李翠翠此刻的状态。 脑震荡! 很严重的脑震荡。 李翠翠的体温,呼吸都没有问题,但是似乎完全丧失了神智,也就是变成了一个植物人。 在他前世,人类已经能够进行跨星系的星际旅行,但依然无法治愈这种难症。 人脑的构造实在是太复杂了,复杂到要比造出一艘能够进行星际旅行的飞船更复杂,复杂到最先进的光脑也无法运算人脑所有的生理活动。 任何一点小问题,都可能会让整个大脑的运行出问题。 所以在束行云的前世,一个人一旦得了脑震荡,就只能期待奇迹的出现了,没有任何医疗手段能保证救醒一个植物人。 不过,如今他是在一个拥有元灵之气的世界,束行云不确定有没有办法能帮李翠翠恢复正常。 这时候风萧萧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李翠翠,就立刻惊呼了一声。 “失魂症!” 束行云霍然回首,盯着那气质猥琐的中年男子。 “你知道?有没有办法治?” 看刚才这风萧萧能一口喊出李翠翠的情况,让束行云难免升起了一丝希望。 “有倒是有,不过……” 风萧萧一边说着,一边朝窗外张望了一眼,只见对面的面食铺中,刚才那个店小二终于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了,站在店门外左张右望,似是在寻找什么人。 风萧萧脸色顿时一变。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敢肯定,如果我们再不逃的话,就永远没机会治好你的心上人了。” “你杀了花豹,违反了禁狩令,被铁藤军围住的话,就别想离开了。” 而在风萧萧说话的同时,束行云已经能够感应到,有好几股强大的元灵之力的波动,正在朝这条大街急速靠近。 但是束行云还是诧异地问了一句道: “我们?” 猥琐中年男子嘿嘿一笑。 “没有我,你逃得出小凉城吗?” “快,先跟我来。” 第三十三章 十日 “翠翠,吃饭了。” 束行云端着一碗白粥来到了李翠翠的旁边。 李翠翠呆呆地坐在床上。 束行云拿着汤匙舀了一勺白粥,小心地吹了几口,送到了李翠翠的嘴边。 李翠翠木然地张开了嘴巴,只是却只吃了半勺白粥,还有一半流在了她的嘴角之外。 束观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之色,拿出一块手绢,帮李翠翠擦去了嘴角的粥渍,然后再喂第二勺。 而李翠翠又机械地张开了嘴巴。 唯一幸运的是,李翠翠不是丧失所有行动能力的植物人,她还是能勉强进食的,否则这个世界可没什么条件给她终日输营养流质。 此时他们当然已经不在燕春楼中。 这是一个极小的房间,四面都没有窗,布置地极为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这个地方是风萧萧带他们来的。 “现在,小凉城肯定已经戒严,城门那边必然已经有重兵把守,所以我们要先在城里面躲上一段时间,等戒备松下来之后,再想办法离城。” “我们躲哪里?” “我一个朋友家里。” 这是当时风萧萧对他们说的话。 至于风萧萧口中的朋友,也是一名元力者,斗星境,四十来岁,看去很是稳重谨慎的中年男人。 而当风萧萧给束行云介绍这个中年男人的身份时,却是让束行云错愕了半天。 这位名叫王倬的中年男人,赫然是铁藤军首高宗焕将军府上的一名护卫。 真的不知道自称刚来小凉城没几天的风萧萧,是怎么认识这样一个朋友的。 而且居然还能让这个看去应该做事极小心的王倬,同意将正被满城追捕的自己留在他的家中。 束行云现在越来越觉得,风萧萧这个初见之时,只让他觉得实力低微到极点,满身油腻奸滑之气的男人,真的有些不简单了。 “为什么要帮我?” 束行云也问过风萧萧这个问题,即是因为不解,也是出于谨慎。 风萧萧用一种极为夸张的神情看着他怪笑道: “为什么?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奇货可居?” “你知不知道你杀了花豹这件事情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你已经取代他成为名列星榜的天骄了!” “*,老子看你杀花豹的时候,就跟杀鸡屠狗似的,你这实力怎么也能进星榜前五,只要过了这次的坎,以后怎么都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老子现在在你落难帮你个忙,看你小子的心地,就不信以后你不还我这个情。” “等你以后青云之上,老子可是要来讨债的。” 风萧萧的解释,听去很合理。 于是束行云在他朋友家中的一个地下室内,和李翠翠足足躲了十天。 而外面的消息,则有风萧萧给他带会来。 风萧萧当初的判断没有错,束行云当街杀死花豹,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城,在城中的强者赶到金勾赌坊之前,铁藤军在城中轮休的一个营,就已经先一步在城门处布防了重兵,任何人都不得离城。 如果当时束行云选择直接出城的话,只会是自投罗网。 “当时你为什么不杀了那个人。” 第三天,风萧萧来找束行云的时候,先是这么叹了口气。 他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周一舟。 “我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你没有杀他,所以现在铁藤军已经知道你的底细了,他们专门派人去了蜀山,打听出了你的来历姓名。” “本来没人知道你是什么人,你这次能逃出小凉城的话,只要回到蜀山谁也不知道杀花豹的人是你,但现在你却是以后都别想回蜀山了。” “峰上村子里的人有没有事?” “那倒没有,没人会觉得用一些普通人能威胁一个元力者,不过我倒是觉得,他们如果把你村子里的人抓来的话,你说不定就乖乖自己跑去投案了。” 束行云沉默了一下。 风萧萧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如果铁藤军用村子里的人威胁他,他确实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不过再给他重新来一次的机会,他依然不会选择杀掉周一舟。 或许,这就是自己在别人眼中看来的良善吧。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杀起花豹来心狠手辣,对其他人又是婆婆妈妈。” 束行云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问道: “现在该怎么办?” “继续等。你可能不知道,铁藤军军首高宗焕,一直很欣赏花豹,所以他这次下令一定要将你找出来,小凉城如今依然在戒严。” “当然,不可能的一直戒严下去。” …… 喂李翠翠喝完了粥,束行云又取了一块湿毛巾,脱下李翠翠的衣物,将李翠翠全身都擦拭了一遍,再将李翠翠放到在床上,轻轻帮李翠翠揉捏着的肌肉。 李翠翠像是个木偶般任由他摆布。 少女美好的娇躯完全展露在束行云的眼前,比起一年前,李翠翠的身体已经完全长开,波澜起伏的曲线动人至极,束行云的手掌在娇嫩细腻的……揉捏抚摸,眼中却是没有任何情欲之色。 一个失去自我行动力的植物人,必须保持身体的清洁,并且要经常接受按摩,否则全身的肌肉会渐渐萎缩僵化。 现在束行云除了每天给李翠翠喂饭之外,还要给她按摩全身。 而这几天风萧萧倒是也跟他说过了,像李翠翠这样魂魄受损的失魂症,要想恢复过来,只有两种办法。 第一种,就是找到一些能修补受损魂魄的天材地宝级别的灵药。 这种灵药在千年之前倒是不难获得,但是如今人间只剩三千里地,而且其中还有不少是魔染之地,再要找到这类能修补魂魄的灵药,就非常非常困难了。 就算这千年来有这类灵药出世,也早被一些强者取走珍藏,或者被收归于军中。 而要想让人把这种可遇不可求的灵药拿出来给一个普通人女子修补魂魄,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另外一种方法,就是需要有精通魂魄之术的日境之上的宗师,出手为李翠翠治疗了。 只是如今的日境宗师就那么一些,而且还要精通魂魄之术,并且还要愿意出手为李翠翠治疗,所以这个方法可能比获得能修补魂魄的灵药的难度更大一些。 当时束行云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 可惜他不知道师傅吴道人此时身在何处,否则束行云觉得吴道人应该有办法治好李翠翠的失魂症。 …… 房间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束行云拉过一条毯子,盖在了李翠翠的身躯上,然后说了一声“进来”。 风萧萧推门而入。 “城中的戒严令撤销了。” 进来之后,他先看了一眼床上的李翠翠,叹了口气,然后这么说了一句。 “那我们现在可以离开了?” 束行云立刻问道。 风萧萧嘿然道: “还不行,按王倬所言,虽然城中撤销了戒严令,但对你的搜捕还没有结束,只不过转为外松内紧而已,像城门处都暗藏着强者,仔细甄别每一个离城的元力者。” “那我们还要等多久?” 束行云皱了皱眉,他现在只想快点离开小凉城,然后去想办法治好李翠翠。 “后天,我们后天就走。” 风萧萧却是这么说了一句。 束行云有些讶异地望向他,明明刚才他说如今小凉城中的情势是外松内紧,现在怎么又说明日就可离城。 “后日高宗焕的小女儿会出城打猎,那是一个很爱玩的小丫头,这些日子不能出城,已经快把她憋疯了,所以城禁一解除,她就组织了一场颇为盛大的狩猎游戏。” “高宗焕老来得女,平常对这个小女儿最是宠爱,向来是有求必应,所以那小丫头可谓是在小凉城人人都捧在手掌心上的公主,她组织的狩猎游戏,城中自然有不少权贵富商的子弟会追随。” “而王倬已经拿到了后日会跟随高宗焕女儿高姒出城的那些权贵富商子弟名单,到时候我们就混进他们的队伍中出城。” “怎么混?” 他们两个元力者,再加一个无法行动的李翠翠,要混进那些队伍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风萧萧猥琐奸滑的脸上,露出一个自信满满,胸有成竹的笑容。 “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道,只是接着又加了一句。 “不过到时候,可能要委屈你一下。” 第三十四章 赘婿(上) 清城时分,曾经的清河剑派剑魁弟子杨明,从一座华美宽阔的庭院中走出来。 一辆精致宽敞的马车已经停在大门外等着。 “姑爷好。” 坐在马车前面的马夫殷勤地招呼了一声。 杨明没有理那个刻意讨好的马夫,只是朝后方招了招手。 一年前和他一起去过蜀山的那名大家闺秀,由一名丫鬟搀扶着从门里走了出来。 和去年相比,大家闺秀的脸庞圆润了一些,身子也丰腴了许多,裳裙之下的小腹高高隆起。 “夫君,我们真的要去参加高姒小姐的狩猎会吗?我怕会动了胎气。” 大家闺秀有些担忧地说了这么一句。 “娘子,无妨,为夫会用元灵之力护住你的心脉脏腑,不会让你动了胎气。” “娘子你要知道,这次机会难得,若是能结识高将军之女,也方便以后为夫进入铁藤军,对为夫前途很是重要,此等好机会,岂可浪费。” 杨明淡淡地说道。 只见大家闺秀乖巧地点了点头,朝着马车走去,他方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一年之前,自蜀山回来之后,清河剑派掌门李仙湖,不知因何原因,将他这位以往器重有加的二代剑魁弟子,直接逐出了门墙,无论杨明怎么哀求都无法挽回李仙湖的心意。 杨明失魂落魄地在小凉城呆了一个月。 然后,他娶了那位大家闺秀为妻。 在他还是清湖剑派剑魁弟子的时候,他根本看不起那身为普通人的大家闺秀。 但是现在成了孤魂野鬼,他却需要有一处立身之地。 这件事,他做的决绝无比。 而大家闺秀的那位小凉城最有钱的首富父亲,自然不会嫌弃杨明清河剑派弃徒的身份,对于他们这样普通富商人家来说,有一位元力者愿意来当上门女婿,已经是要烧高香的事情了。 在杨明当了大家闺秀家中近一年之后,这栋大宅院中,隐然已经事事由他做主。 当然,杨明可绝不想一辈子就当这么一名富家翁,被清河剑派逐出门墙之后,他最想的就是进入铁滕军。 不过不是进入铁藤军当一名普通的战兵,而是直接想当上都尉。 所以他大家闺秀家族的财力和人脉。 杨明随在大家闺秀之后,也登上了马车。 随着马夫的一声“驾”,这辆精致的马车朝著街巷外驶去。 马蹄声回荡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之中。 车厢之内,杨明以手托腮,没有看身怀六甲的妻子一眼,只是想着等会该如何找机会去认识那位铁藤军首的女儿。 只是当马车驶到路口的时候,杨明抬首望向了车门帘帷,心中警兆突生。 …… 当杨明从宅院大门走出来的时候,束行云正在远处一栋房屋的屋顶看着他,怀中抱着李翠翠,边上站着风萧萧。 至于那头癞皮大狗,风萧萧已经让它自己先出城了。 城门那边的看守据说外松内紧,但想来不会在意一头看去像流浪狗的妖兽。 “这是我在那名单上特意挑出来的一家富商,听说是小凉城的首富,家中有一名赘婿,乃是元力者,以前好像还是一个大宗门的弟子。” “这家富商是所有参加高宗焕女儿那场狩猎会的人员中,实力最弱的一家,们要做的就是绑架他们,然后让他们带我们出城。” “呵呵,那个赘婿只是一个芒星境,我想你控制住他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吧!” 束行云看着远处那年轻人那张依稀熟悉的脸,思绪不禁回到了一年前。 没想到一年前来蜀山的那些人,这次来小凉城几乎都遇到了。 然后他皱了皱眉道: “一个车厢里,塞不了我们这么多人。” 风萧萧似是早有计划般道: “那个车夫到时候打晕扔路边,我来假扮就行了,就我这点修为,扮个车夫也不会惹人怀疑。” “那个丫鬟也可以打晕,让你的心上人假扮就行。” “那我呢?要控制那对夫妇,我必须要在车厢内,我一个男子和主母同坐车厢之内,怎么看都不合理。” 风萧萧看着他的脸,眼中露出一缕古怪之色,嘿嘿一笑道: “等会你就知道了。” “另外出城门的时候,王倬也会帮我们打一下掩护,我们应该可以顺利出城。” “那王倬到底和你什么关系?光是普通朋友的话,他会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为你做这些事情?” “嘿嘿,他以前欠我一个大人情,不得不还的那种。就和你一样,这次我帮你的事,以后你也是要还的。” “这样的朋友,我还有很多。” 风萧萧一脸得意地道。 束行云淡淡瞟了一眼那张油腻却突然觉得有些深刻的脸,然后抱着李翠翠飞掠而去。 马车已经到了路口。 …… “什么人!” 杨明察觉到车厢急速靠近的元灵之力的波动,右手立刻按在搁在座椅旁的长剑之上,接着就要把剑出鞘。 一声清越的剑鸣声在车厢内响起。 长剑出鞘一尺。 同时车厢的车门帘帷似被狂风吹拂般高高扬起,一道人影撞了进来。 杨明脸色骤变,长剑再出鞘两尺,只余剑尖尚在剑鞘内。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柄青色的小巧玲珑的斧头。 斧头并没有砍向他,而是横平着落在了他持剑的右手手背上。 于是,已然出鞘三尺的长剑,一寸一寸地慢慢插回了剑鞘之中。 其间,杨明体内的元灵之力连续十数次如狂澜般掀起,一浪接着一浪,想要冲开压在手背上的那柄小小的青色斧头,再次拔剑出鞘。 然而小小的青色斧头,却似有千钧之力,而他那波生涛涌的元灵之力,就像撞在了一块坚固无比的礁石的浪花,撞得粉身碎骨,却无损礁石半分。 “铿”地一声。 长剑终于完全归鞘。 杨明的脸色变得一片煞白。 他已然明白,此时闯入车厢内的,是一个他根本没有丝毫抵抗之力的敌人。 而就在此时,他听到了自己妻子发出了一声惊呼。 “怎么是你!” 听妻子的语气,竟似认识闯入之人一般。 杨明愕然抬头望去,就看到了一张俊俏至极的少年脸庞。 就和刚才那柄青色斧头一样,让他有种熟悉感。 杨明霍然一惊,终于想起了此人是谁,然后他呻吟般地喊出了那个让小凉城封城了十日的名字。 “……束行云。” 束行云先将李翠翠放在车厢内柔软的垫椅上,然后充满歉意地朝杨明点了点头道: “抱歉,想请你帮个忙。” 第三十五章 赘婿(中) 束行云此刻真的是心怀极深的歉意。 特别是在看到那名大家闺秀高高隆起的小腹,知道对方正怀着身孕的时候,这种歉意就更加浓了几分。 对眼前的这对年轻男女,他的印象本来就不错。 毕竟去年在蜀山之时,是这女子先答应用一百元晶币请他给他们当向导的,后来这什么清河剑派的弟子又给他一大笔赏钱。 当初拿了人家的钱,今天却来绑架人家,束行云觉得自己这件事做的很不地道。 要是来这里之前,早知道自己要绑架的这对青年男女,他肯定会让风萧萧换个目标下手。 他看了看杨明,又看了看那丰润了不少的大家闺秀,强笑了一下道: “还没祝两位喜结连理……” 然后他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一般情况下,说了这句话之后,是应该包个红包的,但他此刻身上没有钱,他的钱都留给杏娘了。 所以束行云闭上了嘴巴,车厢内蓦然变得有些安静。 不过尴尬归尴尬,但他的自观斧并没有离开那杨明的手掌。 杨明怔怔地看着对面的少年。 前几天,周一舟来找过他,讲了关于这个少年的事情。 他和周一舟两人,以前表面虽然和气,心底下对对方却是各有算计,但是在一个被逐出师门,一个被降为小兵之后,竟是有了些同病相怜之意,时常会约着喝喝酒。 听了周一舟的讲述之后,杨明这才知道,当初那个他们根本没怎么在意的少年猎魔人,居然是一个能斩杀星榜天骄的恐怖人物。 此时这恐怖人物就坐在自己的对面。 杨明也知道前几天整个小凉城封城就是为了抓捕这个少年。 他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这个时候,已经将那马车夫打晕并在路边找了个地方藏好的风萧萧,钻进了车厢之内,咧嘴朝众人一笑,露出一口又黄又破的大烂牙。 然后风萧萧又一掌拍晕了那个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丫鬟,将丫鬟扛在肩上钻出了车厢。 束行云注意到,这中年男人虽然长了一副猥琐模样,但是将丫鬟抱起来的时候,手却是没碰任何他不该碰的地方。 于是车厢内又恢复了安静。 “你要我们做什么?” 最终还是杨明打破了这种沉闷,涩声问了这么一句。 “什么也不用做,就坐在这里,等我们出城。” 束行云连忙客气地说道。 当然,他的自观斧依然还是放在明的手掌上。 束行云不是真的小孩子,有些事情不会因为不好意思就不做。 这时候风萧萧又钻进了车厢之内,将一件衣裳扔给了束行云。 “换上。” 束行云看着那件花花绿绿,好像就是刚才那丫鬟穿的衫裙,沉默了一下。 “什么意思?” 然后他问了这么一句。 “你自己也知道,一个男人坐在车厢中肯定会惹人怀疑,但如果多一个女子元力者护卫,就没那么碍眼了。” “就凭你这张脸,乔装成女子倒是没任何问题。” 风萧萧飞速解释了几句。 束行云倒吸一口凉气,一张俊脸上的神情变得极度难看。 “快,我们没多少时间磨蹭。” 风萧萧催促道。 束行云咬了咬牙,搁在杨明手掌上的自观斧还是没动,单手脱下了自己的外衣,开始换装。 还是那句话,他不是真的小孩子,有些事情不会因为不好意思就不做。 不过他倒是终于明白前天风萧萧说的要“委屈一下”自己,是什么意思了。 最终还是在那名大家闺秀的帮助下,束行云才终于穿上了这件在他看来无比繁琐的女子衫裙。 女子衫裙他脱过。 但真的从来没穿过。 “谢谢。” 束行云朝大家闺秀感激地道了声谢。 自从他进了车厢之后,这大家闺秀表现地竟比杨明要镇定许多。 当初在蜀山相逢的时候,束行云只觉这大家闺秀漂亮但却浅薄,今天却是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大家闺秀没有说话,帮束行云穿好衫裙之后,就把自己的双手放在了小腹之上。 束行云顿时明白这大家闺秀的镇定来源于何处了。 她不会让任何危险伤害到她腹中的孩子, 为此宁愿去帮助一个绑架了她的“劫匪”。 “放心,只要你们不乱动,我绝不会伤害你们。” 束行云沉默了一下,又低声安慰了一句。 大家闺秀漠然点了点头。 而这时候风萧萧从怀中拿出来了一个小包裹,打开之后里面赫然是一些眉笔梳子水粉胭脂之类。 “你要干什么!” 束行云警惕地问道。 “既然乔装成女子,总要画点妆容的,头发也要梳一下。” “绝对不行。” 束行云断然拒绝。 “衣服都换了,你真的要在这些小地方露出马脚?” 束行云无奈妥协,任由风萧萧用那些胭脂水粉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了一番。 风萧萧的手法无比娴熟,画完之后,他盯着束行云的脸庞仔细打量了一番,口中发出一阵意义难明的“啧啧”声。 不得不说风萧萧准备地很周全,他甚至还拿出了一条珍珠项链,挂在了束行云的颈间,挡住了束行云的喉结。 束行云很委屈地坐在马车中,听着马蹄声响了起来。 …… 马车缓缓朝着城门驶去。 虽然是早晨时分,但今日的城门处,已然很是拥堵,一辆辆华美的马车,又或是一群群鲜衣怒马,腰间悬剑佩刀,肩上负弓背箭的年轻人,排在城门口处等着出城。 这些人都是要出城去参加高姒小姐的狩猎大会的。 城门口处站立着一队盔甲鲜明的铁藤军兵卒,他们的头盔上皆有一个用藤条编织成的英雄结,这是铁藤军的标志。 此时那些铁藤军兵卒正仔细地盘查着每一辆马车。 虽然昨日已经放开了城禁,但对于出城的人,特别是出城的元力者,还是要经过查问的。 而除了守在城门处的铁藤军兵卒之外,在城门楼上,还有几道若隐若现的强大气息。 普通人或许难以察觉,但是在元力者的心湖中,那几道气息却如夜空中的明月般清晰。 被月境强者在暗中盯着,下方等待出城的元力者们心中难免都有些惴惴,虽然他们都清楚这些月境强者坐镇在城门楼上的原因,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而是为了前些日子震惊了整个小凉城的少年。 花豹是什么人? 七城之内,星境元力者不知有多少人,但是名列星榜的也就只有十个。 而以芒星境跻身星榜,花豹是唯一一人,可以像见他的实力有多强,潜力有多深。 但就是这样一位人物,却死在了一名名不见经传的,同样是芒星境的元力者手中。 说实话,这件事情给小凉城的元力者带来的震撼是极大的,就连铁藤军首高宗焕将军似乎都极为重视这件事情,所以才会有小凉城封城十日之举,只为找到那个据说来自蜀山的少年。 马车队缓缓前移,终于轮到了束行云所在的这辆。 一名像是铁藤军队正模样地年轻男子领着几名兵卒来到了马车前,示意伪装成马夫的风萧萧拉开车厢帘帷。 与此同时,车厢内束行云将青斧自观收进了袖子中,不过另一手却藏在衫裙宽大的袍袖中,握着束心斧顶在了杨明的背后。 虽然看去杨明和大家闺秀都不会也不敢轻举妄动,但越是即将成功离开小凉城的时候,束行云越发谨慎。 大家闺秀一脸平静,杨明却似乎有一点紧张。 那名铁藤军队长的目光在车厢内缓缓转动,当视线从杨明脸上扫过时,微皱了下眉头,或许是杨明那有些不自然的神情让他颇为奇怪,只是下一刻,当他看到坐在杨明身边的束行云时,眼中蓦然爆出一团华彩,露出了一种惊艳至极的神情。 他的目光在束行云脸上停留了足足有五六息之久,方才终于回过神来,接着这位相貌颇为英俊的铁藤军队长,朝束行云露出了一个阳光至极的笑容。 “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今日狩猎归来之后,能否赏脸和在下共去赏月。” 这一刻,束行云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甚至有种冲动,恨不得立刻拎起双斧直接杀出城去。 第一斧自然是砸向这个执守之时还有心情泡妞的铁藤军队长。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从后方疾驰而来,马上是一名看去极为稳重谨慎的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在束行云这辆马车拉住马缰停了下来,朝车厢内望了一眼,接着对那名铁藤军队长道: “小姐的车队马上要到了,你们这里快点。” “遵命,王护卫。” 那铁藤军队长遗憾地叹了口气,然后朝风萧萧挥了挥手。 风萧萧一抖马缰,马车飞快地冲进了城门洞中。 第三十六章 赘婿(下) 铁藤军军首高宗焕将军的小女儿高姒,今天选择狩猎的地点,是在距离小凉城三十里外的铁藤山。 这山算是蜀山山脉的余脉,山中多生一种铁青色的山藤,故而得名铁藤山。 千年之前,铁藤军成军于此山之中。 那是一群被天魔逼到穷途末路的元力者,在此山中展开了一次绝地反击,血战三日三夜之后,最终居然将天魔赶回了赤水河畔。 那是一场对人族来说,堪称荡气回肠的大战。 据说当时那群被逼到绝境的元力者,反击之前人人摘山藤缠头,以示宁可战死此山也绝不再退之意。 而铁藤军军服头盔上以山藤编一个英雄结的传统,就是来自于此。 束行云坐着杨明的马车,来到了铁藤山下。 一路之上,他和风萧萧不是不想半途下车,直接开溜。 可惜却没有好的机会。 因为城门楼上坐镇的那几名月境强者,所以他们本来准备等离小凉城再远一些,再悄然离开。 然而没想到的是,他们刚出城没多久,后面就有一车队跟了上来,风萧萧的那个刚刚在城门处还暗助了他们一把的朋友王倬,也在这车队之中。 他和五六名同样是斗星境,同样看去很谨慎很稳重的中年男子,将一辆奢华宽敞,由双马牵拉的马车团团围在中央,目光警惕而凌厉地不时环顾周围。 同时在车队最前方,一匹神骏的大马之上,还坐着一名让人望而生畏的小老头。 小老头身材瘦小,须发花白,面容干瘪,马鞍边斜斜挂着一柄长达六尺,破破烂烂的长剑,双手拢在袖中,眯着双眼,看去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只是坐在马躯之上的身子,任由道路如何颠簸,却一直稳如磐石。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月境强者! 而且是束行云见过的最强大的月境强者之一。 因为这老者身上的“势”的耀眼程度,给束行云的感觉,和那个凤小柔相差无几。 当然,如果相较于年龄的话,凤小柔的潜力自然要比这老者强的多。 车队的外围,还随行着一队铁藤军战兵。 如此严密守护之下,不用说那辆奢华马车中坐的自然是铁藤军首高宗焕的女儿高姒。 看来高宗焕对自己小女儿的安全真的是无比重视,不过来城郊处打次猎,就派出了由一位月境强者领衔,加五六名斗星境元力者,再加一队铁坛军战兵的护卫力量。 而高姒的车队,就跟在束行云他们这辆马车的后方几十丈处。 束行云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等狩猎开始之后,再趁乱找机会溜了。” 风萧萧和束行云商量了一下,做出了决定。 浩浩荡荡的一大行人,来到了铁藤山脚之下。 铁藤山并不算太高,方圆二十里左右,不过山中多悬崖峭壁,悬崖上皆挂满了根根粗大的铁青色山藤。 随行的那些马车中,开始陆陆续续有人下车,准备起等会狩猎的器具。 不过高姒所在的马车虽然停了下来,却还没有动静。 于是束行云也没有下车。 现在属于狩猎开始前的社交时间,这个时候下车,若是有大家闺秀杨明夫妇的熟人朋友过来打招呼,会是很麻烦的事情。 所以束行云准备等到那个铁藤军首的女儿下车后,吸引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之后再下车。 只是马车停下之后,少了空气流动,车厢内又坐了四个人,难免有些气闷。 看那大家闺秀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样子,束行云想了想,帮她拉开了边上车窗的帘布。 恰好马车边有两人骑马经过,一名是十七八岁左右的清秀少年,另一名负弓背箭,腰畔还佩着一柄两尺来长的短剑,头上带着一定笠帽。 从马车边经过时,恰好束行云拉开帘布,那一直在马上低着头的骑者,扭头看了一眼。 笠帽之下,却是一张唇红齿白,粉雕玉琢般的十二三岁的少年脸庞。 那少年和束行云对视了一眼,居然吹了声口哨,惊叹了一句。 “好漂亮的姐姐。” 束行云瞪了他一眼。 那少年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纵马朝前方驰去,留下了一串清铃般的笑声。 “就是好像脾气不太好。” 另外那名年纪稍大一些的少年连忙跟上。 两名少年纵马远远离开了人群,朝着铁藤山间驰去。 年纪稍大的少年,低声对那戴笠帽的少年问道: “小姐,我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万一将军怪罪下来怎么办?” “能怎么办?就算被抓回去了,爹爹最多关我一个月不能出家门。” 戴着笠帽,五官只能用俏丽来形容的少年,嘻嘻笑着道: “但天天只能在小凉城玩,我长这么大,还没走出过小凉城百里之地,又有什么意思呢。” “这次我特意组织这个狩猎会,就是要找机会跑出来。” “小姐,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去明城。” “啊!” 清秀少年或者说应该是一个容貌清秀的少女,惊慌失措地掩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本来以为小姐策划了这次离家行动,只是想要在小凉城周边玩上几天,哪知道是要跑到千里之外的明城去。 被她称为小姐的少年,却是豪气干云又带着可爱地一挥手。 “走。” “小玉,这次我把小翠留下来假扮我,却带上了你,等到了明城,你就知道不知该多感激我了。” …… 看着那名头戴笠帽,身上元灵之力波动其亮如芒的少年纵马远去,束行云心中想着这也是个天才啊! 十二三岁的年纪,就已经是芒星境的元力者了,自然具绝对是妥妥的天才。 不过那少年的“势”,却是不怎么醒目。 然后束行云的目光转向了不远处那辆高家小姐的马车。 只见一名护卫模样的男子正站在马车前,隔着帘帷跟马车内的人说着什么,然后伸手朝马车帘帷揭去。 看来那位高家小姐也准备下车了。 “我们也下车。” 然后束行云站起了身来。 如果那个高姒都下车了,而他们这辆马车却还没有任何动静,那就很容易惹人怀疑了。 “我不想伤害你们,只想安安静静地离开,所以下车之后,希望两位不要做什么让我为难的事。” 束行云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他示意那大家闺秀先下车,而他自己则是拂袖盖住了杨明的手腕,袖袍之下,自观斧的斧刃紧紧挨着杨明的身躯。 大家闺秀当先迈出了车门。 只是或许坐的时间太久,加上怀有身孕,让她的双腿早已酸麻不已,迈出车门时一脚踩空,发出一声低呼,整个人身躯,向前方倒去。 杨明似是本能地往前一步,伸手扶向了自己的妻子。 束行云微微犹豫了一瞬间,没有拉住那杨明。 他的斧头,也第一次离开了杨明的身体。 杨明拉住了大家闺秀的胳膊,没有让她摔下马车。 刚才他确实是下意识地想要扶住自己的妻子。 只是在拉住大家闺秀的胳膊之后,感受到那柄一直让自己畏惧紧张不已的斧头,终于离开了自己的后背。 在这一刹那间,杨明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那也是一种很可怕的表情。 如一头魔兽。 然后他一掌拍在自己妻子的胸口处,将大家闺秀拍向了束行云,同时整个人朝马车外飞掠而去,口中大声呼喊着。 “束行云在这里!” “束行云就躲在这辆马车中!” 第三十七章 铁藤山前的箭雨 杨明落在了距离马车五六丈外的地面上。 他的脸色极为苍白,眼中似有些不忍之意,但更多的是狠辣果决。 那个决定是刚才一瞬间做出的。 但某些念头或许已经在他心中反复酝酿了许久。 特别是在他认出上车绑架了他的那个少年是谁之时。 从周一舟的口中,他得知过一件事情,那就是铁藤军首高宗焕,对杀死花豹之人的重视,远比外界所知道的要重视的多。 除了封城十日之外,高宗焕还在军中许诺,谁能找到那个杀死花豹的少年,直接兵卒升都尉,都尉升校尉,至于校尉则赏赐一件上品良器级的兵器。 当时杨明就想过,如果这个机会能落在自己身上该多好,在被逐出清河剑派之后,他就一直想要加入铁藤军中,成为至少都尉级的军官。 而今天那个蜀山少年真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所以某个念头就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可惜这个少年的实力太过强大,强大到他根本无法反抗。 而且这少年也一直很谨慎,无论自己表现地多配合,多顺从,他都没放松过警惕,斧头也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身体。 杨明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直到刚才那一刻。 这个机会不是他自己创造出来了,而确实是一个偶然。 在杨明伸手去扶那大家闺秀之时,他也确实是下意识的反应。 只是在扶住了自己的那个妻子之后,那个念头又不可遏制地冒了起来。 于是杨明就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怜悯地做出了选择。 他将自己怀着自己孩子的妻子,推向了那个少年,只为了分散那少年的注意力,给自己多争取一点点时间。 至于那少年会不会迁怒杀死自己的妻子。 杨明顾不上了,也不在乎了。 而他的冒险,确实成功了。 随着杨明的一声大喝,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特别是不远处那个骑在马上的干瘦老头,蓦然睁开了眼睛,如电般的目光射向了这辆马车。 …… 大家闺秀跌进了束行云的怀中。 为了延缓束行云的动作,杨明拍向她的一掌中,蕴含了一丝元灵之力。 虽然并不是很多,但也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 跌进束行云怀中的大家闺秀,哇地吐了一口血,溅在了束行云的胸膛之上。 真正阻止束行云没能及时拦下杨明的,其实是这口血。 抱住大家闺秀的身躯,束行云没有再放开,而是直接渡进去了一缕平缓氤氲的元灵之气。 他的气象万千法,元灵之力可以呈现各种特质,即可凌厉如冰刀,亦可温润如春水。 束行云的元灵之力,迅速将杨明的那缕元灵之力压制,驱散,并且修复着大家闺秀受损的脏腑经脉。 只是大家闺秀的那张漂亮的脸庞上,依然一片苍白。 她的眼中似乎先是闪过一丝茫然之色,接着扭头望向了马车外自己的丈夫,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个她曾经只是仰慕其元力者的身份,但后来渐渐真心喜欢上的男人,此时根本没看自己一眼,只是盯着抱着自己的少年,得意而疯狂地笑着。 大家闺秀的脸色变得更苍白了一些。 就像一片埋葬了所有其他颜色的雪地。 白,而且冰冷。 她慢慢转回了头,凝视着束行云,将一只手放在自己小腹上,轻声说了一句话。 “如果可以,请你帮我杀了他。” 这句话说的冰冷而又平静。 束行云微微一怔,低头看了怀中女子一眼。 大家闺秀的俏脸,如脱胎换骨般清艳。 不远处,高大骏马上的老者,探手握住了马鞍旁那柄破破烂烂的八尺长剑的剑柄。 束行云苦笑了一下,正准备告诉大家闺秀,这件事情自己恐怕无能为力了。 然后他就听见了一声噗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一般。 抬头望去,却是数丈外杨明的脑袋,爆为了一团血雾。 爆了杨明脑袋的,是一支铁箭。 黑色的箭身,黑色的箭羽,闪烁着幽暗的光芒。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铁箭,而已经是元灵器了。 铁箭穿过杨明的脑袋,继续前飞,飞到束行云马车前半尺之地,方才直直插入地面大半箭身,露在地面上的箭羽犹自震颤不止。 好强劲的一箭……以及许多箭。 天空之上,陡然变得昏暗,似有狂风掠过山林的声音,又似大片大片的蝗虫从头顶上方飞过的声音响起。 但其实是箭雨泼落的声音。 就在刚才那一刻,无数的黑色羽箭,自铁藤山那些崖壁上密密麻麻的山藤间,暴雨般射了出来,呜呜凄啸声响彻天空。 杨明只是倒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箭雨下的其中一人而已。 铁藤山前的这片平地上,今日来参加高姒小姐组织狩猎会的人们,在这轮箭雨之下,瞬间倒下了大半,特别是那些普通人,几乎全都死绝了。 箭矢破空声,人的闷哼声,马的悲鸣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让先前热闹喧嚣,欢声笑语的这片空地,即刻变成了一片修罗地狱。 但其实所有中箭的人,都只是池鱼。 因为从山上悬崖山藤之后射出来的箭雨,最密集,最凌厉的一片,却是都落向了那辆奢华宽敞的高姒小姐所在的马车。 很明显,射箭的人的真正目标,是马车中的人。 不过,最终并没有任何一根铁箭,能够射中那辆马车。 因为箭雨刚刚划过天空至极,马车前的干瘦老者,已然拔出了那柄破烂的六尺长剑。 于是一道道耀眼至极的剑光亮了起来,所有的剑光以马车为中心,组成了一个浑然的圆。 就像是是一轮明月在马车上方升起。 “明月”挡下了所有的铁箭。 箭雨终于停止了,并没有再出现第二轮。 只是那刚才射出铁箭的那些山藤之后,却冒出了密密麻麻许多身穿黑色劲装的身影,大概有七八十道,朝着山下的空地飞掠而来。 其中有两团元力波动,给人的感觉同样亮如奢华马车前的那轮明月。 真正的伏击刺杀,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八章 突围 刺杀的第一轮箭雨,并没有伤及那辆奢华马车分毫。 不过,它并不是唯一一辆在箭雨之下安然无损的马车。 在它不远处,有另外一辆马车同样没有被任何一支铁箭射中。 当杨明的脑袋被铁箭爆开之时,束行云立刻放下了大家闺秀,从车厢内一跃而出。 箭雨几乎同时落了下来。 束行云的身躯如柳枝般在箭雨中摇摆,手持双斧,双臂如转轮般急速旋转。 然后密集的“叮叮当当”声就响了起来。 没有不远处老者出剑时那浩大的气势景象,但是同样实用。 当箭雨停止的时候,束行云身体四周落了满满一地被砍断的箭矢。 没有一支箭能越过他的斧头。 束行云抬头朝远方看了一眼。 那些神秘的黑衣人已经飞扑到了这片空地之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花花绿绿的铜面具,看不见容貌。 除了那两团异常醒目的属于月境强者的元灵之力的波动之外,这些暗伏在山中的黑衣人中,斗星境的元力者也不少,剩下的则都是芒星境。 束观又朝四周迅速扫了一眼。 此时空地上还站着的人,只剩下了二十余个。 那一队十来人的铁藤军士兵都还活着,他们身上都穿戴着盔甲,再加上久经战阵,训练有素,比起普通的元力者来说,刚才那场箭雨突袭而来时,他们的反应要迅速地多,几乎没受什么伤害。 原先围在奢华马车边的那些护卫,也基本没有倒在箭雨中。 这几名护卫都是斗星境的修为,再加上那位干瘦老者帮他们挡下了所有铁箭,他们同样是毫发无损,此时手持兵刃,紧紧守卫在奢华马车之旁,风萧萧的那位朋友王倬也身在其中。 除了这些人外,那些来参加狩猎会的其他人中,还能站着的就只有寥寥几人,而且身上或多或少都已经负伤。 现在空地上还能站着的,自然都是实力比较强的元力者。 可惜,比起此时围杀而来的元力者,他们的人数却要少上太多。 如果不出意外,奢华马车中的那位铁藤军首的女儿,恐怕难跳被杀的厄运。 束行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真是一场意料不到的刺杀,而自己却倒霉地被卷入到了这场刺杀之中。 “现在咱们怎么办?” 风萧萧一脸惊慌地问道,不过倒也没有吓得肝胆俱裂。 “杀出去,往山上走!” 环顾了一周之后,束行云沉声说了这么一句。 “往山上?” 风萧萧怔了一下。 此时那些黑衣人正从山上飞掠而下,自己这边反倒往山上冲,那岂不是迎头撞上。 “不错。” 束行云却是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地下,只见马车之旁不知怎么落着一条山藤,他走过去将那条山藤捡了起来,拉了拉试了下结实度。 “如果我是这场刺杀的组织者,在距离小凉城这么近的地方,行刺杀高宗焕的女儿这么冒险的事情,不会不准备一点后手。” 束行云一边说着,一边回到马车旁,将依然一副呆滞模样的李翠翠从,车上抱了下来,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这些黑衣人绝对有实力杀光那高家小姐的护卫,但也绝对没法很快办到。” 束行云扭头看了一眼此时手持长剑,原先老朽气息荡然无存,气势有如一夫当关的大将军般站在奢华马车前的老者,然后一边用山藤将李翠翠紧紧绑在自己的身上,一边说道: “如果小凉城中的强者,甚或是那位铁藤军首闻迅赶来,用不了多少时间,那么他们的刺杀只会功败垂成。” “所以我敢肯定,在铁藤山和小凉城之间,他们应该还埋伏有人手。” “反倒是铁藤山中,应该没有危险了。” 将山藤在胸口处绑了一个结,束行云转头看了车厢上的大家闺秀一眼,对风萧萧道: “你把她带上。” “等会跟着我,不要离开我身周一丈之地。” 接着束行云双手持斧,凝立目视前方,却是并没有马上行动。 黑衣人终于冲到了他们的前方。 不过大部分的黑衣人,都是朝那辆奢华马车冲去。 干瘦老者的口中发出了一声雷霆般的大喝,手中长剑剑光大盛,一剑朝前方斩去。 黑衣人中,两名月境强者越众而出,迎上了那道亮若月华的剑光。 而其他的几名护卫,也都纷纷和冲到马车边的黑衣人交上了手。 直到这个时刻,束行云方才一声断喝。 “走!” …… 一柄大刀带着凌厉无比的气势斩了过来。 刀刃切破了空气,狂风四溢,四周地面上的沙石滚动,束行云的身躯似乎也被这狂风吹的摇摆不定。 刀刃擦着束行云的身体斩空。 黑衣人面具下的瞳孔蓦然收缩。 一道紫色的斧刃却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呲啦一声,这名芒星境的黑衣人的身躯,被紫色的斧头从中劈为了两半。 束行云穿过血雾,向着铁藤山的方向急奔。 几步之后,却是陡然急退,出现在身后风萧萧的身侧。 一柄长枪从侧方毒蛇般刺来。 紫斧束心斧背在长枪枪身上一磕,长枪脱手飞出。 束行云欺身一步,紫斧自观闪电般挥出。 持枪的黑衣人紧捂着咽喉,指缝间鲜血狂涌,颓然倒地。 “继续走。” 十步之后,又是一名魁梧的黑衣人双手持一大锤出现在了身前,如一头公牛般朝束行云冲来。 大锤高高举起。 束行云加速前掠。 一息之后,两人相遇。 大锤砸下。 束行云以束心斧柄相迎,顶在大锤之上。 大锤倒撞而回,锤柄撞在黑衣人的胸口处。 黑衣人的胸口立刻凹陷了下去,随着一阵肋骨断折的声音,黑衣人口吐鲜血,跌飞十余丈外。 前路,豁然开朗。 …… 神秘黑衣人要围杀的目标,终究是那辆奢华马车内的高家小姐,所以束行云在连斩数名黑衣人之后,就带着风萧萧冲出了山下的空地,冲到了斜斜向上的山道之前。 束行云回首望了一眼。 数十名黑衣人已经将那辆奢华马车团团围住。 那队铁藤军兵卒,已经倒下大半。 不过王倬等几名护卫人人身上鲜血淋漓,不过依然还在搏杀。 而独抗两名月境强者的那个干瘦老头,手中的剑光依然明亮。 束行云的判断没有错,这些黑衣人的实力比高家小姐身边的护卫力量要强很多,但是要真的杀死高家小姐,也要花不少时间。 “你那朋友……” 束行云回头问了风萧萧一句。 “这种情况下,还是先顾着自己的命吧!” 风萧萧叹了口气道。 接着这脸色有些阴沉的猥琐中年男子,吹了声口哨,那头癞皮大狗灰狮就欢快地从山道边的树林中跑了出来。 当初风萧萧就是交待这头初通灵智的妖兽,在铁藤山下等他们的。 而束行云则是沉默了一下后,背着李翠翠往山道上掠去。 世间事,若是无能为力,那就只能无能为力了。 他还没有天下无敌。 只是在山道上奔行没有多久,却听见前方的一片小树林中,传来了兵刃相交的声音。 束行云有些讶异,照道理说,山中此时应该没有埋伏才是。 目光一闪间,他掠进了那片小树林中。 然后他就看见了两名黑衣人,正在围攻一名少年。 正是不久之前,那个有些轻佻地对他吹口哨,夸他长的漂亮的笠帽少年。 第三十九章 来抓我啊 不过,此时那少年头上的笠帽,早已经掉落,一头如瀑的秀发披散着。 却原来不是少年,而是一个易钗而弁的少女。 少女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正跟两名黑衣人战斗着。 战况胶着,少女略处下风。 问题是,她是一名芒星境的元力者,而围攻她的两名元力者,却都只是萤星境。 芒星境打不过萤星境,不算是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 只是那两名黑衣人,却好像也不是什么天才元力者,而且少女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短剑,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兵器,很可能是上品良器,甚至还可能是神兵。 这一点从落在地上的一柄断刀,还有跟她交手的那两名黑衣人,极力避免手中兵器跟她的短剑接触就可以看出了。 另外那少女的剑式也是相当精妙,可以看出她的修行传承同样极为不凡。 但是那两名黑衣人,依然少女逼的左支右绌,狼狈异常。 这就相当于一个人拿了一手王炸牌却打得稀里糊涂。 束行云看了两眼,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那少女自然是修行过的,但应该没怎么好好修行。 而且,这很可能是那少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斗。 所以那些精妙的剑式在她手中使出来时,显得那般生涩,时机,力道都完全没有章法。 想来是出身权贵之家,自幼被保护地太好,修行对她来说不过是闲时消遣之事。 不过这样居然还能被她修到芒星境,却也说明这少女的修行天赋实在是好到令人发指。 只可惜,也是浪费了这种天赋。 束行云走了过去,挥斧,两个黑衣人的脑袋冲天飞起。 刚才一直躲在边上大树后瑟瑟发抖另一名少年,口中发出了一声尖叫,声音尖细,应该也是个女子。 倒是刚才一直在战斗的那个少女,眼中只是茫然了一下。 似乎是因为刚才这两个在她眼中如此强大的敌人,就这么被人轻送干翻,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这茫然之色也是一闪而逝。 在看清是谁帮她杀了黑衣人之后,少女立马惊喜地喊了一声。 “原来是你,漂亮姐姐。” 束行云依然还穿着那套女子衫裙,他原来的衣物扔在了那辆马车上,只来得及带上那个随身的小包裹。 束行云的脸色立马就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就走。 只是走了两步之后,终究还是转头对那少女说了一句道: “先在山里躲一段时间,现在不要下山。” …… 大约一刻钟之后,束行云的身影,出现在了铁藤山最高的一片山崖之上。 崖壁之上挂满了根根粗大的铁青色的山藤,在风中轻轻地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山中,显得那般清晰。 而山下的厮杀声,却已经渐渐开始平息。 束行云站在崖顶朝下方望去。 这铁藤山并不算太高,以束行云元力者的目力,勉强还能看清楚山下的战局。 那队铁藤军兵卒,已经全部被杀死了。 高家小姐的随行护卫,只剩下了两个人犹自还在战斗,只是被黑衣人团团围住,束行云也无法看清那两人的容貌,不知那王倬是否还活着。 至于那名干瘦老者,依然站在马车之前,但是身周的剑光已然比原来黯淡了不少。 围攻他的那两名月境强者,实力都不比他弱多少,以二敌一,这干瘦老者落败身死只是时间问题。 束行云解下了绑在身上的山藤,将神情如木偶一般,对外界任何事情都没有反应的李翠翠放了下来。 束行云也准备等待山下的战斗结束。 因为铁藤山是蜀山山脉的余脉,山的另一边群峰连绵,和蜀山山脉是连在一起的,所以要从另一边离开的话,要翻越很多山峰,绕很远的路才能返回平原。 自己一个人自然没有问题。 但带着丧失神智的李翠翠,怀着身孕的大家闺秀,还有一个实力低微到几乎没有实力可言的风萧萧,就是非常非常困难的事情了。 所以束行云准备等山下的战斗结束之后,还是悄悄从原路下山,然后离开小凉城地界。 按照他的判断,如果小凉城那边的援兵能及时赶来,这些黑衣人自然很难逃走,而如果黑衣人先一步杀掉了那高宗焕的小女儿, 自然是选择跟方便远遁的平原撤离。 所以此刻在山中等待,是最稳妥的做法。 风萧萧来到了崖顶,身后跟着大狗松狮,灰狮的背上坐着那名大家闺秀。 刚才一路战斗,突围,上山,大家闺秀一直表现地很坚强甚至可以说是坚忍,和一年前在蜀山时的动不动大惊小怪不同,这次她一路紧咬嘴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过。 此时这女子从灰狮背上下来,坐在了李翠翠的身边,望着天空,怔怔地出着神。 两名绝美女子,皆如木雕泥塑。 后面的树林中,响起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束行云知道来的是谁,那名境界不错实力却差的一塌糊涂的少女,还有那个像是她侍女的女子。 那少女从自己救下她之后,就一直跟在他们后面,束行云没有理会她,却也没有阻止。 少女兴高采烈地从树林中跑了出来,浑然看不出不久之前她还命悬一线。 神经大条,没心没肺。 她跑到了束行云的身边,似乎正准备开口说话,然后她就看到此刻铁藤山脚下的战斗。 笑容从少女的脸上消失了。 束行云没有注意到少女神情的异样,自顾和风萧萧说着话。 “你说这些都是什么人?敢在离小凉城这么近的地方刺杀高宗焕的女儿,就算准备了后手,这风险也太大了一些。” “而且,堆上了这么多的人命,就为杀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又有什么意义?” 束行云蹙眉说道。 此时山脚之下,又有一名护卫倒了下去,而那名干瘦老者,也终于被一柄长枪扎中了肩头,斜靠在马车之上,单手舞剑,燃烧着自己的最后一丝余力。 战斗应该很快就结束了。 虽然黑衣人也只剩下了不足四十人,但他们最终将获得胜利,杀死马车中那名高家小姐。 身边少女的神情变得很悲伤。 而风萧萧则是回了一句道: “还能是什么人,七城之中,有这实力,有这胆量做这件事情的,除了尊神会,还能有谁。” 束行云正准备问他尊神会又是什么东东时,只听边上响起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叫喊。 “我是高姒,我在这里!你们来抓我啊!” 这声呼喊是用元灵之力发出的,所以很清晰地传到了山脚下。 束行云霍然转首望去。 一时间,他也只能不可置信地长大了嘴巴。 第四十章 饵与弓(上) 两名黑衣人,缓步走在堆满腐烂落叶的山道上,仿佛两头无声无息的狸猫。 在他们的左边是一片树林,右边是一面悬崖,悬崖上挂满了山藤。 两人手握兵器,屏气静息,仔细盯着脚下某些不久之前发现的痕迹,或许是他们要寻找目标。 侧前方突然想起轻微的树枝断折声,抬头看去,恰好看见一道女子的身影在树林间闪出,转过了对面的悬崖。 身材瘦瘦小小,恰似十二三岁年纪。 两人对视了一眼,面具下的眼瞳中都射出兴奋至极的目光,然后迅速朝前方掠去。 只是在他们转过山崖的一刹那,一道黑影从密密麻麻的山藤间扑了出来。 束行云跃入了两名黑衣人的中间,握着紫青两斧的双臂像摇摆的山藤般挥了出去。 那些悬挂在悬崖上的山藤,根根粗若儿臂,长约数十丈,自高处垂下,摇摆之间,看似寻常,实则蕴含着极为极强的力量,普通人若是在这些山藤之下,被山藤扫中的话,直接会被扫飞出去。 而束行云此时挥出的两斧,斧上蕴藏的力量,不知要比摆荡的山藤强多少倍。 那是真正的千钧之力。 只是两名黑衣人在事急仓促之下,依然以手中兵刃接下了这两斧。 山崖之前,响起一连串极为刺耳的兵刃碰撞声,火花四溅,劲气散溢之处,山崖上那些摇晃的山藤纷纷断裂散碎。 战斗无比地激烈。 两名黑衣人,都是斗星境的元力者,非常强大的斗星境元力者。 甚至比花豹还要强大一些。 花豹曾经名列星榜,但是星榜上的十人,并不代表着就是星境元力者中最强的十个人, 而只是代表他们未来的潜力无限而已。 要说真实的战斗力,那些老牌星境元力者中,比他们强大的大有人在。 而束行云此时伏击的这两名黑衣人,就是这样的强大的斗星境元力者。 已经施展出“千钧”之式的束行云,却依然无法彻底压制这两名黑衣人。 不过几息时间之后,两名黑衣人手中的兵器骤然碎裂,化为无数飞溅的锐利碎片。 束行云身形摇晃之间,避过了所有碎片,欺步强行切入左侧那名黑衣人的身前,趁着那黑衣人骇异失神之际,左手青斧自观闪电般斜抹而上,噗哧一声砍入对方的肋下。 鲜血飞溅。 锋利的斧刃切割过了黑衣人的身体,从黑衣人另一侧肩头挥出。 然后拧身而传,握着紫斧束心的右臂如风车般抡了出去,束心斧毫无阻碍地砍进了另一名此时身上插满了自己兵刃碎片的黑衣人的颈骨。 黑衣人的脑袋喀嗒一声掉了下来,滚过落叶,在林间滚了极远,一直滚到了那少女的脚下。 束行云甩了甩双斧上淋漓的鲜血,朝前方少女走去。 这一战他能胜,靠的是束心自观双斧。 这两柄斧头,原先是两柄剑,据说在千年之前名震天下神兵紫郢,青索。不知被吴道人用什么办法炼化成了两柄斧头。 不过吴道人也说过,他现在还根本无法发现发挥紫青双斧真正的力量。 因为神兵有灵,如果无法做到和神兵之灵心神相通,是无法发挥神兵真正的威力的。 神兵需养,以势养,以意喂,再厉害的神兵,也要看掌握在什么样的人手中。 而紫青双剑的前一代主人,是两位惊才绝艳的女子,也是当时世间有数的日境宗师,戴着黑玉镯的束行云,不管是实力还是其他,还远远及不上那两位奇女子。 就像见识过天空的雄鹰,又岂甘再屈居屋檐之下。 平常练斧之时,束行云自己也能感觉到,对于双斧的掌控,他总有那么一种艰涩之感。 一定要比喻的话,就像前世做某些事情时必须隔着一层薄膜,如隔靴搔痒,不得其爽,无法真正的水乳交融。 不过就算他还无法发挥出紫青双斧的真正威力,但神兵总归是神兵,光是一个坚固度,就不是普通良器级的兵刃能够相比的。 刚才和那两个黑衣人,短短数息之间,双方的兵器激烈地相撞了上百次,两名黑衣人能扛下他的千钧之力,但他们的兵器扛不住。 所以最终在和紫青双斧相撞上百次之后,两名黑衣人手中的兵器都碎裂了。 “第十六,第十七。” 走向少女的之时,束行云心中这么默默数了一下。 得益于这少女在个把时辰之前,在山顶之上那声彪悍至极的呼喊,让原本束行云觉得在山中等待是一件很安全的事情,却顿时变得凶险起来。 当时束行云也被少女的那一声呼喊,吓得差点灵魂出窍。 首先是因为少女的身份,居然是那个铁藤军首的小女儿高姒。 山下那么多人在血战,黑衣人想杀死马车内的人,护卫们拼命保护着马车,谁能想到本来应该在马车上的高家小姐,却已经跑到铁藤山中来了。 当然,只是少女的身份,并不会让束行云如何惊吓,无非有些意外而已。 将军的女儿和农夫的女儿在他眼中不会有太多的区别。 真正让束行云头痛的是那声呼喊表露了少女的身份,让自己这些人立刻陷入了危险之中,也让刚才那些为了她而死的人,死亡变得很没意义。 只是束行云也很难责怪这位高家小姐什么。 因为这个十二三岁,称做少女其实都还有些勉强的女孩,那一声呼喊中蕴含的其实是一种无比巨大的善意。 那是一种极少有人能有勇气做到的自我牺牲。 而且,你还不能指责她的行为莽撞冲动。 因为在当时,也只有她选择的做法,才唯一有机会救下那几个还活着的人。 看去像是温室中长大的小姑娘,有种天赋般的明智果断。 一个时辰之前,随着少女的一声呼喊,山下的战斗立刻就停止了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那片战场就像是变成了一副凝固的静止的画面。 紧接着,那种静止就被打破了。 所有剩下的黑衣人,转身就朝铁藤山上涌来。 除了其中一名刚刚持枪刺入干瘦老者肩头的月境强者,被老者一把抓住了枪杆。 两人之间展开了一场不死不休的缠斗。 而其他的黑衣人,齐齐朝着铁藤山顶飞掠而来。 风萧萧吓得脸色发白,看着束行云颤声道: “现在怎么办?” 束行云苦笑了一下。 带着风萧萧,还有李翠翠和大家闺秀,在山林中逃是肯定逃不过那些黑衣人的。 不过……这里是山林啊…… 严格来说,这里依然还是在蜀山之中。 束行云捏住右手腕上那个黑玉镯子,轻轻旋转了一圈。 “……看看我能杀多少人吧!”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名叫高姒的少女。 说实话,除了刚才被吓了一跳之外,他现在对这个少女很有好感。 接着束行云用不算太严厉,也不算太生气的语气说了一句: “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就要自己承担起这个选择的后果。” “现在开始,就是我们两人的战斗了。” 第四十一章 饵与弓(下) 当束行云走到高姒身前的时候,高姒正蹲在地上,拿着她那把寒光闪闪的短剑,不停地在那颗黑衣人的脑袋上插着捅着。 整颗脑袋现在已经快要被她插得稀巴烂了。 这是在临阵抱佛脚吗? 希望有用吧。 束行云想着在山中初逢这少女时,少女手持短剑和两名黑衣人战斗,其实有好几次,少女完全有机会将那两名黑衣人斩于剑下,但是少女总是在最后关头,又犹犹豫豫地将剑收了回来。 这少女应该从小就被保护地很好。 “走吧!” 然后束行云招呼了一声。 少女抬起了头,五官精致无比的脸上,满满都是坚毅之色,那紧皱眉头的神情,和朱余倒是有些相似。 不过朱余的坚毅是深刻在血液骨髓里面的。 至于这少女的坚毅,很是流于表面,更像是一时兴起,也不知道她的“坚毅”能坚毅几天……或者几个时辰。 “好的,姐姐。” 然后少女轻声回了一句。 本来还准备再说句话的束行云,转身就走。 …… 半刻钟后,束行云将束心斧从一名黑衣人的胸口处拔了出来,斧刃和肋骨摩擦之间发出刺耳的声音。 ……第十八个…… 束行云心中默数。 当高姒在山顶的一声大喊,将剩余的黑衣人全部引回到山中的时候,束行云就做出了决定。 或者说,选择了他唯一能做的选择。 那就是在山中和这些黑衣人殊死一战。 在山林中的战斗,束行云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无比擅长,自从开始修行后,他就在蜀山山林中和魔兽不知经历了多少战斗。 这里也是蜀山,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蜀山的山林。 这也是除了黑玉镯这张底牌之外,束行云敢和那些黑衣人在山中一战的底气所在。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束行云也绝不会摘下自己的镯子。 束行云只当这是在山林中的狩猎。 而既然是狩猎,那自然要有诱饵。 高姒就是他的诱饵。 至于他自己,则是那张狩猎的弓。 如今,那些分散在山中寻找高姒的黑衣人,已经有十八个人死在他的斧下了。 束行云揭开了死去的黑衣人脸上的面具,面具之下是一张颇为清秀的年轻人的脸庞,只是此时因为死前的恐惧和痛苦而变得有些扭曲。 看去和普通的元力者并没有什么区别。 风萧萧说这些黑衣人很可能来自尊神会。 那么那尊神会又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可惜当时风萧萧却是来不及说。 束行云站起身来,转头望去,高姒正拿着她那柄应该是神兵的短剑,架住一名黑衣人的脖子,将黑衣人顶在一棵大树树身上。 那个黑衣人只是名萤星境的元力者,单对单,高姒总算赢了一把。 此刻高姒目光凶狠,俏脸冷峻,只是那柄短剑已经架在黑衣人的脖子上已经十几息的时间了,却始终没有真的砍下去。 束行云走了过去,小巧的青斧自观在掌间灵活地旋转了一圈,直接切开了那黑衣人的咽喉。 此刻没有时间去鼓励一个少女勇敢地尝试她第一次杀人。 他也没有养成的兴趣。 高姒叹了口气,收回了自己的短剑。 “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少女垂头丧气地问束行云道。 束行云看了看那张原本粉雕玉琢,此时却沾满灰尘和树叶碎片的小脸一眼,想了想道: “不,就这样蛮好的。” 若是没有必要,谁又愿意做一个满手血腥的人。 而这个小姑娘,如是这次能够安全脱险,想来以后的人生中依然无需经历什么危险,除非某一天域外天魔攻破结界,将人间仅余的三千里地彻底毁灭。 …… “姐姐,你怎么会这么厉害!” 又是三名黑衣人倒在了束行云的双斧之下。 站在不远处旁观了整场很快就结束但异常激烈战斗的高姒,用充满崇拜的目光看着束行云。 明明这位姐姐跟自己一样都是芒星境,但怎么那些斗星境的黑衣人,也几乎很少有她一合之敌呢! 小姑娘现在已经彻底躺平了,也不再追求自己能在短时间内成i一个杀人如麻的高手,本本分分地做着自己诱饵的工作,然后就拎着自己的短剑在一旁给束行云加油助威。 束行云用充满无奈的眼神看了那小姑娘一眼,也是很佩服这小姑娘的心大。 已经这么久时间过去了,依然还是没有发现自己其实不是女子。 当然,也是因为心大,所以那些黑衣人围困在山中,这位大小姐倒也一直没有露出过恐惧紧张的情绪。 否则带着一个惊慌失措的少女的话,束行云的狩猎行动会变得困难许多。 在高姒的配合下,束行云已经杀掉了二十余名黑衣人。 不过,接下来会越来越困难了。 随着黑衣人人数的减少,战斗时爆发的元灵之力的波动,就更容易引起其他地方黑衣人的警觉了。 所以束行云在同一处地方逗留的时间越来越短。 就像此刻,他根本没心思回答高姒的问题,将斧头从黑衣人的尸体上拔出之后,束行云立刻朝少女挥了挥手,准备离开这里。 只是就在此时,束行云的脚步突然一顿,露出了凝神倾听之色。 似有风在山林中掠过,呼啸低鸣,像是有幽魂在哭泣,夹杂着树枝断裂的声音。 束行云猛一皱眉,急速旋过了身子。 一柄连着长长的铁链的锁链刀,从身后幽深的林中飞了出来,半途中有枝丫触着一丝便粉碎,地面上的落叶此刀飞掠带起的狂风被卷至半空之中,飞舞着跟在锁链刀后,似一条空中狂舞的叶龙。 气势好惊人的一刀。 束行云瞳孔骤缩。 他认识这柄锁链刀。 几个时辰前,在山下和那干瘦老者大战的两名月境强者中,其中一名就是使的这柄锁链刀。 终于遭遇了! 虽然这场遭遇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当初决定在山林中猎杀这些黑衣人的时候,束行云就知道和那名月境强者必有一战。 但此刻这柄锁链刀真的出现在眼前之时,束行云依然无比地紧张。 这是他第一次跟月境强者交手。 虽然目前在斗星境中他没有遇到过对手,连真正能给他带来一些威胁的元力者都没有遇到过。 但是和月境强者比起来呢,自己有没有实力跟月境强者一战? 束行云没有一点把握。 他的双眼紧紧盯着呼啸而来,发出厉鬼嚎叫般摄人异响的锁链刀。 锁链刀闪电般来到了身前。 然后束行云就像是被镰刀切过的稻杆般倒了下去。 当然,倒下的只是他的上半身,他的双腿依然牢牢地钉在地上。 锁链刀的刀刃贴着他的鼻尖飞过,森冷的刀意沁人肌肤。 下一刻,刀柄后的铁链猛然一紧,刚刚从束行云头顶掠过的锁链刀即刻倒飞而回,刀风狂卷,继续斩向束行云。 束行云的身躯像是风中的柳枝般往旁边一荡,眼看又要避开这一刀,然而刀后的铁链几乎同时一抖,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向,锁链刀也跟着一个旋转,再斩束行云。 束行云终于变色。 这柄锁链刀,恰是他这式风拂柳的克星。 第四十二章 月境之强 束心斧闪电般自腰间撩起,劈在了锁链刀上。 接着束行云的身躯触电般一震,锁链刀上传来的力量,比已经施展出“千钧”的他要更加磅礴,而且要磅礴许多。 同时,一股寒冰般锐利阴冷的刀气,顺着束心斧侵入了他的体内,沿着经脉狂暴无比地攻向束行云的各处窍穴。 束行云的身躯不受控制般飞了出去。 气象万千诀在经脉内迅速运转了起来。 元灵之力先是温熏入春风,接着转为灼热如炎,消融了那刀气中的冰寒之气,如此瞬息间运转了几个周天,侵入体内的那道刀气被气象万千诀化解殆尽。 束行云猛然站稳。 他的嘴角有一丝鲜血缓缓流出。 那是因为刚才元灵之力运转太快太急逼出的一点淤血,但其实他并没有受任何伤势。 这一刀,也就只是将他击退了十余丈距离而已。 一名身材魁梧的黑衣人,从树林内缓缓走了出来。 束行云的心湖之上,有仿佛有一轮上弦月升了起来。 果然是那名月境强者。 魁梧黑衣人的胳膊上缠绕着粗粗的铁链, 锁链刀悬挂于地,随着黑衣人一步步走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笔直的刀痕。 面具之下的眼瞳中,此时有着深深的不可置信之意。 或许是他从来没想到过,一个芒星境元力者能够接他一刀而不死。 束行云微微弯腰,眼睛紧紧盯着那个魁梧的黑衣人,像一头捕食前的猎豹,同时他抬手高姒示了下意,让她离得远一些。 下一刻,束行云双手持斧,大腿猛然发力,整个身躯宛如一支利箭般朝那魁梧黑衣人射了过去。 体内元灵之力奔涌如大河。 魁梧黑衣人手臂一挥,缠绕在胳膊上的铁链如蛇般展开,锁链刀成一道笔直的线斩向束行云。 只是这个时候,束行云体内的元灵之力运转速度蓦然一缓。 魁梧黑衣人面具下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一个芒星境元力者体内的元灵之力的变化,又岂能瞒的过他心湖间的感应。 虽然这个芒星境元力者能够将自己的元灵之力控制到这种程度,在这个境界算是极为难得,但在这名月境强者的眼中,依然只是雕虫小技。 他甚至能够通过此时那元力者元灵之力的变化,判断出下一个瞬间这个元力者掠行速度的变化,以及和自己的距离间隔。 冷笑了一下之后,魁梧黑衣人手腕一抖,锁链刀骤然加速,附在刀身上的元灵之力彻底爆发。 他已然预判出那元力者下一瞬间将会出现在哪里,他的刀将提前在那里着对方,然后杀死对方。 只是下一个瞬间,这魁梧元力者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因为他的刀已经出现在了本来以为那元力者此刻应该出现的位置。 但是那个元力者却没有出现。 而是已经从那个位置飞掠而过。 那个元力者体内灵力明明突然变缓,但是飞掠的速度却是不减反增。 他的预判出现了偏差。 而正因为这种速度的上的差异,让那元力者越过了他的锁链刀。 平湖。 整个过程几乎是和当初同擒杀花豹的那一战一模一样。 束行云切进了魁梧黑衣人的中路,闪电般冲到了对方的面前,然后双斧就劈了过去。 紫斧束心大开大阖,劈向魁梧黑衣人头顶。 青斧自观则如一片同秋风缠绵的落叶,带着一道精妙绝伦的弧线,轻柔地飘向了魁梧黑衣人的咽喉。 两种极端不同的斧势,本来需要不同的元灵之力运转方式,极难同时施展,在束行云的霜手中使出来却有水乳交融之感。 这依然是“平湖”之式。 也是“千钧”。 斧势不同却同有千钧之力。 魁梧黑衣人眼中的意外之色越发浓烈。 这个芒星境元力者已经给了他太多的意外,他甚至已经开始怀疑眼前此人是不是星榜中人了,而且恐怕只有星榜前三人,才有可能有这种实力吧。 问题是据他所知,星榜前三人中,好像没有女子。 当然,到目前为止,此人给他带来的意外,也仅仅是“意外”而已。 看着那极有些玄妙意味朝自己劈来的两斧,魁梧黑衣人狞笑了一下,手臂上的铁链如蚯蚓般蠕动滑落,紧紧缠绕在他手掌上。 然后魁梧黑衣人握拳一拳轰向了束行云。 这一拳,如雷霆,似闪电。 但更似此时已经从山的那一头升起的明月,有种无可违背的大“势”。 束行云浑身寒毛瞬间直竖。 他的心湖间有种感觉,那就是这一拳,必然会先于自己的双斧劈中对方之前,先一步轰在自己的胸口处。 已经来不及收回双斧抵挡了。 束行云的身子猛然后仰。 就像一条突然断折的柳枝。 但那个缠绕着铁链的拳头终究还是落在了他的胸口处。 束行云哇地吐了口血,这一口,血是真的因为脏腑瞬间受到巨大的力量的挤压而吐的。 而在同时,他上身的衣物也因为这一拳巨大的冲击力,而碎裂成片片蝴蝶般四散飘飞。 同时,他的身躯也飘飘荡荡朝后飘飞而去。 束行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月境元力者和星境元力者,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元力者。 同样的一种战法,他能够轻松制服花豹那样的星榜中人,但是面对月境强者,却变成了以卵击石。 现在的自己,还完全不是月境强者的对手。 就算施展出那式小有所成的“龙蛇”,应该也无法战胜那魁梧黑衣人。 月境之强,强至如斯。 一个大境界的差距,不是光凭厉害的神兵,玄妙的战技能够抹平的。 这个时候,束行云更加明白千年之前另一个蜀山少年齐玉蝉那句“日境之上一换一”有多么了不起了。 借助于及时施展处风拂柳,总算在那一拳落实之前,避开了大部分的拳力,但此刻束行云的体内,气血狂乱翻涌,脏腑受到了相当严重的损伤,全身经脉也有不同程度的破碎。 魁梧黑衣人的这一拳,是切切实实让束行云受了不轻的伤势。 人在空中,束行云急速运转气象万千法,消解着魁梧黑衣人攻入他体内的拳力,一边运起余力,身形在空中勉力画出一道弧线,落在了几十丈外的高姒身边。 高姒正瞪大眼睛,目不转睛看着他。 看着他衣物尽失的上半身,神情呆懵中隐约有点奇异之色。 束行云却是没有说半句话,也不敢有半丝停留,一把将少女拦腰抱起,朝山林深处飞掠而去。 他知道自己再熟悉山林中的环境,再如何拼命逃遁,也不可能从那月境强者手中逃脱了,既已逢面,自己的气息已然被那魁梧黑衣人牢牢锁定,这是来自心湖的感应。 现在似乎只能脱下黑玉镯,爆发自己所有的实力,和这名月境强者拼死一战了。 只是刚刚感受过对方的强大,对于自己摘下黑玉镯之后,究竟能不能战胜对方,束行云已经没有太大的把握。 毕竟他也不知道自己摘下黑玉镯之后,实力能增长的什么程度。 所以在和那魁梧黑衣人殊死一战之前,束行云要先把这个自己颇有好感的小姑娘,先送到暂时安全的地方。 第四十三章 这真的是个误会 束行云抱着高姒,以一道笔直的直线,直冲铁崖山顶。 此刻,任何潜踪匿行的手段,对于那个已经锁定自己气息的月境强者来说,都已经没有任何用处,反倒只会浪费遁逃的时间。 一股作气冲上崖顶,束行云冲到山崖之旁,将拦腰抱着的高姒放下,抓起一根垂在崖边的小孩胳膊般粗细山藤,迅速说了一句道: “下去。” 此时,风萧萧就带着李翠翠,大家闺秀,还有高姒的那个侍女,正藏身在这座山崖下方十余丈出的一个凹陷崖洞中,崖洞外面垂直密密麻麻的山藤,不仔细搜寻的话,很难发现山藤后面的玄机。 这也是束行云从那些黑衣人身上得到的灵感,在发动伏击之前,那些黑衣人应该也是用这种方法躲在铁藤山中。 至于他们是如何隐藏了如此多元力者的元灵之力的波动,想来自然是有他们自己特殊的方法。 而让风萧萧等人躲在山藤掩盖的崖洞中,虽然不可能一直避过黑衣人的搜寻,但有自己和高姒在山林中牵制那些黑衣人,风萧萧等人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现在,束行云让高姒也躲进那个崖洞中去。 然后他会返身与那名月境强者一战。 胜之,固然是好。 如果脱下黑玉镯也无法战胜那月境强者的话……也轮不到他来担忧李翠翠,风萧萧他们的安危了。 已然拼尽全力,却无能为力,他又还能做什么呢。 还是那句话,世间事,若是无能为力,那就只能无能为力。 只是束行云的一声“快下去”,却并没有让高姒稍动分毫,介于小姑娘和少女之间的女孩,依然长大着嘴巴,呆呆地看着束行云。 “快点。” 束行云又催促了一声,声音变得更加急迫,还多了一些严厉。 高姒这才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脸上现出不知该说是惊讶还是惊慌的神情叫喊道: “姐姐,你竟然是个男的!” 接着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脸孔红红地地说了一句。 “你刚才抱我了……还没穿衣服……” 小姑娘清奇的脑回路让束行云此刻很是无语。 而为刚才抱着小姑娘逃命的时候,束行云很清楚这小姑娘根本还没发育。 当然,他自然不会厚颜无耻地以这个理由安慰自己。 刚才不过是事急从权。 现在……也是。 束行云一把抓起小姑娘的胳膊,懒得再费口舌,准备直接把这位大小姐扔下山崖去。 虽然高姒的实力弱得一塌糊涂,但总归是个芒星境的修行者,也不可能摔死。 抓起小姑娘胳膊的同时,束行云往山下看了一眼,山下的战斗已经彻底结束了。 那名干瘦老者静静地靠坐在马车之前,胸口处插着一柄长枪,看去已经气息全无。 不过手握长枪的人,也躺在他身前的地面上,老者的长剑深深砍进了他的脖子。 两名月境强者,最终还是同归于尽了。 高姒牺牲自己的那一声呼喊,终究没有救回那老者的命,不过当时应该还有一名护卫活着,另外车厢之内据高姒所说,还有一名假扮她的侍女。 而高姒在山顶大喊了一声之后,除了已经死去的的那名月境强者之外,其他黑衣人都是立刻转向到了山中,那名护卫并没死,现在却是看不到他的身影。 难道是回小凉城报信求援了? 如果那名护卫是个有头脑的人,那确实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因为就算他跟着冲进山里,也不过是白白送死,不会对局势有任何帮助。 只是今日的伏杀是从上午开始的,如今已经是夜幕降临时分,然而小凉城那边却没有任何人过来救援。 就算那些黑衣人在半路上埋伏了人手,专门狙杀回去报信之人,但一整天过去,这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小凉城那边应该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但是却没有任何人过来。 那位据说极为疼爱自己小女儿的铁藤军首也没有出现。 此时束行云的心中,不免生起了许多疑惑。 今天这场对高姒的刺杀,似乎有些不对颈的地方啊! 然后心头有些怪异感的束行云,正准备松手。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脸上突然又现出一缕极度惊讶之色。 因为刚才他突然感应到,那个一直在身后紧追不舍的魁梧黑衣人,气息突然消失了。 束行云有些茫然,本能地转过头去。 然后他就看到一个人缓步走上了山崖。 那是一个看去五十来岁的男子,身高九尺,形貌雄毅,浑身衣衫褴褛,鲜血淋漓,仿佛刚从一片血海中走出,身上满满尽是一道道伤口。 看得出来这男子受了极严重的伤,也看得出来这男子此刻很疲惫,但是他的身躯依然挺得笔直,身上每一道伤口,每一根骨头中都像是在散发着一种任天塌地裂皆坚忍平静的味道。 面容雄毅的男子身上,并没有什么特别强大的元灵之力的波动,但是当他现身崖顶之时,束行云的双眼猛然眯了一下,仿佛有种被烈日灼烧之感。 接着,束行云立刻松开了手,将高姒扔下了山崖,然后飞速地将左手放在了右手腕的黑玉镯上。 因为他无比肯定,这雄毅男子是他此生遭遇过的最强大最危险的一名元力者,这种感觉比一年前见到那姓秦的木讷中年男子还要强烈。 如果说不久前魁梧黑衣人,让他有种只能拼死而战的压迫感,那么此刻身前三丈外的那雄毅男子,那种压迫感却让他似乎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但总归还是要拼命的。 束行云就准备摘下右手腕上的黑玉镯,然后他听见了山崖下传来了高姒迅速变弱的喊声。 那喊声中既有惊慌,亦有惊喜。 “爹爹!” 束行云的身子顿时僵住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对三丈外那位冷冷盯着他的雄毅男子,露出了一个僵硬至极的笑容,然后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话。 “这其实真的是个误会……您相信吗……” 第四十四章 龙蛇 不跪 雄毅男子看着束行云的眼光,似乎要杀死人。 束行云很能理解这种感受。 当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人从山上扔下去的时候,换成自己的话,绝对不只是盯着而已了。 于是束行云的脸色变得更加忐忑一些。 这个时候,山崖又转来了高姒的声音。 “爹,别动手,那是我朋友。” 声音越来越近。 这一刻,束行云对那小姑娘的好感度陡然升了几个级数。 而对面那个雄毅男子的脸上,则是露出了无比怪异的神情。 那大抵是一种恼怒以及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高姒抓着一根山藤,气喘吁吁地从崖下爬了回来,爬上山崖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拍了拍束行云的肩膀,上气不接下气地对那雄毅男子道: “爹,是他救了我。” 束行云立刻感激地看了眼小姑娘。 今天他确实救过高姒,但此时此刻,谁救了谁还真不好说。 已经猜到那雄毅男子身份的束行云,刚才那一刻真的担心死了,担心那雄毅男子二话不说就把自己杀死了。 只是高姒的解释,并没有让雄毅男子得神情有所改变,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束行云,特别注意地看了下束行云手中的那对紫青双斧,目光反倒变得更冰冷了一些。 而这个时候,高姒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父亲身上的那些伤口和血迹,小姑娘一下哭了起来,一边抹着眼泪跑了过去。 “……爹,你怎么了……” 看着跑过来的高姒,雄毅男子的目光,立马变得温柔起来。 “爹没事,今天的事情其实是冲着爹来的,却让我的乖女儿受苦了。” 雄毅男子伸出一只负在身后的手,摸了摸高姒的脑袋,柔声说道。 “不过现在没事了。” 很难想象这样满身是伤却依然有撑起天地般气势的男子,说话的声音会这般温柔。 而崖边的束行云闻言,目光闪烁了一下。 雄毅男子安慰女儿的话语中,其实透露出了许多信息。 比如今天一整天小凉城的救援都没有过来。 恐怕铁藤山下的这场刺杀,只不过是盘小菜,只是一个引这位铁藤军首离开小凉城的诱饵。 真正的大菜,是在雄毅男子那边。 看雄毅男子身上的那些伤痕,可以想象他今天经历的战斗有多么地惨烈。 不过这位铁藤军首,终究是杀透了针对他的陷阱,来到了他女儿的面前。 雄毅男子再次抬起了头看向了束行云,脸上的温柔瞬间不见,目光又变得有些“恶狠狠”。 然后他另一只手从身后伸了出来,将一柄锁链刀扔到了束行云的身前。 那名魁梧黑衣人自然是已经死在了他的手中,所以刚才束行云才会感应到那位月境强者的气息突然消失。 “如果不是看到山中那些杀手的尸体,刚才在你将小姒扔下去之前,你就已经死了。” 雄毅男子淡淡地这么说了一句。 “不过你还是要跪下来,然后自己掌自己三个嘴巴。” “因为你终究将我女儿扔下山了。” 束行云顿时皱了皱眉。 在高姒解释了之后,他以为这位铁藤军首就算不感谢自己,应该也不会为难自己了。 但没想到对方依然提出了这么一个极具羞辱意味的要求。 “如果我说不呢。” 束行云沉声回了一句。 话声刚落,他蓦然感觉山顶的天地元灵之力全部朝他压了过来。 就像一座山般朝他压了过来。 束行云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面色胀得通红,双膝微微朝下屈去。 “爹!” 看情况不对的高姒焦急地唤了一声,她不停地摇晃着雄毅男子的手臂。 “这哥哥不是坏人,没有这位哥哥,我今天早被那些刺客杀死了。” “爹,你不要为难他嘛!” 然而高姒的撒娇此刻对雄毅男子似乎没有任何用处,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束行云,而周围的天地元灵之气依然不停地对束行云挤压着。 束行云的脸越来越红,赤裸的上半身青筋根根凸起,呼吸也是越来越困难。 他不断地运行着气象万千诀,体内元灵之力时而灼热,时而冰寒,通过元灵之力特质的转换,抵御着体外元灵之气的压力。 只是他的双腿膝盖终究慢慢地往地上跪去,即使此刻他已经施展出风拂柳,但面对周围没有无形无影,没有一丝缝隙的元灵之气,他又哪来闪避的空间。 同时束行云的心中也是无比骇然。 看那雄毅男子似乎什么都没有做,但是周围的天地元灵之气却全部受他所驱使。 束行云很清楚自己如今的实力,应该是在星境元力者中最顶尖的那一批了,但是面对这雄毅男子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那岂不是说,这雄毅男子只需念动之间,就足可致一名星境元力者于死地? 日境宗师,居然强大到了这种程度吗? 束行云的双膝,离地面越来越近。 束行云的神情,蓦然平静了下来。 他垂头看着自己很快就要落到地面上的膝盖,想着这件事情和生死比起来,到底哪个更重要一些。 他的前一世,从来没有向谁跪下过。 他穿越来的那个时代,没有哪个人需要向另外一个人下跪了,不管是心理上和生理上都不再需要。 而在这一世,束行云同样没有向任何人下跪过,包括吴道人也没有。 当初吴道人像他伸出了一只手,束行云将自己的手放在吴道人的手掌中。从那一刻开始,两人就是师徒。 直到吴道人离开蜀山,吴道人也从来没有要求束行云跪下过。 所以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跪下”,可能是一件让人觉得屈辱,但最多仅仅就是屈辱的事情。 就像当初花豹那样骄傲的人,宁可选择跪下,也不愿吐露长水校尉命他杀死李翠翠一家的秘密。 但是对束行云来说,“跪下”,几乎是和生死可以等同的事情。 穿越了十八年,束行云在很多事件上依然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依然坚持很多自己原来的道理,而不认同这个世界的很多道理。 “跪下”,就是其中之一。 然后,束行云的目光转向了右手腕的黑玉镯上。 如果说今天整天的战斗中,束行云多次考虑过要不要摘下这个黑玉镯,但他其实一直是犹豫的,就算跟那月境黑衣人战斗时,他也没有下定真正的决心。 此刻,束行云下定决心了。 他要摘下黑玉镯,为了不“跪下”,他不惜用掉的二次机会。 只是下定决心和能不能做到是两回事。 因为现在的束行云除了眼珠能转动之外,全身上下都被周围的天地元灵之气压制地死死的,连一个小指头都无法动弹,所以他的左手就放在右手腕的黑玉镯上,但是却无法将那枚黑玉镯从手腕上摘下来。 束行云闭上了眼睛。 同样是在一片山崖的崖顶,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灵翠峰凝碧崖上。 ……如果这个时候能下一场雨就好了……最好是大雨暴雨…… 束行云如此想着。 然后他体内的元灵之力蓦然一静。 原先束行云一直都在拼命运转着,即使宛如蚍蜉撼树,他也一直都没有放弃与周围天地间仿佛无穷无尽的天地元灵之气抗争。 这个时候,束行云却突然停下了体内元灵之力的运转,竟似放弃了抵抗一般。 所有的元灵之力都散入了体内各条经脉中。 束行云的体内,一片寂静。 寂静地宛如他前世经常在驾驶舱中凝望的宇宙。 不过这种寂静只持续了那么一瞬的时间,然后束行云体内的元灵之力再次开始流动起来。 元灵之力在束行云体内的每一条经脉内同时而动。 初识之时,如一条条细蛇,蜿蜒而游。 细蛇越游越快,越游越急。 几息之后,成金蛇狂舞之势。 无数条金蛇渐渐汇聚到了一起,有狰狞勃发之意,有飞跃腾空之势。 此时束行云体内的元灵之力已然全部汇聚成了一股,自足底涌泉窍浩浩然直冲头顶百会窍。 走蛇化龙。 这就是九式的第四式,龙蛇。 龙腾九天,绝不下跪。 第四十五章 一眼念动 龙蛇。 吴道人教给束行云九式中的第四式。 这一式对于外身的架势并没有特别要求,着重的是体内的元灵之力的运转,蓄势,和控制。 九式中的中三式,皆是如此。 而这式“龙蛇”,束行云自七年前开始练,直到这次离开蜀山的前几日,方才算真正登堂入室,有所小成。 这一式难就难在两处,一是初始之时,体内每一条经脉内的元灵之力需同时而动,而且要让每一条经脉内的元灵之力都蕴养出金蛇狂舞之时,互相之间不可此强彼弱。 这就要求你对体内元灵之力的控制,达到极为精妙入微之境。 而更难的一处,则在于当所有“金蛇”汇聚成一股之时,你必须有挣脱一切束缚,飞腾九天,纵横四海的壮意雄气,如此方能一股作气让体内元灵之力升腾如龙。 对元灵之力的控制,你可以慢慢修炼,但是那种浩然念意,却极难随时随地都拥有。 而这一式取的,就是千年之前鸿元大陆上蛇妖化龙之时,那种突破生命阶层时爆发出的强大无比的生命伟力,以及不屈不甘的念意。 “龙蛇”一式,主爆发。 随着对这一式掌握的程度,能让你瞬间爆发出比原先强大十倍,数十倍甚至百倍的实力。 当然,持续的时间是极短的,也就是体内元灵之力汇聚成龙时那短短几息时间。 说实话,在刚才这一瞬之前,束行云从来没有如此酣畅淋漓的施展出过这“龙蛇”一式。 此时崖顶上并没有雨。 但是比有雨的时候,更适合“龙蛇”一式的施展。 因为周围的天地元灵之气,正如一个牢笼,将他紧紧困住。 无需刻意追求,那种想要挣脱一切束缚的念意,油然而生。 此刻束行云体内的元灵之力,有如龙腾九霄般势不可挡,但是表现在身体之上,却只是右手的五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极微弱的一下弹动,但是依然落在了那雄毅男子的眼中。 雄毅男子顿时目射奇光。 束行云体内的元灵之力已然重新散入了体内各条经脉之内。 刚才施展一次龙蛇,虽然只是让自己的手指稍稍动了一下,但已经让束行云信心大增。 下一刻,丝丝缕缕的元灵之力再次如金蛇般在体内各条经脉中舞动了起来。 然后条条“金蛇”化而为龙。 束行云手的手指又动了,他缓慢无比地捏住了右手腕上的黑玉镯,向前方推动了那么一丝丝。 周围天地元灵之气如山般的压力,瞬间消失了。 束行云错愕地抬起了头。 他刚才只是动了黑玉镯一下,根本还没摘下黑玉镯,所以此刻周围天地元灵之力压力的消失,跟他自己的努力并没有关系。 然后他就发现那雄毅男子正用一种奇怪地目光看着他。 那目光有许多意外,也有一些赞赏,但至少再没刚才的冰冷了。 “束行云?” 然后只听那雄毅男子淡淡地说了这么三个字。 束行云沉默了一下,接着点了点头道: “不错,是我。” 自己的身份并不难被猜到,特别是手中拿着的紫青双斧,是很容易辨认的特征。 此时束行云已经做好了被这雄毅男子杀死或者抓回去的准备了。 虽然对方不再强迫要他跪下,但显然不会放过违反了禁狩令,甚至让他下令封城十日的自己。 然后雄毅男子下一句话,却让束行云更为错愕。 “你,很不错。” 雄毅男子竟是对他笑了一下道。 束行云茫然地看着对方。 “你可知道我为了找到你,特意封城了十日,并且在军中开出了只要谁能找到你,就职升一级,并奖励一件上品良器。” 束行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封城他知道,但什么军中的奖赏他自然不知道。 而雄毅男子则是继续说道: “我这么重视这件事情,是因为我很想见见你,很想知道能杀了花豹的到底是什么人。” “特别是在当时在场的一名我铁藤军麾下兵卒,告诉我杀花豹的人是一名芒星境的元力者,而且还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时,我就更有兴趣想要见一见了。” “因为我曾经看很看好花豹这个人,我认为他只要不意外死掉,踏足月境之外,能杀进月榜前五,呵呵,并不仅仅是只有我这么看,明城那边也有些人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几年前花豹在明城闯了大祸,有人还是放了他一马。” “当然,他现在已经死了,死在了你的斧头下。” 说到这里,雄毅男子微微停顿了一下,再说道: “所以,我很欣赏你。” 束行云继续沉默着,没有什么得意之意,只想着要是早知道这位铁藤军首是这种想法,那自己这十来天躲什么躲,逃什么逃,不是瞎折腾吗? “而来到铁藤山的时候,我看了下山中死在你手下的那些杀手,不得不说你是一名天生的战士!那些手段就算是军中能做到的人也不多,特别还是在你带着我的女儿的情况下办到的。” “当然,最让我欣赏你的一点,是你刚才没有跪下。” “你比花豹还要骄傲。” “不过你也有实力骄傲。” 然后雄毅男子再次停了一下,认真地看着束行云,一字一顿般道: “你愿不愿意加入铁藤军。” 束行云猛然一怔,没想到这位铁藤军首会向自己发出这样一个邀请。 “我可是一个犯了禁狩令的罪人。” 他皱了皱眉道。 雄毅男子顿时哑然失笑道: “放在几百年前,禁狩令确实没什么人敢违抗,但是现在……禁狩令就是个狗屁!特别是在有权势的人的眼中。” “你以为花豹没有违反过禁狩令?他真是那样规矩的人,凭什么来小凉城才几年时间,就在江湖上打下了大大一个地盘!” “不过是他实力够强,潜力够足,我对他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所以你是不是罪人,也是我说了算。” 雄毅男子霸气无比地挥了挥手。 “当然,前提条件是你要答应加入铁藤军。” 最后,雄毅男子又加了一句话。 “如果你同意加入铁藤军,那么我直接任命你当校尉。” 说完之后,雄毅男子就一脸微笑地看着束行云,等待着束行云的答复。 如果此时这里有其他人,肯定会被雄毅男子刚才的承诺震惊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九大神军中的校尉一级的军官,向来只有月境元力者才能担任,而且还必须是月境中千挑万选的佼佼者才行。 但是现在这位铁藤军首谈笑间许诺了束行云一个校尉。 他觉得很值得。 不是因为他前面说的任何一个理由。 而是因为这少年的身上,他看不到任何“势”。 因为无“势”,却又能在他的元力囚笼之下动了。 虽然雄毅男子掩饰地很好,但是对面少年动了的那一瞬间,他的心中却已生狂澜。 他用这元力囚笼,试过花豹。 花豹在囚笼中肝胆俱丧,再无半丝骄傲,此后甘为他的犬马。 他也用这囚笼试过手下每一个校尉。 只有一人能在囚笼中谈笑自若,行动无碍。 余者皆如囚奴。 但是当时楚阔已是皓月境,而这个名叫束行云的少年却才芒星境。 其间差别,如隔天地。 而当时这少年的不跪,让雄毅男子心中顿有感触。 特别是经历了今天的事情之后,某些感触会更深一些。 所以他跟这少年虽然是初次逢面,但日境之上,讲究的是一眼念动,直指本心。 对花豹他曾念动过,但看透了那人的本心之后,却只想将其当犬马。 这少年不一样。 这少年,自己死后,可托子女,可传铁藤军首之位。 …… 束行云苦笑了一下,这是第二次有人问他要不要加入军队了。 他没有思考,因为他的想法并没有变。 “我这个人,不适合军队。” 束行云先是抱歉的说了一句,接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很是惭愧地问了一句。 “这样……还能帮我洗脱罪名吗?” 雄毅男子目光蓦然转冷,而束行云再次感受到了如山的压力。 第四十七章 尊神会(下) “挺好?” 风萧萧轻蔑地冷笑道: “先不说那些早就消失的上古神祇,会不会重回人间,这不过是尊神会之人的一厢情愿罢了。” “而如今的人间,你让已经是狼的人,再去做回良善的兔子?哼,什么修行只是为了修身养性,而不应该一味追求杀伐之术,就更是狗屁了。” “真要那样的话,还没等到神祇来救我们,结界也没有被攻破,但那几处薄弱之地,就要先被域外天魔突破了。” “以前人妖两族争斗多年,人族元力者的数量要比妖族不知多多少倍,而且人族也比妖族更适合修行,但始终无法真正彻底压制妖族,就是因为人族的元力者,大多数只会修身养性,追求境界的提升,却不擅长战斗。” “所以当初域外天魔出现在人间之际,人族元力者几乎被屠杀殆尽,固然有域外天魔数量更多,实力更强的原因,但也跟人族元力者不擅战斗有关。” “反倒是经历了两百年的黑暗时代之后,我们人族元力者的战技可谓突飞猛进,否则也不可能守得住那几个结界缺口。” “你说,那些叫嚷着要自废武功的尊神会中人,是不是傻子白痴!” 束行云再次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觉得风萧萧说的也很对,如今的人间,确实需要元力者的守护,也需要元力者变得更强大一些。 “所以当那尊神会出现后没多久,大元尊就对其下了禁令,只要发现谁是尊神会徒,立刻就会抓捕囚禁,以免让这些尊神会徒扰乱了人心。” “尊神会因此销声匿迹了很多年,不过近百年来,却是又开始死灰复燃了。” “或许是安稳了太久,人啊,就是不能吃太饱。” 风萧萧很是感慨地道。 “如今人间也就七城三千里地,难道会找不到那尊神会的所在之地吗?就算那地方藏的再隐秘,不是可以求助醒元钟吗?” 束行云不解地道。 他听风萧萧说过,只要那域外天魔潜入结界之内,不管身在何处,醒元钟都能告知具体所在,想来那醒元钟是有定位能力的。 “醒元钟只会针对域外天魔示警,对于鸿元大陆的生灵,却不会有任何提示。” “另外那些尊神会徒,平常都各有其他身份,甚至据说在九大神军中都有不少尊神会的信徒,在他们自己表露身份之前,你很难知道一个你或许很熟悉的人,其实是尊神会信徒。” “这尊神会最初到底是谁创立的?” 束行云又是问道。 “你知道七贤者吗?” 风萧萧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道。 束行云点了点头。 他自然知道七贤者,如今的人间七城,就算是普通人,也没人会不知道七贤者。 千年之前,在域外天魔魔潮即将席卷鸿元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时,有几位当时最强大的元力者找到了醒元钟,并驱动醒元钟撑起了三千里结界。 可以说,没有那几位强大的元力者,就没有如今人妖两族这片苟延残喘之地。 那几位强大无比的元力者,一共有七人,被如今的人妖两族尊奉为七贤者。 如今人间有七城,隐然间也是先当年那七位拯救了鸿元大陆上残余生灵的七位贤者致敬之意。 而这七位贤者,有几人陨落在了黑暗时代,但也有几人至今依然活着。 大元尊,就是当年的七贤者之一。 据说那七贤者,千年之前的境界就已经是烈日之境,距离真正的成神只有一步之遥,而这样的强者活上个数千年是很正常的事情。 “尊神会,就是当年七贤者中的飘花贤者所创。” 风萧萧的这句话,让束行云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的吗?” “哦,这只是江湖上的传说。” 风萧萧咧了咧嘴,接着又加了一句道: “但是江湖上的传说,却也从来不会空穴来风,据说在那历经两百年的黑暗时代中,七贤者之间有过一些争执分歧,飘花贤者由此和其他人分道扬镳,自己创立了那尊神会。” “若不是这尊神会后面站着一位贤者,在大元尊下令禁绝尊神会之后,尊神会又岂能暗中发展了这么多年,如今更是有勃发壮大之势。” “这尊神会今天为什么要刺杀那位铁藤军首?” “铁藤军首高宗焕向来是九大神军中最铁血的几名神将之一,听说这高宗焕,一直主张要把更多的资源集中到军队中,至于那些普通人,只要让他们能活着就好了。而且在他对我铁藤军中,有很多穷凶极恶,犯下过大罪的元力者,但高宗焕毫不在意,只要你实力够强,他就愿意庇护。” “尊神会刺杀他,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束行云回想着不久之前高宗焕对他的邀请,而且还有那雄毅男子身上若隐若现的充满强硬肃杀意味的“势”,觉得那位铁铁藤军首就应该是这样的一个人。 不过相对来说,他还是更厌恶尊神会的那些人。 虽然刚听到尊神会的宗旨时,束行云对这尊神会还有些好感。 但是旋即想起尊神会今日所为,不管他们是因为什么原因,因为什么崇高的信仰,但是他们去刺杀一个无辜的小姑娘,只为引出小姑娘的父亲,这种行为只能以卑鄙形容。 如果在和他们尊神会的宗旨联系在一起的话,除了卑鄙之外,尤显虚伪了。 “那飘花贤者还活着吗?” 然后束行云皱了皱眉又问道。 一个曾经的贤者创立的尊神会,格局应该不会这么小吧。 “没人知道……或许有人知道,但肯定不会是我这种小人物。” “不过有一点比较奇怪的是,以前的尊神会,虽然宣扬他们那一套与人为善的白痴道理,但是他们倒是真的那般做的,星神会的信徒,以前还真的从来不会欺压普通人,但是自从近百年重新活跃起来之后,行事风格却似乎有了很大的改变。” “像今天这样的刺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百年以来,那尊神会多次组织了对人妖两族的一些大人物进行了刺杀。” “他们想干什么?” “谁知道呢,那尊神会的人,现在不但是白痴,好像还变成了疯子。” 束行云仔细地看着风萧萧。 “怎么了?” 风萧萧不自然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刚才说话时,很有点指点江山的气势。” “……虽然咱没啥真本事,但口舌功夫从来不输别人。” 风萧萧很是厚颜无耻地自夸了一句。 然后关于尊神会的讨论,暂时告一段落。 第四十八章 有明城既有人间 关于尊神会的事情,束行云本来也就是因为好奇问一下而已,今天他只是适逢其会,很倒霉地被卷入了这场刺杀。 当然,他的被卷入很关键,正是因为他的出现,破坏了尊神会的计划。 毕竟尊神会如果真的能抓住或者杀死高姒,必然会给高宗焕带来巨大的打击,或许今日尊神会这场刺杀的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不过尊神会的人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想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这尊神会都不会再和自己发生什么冲突联系了。 自己现在还不是什么大人物。 束行云走过去将李翠翠抱了起来。 旁边的风萧萧连忙问了一句道: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我们?” 束行云转过头诧异地看了那猥琐中年男子一眼,接着想起什么一般,连忙不好意思地对风萧萧道: “不错,这些日子你帮的忙,我确实应该给你更多的报酬,不过我现在身上没有钱。” “这样吧,如果你等得住的话,再等一段时间,然后到陈安富那里去,我会把应该给你的报酬放在他那里。”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风萧萧连连摆手,接着讨好般笑着道: “其实我是想跟着束兄弟你混一段时间。” “咦?为什么?” 束行云的神情越发奇怪。 难道自己身上有那种传说中穿越者自带的收小弟光环么? “先不要问为什么,束兄弟你应该问我在你身边能帮你什么。” “刚才说过了,虽然咱实力不行,但在江湖上认识的人够多,消息够灵通,七城之中,都有我风萧萧的朋友,束兄弟你以后,想办点什么事,我打听打听消息,还是能帮上一些忙的。” “其实,我是一个很有用的人。” 正是风萧萧的这几句话,让束行云立马决定要让这个猥琐中年男子暂时跟着自己了。 这个风萧萧,实力境界确实低微,但若说没有真本事,倒却是谦虚了。 因为这些日子束行云已经见识过风萧萧口中的“朋友多,消息灵通”了。 那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本事。 “我们去明城。” 然后束行云抬头看了眼远处的蜀山,然后说了这么一句。 是的,去明城,去那个如今人间最大的城市。 大元尊在那里,那些甲字头的修行宗门,传承久远的大家族基本也都在那里。 要想让李翠翠恢复神智,只要在明城才会有最大的机会。 另外,那个长水校尉宣素辰也在明城。 李翠翠一家六口,外加两名帮佣都是死在花豹的手下。 而指使花豹杀人的,却是那什么神卫司的长水校尉宣素辰。 束行云要去查明这件事情的真相。 李翠翠一家究竟是因何被那位神卫司的大人物下令灭门的。 而且他还要为李翠翠一家报仇。 花豹已经被他杀死了。 但花豹只是杀人的“凶器”,真正的凶手是那个长水校尉宣素辰。 或许在这个世界中很多人看来,为了几个普通人的性命去找一个神卫司的校尉算账,有些不可理喻。 但是杀人就要偿命,这是束行云原来那个世界的道理。 穿越十九年,束行云依然坚持着他上一世的道理。 …… 束行云,李翠翠,风萧萧还有那条癞皮大狗灰狮,三人一狗,自铁藤山出发,一路往东,穿过了雁声平原,经过了若花湖,抵达了红河峡,再从红河峡折而往北,翻过断天山脉,渡过大青河,再穿过了连绵八百里的千翠丘陵。 三天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明城。 当束行云翻过一座林木茂盛的山丘时,就看见了那座如今人间最大的雄城。 此时明城离他们依然还有五六十里之远,但是那座巨大无比的城市所给人带来的压迫感,却已经扑面而来。 城墙高耸,竟是比他们此时所在的这座丘陵还要更高一些,左右两边各延伸出百里之长,斑驳的城墙之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那些繁复的元灵之阵的线条,在厚厚的青苔之下若隐若现。 一座庞大地超乎想象的巨城,就这么静静地矗立于天地之间,仿佛永远不会被摧垮。 事实上,这座巨城已经矗立在这里足有数万年之久了。 在域外天魔现身人间之前,统治整个鸿元大陆的是一个名为大华神朝的王朝,大华神朝统治了鸿元大陆数万年,而明城一直都是大华神朝的京城。 而和这明城城比起来,当初那座本来已经让束行云觉得很是雄伟的小凉城,就像是小童与巨人之间的区别了。 而如今的人间,有六成左右的人口,都生活在明城之中。 所以说所谓的人间七城,不过是其他六城就像六颗星辰拱卫着明城这轮明月。 束行云站在丘陵山顶之上,看着远处的那座堪比夜空中明月般醒目和美丽的城市,一时间沉默无言。 虽然他见过比这要更大上许多的城市,甚至那一个星球就是一个城市的超级巨城。 但此时此地此境,远处那座经历了数万年岁月的城市,依然给他带来了许多难言的震撼。 “真是很多年没来了啊!” “束兄弟,你知道大元尊曾经说过一句话吗,有明城即有人间。” 旁边的风萧萧发出了幽幽的感叹,猥琐的脸上难得有一些伤感深沉之色。 “我们怎么进城?” 束行云扭头问了一句。 “明城的门禁其实和小凉城一样,并不算太严,除非发生一些特别的事故。” “不过要在明城久居的话,如果是其他六城来的人,要先在来的城市开具一份关引,入城地时候将关引奉上,然后还要去户部司报备。” “我们好像没有关引。” 束行云不禁皱了下眉道。 几天之前他们是作为被通缉的逃犯逃出小凉城的,虽然高宗焕答应帮束行云销案,但是当时他们直接从铁崖山出发,却是没有回小凉城领什么关引。 “放心,来得路上,我已经做好了。” 风萧萧笑嘻嘻的从怀中摸出了两张看去皱巴巴的黄纸。 “我敢保证,就算是专门承接制造这些关引的纸工坊,也绝对辨不出真伪。” 束行云顿时觉得三天前答应风萧萧跟在自己的身边,是一个无比明智的决定。 这位猥琐中年男子,确实是一个很有用的人。 “怎么只有两张?” 然后束行云又有些疑惑地问道。 “呵呵,我在七城之中,都有户籍。” 风萧萧回了这么一句。 束行云哑然摇了摇头,接着从灰狮的背上将李翠翠抱了起来。 “走,进城。” 第一章 天涯客栈 因为明城的城墙实在是太长太辽远,所以为了方便城内城外的人进出,城墙之上足足开了二十四个城门。 束行云几人,是从西南方向的一个名为太平门的城门入的城。 而正如风萧萧所言,城门处的守卫盘查并不严格,在看了他们的关引,问了几句来明城的目的之后,就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城了。 走进长长的城门洞,只见城门洞两旁的墙壁上,挂着一盏盏没有火焰却有明亮光芒的灯盏,散发着淡淡的元灵之力的波动,看去都是低品的元灵器。 这些灯盏将原本应该幽暗的城门洞照的与阳光下无异。 城门洞很长,长度竟然达到了半里,可以想象这明城的城墙有多厚了。 事实上,千年之前当三千里结界还没有撑起时,已经有一股魔潮涌到了明城城下,但是城中的元力者却凭借这里的城墙守了足足三日三夜,直到结界撑起也没有被攻破过。 或许明城城墙内的土地,是千年之前鸿元大陆上唯一没有被域外天魔踏足过的地方。 走过长长的城门洞,从恢宏的城楼下走出,入目处是一条宽阔而又整洁的街道。 走出城门洞时的那一瞬间,束行云恍了一下神。 虽然靠近城门洞出口的时候,他就已经听见了城门洞外鼎沸的人声,猜到了外面应该是一条热闹的大街。 但是他没想到这大街上会热闹到这种程度。 视线之内,都是人。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见到过这么多的人。 当初在小凉城杀花豹的那条长街,束行云以为已经够热闹繁华了,但是和此时眼前这条长街比起来,只能说是乡下地方和真正城市的区别了。 街道两旁是一家挨着一家的店铺,店铺门口的招牌栉比鳞次,五颜六色,此刻正是夕阳西下时分,那些店铺开始陆陆续续点亮了各式漂亮精致的花灯,从星星点点再连成一串,笔直的长街上仿佛落下了一条星河。 街上行人已经不能用如织来形容,只能说是摩肩接踵,稍一驻足就会被其他人挤着往前移动。 行走在街上的,有佩刀负剑的元力者,有穿绫罗绸缎的富贵之人,有穿粗布麻衫的市井小民,人人脸上的神情都是那般的热烈而明快,欣赏着街道两旁的花灯,指指点点,大声讨论。 夜色慢慢降临到了长街之上,但是街上的人却越来越多,热闹更增。 束行云怔怔地看着长街上的景象,只觉似在人间,又非人间。 倒是终于有些明白有明城即有人间这句话的意思了。 风萧萧似乎早猜到了束行云走出城门洞后,会变成这副模样,很是不出意外地嘿嘿笑了起来。 “束兄弟你也别太过惊讶,这太平坊市本来就是明城最热闹最繁华的一处夜市,酉时开市,到第二日辰时方才收市,街上灯火通宵不灭,早在万年之前就已经如此。” “明城之名的由来,就是因为此城乃不夜之城,取昼夜通明之意。” “而且这几日,恰逢是醒元节,自然比平常要更加热闹一些。” “醒元节?” 束行云不禁茫然地问了一声。 不管是在蜀山还是小凉城,好像从来没有这样一个节日。 “醒元节是明城独有的节日,为的是纪念千年之前那场历经三天三夜,城中之人死伤近半的大战,也是为了纪念三日之后醒元钟撑起了结界,挽救了城内剩下的另一半人的性命。” “而每逢醒元节,明城之内各司衙门,学监,工坊作匠皆会休沐三日,举城狂欢,平日这太平坊市的人流倒也不会这么夸张。” “束兄弟,要不要先在坊市中逛一逛,一年一次的盛会,今日恰逢遇见,却是难得。” 然后风萧萧兴致勃勃地建议道。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对于那些穿着轻薄衫裙,腰肢摇曳的女子特别留恋,视线只是落在那些小娘子裙裾下丰盈的臀儿处,笑的那叫一个欢欣猥琐。 只是束行云却是没有任何心情,他看着旁边牵着手的痴痴呆呆的李翠翠,想着以前翠翠总是说她最渴望的事情,就是能来明城看一看,玩一玩。 今日她已经身处明城最繁华的街头,但却仿佛在另外一个世界,根本感受不到这人间的烟火热闹。 “知不知道那个长水校尉宣素辰住在哪里?” 束行云摇了摇头,拒绝了风萧萧的提议,沉声问了一句。 风萧萧叹了口气道: “今天天色已晚,我们先找家客栈安顿下来,明天一早我出去打听一下。” …… 风萧萧带着束行云就在太平坊市附近找到了一家客栈。 客栈的名字叫天涯,一个让人一见之下难免生起望极天涯不见家之感的名字。 天涯客栈坐落在一条小巷之中,不大,一栋三层的小楼加一个庭院,但是看去很是干净清爽。 客栈的老板娘是一名四十余岁的女子,已经说不上风韵犹存,但还残留着一丝年轻时的美貌。 当束行云牵着李翠翠的手,和风萧萧走进这客栈大门时,那容貌清秀婉约,颇有雅气的客栈老板娘,正坐在门边的柜台后,以手支颐,怔怔地看着挂在门口上方的红色灯笼,目光如一堆平静的灰烬。 然后她看见走进来的客人。 原本如枯寂的灰烬般的目光,蓦然像是燃烧了起来。 老板娘“啊”了一声站了起来,她望着那个满脸猥琐之气的中年男子,脸上的神情说不出的激动。 “你……你怎么……回来了。” 风萧萧的目光色眯眯地在那老板娘苗条的腰肢间转了一圈,然后用一种在束行云听来无比刻意做作的沧桑语气,对那老板娘说道: “外面走了这些年,见过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但是午夜梦回之际,还是觉得青青你这里最有家的感觉,所以我就回来了。” 束行云听得甚为恶心。 但那个被风萧萧唤为轻轻的客栈老板娘,却是听的似乎极为感动,眼中泛着泪花,脸上却是喜笑颜开。 “这么多年没见,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会哄人。” “说吧,这次回来你要住多久。” “这次会呆很久,说不定就不走了。这是我两位朋友,青青你先给他们安排个房间。” …… 风萧萧没有吹牛,他真的在七城中似乎有很多朋友,而这些朋友似乎也都愿意为他做一些似乎完全没有回报的事情。 比如这家小巷中名为天涯客栈的老板娘,在给束行云几人安排了房间以及颇为丰盛的晚餐,却是绝口没有提收钱的事情。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风萧萧就单独出去了,说是去打听那个长水校尉宣素辰的事情。 束行云一直呆在房间中没有出去,除了给李翠翠喂饭按摩之外,就是拿着一块布默默地擦拭着自己的两把斧头。 束心斧和自观斧上其实纤尘不染,所以他擦斧的行为,更多的是在整理自己的心情,做着某些准备。 他在等风萧萧的消息,然后行动。 束行云一直等到了下午。 其间那位名叫青青的老板娘进来过两次,为的是给他和李翠翠送来早饭和午饭,然后用同情地眼神看着李翠翠,问了这姑娘是怎么了。 束行云只说不小心磕着了头,得了失魂症。 他知道这位老板娘昨夜端着酒菜进过隔壁风萧萧的房间,呆了近两个时辰,快到天明时分方才离开。 不过这老板娘在风萧萧的房间中,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束行云并不知道,当时他直接用元灵之力阻断了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 他并不想探听人家的隐私。 第二天见到这老板娘的时候,发现女子眼中原先那宛如灰烬般枯寂的眼神,多了许多少女般的生气,只是却也没有经历了男欢女爱之后的滋润感。 束行云不敢肯定风萧萧昨夜是不是跟这客栈老板娘一整夜都只是光喝酒聊天。 看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风萧萧好像又不是这样的人。 当然,这些都是束行云心头间一瞬间的闪念,然后他继续擦斧,继续等待。 风萧萧是在下午寅时回到客栈的。 “那个宣素辰的事情,我总算是打听出一些了。” 进房之后,风萧萧先是拿起桌上的茶壶,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然后说了这么一句。 第二章 四南巷,校尉府 “宣素辰,神卫司八大校尉之一……” “等等,你先跟我说一下,这神卫司到底是什么衙门。” “神卫司啊……算了,我看你一直生活在蜀山中,对山外的事情知道地不多,就先给你好好介绍一下如今七城的统御之法。” “千年之前,统御整个鸿元大陆的乃是大华神朝,只是域外天魔来了之后,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神朝了,特别是那明城一战时,大华神朝的皇族几乎尽数战死在城墙之上,其中日境,月境之上的强者一个都没有剩下,在当时的情况下,实力尽失的大华神朝皇族,也就不适合再继续当人族的领袖了。” “而当时最适合当领袖的人,自然是找到了醒元钟,拯救了鸿元大陆上残余生灵的七贤者。” “而在七贤者中,实力最强,威望最高的乃是耀明贤者,所以大家都希望耀明贤者能够再立一个神朝,统御七城之地。” “不过耀明贤者却没有答应,只言人间已经只剩三千里地,何必又再立什么神朝。” “于是后来统御七城人间的,就是由七位贤者组成的贤者会,一应事务皆由他们七人商议决定,其中耀明贤者被尊为大元尊,贤者会中以他为首,再仿照大华神朝设立各部司。” “不过在历经了两百年的黑暗时代之后,七位贤者有的陨落了,有的因为意见不合离开了,比如自行创立了尊神会的飘花贤者。” “而如今在明城的当年的七贤者,只剩下了三位,一位是大元尊耀明贤者,他的地位就大致相当于以前的神皇。” “一位是清凤贤者,统御九大神军,军中之事,皆由清凤贤者决断,大元尊也不会插手干涉。” “还有一位是木叶贤者,终年守护在醒元钟之旁。据说当年最先感应到醒元钟所在之处的,就是这位木叶贤者,而也只有木叶贤者,才能最清晰地领会醒元钟传递出来的意念。” “而神卫司,就是一支的专门守卫醒元钟的军队,他们不属于九大神军,而是自九大神军中挑选最精锐的战士组成的军队,只听命于木叶贤者,若是有域外天魔潜入结界之内,醒元钟示警之后,就是有神卫司的神卫负责去追杀。” “不过千年过去,神卫司如今的承担的职责却也多了一些,比如负责各部司中一些重要人物的安全。毕竟经世济民之术,牧民施政之法,跟元力者的修为境界可没有关系,实力强大的元力者也并不一定擅长这些事情,所以在各部司中,很多重要官职都是有实力低微的元力者,甚或是普通人担任。” “而神卫司虽然人数比九大神军要少,但同样设一名将军,两名副将,八大校尉,那宣素辰就是八大校尉之一,修为是弦月境,在八大校尉中排名第六,平常主要负责的就是明城中各部司一些大人物的安全。” “好了,这是我今天打听到的情况,要想知道更多关于那个长水校尉的事情的话,那就要花更多的时间,要找更对路的人打听了。” 风萧萧一口气说完,接着又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灌了几口,看来今天他真是跑了不少地方,连水都没有顾得上喝。 束行云一直很认真地听着,等风萧萧喝完水之后,然后他问了一句。 “知道那个宣素辰住在哪里吗?” “这倒是打听出来了。” “带我去。” 束行云拿起了桌上的斧头,站起了身。 “现在?” “就现在。你让这里的老板娘先照顾一下翠翠。” …… 半个时辰之后,束行云和风萧萧的身影出现在了一条宽阔但却极安静的街巷之中。 其实这条街巷离天涯客栈并不远,穿过太平坊市,再走过两条街口就到了。 只是因为今天是醒元节的最后一天,太平坊市中的游人也在今日达到了最高峰,从中午时分开始,太平坊市就已经被自明城四面八方而来的游人们挤得水泄不通。 所以要从太平坊市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就算对于束行云这样的元力者来说,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束行云甚至觉得比几天前在铁藤山下杀出那些黑衣人的重围还要更困难一些。 而太平坊市那边虽然热闹至极,但现在他们所在的这条街巷上,却是冷冷清清,看不到几个行人。 束行云和风萧萧走在洁净异常的青石板路上,两旁尽是一座座高门大院。 “这四南巷,明城权贵人家的聚居地之一。” 风萧萧在旁边小声介绍道: “当然,不算是最顶级的,多是神卫司,巡城司,又或者是腾龙,鸣凤,飞熊这三大神军中校尉以上军官所住,包括那长水校尉宣素辰,神卫军中就有四名校尉,加一位副将住在这四南巷内。” “所以这四南巷虽然不是明城最有权势地位人家的聚居地,但绝对是元力者聚居最多的一条街巷。” “现在你左手前方第三家,就是长水校尉宣素辰的府邸。” 束行云微微侧头看了一眼。 只见黑色的大门紧闭,门外的台阶上,立着一对六尺来高,威武肃穆的石狮,门上的匾额则刻着“宣府”二字。 束行云从宣府门前走过,却是没有再扭头张望。 他当然不会就这么拎着两柄斧头劈开大门就冲进去,就像当初在金勾赌坊门外做的事情一样,直接抓住那宣素辰问他为什么要让人灭了李翠翠家满门。 第一个,是因为他现在已经知道像自己这样没有后台背景的人,明目张胆杀死另外一个元力者的后果有多严重了。 第二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束行云也清楚自己不是那宣素辰的对手。 他已经跟月境强者交过手了,感受过星境和月境之间那巨大的实力鸿沟。 而且宣素辰还是弦月境的强者。 月境三品,眉月,弦月,皓月。 当初在铁藤山交手的那个使锁链刀的黑衣人,应该也是弦月境强者。 最后,即使他的实力能够强过宣素辰,束行云也不会在这条四南巷中对宣素辰出手。 风萧萧说的没错,这条街巷可能真的是明城中元力者居住最多的街巷了。 刚才一路走来,束行云能清晰感应到从那些高门大院内一团团强悍无比的元灵之力波动,其中有不少都不比铁藤山上那魁梧黑衣人的元力波动弱。 就算他现在已经是月境了,在这条街巷中对宣素辰出手,只会是找死。 从长水校尉宣素辰的府邸门前走过,束行云没有和风萧萧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 很快他就走到了四南巷的另一头。 四南巷另一头的巷口外,又是一条长街,虽然没有太平坊市那么繁华,却也颇为热闹。 而正对着四南巷口的街对面,有一家食铺,食铺招牌上写着“徐记火锅铺”,另外还有一面迎风招展的幌子,上面同样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正宗蜀山老火锅”。 束行云眯了眯眼,朝街对面走去。 “晚饭我们吃火锅吧。” 他如此对风萧萧说了一句。 第三章 难吃的火锅(求追读) 这个世界上,标榜自己正宗的东西,往往并不一定正宗。 关于这个道理,束行云前世就已经很明白,但是他没有想到,这家徐记火锅铺的火锅,会这么难吃。 一顿火锅好不好吃,首先看的是底料。 当火锅汤底端上来的时候,束行云就已经皱了皱眉。 汤底的颜色太黑了,这不是炒制底料的时候炒糊了,就是豆瓣放的太多。 而且散发的香料味太过浓郁,说明香料放的也太多,刚开始闻起来可能不错,但是随着煮的时间越长,味道就会开始发苦。 束行云拿起筷子伸进蘸了点汤料尝了尝,又是皱了下眉。 不但香料太多,用的花椒也不对。 锅里用的应该是秋天采摘的花椒,而不是伏椒,也就是夏天采摘的花椒,这里面的区别可就太大了,最严重的是居然还没有去籽。 差评。 汤底沸腾时,泡沫起的太多。 差评。 牛油有异味。 差评。 鸭血切得太厚。 差评。 豆皮太干太老。 差评。 蒜末太大颗。 差评。 …… 总之,这家火锅铺有着太多可以吐槽之处,特别是束行云这样自小在蜀山长大的,对于这徐记火锅铺做的东西,实在是无法容忍。 所以在吃了一两口之后,他就放下了筷子。 当然,他走进这家火锅铺不是真的为了来吃火锅的。 束行云从袖子中拿出一枚焱叶。 当初离开蜀山的时候,束行云没有带什么东西,除了几件洗换的衣物之外,就只有一包焱叶以及焱叶的种子。 束行云慢慢咀嚼着焱叶,透过火锅蒸腾的雾气,望着街道对面四南巷的巷口。 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那宣素辰府邸的大门。 束行云就这么坐了半刻钟之后,接着问风萧萧道: “有没有办法查到宣素辰平日的行踪,还有他一些亲近之人的情况?” 风萧萧点了点头道: “我来想办法,不过要几天的时间。” 束行云扭头看了他一眼,又问了他一个几天前已经问过的问题。 “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你要知道我是肯定要找那宣素辰报仇的,而以他的身份和实力,我很可能会被反杀。” “到时候我欠你的这些,可就没办法还了。” 束行云没有说自己两年后将会天下无敌的事情。 风萧萧目前为他做的这些事情,也不可能是因为知道他两年后会天下无敌。 “做生意么,总是有亏有赚,如果你死了,就当我看走了眼,白忙活一场罢了。” 风萧萧咧嘴一笑,不以为意地道。 “你的那些朋友,都是因为这样才帮你的吗?没有承了你的情,最后却翻脸不认人的?” “差不多吧,要说翻脸不认人的,也有,遇到这种人,老子能让他吃点亏自然不会手软,但如果是老子惹不起的人,那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那位客栈老板娘,也是因为你以前帮过她的忙吗?” 束行云终究还是忍不住八卦地问了这个问题。 “她不一样,她纯粹是被我英俊潇洒的风采所吸引,死心塌地地爱上我的。” 风萧萧撩了下额头那几根稀疏的头发,很陶醉骄傲地说道。 束行云看了一眼那张獐头鼠目的脸,想着那位青青老板娘要么眼光不太好,要么就是眼光太好。 然后他沉默了一下,幽幽地问了一句道: “你有钱吗?” “干嘛?” 风萧萧立刻变得警惕起来,反问了一句。 束行云环视了自己所在的这家火锅铺一眼,大厅中摆放着十来张桌子,店面宽敞明亮,好像二楼还有包厢,装饰地也算不错,又是位于繁华街头,特别今天还是醒元节这样重大的节日。 然而此时这火锅铺中,算上自己和风萧萧,也只有两桌客人。 生意惨淡至极。 当然生意惨淡的原因,在那个壮得像一头牛的小二将汤锅端上来的时候,束行云就已经很清楚了。 “我想把这家店铺盘下来,如果你有钱的话,先借我一点。” 然后束行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没有。” 风萧萧立刻想都没想地先回了一句,接着方才疑惑地问道: “盘下这家店铺,你想干什么?就这破生意,你盘下来还不得连裤衩都亏光。” “如过没有机会,那就慢慢等,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等,总有一天会等到的。” 束行云盯着门外街道对面的四南巷,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接着他转过头,很肯定地对风萧萧道: “至于这家店的生意,只要我接手之后,肯定差不了,因为我做的火锅真的很好吃。” “要不这样,你有钱的话,就当跟我合伙开这家店,赚了钱大家平分,我敢保证不要几个月,你就能回本,而以后的就都是赚的钱了。” 前世也算是学过一点商业谈判的束行云,循循善诱。 他可以很明显地看到,此刻风萧萧的眼中出现了一些犹豫心动的情绪,只不过很快这中年男子的眼神复而转为坚定。 “我没钱。” 风萧萧反倒是苦口婆心般劝束行云道: “开食铺,不是光凭手艺好就能赚钱,这里面的门道可多了呢。” “那么,你有没有办法能让我很快就赚到一笔钱。” 束行云无奈地只能换一个办法。 “要说我们元力者,要赚点快钱还是很简单的,特别是在明城这地方,方法还是有很多的,就看你肯不肯干。” 风萧萧也环顾了一下这火锅铺的环境,口中啧啧道: “不过这家店虽然生意不咋样,但这装饰,这排面,最重要是这地段,你要想把它盘下来,恐怕也得不少钱。” “要想短时间赚到这么多钱,最快的办法就是去当杀手,明城还是有很多普通人富商,愿意出钱请元力者帮他们去干掉一些他们看不顺眼的人的。” “怎么样?有兴趣吗?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接洽一下,肯定帮你谈个好价钱。” 束行云深深叹了口气,接着将筷子往桌上一扔,口中大声喊了一句。 “怎么会有这么难吃的火锅!” 这家火锅铺内,本来因为客人少,铺内一直都很安静。 而因为束行云的这一声喊之后,顿时变得更安静了一些。 隔了几张桌子外,另外一桌客人停止了交谈,纷纷转过头来看着束行云,脸上却是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情。 看那几名客人脚边放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似乎也是刚来到明城的外地人。 想来这家徐记火锅铺是不可能有什么回头客的。 只是安静了几息时间之后,一声比束行云更响的喊声在店铺内响了起来。 “是谁,谁说我家的火锅不好吃的!” “不想吃就走,老娘还不赚你的钱了。” 一名妇人从门边柜台内冲了出来,怒气冲冲地冲到了束行云的面前。 那妇人刚才一直坐在柜台的后面,低着头不知在干什么,束行云和风萧萧进来之时也没有抬过头,只说了声“随意坐”,此时却是像被踩中尾巴的猫一般窜了出来。 看着眼前这名身材火爆脾气同样火爆的妇人,束行云算是明白这家“徐记火锅铺”生意不好的第二个原因了。 然后他微笑着站了起来道: “我说的。我认为你们应该换一个掌勺。” “不如我先给你们做一顿真正的火锅。” 第四章 铜牌(求追读) 两个时辰之后,束行云端着自己做的火锅,从厨房内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主要是要重新炒制一锅底料,是非常花费时间的事情。 桌子边上围坐着六个人,一名三十六七岁,丰腴妩媚的妇人,这位就是徐记火锅铺的老板娘,只不过看上去妩媚娇弱,脾气却是大得很,两个时辰之前,就是她怒气冲冲冲到束行云的身前,质问谁敢说她们家的火锅不好吃的。 只是在她看到束行云的那张脸之后,所有的怒气却都立刻烟消云散了。 于是束行云凭着自己的脸终于得到了一次面试的机会。 坐在妇人旁边的是一名身材瘦小,长的白白净净,看去有些懦弱老实的中年男人,这位是徐记火锅铺的老板兼掌勺。 再旁边是一对少年男女,是老板夫妇的子女。 少女十四五岁的模样,是个妥妥的美人胚子,容貌和老板夫妇只有两三分相似,但却更显精致,不过身材倒是随了她母亲,小小年纪已然颇为可观。 另一个少年十一二岁的年纪,样貌随了他父亲,白净清秀,穿着长衫挽着发髻,竟然有些书卷气,不像食铺老板家的小孩,倒像是读书人家的儿郎。 还有则是一名长的壮壮实实像头小牛犊,面相憨厚的青年,这是这家徐记火铺中唯一的伙计。 最后一个人,自然就是风萧萧。 束行云将汤锅放到了众人面前,然后又回厨房将配菜油碟一一端了出来,然后微笑着对围坐的众人道: “先这样吧,有些材料临时来不及调配,不过你们先可以先尝尝。” 风萧萧二话不说就拿起了筷子。 而其他人则是神情古怪地对视了一眼之后,也是纷纷动筷。 …… 再半个时辰之后,那位瘦小老实的老板终于放下了筷子,口中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接着对自己的妩媚娘子道: “比岳父做的还要好吃很多。” 边上他的一对儿女还有那个壮实青年依然不停在锅汤中捞着漏网之鱼。 妩媚妇人看着束行云的目光,就像是要把这俊俏后生生吞活剥了一般,笑眯眯地说道: “你想要多少工钱。” 风萧萧立刻抹了抹满嘴红油的嘴巴嘿然道: “这事我来说。” …… 当束行云和风萧萧离开徐记火锅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街上的行人却还是有不少,历经三天的醒元节狂欢,直至凌晨方才会彻底结束,像四南巷中,有不少府邸依然灯火通明,依稀能听见丝竹管弦之声。 “要不我们还是把这家店铺盘下来吧!” 走出徐记火锅铺的时候,似乎犹豫了半天的风萧萧,终于下定了决心般说了一句。 束行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 “钱呢?钱从哪里来?你刚才不是说没钱吗?” “……刚才是真没有,不过我可以想办法。” 风萧萧厚着脸皮道。 “算了,你说的没错,就算我火锅做的好吃,但不意味着能经营好一家火锅铺,就这样吧。” “所以,你堂堂一位能够名列星榜的元力者,甘愿在这里当一名火锅铺的厨子?” “有什么关系呢?” 束行云平静地笑了一下,目光望向四南巷中的那座匾额上刻着“宣府”两字的府邸。 和周围的府邸不同,宣府之中,静悄悄的,没有灯火通明,也没有丝竹管弦,欢声笑语。 “不过,你说我一个元力者,在这里当个厨子,会不会引起其他元力者的怀疑。” 接着他想到一件事情,皱眉说了这么一句。 这个世上,有不少掩饰元灵之力波动的秘法,可以将一名元力者伪装成普通人,但吴道人当初没有教过束行云这种秘法。 虽然徐记火锅铺中的人都是普通人,并不知道他元力者的身份,在明城的元力者太多,特别是这四南巷中。 所以总会发现徐记火锅铺新来的年轻掌勺是一名元力者的。 “这倒没什么问题,又没有哪条规矩说元力者不能当厨子,谁还没点爱好呢,像明城中操持普通人生计庶业的元力者也不少。” “还有些更怪癖的,就比如明城有个月境强者,喜欢天天在街当乞丐,别人问他为什么,他就一句话,老子喜欢。” 风萧萧的话打消了束行云的疑虑。 然后他再转头望了那徐记火锅铺一眼。 在小凉城,曾经也有这样一家火锅铺,也是由一家人开的,却被住在这里四南巷中的那个长水校尉宣素辰灭了满门。 除了火锅的味道天差地远之外,两家火锅铺其实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 所以此时束行云的心中涌起了一缕异样的感觉。 或许自己不选择盘下这家店,而是选择成为徐记火锅铺的一名厨子,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或许……自己能和那宣素辰在这家火锅铺中相遇。 …… 束行云和风萧萧回到了天涯客栈。 走进自己的房间,李翠翠已经睡着了。 束行云走到床边,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张沉睡中的美丽脸庞。 睡着了的李翠翠,和得了失魂症之前没有任何区别,让束行云有种翠翠依然是蜀山凝翠峰上那个开心快乐,无忧无虑少女的错觉。 “我要暂时离开这里一段时间,你就住在这里,我会让这里的老板娘好好照顾你的,有时间我也会经常回来看你。” 束行云像是聊家常般和李翠翠说着话,虽然很清楚不管李翠翠不管醒着还是睡着都不可能听见他说的话,但束行云觉得还是应该跟李翠翠说一声。 他没办法带李翠翠去徐记火锅铺,即使那徐记火锅铺的老板娘答应给他单独的一个房间,但那里离四南巷太近,而长水校尉宣素辰让花豹杀掉李翠翠一家,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有很可能应该是认识李翠翠的。 所以绝不能让李翠翠和,宣素辰有碰面的机会,还是让翠翠住在这天涯客栈中稳妥一点。 一整个后半夜,束行云就这么一直坐在李翠翠的床边,直到窗纱上透来微微的晨曦,他方才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他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从蜀山离开时他就只带了一个小包裹。 里面就是几件衣物,一包焱草,还有一包是焱草的种子,另外是一枚巴掌大小,雕刻着一头展翅翱翔的金凤的铜牌。 这枚铜牌是去年来蜀山的那个名叫凤小柔的女子留给他的,并且告诉了他一个地址,表示束行云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拿着铜牌去那里求助。 那个地址就在明城。 这块铜牌和那个地址,束行云从来没有忘记过。 如果当初陈安富来报信的时候,事态不是那么急迫,他或许会拿着这块铜牌来明城找找那位白袍女子求助。 但是当时的情势不允许他这么做,李翠翠落在花豹的手中,他不知道自己多耽搁一秒都会让李翠翠遭受怎么样痛苦的折磨。 而要从蜀山到明城,需要好几天的时间。 所以他直入小凉城,直接杀进了金勾赌坊。 在那之前他并不知道花豹的实力有多强,也不知道自己打不打得过花豹。 事情太急,不容犹豫。 此时束行云拿起了这块铜牌,在手中翻转了几下,默默思忖着。 那个白袍女子,肯定是个大人物,在明城肯定也很有权势。 这一点,束行云很肯定。 但是长水校尉宣素辰,同样不是普通人物,神卫司的校尉,比九大神军中的校尉,等级地位肯定要更高一些。 那么,那个凤小柔会不会愿意为了李翠翠这样一个蜀山荒僻之地的普通少女,去得罪一位同样地位极高的人物,让他说出灭李翠翠满门的原因,甚至处死宣素辰呢? 这一点,束行云却不敢肯定。 以他现在对如今七城元力者对待普通人态度的了解,甚至觉得根本没有可能。 他同样也不敢去尝试。 因为白袍女子和宣素辰同为明城的权势人物,若是两者之间有些交厚的关系纠葛呢? 那么自己这么找上门去,将李翠翠的事情告知,说不定会发生一些莫测之事。 虽然那白袍女子看去并不是狠辣之人,但对于人心,束行云不敢轻试,也不敢轻信。 微微摇了下头,束行云将铜牌放回了包裹之中。 回头在看了床上的李翠翠一眼,然后束行云拎着包裹,推门而出。 第五章 两个第一次 徐记火锅铺在束行云到来之前,一共有五名成员。 分别是老板徐永泉,老板娘王佳芝,一对儿女徐平,徐媱,还有一个伙计曾阿牛。 对了,听曾阿牛说,以前这徐记火锅铺刚开张的时候,可是有四个伙计的,只是后来都陆续都被老板娘王佳枝辞退了,如今只剩下了他一个。 留下他的原因,是因为他的力气最大,可以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不过曾阿牛也忧伤地说过,他感觉老板娘好像准备也要把他辞退了,因为这些日子王桂芝经常嫌弃地数落他光吃饭不干活。 曾阿牛是想干活的,只是没活可干罢了。 看去憨厚朴实的青年,其实是一个话痨,在束行云来的第一天,就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事情,这也让束行云很快就了解了这家徐记火锅铺的历史。 老板徐永泉一家,也是两年前从小凉城搬来的,这也是他们敢在自家店铺上打出“正宗蜀山老火锅”招牌的原因。 这些年来,蜀山火锅在明城颇为流行,隐然间已经压过了来自木槿城的米线,以及来自千浪城的鱼生,和来自白山城的烧烤并列成为了明城最受欢迎食铺的第二名。 整个明城,大大小小,豪华的普通的实惠的火锅铺,有不下千家,号称“蜀山老火锅”的也有三四百家,至于到底有多正宗,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至少在小凉城,只有真的从蜀山几峰中出去的人,才敢在自家店外挂上“蜀山老火锅”的幌子。 不过在明城,像徐记火锅铺这样老板来自小凉城的,已经是无限接近于正宗了,虽然他家的火锅很难吃。 而老板徐永泉,以前在小凉城的时候,同样是一家火锅铺的帮工,那家火锅铺的老板看他踏实肯干,为人稳重,就把他招了女婿。 而在岳父去世之后,徐永泉知道自己的手艺不怎么样,远远比不上自己的岳父,在小凉城那种火锅铺子内卷到死的地方,他徐永泉撑不过一个月,就得关门大吉。 所以他和妻子合计了一下,决定将小凉城的店铺盘掉,举家迁移到明城来。 当然,徐永泉这么做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他的儿子徐平,虽然出身他们这样的商贩之家,却居然是个读书种子,十岁时就通过了小凉城的童试,有资格来明城的童生监念书。 在这个时代,对于普通人来说,能走仕途几乎就是他们最好的出路。 一旦做了官,就能免除一切沉重的赋税,魔潮来临之时,也可以无需上战场。 为了儿子的前途,徐永泉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来明城。 本来他以为在小凉城自己的手艺可能混不下去,到了明城总会好一点。 但是真来了明城后才发现,明城的生意同样不好做,光靠一个“正宗蜀山老火锅”的幌子,是吸引不来客人的。 徐记火锅铺开张之后,生意就几乎没怎么好过。 如果不是因为徐平在童生监的成绩一直很好,颇受童生监中那些教授的赏识,只要再等两年就能参加举人试,加上当初开这家徐记火锅铺,徐永泉已经将老丈人留下来的一点资产全部投了进去,他们也早就想将店铺盘掉了。 现在却只能这么垂死挣扎般维持着。 当然,这些事情也不是全都由那曾阿牛告诉束行云的,有一些则是老板徐永泉喝醉酒以后自己告诉束行云的。 那是束行云加入这家徐记火锅铺,正式成为这家火锅铺掌勺后第五天的事情了。 那一天,是徐记火锅铺开张两年以来,第一次店中坐满了客人。 束行云来到徐记火锅铺的第一天,就让徐永泉关了一天的店,然后提议要把厨房内很多材料都换掉,比如那些潮湿干瘪的花椒,劣质而散发异味的牛油之类的。 徐永泉听了后立马变得很犹豫,因为那要花不少钱。 倒是老板娘王佳芝果断了许多。 “换,你想换哪些全换掉!” “趁手里还有点我爹的积蓄,与其这样半死不活地拖着,倒不如死得干脆点。” 第二天,束行云在厨房内炒制了一天的火锅底料。 晚上的时候,他又写了厚厚一叠传单。 第三天一大早,他拿出了昨夜写的那叠传单,让徐永泉的一对儿女徐平,徐媱去街上发掉。 “免费吃霸王餐?” 当看到传单上写的内容时,那名容颜身材都隐然已有国色之姿的少女,气愤地脸都变白了。 “等会应该有不少客人会来,阿牛要跑堂,你娘要招呼客人,你爹要在厨房中帮忙,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只能你和你弟弟去。” 束行云似乎没有看到那少女恶狠狠盯着自己的目光,淡淡地交待道。 “去!” 最终还是王佳芝发了话。 少女却是让弟弟留在家里温习功课,自己拿着那叠纸去了大街上。 “今天你不要对客人发脾气。” 然后束行云又特意这么交待了老板娘一句。 妩媚妇人和女儿一样恶狠狠地盯着他道: “老娘已经把身家都押你身上了,好就好,不好老娘就不是发脾气了,而是拿刀剁了你。” 小凉城女子的果决泼辣尽显无遗。 这是束行云来了之后的第三天,店里来了不少客人。 王佳芝风情万种地招呼着每一个客人。 只是店内并没有半个元晶币的收入。 晚上的时候,束行云听到了少女跟她的母亲哭泣。 “白吃的当然来的人多了,娘你这么任由他这么搞,到时候弟弟的束脩都交不出来该怎么办。” 第四天,有一部分昨日来吃过霸王餐的客人,呼朋唤友而来。 第五天,客满为患。 那一天,在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打烊后,徐永泉站在门口,突然抱着自己的头,蹲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 中年男人足足哭了半刻钟,然后拿出一坛当年老丈人留给他的好酒,来明城之后从来没打开过,今天却是终于打开了这坛酒,拉着束行云还有曾阿牛陪他喝酒。 王佳芝收起了所有风情,静静地坐在他们边上,给三个男人倒着酒。 酒喝到了夜半时分。 一队飞骑自大街另一端而来,当先一名身披黑色大氅的中年男子,身型瘦削,鹰鼻锐目,面容冷峻。 马蹄声惊碎了深夜长街的宁静。 马队经过了徐记火锅铺的门外,当先的中年男子随意地朝火锅铺内扫了一眼,看见了依然在喝酒的几人,视线扫过束行云时,似乎微微有些惊讶,应该是察觉到了这个少年元力者的身份。 接着马队转入了四南巷,在“宣府”门前停了下来。 冷峻中年男子下马。 同时宣府大门从里打了开来。 冷峻中年男子昂然走进了宣府大门。 这是束行云第一次亲眼见到长水校尉宣素辰这个人。 第六章 风萧萧的弟子 “有什么更多的消息吗?” 那一天晚上,风萧萧也来徐记火锅铺中找了他。 “宣素辰,出身九大神军中的碧沙城苍狼军,因战功卓著,实力强悍,十年前被选入神卫司。” “此人在神卫司中以心思缜密,头脑冷静著称,不过为人比较孤僻,不喜与同僚交往应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他甚至都没有娶妻生子,十年来一直一人独居明城。” “这是我所有能打听到的关于这长水校尉的情况了。” 束行云皱起了眉头,从桌上的小包中拿出一片焱叶,放进嘴中慢慢咀嚼起来。 孤僻,没有亲人,没有嗜好。 这样的人实在是很难接近啊,而没有机会接近这意味着没有机会发现真相或者说杀死他。 今夜束行云已经看见过那个宣素辰,那是一个很强大的月境元力者,身上的“势”同样也很强。 他感觉宣素辰应该跟自己在铁藤山遭遇的那个使锁链刀的黑衣人的实力差不多。 问题是宣素辰身边还有不少护卫就像今夜随宣素辰回来的那队骑士,几乎全都是斗星境的元力者。 自己强行去找对方,肯定没有任何机会。 难道自己真的要等上两年?等到自己天下无敌的那一天,再给李翠翠一家报仇? 束行云心中叹了口气。 他摸了摸右手腕上的黑玉镯。 当然,此时束行云并没有摘下黑玉镯,冒险和那宣素辰去拼命的意思。 黑玉镯只会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才会考虑摘下。 现在的情况却还没到那种程度。 李翠翠一家的仇他肯定要报,但是实在没其他办法的情况下,真的要他等两年他也等得起。 “你嚼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时候,风萧萧终于忍不住问了这么一句。 说实话,这个疑问已经在他心里埋了很久了,经常看到这蜀山少年拿出一片黑乎乎的叶子放在嘴巴里嚼,这叶子有这么好吃吗? 束行云哦了一声,从小包内又拿出一片焱叶递了过去。 “这东西叫焱叶,长在蜀山的山林中,不过数量倒不是太多,这东西能帮人提神醒脑,我想事情的时候就喜欢嚼几片,你要不要试试。” 风萧萧没有客气,接过焱叶就放进了嘴中。 只是刚嚼两口,他就苦着一张脸慌不迭地吐掉了。 又苦又涩,这东西是人吃的吗? 风萧萧呸呸了几下。 “一开始的时候,是会有些不习惯,但时间久了,你就会越来越喜欢,甚至会觉得离不开它。” 束行云哑然失笑道,这种事情,拖人下水是很有意思的,上一世他的烟瘾,也是这么慢慢被人拖下水的。 “你有没有查出来那宣素辰平常的行踪都是怎么样的。” 接着束行云又问了一句。 “宣素辰在神卫司的职责,就是保护明城中一些重要官员的安全,当然不是说每天都要去守在那些官员的身边,而是那些官员参加某些重大活动时,比如这几天醒元节,很多官员会去主持一些重大的庆典,难免人多混杂,这种时候就需要宣素辰去负责现场的安全。” “又比如有时候某些大人物离开明城,也是需要神卫司派人随行护卫的。” “所以每天宣素辰很少会有固定的行程。” 风萧萧叹了口气道: “而且我的修为太差,也不敢靠近去跟踪。” 然后他顿了顿又道: “所以我准备找一个人来帮忙。” “什么人?又是你的什么朋友?” 束行云立刻扬了扬眉问道,没想到这风萧萧随时都能摇人帮忙。 “呵呵,这次找的倒不是朋友,而算是我半个弟子。当然,我教他的不是修行,而是一些江湖上的偏门手段。” “那人的修行另有师承,实力勉强还算过得去,斗星境,打架可能不怎么行,但最擅长潜踪匿行,让他去跟踪宣素辰倒是不错得人选。” 束行云深深地看了风萧萧一眼。 越和这猥琐中年男子接触,越觉得这人有些“深不可测”,当然只是指人脉而言。 “又怎么了?” 风萧萧这是第二次被束行云这么奇怪地盯着看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像一只猫。” “什么意思?” 风萧萧有些莫名其妙。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束行云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接着反问了一句。 “他这些日子也在明城,正跟一名侍郎夫人纠缠不清着,你明天回一趟天涯客栈,我让他来见见你。” 风萧萧这么说了一句,然后就离开了。 只是出门之前,他在门边回头很是肉痛,很是幽怨地对束行云道: “前几天我们还是应该把这家店盘下来的。” 想来风萧萧也看到今天徐记火锅铺爆火的生意,能够听出他此时声音中那无比后悔之意。 束行云再次笑了一下,朝风萧萧挥了挥手。 说实话,他事先也想不到前世那种烂大街的营销手段居然这么管用。 束行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做生意的料。 当然,徐记火锅铺最终生意变得这么好,只要还是因为自己火锅做的好吃。 对于这一点,束行云不敢妄自菲薄。 而束行云也决定在徐记火锅铺再呆一些时日。 或许是为了曾阿牛闲聊时告诉他的那些事情。 或许是为了今天晚上蹲在门口哭的那个中年男人。 但最重要的是,束行云还没准备这么快放弃。 虽然目前来看,除了等两年后自己天下无敌之后,好像没有任何办法奈何得了那位神卫司的长水校尉,但束行云还是准备留在这里再看看。 他不但火锅做的好吃,也是一个很好的猎魔人,有着足够的耐心,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看着风萧萧的身影消失在火锅铺外的夜色中,束行云拿起了自己的那对斧头,开始练斧。 修行不可一日懈怠。 …… 第二天的早上,束行云跟老板娘王佳芝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徐记火锅铺。 上午是不会有什么人会来吃火锅的。 王佳芝自然不会不同意,反而给了束行云一个媚媚的笑容。 来到天涯客栈,另一位老板娘青青同样坐在柜台之后,不过她身边还坐着风萧萧。 风萧萧一脸油腻的笑容,一只脚高高搁在柜台上,不知刚跟气质颇为清雅的青青老板娘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总之束行云进来的时候,那青青老板娘垂着头,脸上红晕横生。 见到束行云进来,风萧萧丝毫没有羞惭之意,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骂了一句道: “那小兔崽子,让他早点过来的,怎么还没来,指不定又赖在那个女人的肚皮上正快活着。” “没事,我先去看看翠翠。” 束行云随意说道,径自上了楼。 来到房间中帮李翠翠喂完早饭,又给她做了一下按摩,这些事情这几天他都是委托青青帮他做的,但现在自己回来了,自然是他自己动手。 束行云准备的徐记火锅铺这个月的工钱发下来之后,全部都交给青青。 风萧萧能厚颜无耻地在这里白吃白住,他却是做不到,而且他跟青青老板娘也没有可以白吃白住的交情。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等束行云再来到楼下,却发现柜台边已经多了一个年轻人。 那是一个长的很英俊的青年,同时身上有一种很奇特的“势”。 第七章 真假 年轻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蓝色的长袍,长的猿臂蜂腰,剑眉星目,五官线条分明,很英俊,很阳光。 如果光论面相,初看之时,这年轻人给人的感觉是很正的,正气的正,正义的正。 只是在多看一眼之后,却又会发现这年轻人的眼中有一种邪气,不过不是像花豹那种疯癫的邪气,这年轻人的邪气是一种漫不经心,无所顾忌,像是一头不愿受任何约束的烈马般狂野不羁。 而且那种邪气并不让人生厌,甚至对女人来说,有种致命的吸引力,相信有很多女人愿意奋不顾身飞蛾扑火般投入这嘴角有着一抹迷人笑容的年轻人怀中。 从楼台上走下来的束行云,脑中一直在想该怎么样形容那个站在柜台边的年轻人。 他很快就想到了两个字。 痞帅。 这两个字似乎就是为那个年轻人量身打造的一般。 另外,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束行云感受不到任何元灵之力波动。 虽然这年轻人身上的“势”很明显,那是一种仿佛永远不肯停下燃烧的烈火般的“势”。 昨夜风萧萧说他找来的人特别擅长潜踪匿行,光看着掩藏自身元灵之力波动的能力,倒是真没吹牛。 年轻人此时也抬头看了眼楼梯上下来的束行云,只是很随意地扫了一下,眼神淡淡的。 然后年轻人回头对风萧萧嘻嘻笑道: “风叔,这就是你要我来帮忙做事的那个人?” 风萧萧站起身,直接在他门上拍了一巴掌,瞪了一眼道: “什么那个人!叫叔,束行云束叔!” 年轻人似乎呆了一下,接着转过头,满面笑容地对束行云点头道: “束叔叔好,我是安华。” 只不过他的笑容很是热情诚恳,但是眼神却变得更冷淡了一些。 束行云本来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年轻人看去比自己年龄要大好几岁,但随即想到自己的真实年龄是四十好几了,再看到年轻人眼中那冷淡之意,于是心安理得朝那年轻人也是微笑点头。 “你好。” 当然,他点头的幅度要比年轻人小的多,完全是长辈对小辈的态度。 “这小子是个混蛋。” 风萧萧嘿嘿怪笑道: “不过不算坏到脚底流脓的程度,就是离不得女人,而且只好人妻,因为他,不知明城有多少女子不肯再多看自己夫君一眼。” “当然,他做事还算是靠谱的,那件事情我已经交待过他了。” 接着又转向那名叫安华的年轻人的道: “这段时间给我盯仔细点,如果有什么发现,又找不到我的话,可以直接去刚才我说过的那家火锅铺找你束叔。” 安华看了眼束行云,目光闪烁了一下,接着脸上似有不甘之色般,轻声跟风萧萧商量道: “风叔,我自己那件事情,现在就快要成了,那女人已经对我没有任何戒心,再过几天就能得手,现在却要放弃是不是太可惜了一些。” “可惜个屁,你睡了人家侍郎夫人三个月,不就是想偷偷卷走那侍郎家中珍藏的那些千年之前的字画古董吗?这事能有你束叔的事情重要?” 风萧萧毫不客气地冷哼了一声。 束行云闻言又是看了那安华一眼,心想风萧萧说的一点没错,这家伙确实是个混蛋。 而风萧萧则是继续说道: “我不管你乐不乐意,从今天开始,你就要给我盯死那个宣素辰,他一天如几次厕,一顿吃几颗米,出门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都要给我查清楚了!” 安华苦着脸点了点头。 见到这一幕的束行云,对那年轻人笑笑道: “那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 然后他就直接走出了天涯客栈的大门。 那个安华,看去一脸的吊儿郎当,但是束行云感觉得到这是一个内心同样很骄傲也很有些东西的人,对自己好像也不那么服气。 不过他对风萧萧看去却是很信服,那么就让风萧萧压着他就行,自己多说点客气话一点意义都没有。 话说回来,那安华一个斗星境元力者,对风萧萧这么服气,难道真的就是风萧萧所说自己只是教过他一些江湖偏门手段吗? 束行云越来越觉得风萧萧这个人有意思了。 …… “君……” “闭嘴!叫风叔。” 冷淡地看着那个容颜隐隐让他有些嫉妒的少年,走出了客栈大门,安华笑嘻嘻地转过来头,正准备跟风萧萧说句话。 风萧萧却是厉喝一声打断了他。 安华倒也没有太害怕,只是吐了吐舌头,也知道自己刚才不该差点喊出风萧萧的那个名号。 “风叔,这人除了长得漂亮点,也没啥特别的地方啊!气势太弱,就算天赋不错,在修行上不可能有太大成就,风叔你这么帮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然后安华好奇地这么问道。 风萧萧顿时笑了起来,扭头盯着他道: “呵呵,如果你和他交手,我敢说你一斧头都接不下。” “这不可能!” 安华立刻摇了摇头道: “我虽然上不了星榜,但三年前在明城跟花豹打过一架,也就差他那么一点点而已。” “是吗?对了,花豹十几天前已经被他杀死了,同样也没有接下他的一斧……而且,是和你交手三年后的花豹。” “再告诉你一件事,高宗焕第一次见到他,就许诺他肯加入铁藤军之的话,直接任他为校尉,当时我就在场,看高宗焕那意思,如果他愿意答应,以后铁藤军首的位置,就没那个军中之锋楚阔什么事了。” 风萧萧淡淡地说道。 安华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仿佛化成石雕般看着风萧萧,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一直都知道眼前这一位,说话向来真真假假。 有的话,如果你不相信他说的,你会吃大亏。 有的话,如果你相信他说的,你还是会吃大亏。 问题是,这么多年,他依然无法分辨风萧萧任何一句话到底是真是假。 这一位的心思,太深。 没人能看得透。 第八章 心比天高与围棋(二合一章) 束行云回到徐记火锅铺,是上午巳时左右。 一般情况下,中午会来吃火锅的人还是比较少的,不过因为昨天生意的火爆,倒是有些说不准了。 所以此刻店铺之内,是一片热火朝天忙碌景象。 曾阿牛在摆放桌椅,老板娘王佳芝在扫地,女儿徐媱拿着抹布在擦拭桌子,老板的身影在厨房里忙活,每个人都是干劲十足的样子。 只有那徐平坐在厨房边的一张桌子上,面前摆着笔墨纸砚,认真做着功课。 昨夜那些蜂拥而至的客人,给这家店铺带来的,不仅仅是这两天暴涨的收入,还有久违的生机,以及希望。 当束行云走进店门的时候,抬头看见他的老板娘王佳芝,顿时喜笑颜开,放下手中的苕帚走了过来。 “行云,你终于回来了,事情办好了吗?” “快,先坐下来休息一下,我给你去倒杯水。” 王佳芝热情地挽起了束行云的胳膊,胸前雄伟有意无意地挤压着束行云的手臂,香风袭人,让人脸红心跳至极。 当然,束行云并没有脸红心跳。 他很明白王佳芝这些看似随意的亲昵举动的真正原因。 一个身材长得很风骚,但其实内心一点不风骚,却因为抓住了快要沉没的生活中的一根稻草,不得不让自己变得风骚的女人,他只会有些同情,但不会动情。 在不远处那绝美少女想要杀人般的目光中,束行云不着痕迹地从王佳芝的怀里抽出了自己的手臂。 “老板娘,不用休息了,我先去厨房里准备准备,我猜今天中午的客人也不会少。” 往前走了几步,束行云又是回头笑着说了一句道: “老板娘,我准备在这里干很长一段时间,希望你千万不要把我辞退啊。” 说完之后,束行云继续向厨房走去。 身后,王佳芝似乎呆了一下,然后扭头微不可查地抹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再笑的如朵春花。 束行云走到了厨房门口。 坐在厨房门口边,穿着童生长衫的徐平抬头朝他笑了一下,接着又转回面前的几张纸页,愁眉苦脸。 束行云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发现徐平正在做的是算学课,至于题目都是一些大致相当于他前世小学五六年级水准的简易方程。 束行云一眼扫过,然后停下脚步,在徐平面前的纸页上点了点。 “这题错了,这题也做错了。” “咦,束哥哥,你还会算学吗?” 束行云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毛笔,在另一张纸上刷刷刷地写了几行,接着对徐平道: “你看看,这道天元题是不是要这么开方解才对。” 徐平先是仔细看了一下,很快就惊喜地抬起头来道: “对对对,刚才是我想错了,束哥哥,你好厉害。” 束行云摸了摸他的脑袋道: “你先做,等晚上我再教你另外一种更简单的开方解题之法。” 说完之后,束行云就走进了厨房之中。 徐媱跑到了自己弟弟的身边,低声问道: “小平,他真的解出来了?” “是啊,姐姐,你看,束哥哥刚才只用了三步就解出来了,比我们监院中的教授好像还快一些呢。” 徐媱回头朝厨房内望了一眼,只见那少年已经开始在厨房中忙碌起来。 少女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 今天的生意,比起昨日还要更好一些。 中午时分,店铺内就已经座无虚席,来的大部分都是住在这条街上的街坊,昨夜看到向来生意冷清的徐记火锅铺,突然变得热闹无比,自然都会无比好奇,然后又听说了徐记火锅铺如今请来了一位来自蜀山的掌勺师傅,火锅的口味跟以前是完全不一样了,于是有不少人愿意来尝试一下。 毕竟火锅如今在明城确实是极受欢迎。 而到了晚上,就更加不得了了,如果说昨天是座无虚席,那今天晚上就是店门外都排起了等候的长队,这可是明城少数一些最受欢迎的食铺才会出现的景象。 这就是口碑发酵后的威力。 这一天,直到晚上亥时徐记火锅铺方才终于得以打烊。 束行云在厨房内收拾着厨台上的杂物时,徐媱来到了厨房中。 “你放着,这些我来收拾吧。” 束行云转过头看了那少女一眼。 “你不是说晚上要教我弟弟算学的吗?” 少女咬着嘴唇说道,那种压抑着不甘却又不得不来求自己的神情在束行云的眼中看来其实很可爱。 束行云哦了一声,然后一点没客气的交待道: “这些老油不要倒掉,花椒要放到干燥的地方,调料罐的盖子都要盖好,对了,最后台子上用清水洗一遍,然后一定要抹干……” 徐媱沉默地点着头。 交待完之后,束行云脱下围裙,擦了下手,朝厨房外走去。 自从他来到徐记火锅铺,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就让这家火锅铺的生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从濒临倒闭到现在的火爆异常,徐记火锅铺中的每一个人都对束行云充满了感激之意,见到束行云都是笑脸相迎。 只有徐媱对束行云的态度依然有些冷淡,当然有时候束行云还是能从少女的眼中看到某种感激的,只不过或许是因为前几天她对自己的指责,让少女难以放下自尊。 或许也跟这几天王佳芝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关系。 但是以束行云这几天对徐媱的了解,这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 小小年纪就已经在帮父母维持着这家火锅铺,平日里扫地洗碗洗衣照顾弟弟这些活都是这少女在做,而且对于弟弟的功课,她甚至比徐永泉夫妇更加要上心一些。 想想这少女比那高姒也就大上一两岁,一个是温室中长大的花朵,一个却是已经早早承担起生活的重责。 或许徐媱没有高姒的性格那般明朗善良,但有着自己的坚韧执着。 当在厨房中忙完一切,徐媱疲惫地走出来时,却见外面的一张餐桌上,那个帮着她们家火锅铺起死回生的少年,正执着笔在摇曳的烛光下,跟自己的弟弟认真地说着话。 “……这个鸡兔同笼的题目,其实还有一种更简单的开方解法。” “束哥哥,真的吗?你快教教我。” “嗯,你现在学的都是用直除法,我现在教你一种叫做消元法的新方法,在学这种方法之前,你要先明白什么是未知数……” 徐媱靠在厨房门口上,这一刻她身上的疲惫仿佛都消失了,她看着认真听讲的弟弟,眼中满满都是幸福的光芒。 弟弟,才是她们徐家的希望。 火锅铺的生意再好,她们徐家终究只是明城的小民,只有弟弟能当上官,出人头地,她们徐家才算真正改变了命运。 而在看向那个容貌无比俊俏的少年时,少女的眼神却又变得很是复杂,有着满满的感激,也有着一些她从来没在对方面前流露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徐媱转身回到了厨房内,倒了两杯热茶,悄然放在了一个教一个学地都极认真的少年身边,没有打扰两个人,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经过父母的房间时,听到了里面传来父母的喁喁细语声。 “老天爷对我徐永泉是真的不错,当年流浪小凉城街头,被岳父大人收留,最后还将娘子你下嫁给我。” “如今眼看这铺子维持不下去了,却又来了行云这样的人物,不但手艺比岳父还好,竟然还能教平儿算学,真是让人万万想不到。” “你也别开心太早,你觉得像他这样的人物,会长久在我们这小店中干下去吗?如果哪天他走了怎么办?” “娘子你顾虑地倒也没错……我这两天也在想,要不直接给他一些干股,就当这家店是咱们和他合开的。” “我就怕光是给股份也留不住他,这后生可是个了不得的能人,做火锅的手艺好,脑子又灵活,想出来的那什么霸王餐,一下子就把客人拉到店里来了,而且又会算学,谁知道他还会些什么本事,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甘愿一辈子当个厨子的人物。” “就算要开店,他自己出去独自开家火锅铺,不也比跟咱们合股好?” “……那该怎么办?平儿的举人试要两年之后,这两年我们怎么都不能离开明城。” “只有像当年我爹做的事情一样才有可能把他留下来。” “……你是说,把媱儿嫁给他?” “不错,那后生本事够,长得也是一表人才,我这几天看下来,人品也是很不错,咱们媱儿嫁给他,也不算是亏了媱儿……” 门外的徐媱,听着父母间的对话,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此刻终于忍不住,一下推开了房门,冲着里面大喊了一声。 “我不会嫁给他的!” 然后少女掩面哭泣着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冲到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足足哭了半个时辰。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绝不仅仅是因为她父母要把自己嫁给那个束行云这件事情。 而是因为明明她自己第一眼看见那个名叫束行云的少年,就已经很喜欢了。 但是自己还是不会嫁给他。 在被窝中哭了许久之后,徐媱掀起了被子,双臂环抱着双膝窝在床上,怔怔地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轮明月,也有许多相伴的星星。 徐媱从小心气儿就很高,她喜欢当那轮明月,而不是边上的星星。 所以她下定过决心,这一辈子要嫁,就嫁一个元力者,否则就宁可一辈子不嫁。 虽然出身寒微,但是少女心比天高。 …… 楼上的谈话,争吵,一丝不落地听在束行云的耳中,只是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继续给徐平讲解着种种天元题的开方解元之术。 直到亥时末方才结束了今天的讲课。 他如此教徐平,和来徐记火锅铺当厨子不一样,没有任何其他的目的,只是平常这小少年的勤奋努力都落在他的眼里,自己顺便能帮一下就帮一下。 “束哥哥,你真厉害,好像比我们监学的教授还要厉害。” 一边收拾着笔墨纸砚,徐平一边崇拜地看着束行云道。 “像这种程度的算学,无所谓天赋不天赋,就是靠平常多练习,只要肯下苦功夫,你很快就会和我一样厉害。” 束行云笑了笑道。 “我在所有功课中,就是算学最不好了,以前在小凉城学的都是诗词文章,到了明城才开始学,和其他同学比起来,这门功课却是不如很多。” 徐平懊恼地叹气道。 ……唔,这是基础不扎实,还有小时候没有进行过数学方面的思维开发。 束行云想了想道: “这样吧,明天我教你一个游戏,平常多玩玩,倒是能让你的算学成绩提升地快一些。” “束哥哥,什么游戏?” 徐平惊喜地问道。 “明天你就会知道了,很迟了,赶紧去睡觉吧。” 束行云笑了笑道。 等到徐平上了楼,束行云起身来到了厨房后面的小院子里,先是给自己前几天种在院子角落中的焱草种子浇了点水,接着到堆叠地高高的柴火堆旁边,挑了两根颜色深浅明显不同的木头,拿着回了自己房间。 站在床边,从床底下了拿出了束心斧。 现在他在徐永泉一家人的眼中,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经常腰间插着束心斧总是不太方便,所以就放在了房间中,至于自观斧,因为足够小巧,藏在自己的袖子内倒是没什么问题。 然后束行云将两根木头高高地抛在了空中。 下一刻,束心自观双斧闪电般挥了出去,劈在了那两根木头之上。 双斧急速挥动,在空中留下了一道道残影。 一连串密集至极的“噗噗噗”声,伴随着飞舞的木屑沫响了起来。 双斧如雕刀,雕琢着两根木头。 然后一颗颗指甲盖大小,形状完全一模一样的棋子,下雨般落在了束行云的床上。 左右各一堆,一堆深灰,一堆淡黄。 深灰色一百八十一颗,淡黄色一百八十颗,共三百六十一颗。 束行云准备教给徐平的游戏,就是围棋。 这个世界好像没有围棋,至少束行云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连相似的棋类游戏都没有。 …… 窗外,又响起了马蹄声。 神卫司长水校尉宣素辰,带着自己手下的神卫策马驰过长街,经过四南巷口的那家火锅铺的时候,宣素辰突然抬头朝火锅铺楼上的某个房间窗口望了一眼。 刚才那个房间中,翻涌起一阵灵力波动。 宣素辰想了想,拉着马缰,侧头对身后的一名年轻神卫道: “这两天去查一下这家火锅铺内新来的那个厨子的底细。” “遵命。大人,那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那倒不好说,不过是离四南巷这么近,最好查一查罢了。” “呵呵,有意思,一个愿意当厨子的元力者。” 冷峻中年男子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如白水般寡淡无味,接着策马朝四南巷内驰去。 第九章 彪悍的仲老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个余月。 林记火锅铺的生意越来越好,如今在整个明城,都已经算是小有名气,都知道四南巷口的这家火锅铺,掌勺的是真正来自蜀山的火锅师傅,做的蜀山火锅不但正宗,而且非常好吃。 束行云每天都在厨房中忙碌着,看着林记火锅铺的生意蒸蒸日上,倒是也颇有些成就感,束行云记得去年那来蜀山的白袍女子,在吃了他的火锅之后,说过他做的火锅比明城绝大多数火锅铺都要好吃。 看来自己的手艺,确实足以横扫整个明城火锅界。 这让束行云不免想着在自己天下无敌之前,是不是就这么安稳地在这里当个厨子。 所谓大隐隐于市,也是一件很有逼格的事情。 只是十几天过去了,林记火锅铺的生意越来越好,但那个风萧萧找来盯梢宣素辰的年轻人,却并没有来店中找过他,风萧萧也没有来过。 那么说明跟踪宣素辰的事情,目前还没有什么进展。 束行云倒是抽空回过天涯客栈两趟,去看过李翠翠,都没有遇见风萧萧,问了老板娘青青,也不知道那家伙跑到哪里去了。 不过像风萧萧这样的人,要他一天到晚老老实实呆在一个地方,确实比杀了他还难受。 名叫安华的年轻人没有来过徐记火锅铺,并没有让束行云失望。 但长水校尉宣素辰也没有来过徐记火锅铺,这让束行云有些失望。 因为他曾经想过一个问题,不管宣素辰为了什么原因要灭李翠翠一家满门,但想来应该有很大可能去过李翠翠家火锅铺。 至于宣素辰为什么去李翠翠家的火锅铺,最大的可能性自然是去吃火锅。 要知道当时李家的火锅铺在小凉城可是很有名的。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束行云想象不出一位来明城的神卫军校尉,是怎么会和李翠翠一家这样以前一直住在蜀山中的小民发生纠葛的。 然后在李翠翠家吃火锅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让宣素素对李翠翠一家动了杀心。 这是目前为止,束行云对当初整件事情大致的推断。 但是现在他对这个推断产生了一些动摇。 因为一个多月过去了,宣素辰还是没来徐记火锅铺中吃过火锅。 如今徐记火锅铺在明城也算是相当有名了,而且距离四南巷这么近,住在四南巷中的权贵也有不少都已经来他们徐记火锅铺打过卡了,但宣素辰从来没有来过。 这说明了一件事情,宣素辰可能并不是一个喜欢吃火锅的人。 连自家门口的火锅铺都不来,那在小凉城时会慕名去一家火锅铺吗? 可能性自然还是有的,但是却也让束行云对原先的推断不再那么确定了。 或许,宣素辰是因为一个自己完全想象不到的原因,才会和李翠翠一家发生了瓜葛。 这让束行云本来想通过徐记火锅铺,创造接近宣素辰机会的目的几乎落空了。 …… 这一天的下午,恰逢监学的休沐日,趁着晚上的饭点没到,店中没有客人,束行云和徐平两人在店门外摆了张桌子,面对面坐着下起了围棋。 至于不在店内下的原因,是时已暮春,天气开始渐渐炎热,坐在店内有些气闷了,等在过些日子,恐怕来吃火锅的客人,都喜欢将桌椅摆在店外街边吃了。 徐平跟着他学棋已经一个月了,徐平以前只是算学的基础差,人却是极聪明的,一个月下来,围棋到也算是入门了。 至少已经懂得如何布局,而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只会弄出条大龙来给束行云屠。 至于束行云自己,前世围棋的棋力也不过只是业余五六段的水平,如今和徐平下棋也要认真一点了。 当然,也就只是稍微认真一点点。 束行云一边悠闲地跟徐平下着棋,一边跟边上看棋的一个老头讲解着围棋的规则。 老头穿着一袭普普通通的布裳,不过左手中指上却带着一个看去就价值不菲的碧青色板戒。 除此之外,老者容貌也是普普通通,气质平庸,和街边经常背着手遛弯的老头没有什么区别,一定要说有些什么不一样的话,就是这老者的肤色很苍白,看去不太健康的样子,他是坐在一张轮椅上,被一名清秀的侍女模样的女子推着过来的。 在经过束行云和徐平的身边时,老者本来本来只是随意地扫了眼放在桌上的画了许多横竖交叉线条的木板,以及木板上那些深灰淡黄两色的小圆木块一眼,清秀侍女推着轮椅继续前行。 不过老头突然轻“咦”了一声,挥了挥手,让那侍女将轮椅退了回来。 然后老头就在束行云和徐平身边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那老者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很认真地看着,然后半个时辰之后,才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道: “你们玩的是何游戏?” 束行云认识这个老头,在他来到林记火锅铺的这一个多月,束行云已经见过这老头好几次了,因为这老头就是林记火锅铺的房东。 老头姓仲,具体叫什么束行云倒是不知道,只听说这条街上有一半的房屋,都是属于仲老头的。 这条名为长景的大街,虽然不是明城最繁华的街道,但是毗邻四南巷这样的权贵聚集之地,平日也是相当热闹,拥有这条大街上近半的房屋,这个平常打扮地很朴素的仲老头其实妥妥是个富家翁。 而这仲老头年轻时不知怎么想的,并没有娶妻生子,到老来孤寡一人,也没听说有什么亲戚,平常就是请了个侍女照顾瘫痪的自己,也不知等他死了之后,这偌大的家财要交给谁去。 还听说,这条街上的那些自认为姿色不错的半老徐娘,平常没事的时候,最喜欢做的就是打扮地花枝招展地在仲老头面前晃悠。 当然,这些事情束行云都是从王佳芝的口中听到的。 此刻这位长景大街上最大的地主,表现出了对围棋的浓厚兴趣,束行云自然要给个面子,很详细地将围棋的基本规则讲解给仲老头听。 等到了下午申时,因为要开始准备晚上的营业,束行云方才结束了和徐平的对弈。 “要不你陪仲老先生下几盘。” 束行云笑着站起身来,交待了徐平一句,然后转身进了店内。 两个新手,倒是好好可以厮杀一番。 而在晚上继续辅导徐平算学功课的时候,徐平很是高兴地告诉束行云,下午他和那仲老头下了三盘棋,接连三次都以屠掉仲老头的大龙获胜。 束行云很正经地告诉他,和自己棋力低的人下棋,是无法提升自己的水平,不过看在对方是房东的份上,没事倒是可以陪他玩玩。 然后又是几天过去了。 仲老头由那个姿色只能算清秀,但腰肢极细臀儿极圆,走路时一扭一扭很容易就扭到男人心尖上去的侍女推着轮椅来到了徐记火锅铺,兴冲冲地来找徐平下棋。 自言这几天他终日钻研这围棋之术,颇有所得,要来找徐平报仇。 可惜今日徐平却是在童生监上学,看到有些失望的仲老头,束行云心中一动,于是笑着说道: “不如由我陪仲老先生下一盘,不过这围棋对弈,不加点彩头的话,难免少了些趣味。” “束老弟你想要什么彩头。” “不若这样,如果我输给了仲老先生你,仲老先生你可以来我们店内免费吃一个月的霸王餐。” 束行云眼珠一转,直接帮老板做主道。 边上不远处的徐媱立刻竖起了耳朵,警惕地看了过来。 “如果我赢了,那你免掉我们店一个月的租金,如何?” 束行云继续说道。 “没问题!” 仲老头豪气地挥了挥手。 然后他拿出了他带来的棋盘和棋子。 棋盘是檀木打造的,棋盒和棋子都是玉的,翠绿色的青玉棋盒内,分别放着黑白两色的润泽光滑的玉棋,因为前几天束行云更他说过,围棋的棋子最好是用黑白两色区分。 束行云见到这副棋子,顿时摇头哑然失笑。 果然,有钱人不管玩什么,都是装备先行。 水平怎么样先不说,装备肯定是要配顶级的。 然后棋局开始,束行云微笑着让仲老头执黑先行。 …… 半个时辰后,束行云脸上再没半点笑容,目光散乱,脸色微白,失神地看着眼前自己被杀的七零八落的白棋。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看着对面笑的像头老狐狸的仲老头,束行云终于明白。 自己遇到了一个绝世天才。 至少在围棋上,这仲老头绝对是一个彪悍至极的天才。 第十章 乖巧的安华 束行云输了和仲老头之间的棋局。 虽然一个只学了几天围棋的老头,就把自己这个业余五六段的准高手杀的几乎没有招架之力,这是一件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是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而除了仲老头在围棋之道上是个不可理喻的绝世天才之外,束行云也想不出其他的可能。 因为这个世界原来并没有围棋,束行云也肯定仲老头就是前几天跟自己学的围棋,而且那天还被徐平屠了三次大龙。 不过,束行云虽然输了和仲老头的棋局,但是围在旁边观战的徐记火锅铺其他众人,却都是很开心。 在听说束行云和仲老头以一个月的霸王餐和一个月的房租相赌之后,徐媱放下了手中的抹布,王佳芝从柜台里跑了出来,徐永泉和曾阿牛也从后厨过来了。 四人围在束行云的身后,不停地为束行云加油打气。 他们虽然看不懂围棋,但还是能够从束行云和仲老头脸上的神情,看出棋局的进展的。 一开始,束行云的神情是云淡风轻。 身后的加油鼓劲声特别响亮。 然后慢慢地随着束行云的面色变得越来越难看,身后的加油声渐至低落,直至鸦雀无声。 谁都看得出,棋盘上越来越多的黑子,和不断被仲老头提走的白子,意味着棋局在朝哪个方向转化。 当最后束行云最后无奈地将手中白子一扔,对仲老头说了一句“我输了”之时,身后四人脸上难掩失望之色,徐媱更是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不过仲老头接下来说的话,却是让四人的心情像是从谷底直接飞到了山顶。 赢棋之后心情大好的仲老头,豪爽地表示他可以免掉徐记火锅铺一年的租金,但是束行云必须经常去陪他下棋才行。 身后立刻响起了欢呼声。 束行云不禁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意思就是问都没问自己你们就同意了? 当然,束行云也不会拒绝仲老头的要求。 只是想着自己来徐记火锅铺一个多月了,白天要当厨子撑起火锅铺的生意,晚上要给少掌柜辅导功课,如今还要陪房东下棋省房租。 束行云觉得自己要跟王佳芝好好商讨一下自己的工钱问题了。 …… 当然,陪仲老头下棋,倒也不算一件太痛苦的事情,只要你能够忍受一次次在棋盘上被老头施虐就行。 除此之外,其他事情都还蛮享受的。 仲老头住在里徐记火锅铺不远的一栋小楼中,家中布置地不算奢华,但极为整洁雅致,向来是那个清秀侍女的功劳。 楼下有个相当大的院子,种着修竹槐树,月季芍药,还有一口小池,里面养着几尾锦鲤,让人见而忘俗。 仲老头一般都和束行云在院子中槐树下的石桌上下棋,清秀侍女端来上好的清茶和精美的点心。 束行云觉得那茶很好喝,点心也很好吃,这是在这个世界,他以前没有尝到过的味道。 天气越发炎热起来,清秀侍女会在边上拿着团扇扇风,虽然她是为仲老头扇的,但束行云总归也能蹭一下美女素手间扇出来的清凉。 而当清秀侍女起身去拿什么的时候,对弈就会很自然的停了下来,一老一少的目光都会落在那如水蛇般扭动的腰肢上,看得浑然忘我。 束行云第一次下意识地偷看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回过神后立刻收回了目光,正准备掩饰地说句什么,但是他即刻发现对面的老头看得比他还入神专注一些。 直到清秀侍女的身影消失在屋内,仲老头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相会于心,却是没有说什么,继续下棋。 总之,仲老头就是这样一个颇为有趣的老头,虽然瘫痪多年,但依然豪爽开朗,而且对明城的种种典故轶事如数家珍,下棋时的闲聊,也让束行云大开耳界。 这一日,陪仲老头下完棋,已是日头西移时分,天上那轮椭圆形像个压扁鸡蛋般的太阳,散发的橘红色的光晕。 还要回店里准备晚间生意的束行云告别了束老头,由那名清秀侍女送他到了门口。 “小秋姑娘,留步。” 清秀侍女淡淡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小楼内。 束行云倒是也没再盯着人家姑娘的背影看,直接朝不远处的徐记火锅铺走去。 进了火锅铺大门,却见火锅铺门后柜台上,懒洋洋斜靠着一名英俊阳光的年轻人。 青年正跟坐在柜台里的妩媚妇人说着话。 王佳芝笑的得花枝乱颤,胸前曲线看去更是波浪起伏。 本来见到安华终于来了,束行云心中一喜,想着他这些天跟踪宣素辰,应该是有了某些发现。 只是紧接着他又皱了一些眉头,想起了风萧萧说过的这青年某个有些下作的嗜好。 束行云走进门口的时候,青年同时抬起了头,看了一眼束行云,身子却依然靠在柜台边没有动,眼中闪过一缕得意的光芒,隐隐有种示威之意。 “阿云,你回来了,这位公子说是你的朋友,特意来找你的。” 王佳芝此时也看到了束行云,站起了身道。 “老板娘,我们去包厢里谈点事情。” 束行云淡然从安华身边走过。 “跟我来。” 安华先是回头朝王佳芝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潇洒而又充满男性魅力的笑容,接着方才一挺身,跟在束行云的身后朝楼上包厢走去。 束行云随意找了个包厢,推门走了进去,安华紧随他身后而入。 束行云回过头,第一句话就是。 “别招惹下面那个女人。” 安华笑了起来道: “你是我叔,你说不让我惹,我就不惹了,但如果那女人自己来惹我,那就不关我的事了吧!” 他的语气无比轻佻,眼中更是有些挑衅的意味。 “也不行。” 束行云摇了摇头,盯着安华认真地说道: “不管是她主动还是你主动,你敢碰一下她,我让你一辈子都碰不了女人。” “束叔,你这样就有些不公平了吧。” 安华一脸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朝着包厢内一张椅子走去,似乎想要坐下来。 “如果我说不呢……” 安华从束行云身边走过,猛然回身,袖间一柄又长又细,通体赤色的利剑宛如一条毒蛇般钻出,闪电般直刺束行云。 这一剑,胜在“突然”二字。 出剑之前,安华神情毫无异色,体内元灵之力也毫无波澜。 下一刻却是宛如银瓶乍破,奇兵突出的一剑。 安华自信就算是星榜中人,能稳稳避过自己这一剑的,也不会有几人,至少三年前的花豹绝对接不住。 只是他的这平地起惊雷般的一剑,眼看要刺中那少年时,少年只是微微晃了一下身子,他的赤颷刃就擦着少年的身体刺了个空。 安华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同时只见那少年手腕一翻,一柄青色的小斧头同样自少年袖间出现。 然后少年一抬手,安华就像是自己凑上去一般,让那青色小斧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安华浑身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再动。 只不过这景象只维持了一个刹那,束行云手腕再次一翻,青色小斧钻回了他的衣袖内。 刚才的一幕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一般。 但是安华依然如泥塑般僵立未动。 “刚才我说的话听清楚了吗?” 束行云淡淡问了一句。 安华乖巧地点了点头。 “坐。” 束行云只能指他身后的椅子。 安华立刻乖巧的坐下。 “找我有什么事?” “叔,我发现了宣素辰的一个秘密。” 安华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道。 第十一章 计议 “什么秘密?” 束行云立刻露出了慎重的神情。 安华先抬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虽然风萧萧早就告诉过他,自己接不下面前这少年的一斧。 但是出于对风萧萧此人无法揣度这件事情的肯定,以及对自己这两年实力大进的自信,今天安华还是忍不住地出手试探了一下。 然后安华此刻无比后悔自己的手贱。 “宣素辰,有一个女人。” 擦去额头的汗水之后,安华接着说了这么一句。 一个女人? 束行云眉头皱了一下,沉声说道: “你慢慢说,说清楚些。”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于是安华开始讲述,说话之时安华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自惊艳的神情。 能让他这样不知阅尽多少女人的浪子,都觉得惊艳并为之印象深刻的女子,想来是真的极美极美的吧。 “不过那女子只是一个普通人,住在太平坊的一个弄堂中,由几名仆妇伺候着。” “我暗中跟踪了那宣素辰一个月,只发现他去过那女子之处一次,他是独自前往的,而且还特意做了一些伪装,晚上快午时去的,第二天天还未亮就离开了。” “呵呵,我说这世间怎么可能有什么嗜好都没有,连女色都不喜欢的男人呢,除非是死人,否则连天阉之人都会去找对食。” “你怎么知道宣素辰和那女子之间是那种关系。” “因为我已经通过那几名仆妇暗中打听过了,宣素辰和那女子之间,平日里以夫君娘子相称,宣素辰也极为宠爱那女子。” “那宣素辰并未娶妻生子,既然喜欢这女子,为什么不娶进家门?” “这种情况,一般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那女子的身份有些特殊,不适合公开,要么宣素辰在担心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那个女人的关系。” “除了那个女人之外,你还有其他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没有了,除了那女人之外,那个宣素辰平常生活的就像一杯白开水,每天就是去神卫司点卯,执行公务,回家,真不知道他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 此时门外楼下传来了王佳芝招呼客人的声音,束行云想了一下,对安华道: “要不先在这里吃顿火锅?” “我从不吃辣,对皮肤不好。” 安华连忙摇头,接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道: “束叔……您想我吃吗?” 束行云哑然失笑道: “你去天涯客栈等我,我晚上过来。” …… 这日晚间,徐记火锅铺打烊之后,束行云没有再给徐平辅导功课,跟王佳芝打了声招呼,就离开徐记火锅铺来到了天涯客栈。 天涯客栈内,安华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几日不见的风萧萧也回来了。 束行云先是去李翠翠的房间内看了一眼,然后才来到风萧萧房内。 一进门,却见安华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风萧萧则是翘着二郎腿腿坐在对面。 见束行云进来,风萧萧起身道: “我刚刚训了他一段。” 束行云明白风萧萧是为了下午安华对自己出手之事,他想了一下道: “不要有第二次。” “听到了吗?以后别做自不量力的事情。” 风萧萧厉声喝骂了一句安华。 “好了,说说他今天带回来的消息,你有什么意见?” 束行云摆了摆手道。 风萧萧沉吟了一下,看着束行云道: “如果你真的要对付那个宣素辰,那么那个女人是你唯一的机会,因为只有在那个女人那里,宣素辰的身边才没有其他护卫。” “你的意思是让我挟持那个女人,威胁宣素辰?” 束行云皱起了眉头。 “不不不,宣素辰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普通人女子被威胁,就算他再喜欢那个女人也不可能,他没有这么傻。” 风萧萧断然摇头道。 束行云也觉得不可能,就算是他自己,如果有人用李翠翠的命威胁他的话,他也绝不会弃斧任由对方宰割。 这又不是演狗血电视剧,男主为了救女主放弃了抵抗,却总有种种意外情况能帮助男主完成反杀。 遇到这种情况,束行云只会想办法以后给李翠翠复仇。 “如果不是用那女子威胁,就算宣素辰落单了,我依然不是他的对手。” 束行云叹了口气道。 而此时风萧萧和安华两人对视了一眼,接着风萧萧搓了搓手,嘿嘿笑道: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就看你愿不愿意做。” 束行云看着他扬了扬眉。 “我能够弄到一种元灵药,可以让元力者的实力短时间内大幅下跌。” “而安华这小子,对付女人还是有一套的。” 风萧萧只说了这样两句话。 但是束行云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然后束行云沉默地望着地面,没有说话。 风萧萧在等了十几息的时间之后,试探般问了一句道: “这办法……是有点下作,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不。” 束行云抬起了头。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一个好人,也不会认为在实力不济的情况下,用一些手段对付敌人是卑鄙的事情。” 束行云认真地说道。 “我刚才只是在想几个细节问题。” “你的那种药,不会引起宣素辰的警觉?” 然后束行云开始问了几个问题。 “放心,那种药肯定不会让宣素辰察觉到任何异常,当然,怎么让宣素辰服下那药,就要看这小子的了。” “你有把握让那女人听你的话?” 然后束行云转向了安华。 安华眼中射出了跃跃欲试之意,接着自信的笑了笑道: “这种女人是最寂寞的,也是最容易上手的。” 束行云点了头将接着道: “好,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就是事情结束之后,你有没有办法让那个女人彻底消失,让任何人都无法再找到她?” “这件事情很重要,如果做不到万无一失,我宁可不动手。” 这个问题束行云是朝风萧萧问的。 边上的安华闻言顿时心里嘀咕了一下,想着这一位是真狠。 像自己虽然经常干些骗财骗色的事情,但反手要把睡过的女人杀了,却是绝对下不了手的。 只是他风叔接下来回答的话,却是让安华猛然一怔。 “事后我会把她送出明城,七城的江湖还是很大的,足够让一个人彻底消失。” 风萧萧笑眯眯地道。 安华这才明白两位“叔叔”口中的消失真的只是消失,而不是他想象的“消失”。 只是心中的怪异感更深了几分。 因为像宣素辰这样的人物无缘无故死掉,神卫司肯定要大动干戈地追查原因,而作为关键人物的那个女子,将是神卫司重点追踪的对象。 风叔要让那女子彻底“消失”于江湖,恐怕也不是轻松的事情,说不定都要动用一些他的底牌吧! 真是一个敢问,一个敢应。 只是明明有更简单的解决办法,却是要选择付出更大代价更加麻烦的办法,这可不像风叔以往的行事风格啊! 心中震骇之余,安华有些摸不着头脑。 第十二章 霸凌 和风萧萧,安华计议完毕后,再陪在李翠翠的床边坐了一会,回到徐记火锅铺已经是快要天明时分。 长景大街上静悄悄的,没有半个人影。 束行云朝四南巷内望了一眼,有些府邸中依然还亮着灯火,隐隐能听见人语声。 如果不愿一直等到两年后,那么今天和风萧萧他们商议的那个办法,是目前看来唯一有机会对付宣素辰的方法。 虽然不是很高尚,但束行云觉得对于一命人杀掉李翠翠一家的凶手来说,他没有义务对其高尚。 当然,这事情也没没那么快能成功。 安华要先能迷住那个女人,让那女人愿意配合他们的计划,另外宣素辰一般个把月才会去那女子处一次,所以还是要等待一段时间才会有机会。 束行云走进了徐记火锅铺。 反正……在这里当个厨子的日子,也还不错。 …… 这一天,束行云陪仲老头下棋的时候,仲老头家里来了一位客人。 那也是一位老者,六十来岁年纪,身材修长,相貌清雅,虽然穿着一袭寻常普通的青衫,但自有一股雍容气度。 束行云第一眼见到这位老者就生出了些许好感。 因为这老者看着人的时候,目光很是温润如玉,和吴道人有些像。 侍女小秋领着老者走进了院子中,仲老头抬头看了那老者一眼,笑了笑道: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看看我。” 那年近六旬,气度雍容的老者脸上,竟是露出了一缕忸怩的神情道: “这些日子听说四南巷这边,有家火锅铺请了位蜀山来的师傅,做的火锅来过的人都是交口称赞,就一直想来尝尝,却是今日才得空。想着您就住在这附近,就早些过来,见见您老了。” 仲老头哈哈大笑起来,指了指边上的位子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先坐,等我下完这盘棋。” 而束行云对那老者的好感再增了几分。 用他前世的话说,就是这老者一点都不装。 束行云很喜欢这种性格坦诚的人。 “下棋”两字,似乎让那老者有些迷惑,他先是朝束行云点头微笑了一下,方才坐了下来。 束行云也是对这个让自己相当有好感的老者微笑点头。 “该你了,快下,快下,中腹这几颗棋子,我吃定了。” 仲老头已经连声催促道。 棋局继续。 坐在旁边的老者,脸上神情先是疑惑,继而惊讶,再而震骇,半盏热茶的时间过去之后,老者的额头之上,已然汗如雨下。 等到一局棋罢,没有任何意外的又是以束行云大败亏输结束。 仲老头得意地捋须而笑,对旁边那个犹自呆坐,眼中震撼之色尚未消退的老者道: “这围棋如何?” “……这围棋之戏,小小棋盘,却包罗万象,有阴阳变化之妙,藏经天纬地之法,隐行军布阵之术,一子一着皆悠远,黑白之间可见人心……” 老者喃喃说道,声音因为情绪太过激荡而变得有些干涩。 “恕老夫词穷,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形容这围棋之道得博大玄奥,也是只观了半局棋,尚不敢妄言。” “呵呵,你书读得多,讲得就是比我好,当初刚见识这围棋之戏时,我心中就只有一句话:他娘的,这东西厉害。” “仲老,不知这围棋之戏,您是学自何处?” “嗯,就是这位束行云兄弟教的。” 老者极为意外地转过了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束行云,拱了拱手道: “不知是不是老夫才疏学浅,孤陋寡闻,从未闻鸿元大陆上数万年来有此围棋之戏,莫非是这位小兄弟自己所创?” “在下哪有此等惊天之才,这围棋之戏,乃是我小时候村中来了一外地老人,在家中住了几日,是他教给我的。” 束行云微笑道。 当初仲老头也问过他这问题,他用的也是同样的托词。 他还没有脸皮厚到说围棋是自己所创,虽然这个世界上原先应该只有他一个人会围棋。 “束小兄弟可知那位老人的名字。” “吴道人。” 束行云随意地回答了一句。 师傅的名字他当初也跟那白袍女子和她的护卫秦叔提过,从两人当时的神情可以看出,吴道人这个名字,如今的七城中好像没什么人知道。 说实话,在蜀山中的时候不觉得,只当吴道人是山外世界的强者。 如今来到蜀山之外,在了解了如今七城的一些事情之后,束行云倒是越来越好奇自己师傅吴道人,到底是什么人了。 为什么蜀山外的人从来没有听闻过自己师父的名字。 但吴道人如果只是一名普通元力者,又怎么敢言自己几年之后必能七城无敌。 束行云并没有怀疑吴道人说过的话的意思,因为自他出山以来,一场场战斗早已证明他的实力比同境界的元力者要强大太多,甚至花豹这样的星榜中人也死在了他的斧下,这还是他没有摘下黑玉镯的战绩。 束行云越来越明白吴道人教自己的那气象万千法和九式斧法的不同寻常。 只是也越来越迷惑吴道人的身份了。 而果然不出所料,当束行云说出吴道人的名字后,那老者明显怔了一下,然后迷茫的转向了仲老头。 “你不要看我,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这人。” 仲老头摆了摆手道,接着又指了指对面的束行云道: “对了,他就是你说的那家火锅铺新来的蜀山火锅师傅。” 文雅老者闻言“啊”了一声,意外之色甚至比刚才更浓郁一些。 束行云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对那老者道: “天色不早,我要回去准备晚间的生意了,不知老先生口味有何偏好,我等会为老先生特做一个锅底。” “麻,多放麻椒,中辣就行。” 文雅老者怔怔地看着他,口中却是快速回答了自己偏爱的口味。 …… 从仲老头家中走了出来,束行云往徐记火锅铺走去。 只是没走几步,路过一条小巷巷口的时候,只见这条巷子口处,站着一名身材瘦削,五官阴鹜的中年男子,身上元灵之力涌动。 芒星境。 束行云的心湖上传来感应。 虽然在明城的大街上,元力者随处可见,这巷口处站着一名元力者,并不是特别之事,但束行云还是下意识地朝巷内看了一眼,然后脚步微微一顿。 因为他在巷子中看到了徐平的身影。 这个时间点,倒正是徐平从监学放学的时间,此时徐平正和几名同样穿着,童生监学子衫的少年站在一起,想来是他的同窗。 束行云正准备招呼一声,紧接着却是脸色猛然一变。 巷子内,一名比徐平高半个头的少年,正一巴掌甩在徐平的脸上。 束行云这时才注意到,徐平脸上鼻青脸肿,口角流血,似乎在这巷子中已经被殴打了不短时间了。 一股怒火自束行云心中窜了起来。 他立刻迈步朝巷中走去,同时喊了一声“住手”。 只是那名芒星境的阴鹜中年男子却立刻拦在了他的身前。 “几个小孩子玩闹,你一个元力者总不要插手了吧!” 阴鹜中年男子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第十三章 耳光 “让开,他是我弟弟。” 束行云沉声说了一句。 那阴鹜中年男子似乎怔了一下,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束行云,见束行云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虽然也是一名芒星境元力者,但肯定不是出身权势豪门的元力者,而且身上的气势并无摄人之处,阴鹜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缕蔑色,傲然摇头道: “不行,我家公子还没玩够,你知不知道我家公子身份……” 此时,巷子中那高徐平半个头的少年,喝骂了徐平一句之后,又抬起了自己的手臂,眼看就要再落在徐平的脸上。 束行云没有再废话,直接一步往前跨出,青斧自观自袖间来到了掌中,以斧柄砸向了阴鹜中年男子。 阴鹜中年男子的神情顿时一变,没想到这少年元力者居然敢直接动手,那自己必须要好好教训这小子一顿,阴鹜中年男子脑中刚升起这个念头……然后他就惨呼了一声,口吐鲜血,身躯打横飞了出去。 人在空中,胸骨尽裂的阴鹜中年男子脸上终于露出惊骇欲绝之色。 有时候,想法很美好,但现实很骨感,可能还会让你骨裂。 人生如此,战斗也是如此。 一斧柄砸飞阴鹜中年男子之后,青色小斧灵巧一转,钻回了束行云的袖间。 星榜天骄花豹都接不下他一斧,更别说这种平庸普通的元力者了。 同时束行云抬眼,望向了巷子内。 巷子中的天地元灵之力迅速急剧涌动起来。 抬起手臂的少年,停止下了动作,像个木雕般僵立。 他身边的另两名少年,也同样仿佛变为了泥偶。 这是束行云从高宗焕那里学来的元力囚空。 对付元力者他还做不到,就算是风萧萧这样最低级的元力者他也无法用这元力囚笼限制,因为对方同样能操控天地元灵之气,但是对付普通人却是绰绰有余。 然后束行云缓步走了过去。 他先是看了那名高大少年一眼,只见少年肤色白皙,颇为俊美,只是此时因为恐惧而让五官变得有些扭曲。 至于徐平,则是长大了嘴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束行云,似乎浑然忘了脸上的疼痛。 “发生了什么事?” 束行云沉声问了一句。 徐平依然怔怔地看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对这少年来说太过震撼,虽然徐平只是普通人,但见过的元力者也不少,明白刚才的一幕意味着什么。 束大哥居然是元力者?! 束行云抬手摸了摸徐平的脑袋,徐平这才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 “他叫曹文蔚,是我在监学的同窗……” 然后,徐平开始讲述,很快束行云也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以前徐平在童生监中的成绩,一直排在中游左右,他的诗词文章都很好,但是受算学一门功课的拖累,每次月考的成绩都不算太优异。 不过这一个多月在束行云的辅导下,徐平在算学上的进步可谓突飞猛进,所以这个月的月考,他顺理成章地考了个第一名。 而在以前,第一名的这个位子,一直是属于曹文蔚的。 所以今天月考成绩出来之后,曹文蔚觉得大丢面子,当众就责问徐平是不是作弊了,徐平自然是坚决否认。 只是放学之后,曹文蔚依然是带人在这条小巷处堵住了徐平。 “他家里是干什么的?” 弄清楚事情原委之后,束行云先是问了这么一句。 能够带着一个芒星境元力者当护卫,这个名叫曹文蔚的少年,虽然是普通人,但必定家世不凡。 “我不是很清楚,只听说他的父亲好像是巡城司的什么官,他家就住在四南巷中。” 徐平在监学中向来埋头读书,很少会去打听同窗家事。 束行云沉默了一下,接着淡淡地说了三个字。 “打回去。” 徐平惊的“啊”了一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束行云。 “他打了你多少下,你就双倍打回去。” 束行云盯着少年的眼睛,再说了一遍。 那个曹文蔚,自然是出身权势人家,但那又如何,普通人家的小孩面对权势人家的小孩,就必须任由欺负羞辱吗? 束行云不认可这样的道理。 而且现在自己让徐平认怂走人,却也并不一定能息事宁人,束行云百分百可以肯定以后曹文蔚还是会来找徐平的麻烦。 束行云不想惹麻烦,但问题是如今麻烦已经自己找上门来了,那他就只能接着,除非他愿意从现在就一直了之,离开徐记火锅铺,不再管这家人的死活。 而束行云坚定的语气,让徐平莫名地生出了许多勇气。 他并不是那种性格特别刚硬的人,刚才曹文蔚带人堵住他的时候,面对曹文蔚羞辱殴打,他一直没敢还手,因为他知道曹文蔚的家世,怕还手会给自己家里人带来灾祸。 但此刻徐平一咬牙,抬手一巴掌就甩在了曹文蔚的脸上。 心底间涌起一股强烈的舒爽之意。 他从来没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打曹文蔚这样的公子少爷一巴掌。 “打重点!” 束行云里冷冷地又说了一句。 既然选择了不认怂,那就要报复地痛快一些。 徐平看了他一眼,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徐平抡起胳膊,使出自己最大的力气,朝曹文蔚脸上甩了过去。 “啪”,“啪”,“啪”,小巷之内响起了清脆响亮的耳光声。 当徐平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曹文蔚已经整张脸变得猪头一般,一双眼睛被挤得像一条缝,缝中射出的是无尽的畏惧和仇恨之色。 “出气了吗?” “嗯!” 徐平又是用力点了点头,笑容灿烂。 束行云看向了那个名叫曹文蔚的少年,淡淡地道: “我知道你肯定要找人来报复,我叫束行云,就住在徐记火锅铺中,你尽可以让人来找我,但是在你的人让我认输以前,如果你敢在监学中找阿平的麻烦,下一次我会打断你的手脚,听清楚了吗?” 这个时候,束行云突然觉得那禁狩令也不是没有好处了。 这里是明城,大元尊就在明城,就算这少年身后的权势之家,对一个元力者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违反禁狩令吧。 “走,回家。” 然后束行云招呼了徐平一声,转身朝巷口走去。 徐平连忙追了上去。 “束哥,你竟然是元力者!” 这时候徐平才终于有机会表达自己的惊讶,接着又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来我家当厨子?” “谁说元力者就不能当厨子了。”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巷口,徐平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停下了脚步。 “束哥,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 “就是今天的事情能不能不要告诉我家里人,我怕爹娘知道后,会天天担心我会不会在监学里受欺负,而且我姐知道了的话,她会直接去找人拼命的。” 徐平小声说道。 束行云想了一下,这件事情如果被徐永泉王佳芝夫妇知道,除了担惊受怕之外,好像真的什么事都做不了,这件事情终究是要靠自己帮他们扛下来。 而且徐媱那性格比弟弟刚烈太多的小妮子,还这可能发疯做出冲动的事情来。 于是束行云点了点头。 “好,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但你脸上的伤怎么办。” “我就说今天上马术课时不下心从马上摔下来的……另外,束哥你的秘密我也会帮你保守的。” 徐平很自觉地说道。 束行云笑了笑,其实自己元力者的身份,倒是无所谓会不会被徐家人知道,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只不过自己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罢了。 这些日子来,到徐记火锅铺吃火锅的元力者也不少,也应该都能感应到厨房中自己的元灵之力波动,只不过那些元力者没有明说,所以徐家一家人还没蒙在鼓里而已。 带着徐平回到徐记火锅铺,束行云就直接去了厨房中。 至于那曹文蔚会怎么样来报复,他就在这里。 这次的事情,不是忍口气,退一步甚或退几步就能躲过去的,在小巷中时束行云就已经很清楚,除非徐平从童生监中退学,否则此后会一直被那曹文蔚欺凌。 第十四章 曹家大少 阴鹜中年男子抱着嚎啕大哭的曹文蔚,进了四南巷中的一栋华美的院宅。 院宅的的主人名叫曹理,也就是曹文蔚的父亲,身份是明城巡城司南城司马手下的左典吏,相当于军队中的一名都尉,在这四南巷中不算太显赫的人家。 不过巡城司的职责是巡逻纠察,缉盗狱囚,维持治安,而曹理作为南城巡城司除了司马之外的第二号人物,实权却是极大,虽然称不上一手遮天,但南城十数万户人家,谁若是犯了不法之事,都要受他管辖也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就算是一些军中普通的校尉,见了曹理也是客客气气,给足了面子。 阴鹜中年男子抱着曹文蔚冲进了曹府大门,曹文蔚的哭嚎声打破了府中的宁静,先是一大堆仆妇下人涌了过来,接着又是几名娇美的侍婢迎了上来,围着被揍成猪头般的曹文蔚,一边帮曹文蔚擦拭脸上的血迹,一边哭着问二少爷这是出了什么事。 场面乱成一团。 “都闭嘴。” 然后直到这么一声厉喝声响起,院子内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声音很年轻,但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关于这一点,从当声音响起的时候,不但那些奴婢仆妇下人都立刻噤了声,就连曹文蔚都停止了哭泣,就可见一斑。 然后一名年轻人从中堂内走了出来。 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巡城司巡卫飞鱼袍,身材修长挺拔,五官和曹文蔚有五六分相似,但更加俊美一些,眉眼间有种阴沉平静之气,不像曹文蔚般浮躁跋扈。 当这年轻人现身之后,院中众人顿时变得更加鸦雀无声。 在如今的曹家大宅中,相比起终日呆在后宅,留恋于美妾娇婢玉臂香唇间的老爷曹理,这位大少爷曹文昌是更加让人又敬又畏的人物。 年轻人走到了曹文蔚的身前,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对于曹文蔚脸上的惨像,他只是微微皱了下眉。 “大哥,你可要帮我报仇啊!绝对不能放过火锅铺的那小子。” 曹文蔚再次哭嚎起来。 曹文昌没有理他,指了指那阴鹜中年男子道: “你来说,发生了什么事。” 阴鹜中年男子立刻将不久前在边上,小巷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也讲了二少爷曹文蔚为什么要把那个叫徐平堵在巷子中的原因,不敢有丝毫隐瞒。 因为他很清楚这位大少爷的性子,在外面惹出了事情没有关系,但是如果你有所隐瞒的话,那绝对会遭受严厉的惩罚。 曹文昌听完阴鹜中年男子的讲述之后,神情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有些厌憎地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对于自己这个草包弟弟,在监学中的那些月考第一是用什么手段得来的,他知道地一清二楚。 “带他回房。” 曹文昌朝曹文蔚边上那几名女婢挥了挥手,接着又喝了一声。 “所有人都散了。” 很快,这个院子中就只剩下了曹文昌一个人。 然后曹文昌开始在院子中来回踱步,思索着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虽然他不怎么喜欢那个草包弟弟,但他曹家的人被别人打了,还是被一家火锅铺老板的儿子打的,这件事情如果不报复的话,传出去他们曹家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但是该怎么报复? 如果对方都是普通人,那自然很好办,随便施展点手段,就能让对方家破人亡。 但现在有一个元力者插手了,事情的麻烦程度就陡然提升了几个等级。 从那个阴鹜中年男子的口中,曹文昌已经知道了对方那名元力者的实力相当强大,很可能是天才级别的元力者。 而在他们曹家,最强大的战力就是刚才那个阴鹜中年男子。 曹家有三名元力者护卫,都是以前犯了大罪,父亲曹理暗中保下他们,招入自家府中当护卫,否则这几人不是要当个几十年囚徒就是被扔进军中当敢死卒,而三人之中以那阴鹜中年男子实力最强。 阴鹜中年男子都被人家一招击伤,想来再加上其他两人也于事无补。 至于自家人,父亲曹理是斗星境元力者,但是十年年竞争巡城司南城司马一职失败,就有些心灰意冷,开始沉迷酒色,如今实力跟巅峰时比应该退步了许多。 而弟弟曹文蔚根本没有修行天赋。 至于自己,修行天赋也说不上如何好,至今不过是芒星境,在南城巡城司中担任一名哨官。 不过曹文昌能当上哨官,还真跟他父亲曹理没有太大关系,靠的是他自己的头脑。 此时曹文昌就在飞速思考着该怎么对付那个元力者。 靠自家的实力是肯定不行了。 那么动用巡城司的力量呢? 如果动用南城巡城司的力量,要镇压一个星境元力者自然不费吹灰之力。 但现在不是几百年前的黑暗时代,规矩已经越来越多,特别是在明城这样的地方,律法规矩之严,和千年之前的大华神朝已经没有太多区别。 没有正当的理由,他父亲也没法命令巡城司的强者去对付那个元力者。 至少在台面上这种事情是没法做的。 父亲的位置,南城巡城司中早就有人虎视眈眈,这次事情闹得太大的话,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那么,最好是动用那些人的力量了。 就算真弄出人命,他们曹家也能摘干净。 在院子中踱了几圈之后,曹文昌就已经迅速理清了思路,找到了对付那个元力者的办法。 然后他招了招手,一名身型彪悍的汉子来到了他的身边。 这是他们曹家另一名元力者护卫。 “去把城南杜爷请过来,就说今夜我曹文昌请他喝酒。” …… 这一天晚上的徐记火锅铺,生意一如既往地好。 徐平回家的时候,谎称自己脸上的伤是在监学联系骑马时摔去的,倒也没有引起怀疑,只是被王佳芝和徐媱母女各自心疼地责怪了几句。 而当那位在仲老头家遇到过的雍容文雅的老者来到徐记火锅铺时,楼下早已座无虚席,不过束行云早就已经给他在二楼留了一个包厢,也给他做了一锅特制的锅底,不管是用料和费的心思,都不是其他客人吃的那些能比的。 文雅老者吃的赞不绝口。 看得出来他真的是非常爱吃火锅。 因为文雅老者是独自来的,仲老头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吃不得这些油腻之物,所以束行云也抽空进包厢里陪那文雅老者喝了几杯。 不过他并没有打听老者的身份,老者自己也没有说,只是自称姓晁。 两人很有些萍水相逢不问来历之意。 当然,束行云能够看得出这老者应该是有相当身份的人物,这么说起来,看今日这老者对那仲老头的态度,仲老头恐怕也不是简单的长景大街大地主这么简单。 不过,不管是仲老头还是文雅老者,都只是普通人,所以束行云也没有太多探究的心思。 文雅老者是最后一批离去的客人,出门之时已经喝的醺醺然,束行云问要不要送他回去,文雅老者却是连连摆手,大呼自己要乘兴夜行,踏月而回。 看着文雅老者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在大街上,本来还有些担心准备跟在后面送上一程的束行云,突然发现文雅老者的周围多了几道身影,护着老者往远处走去。 ……都是元力者啊…… 束行云笑了笑,放下心来。 然后他朝对面四南巷望了一眼,不过这一次并不是望向宣府。 今夜,那个曹家的报复并没有来。 不过应该是很快就会来的。 束行云如此想着,然后关上了店门。 …… 曹家的报复,是第二天来的。 第十五章 市井江湖着花衣(大章) 第二天的黄昏时分,徐记火锅铺来了很多客人。 这本来并没什么奇怪的,如今的徐记火锅铺,每天都会来很多客人,碰到高峰时段,迟来一步的客人还要在店外排队等候。 但是今天来的客人,却有些不一样。 那是一大群穿着花衣花裤的大汉,用黑布带紧紧绑在腰间,露出自己彪悍的身型。 大汉们呼啦啦地涌进了徐记火锅铺中,原先已经在店内的几桌客人,意识到事情不对,全都一声不吭地埋头起身离开了。 然后那些大汉就在店中坐了下来。 “老板,给我们每人来一杯茶,每张桌子上来一碟瓜子。” 一名像是为首模样,长得凶神恶煞,前面衣襟敞开,露出胸膛处一头飞虎刺青的大汉,高声喊了这么一句。 当这些大汉涌进店内的时候,坐在柜台里面的王佳芝,同样马上意识到今天恐怕要出事了。 她立刻然让徐媱徐平姐弟先躲进了厨房中,然后对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徐永泉交待了一句道: “你从后门出去,赶紧去找黄老大。” 此时此刻,虽然王佳芝虽然双手微微颤抖着,但脸上依然能强撑着镇定,比那徐永泉倒是更有担当一些。 听到那壮汉的大喊之后,王佳芝将一个茶壶递到了曾阿牛的手中。 “阿牛,你去给他们倒茶。” 平时自诩胆大的曾阿牛,此刻同样已经吓得双腿发抖,接过了茶壶,却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快要哭出来般看着王佳芝。 王佳芝瞪了他一眼。 “怕什么怕,就算真要出事,也是我先顶上去,不会连累了你这伙计,而只要能过了今天没事,我给你工钱加倍。” 曾阿牛这才战战兢兢地地提着茶壶从厨房出去了。 而王佳芝则自己端着几盘瓜子,给那些大汉一桌桌地摆过去。 无数道充满野兽般色欲的目光,在她那曲线贲张的身躯来回逡巡探视。 换了一般的女子,光是被这些大汉如此注视,就可能被吓得精神崩溃了。 但王佳芝却是一脸平静地摆完了果碟,然后平静地走回了厨房,然后一下子靠在了墙壁上,雄伟的胸膛不断起伏,似是一下瘫软了一般。 大汉们坐在店中,磕着瓜子喝着水,大声聊天,污言秽语充塞在店铺中,此时本来正是食客来店里就餐的高峰期,只是来的客人在外面见到店内的景象,都是脸色一变,扭头就走。 厨房内,王佳芝深深地地吸了口气,然后咬咬牙,转身又走了出去。 她直接走到了那名胸口处刺着飞虎刺青的大汉面前,压抑剧烈的心跳道: “这位爷,不知你们想吃点什么?” “老子们不饿,就喝水吃瓜子就行了。” 大汉色眯眯地看着她怪笑道。 “大爷,小店每个月都给黄老大交足了头钱的。” 王佳芝鼓足勇气再说了一句。 她口中的黄老大,是长景大街这一带的市井江湖的地头蛇,长景大街上的店铺,每个月都要给黄老大缴纳一定的地头钱,才能在长景大街上安稳做生意,否则黄老大就会带着手下隔山岔五来你店里闹事,你的生意也就别想做了。 就像徐记火锅铺此时店内的情景一摸一样。 “黄老大?黄老大是什么阿猫阿狗,你们知道吗?” 刺青大汉戏谑地回头问了一句,其他大汉顿时发出哄堂大笑,纷纷叫唤着什么黄老大,他们听都没听说过。 王佳芝的脸色变得有点苍白,没想到这些大汉居然不是黄老大手下的人。 而就在这个时候,店铺外响起一声暴雷般的大喝。 “是哪条道上的兄弟,来我黄某人的地头找食吃,是不是有些跨过界了。” 然后又是一群花衣大汉冲了进来。 明城的市井江湖中人,喜着花衣花裤。 后面进来的一群人,为首的的一名矮胖光头,目光炯炯的老者。 只是这老者走进来的时候无比嚣张,但是在看到坐在店内中央桌子旁的那个刺青大汉时,登时脸色大变。 “原来是山哥。” 光头矮胖老者脸上挤出了一个谄媚的笑容。 刺青大汉眼睛斜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 “怎么,黄光头,我来你的街上转转不行吗?” “行行行,山哥您来这里是给我黄光头的面子,我欢迎都来不及。” 光头矮胖老者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下四周,轻声问道: “山哥您今天这是……” “杜爷听说这里有家火锅铺味道不错,特意叫我们来照顾照顾生意。” 刺青大汉的话,让光头矮胖老者的神情再次猛然一变。 “原来是杜爷的意思……那山哥您慢慢做,小弟突然想起有点事情,就先告辞了。” 说完之后,光头矮胖老者带着自己手下,逃命命离开了徐记火锅铺。 王佳芝连唤了两声“黄老大”,可这平常总是喜欢拉着她的小手,拍胸脯保证在这长景大街上只要有他在,就没人能来徐记火锅铺闹事的色老头,却是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于是王佳芝的脸色变得更苍白了一些。 然后,这位来自小凉城的女子,内心深处的彪悍终于彻底爆发了。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再赖在我们店里不走,我就要去告巡城司了,你们知不知道对面那条巷子中住的都是什么人,居然敢在这里闹事!” 王佳芝狐假虎威般扯起了四南巷中那些权贵的大旗。 刺青大汉却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道: “你们店是打开门做生意的,我们是上门的客人,等会这些瓜子茶水我们也会付钱,怎么能说是闹事呢,任怎么说我们都占了理。” 接着他又讥诮地笑了一下道: “要不你先去告巡城司试试?” “对了,以后我和我的兄弟们会天天来照顾你们这家店的生意的。” “我们到底怎么得罪你们了!说出来,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王佳芝崩溃般朝那刺青大汉大吼了一声,这一刻,这位内心向来强悍坚韧的小凉城女子,只觉悲从心来,店里的生意刚刚才好没几天,就又碰到了这样的事情,这世事怎么就这么艰难。 “没什么,就是有人想要你们这家店关门而已。” 刺青大汉得意地大笑起来。 …… 厨房之内,徐媱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默默地在流泪。 她的心中同样很害怕,同时看着厨房外濒临崩溃的母亲,又是无比地心痛。 不过她的另一只手,还是紧紧地拉着弟弟徐平的胳膊,将他护在身后。 虽然如果那些大汉真的要对她们不利的话,她一个弱女子根本抵抗不了。 只不过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让她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幼性子柔弱的徐平。 “姐姐,不要怕。” 这个时候,耳边却传来了弟弟徐平的安慰声。 徐媱不禁看了弟弟一眼,却发现徐平的脸上,没有半丝惊慌之意。 从小胆子小的徐平,此刻有这样的表现,不禁让徐媱极为意外,所以虽然心中充塞着恐惧悲伤,徐媱还是奇怪地问了一句。 “弟弟,你一点都不怕么?” “姐姐,我不怕,你也不要怕,只要有束哥哥在,我们不会有事的。” 徐平对徐媱坚定地说道,脸上还露出了一个笑容。 徐媱猛然呆了一下,然后转眼望向了此时站在厨房门口的另外一个少年。 自从那些大汉们冲进店内之后,这这位他们家请来的厨子,就停下了工作,走到厨房门口口,双手抱臂地靠在门框边,看着店内发生的一切。 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刚才没有,现在也依然没有。 徐媱的心中涌起一股荒谬之感,根本不明白弟弟为什么会说只要有这束行云在,他们就不会有事。 就这样一个除了能做火锅,哦,对了,最多还能叫教一下自己弟弟算学外,没其他本事的人,又怎么可能保得了大家没事。 同时心中也生起了一些气恼之意。 为什么家里就没有一个能担起事来的男人,爹爹就不用说了,一辈子胆小怕事,外面的事情全靠母亲撑着。 那个看去壮壮实实的曾阿牛,现在缩在墙角墙角一声都不敢吭。 还有这个厨子,出事后一直躲在厨房里,一步都没走出去过。 但徐媱更气的是自己,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已经决定要嫁人的话,只会嫁给那些强大的元力者。 可是这些日子以来,自己不知不觉间,却是对那个名叫束行云的少年,越来越有好感了,平常看着他的在厨房中忙碌的背影,又或者看着他在教弟弟算学课时,烛光下那张俊俏脸庞的侧影,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出神,然后心神不宁。 徐媱知道自己应该是喜欢上了这个束行云。 所以她才更恨自己不争气。 这一瞬间,徐媱下定了决心,要把这个少年,从自己的脑中永远抛弃掉。 如果自己家里有一个元力者,这些地痞流氓又怎么敢欺负到头上来。 就在这个时候,徐媱却看见那一直双臂环抱胸前靠在门框上的少年,突然放下了手臂,走出了厨房。 …… 当那些花衣花裤的大汉,冲进徐记火锅铺的时候,束行云就知道,是曹家的报复来了。 然后他有些讶然。 因为这局面,比他昨夜预想的要好上许多。 因为听徐平说过,那曹文蔚的父亲是在巡城司中任职,虽然不知道是当什么官,但那曹文蔚敢在监学中如此跋扈,又是住在四南巷中,想来官不会小。 所以束行云昨夜最担心的,就是直接一群穿着深红飞鱼袍的巡城司巡卫来到店中,宣称要拘捕自己。 那样的话,束行云就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拿着那块飞凤铜牌,去白袍女子凤小柔给他的那个地址处求助了。 想来宣素辰的事情那凤小柔不一定会帮忙,但帮着化解一下跟曹家的矛盾,对那凤小柔来说应该只是小事而已。 当然,能不去求别人,束行云还是不喜欢去求人。 但今天来的,却不是巡城司的巡卫,甚至都不是曹家自己人,而是一群市井江湖地痞。 束行云顿时明白了很多事情。 首先,在明城这个地方,是有“王法”的。 所以虽然如今大华神朝已经覆灭,但明城还是讲规矩的地方,这一点从曹家没有直接动用巡城司的力量来对付自己,就可以看出来了。 另外,束行云还明白了,那个曹家并不算是太强大的权势之家,否则也不必借助他人的力量。 这也跟他当初预料的差不多,如果真是显赫至极的家族,身边的护卫可就不是忙星境的元力者了,就像来蜀山的白袍女子,身边跟着的可是一位日境宗师。 而在想明白了这两点之后,束行云的心中顿时轻松了许多。 然后他开始安心看起那些花衣汉子演戏。 这些都只是探路的小卒,曹家指使来的人绝不可能只是这些普通的地痞,真正来对付自己的人还没现身。 而且这些地痞既没打人,也没砸东西,自己倒是也不急出手。 直到看到老板娘王佳芝急得快哭出来了,束行云这才有些歉意地从厨房里走了出去。 周围的天地元力随着他的脚步悄然涌动了起来。 而火锅铺内,却蓦然变得无比安静。 所有的花衣大汉,瞬间像是都变成了一个个凝固的冰人。 这诡异的场景让本来快要崩溃的王佳芝一下子呆住了。 就坐在她身前的刺青大汉,抬着手指着她,本来似乎正要说什么,然后突然一动不动,脸上却是露出了惊慌恐惧的神情。 王佳芝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厨房内的徐平却是捏起拳头,兴奋地跳了起来。 “对,就是这样!” 束行云从王佳芝的身边走过去,抓住那个刺青汉子的脖颈,像扔一只小鸡般把他扔出了店门外。 像这种小喽啰,他根本懒得废话。 身后的王佳芝一下子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厨子。 而束行云已经又抓起了边上的另一名花衣大汉,再一挥手扔了出去,同时扭头朝躲在墙角的曾阿牛招呼了一声。 “快过来帮忙。” 曾阿牛没有动,仿佛和那些花衣大汉一样失去了行动能力,只是茫然地看着束行云。 “束哥,我来帮你!” 厨房内的徐平欢呼一声就准备冲出去,可惜被他接先一把拉住了胳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媱盯着徐平问道,神情无比地怪异。 “束哥他是元力者,还是很厉害的元力者。” 徐平得意地喊了一声,得意于在此刻之前,这是只有他知道的秘密,然后他挣脱了姐姐的手掌,从厨房内冲了出去。 徐媱的手停顿在空中,然后慢慢地靠在了墙壁上,看着厨房外那个将一名名花衣大汉扔出店铺的少年,眼神复杂。 ……原来,他是元力者,自己一直想嫁的元力者…… ……现在自家终于有一个元力者了,至少是徐记火锅铺有一个元力者了…… 但是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徐媱的心中却没有任何喜意,只有许多酸涩黯然。 就像曾经有某样珍贵至极的东西放在她的眼前,但是当她终于意识到那样东西的珍贵时,却已经失去了拥有它的资格。 …… 当束行云抓起不知第几名刚才忘了数的花衣大汉的脖颈时,他的手腕突然顿了顿。 门外突然出现了几团元灵之力波动。 在心湖间的感应,就像是几颗斗大的星辰突然落在了徐记火锅铺的门外,照亮了门外的夜色。 而手腕微微一顿之后,束行云依然甩手将手掌下的花衣大汉扔了出去。 不过和刚才被扔出去的那些花衣大汉不同,这次这个花衣大汉并没有直接滚落在外面的街道上,而是像一片落叶般在空中飘荡了一会,然后稳稳落下站在了地上。 只是这名花衣大汉自己的脸上,却是一片茫然失措之色。 束行云直起身子,然后笑了一下。 还真是看的起自己呢,居然来了三名斗星境。 他摸了摸今日晨间就一直别在腰间的束心斧的斧柄,然后朝徐记火锅铺门外走去。 第十六章 反击(上) 束行云走出徐记火锅铺大门的时候,大门外有三个人。 本来每日这个时间点,长街大街上向来是极为热闹的,但是今天除了那些躺在地上的花衣大汉之外,整条街上却只有三个人。 当然,刚被他扔出来的站在他面前的那黄衣大汉,直接被他当成了空气。 三个人,分别是老头,妇人,小孩。 束行云曾经有一次听风萧萧说过,这是江湖上最不好惹的三种人。 一个老头,看起已经七八十岁的年纪了, 皮肤干黢如树皮,花白而稀疏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根辫子,满嘴牙齿也已经掉光,紧抿的嘴唇深深凹陷进去。 苍老如老狗的老人就蹲在徐记火锅铺的门口,看去垂垂老矣,只是当束行云从门内走出来的时候,老者抬了下眼,目光凌厉如刀。 他的身边,就放着一柄六尺断刀。 一个妇人,站在街道中央。 四十出头的模样,面容丑陋如鸠,却浓妆艳抹,搔首弄姿,一身大花裙裳,手臂中挎着一个竹篮,竹篮中满是采摘的鲜花,花瓣上犹自沾着露水,只是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一个小孩,坐在对面一栋房屋的屋顶。 当然,那不是一个真正的小孩,而是一个身形宛如小童的侏儒,真实的年纪应该有五十来岁了,方面阔口,面色重紫,穿着一件金袍,看去竟有些威严之意,只是配上他的身材,却放到让人觉得变成了滑稽。 侏儒的背后,插着两柄短枪。 三个人,一蹲一坐一站,一近一中一远。 三道凌厉无比的气机,紧紧锁定着徐记火锅铺门口丈许之地。 束行云走出门口的时候,眯了眯眼。 “有人要我们三个人来,废掉你的一只手。” 蹲在门边的老人,抬目看着他,咧嘴一笑。 他的牙齿果然都掉光了。 “你最好自己把你自己的右手砍下来,因为我们三个出手都比较重,万一不小心,可能把你四只手脚都砍断了。” 束行云没有说话,只是拔出了腰带间的紫斧束心。 这个时候,他突然看见风萧萧的身影出现在大街远处的一条巷口处,边上跟着那条赖皮狗灰狮。 猥琐中年男子躲在巷子中,朝着这边探头探脑望来。 束行云微微一笑,想着这家伙应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会过来看看,消息倒是灵通。 然后他一斧劈向了身边的那个无牙老人。 无牙老人的神情骤然大变。 他没有想到这个少年居然一句话都不说,直接就动手了。 这他么的一点都不讲江湖规矩。 问题是在少年出手之前,无牙老人明明感应到对方体内的元灵之力静如平湖,根本没有出手的迹象,这才让无牙老人被这一斧劈的有些措手不及。 心中骂归骂,无牙老人闪电般抓起身边的断刀,刀刃向上,反撩挥去。 徐记火锅铺的门前,亮起了一道明亮至极的刀光,整条长街的灯火,在这道刀光之前黯然失色。 虽然是仓促应对的一刀,但是这一刀的刀势如一条倒挂的瀑布,仿佛可直冲青天。 束心斧和断刀在老人的头顶上方相遇。 老人猛然往上站起,身上再无半点龙钟老态,眼中精光四射。 紫色的斧头似乎即将被他的这自下往上的雄浑一刀荡开了,而老者狞笑一下,断刀即将顺势抹向了那少年持斧的右手。 这个老人,是一个很强大的斗星境元力者。 按照束行云刚才与其一斧相交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是目前为止他在星境元力者中遇到的最强一人,绝不是花豹那样虽然身列星榜但潜力却还没有完全爆发的天骄能够相比的。 而与此同时,另外那妇人和侏儒,也立刻动手了。 妇人将手一扬,挽在胳膊间花篮内的鲜花全部飞了出来,急速旋转着洒向了束行云,每一朵鲜花的花瓣上,都闪烁着锋寒的光芒,鲜花在空中飞行之时,没有任何散花的美感,却发出了尖锐如鬼啸的可怕声音。 对面的屋顶,侏儒一跃而起,抬手间背后的一对短枪已经来到了他的手掌中。 侏儒的身躯在空中微滞一顿,接着如一支利箭般射向了束行云。 他的身躯是箭身,双枪是箭头,人在空中,束行云却已经感受到仿佛真的有一支箭已经射到了自己的身前,一股如箭般凝实的元灵之力直刺他的胸膛。 妇人和侏儒的实力,一点都不比那老人弱。 这三个人,都是极强大的斗星境元力者,而且三人之间的配合异常默契,在这一瞬间爆发的杀力,甚至让束行云觉得如同面对一名月境强者一般。 ……但你们终究不是月境…… 束行云心中默念道。 接着战局陡然翻转。 右手束心斧微微一压,此时老人本来已经站起了大半个身子,只是下一刻,他的双膝一弯,又重新蹲回了地上。 老人眼中射出骇然欲绝之色,因为刚才的一瞬间,他断刀上传来的压力,突然变得如山岳般沉重。 老者下蹲,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断刀不受控制地继续下落,砸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后肩胛骨碎裂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这是那满天旋转的鲜花也飞到了束行云的身周,将束行云团团包围,所有的鲜花都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般,骤然收缩落向了束行云。 束行云一跃而起,身形微晃间,却是没有任何一朵花能够落在他的身上。 夜色中一名美貌如花的少年自满天落花中飞身而出,看去真是一幅绝美的画面。 束行云迎上了空中的侏儒,束心斧挥刃劈了过去。 侏儒的瞳孔急剧收缩。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刚才的这柄紫色斧头,一斧将那老人劈倒在地,肩骨尽碎的场面。 侏儒双枪一叉,朝劈来的紫斧格挡而去。 只是交叉的双枪刚刚格住紫斧的时候,侏儒体内的元灵之力却是一阵翻涌,因为那看去势如雷霆的一斧,落在他的枪上时却是轻如柳絮,完全用错了力道的侏儒,只觉难受地一口鲜血想要自喉间吐出,而身形也在空中猛然摇晃了一下。 青斧自观自束行云袖间如一条灵鱼般钻出,一斧柄顶在了侏儒胸口处。 于是侏儒淤积在胸间的那口鲜血终于吐了出来,鲜血在空中飞洒,侏儒像一个皮球般朝他刚才跃下的屋顶,倒翻而去。 束行云自空中落下,落在了那落在了妇人的身边,鲜花犹自飞舞,面如厉鬼的妇人看着束行云的目光却像看着鬼怪,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束行云没有任何留手的意思,束心斧的斧背砸在了妇人挽着花篮的手臂上。 既然来了,而且还想打断自己的手脚,那么失败了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妇人惨嚎一声,抱着自己的胳膊痛苦倒地。 束行云将自己的束心斧插回了腰带间。 只是数息时间,三名斗星境元力者,全部倒在了他的斧下。 曹家指使来对付他的人实力很强,让三名资深斗星境元力者,来对付他一个芒星境的元力者,已经是非常重视他,完全把他当成天才级别的元力者看待了。 可惜曹家还是错估了他的实力,他不是什么天才元力者,而是超越所谓天才的存在。 对方已然想要狮子搏兔,没想到猎物不是兔子,而是比狮子还要强大的猛兽。 …… 一名冷峻中年男子,坐在自家高高的阁楼上,看完了巷口的那场战斗,神情有着相当的意外和惊讶。 然后他扭过头,问身边的那名年轻神卫道: “上次让你去查一下那个火锅铺的厨子,后来结果怎么样?” 第十七章 反击(中) “回禀校尉大人,属下已经去户部司查过那个名叫束行云的厨子的关引了,关引没有任何问题,是小凉城那边开具的,按关引上所记载,此人并无任何犯法违禁之事。” 边上的神卫恭敬地回禀道。 宣素辰露出了若有所思之色。 前些日子,他第一次见到那少年人时,只当对方是一个普通的元力者,因为少年身上并没有让人见之动容的“势”,但是目睹了刚才一战之后,宣素辰终于明白自己原先完全看错了那少年。 所以以前并不怎么在意那自家巷口的厨子,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宣素辰在沉吟了一下之后,他对身边的神卫道: “你准备去小凉城一趟,去找那个花豹,打探一下这个束行云的具体情况,另外再问一下花豹,上次我交待他办的事情,后来可曾有人来找过他。” 宣素辰此时倒也没有怀疑那少年什么,只是出于一贯的谨慎考虑。 因为他有两点不解之处。 第一那个名叫束行云的少年,已经完全有跻身星榜的实力,以前却怎么会籍籍无名? 还有最重要的是,这样一个天骄人物,高宗焕不知道还好,知道的话怎么肯放他离开小凉城,而不是招入铁藤军中,这完全不是高宗焕的行事作风。 正因为这两点疑惑,让宣素辰决定应该再查一下那少年的底细。 “遵命,属下明日就去一趟小凉城。” “这倒不必如此着急,等忙完了这两天的事情再去吧。” 宣素辰想了想道,这几天他手头却确实有一件颇为重要的事情,暂时也离不开自己这位得力能干的手下。 调查那个少年的事情,总归是不怎么急。 …… 束行云将束心斧插回腰间,风萧萧屁颠屁颠地从刚才那条小巷中跑了过来。 “傍晚才听到消息,说是道上有人要找四南巷这边一家火锅铺的麻烦,我估摸着是不是你惹了什么麻烦,就立刻过来看看了。” 风萧萧嘿嘿笑道,接着环顾了一下四周,接着又道: “不过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知道那个什么杜爷吗?” 束行云淡淡问了一句。 “以前我在明城的时候,江湖上并没有这号人物,这次回来倒是听说了几次,应该是近十年来才新崛起的,全名叫做杜笙,斗星境,如今太平坊市一带的市井江湖,都由他说了算。” “你能不能联系他,或者有没有和他相熟的朋友?我想和他谈谈。” 束行云又问了一句道。 这件事情如果能够用谈判解决,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他虽然不怕那什么杜爷再派人来,但对方经常这么让人上门来闹的话,对徐记火锅铺的生意总归不是好事。 没想到风萧萧却是摇了摇头道: “江湖其实很大,我混的江湖,和他们的江湖不是同一回事,所以这件事情我帮不了你。” 束行云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发现说这句话的时候,猥琐中年男子脸上的神情难得的极为正经。 然后只听风萧萧又是叹了一口气道: “十来年没踏足明城,这次回来发现明城的江湖早已物是人非了,听说如今明城的市井江湖,已经被一个女人完全掌控了,那个什么城南杜爷,不过也只是那女人的手下罢了。” “一个女人?” “不错,一个非常非常神秘的女人,被人尊称为‘夜后’,至今似乎都没人知道她真正的身份,不知道她真正的姓名,不知道她的年纪,不知道她的容貌,不知道她的实力。” “这几年来明城最有名的三个女人,‘夜后’就是其中之一。” “这实话,这些日子我天天跑出去,就是想把这个女人挖出来,不过奶奶的到目前没有任何线索,不过老子就不信了,江湖上还有老子挖不出的人。” 风萧萧一脸不服气地叫嚣道。 “我相信你肯定能做到的。” 束行云如此鼓励了他一句。 此刻束行云也没心情问另外两个最有名的女人是谁,然后他走到了那个此时还站在门口的花衣大汉面前。 “杜笙现在在哪里?” “……杜爷他现在在小意楼,正在和曹家大少喝酒……” 早已吓的肝胆俱裂的花衣大汉,颤颤惊惊地回道。 曹家大少? 看来就是今天这件事情的源头了。 束行云笑了起来。 很好,既然都在一起,那么就省得让自己跑两趟了。 …… 小意楼在太平坊市很有名。 应该说在整个明城都很有名。 很多人都知道小意楼,但如果你问他们小意楼是怎么样的地方,大部分人恐怕一时间都很难答上来。 因为真的很难形容小意楼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你可以说它是青楼,也可以说它是赌场,也可以说它是酒楼,更可以说它是戏院。 在小意楼中,有着来自七城的各种美食,也有来自七城的最美丽的女子,这里有最好的美酒,有保证没人敢出老千的赌场,每天还有教坊司的乐人在这里表演歌舞。 小意楼甚至还请了明城最强大的元力阵师,在小意楼中布下了好几个元力法阵,让人在寒冬的时候可以在里面泡热气腾腾的汤泉,在炎夏之时走进小意楼,却又能感受到丝丝轻凉之意。 总之,你可以想象得到的一切享受,几乎都可以在小意楼中找到。 所以虽然很难一下子形容小意楼是什么地方,但有一点是大家都不会否认的,那就是小意楼是一个销金窟,一个让无数有钱人流连忘返的梦幻之地。 而这样一个地方,据说就是出自那位明城江湖上神秘无比的“夜后”之手,当初这小意楼刚刚开张的时候,可谓轰动了整个明城,也让“夜后”这个名号,第一次响彻明城江湖。 现在,束行云和风萧萧就站在了这座名闻整个明城,甚至其他六城也经常有权贵富豪慕名而来的小意楼外。 小意楼,其实并不是一座楼,而是一座由三座相连在一起的华美的高楼组成的建筑群。 此时是夜间亥时之处,但对于明城这座不夜城,特别是太平坊市来说,这里的夜生活才刚刚拉开帷幕。 即使不是醒元节那样的重大节日,此时的太平坊市中依然一派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景象。 而小意楼的三栋高楼上更是张挂着一盏盏精美的灯笼,将周围照的亮如白昼,堪称宏伟的雕花大门之外,停满了许多装饰奢华的马车。 “你其实不一定要跟我来的,说不定这里有我应付不了的对手。” 束行云回头对风萧萧道。 “不,作为朋友,这个时候怎么能让你单独去冒险!” 风萧萧一脸大义凛然地说道。 接着目光灼灼地盯向了小意楼,眼中满满的都是期待之色,还有一种终于可以不用花钱就进去看看的满足感。 束行云笑了笑,然后用束心斧的斧柄敲了敲被他带到此处的那刺青花衣大汉的后脑勺。 “走,带路。” 第十九章 反击(下) “那就多谢杜爷了。” 曹文昌微笑着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仿佛并没有注意到此刻那中年男子并没有举杯。 曹文昌很清楚,他们曹家的排面,还不怎么放在这位如今已经掌控了整个太平坊市市井江湖的江湖大佬的眼中。 当然,因为父亲曹理在南城巡城司中的职位,恰好是负责维持这一带的治安,所以大不部分的时候,曹家请托他办点什么事情,杜笙还是不会推脱的。 就比如今天这件事情,杜笙将他手下势力最强的四大杀将中的三位派了出去,不得不说对于曹家已经尽心尽力了。 “曹大少,我希望你明白,这次我杜某人帮你,不是看在你曹家的份上,而是看在你曹文昌这个人的面子上。” 这个时候,杜笙看了看坐在两名小意楼燕品美女中间的青年,眼中露出了一些欣赏之色。 一整个晚上,这青年都没有任何急色之举。 本来曹理那个人已经废了,但没想到居然有个好儿子。 这曹家以后恐怕还会往上走一走。 而杜笙的话,让曹文昌先是微微一怔,接着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喜意,还有某些自豪,对杜笙很郑重地说道: “杜爷,今天这个请文昌我记下了,日后必有回报。” 他与杜笙之间的关系,严格说起来是官与匪的关系,本来照道理,匪天生是要低官一头的,不过也要看具体情况。 如今这杜笙势大,他曹文昌只是南城巡卫司中的一个小小哨官,所以靠官面身份是压不过杜笙的,加上他们曹家都不行。 如果是南城巡城司马在这里的话,那杜笙自然完全就是另外一个态度了。 而刚才听这杜笙话中的意思,以后他愿意在仕途上给自己一些助力,有这位南城江湖大佬之助,他在巡城司中的晋升自然会顺利许多。 他曹文昌回的那句话,隐隐间也表达了和杜笙结盟之意,当然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几年或者十几年之后的曹文昌。 相比较于给那家火锅铺中人一个教训,曹文昌觉得这才是自己今天最大的收获。 心情无比舒畅的曹文昌,目光转向了身边那两位千娇百媚的女子。 他不是真的不好色,只是比较能够控制自己的欲望,特别是在有正事的时候。 现在,曹文昌觉得可以稍微放松一下自己了。 就在这个时候,这个房间的门口被人推开了。 杜笙的眉头顿时皱了一下,不知是手下哪个人这么冒失,居然没先通禀就直接推门进来了。 然后一名穿着花衣花裤,胸口刺着飞虎的大汉当先走了进来。 杜笙记得这是今天自己派去那家火锅铺的手下之一。 “阿山,事情办的怎么样了,那人的手带回来了吗……” 杜笙随口问了一句,只是他马上注意到,自己这个手下连上的神情非常怪异。 那是一种无比恐惧的神情。 而在杜笙的身侧,那名瘦如饿狼的年轻人,蓦然抬头朝门外望去,眼神如遇到和他同级别的猛兽般警惕。 几乎就在同时,门外响起了一道悠然的声音。 “想要我的手吗?我自己送上门来了,不过能不能真的拿到,就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一名俊俏如春花的少年,施施然走进了这紫气东来阁中。 房间中蓦然安静了一下。 曹文昌脸色即刻大变。 他虽然从来没见过那个火锅铺的厨子,但是听少年此时所说的话,自然立刻明白来的人是谁了。 他没有想到杜笙已经派出了手下最能打的三大杀将,不能没能奈何这个火锅铺厨子,人家反倒直接杀上门来了。 杜笙则是直接眯起了他的那对细目,眼中同样有不可置信之色,当然更多的还是凶狠之色。 他挥了挥手,身侧后方那名年轻人扑了出去。 年轻人的气势如同一只狼,当他发起攻势的时候就更,像一只狼了。 年轻人瞬息间就扑到了删束行云的身前,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寒光闪闪的匕首,挥手间朝束行云斩来。 双匕如穿花蝴蝶,在空中留下了一道道残影,带着一种诡奇的意味,完全无迹可寻。 只是这对不知斩碎过多少元力者的身躯,帮杜笙打下了整片太平坊市的匕首,却没有一刀能落在那少年的身上。 拦下那对匕首的,是一对紫青双色的斧头。 不管匕首切斩的轨迹如何诡异多变,紫青双斧总是能先一步拦在它的前方。 密集至极的“叮叮当当”声在房间内连续不断地响起。 不过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然后那两柄匕首飞到了空中,“噗”,“噗”两声,钉在了杜笙头顶上方那块紫气东来雕画上,直至没柄。 束行云的身影出现在了那年轻人的身后,反手一斧柄砸在那年轻人的背上。 年轻人的身躯如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飞出了门外,落到了楼梯口前。 那年轻人似乎拼命想要站稳,身子在楼梯口顿了一下,只是终究没能办到,下一刻他整个人就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下面的大厅中传来一阵惊呼声。 这个年轻人,比来火锅铺的那老人妇人侏儒要强一些……但也就强一些些而已。 束行云没有将束心斧插回腰带间,他右手拎着束心斧,左手握着自观斧,视线在这奢华而宽敞的房间内转了一圈。 先是看了眼那气势颇雄的中年男子一眼。 “杜爷?” 接着又看了一脸苍白坐在那里的英俊青年一眼。 “曹家大少?” 然后他朝两人微微一笑道: “我想和两位谈谈。” “这件事情说到底,是你曹家的不对,你的弟弟先动手打了我的弟弟,我不过是让他打回去而已。” “当然,你们曹家会觉得这样丢了脸,所以要让人来找回面子。” “现在我来这里,是想跟你们说一句句话,那就是丢了的面子,不一定非要捡起来,别难为自己,也别难为别人。” “如果你们非要把人往死里逼的话,那我只有让你们先死了。” 束行云扬了扬手中的斧头,很诚恳地说道: “你们看,我已经证明了我能做到这一点。” 当束行云刚才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杜笙的细目中充满着愤怒和凶残之色,但是当他看着自己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在几个呼吸间就被这少年击飞之后,杜笙眼中的愤怒和凶残却立刻就消散了,反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外的震骇,接着转为无比谨慎的审视。 此时听完了那少年的话之后,杜笙缓缓推开怀中那个极品尤物,另一只手掌也从身后清丽女子的衣裳内收了回来,然后坐了起来,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我另外三个手下呢?你杀了?” 杜笙一脸冷静,先是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没,不过比刚才那个伤得更重一些,毕竟一对三,我不好留手。” 束行云摇了摇头道,特别着重强调了一下“一对三”这件事情。 杜笙的眼角似乎微微跳了一下,他盯着束行云,足足盯了十几息的时间,接着扭头淡淡地对曹文昌道: “曹大少,不好意思了,这件事情我杜某人不会再帮你。” “在你们曹家和这位小兄弟之间,我选择不得罪这位小兄弟。” 曹文昌的脸色顿时变得更苍白了一些。 他很明白杜笙这么做的原因,杜笙这是认为从曹家可以获得的利益,比不上对付这个少年需要付出的代价呢。 然后,杜笙转过头再次看向了束行云,陡然一掌拍在床榻上,暴喝一声道: “操**的,你打伤了我四个得力手下,还直接杀进了我的紫气东来阁中,你让老子在江湖上的面子往那放!” “不过毕竟是老子先派人对付你,所以这件事情可以到此为止,但你还想得寸进尺的话,老子也不怕你,就算是月境强者,老子咬咬牙也能搞死。” 束行云倒是颇为惊讶地仔细看了那杜笙一眼,他能看出这杜笙此时发怒还真不是色厉内荏。 本来以为只是个市井江湖中的大混混,没想到是个枭雄人物啊! 接着束行云很干脆地点了点头道: “成交。” 然后他转向了那个面色苍白的英俊青年问道: “你呢?” 曹文昌沉默了一会,接着缓缓低下了头。 第二十章 你看什么看! 当束行云在紫气东来阁和那个气势如狼的青年动手的时候,在大厅中寻欢作乐的那些元力者,都察觉到了异常,纷纷抬头朝上方望去。 只是台上的歌舞并没有停止,身边的姑娘也依然巧笑倩兮,而楼上传来的因元力者之间战斗生起的元灵之力的剧烈波动,在几息时间之后就平息了下去,于是大厅中的异样情绪也就没有变成什么波澜,很快恢复如常。 坐在楼梯口旁长几边的那五个年轻人,更是当楼上传来元灵之力波动时,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很是有些蚂蚁打架老子为何要看的意味。 直到一个身材干瘦的青年从楼梯上滚下来,一直滚动他们这张长几之旁,几名年轻人才终于扭头看了一眼。 “居然真有人敢来杜笙这里闹事?” 坐在明艳女子身边的那个年轻人,颇为奇怪地说了一句道。 这年轻人二十八九岁的年纪,看去是五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容貌甚是普通,和他的四名同伴比较起来,是最需要自惭形秽的那一个。 但是身上元灵之力的浑厚程度,却丝毫不弱于边上那位明艳女子,甚至还隐隐要压过一些。 这年轻人一副老成持重之相,也是四名男子中唯一没有唤姑娘作陪的一个。 而边上的明艳女子本来正跟另一名看去十六七岁的同伴划拳喝酒,大有今天不把这清秀腼腆的小弟弟灌醉就誓不罢休之意。 听到老成青年的话之后,明艳女子不屑地撇了撇嘴道: “就一个市井大混混,有啥了不起的,还不兴别人看不惯来闹下事。” 老成青年哑然失笑道: “在你岑大小姐的眼中,自然没啥了不起的,整个明城能让你觉得了不起的人,或者事,又能有多少。” “不过那个杜笙,倒也不能说是简单的混混,至少在市井江湖中,他是个相当厉害的人物,而且他身后还站了一位‘夜后’,如今这明城愿意得罪夜后的人不不多。” 而老成青年和明艳女子聊天的时候,另外两名年轻人也正在说着话。 一个浓眉大眼,身材高大,极为英武。 一个长发披肩,五官棱角分明,眼神锋芒毕露,有种跋扈到嚣张的气焰,还有种历经百战才能养出的铁血之气。 看着那个从楼梯上滚下,滚到他们脚边,然后不停咯着血,然后艰难起身朝楼梯上走去的干瘦年轻人,英武青年眼中闪过一缕惋惜之色。 “还记得他吗?” 跋扈青年歪头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道: “青狼?” “不错,就是几年前的前和花豹竞争星榜第十的那个青狼。最后花豹成功跻身星榜,这青狼大受打击,投身到杜笙门下当了个打手。你这两年去了军中,这些事情自然不清楚了。” “其实这青狼要说实力,当年比花豹还是略高一筹的,只是心性没有花豹疯癫,所以花豹才被人更看好一些。” “花豹当年和我倒是打过一架,当然,他被我打的很惨,这青豹就见过一次,没什么印象。” 跋扈青年本来似乎已经没兴趣继续这个话题了,只是紧接着,他的目光突然一闪,露出了若有所思之色。 “刚才上面交手了多久时间?” 他问了英武青年这么一句。 “……三四息吧。” 英武青年回了一句,接着顿了顿,又问了一句道: “你这星榜第五,能不能办到?” 跋扈青年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说他当年曾经把花豹揍地很惨,这话并没有吹牛,比过几年前那一战,他用了半个时辰,才总算彻底战胜花豹。 当然,那时候他还只是芒星境,也还没有进入神军。 至于现在的自己,能不能在三四息的时间内,解决一个花豹那样等级的对手,跋扈青年一时间却是回答不上来。 “看来刚才在上面动手的,应该是一个月境。” 英武青年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想了想道。 他话声刚落,上面楼梯口处出现一道少年身影。 刚步履维艰地爬到一半楼梯的青狼,猛然顿住了身子,神情复杂地看着上方那少年。 少年朝他笑了笑道: “放心,我跟你老大已经谈妥了,所以不会再打你了。” 这句话,少年说的并不大声,而大厅之内充塞着丝竹歌舞,喝酒喧闹之声,但是楼梯旁的这几名年轻人,都是元力者,自然都很清楚地听见了。 英武青年顿时一怔。 而跋扈青年则是目射奇光,他紧紧盯着楼梯上的那个少年,眼中锋芒更盛。 因为他们很容易能辨别出,楼梯口的那少年只是个芒星境的元力者。 一个芒星境的元力者,居然能在几息时间内,将青狼这样的人物打下楼梯? 但听那少年话中的意思,和此时青狼脸上的神情,这好像就是刚才发生的事情。 “我手痒了。” 跋扈青年慢慢转过头,咧嘴对英武青年这么笑了一下。 …… 束行云心情愉悦地走下了楼梯。 这次来小意楼解决事情的结果他很满意,这也得亏于不管是杜笙还是那曹家大少曹文昌,都不是无脑偏戾之人,反而很懂得审时度势。 束行云不觉得光凭自己一个人,真的能完全压服曹家或者杜笙,但是自己展露的实力,应该让他们很清楚要对付自己的话,他们要付出怎么样的代价。 为了一个面子,值不值得付出这样的代价。 而杜笙和曹文昌都不是他以前在漫漫星际旅途中为了打发时光用光脑下载的那些古早网文中的无脑反派,在面子和过大的代价之间,明智地选择了放弃面子。 甚至束行云走出紫气东来阁的时候,杜笙还笑着问了他一句。 “这位小兄弟,愿不愿意和杜某人交个朋友。” 这位江湖枭雄似乎已经完全不在意束行云打伤他手下,闯进他紫气东来阁的事情。 “咱们最好是井水不犯河水。” 束行云想了一下,如此回答了杜笙,然后走出了紫气东来阁。 走下楼梯,招呼了一声站在边上墙角处一直目光灼灼盯着舞台上那些舞女的风萧萧,准备离开这里。 来的时候风萧萧一脸大义凛然地表示不能让他单独涉险,但是刚才进来小意楼之后,就根本挪不动脚步了,根本就没有跟束行云上楼。 叫上一脸不舍的风萧萧,束行云继续往前走去,经过刚才那几名年轻人坐的长几时,束行云感觉有人好像在盯着他,随意很自然地扭头看了一眼。 然后束行云发现自己的感觉没有错,一名满脸跋扈之气的青年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目光比刚才风萧萧盯着舞台的目光还要火热一些。 束行云有些莫名奇妙。 接着就见那跋扈青年站了起来,冷冷地朝他说了一句。 “你看什么看!” 束行云更加觉得莫名其妙,想着这青年是不是脑子毛病。 自己就这么看一眼,你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看一眼难道能少一块肉? 况且还是你先看我的。 这时候那跋扈青年又说了一句话。 “跪下道歉,然后滚。” 束行云皱了皱眉,确定了这很是嚣张跋扈的青年,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已经喝醉了。 他没有跟一个醉鬼较劲的兴趣。 所以束行云转头就走。 只是刚走两步,身后一道劲风直朝他背后袭了过来。 束行云闪电般抽出腰间的束心斧,转身,一斧砸了过去。 第二十一章 看你咋的? 背后袭来的,是一个拳头。 一个莹白如玉的拳头。 跋扈青年的肤色很白,他的拳头更白,就像质地极佳的白瓷一般,洁白而看不到一丝瑕疵。 束行云眼睛眨都没眨,束心斧的斧背直接砸在了那个宛如艺术品般的拳头之上。 一声金铁交鸣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束行云的束心斧,曾经砸碎过良品级的元灵武器,但是此刻砸在这个拳头上,却只是在对方的拳背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看去宛如白瓷般的拳头,却坚硬如金石。 但相比于坚硬,更可怕的是这个拳头上蕴含的力量。 虽然束行云没有使用“千钧”,因为他刚才并不知道这拳头有这么硬,怕用的力量太大,直接把这个拳头砸烂了。 即使是这青年挑衅动手在先,但束行云觉得就这么废掉对方的一只手倒也没必要,给点教训也就行了。 但是就算没有施展“千钧”,他的力量也是远超一般的芒星境的元力者的,只是这样一斧落在那个拳头上,却直接被那拳头上传老的力量荡开了。 拳头如一柄枪,依然直轰他的面门。 束行云的身躯快速摇晃了两下。 拳头擦着束行云的耳边掠过。 跋扈青年眼中闪过了一丝讶色,紧接着似乎脸上神情变得更兴奋了起来,立刻化拳为掌,一个刀手砍向了束行云的脖颈。 束行云如不倒翁一般,以腰为轴,上身一个旋转,只是那跋扈青年的反应同样迅速无比,同时他对自己说的身体还有元灵之力的控制,也达到了一种极为骇人的程度,束行云的身躯刚动,他的手掌几乎同时就变斩为拍,一掌按向了束行云的胸口。 这个跋扈青年,拥有异常强大的战斗能力。 此时此刻,束行云有种面对当初铁藤山上,那个使锁链刀的黑衣人的感觉。 跋扈青年的攻击就和那柄锁链刀一样,如附骨之蛆,连风拂柳都很难避开。 虽然这跋扈青年只是斗星境,压迫感没有那月境强者强大,但是他的攻击却更显灵动,也更难躲避。 自观斧如一条灵巧的青色游鱼般,从束行云的左袖间钻了出来,横切向了跋扈青年的腹部。 跋扈青年扬了扬眉,另一手闪电般抬起,握凤眼之拳,精准无比地以指节击在了束行云左手背上。 束行云猛然一皱眉。 因为手背处传来一股钻心般的疼痛,连自观斧都差点脱手飞出。 微一咬牙间,束心斧几乎同时雷霆般劈向了那跋扈青年的脖颈。 这个跋扈青年的肉身战力太过分了强悍,束行云是第一次遇到一个让自己无法压制的星境元力者,他也没办法留手了。 跋扈青年收掌,横肘,以肘间顶住了束行云的右手手臂,同时邪魅地笑了一下。 束行云再次皱眉。 好痛。 两人交手三两息时间,束行云看去略处下风。 束行云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面色恢复如平湖。 下一刻,双斧再度挥起。 紫斧束心大开大阖,青斧灵巧绵密,斩向跋扈青年。 跋扈青年再次洒然一笑,以肩膀发力,双臂一甩,就如两条大鞭般迎向了双斧。 只是下一个瞬间,跋扈青年笑容消失了。 因为那两柄一紫一青的斧头,诡异地越过了他拦截的双臂。 在这一瞬间,跋扈青年完全不明白这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他专修的就是近身搏斗之法,而这种近身搏斗之术,最重要的就是体察对手肢体和元灵之力的变化,才能找到对手的破绽,一击毙命。 对于这方面的能力,跋扈青年有着无比的自信。 但是刚才他却完全判断错了那对斧头劈来的速度,角度,竟然没有能拦下。 这对于他来说,是绝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而就在跋扈青年惊骇茫然的一瞬间,紫青双色的两柄斧头,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紫斧的斧背砸在他的肩膀处,青斧斧身拍在他的胸口上。 这两斧,束行云都用上了“千钧”。 于是跋扈青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变,硬生生的往后退了两丈之地,地上被他的双脚留下了两道深深的印痕。 束行云垂下双斧,抖了抖自己的手腕。 此时他的双手依然隐隐作痛。 同时他心中的骇异并不比那跋扈青年弱多少。 在施展出了“千钧”之后,依然没有击倒那个跋扈青年,甚至看去对方都没有受什么伤,这家伙的肉身是怎么修炼出来的,竟如铜浇铁铸一般。 不过骇异归骇异,既然动手了,那么就没必要再惯着这不知道脑袋有毛病还是喝醉了的家伙。 抖了抖手腕之后,束行云平静地对那跋扈青年说了一句。 “看你咋的。” 不知是因为刚才被双斧击中,还是因为束行云的这句话,跋扈青年的眼神瞬间变了,仿佛有两团烈火从他的眼眶中升腾了起来。 然后跋扈青年缓缓摆出了一个古怪的拳架,双膝微蹲,上身挺直如枪,右拳前探,右手臂内旋,拳眼对地,左拳高举,拳心朝天,姿势就像是那些神庙中的上古神祇塑像一般。 一股更强大的气息,仿如跋扈青年眼中烈火一般,从他的身上升腾了起来。 在他身后,那名老成青年顿时脸色一变,急喊了一声。 “成顺,别用军中秘术!” 刚才跋扈青年故意挑衅束行云,逼束行云出手,他的几名同伴都没有阻止。 因为他们很清楚这跋扈青年的性子,这家伙就是个斗痴,只要遇到能让他兴奋的对手,不管三七二十一总要去跟对方较量一番。 就算他们今天拦下了这跋扈青年,跋扈青年也会自己偷偷跑去找对方。 而且说实话,他们对这个能以芒星之境,在几息时间内将青豹从楼上打下来的少年,也是相当的好奇。 要知道这绝对是星榜实力了,但是星榜上绝对没有这样一个人。 所以大家也都想通过跋扈青年之手,看看这少年的实力究竟如何。 另外他们也知道跋扈青年虽然极度好战,但下手还算有分寸,至少不会弄出人命或者真的把对方打残,至于那少年会不会受伤,以他们几人的家世,随便都能赔偿地那少年绝不会再追究。 跋扈青年和束行云战斗时,他的同伴们就坐在那里看着。 一开始的时候,看到跋扈青年用凌厉的攻势压制住了那少年,几名年轻人没什么意外,反倒对那少年的实力更高看了一眼。 能在星榜第五的攻击下只是稍弱下风,这少年实力绝对比那同为芒星境的花豹可强多了,那从今天开,星榜之人的名单是不是该换一换了呢? 然后紧接着战局却是陡然剧变。 名列星榜第五的跋扈青年居然被那少年给击退了! 跋扈青年的同伴们都被震撼地有些茫然。 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看出两人交手更多玄妙之处的老成青年和明艳女子,互相交换了一个极为诧异惊讶的眼神。 当老成青年转过头时,恰好看见跋扈青年摆出了那个古怪的拳架。 老成青年登时脸色一变,连忙出声阻止。 因为跋扈青年用出这种秘术的话,是要出人命的。 只是他终究迟了一步,当他刚刚喊出声时,跋扈青年已然冲了出去。 第二十二章 我就是个厨子 跋扈青年冲向束行云的速度并不快,只是每一步步伐都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以及一种坚定不移,一往无前的气势。 这种气势并不是来自于跋扈青年,而更像是来自于那些节奏奇特的步伐本身,或者说是那种隐透着古老浩大气息的拳术本身。 似乎任何人只要施展出这种拳术,都会自然而然地拥有这种浩然磅礴,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是悬崖绝壁,也要踏平它跃跃过它冲破它的气势。 束行云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他能够感受到那跋扈青年即将而来的攻击的恐怖。 当然,此刻束行云也并没有畏惧的意思,只是因为“你看什么看”,“我看你咋的”这样两句话,最终演变成一场生死之斗,这件事情实在让他有些无语和无奈罢了。 体内的元灵之力迅速散入每一条经脉中,化为道道狂舞的金蛇,再又尽数汇聚在了一起。 跋扈青年终于冲到了他的身前,左拳如锤,猛然砸向束行云的头顶,右拳如箭,轰向束行云的胸口,周围的天地元灵之气,迅速地汇聚到那两个拳头之上。 仿佛周围数十丈之地的天地元灵之气都要被这两个拳头抽干了一般。 此刻,束行云甚至感受到了那种只在月境强者身上感受到过的压迫感。 而他体内的元灵之力,已然飞腾如龙。 于是束行云一斧拍了出去。 他用的是青斧自观,横拍,就像拍一只飞到眼前的苍蝇般拍了出去。 然后周围的压力蓦然一空。 因为原本汇聚向跋扈青年的天地元灵之气,在这一瞬间全部转向汇聚到了青色小斧之上。 龙腾九天,风云相从。 这一式龙蛇,自从当初在铁藤山顶对高宗焕用出来之后,就已然有小成之境,施展之时再无滞碍。 束行云硬生生从跋扈青年的手中夺过了周围天地元灵之气的控制权。 这一幕隐隐间也显示了一些东西,那就是跋扈青年此时施展的这门拳术或许很高深强大,但是吴道人教给束行云的九式,更强大。 自观斧闪电般拍了出去,在跋扈青年的拳头落下之前,拍在了跋扈青年的胸口处。 跋扈青年翻滚着身子朝后方倒飞而去,人在空中,就已经昏迷了,直接撞塌了后方的楼梯,落进了楼梯底下。 周围蓦然安静了一下。 另外几名年轻人齐齐色变,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之色。 他们的同伴,是星榜第五,而且施展出了军中秘传的上古拳法,可以说刚才那一瞬间跋扈青年的战力,已经触碰到了月境的门槛,但是却被一名芒星境的少年,像是拍苍蝇般一斧拍飞。 这实在是完全出乎他们所料的事情。 刚才他们还在担心跋扈青年会不会出手太重,现在却是要担心那少年对自己同伴会不会出手太重了。 在震撼了一瞬之后,那个英武青年当先冲过去察看跋扈青年的情况,而明艳女子冷哼了一声,站了起来似乎要有所动作。 不过老成青年立刻朝她做了个手势,示意这件事情由他来处理。 然后老成青年大步走到了束行云的身前,在束行云身前一丈处站定,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束行云。 束行云同样有些警惕地盯着对面那个老成青年,这青年的容貌长的很普通,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却总给人一种老气横秋之感。 但是他的“势”却无比亮眼,那是一种大海般深沉辽阔的“势”,有种此时虽然平静,但只要掀起波澜就能轻易将人淹没之感。 这是一位比当初铁藤山上的那使锁链刀的黑衣人还要强大的月境强者,而且还这么年轻。 难道是月榜中人? 束行云如此猜测着,同时也变得更加警惕。 而在打量了他一番之后,那老成青年终于说话了。 “这位兄弟,不知怎么称呼。” 老成青年态度很温和的问道。 “束行云。” 束行云想了想,说了自己的名字,因为这根本瞒不掉,只要找楼上的杜笙问一下,就可以很清楚知道自己的身份。 “看兄弟面生的很,不知是明城哪家宗门的弟子?” 然后老成青年又问了这么一句。 他刚才观察过这少年了,看少年的装束和气质,不像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而且若是那家权贵之家或者千年世家中有这样一个人物,他们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所以按照这老成青年的推测,这少年很有可能是某个甲字头宗门的弟子,明城有些甲字头宗门,平常行事风格还是很低调的。 “我没有什么宗门,现在在一家火锅铺当厨子。” 束行云淡淡地答道。 然后不管是老成青年还是他身后那名明艳女子,脸上都露出了一种极为怪异的神情。 如果一定要形容这种表情是什么的话,应该两个人此时心中都在想着:我信你个鬼。 这时那英武青年也走了过来,看了一束行云,眼中依然有震惊之色,对老成青年说道: “成顺倒是没什么大事,就是体内元灵之力震荡太大,一时间晕过去而已。” 老成青年点了点头,然后对束行云道: “今天的事情,是我的朋友冒失,我代他向你道歉,不过他也已经受了教训,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可好?” 束行云闻言,倒是也颇为意外地看了那老成青年一眼,他没想到这个一看去就是出自权贵人家的青年,居然这么讲道理,这么好说话。 虽然这件事情确实是那个跋扈青年来挑衅招惹他,但是一个能承认自己错误的权贵子弟,束行云倒也是第一次遇见。 接着他没有再说什么,朝那老成青年点了点头,然后和风萧萧径自离开了小意楼。 看着他的身影走出了大门,那明艳女子不由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 “藏头露尾的家伙,还怕我们会拿他怎么样,连个身份也不敢说实话……不过这家伙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以芒星之境能打败成顺,实力足可跻身星榜前三了,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明艳女子神情转而疑惑。 “等下去找那个杜笙问问,他应该知道那少年的来历。” 老成青年笑了笑道。 而与此同时,他口中的杜笙,就正站在上方楼梯口中,用同样惊诧的目光,看着那名叫束行云的少年走出了小意楼。 刚才杜笙本来是出来准备跟那少年再示好一番的,因为他觉得这个少年比他手下原先四大杀将加起来都要厉害,所以他很想把少年招徕至自己门下。 只是刚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就看见那少年正跟那跋扈青年起了冲突。 杜笙立刻停下了脚步。 他自然清楚楼梯下那几名年轻男女的身份,如果知道今天这几位来了他的小意楼的话,他杜笙再有什么要事,也早就下来敬酒打招呼了。 这几位年轻人都是他杜笙惹不起,只能捧着哄着的人物。 所以看那跋扈青年挑衅那束行云,杜笙根本不敢插手,只是站在楼梯口,神情暧昧地看着局势的发展,心中飞速考虑着等会那少年如果在这几位权贵子弟搞趴下了,自己是应该伸出援手卖个人情,还是直接踩上一脚,干脆把这个少年踩死算了,倒也少了一个自己无法把控的危险人物。 然而事情的结局,却是大出了他的意料。 少年没有被干趴下,被干趴下的反倒是那位在明城权贵子弟兵圈子中赫赫有名,名列星榜第五的成家大少爷成顺。 杜笙张大了嘴巴足足呆了十几息的时间,然后终于醒悟过来,自己刚才还是没弄明白这个束行云的成色啊! 一边用看着稀世珍宝般的目光看着那那走出小意楼的少年背影,杜笙一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嘀咕了一句: “好像好久没去吃火锅了……” 第二十三章 公门修行 曹文昌一脸颓然,有些疲敝地走进了自家大门。 今夜踌躇满志地离开家门,如今却是心神惶惶地回来。 如果说在小意楼中,一开始杜笙表示不愿再帮他们曹家的时候,曹文昌的心中还有些不服气,只是不甘不愿地暂时选择了低头。 但是在目睹了那束行云和成顺的一战之后,曹文昌的心就彻底凉了。 他认识成顺,那是他一直只能仰望,却根本高攀不上的人物。 然后这样的人物也被那少年打趴下了,问题是打趴下成顺之后,那束行云还一点事都没有地就走了。 和那位成家大少爷比起来,那么自家弟弟被人打几个巴掌,又算得了什么呢? 曹家的面子难道还能大过成家去? 所以曹文昌走进家门时,已经彻底熄了报复那束行云的心思。 此时已经是深夜,宅院中静悄悄的,没有半丝亮光,除了给他开门的老仆,家里的人似乎都已经睡了。 曹文昌走过院子,准备走进后宅,只是经过中堂大门的时候,猛然察觉到里面有人,不禁朝里面张望了一眼。 只见黑暗的中堂厅内,坐着一名大胖子,像头猪一般塞在宽大的太师椅上,他的面容在黑暗中看去有些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但是曹文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里面的人是说,在家中只有一个人是这么胖的。 “爹爹,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不点灯。” 曹文昌不禁奇怪地惊呼了一声。 “呵呵,有时候黑一点,你可以看的更清楚一些。” 曹家家主曹理发出了一阵低沉压抑的笑声。 “今天的事情,怎么样了。” 然后只听曹理又这么问了一句。 曹文昌微微一怔,关于对付那个少年的事情,他从来没有跟父亲提起过,全部都是他自己私下谋划的,此时听父亲言中之意,却是好像他早已经知道了。 于是曹文昌走进了中堂,走到了自己父亲面前。 曹理的五官渐渐清晰了起来,那是一张被酒色侵蚀地皮肤松弛耷拉的脸,一双细眼深陷在肥肉中,平常的时候这双眼睛中是一片浑浊,但是今夜不知为何,曹文昌觉得自己的父亲的眼神有些深沉,在他的记忆中,只有在小时候才看见过父亲这样的眼神。 “我办砸了。” 沉默了一下之后,曹文昌说了这么一句话。 曹理哦了一声,接着对自己的儿子道: “把事情的经过和我说一下。” 他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 曹文昌微微迟疑了一下,最终将今天晚上在小意楼发生的事情全部讲了一遍。 曹理肥胖的身躯一直窝在大师椅内,直到曹文昌讲完了所有事情,也没有动过一下,只是交叉放在肚子上的双手手指,在不停地弹动。 中堂之内,安静了片刻时间,接着曹理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你从小就聪明,也懂事,比你弟弟要强很多,所以这几年我开始放手,将这个家交给了你。” “这两年你做的也还不错,靠着你自己就当上了南城巡城司的哨官,这件事情上我是一点都没有帮过你的。” “但是今天的事情,你让为父很失望,看来我放手还是早了点。” 曹文昌眼中闪过了一缕不服气之意,他低垂着头,低声说了一句道: “孩儿已经尽力了,而且连成家大少爷也没法奈何那人,我们曹家又还能怎么样,我们曹家总比不上成家吧。” 他的声音虽然低,但言语中有些顶撞之意。 曹理似乎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说道: “我们曹家跟成家比起来,自然狗屁都不是。” “但是成家丢个面子没关系,像他们这样的大世家,面子多得很,这种小事就算传出去,大家不过笑一笑,对他们根本不会有什么影响。” “但我们曹家却丢不起这个面子,因为我们这种小人家,没了面子就啥也不是了。” “我敢肯定,那杜笙肯定会把这件事情传出去,以后我们父子在他面前再也直不起腰来,在整个南城巡城司也直不起腰来,你这辈子都只能当个哨官。” “所以,面子,我们曹家丢不起。” 最后一句话,曹理的声音陡然转厉,如老鬼之啸。 曹文昌霍然抬头,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父亲般看着曹理。 “今天我对你失望,不是失望你这件事情没办好,这件事情如果让为父来做,为父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谁也想不到一个火锅铺的厨子,能厉害到这种程度。” “为父失望的是,在你事情办砸了之后,一副失心落魄的样子,也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会毁了我们曹家。” “你还是太嫩了。” 曹理继续冷冷地说着。 曹文昌听着父亲的话,面色逐渐苍白,浑身开始发抖,冷汗潺潺而下。 “父亲……那现在该怎么办……那个人实在太强了。” “呵呵,就让为父教教你,什么是真正的公门修行,破家绝户。” “他一个人强有什么用,强得过我们巡城司吗?” …… 束行云和风萧萧回到徐记火锅铺的时候,那些花衣大汉自然是早已经撤得干干净净,但是店铺内依然亮着灯,徐永泉一家都还在邓着他回来。 走进店铺内,对着一脸担忧不安的众人,束行云笑着说道: “好了,事情已经解决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人来闹事了。” “真的吗?” 徐媱“啊”了一声当先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先问了这么一句。 “姐姐,束哥哥的话你有什么好不信的,我早就说过束哥哥很厉害,他肯定能解决那些坏人的。” 徐平则是兴奋地跳了起来。 “小云,这次真的是要多谢你了” 徐永泉满脸感激,只不过他马上想起了在自家店铺内干了一个多月厨子的少年,其实是一位原本应该高高在上的元力者,自己怎么还能像以前那样所以地唤他“小云”呢。 而王佳芝已经更早一些意识到了这一点,在听闻那些市井地痞不会再来闹事,大大松了口气之余,却又马上一脸忐忑地看着束行云。 她不知道一个元力者这些日子为什么要在自家当厨子,但是既然这少年如今已经展露了身份,那以后还会不会再在自己店铺中呆下去? 相比于那些来闹事的市井地痞,这件事情恐怕才是真正关乎他们徐记火锅铺能不能开下去的大事。 就在此时她听见那少年又说了一句话。 “好了,大家都早点休息吧,我猜明天的客人还是会很多,我们有的要忙呢。” 这句话,让王佳芝彻底地松弛了下来。 他还愿意留在这里。 而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一名年轻人走了进来。 却居然是安华。 只是和前两次见到这个浪子时总是神采飞扬,潇洒自信不一样,今天安华走进来时,耷拉着个脑袋,无精打采,一脸地生无可恋,痛不欲生。 风萧萧也察觉到了安华的异常,不禁喝问了一句。 “你小子怎么了!”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安华幽幽叹了口气道: “我失恋了。” “我想喝酒。” 第二十四章 落子无悔(今日大章) “十四岁的时候,我曾经疯狂迷恋过我的表姐,不过在那以后,我就再没真正喜欢过任何一个女人。” 安华抱着一个酒坛,坐在徐记火锅铺大门的门槛上,伤感地看着天上的星星,如此说道: “我很喜欢得到的过程,但是得到之后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原先满满的一个酒坛,现在已经快要见底。 “但是这几天,我发现我又有那种真正动心的感觉了。” 安华抹了抹嘴角的酒渍,继续说道: “这种感觉是如此的美妙,仿佛让我回到了十四五岁的时候,却也是如此的痛苦。” “这些年从来没有哪个女子能够拒绝我的追求,但是现在我真心喜欢上了一个女子,她却拒绝了我……” 风萧萧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瞪眼道: “别跟我扯你的那些破事,快说你束叔的事情进行地怎么样了。” “我现在就是在说束叔的事情。” 安华苦笑了一下道: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办法接近宣素辰藏在暗处的那个女人,买通了她身边的一名仆妇结实了那女子,可是不管任我施展什么手段,那女子却是对我一点都没有动心。” “只是我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她了,求之不得辗转反侧,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折磨人。” 风萧萧和束行云没有理会安华后面的那些自怜自艾的感叹,两人对视了一眼。 风萧萧似乎没想到安华居然没有拿下那个宣素辰的女子。 束行云则是轻叹了口气道: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我再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对付那宣素辰。” 说实话,风萧萧提议的这个办法,他心中总是有点不舒服,虽然他口中宣称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也要求了风萧萧必须要保证那个女子的安全,但是这样利用一个女人的感情去达到自己目的的事情,束行云不是很喜欢。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安华却是抬起了头道: “哦,我方才只是说我追求蓉蓉没有成功,但是束叔的事情却是已经办成了。” 束行云和风萧萧俱都一怔,接着风萧萧又是一掌拍在安华的头上道: “你小子快把话说清楚,别说一句藏一句的。” “蓉蓉虽然拒绝了我的追求,但是在知道了我想对付宣素辰之后,却是毫不犹豫地表示她可以帮助我们,因为她的父母家人,都是死在宣素辰的手中……” 然后安华开始讲述。 这几天他一直在勾引那位宣素辰藏在暗处的女子,当然,按照安华自己的说法,他是在真心追求。 而安华也通过了那女子身边之人,打听了一下这女子的身份底细,然后才知道那个名叫阮蓉的女子,原来也是出身官宦之家,三年前她父亲因贪墨之罪被满门处斩,而当时负责抄家处斩的就是宣素辰。 只是宣素辰在见到那阮蓉之后,却惊为天人,让平素不喜女色的他也动了心,暗中留下了那阮蓉的性命,圈养起来当做自己的情人。 而在知道了这些事情之后,安华乘机试探了一下那阮蓉的口风,而那阮蓉却是一个极为冰雪聪明的女子,从安华的只言片语中察觉到安华的别有目的,然后两人有了一次坦诚的交流。 当然,只是言语上的坦诚交流。 而据那阮蓉所言,她父亲当年是被陷害的,甚至按照她这几年来的观察试探,那宣素辰恐怕也跟她父亲被陷害抄家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所以这几年那阮蓉活的无比痛苦,虽然心中恨死了宣素辰这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仇人,但表面上却还有奉迎承欢。 只是她一个普通女子,想要报仇却是有心无力,直到安华出现在她眼前。 那阮蓉对安华表示,只要能帮她报仇,不管要她做什么事情都可以。 安华讲完了。 束行云和风萧萧再次对视了一眼。 “会不会有诈?” 然后风萧萧皱眉这么问了一句。 “我敢保证,蓉蓉说的是真话!” 安华将酒坛中最后一口酒喝完,然后将酒坛扔到了一边,叹了口气道: “虽然我没有追求到蓉蓉,但一个女人是不是在说谎,我还是分的清的。正如我能看出她一点都不喜欢我。” “而且我已经特意去查过了,三年前确实有一名姓阮的监察司御史被满门抄斩,抄家之人正是宣素辰,而那阮姓监察御史也确实有一个女儿叫阮蓉,只不过在记录中那个阮蓉自然是已经被处斩了。” 束行云沉思了一下。 如果这是那宣素辰针对他们设下的陷阱,却是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徐记火锅铺就在四南巷口,宣素辰完全可以直接带人围住这里。 所以束行云也觉得这不像是一个陷阱。 “什么时候会有机会。” 然后他沉声问安华道。 “蓉蓉告诉我,后天晚上宣素辰会来找她。” 安华答道。 边上的风萧萧扭头问了束行云一句道: “真的不怕是陷阱?” “看着不像,做事情总要冒点险的。” 束行云咬了咬牙道。 有黑玉镯这张底牌在,他觉得自己行事可以放开一些手脚,也能够承担一定的风险。 “那我明天把那种能削弱元力者修为实力的药给你。” 风萧萧点了点头,再对安华道。 束行云从袖子中取出了一片焱叶,慢慢咀嚼了几下。 苦苦涩涩的味道,让他的头脑变得越发冷静。 “那么,就后天晚上动手。” …… 束行云判断地没有错,第二天徐记火锅铺的生意果然还是很好,并没有因为昨日那些市井地痞来闹过事而让客人不敢登门,反倒是昨日夜间没能吃上徐记火锅的一些客人,大中午就跑了过来。 只不过到了黄昏时分,徐记火锅铺外却又出现了一大群身花衣花裤的大汉,将徐记火锅铺的大门堵的水泄不通。 柜台里面的王佳芝吓得花容失色,昨夜小云刚告诉她,以后不会再有人来闹事了,怎么今天这些市井地痞又来了呢。 从厨房内闻讯而来的束行云,走到店铺门口,看着围在门外的那些花衣大汉,不禁也皱了下眉头。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那曹家还有杜笙还不肯善罢甘休? 就在这时,门外的大汉如潮水般往左右一分,一名身材瘦削,长眉细目,气势极雄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 “哈哈哈,束老弟,这家徐记火锅铺如今可谓是声名远播,今天杜某人特意带手下弟兄来给束老弟你捧个场。” 杜笙大笑着走了过来。 “束老弟你放心,这次杜某可不是来闹事,而是真的来照顾生意的,今天晚饭你们家火锅铺就由我包场了,要多少钱杜某一分都不会少,兄弟们吃的高兴了,饭钱加倍算也没问题。” 杜笙豪气地道,走到束行云身前时,又说了一句道: “另外,刚才杜某已经吩咐这条街上的那黄三,以后你们火锅铺的头钱,就都不用交了。” 柜台内,王佳芝和刚刚过来的徐媱母女,闻言顿时都惊喜地“啊”了一声。 要知道每个月交给那黄老大的头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而杜笙闻声不免朝束行云身后看了一眼,当他看见柜台中的徐媱时,饶是他的小意楼中,不知有多少绝色佳丽,此时眼中也难免闪过惊艳之色,接着他又是看了一眼容颜俏丽,尤其身材极为傲人的王佳芝一眼,然后脸上顿时露出了恍然之色。 昨夜他一直百思不解,那就是这样一个实力足以跻身星榜前三的天骄元力者,在明城不管那家势力都会待以座上宾,为何要在一家火锅铺中当厨子? 现在杜笙觉得自己已经找到答案了。 于是他看向束行云的目光顿时变得暧昧起来。 如果这位好这一口的话,那自己拉拢起他来,倒是有不少手段了。 而束行云则是无奈的看着杜笙,看来昨天自己解决这位市井江湖大佬的示好,还是没让对方死心啊! “杜爷,若是你自己来吃火锅,我自然是欢迎之至,但是包场什么的就不必了,像店里的老客人,总要给他们留位,你手下兄弟真的想吃的话,就分批进来吧。” 束行云叹了口气道。 一次没有关系,但如果今天还是一大群花衣大汉坐在店铺中,即使他们是真的来吃火锅的,但在其他客人看来,恐怕就真的暂时不敢来徐记火锅铺吃饭了。 杜笙闻言,似是毫无介意之色,立刻就挥了挥手,他身后的花衣大汉顿时呼啦一下就散去了大半。 “那今日杜某就好好尝一下束兄弟你的手艺,若是束兄弟不介意,等会杜某还想和束兄弟喝几杯。” 然后杜笙只带了五六名手下走进了店内。 束行云让徐媱给他安排了二楼的包厢,也特别给杜笙做了一个特制的锅底。 不过和前几天的晁老的待遇不同,束行云并没有进包厢跟杜笙喝酒。 对于杜笙这个人,没必要他自然不会得罪,但也不想跟对方走得太近。 杜笙接近他的目的,束行云知道地很多清楚,自然不是因为他长得帅,也不是因为他做的火锅好吃,而是因为他实力够强。 人和人之间没有毫无目的的交往,即使只是纯粹的情感上的需求,那也是一种目的,而杜笙的目的很明确,就是看中自己的实力。 如果自己和他走得太近,那么杜笙必然会利用他的实力去达到另外一些目的。 束行云可不像卷进麻烦的江湖纷争中。 其间杜媱多次跑进厨房,说那位杜爷想请他去喝杯酒。 束行云却只是淡淡地说了声“别理他”。 但徐媱始终一脸担忧之色,当她第三次跑进厨房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道: “万一真的得罪了那位杜爷,他又来找我们麻烦怎么办?” 束行云微笑着对少女道: “你不是一直希望家里有个元力者吗?现在有了,却还是担心这担心那。放心,只要有我在,他不会来这里闹事的。” 徐媱先是一怔,接着俏脸微红道: “你又不是我家里人。” 接着跑出了厨房,只是到了门口边却又回头幽幽再说了一句: “而且……你也不会一直在。” 杜笙是这一天晚上,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客人,他一直在包厢中等着束行云,但束行云一直没有去。 不过据王佳芝所言,那位杜大爷离开的时候,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失望之色,只是说她们家的火锅味道真不错,以后他会经常来吃。 …… 第二天的午后,束行云去找了仲老头下棋。 “你今天有些心神不宁。” 老槐树下,仲老头悠然从棋盘上取走几枚束行云的棋子,然后皱了皱眉说了这么一句。 天气越发炎热了,侍女小秋在他们身边给两人摇着扇。 束行云沉默了一下,他却是心神不宁,因为他今天晚上就要去办那件大事了。 这也是他今天来找仲老头下棋的原因。 他想通过下棋能让自己变得平静一些。 “不错,仲大爷你的眼光真好,今天我确实有些心事。” 束行云苦笑道。 “哦,能和老头子说说是什么心事吗?” “晚上我准备去做一件事情,只是殊无太大把握。” “如果那件事失败了,你会怎么样?” “……那么我可能以后无法再来和仲大爷你下棋了。” 仲老头抬头看了束行云一眼,接着毫不客气地又落下一子,棋盘中左上角束行云的六颗棋子顿时岌岌可危。 “老头子这些天日夜揣摩这围棋之道,发现这棋道如世事,讲究先谋全局,不拘泥一边一角之得失。” “我观你棋路,开局之处,往往颇为谨慎,然后厮杀到中场,却又杀性太重,往往纠结于小处争锋,只求畅快。” “当然,这是年轻人的通病,而且也不能说这种棋路就不对,要谋全局,也要争势,以边角之势,未尝不能杀出一番新局面。” 束行云可能看着左上角处那六枚棋子,愁眉苦脸,已是无力回天。 苦思冥想之以后方才小心翼翼下了一子,只望接下来仲老头能出个昏招,让他躲过一劫了。 然后叹了口气道: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而且说得还怪好的。” 仲老头哈哈大笑,并没有如束行云希望的那般下出昏棋,反倒神来一手,不但吃下了束行云那垂死挣扎地六子,还将另外四子又逼入了绝境,接着得意地道: “当然,我只是平常懒的说而已,对了,刚才说了那么多,其实都是扯淡,下棋最重要的就四个字:落子无悔。” 落子无悔! 在小秋姑娘扇起的阵阵凉风中,束行云的心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 第二十五章 并蹄莲(上) 又是一个客满为盈的夜晚,束行云在厨房中忙到了亥时处,将厨房内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上楼回自己的房间中取了束心斧,方才跟王佳芝说了一声,离开了徐记火锅铺。 走出徐记火锅铺大门,束行云走进了四南巷中,朝着四南巷的另一头走去。 在经过门口上方挂着“宣府”匾额的那座华美宅院时,束行云微微顿了下脚步。 宅院内静悄悄的,没有灯光。 然后他继续前行,走出数十丈之后,经过一座在四南巷内看去很不起眼的,大门处挂着“曹府”匾额的宅院时,束行云扭头看了一眼。 这座宅院同样黑灯瞎火,门缝中没有灯光透出,但是束行云能够感应到门口有人,而且有好几个,而且都是修行者。 不过束行云没有停下脚步,依然朝前方走着,从另一头走出了四南巷。 风萧萧就在巷外等着他。 “都准备好了。” 风萧萧难得神情有些严肃地他说了这么一句。 束行云点了点头。 “走。” …… 四南巷内,曹府之内。 一名阴鹜中年男子倒在血泊中,双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咽喉,浓稠的鲜血正不断地从他的指缝间冒出。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残留着临死前的错愕和惊讶,似乎死得极为意外。 肥胖如猪的曹理站在他的身前,淡淡地对着尸体说道: “你不要怪我,虽然这些你在我家里还算尽责,但是你的这条命,本来就是我当年留下的,现在不过是取回来了而已。中间让你多活的这些年,更应该是你谢我才对。” 然后他转头对身后面色有些苍白的曹文昌,说了两个字。 “去吧。” …… 这是位于太平坊市西北侧的一条小街,幽静,偏僻,是太平坊市一带最不引人注目的一处地方。 风萧萧带着束行云来到了这条小街上。 虽然是不夜城,虽然是太平坊市,但是这条小街上没有半个人影,街上的住户大多都已经入眠,只有少数几栋房屋内还隐透出灯光。 风萧萧带着束行云走到了小街的街尾,拐进了一条更小的小巷中,然后束行云就看见了安华。 安华站在巷口的一片阴影中,整个人仿佛跟周围的黑暗融合在了一起,在束行云看见他之后前,根本没有察觉那里站着一个人。 没有元灵之力的波动,甚至连正常的呼吸声都察觉不到。 难怪当初风萧萧介绍安华的时候,说他最擅长潜形匿踪,是跟踪盯梢最好的人选。 这个平常看去很不靠谱的浪子,却是有真本事的。 安华抬手指了一下斜对面的一栋雅致的小楼,轻声说道: “就是那里。” 束行云转首望去,只见那栋小楼的二楼处,有灯光自窗纱间透出,将两条身影映照在窗纱之上。 身影虽然模糊,但依然能分辨出是一男一女,相对而坐,似是正在饮酒聊天。 “刚才蓉蓉已经发出过暗号,宣素辰已经喝下那特别加了药的酒了。” 安华又低声说道: “宣素辰是一个很小心的人,所以他给那女子安排的这条小街上,没有任何元力者居住,免得他暗中来和那女子私会时,会被其他元力者察觉到异常。” “所以等会你和他交手的话,即使弄出一些动静,至少不会引来其他元力者插手。” “那么现在呢,一位月境强者,应该察觉到我们的到来,就算明城中元力者数量极多,偶尔有元力者从这条街上走过,不算什么异常之时,但此刻那宣素辰恐怕也会有些警觉吧。” 束行云皱了皱眉道。 “我的那种药,不但能暂时削弱元力者的修为实力,也能大幅降低一个元力者的感知能力,除非你对他出手,他现在是察觉不到异常的。” 风萧萧在边上解释了一句。 束行云点了点头,从腰间抽出了束心斧,盯着对面的那栋小楼,沉声道: “那么,我现在可以动手了吗?” “稍等。” 安华微微一笑,接着将两根手指放进嘴中,发出了几声夜枭鸣叫般的声音。 大概过了几息时间之后,只见那小楼二楼窗户内,那道女子身影站了起来,似乎和男子说了什么,然后女子身影走出了房间。 “束叔,可以了。” 安华抬手示意。 束行云从怀中拿出了一块黑巾,蒙在了自己的脸上,在脑后扎了一个结。 如果事情万一不成,他至少不能让宣素辰看到自己的脸。 下一刻,束行云如一支利箭般飞扑了出去。 直扑到对面小楼二楼窗户之前,束心斧闪电般挥出,窗户悄无声息地碎裂,在满天纷飞的木屑中,束行云冲进了房间内。 房间内,一张桌子后,一名中年男子愕然抬起头来。 束行云已经冲到了他的身前,束心斧再次挥出。 中年男子身子一动,似要长身而起,下一刻,他的身躯剧烈摇晃一下,脸上的神情更加错愕。 中年男子身躯摇晃的刹那间,束心斧落下,劈在了他右肩肩膀上。 束行云今天是来杀宣素辰的,但是他不会一上来就直接杀掉宣素辰,因为他还要问清楚宣素辰指使花豹灭李翠翠一满门的原因。 他还要告诉宣素辰自己为什么要来杀他的原因,要宣素辰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事情被杀死的。 这才算是一次完整的复仇。 否则,这仇报的就不够畅快。 所以束行云的这一斧,没有直接劈向宣素辰的脖颈,而是劈向了宣素辰的右肩,他要先砍掉宣素辰的一条胳膊,再砍掉另外一条胳膊,彻底制服宣素辰。 束心斧的斧刃劈进了宣素辰的肩膀,鲜血飞溅。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宣素辰已经用另一手,握住了束心斧的斧柄。 于是束心斧再也无法斩下去。 这一斧,束行云直接施展了“千钧”。 然而被宣素辰握住斧柄之后,却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这就是月境强者。 从刚才宣素辰的反应和脸上的神情看,风萧萧的那种药物,肯定是已经发生效用了,他的实力也已经被削弱了许多,否则束行云也没有靠近他的可能。 但是实力已然被削弱许多的宣素辰,依然要比束行云更强。 从斧柄上传来的力量,让束行云无比确认这一点。 只是他也没有任何犹疑,几乎是在宣素辰抬手握住束心斧的一瞬间,自观斧已经自左袖间钻出,悄然斩向宣素辰的小腹。 宣素辰此刻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 在如此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之下,他依然能迅速镇定下来,不得不说此人的心志真是坚韧到可怕。 一股强大的元灵之力从他的体内涌起,握住束心斧斧柄的手掌猛然一挥,硬生生将卡进自己肩胛骨的斧刃拔出,然后将束行云整个人都扔了出去。 第二十六章 并蒂莲(下) 束行云的身躯先是像条杨柳般高高扬起,接着如蛟龙般在空中一旋身,再次落在了宣素辰的身前,挥手就是一斧劈了过去。 而在甩出束行云的同时,宣素朝抬了抬手,一柄挂在墙上的长剑脱鞘飞出,来到了他的手掌中。 此时束行云的束心斧已经劈到了他的面前。 宣素辰握剑一拉,横在了身前。 这一瞬间,束行云只觉眼前陡然出现了一条大河。 涛涛大河,宛如天堑,横在了他和宣素辰的中间。 这就是月境元力者和星境元力者之间的区别,星境元力者的攻击,还停留在追求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力量的阶段。 而月境强者的一招一式,却已经都蕴含着“势”意。 束行云的心头,涌起一种自己的斧头无论如何都无法越过这道大河天堑般的无力感。 当然,这只是心湖间传来的感觉,而这种感觉也没有强烈到真的会让他弃斧认输。 或许是因为宣素辰此刻的修为实力下降太多的原因。 束心斧并没有停顿,依然斩向宣素辰。 宣素辰脸色突然变了一下,接着长剑闪电般后移了半寸,向上移动了半寸。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长剑架住了束心斧。 束观的双眼猛然一眯。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战斗中真正拦下他以“平湖”之式施展的攻击。 虽然一开始宣素辰同样被欺骗了,但依然及时反应了过来,毕竟宣素辰虽然实力下降了,但是眼光和境界却是依然在的。 只是长剑虽然准确地架住了束行云的斧头,但不意味就是挡下了束行云的这次攻击。 束心斧的斧刃劈在了长剑上,下一刻,束心斧微微弹起,长剑却是猛然荡开。 束心斧终究还是劈开了天堑。 因为这一斧,不仅仅是“平湖”,还是“千钧”和“龙蛇”。 以龙蛇的爆发催动千钧,看去随意的一斧,却可以说是束行云修行以来斩出最后强一斧。 如果宣素辰的实力没有下降,这一斧或许依然无法真正威胁到宣素辰,但是现在明显可以看出施展了“龙蛇”之后的束行云,至少在“龙蛇”爆发的这一瞬间,力量终于超过了宣素辰一筹。 束行云立刻欺身而近,一直在伺机而动的青斧自观,闪电般扬起,一挥。 血光迸射,宣素辰持剑的手腕被自观斧一斧切断。 紧握长剑的手掌高高飞了起来。 宣素辰的脸上露出了一缕痛苦之色。 束行云心头微微一松。 能砍掉宣素辰的一只手,就能砍掉第二只,凭借着雷霆般的突袭加风萧萧的药,自己似乎终于有机会能战胜这个弦月境的强者了。 只是紧接着,一件有些超乎束行云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宣素辰虽然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但是眼神依然无比坚毅,在束行云松一口气的刹那,他猛然抬起了另一只手,也就是那只早已被束行云砍伤肩膀的的右手。 他用右手接住了自己的左手,以及左手中的剑,然后一剑刺向了束行云。 所有的动作都是那般的坚定和干脆,似乎刚才被砍下来的根本就不是他的手掌一般。 不知这宣素辰到底经历过这样磨炼战斗,才能拥有如此可怕的反应,决断,坚韧,在此等情况下依然能即刻发动反击。 而更可怕的,是此时他刺出的这一剑。 剑锋像是割裂开了空气,在后方竟然出现了一条肉眼可见的笔直白线。 那是剑速太快,周围的天地元灵之气几乎是在刹那的刹那间就凝聚在剑身之上,才会造成的异象。 而随着宣素辰一剑刺出,地面上出现了一道笔直的裂痕,屋顶上出现了一道笔直的裂痕,左面墙壁上出现了一道笔直的裂痕,右面墙壁上出现了一道笔直的裂痕(水得真爽,但这段还真不能说我水)。 看似是一剑,但这一剑却笼罩了整个房间。 束行云的眼瞳蓦然亮了起来。 亮起的是剑光,还有剑光中的杀势和杀意。 以及他自己的紧张。 宣素辰的这一剑,根本避无可避。 就算用风拂柳也不行。 风拂柳避得开暴雪,避得开大雨,避的开近百人同时射出的箭矢,因为那些东西都有缝隙,只要有缝隙,风拂柳就能避得开。 但是这一剑,却没有任何缝隙。 束行云立刻双臂抡起,左臂自观斧在空中蜿蜒曲折,如画了道龙,右臂在空中划过一条美妙大弧,如画了道彩虹。 接着空中同样如刚才宣素城那样出现两道白线。 然后双斧在胸前交汇,斧柄相抵,斧身朝左右相侧,两道白线在身前收缩,凝聚,就像是两朵根茎并在一起的莲花。 然后宣素辰的长剑刺了过来,从那两朵白线凝成的莲花间刺过,刺进了束行云的身体,当胸穿过。 整个房间内的天地元灵之气,在这个瞬间似乎隐晦而又剧烈地震荡了一下。 两朵莲花消散在了空中,同时消失的还有束行云的身躯。 只不过束行云几乎是在同时又出现在了原先所站之处的一尺之外。 他的胸前没有任何伤口,只是嘴角处有一缕鲜血缓缓流出。 并蒂莲! 这就是吴道人传给束行云九式中的第五式,名字叫做并蒂莲。 这一式,是纯防御的斧式。 两朵并蒂莲,真假难辨,正如束行云的身躯,在刚才一瞬间同样出现了一真一幻,这是刚才紫青双斧在空中划过,引动天地元灵之气凝聚出的虚像,而这个虚像能够将遭受的攻击全部吸纳。 当初吴道人传授他这一式的时候,束行云觉得这招并蒂莲很是有些魔幻主义色彩。 当然,在他后来学了九式中的后三式之后,发现并蹄莲就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因为九式中的后三式,很神话。 所以那三式束行云至今也无法真正施展出来。 至于这招并蒂莲,束行云同样没有练的很好,只能算勉强入门,所以刚才他施展了这一式之后,虽然化解了宣素辰的当胸一剑,但是没有完全吸纳那一剑上所附着的杀意和杀势,依然受了一点伤。 这也是以前束行云一直没有施展过并蒂莲的原因,因为这一式一旦失误,就等于是自己坐以待毙,任由敌人宰割。 刚才是因为宣素辰的那一剑实在太强,他已经避无可避,并蒂莲已经是他唯一的选择了。 幸好束行云终究是勉强顺利地施展出了这一式,只是受了一点小伤。 而当束行云的身躯再次出现之后,却是没有任何停顿,此时长剑就在他的身前,宣素辰持剑的手腕也正在他的身前。 这一式并蒂莲太过出人意料,宣素辰一剑刺空,长剑微微一滞。 束行云反手又是一斧。 束心斧雪亮的斧刃在空中留下一道紫色残影。 宣素辰右手齐腕而断。 这一次,他再没有另外一只手,能够接住他的手和他的剑了。 而束行云在挥出束心斧的同时,小巧的自观斧在他手掌中急速地旋转了起来。 然后束行云将青斧扔了出去。 自观斧贴着地面呼啸而去,自宣素辰的双膝间掠过,闪电般砍断了宣素辰的双腿。 四肢全断的宣素辰扑通一下倒在了地上,大腿上,手腕上流出的鲜血,迅速将他身上的地面浸染成一片殷红。 束行云抬了抬手,自观斧旋转倒飞回了他的手掌中,钻入了衣袖之内。 将束心斧插回腰间,束行云走到了躺在血泊中的宣素辰身前,抬手在宣素辰的大腿上,手腕上连点几下,先止住了宣素辰伤口的出血。 然后,束行云慢慢地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黑布。 血泊中的宣素辰,浑身陡然一震。 “是你!” 第二十七章 依然诡谲 对于宣素辰一眼就认出了自己,束行云有些意外,但并不奇怪。 因为当初他和宣素辰是照过一次面的,那是他成为徐记火锅铺掌勺的第五天,那一天火锅铺的生意很好,打烊后徐永泉请他喝酒,恰逢宣素辰深夜归来,两人一个在火锅店内,一个在火锅店外,互相对视过一眼。 束行云只是没想到,宣素辰对自己的印象会这么深刻,今天能够一眼就认出他。 “是的,就是我,我在四南巷外的火锅铺中,当了一个多月的厨子,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束行云沉声说了一句。 躺在血泊中的宣素辰,脸上露出了一种遗憾之色。 “本来我准备明天就派人去小凉城调查你的底细了,如果我早几天做这件事情,想来今天躺在血中的人就是你了。” 束行云皱了皱眉,他不知道宣素辰居然准备查自己的底细,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惹起了宣素辰的注意。 而就在他准备说话之时,宣素辰脸上的神情转为了惘然。 “今天……是阿蓉给我下的药吧!” 他喃喃说了这么一句。 本来最应该出现在这个中年男子脸上的,是恐惧和害怕,然后却都没有。 “能让我跟她见一面吗?” 然后宣素辰望着束行云,竟是有些祈求地道。 束行云摇了摇头。 他没想到这样一个男人,在这样的情况下,想的居然是见那女子一面。 但他不会答应宣素辰的要求。 “我想,既然她给你下了药,这个时候也没有出现,已经说明她的态度了。” 束行云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宣素辰的目光转为黯然和悲伤。 这个男人,四肢被砍断都无法让他露出痛苦和软弱之色,但是此刻看去却是那般地哀伤和心痛。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付你?” 然后束行云沉声问了这么一句。 宣素慢慢地回过神来,看着束行云,嘴角扯了扯,似乎是笑了一下。 “想要我死的人太多了,就连我自己的女人,不也想要我死吗?所以你为什么要杀我,我一点都在乎,既然今天我中了局,那老子就认命。” 宣素辰一边咯着血一边地说道,此时他的身上,有种悍不畏死的彪悍气焰,就像一头陷入绝境但依然孤傲而凶狠的狼。 束行云不禁沉默了一下。 他想过很多次帮李翠翠复仇成功时的画面,想象过宣素辰会绝望,会恐惧,会求饶,但是没想到这宣素辰似乎早就已经看淡了生死。 风萧萧跟他说过,这个宣素辰出身碧沙城的苍狼军,因为实力强悍战功卓著而晋升进入了神卫司。 这就是军队中出来的强者吗? 束行云想着刚才和这宣素辰战斗时的那些细节。 临危不乱,果决敏锐,无惧生死,绝地反击。 宣素辰在战斗中完美地诠释了这些对于军人来说无比可贵的品质。 如果不是事先中了药,让他实力大降,自己根本就没有和他战斗的可能。 宣素辰是自己的敌人,也绝不是一个好人,但某些方面,确实让束行云有些敬意。 当然,这些敬意并不会影响他此时要做的事情。 束行云在宣素辰的身前蹲了下来,盯着这中年男子的眼睛,漠然说道: “两个月前,你去过小凉城,并且指使花豹将一家火锅铺老板娘全家都杀死了,我今天就是为他们来找你复仇。” 束行云的话,让宣素辰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怪异。 而束行云则是继续问道: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那火锅铺老板一家?” “如果你说出原因,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否则,我只能对你使用一些手段了,,相信我,我有一个朋友,不管你的心志如何坚韧强大,他总有办法能让你吐露心中的秘密。” 这句话,束行云并不是在吓唬宣素辰。 因为他也预料到过这种局面的,就是宣素辰如果不肯吐露实情,就算以死相逼也没用的情况下,他问过风萧萧有没有办法。 风萧萧拍胸脯保证,只要他能制服宣素辰,那么就算宣素辰是个铁人,他也有办法令对方开口。 但是和宣素辰一战之后,束行云觉得对这样一个人物,能不用那些手段,最好就不要用。 说完之后,束行云盯着宣素辰的眼睛,希望对方能够明智一些。 然后他就发现,宣素辰眼中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古怪,先是一种意外,接着是恍然,最后再变成了一种坚毅。 宣素辰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诡异地五官都仿佛错位了一般。 “呵呵呵呵,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情啊……你永远别想知道原因!” 宣素辰的面容在瞬间变的扭曲,一根根血管从脸上,身上迸裂了出来。 然后,中年男子再无半点气息。 宣素辰在刚才的一瞬间,竟以元灵之力直接震碎了自己的脏腑,经脉,自己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了结地无比突兀,也无比决绝。 束行云猛然呆住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砍断宣素辰的手脚,已经是束行云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控制宣素辰的手段,他星境元力者,无法做到控制封锁一名月境元力者体内的元灵之力。 何况束行云完全没有想到就是自己这样一个问题,会让宣素辰直接选择了自尽。 这一刻,束行云再次感受到了当初在花豹口中得知是一名神卫司校尉指使他李翠翠家满门时的那种诡谲感。 宣素辰临死前的那种坚毅的表情,似乎是要宁死也要保守某个秘密,和李翠翠一家之死有关的秘密。 那么,李翠翠一家被灭满门,到底隐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呢? 束行云心中升起了荒谬之感。 本来以为宣素辰就是整件事情的罪魁祸首,但是现在看来,这位神卫司的长水校尉,依然不是致李翠翠一家被害的元凶。 李翠翠一家到底牵扯进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中! 一时间,束行云丝毫没有复仇成功的喜悦,只有满心的疑惑,还有隐隐的一些恐惧。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响起一声动听无比的幽幽女子声音。 “他死了吗?” 束行云回头望去,只见一名女子站在门边。 这一刻,束行云终明白了像安华这样的浪子,为何有一天会真正喜欢上一个女人,并因为得不到对方而纠结相思。 也明白了宣素辰这样的铁血男子,当年为什么没有斩草除根,将一位罪官甚至可能是他亲手害死之人的女儿留下来,并且在临死前,最在意的事情竟然是这女子对他的心意。 这真是一位清水芙蓉般的女子! 第二十八章 出水芙蓉 “是的,他死了!” 束行云对站在门边的女子点了点头。 女子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身材高挑而窈窕,容颜秀美,柳眉杏眼,肌肤白皙娇嫩,如美玉凝脂一般。 若是光论容貌,这女子自然是极美丽的,但却又还说不上是绝色,跟凤小柔,徐媱那样堪称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比,还是要逊色不少。 但是这女子身上有一种特别动人的气质,如一朵出水的芙蓉,温婉典雅,妩媚而不妖。 一般来说,男子看到一个美丽动人的女子,首先会想到的是床。 但是这个女子,男人第一眼看到却会先想到家。 世上能让男人动心的女人有很多,但能让男人安心的女子却极少极少。 或许这也是安华,宣素辰都如此迷恋这个女子的原因吧。 毕竟安华是不知见过多少绝色的浪子,宣素辰是心志无比坚韧的铁汉,光靠容貌的美丽,又怎么可能让他们都动了真心。 名字应该叫做阮蓉的女子,闻言从门外走了进来,步姿端庄,她捡起了宣素辰掉在地上的长剑,再走到宣素辰的身边,温婉的脸上浮现出一缕坚强之色,举起手臂一剑砍了下去。 宣素辰的脑袋滚落到了一旁。 “爹,娘,哥哥,弟弟,蓉儿终于砍下了仇人的头颅。” 女子扔掉了长剑,仰头望着屋顶,喃喃低语了一句,眼角似有泪痕。 束行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并没有阻止。 如果说要向宣素辰复仇,其实这个女子比他更有资格。 然后她女子转过身,朝着束行云庄重地敛裙为礼。 “多谢这位恩公,帮小女子得报大仇。” 女子的声音确实非常好听,即使此时说着如此严肃的话,依然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束行云正要说话时,窗外两道身影跃了进来,却是风萧萧和安华两人。 安华掠进屋中,还没站稳身形,见到那女子立刻紧张地惊呼了一声,跑了过去。 “蓉蓉,你怎么哭了,发生了怎么事?” 这人哪里还有半点万花丛中过的风采,用束行云前世的话说,完全就是舔狗模样。 “也要多些安大哥,帮阮蓉得报大仇。” 那女子又是朝着安华行了一礼。 而风萧萧先是扫了一眼地上身首异处的宣素辰的尸体一眼,朝束行云竖了竖大拇指道: “厉害,还真被你干掉了一个月境强者,本来我觉得这件事情最多五成成功的把握。” “没有你的药,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束行云摇了摇头道,此刻他已然心有余悸,刚才那一战,今天运气差一点的话,死的就是他了。 风萧萧则是转向安华道: “你现在就带阮姑娘离开,还有那几个仆妇也都带上,去城门边等候,等城门一开就立刻将她们送出城,我已经安排了人在外面接应。” “等会我会把这里清理一下,那这家伙的尸体处理掉,按照我的估算,宣素辰失踪的事情,明天中午才会让人察觉异常。而他将这位姑娘养在这里的事情,是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神卫司的人就算能查到这里来,恐怕也不是短时间能办到的。” “这段时间,足够我让阮姑娘彻底在七城中消失了。” “请先等一会。” 这时束行云连忙说了一句,然后望向了那阮蓉,沉吟了一下道: “阮姑娘,我想问一下,就是这宣素辰往日与你相处时,可有一些比较特别的言行,或者说有没有提到过一些特别的人或事。” 宣素辰之死,让束行云察觉到李翠翠一家被灭门可能隐藏着一个更大更可怕的秘密,只是束行云也不知那是一个什么性质的秘密,究竟是关于人,或者是关于事。 所以他只能这么模糊地问一下阮蓉,看阮蓉能不能给他一些线索。 “他往日来我这里时,几乎从不谈公事,甚至都很少说话,只是让我陪着他饮酒,偶尔会问一下我近日做了些什么之类的家常事,却从不提他自己的事情。” 阮蓉摇了摇头道,接着又问道: “恩公,这对你很重要吗?” “不错,不过既然他没有跟阮姑娘提过什么,那就算了。” 阮蓉似乎努力回想了一下,接着突然啊了一声道: “对了,前些日子有一次他来我这里的时候满脸阴郁之气,似乎很不开心的样子,我不禁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却是摇头说了一句,‘即使像我这样满手血腥之人,但某些事情做多了,也会只觉厌倦,幸好有你陪伴,能让我不至于变成一个疯子’。” “那一夜他喝了很多酒,以前他一般只会喝到微醺即止,但那天他却喝的酩酊大醉,在我去沐浴更衣回来时,听到他似是在房中自言自语着什么‘……又是九条人命,还有两个小童,希望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承担的这些罪孽,能帮我们大业功成,涤荡世间一切污秽……’” 束行云猛然目光一闪,急声问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近两个月前,在那次之前,他很久没来我这里了,说是离开明城去办了一些公事,才刚刚回来。” 束行云的身躯猛然一震。 两个月前……出去办公事……九条人命……两个小童…… 如果算上李翠翠的话,李家火锅铺正是九个人,李翠翠的兄长有两个小孩。 那么就应该是宣素辰从小凉城回来的那一次。 只是,宣素辰口中的“我们”又是些什么人,还有他们的“大业”又是什么? 束行云的目光闪了闪,接着诚恳地对阮蓉道: “阮姑娘,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情。” …… 不久之后,安华带着阮蓉离开了,按照风萧萧所说,他会帮那位女子安排一个新的身份,在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所有的身份关引他都已经做好了。 不过风萧萧并没有告诉束行云他将阮蓉送去了哪个城市,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然后风萧萧开始处理现场,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往宣素辰的尸体上倾倒了一些淡黄色的液体。 下一刻,宣素辰的尸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了。 “就算神卫司到时候能找到这里来,但是他们永远找不到宣素辰这个人了,也无法确定宣素辰到底是死了还是失踪。” 风萧萧得意地对束行云道。 看着风萧萧娴熟地处理这些事情,知道他以前肯定没少干同样的事,束行云此时很是庆幸当初让风萧萧跟着他来到了明城。 这一次如果不是风萧萧,他根本没办法这么早就杀掉宣素辰。 “谢谢。” 然后他对风萧萧说了这么两个字。 “客气啥,咱们是什么关系。” 风萧萧嘿嘿一笑。 “我是怕以后还不了你这么多人情。” 束行云苦笑道。 接着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道: “你觉得这宣素辰,会不会是那尊神会的人。” 刚才宣素辰的事情他已经跟风萧萧说过了,因为他想听听风萧萧这位老江湖的意见。 而风萧萧说过,很多尊神会的人平常都有其他的身份做掩饰,在他们自己表明身份之前,别人很难知道他们是尊神会的人。 而从阮蓉转述的宣素辰的那些话中,可以听出宣素辰可能是某个隐秘组织中的人,他们在策划着什么大业,这听去确实很像那尊神会中的人。 而且宣素辰去过小凉城之后,没多久就发生了一场针对铁藤军首高宗焕的刺杀。 李翠翠一家是不是因为偶然间听到了关于刺杀高宗焕之事,所以才被灭口的呢? 这是目前束行云对整件事情做出的推测。 风萧萧却是直接摇了摇头道: “很难说……不,应该说可能性非常非常小。” 第二十九章人是我杀的(今日大章) “为什么?” 束行云不解风萧萧为什么说的这么肯定。 “因为按照前些日子我打探出来的宣素辰的那些事,这宣素辰应该是军中铁血派的人物,而且他出身苍狼军,呵呵,你或许不知道,苍狼军的那位军首,可是比高宗焕更铁血更激进的人物,简直就是个疯子,所以苍狼军中出来的人,对尊神会都是深恶痛绝。” “另外,神卫司承担着守卫醒元钟,负责明城朝堂高官安全的职责,每一个进入神卫司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查,像宣素辰这样的校尉级人物,据说还是由那位木叶贤者亲自审查的,要想瞒过一位贤者可是比登天还难,尊神会的人几乎没可能混进神卫司中。” 束行云皱了皱眉。 风萧萧的分析让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推测有些站不住脚了。 “那就只能先这样吧。” 最终束行云轻叹了口气。 …… 等到风萧萧将现场的一切都处理干净,让人很难再发现这里曾发生一场元力者之间的战斗之后,两人悄然离开了这条小街。 小街上依然没有任何人影,周围的房屋中静悄悄的,不久之前那场激烈但却短暂的战斗,并没有惊动这条小街上的那些普通人。 束行云先和风萧萧回了一趟天涯客栈,走进李翠翠的房间,李翠翠还在沉睡中。 束行云坐在了床边,凝视着熟睡的少女,轻声说道: “我今天又帮你杀掉了一个仇人,只是……暂时只能到这里为止了,但我答应你,我依然会查下去,直到查明整件事情的真相。” “但是现在,我要先想办法恢复你的的神智。” 随着宣素辰的自尽,李翠翠一家被灭门之事,似乎断了所有的线索,束行云就算想查,也无从查起了。 这件事只能先暂时放下,该想想该如何去治好李翠翠的失魂症了。 束行云在李翠翠的房间中,做到天色微明,方才离开。 当他回到徐记火锅铺时,尚是凌晨,阳光还没有照进这条长街,周围依然昏暗,束行云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当他走到徐记火锅铺前之时,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身后似乎有人在看着自己。 只是回头之后,身后空荡荡的,朝四南巷内望了一眼,没有任何人影,也感应不到周围有特别的元灵之力波动。 束行云皱了皱眉头。 因为刚才他的心湖间确实有种被人窥视的感觉。 只是下一刻,他的注意力就被另外一件事吸引了。 束行云闻到了一缕血腥味。 血腥味是从徐记火锅铺内传出来的,极淡,但也极清晰。 就跟他刚才感觉被人注视的感觉一样。 普通人或许闻不到,但是元力者身体的各种触觉都要比普通人强大太多,却是能闻到。 那不是厨房中那些鸭血或者动物内脏的腥味,而是新鲜人血的味道。 束行云无比确认这一点,因为他昨夜刚刚杀过人,此时他的衣物上,还残留着宣素辰溅到上面的凝固的血迹,本来他是准备回来后,趁大家都没起床,悄悄回房先赶紧换掉自己的衣物的。 此时束行云的脸色猛然大变,立刻推开了徐记火锅铺的大门,闪电般掠上了三楼。 束行云推开了楼梯口的第一个房间的房门,曾阿牛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束行云立刻来到了第二个房间的门口。 这是徐媱的房间,束行云将手一推,发现房门已经从里面栓上了。 束行云想都没想,立刻震断了门栓,推开了房门,异响惊到了房中的徐媱,睡眼惺忪的少女惊慌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徐媱只穿着一件红肚兜,一身雪白细腻的肌肤极是晃眼,看到房门口的束行云,少女连忙将被子扯起掩住了自己的胸口,但惊鸿一瞥间,十五岁少女胸前已经发育地颇为可观。 “你干什么?” 徐媱又是惊叫了一声。 束行云没有说话,沉着脸来到旁边房间,推开了徐平的房门。 徐平好好地睡在床上。 这个时候徐永泉王佳芝夫妇也闻声起床从房间内出来了,只是他们一脸茫然,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束行云终于大大送了口气。 所有人都没事。 只是紧接着束行云再次皱了一下眉头。 那么刚才自己在楼下闻到的血腥味是怎么回事。 淡淡的血腥味依然弥散在周围的空气中,只是一时间很难确定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 就在此时,徐记火锅铺外的长街上,突然响起了急骤的马蹄声,打破了长街的宁静,然后在徐记火锅铺的大门外停了下来。 束行云一步掠到了窗户边,朝外望去。 只见数十名身穿红色飞鱼袍的巡城司,巡卫,已经将徐记火锅铺团团围住,当先一名为首的四十岁出头,面容英武的男子,对着大门大喝了一声。 “里面所有人,立刻全都出来。” 束行云的脸色变得无比严肃。 因为这名为首的巡城卫,赫然是一位月境强者。 而且还不是唯一的月境强者,在他身后有另外一名身材魁梧的巡城卫,身上的元灵之力波动和气势,和那名英武中年男子比起来完全不逊色。 然后,束行云又在那些巡城卫中看到了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正是前几日在小意楼中碰过面的曹家大少曹文昌。 然后束行云深深吸了口气,对早已惊慌失措成一团的徐家众人和曾阿牛道: “我们先出去。” 不管这些巡城卫是为了什么原因围住徐记火锅铺,是不是和那个曹家大少有关系,但是现在外面有两名月境强者在,他们只能先出去。 …… 束行云当先走出了徐记火锅铺,在门外站定,对着那名英武中年巡城卫客气地问道: “这位大人,不知各位围住小店有什么事情。” 那名英武中年巡城卫上下打量了一下他, 目光极为冷漠,特别是在看到束行云衣物上的那些血迹时,目光就变的更冷了一些。 “你昨夜杀了人,还是杀了一名元力者。” 英武中年巡城卫厉声说了一句。 束行云心脏猛然一跳。 这名英武中年巡城卫说的一点没错,宣素辰虽然是自尽的,但也可以说是他杀死的。 但是这巡城卫怎么可能这么快知道这件事情? 不,不可能的! 就算他们发现了宣素辰已经死了,也绝不可能这么快就查到自己这里来。 束行云的心剧烈跳动着,但是脸上神情却依然保持着镇定,反倒像有些疑惑般的问那英武中年巡城卫道: “大人,你是不是搞错了?” 英武中年巡城卫冷笑一声,接着抬手摆了摆。 然后在他身后有七八名巡城卫立刻下马冲进了徐记火锅铺内。 至于其他的巡城卫,依然带着戒备之意,虎视眈眈地盯着束行云。 被这么多巡城卫盯着,其中还有两名是月境强者,束行云根本没有办法阻止那些巡城卫冲进徐记火锅铺内。 就在这时,束行云想到了那弥漫在徐记火锅铺内的淡淡的血腥味。 然后他的心脏跳动地更加迅速了一些。 徐记火锅铺内,响起了桌倒椅塌,翻箱倒柜的声音,而只是过了半盏热茶的功夫,几名巡城卫就抬着一具尸体从徐记火锅铺内出来了。 束行云看了眼那具尸体,是一名容貌阴鹜的中年男子,咽喉处有一道大大的裂口,不像是刀剑所伤,更像是被斧头之类的武器劈开的。 尸体的模样让束行云有些眼熟,然后他立刻想起了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阴鹜中年男子。 那天徐平被曹家小子堵在巷子中欺负的时候,这阴鹜中年男子正是那曹家小子的护卫。 束行云霍然抬首,朝巡城卫队伍中的曹文昌望去。 曹文昌骑在马上,淡淡地看着他,嘴角处有一缕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 这一瞬间,束行云什么都明白了。 曹家! 曹家竟然还没有放弃对付自己,还是要争回那个面子! 束行云的心沉了下去。 而当阴鹜中年男子的尸体被抬出时,周围立刻想起了刀剑出鞘的声音。 束行云心念电转之间,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迅速塞进身后离他最近的徐媱的手中,在徐媱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然后,束行云转过身,往前迈出一步,大声说道: “人是我杀的,跟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 徐媱一脸焦急地冲进了天涯客栈。 “我要找风萧萧,束行云大哥出事了。” 随着少女的大喊声,风萧萧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口上方。 片刻之后,听完了徐媱地讲述,风萧萧看着手中那枚雕刻着一只展翅飞翔的金凤的铜牌,慢慢长大了嘴巴。 半晌之后,他才喃喃说了一句道: “他*的,那小子居然藏着这么好的东西,他难道不知道有这东西,他早就可以在明城横着走了么?” “风大叔,你快想办法救救束大哥吧,他已经被那些巡城卫带走了。” 徐媱见风萧萧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不禁焦急地催促道。 “不急,不急,有这块铜牌在,巡城司的人根本拿你束大哥没办法。” 风萧萧笑眯眯地说道。 “……不过现在他可能会吃点苦头,唔,还是要抓紧一些。” 风萧萧握着那枚铜牌,悠然走出了天涯客栈。 …… 这是一间狭小的囚房。 囚房内没有任何灯光,黑暗地让让人窒息。 束行云独自坐在墙角的地面上,他的手脚上都戴着重重的镣铐。 这当然不是普通的镣铐,上面镌刻着复杂的法阵线条,当这些镣铐合上的时候,束行云当时就觉得自己体内的元灵之力,就像被冰封住了一般,他再怎么动念,也难以驱动分毫。 那种压抑冰冷的感觉,正如他此时的心情。 一个时辰之前,当看着那名中年阴鹜男子的尸体从徐记火锅铺中被抬出来的时候,束行云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曹家没有认输。 这让他有些意外,因为前几天晚上离开小意楼的时候,他很明显看出那曹家大少曹文昌应该是彻底死心了,不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却让他重新又动起了心思。 而在当时的情况下,束行云明白自己怎么辩解都没有用了。 曹家本身出自巡城司,如果他们要陷害一个人,那么肯定已经把方方面面都谋划地极为周到,不管是证据,动机甚至证人他们可能都已经安排好了。 问题是自己昨夜恰好去杀宣素辰了,所以根本无法提供能证明自己没有杀那曹家护卫的证人。 所以在徐记火锅铺大门外,束行云立刻承认了人就是自己杀的。 因为他不这么做的话,如果再辩解的话,只会把徐家一家人都拖下水,徐记火锅铺的其他人都会被带回巡城司审问。 这种地方进来容易,要想出去可就难了。 特别是还有一个对徐家同样怀有恨意的曹文昌在。 至于现在,束行云只能寄希望于,当初那位白袍女子真的如自己猜想的那样,是明城中的大人物,她留下的铜牌真的能帮自己化解这次灾厄了。 时间缓缓地流逝,一个人独自被关在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光线的小黑屋中,是非常折磨人的事情。 因为体内的元灵之力已经被禁锢,束行云也无法通过修行打发时间。 就在束行云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情绪慢慢变得越来越焦躁时,囚犯之外终于响起了人的脚步声。 然后厚重的铁门猛然被打开了,光明重新射进了这房间中。 束行云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有些不适应久违的光明。 接着他看见两道身影走进了囚房中。 走在前面的,却不是他原本预料的曹文昌,而是一道很肥胖的身影。 那道身影站到了他的身前。 束行云抬起头,在适应了几息时间的光明之后,终于看清了身前之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五十出头年纪的肥胖老者,有着一张似乎是酒色过度般松弛和灰暗的脸庞,一双陷在肥肉中的细眼中,此时正射出阴冷如蛇般的光芒。 “啧啧啧,听说还是个能跻身星榜的天骄人物。” “可惜,今天你就要夭折在这个牢房中了。” 束行云的耳边,响起了同样如蛇吐信般阴冷的声音。 第三十章 后背 束行云看了看身前的肥胖老头,再看了看他身后垂手恭立的曹文昌,心中大致猜到了这肥胖老头的身份。 虽然曹文昌的五官和肥胖老头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是能用这么怨毒的语气跟自己说话,想来这肥胖老头应该就是曹家的家主曹理了。 然后束行云再次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他觉得和对方说任何话都是多余。 指责痛骂对方诬陷自己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对方更加得意。 痛哭求饶更加不可能,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曹家是必要置自己于死地了,又怎么可能放自己这只虎归山再找他们算账。 但是曹理却似乎很享受这种胜利者的喜悦,所以继续说着话。 “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你的事情已经变成了铁案。” “几天前你和我家那个护卫发生冲突,当时街上可是有不少目击者的,我已经把这些目击者都找到了,呵呵,这些可不是我虽然安排人假冒的。” “所以你杀人的动机有了,至于能力,火锅铺外同时击败杜笙手下的三大杀将,现在你在太平坊市一带,可是名头极响呢!” “至于今天晚上你杀我家护卫的事情,我倒是找了几个目击者,他们当然经不起审问,不过你也没有机会审问,我在南城巡城司这点面子还是有的,只要人证物证齐全,那尸体又是在你们铺子里找到的,这件案子就算是尘埃落定,没人会来多管闲事重新查证。” “杀了一名元力者,违反了禁狩令,本来要么发配军中当敢死卒,要么一直监禁,知道魔潮来临之日,再将你们这些人送到战场最前线去。” “不过还是那句话,我们曹家在南城巡城司经营了多年,让一名犯人悄无声息地死在狱中,还是能够轻松办到的,也不会有人追究。” “不过我现在唯一有点担心的事情,就是你昨夜是去了什么地方,如果有人能证明你昨夜在其他地方,会让这件事情变得稍微麻烦一些,这也是我有些奇怪的地方,你当时为什么要直接认罪。” “所以你能告诉我,昨夜你到底去做什么事情了吗?” 束行云盯着地面,沉默不语。 他自然无法说。 曹理等待了五六息的时间,然后再次笑了起来。 “呵呵,看来你昨夜是去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了呢,真是越来越好奇你到底去干什么了……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你都要死,我懒得再探究你的秘密。” “本来我还做了其他一些准备,如果你提出了昨夜跟你在一起的证人,那我就要提前一步先去让对方改口。” “我仔细调查过你,一个多月前才来到明城,在明城无亲无故,来明城之后平日几乎都在那家火锅铺中当厨子。” “而你到目前为止,认识的有点身份的人,一个是长景街上的仲老头,一个是杜笙。” “就算你说你昨夜是和他们中的一人在一起,我照样能让他们改口。” “仲老头么,我很熟的,从小就认识,一个有点钱的残废老头,恐吓一番就可以了。” “至于杜笙,一个只讲利益的江湖人,我先废掉你的修为,再由我曹理亲自出面,许给他一些大好处,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就把你卖了。” “当然,这是我想过的最麻烦的局面,现在看来,那些准备是都用不上了。” 束行云终于抬起头,看了面前肥胖老头一眼。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厉害的角色,比他的儿子要厉害老辣太多。 他的这些手段,或许说不上什么惊天奇谋,但是却步步为营,滴水不漏,配合上他在巡城司的权力地位,确实一掉入他的圈套,被人就很难再有翻盘的希望。 如果自己只是一名毫无背景的元力者的话,此时此刻,似乎只有等死一途了。 …… 风萧萧蹲在南城巡城司那座颇为宏伟的大门对面的街道旁,有些无聊地逗弄着身边的癞皮大狗灰狮。 不久之前,他已经拿着那块铜牌去过束行云通过徐媱转告给他的那个地址了。 其实不用束行云说,在看到那块铜牌之后,风萧萧又岂会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帮忙。 明城之中,谁不知凤山。 风萧萧拿着那块铜牌到了那座位于凤山之上的庄园中后,接待他的是一名看去很沉稳儒雅的中年男人,在问了风萧萧的铜牌来自何处之后,中年男人似乎有些惊讶。 “束行云?” 很明显能看出他是第一次听闻这个名字。 接着又问了风萧萧所求何事,听了事情原委之后,沉稳的中年男人倒是不以为意。 “这块金凤令是小姐之物,不过小姐这些日子不在明城,至于你所言之事,不必担心,我这就安排人去南城巡城司。” 说话之间,一名面相老成的青年恰好从庄园内走出来。 “靳管家,那在下就先告辞回家了。” 那青年很客气的对沉稳中年男人行礼道。 “看来老爷子今天兴致不错,让你陪着聊了这么久。” 沉稳中年男子微笑道,接着想起什么一般,又是唤住了那名老成青年。 “对了,刚好有一件事情你顺便去办一下,南城巡城司司马淳于彬跟你林家渊源深厚,由你出面倒是最好不过。” …… 此刻,风萧萧目送着那老成青年走进了南城巡城司的大门。 这个老成青年,其实前几天在小意楼中见过一面,以老成青年为首的几名年轻人,还跟束行云发生过冲突。 那时候风萧萧并不知道那老成青年的身份,现在他已经知道了,所以看着那老成青年走进南城巡城司之后,风萧萧知道要不了多久束行云就能出来了。 这老成青年出面,和凤家直接出面,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 不是说老成青年的林家足可于凤家比肩,只不过杀鸡焉用牛刀,只要效果一样就行了。 这个时候,安华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想来应该已经去过了天涯客栈,从老板娘青青那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人已经送走了?” 风萧萧随口问了一句。 安华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一脸怅然,自然应该是还在怀念那个女子。 他也在风萧萧的身边蹲了下来,蹲了一会之后,突然扭头望着风萧萧,神情很是不解地道: “风叔,他虽然很不错,说是潜力惊人也不过分,只要不死,以后成就日境也是不在话下,但说要您这么为他鞍前马后的,恐怕还没资格吧。” “风叔您看中他的到底是什么?” 安华说话之间,又有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南城巡城司的大门之外,从马车上下来一名方面大耳,相貌威严的华服男子,昂然走进了南城巡城司的大门。 风萧萧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 接着他也回过头,看着安华淡淡地道: “这世道,人心如狼,就算是你小子,到了某些时刻,说不准都会捅我一刀。” “但是他,是我这么多年来遇到的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可以把后背交给他而不用担心的人。” “我帮他的原因,就这么简单。” 这一刻,风萧萧脸上,没有半点猥琐油滑,只有超尘脱俗。 第三十一章 哀嚎 曹理缓缓从袖中抽出了一根长针。 那是一枚长约半尺,针头处闪烁着蓝色幽光的银针。 “我们曹家最开始的时候,在南城巡城司干的只是一些仵作的活计,到了我爷爷那一辈,才终于当上了刑头。” 曹理对着束行云笑了笑,缓缓说道: “我爷爷是个天才,不过不是修行的天才,而是在折磨人方面,他天赋异禀。” “任你铁骨铮铮的汉子,到了他的手中,从来没人能坚持地过一天,你要他招什么就招什么,就算你要他说他娘跟一只狗干那事,他也能毫不犹疑点头。” “我小时候跟我爷爷学了很多他的手艺。” “不过我现在并不是要对你严刑逼供,我刚才说了,没什么必要。” “我现在要做的是……” 曹理晃了晃手中的银针,继续说道: “挑破你全身的窍穴,废掉你的修为。” “这门手艺,自然也是我爷爷教给我的,不过我没有传给我的儿子,因为我希望我的儿子,孙子以后再也不需要这些手艺过活了。” “所以我们曹家不能倒,不能又走回头路。” “这也是我要对付你的原因。” “你也不要怪我狠,如今这世道就这样,大家都争着要活下去,还要活的更好,你拦了别人的路,那自然就要被别人干掉。” 曹理走到了束行云的身前,长长舒了口气,似乎终于说完了自己想要说的话,然后弯下腰,将手中银针缓缓朝束行云眉心刺来。 此时的束行云脸色有些发白,眼中也有许多紧张。 在拥有过元力者的力量之后,他绝对不想再失去这种力量。 不知道徐媱有没有将那块铜牌交给风萧萧,风萧萧有没有及时去自己告诉徐媱的那处地方求援,而那个白袍女子又愿不愿意出手帮助自己。 这些都是束行云无法确定的事情,如果说刚才还抱有某些希望,但此刻危险已经迫在眉睫,就算风萧萧已经及时去求助,那个凤小柔愿意帮助自己,恐怕也来不及了。 束行云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左手腕的黑玉镯上。 被关进这个囚犯的时候,他的两柄斧头自然是被取走了,但是这个镯子那些巡城卫或许以为只是个普通饰物,倒是没有拿走。 束行云将右手放在了那黑玉镯子之上。 虽然他同样无法确定取下镯子的话,能不能让自己冲破镣铐上的那些法阵压制,让自己恢复实力,但好像是此时自己唯一能够赌的手段了。 银色的长针探到了他的额头,一丝冰冷的寒意沁入了肌肤之中。 束行云正准备一把扯下自己的黑玉镯时,门外却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乱,很杂,很急,听去有不少人,也能听出此时来人心情的急迫。 银色的长针停了下来,然后离开了束行云的额头。 束行云猛然松了口气,只觉自己的后背衣物都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然后一群人冲进了这间囚室中。 为首的是一名白面无须,看去颇为和气的老者,身后跟着五六名身穿飞鱼袍的巡城卫,其中那名英武中年巡城卫赫然也在其中。 曹理转身,见到那名白面无须的老者时,脸色微微一变,接着将那枚银针收回了袍袖中,对着那老者拱手笑道: “曹理见过司马大人。” “没想到司马大人今日竟会亲自来这囚室中见犯人,其实这种事情让我们这些属下来做就行了。” 白面老者却是没有理他,径自从他身边走过,老者的手中拿着一把钥匙,走到了束行云的身前,亲手将束行云手脚处的镣铐打了开来。 “束公子,真是对不住了。” 白面老者笑容满面地对束行云说道: “老夫手下莽撞,却是害束公子受苦了,现在束公子就可以离开了,届时老夫再给束公子登门赔罪。” 他此话一出,身后的曹理猛然色变。 “景再峰,将束公子的东西拿过来。” 白面老者对身后喝了一声,那名英武中年巡城卫连忙将紫青双斧递了过来。 白面老者接过,再亲手递给了束行云。 束行云沉默了一下,揉了揉被镣铐烤的有些酸痛的手腕,然后接过自己的紫青双斧。 这一刻,他很清楚是那块铜牌发挥作用了,否则这位应该是南城巡城司司马的白面老者,又哪会对自己客气若此。 “来,老夫送束公子出去。” 白面老者还是极客气地伸手示意。 “多谢司马大人。” 束行云朝他点了点头,接着朝囚室外走去,经过曹理父子身边时,他淡淡地扫了这对父子一眼。 曹文昌一脸瞠目结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至于曹理,神情却比自己儿子要难看多了,一脸煞白,眼中满满都是惊慌之意,连身躯都有些不受控制般的颤抖了起来。 当束行云走出囚室门口的时候,曹理终于忍不住,竟是对他的顶头上司大吼了一句。 “司马大人,你为何要放走这个犯人!” 走到门口的白面老者,停下了脚步,第一次看向了曹理,只是他的脸上再无刚才那令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而是变得无比冰冷。 “曹理,为了这个少年,刚才已经有两个人来找老夫为他做保,你知道来的人都是谁吗?” 曹理眼皮一跳,摇了摇头。 “一位,是我们巡城司的副都统齐骏良齐大人。” “本来他一纸命令,就能让我们放人,但是他却亲自来了。” 白面老者淡淡地说道。 曹理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这不可能!” 边上的曹文昌被惊吓地大呼了一声。 白面老者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另一位,是四大家林家的林正庭,他也亲自来了。” 当白面老者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曹理的身躯已经开始摇摇欲坠,连站都站不稳了。 然后白面老者却又说了一句。 “不过听林大少的意思,要保人的其实不是他,而是凤山上金凤山庄的意思。” 这句话,让曹理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面上,面如死灰,身子如打摆筛般颤抖起来。 白面老者走出囚室。 “把他们父子关在这里。” 他跟那名英武中年巡城卫说了这么一句。 曹理霍然抬起头,如同一头疯鬼般盯着那白面老者,嘶吼道: “淳于彬,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面老者回头冷笑了一声道: “曹理,今天的事情我很清楚你是在诬陷那个少年,本来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现在连凤山都关注这件事情了,你觉得我还能包庇你吗?” “另外,在这南城巡城司,你们曹家势力一直盘根错节,就算我想做些事情都束手束脚,其实我早就想把你这个左典吏拿下来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你觉得我会放过吗?” 铁门缓缓关上,将曹理父子关在了黑暗中。 隐隐间,只能听见铁门内传来一阵阵绝望的哀嚎。 第三十二章 夜后与凤女(今日大章) 一名老成青年,一名威严男子,在南城,巡城司的门口相遇,两人都有些诧异,接着互相寒暄。 “林公子。” “齐都统。” “没想到林公子今日会来我们巡城司。” “一个朋友和巡城卫发生了些误会,我特意过来看看。” “如今事情可解决了,要我跟淳于彬说一身么?” “多谢齐都统厚意,淳于司马已经答应帮忙了,在下先行告辞。” “林公子慢走。” 然后两人各自上了大门外的一辆奢华马车。 只是两辆马车都没有即刻离开,而是依然静静地停在南城巡城司的大门外。 直到南城巡城司的司马淳于彬,陪着一名俊俏的少年来到了大门处。 坐在马车中的老成青年,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前些日子已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想着当初这少年告诉自己他是个厨子,当时老成青年根本没有相信。 没想到还居然真是个厨子。 当然,也绝不是普通的厨子,普通的厨子绝对无法让金凤山庄的靳管家,那般郑重其事地托自己来这南城巡城司捞人。 这个时候,老成青年突然发现,不远处的另外一辆奢华马车上,那位明城巡城司的副都统齐骏良,居然也正拉开马车窗帘,目光灼灼地盯着大门处的那个少年。 ……难道…… 这发现让老成青年心中更怪异了一些。 直到前面那辆马车窗帘垂下,缓缓朝前方驰去,老成青年方才挥手示意让自己的车夫也离开。 …… 奢华马车继续前行,转过了两条街道,驶入了太平坊市,最终在小意楼的大门外听了下来。 华服威严男子从马车上下来,南城江湖大豪杜笙早已恭敬地等候在大门边。 巡城司副都统,这可不是南城巡城司左典吏曹理能够相提并论的人物,有机会杜笙可绝不会放过巴结的机会。 “夜后已经在楼中等着大人了。” 杜笙上前一步迎齐骏良下车,笑容满面地说道。 齐骏良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小意楼。 杜笙领着他上了二楼,来到了以往专供他会客之用的紫气东来阁前。 杜笙推开了紫气东来阁那厚重的房门,请齐骏良入内,自己却是没有进去,反而反手拉上了木门,然后垂手恭立在门外。 在巡城司副都统齐骏良走进紫气东来阁之前,房间内只有一个人。 那是一名身穿朴素青衣的女子,站在那块巨大的紫气东来雕画之下,仰头看着上方的雕画。 雕画之上,有一条裂痕。 女子背对着房门,看不见容貌,腰肢极细,臀儿极圆,若光是这个背影,已足可让这世间绝大多数的男人动心。 进门之时,看着那道背影,齐骏良的眼中就闪过了一丝灼热,只是他马上很好地将那丝灼热压了下去,开口沉声说道: “那个人已经放出来了。” “那这次真要多谢齐都统了,此事我日后必当有所回报。” 青衣女子没有转身,如此对齐骏良说了这么一句。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光听声音很难想象此女就是那位如今几乎掌控了整个明城市井江湖的夜后。 “你应该很清楚我最想要的是什么。” 齐骏良眼中的灼热又泛滥了起来。 “明城巡城司都统之位?齐都统你放心,这件事情我肯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青衣女子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清脆而柔媚。 “两年之内,就算没有夜后你之助,我也必然能坐上那都统之位。” 齐骏良淡淡地说道,语气间有着无比的自信。 “所以,我最渴望的事情是……” “齐都统,人哪,要抓住自己能够抓住的东西,却不要去奢望你永远奢望的东西,你说对不对。” 然后就在齐骏良准备再说什么的时候,青衣女子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转为极为疏淡。 齐骏良沉默了一下,接着继续开口道: “今天我在南城巡城司,遇到了林正庭。” “林家的林正庭?” 青衣女子语气有些讶异的确认了一遍。 “不错,他也是为了那个人去的。” 齐骏良的这句话,终于让那青衣女子转过身来。 一张娇媚到近乎无敌的脸庞。 当你看到这青衣女子的脸蛋时,几乎不会再去关注她的五官到底长的什么样子,因为那种娇媚中又带着一点点的清纯的气质强大地就宛如一条浩荡的势不可挡的大河,摧枯拉朽般就能冲垮你的心防,让你彻底地沉沦。 当初齐骏良这位皓月境的强者,在这张娇媚的脸庞前也没有能坚持多久,就迷醉在对方的一颦一笑之中,即使没有和这女子有过任何亲密的肢体接触,却依然不可自拔。 就像此时女子转过身来,齐骏良的眼中顿时就爆出迷恋不已的光芒。 青衣女子微微蹙着眉,看去是那般让人心生怜意。 “我没想到他跟林正庭会有关系。” “他和林正庭确实没什么关系,林正庭是代表凤山来保他的。” 青衣女子终于露出了真正惊讶的表情,半晌之后,方才展颜一笑。 “原来这次是我多事了。” 然后她盈盈朝门口走去,细腰款摆,风韵无双。 “齐都统,我让杜笙给你安排了一些节目,今日齐都统就在这里好好享受吧。” 走到门口,青衣女子回眸一笑。 “我刚才说过,去抓住自己能够掌握的东西享受当下,比什么都重要。” 然后青衣女子走出了紫气东来阁。 “夜后。” 杜笙垂手恭立,不敢抬头望那青衣女子一眼。 “我走了。” 青衣女子拿起门边的一把油纸伞,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又对杜笙说了一句道: “对了,以后别带那么多人去吃火锅,有人嫌你们太吵。” 杜笙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连连点头。 青衣女子已然走下了楼梯,走过大厅,走出了小意楼的大门,然后她撑开了油纸伞。 当她撑开伞的一瞬间,天空中飘起了细雨。 青衣女子举着伞走过大街,穿过小巷,从四南路那边拐了进去,来到长景街,走过了徐记火锅铺,朝里面望了一眼,看见那俊俏少年正跟徐记火锅铺的其他人开心地说着话。 青衣女子没有驻足,继续前行,走到了不远处的一栋小楼前,收起了雨伞,露出了一张清水寡淡的脸庞,颇为清秀,但极平庸,再无半点颜色。 从小意楼走到这栋小楼,青衣女子褪去了自己所有的风华。 她走进了小楼中,步履变急,小碎步跑着进了厨房,厨房的炉子上炖着一锅银耳燕窝羹,此时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青衣女子万幸地吐了吐舌头,还好,出门前炖的汤羹总算没有滚干。 她匆匆将汤锅中炉火上拿下,又拿一个白瓷印花双鱼碗,倒了一碗银耳燕窝羹,又加了两颗冰糖,然后小心翼翼地端着碗,走出厨房来到了院子中。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明城江湖上人人畏惧的夜后,而只是一名服侍着一个残废老头的小侍女。 仲老头躺在屋檐下的一张躺椅上,雨声沥沥,摇椅微晃,仲老头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目养神。 姓秋的侍女轻轻走过去,将银耳燕窝羹轻轻放在仲老头边上的木几上,正准备离开之时,闭着眼睛的仲老头却突然开口说话了。 “事情怎么样了。” “人已经出来了,现在正在徐记火锅铺中。” 秋姓侍女细声细气地答道。 “你让谁去办的这件事。” “齐骏良。” 接着秋姓侍女似乎是怕仲老头不知道齐骏良是谁,又是解释了一句。 “就是现在的巡城司副都统,不过此人颇受廷尉大人的赏识,应该很快就能当上巡城司都统了。” 仲老头还是没有睁眼,只是鼻间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嗯”。 然后他似乎察觉自己的侍女还是站在旁边没有离开,不禁有些不耐烦地说了一句。 “怎么还不走。” 秋姓侍女咬着嘴唇,想了想道: “其实今天老爷你不一定要出手的。” “哦。” “因为另外还有人去保了他。” “什么人。” “林正庭。” “林家的娃子?” “不错,林家的少家主,不过他也是受人所托,据我所知,好像是凤山那边让他去保人的。” 仲老头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屋檐下连成线的雨丝,发了许久的呆。 等雨渐渐变得越来越大的时候,仲老头笑了笑道: “有意思,真有意思。”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然后他朝那秋姓侍女摆了摆手。 秋姓侍女连忙朝屋内走去。 仲老头看着那摇曳生姿的细细腰肢,以及腰肢下的浑圆,心中不禁叹了口气。 谁叫自己年轻的时候最好这一口呢,一不小心养出了这么个妖孽东西。 “你再忍忍,我快要死了。” 仲老头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一只脚踏进门槛的秋姓侍女,娇躯微微一颤,在门口处停下了脚步。 而仲老头望着屋檐下的雨帘,继续说道: “我会给你留一些东西,但不会多,你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秋姓侍女慢慢转过头,脸上不再是那种拘谨恭顺的笑容,而是有些气愤。 “怎么,你是准备留给那个厨子吗?” 仲老头收回了望着雨帘的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淡淡地道: “我给他留的也不多。” “最大的那一份,你自己跟他抢呗,谁抢到就归谁。” …… “你是怎么搭上凤家那个小妞的。” 这是束行云走出南城巡城司的大门时,迎上来的风萧萧问的第一句话。 “……哦,我和她连朋友都算不上,只能说曾经有一面……不,两面之缘。” 束行云一边说着,一边四处张望。 只是除了古古怪怪看着他的安华之外,周围并没有他的熟人,自然也没有那位白袍女子的身影。 “找谁?那位凤姑娘?她根本不在明城,今天是她家中让人来保你的。” 风萧萧嘿嘿笑道: “而且这种小事,又何须她亲自出面。” 束行云哦了一声,想了想,终于问出了那个心中好奇了许久的问题。 “她家里……很有势力?” “你不会连她家是干嘛的都不知道吧!” 风萧萧长大了嘴巴。 “嗯,我说过,只和她有两面之缘。” “……我跟你说过如今明城仅存的三贤者对吧。” “不错,怎么啦。” “她爷爷是清凤贤者。” 这一下,轮到束行云张大了嘴巴。 他想过那凤小柔的身份背景会很大,但是绝没想到会大到这种程度。 “明城三大贤者,大元尊耀明贤者,还有木叶贤者,都是孤家寡人一个,只有清凤贤者娶妻生子了,而且子嗣众多,如果要说实力,说是如今七城第一大家族也不为过。” “不过清凤贤者是在经历了黑暗时代之后,才开始组建家族的,所以他们凤家却是并没有算入那些千年之前留存的世家的排名。” 风萧萧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还和你说过,如今的明城有三位女子最有名,其中一个是那神秘的夜后,另一位就是这凤家的凤小柔。” “不过凤小柔能有这么大的名气,倒也不是全靠她的爷爷和家族,她自己也足够优秀。” “凤小柔的修行天赋堪称震古烁今,至少这千年以来,应该没有人能超越她,十八岁时就已经名列星榜第一,二十二岁进阶月境,又是名列月榜第一。” “而且她的这星榜第一和月榜第一,和其他人不同,并不仅仅指她的潜力,据说她在星榜之时,星境之中已然无敌,如今在月榜,实力同样号称月境第一,所以凤小柔一直被七城誉为凤家天女。” ……真是一位优秀的女子啊…… 束行云默默听着风萧萧的介绍,一边如此想着。 “对了,还有另外一件事情,你是不是还托了另外的人来保你?” 然后他听见风萧萧又问了这么一句。 束行云微微一怔,接着摇了摇头道: “没有,我在明城又没什么熟人。” “那就怪了,这次好像还有另外一方来保你了,你确定不认识明城巡城司副都统齐骏良,今天他可是也来保你了。” 束行云神情变得更加怪异,摸着自己的脑袋道: “怎么可能,我一个天天在火锅铺忙活的小厨子,那有机会认识这种大人物……” 只是他突然顿了一下,目光闪了一闪,接着有些不确定地道: “或许……我知道是谁在帮我了。” 第三十三章 登门拜谢(上) 凤山位于明城之西,是一座方圆十余里的小丘陵,山形修峻,宛若一只延颈舒翼、凌空翱翔之凤凰。 不过这座小丘陵被名之为凤山,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当年七贤者中的清凤贤者,常年居于此山之中。 而如今凤山之上更是楼宇连绵,远远望去葱葱郁郁的林木之间,尽是琼楼玉宇。 整座凤山已经成为了凤家的金凤山庄。 第二天一大早,束行云拎着两盒点心,来到了凤山之下。 人家昨天帮了自己那么大的忙,虽然身份地位相差悬殊,但总还是要来谢谢人家的。 据风萧萧所说,那位名闻七城的凤家天女凤小柔,此时并不在金凤山庄中,但感谢之事,宜早不宜迟,总不能一直等着凤小柔回来,万一那位凤家天女要很久之后才能回来呢? 所以今天束行云拎着两盒点心过来了。 点心是他在太平坊市买的。 一份松子百合酥,一份芝麻糯米糕,都是适合老人家的吃食。 虽然对于凤家这样的人家,就送这么两盒点心,实在是有些寒酸。 但束行云实在没什么前,在徐记火锅铺干了一个多月,也才结了一个月的工钱,大部分都已经给了天涯客栈的老板娘青青,作为她照料李翠翠的费用,自己身上只留了一点零散。 而且这两份点心虽然简单,但是也是束行云精心挑选的,是在太平坊市最好的老字号点心铺采芝斋中买的,采芝斋的点心用料足,味道好,但是比起市面上同样的点心,他家的价格总是要贵出不少,所以这两盒也几乎已经花光了束行云身上所有的钱。 束行云觉得既然已经尽己所能,那么就没有必要羞惭。 金凤山庄中出来接待他的,是一个看去很儒雅沉稳的中年男子,自称姓靳,是金凤山庄的管家。 束行云第一眼看到这名面如冠玉,卓尔不群的中年男子,觉得这位金凤山庄的管家不普通。 至于如何不普通,束行云又说不上来。 这感觉就像当初看到凤小柔身边那位秦叔时的感觉差不多。 靳管家将束行云请进了山庄大门侧方的一个房间中。 这间明显只是临时待客之用的房间,布置地奢华中又不失雅致,坐在梨花烫漆大椅上,那位儒雅的靳管家含笑听完了束行云的来意,以及束行云说的那些确实发自肺腑但依然有些干瘪的感谢之辞,其间一直在看似无意实则极留神地打量着束行云。 特别是目光多次从束行云插在腰间的那柄紫色斧头上逡巡了多次。 “束公子,请问你是如何与我家小姐相识的?” 然后等束行云讲完之后,靳管家又问了束行云这么一个问题。 束行云将上次凤小柔来蜀山的事情大致讲了一下。 然后那靳管家笑着起身道: “束公子,这次我家小姐恰逢不在家中,不过你的来意我会转告她的。” 束行云明白这是对方想要送客了,于是连忙站起来,将自己带来的两盒点心放在了桌子上,然后跟靳管家告辞。 他也怕人家以为自己打算通过这次事情,就此想要攀附他们凤家。 走出金凤山庄那宏伟的大门时,束行云心中却还是隐隐有点遗憾的,为未能见到那位千年之前,可谓是拯救了三千里人间的七贤者之一的清凤贤者而遗憾。 当然,束行云也知道那位清凤贤者不可能见一个跟他孙女连朋友都算不上的年轻人。 让一名管家接待自己,倒也算正常。 只是束行云并不知道,今天金凤山庄对他的接待,其实一点都不正常。 因为金凤山庄有很多管家,而这位靳管家几乎从来不会来山门前接客送客,明城之中不知有多少权贵人物,想要见这位靳管家一面而不得。 将那少年送到大门外,然后靳管家回到了刚才那个房间中,看着摆着桌上的那两盒点心,靳管家哑然失笑。 不过眼中却是没有嘲笑之意。 然后他拎起了那两盒点心,出门往山庄深处走去。 走过那些依山傍水而建,或精美或雅致或或端穆的亭台楼阁,一路之上,不管是遇到其他的下人仆从,还是凤家的本族子弟,尽皆朝这位金凤山庄的大管家恭敬行礼。 靳管家一直走到了凤山之巅。 凤山之顶上,有一口小湖,成为是成片的松林,小湖宛如一块碧玉般镶嵌在松林之中。 此时小湖之畔,坐着一道身影,穿着一身白色的麻衣,头上戴着遮阳的笠帽,正坐在湖边钓鱼。 从笠帽下探出的花白头发,可以看出这道身影是为老人。 靳管家走到老人的身边,先往旁边的那个水中看了一眼。 水桶之内空空如也。 看来又是空钓的一天。 “应该是今天天气太热了,鱼儿都在湖底下躲着呢。” 强忍着心中的笑意,靳管家一本地安慰了老者一句。 “怎么样。” 笠帽之下传出一道清雅的声音,有些苍老,但依然如同最好的美玉相撞般悦耳。 当然,靳管家也能听出那声音主人此时情绪并不怎么高。 “人品很不错的一个年轻人。” 靳管家想了想道: “我看不出他有任何想要通过这件事情,和我们凤家加深关系的意思。” “人品从来都是次要的事,他跟小柔是怎么认识的。” 笠帽之下继续传来淡淡的声音。 “小姐去年去追杀那个潜入结界中的域外天魔皇族时,顺路去过一趟蜀山……” 靳管家连忙转述了一遍刚才他从那少年口中听来的事情。 “蜀山来的?” 听了靳管家的话之后,笠帽下传出的声音中终于多了一些情绪。 “去年小姐还带回了一头花罴熊妖,送进了飞熊军中,听说如今已经成为了飞熊军中最耀眼的人物。” “我知道那个花罴妖的事情,为这件事情我还专门夸过秦天锋,那个花罴熊妖很不错,非常不错,如果能在下次魔潮前真正成长起来,军中倒是又能多一位砥柱人物。” “天锋兄却确实眼光独到。” 靳管家由衷地赞叹了一句,接着继续说道: “至于这个名叫束行云的少年,当初不知道小姐为何没有带着他离开蜀山,昨天我将这少年在来明城之后做的事情都了解了一下,除了人品不错外,实力也是相当不错的。” “怎么个不错法?” “听说他前几天击败了星榜第五成顺,而且赢的很轻松,并且是以芒星境的修为赢的,倒是有些当年小姐的风采。” “当然,当年小姐在斗星境时,已经能够力压普通的月境了,那少年应该还逊色一些,不过和如今的那个星榜第一申屠冲孰强孰弱,两人还没交过手,倒是不好判断。” 笠帽之下,依然只是传来一声淡淡的哦声。 第三十四章 登门拜谢(下) 因为笠帽下的声音情绪复归平淡,所以靳管家就知道这位清凤贤者,对那位少年没有太大兴趣。 这倒也没什么奇怪,清凤贤者是什么人物,千年之前就已经是日境巅峰强者,这一生不知见过多少惊才绝艳的后起之秀,特别是在人间没有被域外天魔毁灭之前,听说那种能够越大境而战的天骄人数可一点都不少。 所以就算那少年确实不错,还不足以让这位老人特意关注。 毕竟当初自己的孙女凤小柔筑基成功,,成为一名元力者时,清秀贤者也只是略微有些喜悦地评价了一句“有前贤之秀”罢了。 靳管家将手中的糕点放在了老人的身边,笑着说道: “那个少年孝敬您的,也不知是他特意去了解过,也是纯粹巧合,买的却正是您老最喜欢的松子百合酥和芝麻糯米糕,而且都是采芝斋的。” 接着稍微斟酌了一下又问了一句道: “那么以后……如果那少年再遇到什么事的话,我们金凤山庄要出手吗?” “你自己看吧。” 老人随意地说了一句。 接着似是有些生气将手中钓鱼竿往地上一扔,喃喃自语般道: “肯定是今天太热了,算了,今天不钓了。” 然后老者站起身,将那两盒点心拎了起来,又是喃喃自语了一句。 “倒是正好,不用再去买东西了。” 嘴角刚泛出一缕笑意的靳管家,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不解地问道: “您这是要去……” “有一个老朋友快要死了,我今天去看看他。” “这些年虽然大家老死不相往来,但真要死的时候,总要去见见的。” 老人拎着两盒点心,飘然朝山下走去。 靳管家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清凤贤者的老朋友? 那自然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明城中有哪位大人物要死了吗? …… 回到徐记火锅铺的束行云,忙活了一个中午,然后在中午最后一批客人吃完离开之后,去找了老板娘王佳芝,提出要预支一部分下月的工钱。 王佳芝想都没想地就答应了,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问他,想不想成为徐记火锅铺的股东,以后店里的盈利大家平分。 看得出来,在知道了束行云元力者的身份之后,老板娘王佳芝现在真的是很担心束行云哪天说不干就不干了。 拿到了下个月工钱的束行云却是笑言,他应该还会在火锅铺中干很长一段时间,当股东就不必了,不过老板娘愿意给他涨工钱的话,倒是求之不得。 然后束行云又去太平坊市买了些好茶叶,拎着茶叶包回到了长景大街,朝着仲老头家走去。 风萧萧说过,昨天除了凤家之外,还有另外的人也想要把自己从南城巡城司中保出来。 这让束行云很是诧异,因为他在明城根本不认识多少人。 但也正因为束行云知道自己在明城没认识几个人,反倒让他很快就想到了是谁有可能出手帮助自己。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经常和自己下棋的仲老头了。 上次来拜访过仲老头的晁姓老人,身边有好几名元力者护卫着他的安全,自然应该是极有身份的人物。 而能够和这样的人相交,甚至束行云上次就感觉到那晁姓老人隐隐间对仲老头态度上有些尊重,想来仲老头也不是真的就是长景大街上靠收房租度日的残废老头这么简单。 而除了神神秘秘的仲老头之外,束行云也再想不出还会有谁愿意并且有能力帮自己了。 所以他在去了凤山之后,束行云又买了两包茶叶准备去仲老头家里道谢。 仲老头不爱吃糕点,但是爱喝茶的习惯束行云是知道的。 当然,他也知道买的茶叶绝没有仲老头自己平常喝的那些茶叶好。 但还是那句话,尽已所能,那就是最大的谢意。 要知道送给仲老头的这几包茶叶,可比送去金凤山庄的两盒点心贵多了,花光了束行云刚刚预支的下个月的工钱。 看来下个月又要预支下下个月的工钱了,否则翠翠在天涯客栈那边费用就没法支付了,不过老板娘已经答应把他下个月的工钱涨三倍了,应该能够应付得过来吧。 一路和前世一样,专心计算着涨薪之事的束行云,走到了仲老头家的小楼外。 给他开门的是侍女小秋,只是和以往来仲老头家时,束行云发现今日侍女小秋对自己的态度有些怪怪的,很难描述那种感觉,束行云就是觉得小秋今天对自己有点冷,有点“不客气”。 束行云也没有在意,只当自己想多了,拎着茶叶走进了庭院,看见仲老头正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吃点心。 一碟松子百合酥,一碟芝麻糯米糕,束行云走近一看,还都是采芝斋的,因为他今天上午刚买过,自然一眼就能辨别出来。 “老仲,你以前不是不爱吃这些东西的吗?” 束行云将自己带来的茶叶放在了石桌上,不免有些奇怪地问道。 “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送的,那家伙是个铁公鸡,难得送我点东西,自然要尝一下。” 仲老头在摇椅上晃晃悠悠地道。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几包茶叶,带来给你喝的。” “今天怎么客气。” 于是束行云仔细地看着仲老头的脸色,微笑道: “昨天的事情多谢了。” 仲老头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没什么改变,只是说了三个字。 “不客气。” 束行云眼中闪过感激之色,接着说道: “今天要下棋吗?” “下,为什么不下!” 束老头立刻来了兴致,骨碌一下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刚才躺着的时候,他的气色看去不是很好,但是此刻却立马变得精神抖擞。 “小秋,摆棋,泡茶。” 仲老头朝屋内喊了一声,又特意加了一句道: “就用小束带来的茶叶。” 然后当侍女小秋冷着脸从屋内拿出棋盘,一眼没看束行云地又拿走了束行云带的茶叶之后,束行云终于确认今天小秋的心情确实不怎么好。 “她怎么了?” 看着那摇曳的背影,束行云好奇地问了一句。 “别管他,女人么,总有那么几天的,下棋,下棋。” 仲老头连声催促道。 …… 这一天下午,束行云陪着仲老头下了三盘棋。 可能身体不舒服的侍女小秋,今天没有在旁边给他们打扇。 而今天的棋局出乎意料地,束行云连胜三盘,而且都是屠龙大胜局。 “今天怎么回事?” 虽然终于从仲老头身上赢棋,让束行云大为兴奋,但还是很奇怪仲老头的棋力怎么会退步这么多。 “今天天气太热了。” 不知是不是被束行云连屠三条大龙,让仲老头有些心力交瘁,此刻脸色看去又很不好了。 “您没事吧。” “没事,年纪大了,坐不住,等会打个盹就好了。” “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 于是束行云起身告辞,出门的时候,却遇到了上次来过的那个晁姓老人,匆匆地从面进来。 束行云对这位老人也很有好感,不禁笑着问了一句道: “晁老先生,今天要不要来吃火锅,我给你特别做一个。” 晁姓老人强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 “今天就不过去了。” 束行云这才发现这位晁姓老人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团浓浓的愁色。 ……今天是怎么了?好像大家都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束行云带着些许疑惑离开了仲老头家。 而晁姓老人则是走进了庭院,走到了躺在躺椅上的仲老头身边,神情悲伤地坐了下了。 仲老头朝他笑了笑道: “找你过来,是准备交待一下后事。” 第三十五章 四大家三宗门(今日大章) 几名年轻人走进了徐记火锅铺,一名是二十七八岁年纪,一脸老成持重之相的青年,一名是长腿细腰,明艳动人,有种男子般豪气的年轻女子,还有一名英武青年和一名看去有些腼腆的俊俏少年。 四个人在店门外排了一会队,才终于有机会走进店中。 “就算你说的这家火锅店再好吃,也不值得本小姐花这么长时间来排队。” 进店之时,长腿细腰的明艳女子,有些不满意地低声抱怨道。 “有包厢吗?” 老成青年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朝上来迎客的身材婀娜火辣的老板娘问了一句。 王佳芝打量了一下这几位客人,看穿着神情气质就知道都不是普通人,只是店中的包厢却全都已经满了。 “不好意思,几位,只有那里还有一张桌子。” 王佳芝抱歉地指了指墙角道。 长腿明艳女子似乎准备转身就走,老成青年却是一把拉住她笑道: “来都来了,还排了这么久的队,怎么都要吃了再走吧。” 明艳女子终究还是被老成青年拉了回来,不情不愿地坐到了墙角边的桌子上。 “说吧,你把我们几个约出来,说是请我们吃饭,却找了这么家小店,到底想干嘛。还有,怎么没看见成顺那家伙。” “成顺那天在小意楼被人揍了之后,第二天就回他的腾龙军去了,说是要去把另外一门军中秘术修会,然后回来找那人报仇。” 英武青年连忙说道。 “没出息。” 明艳女子撇了撇嘴,接着问老成青年道: “对了,那个叫束行云的小子,你摸清他的底细没有,没道理就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强悍的人物,居然还骗我们说是火锅铺的厨子……” 说到这里,明艳女子突然顿住了,看了看四周,神情变得极为怪异。 而那英武青年和羞涩少年的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明艳女子转过头,盯着老成青年,一字一顿般道: “不会就是这家火锅铺吧!” 老成青年含笑点头。 明艳女子很是没有淑女风范地骂了句娘。 当然,淑女风范这种东西她也没有过。 “那个束行云打架的手段我们已经见识过了,不如让我们看看他做火锅的手段,是不是也像他打架一样厉害。” “不过听说这家徐记火锅铺,如今在明城也算是名声鹊起,看这里的生意,火锅的味道应该肯定是不错的。” 谈话之间,一名体壮如牛的伙计,给他们端上来了锅底。 …… 半个时辰,明艳女子终于放下了筷子。 “吃撑了。” 她又是满足又是苦恼地叹息了一句。 “不过我承认,那家伙做火锅的本事,比他打架的本事还要更厉害一些。” “真是个怪人。” 然后明艳女子做出了这么一个评价。 “你说那个束行云是怎么想的,明明有跻身星榜的实力,不管是去军中还是加入一些大家族,都可谓前途无量,却偏偏要在一家火锅铺中当厨子……当然,他的火锅做的确实不错。” 英武青年也放下了筷子,说了这么一句。 只有那羞涩少年,依然还在埋头大嚼,没想到这斯文秀气的少年,却是几人中最能吃的那一个。 “是个怪人,却也是个奇人,说不定以后还会是个贵人。” 老成青年笑了笑道。 “贵人?” 明艳女子扬了扬她那双漂亮的黛眉疑声道。 “他和那位凤凰应该有些交情。” 明艳女子猛然一怔。 至于英武青年则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羞涩少年也终于从油碟前抬起了头,嘴角挂着一根鸭肠,呆呆地看着老成青年。 在他们平常的交谈中,“那位凤凰”向来只代表一个人。 一个他们这个圈子的顶级存在,也是让他们衷心敬佩信服人物。 “你说凤姐姐和那个厨子认识?他们是什么关系?” 明艳女子的眼睛立刻变得亮闪闪的,充满了探究的情绪。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昨天我去金凤山庄的时候……” 老成青年将昨天发生的事情讲了一下。 “另外,从南城巡城司离开的时候,我还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那就是去保那个束行云的,并不仅有我一人,还有巡城司副都统齐骏良。” “你们应该也知道,这齐骏良如今在朝堂上也算是风头颇盛的人物,今明两年应该就能坐上巡城司都统的位置。” “能让这样一个人物亲自跑到南城巡城司去保人的,背后使唤他的又该是什么人呢?” “所以说,你们不要看那束行云现在只是个厨子,说不定哪一天,他就在明城一飞冲天了。” 老成青年说的事情,让其他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眼中的惊讶和震撼,比当初看着那少年击败星榜第五成顺时还要强烈一些。 就在这个时候,束行云从厨房中走了出来。 其实这几名年轻人刚进徐记火锅铺的时候,束行云就已经知道了。 他们并没有掩饰身上强大的元灵之力波动。 虽然知道他们肯定是为自己而来,但只束行云在厨房门口张望了一眼,然后自顾去忙了。 直到现在客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他才端着两个菜盘走到了墙角的这一桌前。 “这两个菜算是我赠送的。” 束行云将两盘菜放到了桌上,对四人微笑道。 一份生切鱼片,在束行云来徐记火锅铺之前,甚至可以说在他来这个世界之前,都没有这种拿鱼肉切片烫火锅的。 另一份则是他亲自手打的牛丸,同样是现在徐记火锅铺最受欢迎的招牌菜。 这两个也是徐记火锅铺中最贵的两个菜。 这四个年轻人都是权势人家的子弟,但是通过小意楼中的那次接触,束行云觉得这几人的人品都还算不错。 “昨天的事情,谢谢了。” 然后他对那个面相老成的青年,很诚恳地说了这么一句。 他知道昨天来南城巡城司保他的就是这老成青年。 虽然这青年只是受凤家所托,但总归他是为自己的事情出力,昨日从南城巡城司出来时,这青年已经上车走了,来不及当面道谢。 束行云本来也在犹豫自己明天要不要专门去这青年家中登门言谢。 老成青年起身笑道: “昨日的事情,我只是个跑腿的,哈哈,跑一次腿,能免费吃两盘菜,这生意倒是划算。” 老成青年的这句话,让束行云对他的印象顿时更好了一些。 而老成青年则指了指桌上的酒壶,看着束行云道: “喝一杯?” 束行云点了点头,从边上拿了个杯子道: “行,不过我厨房里还有事情,只能一杯。” 老成青年倒了两杯酒,自己拿起一杯,朝束行云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束行云几乎是在同时喝掉了杯中酒。 “林家林正庭。” 老成青年放下酒杯,对束行云微微一笑。 然后他指着那名明艳女子对束行云道: “岑家岑丹青。” 指了指英武青年道: “神机将军府,宗左江。” 最后指了指那羞涩少年道: “高阳康。” 老成青年这是将自己和朋友都正式地跟束行云介绍了一遍。 “束行云。上次我已经说过名字了,我自蜀山来。” “你们慢吃。” 束行云朝四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两盆菜,一杯酒,束行云觉得这样已经表达过自己的谢意了。 “好像自己很了不起一样的。” 名字叫做岑丹青的明艳女子,轻哼了一声道。 林正庭却是颇为欣赏地看着那走进厨房的少年背影道: “我觉得这样挺好。” “难道你会喜欢那种借机恨不得立刻与我们称兄道弟的人吗。” “那老娘会把他一脚踢开。” …… “所以,他们是什么人?” 这一天晚上,束行云回了一趟天涯客栈,一是回去看看李翠翠,另外则是向风萧萧请教一下那四个年轻人的身份来头。 他不是真的骄傲到目中无人,既然以后要很长一段时间生活在明城,那么跟这样权势人家的子弟认识一下总不是坏事,至少没必要绝不会去得罪,而且他对那几名年轻人印象还算不错。 今天那林正庭过来徐记火锅铺,肯定不是真的来吃火锅的,而是有和他结交的意思。 但束行云也知道和这些权势人家子弟结交,往往是一柄双刃剑,有时候会给你带来某些便利,但有时候也会把你牵扯进危险复杂的漩涡。 “林正庭,岑丹青,宗左江,高阳康,啧啧啧,你倒是蛮会交朋友的。” 风萧萧听完之后,也不知是赞扬还是挖苦般先这么说了一句。 “这四个人怎么说呢,肯定比不上凤家小妞那样的超一流人物,他们还差个档次,不过在明城也算一流的权势人家子弟了,至少那林正庭和岑丹青绝对是。” “先来说说林正庭,林家是明城四大家之一……” “等等,什么是四大家?” “好吧,我给你说的详细一点。” “明城之中,有不少自千年之前那场大浩劫中传承下来的元力者世家,其中历史最悠久,实力最强的四个家族,被称为四大家,分别是商家,长孙家,岑家,和林家。” “这四家的实力,如果那时间拉长到千年,其中商家一直稳稳居首,但是其他三家,只能说是互为伯仲,半斤八两,谁也没有比谁强,各领风骚几百年。” “不过近百年来,四家的实力对比,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个排名。” “而除了这四大家之外,明城还有三个甲字头的修行宗门,什么是甲字头宗门你总知道吧?” “你都说了要说详细点,那就说详细点。” “……甲乙丙丁,这是域外天魔来到鸿元大陆之前,鸿元大陆上修行门派按照实力分为这么四个等级。” “像你出生的蜀山,千年之前的蜀山剑派,就是甲字头宗门,而且是最强大的甲字头宗门。” “而明城的这三家甲字头宗门,实力跟千年之前自然无法相比,毕竟在域外天魔的战斗中耗损了太多实力,不过还是比其他的修行宗门要强出许多。” “而在明城,或者说是整个人间,除了像凤家这样有贤者站在身后的家族和势力之外,就数这四大家三大宗门的实力最强了,他们的子弟遍布军中和朝堂,各自拥有着或大或小的影响力,汇聚起来之后,就是一股不可想象的庞大力量。” “你可以说他们是如今人间的中流砥柱,也可以说是如今人间真正的掌控者,就算三大贤者,在很多事情上,也不得不听这四大家三大宗门的意见。” “当然,你也可以把他们看做是依附在这三千里地上的一些巨大的吸血虫。” “吸血虫?” “不错,守卫人间,他们自然有功,但是对于这种大家族大宗门来说,却往往会把家族宗门的利益,放在整个人间之上。” “事实上这几百年来,这种迹象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因为如今的情况就是,域外天魔不大可能攻破结界,但要说我们能消灭域外天魔,收复整个鸿元大陆,那更加没有可能。” “其实在七城绝大多数的人的心中,都觉得以后人间也就这样吧,大家就在这三千里地中繁衍生息,如此过下去也就行了。” “那四大家三宗门,其实都在等待,等着几位贤者死去,然后再由他们建立人间新的秩序。” “好了,我们先来说说那个林正庭。” “这人是四大家中林家如今第三代的领军人物,同时还名列月榜第八,一个家族中,后辈弟子有没有名列星月两榜,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能够影响未来数十上百年的家势族运。” “就像如今虽然在四大家中,林家排名末尾,但是大家都觉得过个十几年或许就能超过岑家了,就是因为有林正庭这个三代领军人物在。” “林正庭此人不但修行天赋实力强,而且为人处有大将之风,如今在明城被很多老一辈的大人物看好,就看他能自由出入金凤山庄就可见一斑。” “而岑家的第三代中,除了那岑丹青名列月榜第十之外,就再没有其他特别出众的人物了,而岑丹青总归是女子,除非她一辈子不嫁人,或者招婿,否则岑家几十年后,只能在四大家中垫底了。” “……如果光论个人修为实力的话,我觉得以后岑丹青应该比林正庭更强一些。” 这个时候,束行云却是突然插了这么一句。 ……那个明艳女子的“势”,就跟太阳一样耀眼啊…… 束行云想起了吴道人说过的话:天赋不重要,“势”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元力者的修行快慢就跟花的花期各有不同一样。 有些花绽放地会晚一些,但一旦绽放了,说不定会惊艳所有人。 第三十六章 我想一个人安静地死 “好吧,你觉得是就是,这事情不重要,这是林正庭和岑丹青两人的情况。至于那个宗左江,名字没听说过,应该就是个普通货色,不过神机将军府,这几个字倒是不普通。” “神机将军代表的是什么?” “神卫司统领。那个宗左江,应该是如今的神卫军统领宗保的儿子。宗保是日境宗师,在明城也算是站在山肩之上的一号大人物。” “另外那个高阳康,光听名字就知道是什么人了。” “……那姓高的少年这么有名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哈,他不姓高,而是姓高阳。” “这个世上,只有一户人家姓高阳,那就是曾经大华神朝的皇族,所以如果不是域外天魔毁灭了一切,那个名叫高阳康的少年,说不定现在就是大华神朝的神皇。” 束行云揉了揉脸颊,没想到那个看去最不起眼,比自己应该小一两岁的少年,来头却是这么大。 只是风萧萧却是紧接着说道: “当然,现在的高阳氏早就已经不是千年之前高高在上的皇族了,当年明城一战,皇族高阳氏中的强者全部战死……不是几乎,而是全部……只留下了一些老弱妇孺,这几乎是根基尽毁的事情,就算千年之后,高阳氏依然没有恢复元气。” “不过因为当年明城一战,高阳氏能战之人尽皆上了明城城墙之举,却也让明城之人深感其恩,所以千年之后,高阳氏依然深受人敬重,如今的高阳氏在明城的地位依然很高,但这种地位是用整整一代先祖的命换来的,至于他们本身的实力,却早已经远不如四大世家了。” 得益于有风萧萧这个见闻广博的老江湖在,束行云总算弄清楚了今天来火锅铺的那四个年轻人的底细,然后在李翠翠的房间中呆了一会之后,就回到了徐记火锅铺。 走进徐记火锅铺大门的时候,束行云并不知道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位老人即将死去。 …… 仲老头躺在躺椅上,双眼半睁半闭,不是禁不住困想要打盹了,而是重如山岳般的死亡正慢慢像他袭来,他的眼皮撑不住那种力量了。 在仲老头的身边,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侍女小秋,清秀的脸庞上神情复杂,似哀似艾似怨似悲,眼眶中似乎有晶晶亮的东西,但始终没有溢出眼眶。 一个是晁姓老人,脸色如秋日原野上渐渐枯黄的草叶般伤感遗憾。 还有一个是风尘仆仆的大汉,大汉身型魁梧高大,容貌普通,穿着一袭很普通的军袍,站在那里不言不动,甚至脸上都没有太多的情绪,就像一块屹立了不知多少年的岩石,无锋无芒。 “该交待的,我都已经跟你交待了,至于你想做的事情,我很清楚,也很赞同。” 仲老头看着晁姓老人,平静地说道: “当年我和他们几个闹翻,也是因为这些事情,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有人愿意去尝试做这种事情。” “只是你要做这些事,那就要做好随时被那些人反噬的准备……特别是在我死了之后。” “这些年要不是仲老您的照拂,晁景恐怕早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晁姓老人语声中有着无比诚挚的感激之意。 “呵呵,当年我只是有些想法,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你却找到了路,要说谢谢,是我老头子要跟你说声谢谢,虽然我看不到你的路到底能不能走通,但是临死之前,能带着些希望去死,总算少了些遗憾。” 仲老头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现在你在朝堂中声望已盛,地位也已然颇为巩固,我今天已经跟那头老凤打过招呼了,只要他手中的军队不动你,那其他人想动你也不是容易的事。” “木叶只会关心那口钟的事情,耀明心思太难测,不过我猜他只会做壁上观,不会轻易插手朝堂上的争斗,当年我和他吵,他倒也没说我错,只是说时机不合适罢了。” 然后仲老头目光转向了那个岩石般沉默坚硬的大汉,神情越发地疲惫。 “这些年辛苦你了。” 仲老头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这一瞬间,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这位岩石般坚硬的大汉的体内,似乎有岩浆一般的东西爆发翻涌了起来,只是他的外表依然如一座沉默的火山。 “弟子只觉愧对师尊的托付,始终无法让腾龙军恢复师尊您在时的强盛。” 大汉垂首说道。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我给你找了个人,刚才也跟你说过他的事了,你去看看,喜欢的话就安排他去你的军中。” “仲老,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这个时候,那谭姓老者闻言连忙说了一句道: “我希望让那少年在明城再留两年,先让他在我身边帮帮我。” “因为他和金凤山庄的关系?” 仲老头若有所思,接着似乎对晁姓老者颇为赞赏地说了这么一句。 晁姓老者却是摇了摇头道: “只是因为我觉得跟那小家伙投缘。” 顿了顿之后,又似是不好意思地加了一句道: “还有他的火锅。” 仲老头哈哈一笑道: “随你,不过别太久,终究是还是要让他去军中的,因为魔潮快来了,我能感觉到,这一次的魔潮,会非常非常恐怖。” 仲老头笑着,但笑声越来越虚弱。 最后他望向了身边的侍女小秋。 一时间,他却没有说话。 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却又不想说了,最终只是柔声说了三句话。 “谢谢你照顾了我这糟老头子这么多年。” “以后,就随你自己心愿折腾吧,我跟那头老凤也说过了,只要你不发疯跑去投靠天魔,不论怎么样都要保住你一条命。” “如果折腾累了,就找个人嫁了吧,我看做火锅的那个小子就不错。” 眼泪终于从侍女小秋的眼眶中流了出来,只是那些似怨似哀似恨的情绪,却也并没有消散。 老头要死了她很悲伤。 但有些事情就算老头死了她也不会原谅。 仲老头看明白了陪伴自己多年侍女眼中的情绪,但却似乎不这么在意。 他艰难地抬手朝三人挥了一下。 “你们都出去。” “我想一个人安静地死。” 他仲长舒从小到大到老都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在长景大街上住了这么多年,除了身边换了几任的侍女,只在快死之前交了一个小朋友。 等到这些年生命中最亲近的三个人退出了小院,仲老头扭回头,看着头顶上方的槐树叶。 夜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生的往事也仿佛如风般仲老头的脑中掠过,老头露出了一个说不上满意,但已经释然的笑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就在他的眼睛即将彻底合上之际,却又猛然睁了开来。 老人这一刻的眼瞳,无比的清明。 但是里面却也有无穷的恐惧。 他似乎是在临死前突然明白了什么,然后恐惧。 “天哪……” 仲老头的喉咙中发出这么含糊的一声呻吟。 下一个瞬间,老人气息全无。 院子内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没有人能看见仲老头临死前的恐惧。 第三十七章 贤者之殇 回到徐记火锅铺的束行云,和平常一样,先是在房间中练了两个时辰的斧式。 修行不可一日或缀。 不管白天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会影响束行云的修行。 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束行云才准备稍稍睡上一小会。 只是他终究没能睡着,因为他刚在床上躺下来的时候,窗外响起了一阵急骤的马蹄声。 比上次来抓他的那些巡城卫的马蹄声要更密集更急骤,仿佛一阵阵春雷般从远处滚滚而来。 已经是惊弓之鸟的束行云,闪电般从床上飞身跃起,来到了窗户边,朝外望去。 只见一队身着深红飞鱼袍的巡城卫从长景大街的另一头飞驰而来。 至于人数……束行云一时间竟无法判断。 因为在长街的另一头,策马奔腾的巡城卫的身影依然远远不断地出现。 束行云立刻回到床边取出了束心自观二斧,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拎着双斧来到了窗边。 飞驰而来的巡城卫,快速地朝徐记火锅铺接近,束行云紧张地手心冒汗,想着如果这些巡城卫是冲自己来的,那么自己该怎么办。 杀出去吗? 看着街道那一头依然源源不断出现的巡城卫,束行云觉得自己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是不是自己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惹到了什么厉害人物…… 就在束行云心中忐忑地揣测着的时候,当先的那骑巡城卫终于来到了徐记火锅铺的门口,不过没有停马,依然直直朝前方驰去。 束行云顿时大大送了一口气。 巡城司的马队继续朝前方驰去,直到为首的两骑到了长街的另一头,方才拉住马缰,停了下来。 于是所有的巡城卫分为了两列,整齐的排列在长景大街的街道两侧。 鸦雀无声,没有一匹马发出嘶鸣声,每一个巡城卫脸上的神情都是那般的庄严肃穆。 他们在干嘛? 束行云看的摸不着头脑。 此时刚才急骤如雷的马蹄声早已将长景大街上的住户们都惊醒了,一个个都从窗户中探出头来,惊疑不定地看着街上的景象,只是却也没人敢走出家门询问。 然后,长景大街的另一头,又出现了一队骑者。 这队骑者全身皆着玄黑色战袍,战袍上绣有一口古钟的图案。 束行云的目光闪了闪。 神卫司! 而且不是普通的神卫,马上之人似乎都是月境强者。 而在这一队由月境强者组成的神卫司的后方,又出现了十几辆华贵奢华的马车。 束行云的眼睛再次眯了一下,因为每一辆马车之中,都翻涌着一团团强烈无比的元力波动。 强烈到在束行云的心湖中,只觉此时的长景大街上,仿佛有一轮轮的太阳落了下来。 每一辆马车中,竟然都有日境宗师身处其中。 普通人或许不会有感觉,但是对于元力者来说,此时的长景大街上就像烈日炎炎的沙漠,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束行云的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日境宗师来到长景大街? 神卫司护送着马车队缓缓的前行,从徐记火锅铺的门外经过,继续前行,然后在里徐记火锅铺前方不远处的一栋小楼前停了下来。 束行云心脏猛然紧了一下。 那是仲老头的家。 然后那些马车上陆续下来了不少人,有的衣着华贵,有的穿着却是普通,有的相貌气度威严,有的潇洒不羁,有的傲然如松,有的阴沉莫测,各有不同的超卓气概。 但是此刻束行云已经没有心思去仔细观察这些难得一见的日境宗师了。 他的脑中一片混乱,为什么这些日境宗师会来到仲老头家门外? 紧接着,他又看见那些日境宗师鱼贯走入了仲老头家门口。 这就让束行云的脑子更加混乱了一些。 居然进去了? 他早就猜到仲老头不是普通人物,但一直认为仲老头是个普通人。 只是一个普通人,就算身份不普通,也绝不会让这么多日境宗师登门,而且还是以巡城卫守护,神卫司开道这般大的阵仗登门。 另外,这些人来找仲老头干嘛? 这一刻,束行云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开始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而这预感很快就得到了验证。 不久之后,刚才走进仲老头所居小楼的那些日境宗师就出来。 只不过,他们的手中抬着一具黑木棺。 八名日境宗师,共抬一具棺。 人人神情肃穆,来到了大街之上。 棺木之前,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神情宛如岩石般坚硬的大汉,头绑白布,披麻戴孝。 同一时刻,守卫在街道两旁的巡城卫,齐齐下马,单膝跪地,整齐划一的抽出了腰间佩刀,伸直了手臂,刀尖朝天。 而那队神卫司,则策马而上,将黑棺木及抬棺之人团团护卫在中间。 八名日境宗师,抬着黑木棺,在一对起码都是由校尉级军官组成的神卫司护卫下,缓缓走过了长景大街。 “送腾龙贤者!” 数百名巡城卫,口中同时发出了一声大喝,嘹亮而略带悲意的呼喝声直冲云霄。 天空之上,蓦然出现了一团团绚丽至极的烟花般的亮芒。 那是有人在以通天手段,控制着天地元灵之气展现了此等异象。 束行云浑身僵硬,手足冰冷地站在窗边。 原来……仲老头死了。 …… 这一日的明城,举城同悲。 因为曾经拯救了人间的七贤者之一,腾龙贤者仲长舒,在这一天殇逝。 大元尊下令,全城缟素三日。 …… “没想到平常经常跟你下棋的那个老头,居然是腾龙贤者仲长舒,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没想到他还活着……哦,我说的是今天以前。” 在那些巡城卫,神奇司的神卫簇拥着黑木棺离开了长景大街之后,风萧萧的身影几乎马上就出现在了徐记火锅铺。 此时的束行云,依然处在情绪的剧烈激荡之中。 不过相对于仲老头真实身份带给他的冲击,此时束行云心中更多的还是对自己那位棋友逝去的伤悲。 特别是前几日这位忘年交棋友,在他遇难之时还专门伸出了援手,自己送他的那几盒茶叶,远不足以还他的援手之情。 这让束行云心中更为悲痛。 从恍惚中慢慢地回过神来,束行云沉默了一下,然后看着同样语气虽然轻松,但神情同样颇为古怪的风萧萧道: “跟我说说这位腾龙贤者……仲老头的事情。” 风萧萧却也沉默了一下,脸色有些深沉,似有感怀,接着缓缓说道: “前些日子我跟你说过,在那历经两百年的黑暗时代中,七贤者有的死了,有的不知所踪……” 第三十八章 仲老头的遗产(今日大章) “没有人知道当初在黑暗时代,这七位贤者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其中明确已经死掉的是暗瞑贤者和白罴贤者,白罴贤者是一位妖族贤者。” “另外还有两名贤者,已经消失在大家的眼中很多很多年了,一位是飘花贤者,只知道他和其他几位贤者分道扬镳之后,就创立了尊神会,但是现在这位飘花贤者是不是还活着,就谁也不清楚了。” “最后一位就是腾龙贤者仲长舒了,按照千年之前流转至今的一些关于七贤者的一些传说,这位腾龙贤者的实力,在七贤者中可以排进前三,而他所一手组建的腾龙军,战力在最初的九大神军排名中,排在第一位。” “顺便说一下,所谓的九大神军,其实也分为两个档次,最强大的三支神军当初都是由三位贤者创立并统帅的,腾龙贤者的腾龙军,清凤贤者的鸣凤军,白罴贤者的飞熊军。” “这三支神军各自驻守在明城周围的三处结界缺口处,比起分守其他六城的另外六只六支神军,战斗力要强上许多。” “好了,继续说回腾龙贤者的事情,按照比较明确的说法是,当初腾龙贤者是在率领大军跟域外天魔作战时,被数名域外天魔皇族围攻,不幸身守重伤,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是修为全失,此后就再没有了消息。” “本来大家都以为腾龙贤者早已经死了,一个失去修为的元力者,跟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又怎么活得过数百年而不死。” “没想到那位腾龙贤者居然还真被他活下来了。” “就是不知道腾龙贤者为什么要隐姓埋名,在长景大街上当一名包租公,以他曾经为人间所做的一切,就算修为全失,只要活着依然是受万人敬仰的人物。” 风萧萧讲完了关于腾龙贤者的事情,他也无法讲得再多了,因为大部分人对于七贤者了解,都只是通过这千年来的种种传说,在很多人的心目中,七贤者和那些更久远的传说中的神明几乎没有区别。 至于七贤者真实是什么样的人,恐怕只有他们身边的人才知晓了。 ……这么说起来,自己好像也算是贤者的身边人了吧! 束行云这样想着,回忆着和仲老头相处的的点点滴滴,那真是一个充满烟火气的老头,没事就让侍女推着轮椅挨家挨户地收房租,会偷看自家侍女的腰和屁股,下棋时喜欢悔棋,甚至还会趁自己不注意时偷偷换棋。 束行云突然有些明白仲老头为什么要住在长景大街了,或者他更喜欢这样的市井生活,而不是当一个被高高供奉起来的“神”。 “他们将……仲老头的棺木带走,是要埋葬到哪里?” “据说贤者死后,尸骨会被存放在醒元殿中……如果有尸骨的话。” “我能去祭拜一下他吗?” “那你就别妄想了,腾龙贤者活着的时候,是可以和你下棋的仲老头,但死了之后,他就重新成为了七贤者,不是现在的你有资格接触的。” “再说那醒元殿,乃是存放醒元钟之所,整个明城有资格走进去的,不会超过五个人,要知道就连那是大四家的家主,又或者是三大甲字头头宗门的掌门,甚或是九大神军的军首,也没有资格踏进醒元殿一步。” 风萧萧的话,让束行云无比遗憾。 …… 等风萧萧离开之后,束行云独自走出了徐记火锅铺,朝着仲老头的那栋小楼走去。 既然无法去仲老头的棺前祭拜,那束行云想着是不是去仲老头的家中,在棵仲老头和他经常下棋的老槐树下,点一炷香,遥祭一下自己的那位棋友。 短短的数十丈距离的路,这段时间他来来回回不知道已经走了多少遍了,只是今天的心情和往日截然不同。 走到小楼门前,只见小楼的大门紧紧地锁着。 但是束行云能够听到里面有人的呼吸声,细细的女子的呼吸声。 “小秋姑娘,我能进来吗?” 束行云唤了一声。 今日清晨仲老头的棺木被抬走时,侍女小秋并没有现身。 或许原因就是风萧萧所说的,仲老头活着的时候,是一个需要小秋照顾的残废老头,但是死了之后小秋反倒没有资格接近他的?棺木了。 然后此时屋内并没有回应,小秋也没有来开门。 于是束沉门外默立了一会,然后转身离开。 他觉得他能够理解小秋现在的心情,所以束行云准备过几天再来看看。 …… 接下来的三天,徐记火锅铺没有任何生意。 因为大元尊下令,明城全城为腾龙贤者缟素三天,甚至连太平坊市都闭市了三天。 但没人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问题。 以七贤者在千年之前为人间做的事,他们当得起举城为其哀。 像王佳芝就没有因为火锅铺三天没有生意开张说过半句怨言,反倒偷偷为仲老头哭泣了好几次,不是因为对方腾龙贤者的身份,而是为了那个在徐记火锅铺最困难的时候,从来没来催过房租的老头而哭。 这段时间对王佳芝,对整个徐家来说都无比地玄幻。 随便请的一个厨子,莫名其妙就变成了元力者,而且好像还是非常厉害的元力者,连太平坊市的杜笙大爷,见到自家厨子都要客客气气的。 更离奇的是,那个每次经过自家店门口,总要偷偷瞄几眼自己胸脯的房东老头,怎么就变成了神祇一般的贤者了呢? 王佳芝真的觉得就像是做梦一般。 还有最让她忐忑的一件事情就是: “以后我们的房租应该交给谁?” 某一天大家一起坐着吃晚饭的时候,王佳芝苦恼地问了这个问题。 这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仲老头无妻无子,至少据他们所知是没有,那么这长景大街上一半的房屋,以后会变成谁的呢? “……应该是小秋姑娘吧!” 徐永泉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仲老头的身边人,好像只有一个侍女小秋,小秋照顾了仲老头好些年,仲老头临死前把他在长景大街上的这些房屋赠给小秋也不是不可能。 至少从一位贤者的格局来说,应该很有可能。 不过束行云很快又想起了仲老头那天出殡时,站在棺木前,披麻戴孝的陌生汉子。 一般来说,只有和逝者是最亲近的人,才有资格棺前戴孝。 所以那个汉子是仲老头的什么人? 仲老头在长景大街上的房屋会不会留给他? …… 三天之后,徐记火锅铺的生意,爆了。 比起原先,还要更加火爆许多。 因为仿佛整个明城的人,都涌到长景大街来了。 他们自然是为了腾龙贤者而来,听说了原本高高在上,普通人根本无法接触的贤者,居然在这条街上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了许多年,自然激发了明城之人的极大兴趣,纷纷涌来想要感受一下贤者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他们对这条街上的所有一切的无比感兴趣,探寻着腾龙贤者在这条街上的一切生活痕迹,向每一个长景大街上的住户打听着腾龙贤者平常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当然,仲老头住过那栋小楼,是引来最多人瞻仰的地方,以至于南城巡城司不得不派出一队巡城卫守在小楼之外,面过围观的的人多,可能把整栋小楼都挤塌了。 甚至连这条街上的市井老大黄光头,都带了一群花衣花裤大汉在旁边维持秩序,说是太平坊市的杜大爷下了严令,不能让任何人跑进小楼之中。 而和小楼相邻不远的徐记火锅铺自然也被这些涌进长景大街的人给挤爆了。 从上午开始,游人就络绎不绝地挤进了徐记火锅铺中,当然他们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要来打听腾龙贤者的轶事,顺便再点个火锅罢了。 王佳芝倒是很机灵地一边招呼着客人,一边讲着当初腾龙贤者可是最喜欢吃她们家的火锅,而且跟她们家厨子还是忘年交。 王佳芝甚至特意把束行云从厨房里拉出来,向那些客人们展示了一圈。 临近中午的时候,一名身穿朴素军袍的大汉,走进了徐记火锅铺。 “这位客人,现在店里没有位置,还请在外面稍等一下。” 王佳芝迎上去抱歉地说道。 “我找束行云。” 汉子说了这么一句话,言简意赅。 看着那张沉默寡言的脸,王佳芝莫名有些畏惧,胆怯地指了指厨房门口道: “他在里面。” 汉子大步走进了厨房中。 今天在厨房内忙的焦头烂额的束行云,回头看了一眼,接着拿了块布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暂时停下了忙碌。 他认识这个大汉,就是几天前在仲老头馆前披麻戴孝之人。 “我是腾龙贤者的弟子,我叫石九如。” 汉子走到束行云面前,沉声说了这么一句,依然是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 束行云看着这汉子,莫名就想起了当初凤小柔来蜀山时,跟在她身边的那个木讷中年男子。 两人在气质上有些相似,看去都不是很喜欢说话的人。 当然最重要的是,两人都是日境宗师。 “你好。” 束行云对汉子微微笑了一下。 “我马上要赶回军中,来这里是想要跟你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教会了师尊下那什么围棋,师尊说那是他这一生学会的最有意思的东西。” “也谢谢你这两个月来陪他下棋。” “……不客气。” 汉子的道谢太简单直接,束行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好说了这么三个字。 汉子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以后如果遇到什么过不去的事,来腾龙军找我。” 说完这句话之后,名叫石九如的汉子,转身就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 这应该就是讷于言而敏于行吧! 束行云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接着继续在厨台上忙碌起来。 …… 忙碌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当打烊的时候,就连体壮如牛的曾阿牛都是一副快要累趴下的样子,直呼着让王佳芝再找几个伙计来。 当然对于束行云这样的元力者来说,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所以他走到门边,准备关上店门。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却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束行云微微一怔,看着门口外的那道倩影。 却正是仲老头生前的侍女小秋,束行云仔细看了一下对方,有些意外的是,并没有多少他原先以为的憔悴之意。 “跟我来。” 侍女小秋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神情有些冷。 说完之后,转身就走。 做派倒是跟白天的那位很可能是腾龙军首的大汉如出一辙。 “稍等,我就来。” 束行云连忙回厨房拿了前几天就准备好的束香,然后跟在侍女小秋身后朝着仲老头的小楼走去。 前方的倩影腰肢轻摆。 束行云默然跟在后方。 他总觉得仲老头去世那一天他找仲老头下棋开始,这位平常对他态度还不错的小秋姑娘,对他的态度好像就变得有些古怪。 小楼外依然守着几名巡城卫,怕有人晚上会偷偷潜入腾龙贤者住过的小楼中。 这还真不是过分谨慎,因为这几日来,在明城已经有了一个传言,据说在这座小楼中,埋藏着腾龙贤者的绝世功法还有他曾经用过的神兵,已经有不少元力者跃跃欲试,想要偷入这座小楼寻宝了。 小秋姑娘跟那几名巡城卫打了声招呼,领着束行云进了小楼,来到了庭院中。 只见往日和仲老头下棋的那张老槐树的石桌上,放着那副玉棋盒还有檀木棋盘,另外还有一个黑铁盒子。 睹物思人,玉棋犹在,但下棋人却已天人永隔。 束行云拿出自己带了的束香,点上,然后朝着北方持香拜了三拜。 因为风萧萧说过,那醒元殿位于明城之北。 然后束行云将束香插在了老槐树下。 “小秋姑娘,节哀。” 起身之后,他对侍女小秋说了这么一句。 这是很人之常情的一句安慰话。 前几天束行云就已经想跟这女子说这句话了,可惜侍女小秋却是一直闭门不出,今日才终于有机会。 刚才侍女小秋不言不语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此时闻言,神情变得有些古怪,然后指了指石桌上那副棋盒和棋盘道: “那是他留给你的。” 束行云沉默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拿起了棋盒和棋盘。 这副棋盒和棋盘价值极为不菲,如果仲老头活着的时候说要赠送给自己,束行云绝对不会接受。 但是现在……就当是留个纪念吧。 “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也是他留给你的。” 然后侍女小秋又这么说了一句。 “里面是什么?” 刚拿起棋盒棋盘的束行云随口问了一句。 “他在这条街上所有房屋的房契,现在开始,你这就是这些房屋的主人了。” 侍女小秋淡淡地道。 束行云一下子张大了嘴巴。 大的足以塞下起码四个鸡蛋。 第三十九章 秋小意 束行云呆立了那么几息时间,然后回过神来,立刻摇了摇头道: “我不能要。” 是的,这些房契可不是那副玉棋,已经不是贵重不贵重的问题,而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自己和仲老头无亲无故,只是陪着他下了个把多月的棋,哪有资格接受这样的馈赠。 “随便你。” “这是他亲口说要留给你的,如果你不要,那就一把火烧掉,至于这些房屋最后会归谁,反正他已经死了,也无所谓了。” 侍女小秋神情很平静地说道。 束行云猛然一怔,他发现这侍女小秋不仅仅是有些古怪了,而就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般。 完全没有了以前在仲老头身边的时的温顺乖巧。 此时倒也没有多想,束行云摇了摇头,很诚恳地说道: “小秋姑娘,我觉得接受这些房契最适合的人,就是你。” 束行云现在已经知道仲老头有一个弟子,但那是一位日境宗师,而且还很可能是腾龙军的军首,自然看不上这些房契。 而侍女小秋虽然不是仲老头的亲人,但服侍了仲老头这么多年,应该是这些房契最好的继承人。 真不知道那老头子临死前是怎么想的,居然会把这些房契留给自己。 “他又不是留给我,我不要。” 侍女小秋依然平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束行云再次仔细地看了一眼侍女小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因为仲老头留下的这些房契,毫无疑问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足可让一个普通人一辈子衣食无忧,过上很富足的生活。 甚至这些房屋还可以传给子孙后代。 很少有普通人能抵抗如此巨大财富的诱惑。 这小秋姑娘只是仲老头请来照顾自己的侍女,自然也是为了钱,但现在居然能面对这么巨大的一笔财富而不动心,顿时让束行云对她高看了一眼。 不,是好几眼。 于是他想了想道: “要不这样,那我先收下这些房契,然后再转增给你,如何?” 束行云觉得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没想到侍女小秋还是摇了摇头道: “我不要你送我。” 这一刻,束行云觉得自己都有些敬佩这位女子了。 这种品德,可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 只是紧接着,侍女小秋却又说了一句话。 “如果我想要,我会自己到你手中抢。” 束行云再次一怔,接着眯起眼睛望向了对面的女子。 如果说今天侍女小秋的言行一直让他绝对有些古怪,有些出乎意料,那么现在的这句话,就不能用古怪和意外来形容了。 甚至不亚于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惊雷。 束行云异常认真严肃地将侍女小秋从头看到了脚,又从脚看到了头。 和他往常打量这女子的眼光完全不同。 女子就这么静静地站立在那里,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束行云看不出任何异常。 不,此时这女子的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束行云终于想起,仲老头也不是普通人,虽然自己一直把他当普通人,但他却是腾龙贤者。 一名贤者身边的侍女,有些“异常”却也无比正常。 这个时候,侍女小秋指了指束行云手中的棋盒和棋盘道: “想不想下一盘。” “你会?” 此时束行云已经对她不管说出什么话,都不会有任何意外了。 “下过你自然知道我会不会了。” 侍女小秋一脸淡然的走向了石桌。 束行云默默摆好了棋盘,晃了晃手中的棋盒问道: “你黑还是白?” “老规矩,你黑。” 束行云沉默了一下,想来小秋说的是平常仲老头平常和他下棋的规矩,每次都是束行云执黑先行。 然后束行云坐了下来,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天元之处。 侍女小秋抬头看了他一眼道: “平常你不是这样起手的。” 束行云朝她笑了笑道: “上次仲老先生跟我说,我下棋只注重边角搏杀,不重大势,我想想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所以准备改变一下棋路。” 接着又是善意提醒了一句道: “小秋姑娘,这围棋是非常复杂的游戏,不是光在旁边看看就能学会的。” …… 半刻钟后,束行云一脸木然地看着眼前的棋盘。 棋盘之上,黑棋只剩寥寥数子。 ……又是一位围棋上的天才…… 这是束行云脑中第一个冒出的念头。 只是紧接着他马上意识到了不对。 天才可不是大白菜,当初仲老头短短几天时间,从一个初学者进阶到专业棋手的水平,可是让束行云震骇了好久的事情。 如果说仲老头的侍女也同样是这样的天才,那未免太巧合了一些。 最重要的是,束行云刚才和侍女小秋下棋的时候,感觉自己完全就是在跟仲老头下棋一样。 侍女小秋的棋力比仲老头更厉害,但是棋路却完全一模一样。 然后束行云又想起了仲老头临死前跟自己下的最后三盘棋。 那三盘棋仲老头的水平跟初学者就完全没有差别。 当时束行云只当是仲老头身体不适,现在再想想,棋力这东西,就算是身体不适,也不可能倒退这么多的。 终于意识到什么的束行云,骇然抬起头,望向了对面的女子。 侍女小秋的嘴角,此刻露出了一缕笑容,看去有些高深莫测,也有些得意。 另外,侍女小秋的这一笑,让束行云觉得那张平庸的脸庞,莫名地生动美丽了许多。 “围棋很难吗?当初我看了一次就学会了。” 侍女小秋淡然道。 束行云按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苦笑了一下道: “所以这段时间跟我下棋的一直是你。” 束行云想着以往跟仲老头下棋是,小秋总是陪侍在身边,而每当小秋有事走开时,仲老头总会陷入长考,直到小秋回来方才重新落子。 这些以前不怎么在意的细节,此时回想起来,却越来越揭示了某个真相。 “不错。” 小秋点了点头。 果然! 得到确定答案的束行云再次苦笑了一下。 他没有问小秋以前是通过什么手段,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教导或者说指挥仲老头下棋的。 这个时候他如果还以为小秋只是个普通人的话,那他的智商就真的有问题了 想起每次仲老头每次下棋赢了自己后那得意的笑容,束行云以前以为仲老头是因为赢而得意,现在却是知道了,那老头恐怕是在得意另外的事情呢。 “这混蛋老头。” 束行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了这么一句。 虽说死者为大,但这一刻束行云还是没忍住。 没想到侍女小秋居然很是赞同的点了点头道: “他就是个混蛋。” 然后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沉默了一下。 束行云看着老槐树下已经快要燃到末端的束香,青烟袅袅,往空中飘去,然后再散于天地之间。 某个人再怎么混蛋,终究是已经死了。 良久之后,束行云抬头对着侍女小秋道: “失敬,是我以前有眼不识蜀山了。” 小秋神情已经复归平淡,她站起了身。 “因为你教会了我下棋,所以我就不抢你的这些房契,这围棋毕竟还算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不过老头还留下了一样东西,他说这东西要你和我自己去抢,谁抢到了就归谁。” 小秋的最后一句话让束行云怔了一下,接着立刻摇了摇头道: “我不跟你抢,那东西就归你好了。” “我要你让吗?老头说了要靠抢,那就只能是抢到才算。” “另外,你不问一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哦,什么东西?” 束行云摸了摸脑袋,很是无所谓地问道。 小秋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这动作让她看去有些可爱。 “我不告诉你。” “这里现在是你的房子了,所以我要离开了。” 然后她说了这么一句,转身朝院子外走去。 腰肢扭得就像一条欢快的蛇。 “你要去哪里?” 束行云错愕地连忙喊了一声。 小秋的一只脚已经踏出了庭院,此时回过头对着束行云微微一笑。 “你要找我,可以去小意楼。” “我的名字,就叫秋小意。” 这一瞬间,束行云只觉自己的脑袋轰然了一下。 因为小意楼和秋小意这个名字,让他终于猜到了侍女小秋的真正身份。 但更因为是女子的那一个笑容。 那一瞬间的小秋,美得霸气横生,不可抵挡。 第四十章 一位女客人 当束行云回到徐记火锅铺的时候,心中依然残留着许多震撼的情绪。 侍女小秋居然是那个在明城极为神秘的夜后? 这个发现让他极为意外。 一时间束行云有些迷惑,仲老头这位腾龙贤者,培养出这样一个侍女,让她暗中掌控了明城的市井江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用意。 当然,事实可能并没有他想的这么复杂。 那个名叫秋小意的侍女,成为暗中掌控明城市井江湖的夜后,也并不一定就是出自仲老头的授意。 因为今天束行云还发现了,侍女小秋和仲老头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他原先以为的那样一团和睦,从那秋小意的言语中,明显感受到秋小意对仲是有许多怨意的。 两人的关系好像很复杂。 走进徐记火锅铺门口的时候,束行云揉了揉自己有些头痛的脑袋,决定不再多想这些事情了。 当然,秋小意那张有着致命诱惑力的脸庞,此时在他的脑中却依然有着深刻的影像。 在庭院门口的那一次回首,原本只能算长的清秀的平庸侍女,就如脱胎换骨般完全换了一个人。 可以说,在束行云穿越后的这一世,见过的所有女子中,只有那个凤小柔,才可以与秋小意媲美。 凤小柔刺穿魔兽的那一枪。 秋小意回首的那一笑。 是他这一辈子见过的最风华绝代的一幕。 两人身上的“势”,都是那般沛然莫御。 束行云隐然明悟,秋小意的实力,恐怕跟那位排名月榜第一的凤家天女,并不会逊色多少。 同时他也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所谓的星月两榜,绝没有把七城中所有真正的天骄人物,都罗列其中。 比如秋小意。 ……嗯,还有自己。 束行云走上了三楼自己的房间,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他已经决定了,准备接下仲老头留下的那些房契,总比被秋小意一把火烧掉好。 虽然他真不是贪图这些房子,但也不能浪费不是。 再说这确实是仲老头临死前的心愿,既然他身边的侍女,其实是掌控了明城市井江湖的夜后,看不上长景大街上的这些房子,那束行云接收下来倒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束行云现在准备搬到仲老头的那栋小楼里去住,这样就可以把李翠翠接过来了,不用一直住在天涯客栈中。 而且不用住在徐记火锅铺中,自己修行也会更方便一些。 …… 第二天,当王佳芝起床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坐在一楼大厅里的少年,身边放着一个大包裹的时候,心里立马咯噔了一下。 “阿云,你这是……” 此刻王佳芝脸上的神情,完全可以用惊慌失措来形容。 “老板娘,你把大家都叫过来,我有些事情要跟大家说。” 束行云笑着说道。 王佳芝的一张脸刷地一下就变得苍白,甚至身躯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好,我去叫人。” 她强笑了一下,然后转身上了楼。 不久之后,徐记火锅铺中的所有成员都陆陆续续从楼上下来了,连平常这个时候在背早课的徐平都下来了。 王佳芝应该是跟他们说了些什么,所有大家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徐永泉一脸的愁苦之相,看着束行云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徐媱咬着嘴唇,盯着束行云,神情复杂。 徐平垂头丧气。 曾阿牛倒还是一脸懵懵懂懂的样子,嘴里小声埋怨着老板娘为什么要这么早把他叫起来。 等到所有人都坐下来之后,束行云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包裹,对着大家道: “从今天开始,我就不住在咱们铺子里了。” 曾阿牛惊讶地“啊”了一声,至于其他人,似乎早就猜到了一般,沉默地看着束行云。 “阿云,如果你……” 王佳芝颤声开口想要说什么。 “娘,不要说了!” 徐媱却是打断了她,对着自己的母亲摇了摇头,眼眶似乎有亮闪闪的东西在翻滚着。 “小云,你离开咱们铺子之后,以后准备去哪里?” 最终徐永泉这么叹息了一声道: “不管你去哪里,徐叔都希望你过得好,有空的话,就回店里来看看,陪徐叔喝几杯酒。” “离开?徐叔你误会了。” 束行云微笑着道: “我只是以后不住在铺子里了,又没说要辞工。” 这一次,周围连续响起了几声“啊”。 所有人都茫然不解地看着束行云。 “我准备搬到仲大爷原来的那栋小楼里去住了。” 束行云摸了摸脑袋道: “……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实际上我自己现在都还有些迷糊,那就是仲大爷把他在这条街上的所有房屋都留给我了。” 一边说着,束行云一边从自己的怀中摸出了一张已经有些发黄的厚砂纸,放到了桌子上。 “这就是咱们这铺子的房契,徐叔,你收着。” 徐永泉还没有说话,王佳芝却已经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小云,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刚才她的声音是有些发颤,那么现在她的声音是完全在发抖了。 “老板娘,我的意思就是把这栋房子送给你们了,你不是以后一直在担心这房租要交给谁吗?现在你不用担心了,因为你以后都不用交房租了。” 王佳芝一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不,小云……这,这,这我们不能收。” 徐永泉却是慌张地连连摆手道。 “徐叔,这房子也是仲大爷送给我的,我我转增给你们又有什么问题,如果你不收的话,那我直接就扔进厨房灶台内烧掉了,到时候我也不管这房子会落在谁的手里。” 束行云用出了秋小意威胁过他的手段。 徐永泉这老实人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只有些粗糙的纤手伸了过来,拿起了桌上的房契。 伸手的人却是徐媱。 “爹,娘,收起来。” 徐媱坚定地对自己父母说道,接着转而望向束行云。 “束哥,谢谢你,你的恩情我们徐家肯定回报,不管用什么还,我们都会还给你。” 少女斩钉截铁般说了一句。 王家佳芝在旁边终于一下子哭了起来。 当然,那是喜极而泣。 因为今天开始,她们一家终于在明城有自己的房子了。 对于在束行云来之前,这几年来在明城艰难捱日的徐永泉一家来说,这是不知多么巨大的意外和惊喜。 “老板娘,我还要更你商量一件事情。” “小云,你说,你说……” 王佳芝一抹着眼泪一边连声道。 “老板娘,你看现在店里生意这么好,以后又不用交房租了,不如在多请几个伙计吧,至于阿牛,让他到厨房里来帮我。” 束行云微笑着说道。 ……自己终究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当一个火锅铺厨子的。 他甚至隐隐有些感觉,在这段时间出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不管自己愿不愿意,留在徐记火锅铺中的日子恐怕不会长久了。 为了免得自己离开后,徐记火锅铺的生意又一落千丈,回到原来的样子,束行云准备做些安排了,他做不到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徐永泉人虽然老实,但在厨艺上确实没有什么天赋,他有天赋的话,又怎么会一点他老丈人的手艺都没有学过来呢。 所以束行云准备让曾阿牛试试,能不能学到一些自己做火锅的手艺。 至于曾阿牛学会自己的手艺之后,愿不愿意在徐记火锅铺一直干下去,那到时候束行云自然还有其他的手段。 王佳芝闻言自然连声应是,正心情激动中的她并没有听去束行云刚才话中隐含的深意。 或许只有徐媱隐约明白了什么,于是她原本同样欣喜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黯淡。 …… 这一日徐记火锅铺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 明城中人对于腾龙贤者生活过的这条长景大街的热情,依然没有消退,今天涌到长景大街上的人潮比昨日还要更多一些。 徐记火锅铺从上午巳时开始就座无虚席了。 而在黄昏时分,一名女客人走进了徐记火锅铺。 而当这位女客人迈进火锅铺门口的时候,原先人声鼎沸的火锅铺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第四十一章 机灵鬼们(今日大章) 今天坐在徐记火锅铺中的客人,跟平常稍微有一点区别,那就是元力者特别多。 有一部分元力者神情闪烁,不停窃窃低语,连端菜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曾阿牛,都能听见这些人一直在谈论着什么“小楼”,“贤者”,“宝藏”之类的事情。 毫无疑问,关于那个腾龙贤者居所中藏有绝世宝物的消息,已经开始在明城元力者之中开始发酵了。 另外一些元力者,却多是一些衣着华贵的年轻人。 对于那个关于贤者宝藏的传闻,这些家世背景都颇为不凡的年轻人,自然是嗤之以鼻,因为从家中父辈的口中得知,他们都清楚那个传闻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今天他们来这里的原因,是因为流传在他们圈子中的另外一个传闻。 据说在他们的圈子中,有几位标杆人物前几天特意来过这家火锅铺,专门来和这家火锅铺的一个厨子交朋友。 这同样是一个让他们觉得有些不敢相信的消息,但是传出消息的人却信誓坦坦地说这是从那位岑大小姐的口中亲耳听到的。 那位岑大小姐虽然做事有些随性,但倒也从来不会信口开河,所以很多人不免将信将疑,其中有一部分实在是太闲的,就专门跑过来验证一下。 这些实力不错,家世也不错的年轻人,涌进了徐记火锅铺中,大呼小叫着说要见见你家那个叫束行云的厨子。 不过因为那个传闻,岑家大小姐他们是来找那厨子交朋友的,而且还听说那个以前在明城很嚣张的成顺,在这个火锅铺的厨子手下也吃过大亏,所以这些年轻人倒也不敢做太出格的事情。 在厨房中中的束行云听说了这件事情之后,想了一下之后,特意从厨房中出来见了一下那些年轻人。 这些可都是优质客户啊! 束行云很清楚这些年轻人的心性,只要给足面子,那都是花钱不眨眼的主,而且有这些年轻人帮着在他们圈子宣传,那徐记火锅铺的生意还会更上一层楼。 束行云从厨房里给这些出身权贵之家的年轻元力者们敬了一圈酒,然后又每桌送了两个菜,一下子把气氛就搞起来了。 这些权贵子弟是什么人,会占你这点便宜吗? 于是那些年轻人大手一挥,把徐记火锅铺中最好的菜都点了一遍,又喊着上了最好的酒。 只是在束行云敬到其中一桌的时候,却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这一桌坐的基本都是女子,一个个青春靓丽,衣着华贵,气质不俗,因为从她们大姐头岑丹青那里听说了这家火锅铺味道很好,所以专门过来尝尝。 真的,一开始的时候,这些权贵娇女真的只是为了吃火锅来的。 又有几个女子会不喜欢吃火锅呢。 至于那什么厨子,她们没有兴趣,实力强又怎么样,能把成顺打败又怎么样,她们才不喜欢打打杀杀的男人呢。 只是当束行云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这些权贵人家的小姐们的眼睛顿时都亮了起来。 于是她们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就彻底变了。 束行云走到她们桌前时,这些权贵娇女们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俊俏少年的脸庞,半是撒娇半是起哄地要他每个人都敬一杯酒。 一群美貌的女子用这样的语气跟你说话时,你很难忍心拒绝。 束行云也做不到。 所以他跟这桌上每一位权贵娇女都喝了一杯酒,然后表示要回厨房干活了。 只是这些贵女却有些不依不饶起来,表示要束行云跟她们再喝一杯,其中一名胆子最大,年纪轻轻已然风情极盛的贵女,更是一把抓住束行云的手腕,咯咯娇笑着要让束行云坐到她身边。 束行云没有第一时间挣脱这位作风热辣大胆的贵女的玉手。 不是因为他对这身材极好容貌娇俏的贵女有什么想法,而是因为对方是一名斗星境的元力者。 如果他要挣脱对方的手,就必须动用元灵之力,一个控制不好,说不定就把这贵女甩出去了。 人家这么热情,束行云觉得自己把人家甩出去总不大好。 所以他犹豫了一下。 但是在被人眼中看来,就像他是在半推半就一般。 于是这一桌的女子笑的更加欢快放肆,而那牵着束行云手腕的贵女更是眼睛一亮,似有意若无意地将娇躯靠在了我束行云的臂膀上。 就在这个时候,店门外又有一名女子走了进来。 当这女子进门之时,站在柜台边的王佳芝,作为女人也情不自禁地自脑中涌起了一个念头: 这姑娘怎么会生的这么好看。 这世间总有一些人,只要一出现,就能吸引场间所有人的目光。 比如此时走进徐记火锅铺的这位女子。 女子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玉带,简简单单,但是将她高挑而动人至极的身体曲线完全展露了出来。 一张清丽英气的脸庞,琼瑶玉鼻,皓齿丹唇,美的如夜空中的皓月,并不凌人,但却有着最明亮的光辉。 一时间,店铺内的客人都停止了说话。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这女子身上,不舍得移开一下。 感觉到店内气氛的突然改变,束行云不禁也转过了头,然后他就看见了那白袍女子。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但束行云此刻依然被惊艳地恍惚了一下。 因为上次这女子穿的是一袭莫辨男女的长袍,而这次穿的是女子的长裙,整个人看去完全不一样了,英气稍稍淡了一些,多了一点女子的娇美,更是美的让人心神失守。 而束行云转头的一刹那,那白裙女子的目光也落在了他的脸上,接着再落在他的手腕上。 那只他被身边贵女紧紧握着的手腕上。 神情平淡,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异色。 只是那贵女在看到白裙女子之后,原先那风情放肆的笑容却顿时僵在了脸上。 “凤姐……” 贵女小声而尴尬的喊了一声。 同桌的其他贵女,此时同样一个个已经变得乖巧而又安份。 事实上,当白裙女子现身门口处的时候,店铺内变得安静的原因,绝不仅仅是她的绝世容颜的原因。 而是因为店内的这些权贵弟子,大部分都认识这位白裙女子,所以他们更多是因为震骇于这凤家天女怎么会现身此处这件事情。 “好久不见。” 恍惚了一刹那之后,束行云回过神来,朝那白裙女子微笑点头道。 身边的贵女身躯骤然一僵。 凤小柔也是对着束行云笑了笑道: “好久不见。” 贵女抓着束行云手腕的那只手掌,闪电般收了回去。 “前些天去你家,说你要过不少日子才会回明城。” 束行云继续笑望着那女子道。 他的这句话,让火锅铺内的权贵子弟们,脸上的震骇之色变得更浓了一些,而且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露出了留神倾听的神情。 至于身边那个刚才恨不得在束行云身上飞擒大咬的贵女,此时看去都快要哭出来了。 “本来没这么早,但因为腾龙贤者的事情,所以回来祭拜一下,听靳管家说了你在这里,我过来看看你,明天还是要走。” 凤小柔平淡地说道。 只是她的语气虽然平淡,但这些话落在周围那些权贵弟子的耳朵中,意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凤家天女特意来看一个男子? 以前可从没听说过哪个年轻男子有这种待遇。 而束行云和凤小柔俱都沉默了一下。 “吃火锅吗?” 然后束行云问了这么一句。 “吃。” 凤小柔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上次就觉得你做的火锅特别好吃,但我受了伤不方便吃,今天我一定要好好大吃一顿,把上次的都补回来。” 凤小柔露出了一个带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店铺内的权贵子弟们,如遭雷击。 他们哪能想像到有朝一日居然能看到凤家天女居然会露出这种小女儿情态。 束行云眨了眨眼睛,刚才那一瞬间,他也有些看痴了。 “好,等会我专门给你做一个锅。” 接着束行云环视了一下四周,指了指门口的柜台道道: “现在没空位子,楼上包厢也满了,要不你先坐柜台里面等一下?” 刚刚只觉被一道雷电击中的权贵弟子们,这一刻仿佛头顶落下了一道更大的天雷。 凤家天女来吃饭,你居然让她在门口边上等着? 而更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凤小柔居然立刻点了点头道: “好。” 权贵子弟们齐齐长大了嘴巴。 这个时候,一个看去很机灵的年轻人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慌忙站了起来,喊了一声。 “我们吃好了,掌柜的,结账。” 明明他面前的火锅内连牛油都还没有融化,桌上的菜肴一筷子都没动。 接着同桌的同伴们闻言纷纷起身。 “对对对,吃饱了,吃饱了。” “大家走,大家走。” 那几名权贵弟子在柜台上扔下了十几枚元晶币,一窝蜂般挤出了门口,全程很识趣地看都没有看凤小柔一眼。 只是就在他们得意自己的眼力见的时候,一个比他们更机灵的机灵鬼又站了起来。 那名模样长得很是俊秀的年轻人,直接走到了柜台边,掏出了一大袋元晶币,放到王佳芝的面前道: “老板娘,这里大概有两百多元晶币,今天你们这家店我包场了,够了吗?” 两百多元晶币,买下整家徐记火锅铺都够了! 王佳芝眼神茫然,却也不忘连连点头,一把将那包元晶币收了起来。 接着那俊秀年轻人又对着店内大声说道: “诸位,如果现在你们可以立刻放下筷子,离开这家店,那么我可以补偿你们每人五十枚元晶币。” “我叫元平平,你们就算没见过,也肯定听说过我的名字,知道我说的话从来不会反悔。” 他的话声刚落,店铺内几乎大半客人马上就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朝店铺外走去。 五十个元晶币的诱惑力,真的很大。 当然,或许也有“元平平”这个名字的原因。 因为有些客人走出走出店门时,喜笑颜开地朝那俊秀年轻人拱了拱手道: “你元大少说的话,我们怎么会不信。” “元大少就是豪气,那我也不客气了。” 当然,也有些客人并不在意那五十枚元晶币,但是看到这场面,也都识趣的起了身。 而束行云身边的那桌贵女,一个个轻手轻脚地从他身边走过,再又低着头从凤小柔身边走过。 看她们的神情,倒不是害怕凤小柔,而更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凤小柔的敬畏。 而当那个刚才玩的特别放纵的贵女,经过凤小柔身边时,凤小柔终于说了一句话。 “以后别玩的这么疯,这次我就不告诉你哥了。” “另外对我的朋友,你不能这么……放肆。” 语气淡淡的,给人一种威仪天生之感。 那贵女又是羞惭又是感激地点头应是,接着逃命般逃出了徐记火锅铺。 而店铺外依然留意着店内情况的那些权贵弟子们,再次个个都心神狂震。 “……我的朋友……不能放肆……” 凤家天女这是在宣示自己的主权吗? 所有人看相那名俊俏少年厨子的眼神,变得愈发不同起来。 而刚才那个豪气的花钱包下了整家徐记火锅铺的年轻人,更是露出了自己捡了大便宜般的喜色。 此时恰好束行云也朝这脑子灵活手段漂亮的年轻人望来。 年轻人立刻朝他微笑点头,接着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徐记火锅铺。 没有半句废话,也没有任何邀功的表示。 ……是个人物啊…… 束行云如此想着,收回了目光。 “凤姑娘,你稍等一会,我去给你专门做一个锅。” “好。” 凤小柔爽快地点头,随意地就在旁边找了张桌子坐下。 “对了,我喜欢麻多一点的。” 她还不忘特意交待了束行云一句。 束行云哑然失笑。 在这女子的身上,有一种简单明快的纯透。 现在他有点看出来了,其他那些人对这位凤家天女的印象,恐怕都是他们自己幻想出来的。 她的平淡只是平淡,而不是什么故作高深,而当她有情绪的时候,也直接就表达了出来。 凤小柔,其实就是一个很简单的女孩。 第四十二章 一顿火锅酬一年血战(今日大章) “这种鱼片,你只要在锅里烫五六息得时间就可以。” 束行云夹起一块薄如蝉翼,肉质雪白的鱼片,在翻滚的汤底中飘涮了几下,然后放进凤小柔面前的油碟内。 “你尝尝。” 凤小柔夹起那块束行云夹给她的鱼片,放进了嘴中,很快就惊喜地抬起了头,对着束行云连连点头。 “这种鱼片很好吃,以前都是吃鱼生,却没想过还可以拿来烫火锅。” “再尝尝这个牛丸,这是我刚才新打的,跟一般火锅铺的牛肉丸不一样。” “嗯,好吃。” “还有这个肥牛,我把金针姑卷在了里面,也是我以前在蜀山的时候想出来的,明城原先的火锅铺肯定没有。” “好吃。” …… “好吃。” …… “好吃。” …… 宽敞的火锅铺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对年轻男女,相对而坐,隔着升腾的雾气,一个热情地介绍着,一个认真地吃着。 过了半个时辰之后,凤小柔终于放下了筷子。 就在束行云以为她已经吃好了的时候,却听对面的女子说了一句。 “有点撑,我歇一下再吃。” 语声透过雾气悠悠传来,倒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之意,只像是平淡地陈述。 “那就先歇一歇。” “凤姑娘,上次的事情真是多谢了。” 然后,束行云终于有机会对凤小柔正式地道谢。 “不客气。也谢谢你的火锅。” 束行云突然笑了一下。 两人刚才的对话有些客气,也并不有趣,但是两个人都有交谈的欲望。 虽然都是很平常平淡的聊天 也很好。 “听靳叔说,腾龙贤者跟你的关系不错。” 凤小柔继续问道。 “嗯,仲大爷去世前,我经常陪他下围棋。” “围棋?” “是我师傅教我的一种游戏。” “那位吴道人吗?” “是的。” “这围棋……是什么样的游戏。” “……很复杂,下次凤姑娘你有空的话,我可以教你。” “好,我下次回来再来找你。” 然后束行云沉吟了一下,轻声问了一句道: “我兄弟他现在怎么样?” “熊天宝吗?他现在很好。” 凤小柔看着满脸想要她说的更多的神情的束行云,她顿了顿后又说道: “现在他是飞熊军中最受人瞩目的一位战士,据说当初为了把他抢到自己的麾下,飞熊军的八大校尉之间,还爆发了一场大战,还有,前些日子他已经正式成为一名都尉了。” “好了,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情况了。” 束行云早已经笑的一张脸宛如桌上的那盘郡肝花。 ……听去好像是很威风的样子啊…… 一种自家小孩在外面出人头地的骄傲感油然而生。 束行云很希望凤小柔能多说一些阿宝的事情,但是凤小柔知道的好像确实不多。 “我以前小看你了呢!” 然后凤小柔又说了这么一句。 “你是说这个吗?” 束行云笑着指了指桌上的火锅。 “我当初就觉得你如果来明城开火锅铺的话,生意肯定会很好,不过我说的并不是这件事情。” “我是说,我以前小看了你的实力。” 凤小柔拿起了筷子。 看来她休息好了。 “我听靳叔说了你来明城之后做的事情,为这火锅铺这家人宁可得罪南城巡城卫的曹家,我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倒并不意外,让我意外的是,你居然能击败成顺,而且好像赢的还很轻松。” “靳叔说你的实力,至少也能排进星榜前三,甚至可能不比申屠冲差。” “申屠冲是什么人?” 束行云不禁问了一句,不明白那位金凤山庄的管家为什么要拿自己跟那个人相比。 “如今的星榜第一,出身明城三大甲字头宗门中的风雷阁,目前在神卫司中任职。” 束行云哦了一声。 凤小柔看着他,也突然笑了一下,如春花绽放。 束行云呆呆地看着她道: “怎么了。” “没什么,去年在蜀山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有些看不起人,比如那周一舟还要那些清河剑派的弟子,我注意到你看他们的眼神,很有些居高临下的意思,那时候我以为是你一直没离开过蜀山,是一种没见识的不知天高地厚,现在发现原来是我错了。” “不过我和秦叔,当时是真的没看出来你有这么厉害……即使现在,我看着你,也还是没觉得你有那么厉害。” 束行云听着风小柔的话,情不自禁的摸了摸左手腕上的黑玉镯子。 “听说你是月榜第一,而且还是如今人间月境元力者中最强的一人,你觉得我不厉害,这很正常。”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只是开个玩笑。” 然后两人又都沉默了一会。 凤小柔开始认真地继续吃,束行云则是安静地看着她吃。 直到凤小柔再次放下了筷子。 她想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措辞,接着才说道: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就准备一直在这里做厨子吗?” “暂时没有其他的打算,我觉得在这里也蛮好的。” “当然,我不会一直在这里,等我想好了,或许就会去做其他事情了。” 束行云微笑着道。 “真的不想进入军中?” 凤小柔又问了一句。 “我这人不适合军队。” 束行云摇了摇头道,去年他也是用这个理由拒绝凤小柔的,但是现在他举得自己和凤小柔已经更熟悉了一些,那么应该也解释地更清楚一些,所以顿了顿之后,他继续说道: “我这个人呢,最不喜欢被一些我不认可的规矩束缚,到了军队中,我怕遇到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事情,那么我会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说不定就要违反军纪了。” “是因为你从小在蜀山长大,才会这样吗?” 凤小柔静静望着他道。 ……不是,是因为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束行云如此想着,他明白凤小柔的意思,以为他是在山野中长大,不习惯守规矩。 “可能是吧。” 束行云笑着道。 然后凤小柔站了起来。 “我要走了。” 束行云也连忙起身。 “那我送一下凤姑娘。” “我会将你已经来明城的消息,让人送到飞熊军,告知熊天宝。” “那就麻烦凤姑娘了。” 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凤小柔又回头说了一句。 “你的火锅很好吃,下次回明城我还会来吃的。” “随时欢迎,而且我答应过凤姑娘,还要教你那围棋呢。” 两人之间道别的话语,似是一次相约,只是凤小柔脸上的神情很平淡,所以这次相约跟男女情事没有任何关系。 束行云脸上倒是挂着笑容,但内心也没有什么波澜。 凤小柔虽然长的极美,但并不是光是美丽的容颜,就会让束行云喜欢上对方。 而且他也不觉得以凤小柔这样身份地位的女子,会看得上一个当初厨子的年轻元力者。 “那么,再见。” “再见,凤姑娘走好。” 只是就在两人在门口处道别之后,从外面却走进来了一道身影。 “咦,束老弟,此刻时辰方早,今日你店中为何没有其他客人……” 一名相貌清雅,气度雍容的老者走进了门内,却正是那位在仲老头家中有过几面之缘的晁姓老者。 进门之后,晁姓老者一眼望见了凤小柔,猛然一怔道: “凤将军,你在这里。” “凤小柔见过廷尉大人。” 见到那老者的凤小柔似乎也有些惊讶,不过却是先连忙行礼。 旁边的束行云目光闪了一下。 他自然早已猜到这位晁姓老人必然身份不凡,但是看现在凤小柔对这晁姓老者客气和尊重的程度,恐怕晁姓老者在明城的地位要远超自己的想象呢。 而凤小柔在军中居然是位将军? 不是说九大神军中,只有日境宗师才有资格担任将军的吗? “廷尉大人也知道这里吗?” “呵呵,上次自从尝过束老弟的手艺之后,就一直念念不忘,今日得空,就过来准备再大快朵颐一番。” “那廷尉大人慢慢享用,我要先回军中了。” “凤将军保重,若非有凤将军这样的人物镇关守隘,老夫又那还有机会能安稳,吃顿火锅呢。” “廷尉大人言重了。” 凤小柔和晁姓老人寒暄了几句,然后道别离开,走出了徐记火锅铺。 火锅铺的门外驻足着一匹骏马。 凤小柔上马,回头朝那家火锅铺望了一眼。 一直仿佛古井无波的眼神,终于似有一缕微澜泛起,却又转瞬即逝。 然后凤小柔一拉马缰,策马驰过长景大街,却并不是往金凤山庄的方向,而是穿过太平坊市,直奔明城西南大门。 纵马而驰,白裙黑发,在夜色中飞扬,英锐无双。 在城门卫崇拜的眼神中,凤小柔没有稍停,策马冲上了城墙。 城门楼上,有一头灵气四溢的优雅白鹤,正在悠然踱步。 凤小柔下马,骑上了白鹤。 白鹤冲天而起,飞上了云霄,飞翔在如水的月华和灿烂的星光中,寒冷的罡风吹过她洁白如玉的脸颊,凤小柔眼神平静如井水。 白鹤朝着西方飞出了百余里,然后开始俯冲向下。 下方群山连绵,山中有一条极窄的峡谷,贯穿了整片山脉。 白鹤落在了峡谷外的一座山峰之上。 峰下,是潮水般的域外天魔正从峡谷中涌初来,与守在峡外的无数身穿红色盔甲的鸣凤军战士撞击在一起,厮杀声响彻云霄。 一群女兵迎了上来,围到了凤小柔的身边。 “今日战况如何?” 凤小柔凝视着山下的厮杀,平静地问了一句。 “今日从峡谷中出来天魔,比前几日要多出两成。” 一名双腿修长,紧窄合度的软甲将身体曼妙曲线展露无遗的女都尉连忙答道。 “我的战甲,枪。” 半刻钟之后,原先的白裙已经换为了一套鲜红的盔甲,盔甲的胸口镌刻着一只翱翔的金凤。 手中握着九尺金凤枪,凤小柔自峰顶一跃而下。 长枪刺穿了长空。 空中似是响起了一声清唳的凤鸣声。 凤小柔持枪冲进了潮水般的天魔中。 就跟她往常的每一天一样。 自十八岁进入军中开始,除了每年回家探亲一次,或者碰到一些重大之事,凤小柔每天都在这百里峡外跟天魔厮杀血战。 明城的那些权贵子弟,为什么如此敬重她,不是因为她爷爷是清凤贤者,也不是因为她是如今的月榜第一,而是因为以她的身份,却依然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守在此处。 这就是凤小柔的生活。 “凤家天女”这四个字,不唯身份,只唯功绩。 头盔下的玉容平静如水,金凤枪枪影如轮转,周围的域外天魔在枪影中如稻草般倒下。 凤小柔却在想着不久前的那顿火锅。 今晚的那顿火锅,她吃的很开心。 因为那是她这一年以来,第二次吃火锅。 本来她下午就应该回到军中了,但是犹豫了一下之后,凤小柔决定去吃一顿火锅,慰劳一下血战了一年的自己。 火锅很好吃,做火锅的少年也很好,凤小柔有些喜欢。 那样一个漂亮的少年,人品又是那般好,她又怎么会不喜欢。 她同样有着这个年纪女子必然会有的情思。 只是她连吃个火锅都要犹豫一番,又哪来时间花前月下,谈情说爱。 而且她的父亲战死在这百里峡外,两个哥哥也战死在百里峡外,说不定哪一天她也会战死在百里峡外。 所以风小柔不敢涉足男女情事,只怕负了良人。 …… 束行云并不知道今天晚上的这顿火锅对那位凤家天女有怎么样珍贵的意义,也不知道刚才两人坐在这里说着那些平淡如水的话,是那位女子难得能享受安闲时光。 他更不会想到凤小柔走出徐记火锅铺后,就红妆换了戎装,衫裙换了战甲,投身于一场血战之中。 束行云现在正在吃第二顿火锅。 因为他为晁姓老者做好火锅之后,晁姓老者邀请他坐下来,陪自己喝喝酒,聊聊天。 店铺内只有晁姓老者一位客人,而且束行云对这位老者也颇为好感,所以欣然坐下。 然后晁姓老者问了他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让束行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和思考。 第四十三章 我不像刀,更像斧头 “束小友,老夫今天过来,除了吃火锅之外,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晁老先生,不知您有什么事情。” “我想请你到我都察院来帮我做事。” 晁姓老者的请求,让束行云猛然怔了一下。 他盯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火锅,沉默了一下,接着问了一个问题。 “晁老先生,我能问下这监察院是干什么的吗?” “那我跟你好好说说……” 晁姓老者笑眯眯地从火锅里夹起了一根鸭肠,慢悠悠地道。 不久之后,随着老者的讲述,束行云终于知道了这老者的全名,而老者的身份,是明城朝堂的廷尉。 明城朝堂的官制,仿照的是大华神朝的三公九卿制,而廷尉晁景,负责如今七城人间的司法之事,监察百官,纠察不法,执掌都察院,大理寺,巡城司三大部司,权力地位实为九卿之首。 而都察院负责的,就是监察朝堂上所有官吏的不法之事,只要有证据,就可以逮捕审问三公之下的任何官吏,权势极大。 而现在晁错就是想请束行云进入都察院任职。 “这件事情,我跟腾龙贤者也商议,他也赞成你进入都察院。” “束小友,你的火锅确实做的很好吃,但如果你真的一直在这里为别人做火锅,那可就太屈才了。” 最后,晁错对束行云如此说了一句。 束行云扬了扬眉。 听晁景话中的意思,仲老头生前就对自己有某些谋划了啊! 不过看他死后居然把这条街上所有房屋都留给了自己,而且好像还留下了一样那秋小意至今不肯告诉自己的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束行云倒也没什么意外了。 “晁老先生,为什么要选我。” 然后束行云又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因为曹家的事情。” 晁景夹起一片生鱼片在火锅中烫了一下,放进了自己的嘴中。 刚才他说话归说话,但筷子可一点都没停下过。 “为了这火锅铺老板一家,你敢跟也愿意跟曹家这样的权贵干,我的身边很需要你这样的人。” “当然,你作为元力者的实力也足够强。” 晁景看着束行云,原先脸上的那种和善渐渐消失,目光变得坚毅,平静,中正。 “老夫不想骗你,我想做一些事情,但是需要一把刀,一把够快,够硬,够锋利的刀。” “不,一把还不够,一把刀还不足以切碎那些东西,我需要很多把刀。” “老夫觉得你很适合当我手中的其中一把刀。” “晁老先生,你想做什么事情?” 束行云听的有些茫然。 你又不是厨子,要这么多刀干嘛? “人间已经抵抗了域外天魔千年了,域外天魔从来没有真正攻进结界之内过,按老夫看来,此后许多许多年,应该都会依然如此。” “既然如此,很多黑暗时代留下来的规矩,需要改一改了。” “老夫想让这人间,变回千年前的人间,就算无法重现千年之前的祥和盛世,但让这人间的烟火气再多一些,元力者不再高高在上,普通人无需承担那么多赋税徭役,更无需担心元力者的欺压,能够活得更安稳平乐一些,总是好的。” 束行云听的眨了眨眼,突然问了一句道: “您老不会是尊神会的人吧!” 晁景不禁哑然失笑道: “如果我是尊神会的人,岂能瞒的过腾龙贤者,仲老这些年也绝不会暗中一直在维护我。” “另外,老夫想做的事情,虽然跟尊神会的宗旨听去有些相似,但有很大的一点不同是,老夫不觉得那些上古神祇会回来拯救人间,能够拯救人间的,只有我们自己。” “那晁老先生准备怎么改变人间?” 束行云不禁露出了极感兴趣之色。 当然,他只是对于晁景的答案感兴趣,而不是对晁景想要做的事情感兴趣。 “千年之前,鸿元大陆的祥和盛世,靠的是道德人心,但是如今道德已崩,人心以坏,要想重新扭转,恐怕是无比艰难之事,甚至是极为渺茫之事。” 束行云目光一闪,微微点了下头。 如果这位九卿之首廷尉大人,一开口就跟他提教化人心,效法古人那一套的话,他只会认为这位老人只是个书呆子罢了。 但是现在看来这晁景明显不是那种读书读傻之人,所以束行云倒是更加感兴趣他想如何改变人间了。 “现在要想恢复千年前人间的些许景象,唯有一法,那就是律法。” “以律法固道德,守人心,将律法之地位,置于元力者之上,同样的律法,不管你是元力者,还是普通人,不管你是百姓,还是世家宗门,都必须毫无差别地遵守。” “如此,或许能恢复一些千年之前鸿元大陆的太平盛象。” 晁景斩钉截铁地说道。 束行云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位老人……是想在七城建立一个法治社会啊! 作为一名穿越者,这位廷尉大人的理念,听在耳中自然没有什么大不了。 但是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有这种想法却可谓是惊世骇俗了。 因为束行云如今已经太清楚,这个世界的人对律法的态度了。 像那堂堂大元尊亲口颁下的禁狩令,到了铁藤军首高宗焕的口中,就变成了“禁狩令就是个狗屁,我想保谁就保谁。” 而到了明城,经历了被曹家陷害之事后,束行云更是明白了所谓的律法,不过是权贵手中的玩物办了,对律法的遵守程度,完全看你的权势地位有多大。 束行云抬头看了眼桌对面的老人,心中叹了口气。 自己还是看错这位老人,本来以为这老人不是傻子,现在看来依然还是个傻子,只不过是另外一种傻罢了。 他要走的路,确实看去比那什么教化人心的方法可以走通的可能性大一些。 甚至束行云觉得这是一条无比正确的路。 但是这条路上遍布荆棘,刀山,火海。 最大的可能性是,路没有走通,自己就先倒在半路之上了。 然后束行云盯着面前翻滚的红油锅开始思考。 自己要答应这位老人的邀请吗? 束行云已经很清楚一旦自己答应了,很可能自己以后的生活就像面前的这个油锅,不知什么时候就被人给当盘菜给涮了。 或许以前有藤龙贤者站在这位老人的背后,能够让晁景能够做一些事情而没有招祸上身。 但是现在仲老头已经死了。 而且自己虽然对这位老人很有好感,今日在知道了他想做的事情之后,甚至有些敬佩这位老人了。 但是束行云也不想自己成为别人手中的一把刀,即使对方想要用自己这把刀去做一些很正确的事情。 但是……但是……还是答应吧。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甚至在晁景没说出他想干什么的时候,束行云的内心就已经想答应了。 原因只有一个。 因为晁景邀请他去的是都察院。 都察院的权力很大。 都察院能够监察百官。 所以自己进了都察院之后,就有机会继续查李翠翠家被灭门这件事情了。 宣素辰的决然自尽,已经让束行云意识到李翠翠一家被灭门这件事,恐怕隐藏着更大更惊人的秘密。 可是他已经找不到任何线索和头绪了。 这不是他两年后天下无敌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天下无敌不代表全知全能。 而且时间再过去两年,说不定原本还有的线索就真的彻底没有了。 所以要抓紧时间。 而进了都察院,自己就能够利用手中的权力,好好再查一下宣素辰这个人。 束行云心中再次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也是个傻子。 然后他抬起头对晁景说道: “再给我半个月的时间。” “另外,我这个人,不像刀,更像是斧头。” 晁景拈须哈哈大笑,状极欢欣。 他听懂了束行云的第一句话。 但是对束行云的第二句话,却并不明白这少年为什么要特意强调刀和斧头。 不过晁景此刻并不在意。 或许在他看来,刀和斧头都是一样的,他将持之劈开前路的荆棘,再造人间。 第四十四章 明城之北 “老板娘,你不要哭么。” “你看,现在阿牛的手艺,已经有我六七分地火候了,应付大多客人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而且现在咱们铺子也不用在交黄光头那些人的头钱,也不用交房租了,就算生意比以前差一点点,就当是给自己多休息休息。” 半个月的某一个晚上,等到店铺打烊之后,束行云特意做了一个火锅,然后叫上了徐永泉一家人,曾阿牛还有两个新雇来的伙计,跟大家宣布了自己明天就不再徐记火锅铺干工的事情。 他刚说到一半,王佳芝就拿出手帕抹起了眼泪。 束行云只能无奈地开始安慰起这个当了自己两个月老板娘的妇人。 说实话,这两个月在徐记火锅铺当厨子的日子,让束行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有了一种真正的家的感觉。 在蜀山的日子,这一世的父母去世地早,村子里的人对他还不错,也经常会让他去家里吃饭,但那总归是别人的家。 村后的那座宫殿,只住了吴道人,阿宝和自己三个人,若说是家,却总感觉还是缺少了一点东西。 只有在徐记火锅铺的这两个月,束行云才终于感受到了家的烟火气。 徐永泉是个老实巴交的兄长,王佳芝是有点作,刀子嘴但豆腐心的姐姐,徐平是个乖巧懂事的弟弟,徐媱是有很多小心思小想法但青涩的妹妹。 束行云跟他们相处地很愉快。 现在要他一下子离开,束行云自己也有些舍不得这样的日子。 “我知道……我知道……小云你肯定不会一直在我们店里的,就是一下子……” 王佳芝依然是不停抹着眼泪。 “好啦,虽然我不在店里干工了,但是我还是住在仲大爷原来的家里,咱们也就隔了几步路而已,有空的话我是会来店里帮忙,而且还不要工钱咧。” 束行云只能继续安慰。 “束兄弟,你不在这里干了,接下来准备去做什么?” 徐永泉虽然也是一副愁苦之色,看的出来他也很不想束行云走,但此时还是关心地问了一句。 “嗯,前些日子来我们店里吃火锅的那个姓晁的老人,他其实是朝中的廷尉大人,他想让我去帮他做事。” 束行云的话,让所有人都蓦然安静了一下。 “莫不是九卿之首,廷尉晁景晁大人?爹,娘,束哥哥这是要去当大官了呢!” 然后徐平兴奋地跳了起来。 终究是在监学里读书的学子,见识比自己父母要多上许多。 “啊,那可不能误了小云的前程,我去拿坛好酒,就我丈人留给我那坛好酒,上次还剩了一半,我去拿来,今天我们好好为小云庆贺一下。” 徐永远泉连忙站了起来。 …… 这一顿酒,喝到了半夜时分。 大家都很为束行云高兴,就连王王佳芝也不再哭了,只是说着祝束行云以后前途似锦的话语。 唯一有些不开心的是徐媱,勉强迈入少女行列的小丫头,坐在束行云的边上,神情有些淡淡的忧郁。 这半个月来,徐媱好像一直都很忧郁,这种忧郁是从凤小柔来过徐记火锅铺那一夜开始的。 然后等到这场原先束行云只是为了告别最后变成大家欢送他的夜宵结束之时,束行云走出了徐记火锅铺的大门,徐媱站在门口,突然扬声大声问了他一句。 “你以后真的会回来吗?” 束行云扭头朝她笑了一下,指了指前面的小楼。 “我就在这里。” …… 走进如今算是他的家的小楼,风萧萧和安华两个人还在院子中纳凉。 至于他们两个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因为现在风萧萧和安华两人就住在小楼中。 束行云是在半个月前搬到这仲老头住过的小楼中来的,他自然那一直住在天涯客栈的李翠翠也带了过来。 然后束行云请那些前几天那些一直守在小楼外的巡城卫都离开了。 自己家门口天天站着几名巡城卫,虽然看去很安全,但是进出或者要做点什么事情总归不方便。 没想到不再让巡城卫守着之后,他家顿时就热闹了,特别是晚上。 最夸张的一次,一个晚上就有七批元力者潜入了他的家中,想要找到传说中腾龙贤者留下的宝藏。 当然,这来的都是一些实力低微的元力者,也只有这样的元力者,才会对那个荒谬的传闻深信不疑。 那些元力者最终都被束行云直接打晕扔到了小楼外,但依然剿灭不了这些元力者寻宝的热情,第二天晚上又有五批元力者潜入了小楼中。 烦不胜防的束行云,只能将风萧萧和安华教了过来,让他们住到了小楼中。 风萧萧的实力虽然不行,但安华可是准星榜选手,对付这些来寻宝的元力者还是没问题的。 反正这小楼内的房间不少,再住几个人也是绰绰有余。 此时见束行云回来,安华立刻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潇洒地冲束行云挥了挥手。 “束叔,走了。” 这是当初和安华约定好的,当束行云不在家的时候,安华会在这里守着,束行云回来了,他自然是要去逍遥的。 要安华这样一个浪子一天到晚守在这里,那可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而且束行云也只是让安华在这里住上两个月的时间,想来两个月之后,那股寻宝风潮总该平息了。 “真的决定要去都察院。” 风萧萧躺在那张以前仲老头很喜欢躺的躺椅子,悠然地摇来摇去。 要说这家伙的神经确实是彪悍。 要知道这可是腾龙贤者的爱椅,此时风萧萧躺在上面,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 “是啊,决定了,明天就过去。” 束行云穿过庭院,往里屋走去,跨过门槛之前,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问了风萧萧一句道: “你有什么建议?” 风萧萧嘿嘿一笑道: “我跟在你的身边,自然是希望你飞黄腾达,你吃肉,我跟在后面喝汤。” 接着又是叹了口气道: “但我没想到你居然选择进都察院,如果不是老子在你身上已经花了这么多精力时间,现在就想拍拍屁股走人了,免得到时候牵连到老子。” “这么严重吗?” 束行云扬了扬眉道。 “不是严重,而是危如累卵。” 风萧萧瞪了一下眼道: “那天你跟我说了那晁景的事情后,我就去打听了一下。原来这晁景就是从都察院起家的,先是佥都察史,接着是副都察史,然后是执掌整个督察院的都察史,自从他当上督察史之后,这都察院就一直是明城几乎所有权贵世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你说他以前有腾龙贤者护着,但是腾龙贤者死后的这半个月,都察院可谓是风雨飘摇,半个月内辞职,挂印的官吏足有二三十人。” “而你却还偏偏往这个火坑里跳,你说你是不是傻的?” 束行云哦了一声,走进了屋内。 风萧萧气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最终怪眼一翻,一脸悲伤地看着头顶的夜空发起了呆。 …… 第二天束行云起了个大早,先是难得地好好把自己收拾了一番,穿上了最体面的衣服,仔细地梳了头发,在头上挽了个发髻,再用一块青布扎上。 当然,束心斧也不再随便地插在腰间,而是装在了一个小包裹中,背在了身后。 看着镜子中那个唇红齿白,俊俏无双的少年,束行云对自己这一世的皮囊还是很满意的。 然后他跟风萧萧招呼了一声,在风萧萧郁郁的注视下出了家门。 都察院院部在明城城北,具体地址上次晁景就已经跟他说过了。 问题是这明城的地域实在太大了,从长景大街上走过去的话,起码要半天的时间。 而在明城这样元力者众多的地方,如果大家用元力者的力量狂奔,那整个城市都会变得一团糟,所以巡城司早有严令,若非有公务,严禁元力者以元灵之力在大街上奔跑,否则巡城卫有权将人直接扣下。 至少束行云是不敢违反这条“交通规则”的。 所以他咬了咬牙,在长景大街上雇了辆马车。 马车晃晃荡荡地拉着束行云,驶出了长景大街,驶向了明城之北。 第四十五章 地狱衙门 明城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城市,但是得益于大华神朝数万年来的经营,这么一座巨城的布局却是清晰简洁,井井有条。 城南是以太平坊市为中心的商业区,共有九坊十八市,城东是匠作区,有许多打造各种兵器,器具的作坊,住着无数的匠户。 在大华神朝时代,明城东区倒是没有这么多匠户和作坊,但是这千年以来,因为要跟域外天魔作战,明城东区的作坊和匠户数量就急剧增加了,如今住在东区的匠户就有近百万人,各种作坊十余万家,可以说七城军队的兵刃器械,有近八成是出自明城东区。 明城西区则是住宅生活区,不过又细分为两大区域,靠近城北的都是权贵世家的豪美华宅,普通的平民百姓则多是住在靠城南的区域。 至于明城北区,就是各家部司衙门的集中地了,可以说是如今人间七城的权力中心。 北区的道路比起太平坊市一带要宽阔平整许多,而且多是直横直纵的布局,束行云乘坐马车来到北区之时,已经是辰时之处,恰好是各部司衙门的点卯时刻,道路上尽是一辆辆的马车往这片区域集中而来,当然也有不少人是自行骑马而来。 束行云掀起马车窗帘,朝外望去,只见道路两旁尽是一坐坐或堂皇或庄严的石制建筑,穿着各式官府的官吏们在这些建筑中进进出出,有一种忙碌又不失肃穆的气息弥漫在周围。 马车最终在一座方方正正的黑色建筑前停了下来。 “客人,都察院到了。” 马车夫在车厢外喊了一声,听的出来他的声音有些紧张。 不过倒也不能怪一个小小马车夫会紧张,事实上,就算是那些部司衙门中的老大,站到这栋建筑的门外,同样也会战战兢兢。 特别是近十年来,这栋黑色建筑物被明城许多权贵人物暗中咒骂般称为“地狱衙门”。 束行云走下马车,抬头望去,只见黑色的庄严的大门外,立着两只一人多高的黑色石狮雕塑,不过清晨的阳光洒在石狮之上,仿似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金光,在威武肃穆之余,让这栋纯黑色的建筑对了那么一些暖意。 ……真黑啊! 不过束行云的心中还是这么吐槽了一句。 而和周围的那些部司衙门比起来,这都察院的大门外,显得要冷清了许多,此时除了一道身影之外,再也看不到其他人影。 束行云想起昨夜昨夜风萧萧告诉他,这段时间都察院的官吏们纷纷选择跑路,不知这都察院门外如此冷清,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造成的。 至于站在都察院大门外的,是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穿着一袭纯黑色的都察院院袍,模样斯文,眉眼柔顺,看去很是温和可亲,像是那种就算有人对他大声喝骂也能唾面自干的好脾气人物。 但是束行云不觉得这世间有多少人敢对这个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的男子大声喝骂。 因为那男子身上的元灵之力的波动,在束行云的心湖间宛如一轮皓月般明亮。 这男子是名月境强者,而且还是月境巅峰的皓月强者。 而束行云从马车上下来之后,那男子只是迅速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就马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迎了上来。 “可是束行云束老弟?” “正是在下,见过这位大人。” “呵呵,我是都察院掌书令富文杰,廷尉大人交待我今日你会来,让我在大门外等你一下。” “束行云见过富大人。” 束行云连忙行礼。 这几天他也通过风萧萧了解过一些都察院的事情,按照他所知的,这掌书令可是都察院中仅次于都察史,和两位左右副都察史的第四号人物,权责大致相当于他前世一个机构中的秘书长。 束行云没想到今天居然是都察院中的这样一位大人物在等着自己。 “呵呵,束小兄弟你现在还没有正式加入我们都察院,不必多礼,廷尉大人已经在院内等着你了,先随我进来吧。” 富文杰笑着示意束行云随他进门。 束行云发现这位都察院的掌书令很喜欢“呵呵”而笑,跟这栋看去有些阴森的建筑的气质一点都不相符。 不过以束行云前世的经验,恐怕也只有这样性格的人物,才能当好一个衙门的“秘书长”吧。 “廷尉大人这些年一直自己兼任着都察史一职,而我们都察院中除了廷尉大人之外,还有两位左右副都察史,六位佥都察史……原本是有八位的,不过这些天有两位因病请辞了。” 进门之后,富文杰一边领着束行云往前方走,一边为束行云介绍着都察院的情况。 束行云一边听,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只见这都察院的房屋,依然以黑色为主基调,也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不过种植着许多花木,给沉闷的空间增加了一些明亮的色彩。 富文杰领着束行云走过一个院子,又走过一个院子,路上遇到几名身穿都察院袍的官吏,一个个形色匆匆,脸色阴沉,不过还是都恭敬地对富文杰行了礼。 富文杰带着束行云走进了第三个院子最中央的房屋,先是在门外轻声禀告了一句。 “廷尉大人,人我带来了。” “进来吧。” 屋内传出了晁景那清雅的声音。 富文杰推开了房门,束行云就看见了廷尉晁景正坐在房间中。 晁景的前方是一张极大的书桌,书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以及一大堆案牍,房间四周立着高高的书柜,书柜内放置的也都是厚厚的用牛皮纸包好的案牍公书,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 像一般这样大人物书房内的各类名贵摆件,名家字画之类的东西,一概没有。 见束行云走进屋内,晁景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对着束行云一下,指了指他书桌侧方的一张椅子,笑着说道: “行云,坐下吧。” 而富文杰则是并没有进屋,说了句: “大人若是有事,令人唤我就是。” 然后虚掩上的房门。 “廷尉大人。” 束行云先是唤了这么一声,方才在椅子上坐下。 晁景似乎听出了束行云语气中的客气,微微皱了下眉,想了下道: “以后若是公事,你呼我为大人,但若是私底下,还是像以前一样喊我晁伯就行。” “行云,你能够答应加入都察院,老夫心中甚为感激。” “那我现在应该还是叫晁伯还是叫大人。” 束行云顿时神情轻松地开玩笑般问了一句。 说实话,他确实也不喜欢刚才那种刻意严肃的气氛。 这也是他一直不想加入军队的原因,他讨厌这种尊卑感太强的仪式。 晁田哈哈大笑道: “现在可以叫晁伯,等会就不行了。” 屋外,正走出这个院子的都察院掌书令富文杰,听到身后屋内传来的老人爽朗的笑声,不禁有些讶然地回头望了一眼。 第四十六章 南探事房(上) “晁伯,你让我来这都察院,是想我帮你做什么事情。” 晁景顿时露出了一个苦笑,沉吟了一下道: “本来让你过来,是想让你先熟悉一下都察院的环境和行事之法,然后再慢慢交一些事情给你做。” “但是这些日子,都察院中出了一些事情,一时间人手捉襟见肘,只能让你直接担起事责了。” “你不是经制考学之官,而是老夫亲自邀请之人,而且又是元力者,所以在官职任命上没有那么多规矩,老夫准备直接任命你为都察院佥都察史,统领南探事房一应事务。” 束行云闻言,顿时惊讶至极地望着老人。 他现在已经知道都察院的组织架构了,这佥都察史是仅次于都察史,左右副都察史,掌书令等几人的职位,也就是说等于他前世刚入职一个公司,直接就给了他一个中层部门经理的职位。 此刻束行云自己都觉得晁景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晁伯,这探事房是干什么的?”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问了这么一句。 “探事房负责的侦缉之事,分为东南西北四房,针对的对象各有不同,原先探事南房的那位佥都察史前几天刚刚离任,我只能让行云你先顶上了。” “至于任命文书,令牌,院袍这些东西我都已经让文杰准备好,等会具体的情况,就由他给你介绍吧。” …… 束行云在晁景的房间中并没有呆多久的时间,晁景就又唤来了掌书令富文杰,让他领着束行云去办各种入职手续。 “束佥都察史,这是你的任命文书,廷尉大人已经亲自签过字了。” “这是你的令牌,持此令牌,你可以任意审问,搜查,拘捕朝廷各部司主官之下的官吏,但若是要拘捕审问部司主官,却还需要廷尉大人的亲手批文。” “这是你的都察院袍,不如先去里面的房间换上,然后我再带你去南探事房。” “多谢富大人。” “束佥都察史,以后大家就是同僚了,无需客气。” 束行云拿着富文杰给他的那些东西进了里屋。 任命文书是一张黄色绫纸之上,上面写了束行云的姓名,于某年某月某日被任命何职之类。 令牌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铜牌,正面刻的是“都察”二字,另有一行小字为“佥都察史”,另一面刻的是明镜和利剑的图案,束行云记得自己走进都察院大门时,大门后的一块石碑上,同样雕刻着这样明镜加长剑的图案,想来这就是代表都察院的标志了。 接着束行云换上了自己的都察院院袍。 一袭黑色的修身长袍,腰间系扣的是青色的玉带,配上束行云匀称修长而肌肉线条如雕刻般的身躯,整个人越发显得玉树临风,更是多了一些用他前世的话说,就是制服诱惑的意思。 束行云注意到路上遇到的那些都察院的官吏,身上院袍的样式没有任何区别,但是自己黑色院袍的左袖口处,绣了两条金边,而富文杰身上的院袍,左袖口中绣的是三条金边,这应该就是以金边的数量来区分官阶大小的。 然后束行云走出了里屋,富文杰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接着由衷赞叹道: “束佥都察史真是长得一表人才。” “来,我带你去南探事房。” 富文杰带着束行云出了晁景所在院子,往右侧走去,又是连续穿过了几个院子。 “探事房一共分为四房,每房设佥都察史一人,佥副都察史两人,都察郎六人,这些都是正式的都察院官员,不过很多时候并不一定能满员。” “虽说四房官员的职级没有区别,但是因为每房负责的具体事务有所不同,所以四房之间的地位还是稍有不同的。” “其中最重要的是东探事房,负责监察的是明城朝堂中各部司主官级别的官员。” “南探事房负责的是各部司主官以下的官员。” “至于西北两房,负责的是其他六城的官员监察之事,所以这两房的人员基本都外驻在其他六城中。” 一路之上,富文杰继续为束行云介绍着探事房的情况。 “而你的南探事房,上一位佥都察史刚刚离任,不过原先人员编额也是不足的,现在只有一名佥副都察史,三名都察郎,另有十余名文书杂吏。” 富文杰领着束行云来到了都察院右侧的一个小院之外,小院门口的旁边,挂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写着“南探事房”几个字。 看来这里就是自己以后工作的地方了。 在走进院子之前,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对束行云笑道: “束佥都察史,今日我看你是雇了一辆马车来都察院,不知束佥都察史家住何处?” “我住在太平坊市旁的长景大街上。” 束行云连忙回道。 “这样吧,我给你安排一匹马,本来以佥都察史的级别,当有公务需出行时,院内都会安排一辆马车,不过只限于公务,这是廷尉大人下的规定,任何人都不得违反。” “不过院中的马匹倒是有不少空余,我可以给你安排一匹,等会你就可以骑回家,平日里也可以养在院里的马庵中,只是费用需要从你每月的俸禄里面扣。” “那要多谢富大人了。” 其实这个时候,束行云是很想问问自己每个月的俸禄是多少了。 这位掌书令大人,刚才给他介绍了很多事情,可谓是巨细无遗,可偏偏没说他一个月能在都察院领多少工资。 另外,束行云也有些腹诽这都察院的福利实在是不怎么样,不能公车私用就算了,这堂堂佥都察史应该是不小的官了吧,安排一匹马又不是什么大事,居然还要从俸禄里扣。 ……不过,倒是终于有一匹代步的坐骑了,至少可以把每天雇马车的钱剩下来了。 然后两人走进了那小院之中。 小院之内,一共有十来个房间,分别围着中庭,中庭处种着一些修竹花草,看去倒也雅致。 而就在两人走进院子的时候,只听侧方的一个房间中传来一阵人语声。 “金哥,你觉得这次廷尉大人会让谁来统领我们南探事房,陈佥都察史都已经离任十来天了,还没有新的佥都察史来接任,我这里好多文书都没人批呢。” “傻瓜,除了欧阳副佥都察史,还能让谁来?任谁来大家都不会心服,咱们这南探事房,也就只有欧阳副佥都察史能担的起来。” 听声音,交谈的是一男一女,而且年纪都不大。 富文杰看了束行云一眼,眼神中颇有玩味之处,接着重重咳嗽了一声。 “我是富文杰,所有人都出来。” 第四十七章 南探事房(下) 随着富文杰的这一声呼喝,整座小院都蓦然安静了一下,紧接着有十来道身影,从各个房间涌了出来。 刚才传来人语声的房间中,出来的是一男一女,果然都很年轻。 那男子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高高瘦瘦,皮肤白皙,容貌说不上英俊,但也不算难看,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倒是颇有特色,穿着都察院的院袍,左袖口处绣着一条金边。 这是一位都察郎。 束行云的目光在年轻都察院官员的袖口处扫了一眼。 只是这个年轻都察院官员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是一个普通人。 当然,普通人担任官职并不是什么异事,如今明城朝堂上普通人官员占了将近一半。 不过普通人能够当上官员的,一般都有一些特别的能力。 至于那个女子,二十出头年纪,长着一张圆圆的苹果脸,模样颇为娇俏,身材娇小玲珑,却是一位萤星境的元力者,不过身上的元力之力很微弱,也有些虚浮不定,应该是刚刚筑基成功不久。 她也是穿着一件和都察院院袍样式一样的长袍,但颜色是青色的。 现在束行云已经知道这种穿青色院袍的都不是正式的官员,而只是吏员。 至于为什么会有一个女吏员,就更加不奇怪了,当初的大华神朝,就从来没有禁止过女子入仕为官,就算如今的九大神军中,也有好几位女将军,那凤小柔就是其中之一。 另外,还有一个人颇让束行云注意的,是一名同样身穿左袖一条金边都察院袍的都察郎。 此人大约四十出头年纪,眼窝深陷,薄唇如刀锋般凌厉,浑身有种阴森的气息,让人感觉难以接近。 这应该就是南探事房的另一名都察郎了。 此人却是有着芒星境的修为。 至于另外的七八人,都身穿吏袍,应该是南探事房中负责杂物之人。 “你们欧阳佥副都察史呢?还有余都察郎呢?” 富文杰的目光一扫,先是这么问了一句。 “欧阳佥副都察史今天告假,余都察郎则是出去办一件案子了。” 回答他的是那个高高瘦瘦的青年。 富文杰点了点头,接着指了指身边的束行云道: “这位就是你们南探事房新来的佥都察史束行云束大人。” 其实在他介绍之前,场间所有人的目光早就已经落在了束行云的身上,特别是注意到束行云所穿都察院袍的左袖口处的那两条金边,隐约意识到什么的众人,脸色都变得惊疑不定。 或许只有那个圆脸青衣女吏员,自从从房间里出来,在看到掌书大人身边的少年之后,就陷入了呆滞的状态,一双杏仁大眼再也舍不得从束行云脸上移开,满眼都是迷恋之色。 而当听到富文杰的介绍之后,院子内突然安静了一下,众人并没有立刻开口欢迎他们的新任上司,而是面面相觑,互相之间飞快地交换着眼神,神情变得更加的古怪。 一边的束行云看着这一幕,倒也没有生气之意,只是觉得自己这些新属下之间的默契必然极好,光是那些眼神交流就已经堪称一幕大戏,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束佥都察史,这一位,是金子墨金都察郎。” 然后,富文杰开始为束行云介绍起在场地的众人,他先是指着那名高瘦青年道: “金都察郎以前可是国子监的甲等生,精擅算学,在南探事房中,一直由他负责审查官员的财产账目。” 束行云微笑着朝那高瘦青年点了点头道: “金都察郎,你好。” 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这高瘦青年能够以普通人之身成为督察院的督察郎了。 这可是专业人才啊! “束……佥都察史……好。” 那高瘦青年回过神来,连忙结结巴巴地回道,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紧张,竟是忘了跟束行云行礼。 “这位是桂铭桂都察郎。” “桂都察郎最擅长的是审问犯官。” 接着富文杰又是指着那位满身阴酷气息的中年男子介绍道。 苏星云同样对着这位中年男子点头微笑: “桂督察郎,你好。” 那桂铭却是淡淡的朝束行云拱了拱手。 “桂铭见过束佥都察史。” 接着又说了一句道: “富大人,束大人,属下现在有点公事,要先去忙了。” 说完之后,竟然径自走回了身后的房间中。 富文杰对这桂铭有些无礼的行为,竟也只是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 而本来剩下的那些吏员,他是没有必要一一介绍的,不过富文杰却是转头朝那名圆脸青年女子问了一句道: “黎珊,前几天我让你把陈佥都察史的屋子收拾出来,你收拾好了吗?” 那圆脸女子“啊”一声,如梦初醒,接着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小声问了一句道: “掌书令大人,您刚才说什么……” 不得不说,这位都察院的掌书令富文杰真的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居然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回禀大人,昨日已经就收拾好了,原先陈佥都察史都已经搬了出来,里面全都清扫过了。” “另外所有的案牍公文我也都重新整理过了。” 然后圆脸青年女子连忙答道,当她不再沉迷于束行云的那张脸时,倒是言辞清晰,颇为干练。 “这位女吏员,名叫黎珊,乃是上一任南探事房统领陈佥都察史的文书。” 接着富文杰对束行云笑道: “黎文书办事倒是爽利能干的,不知束佥都察史愿不愿意留下她,呵呵,若是不愿意,我再另外换一人来。” 束行云望向了那黎珊,脸儿圆圆身材玲珑的女子,也正用满是祈求的目光看着他。 然后束行云也对富文杰笑道: “富大人,不用麻烦了,就让这位黎文书帮我吧。” 他的这句话说完,边上的黎珊感觉如果不是他和富文杰两人在的话,能够直接从地上欢呼蹦起来。 富文杰瞪了那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的黎珊一眼,不过看得出来他对这位女文书其实还是很赏识的,否则刚才不会先夸了这黎珊一句后,再问束行云要不要换人。 “黎珊,你先带束佥都察史去他的公房,帮束佥都察史熟悉一下,再跟束佥都察史禀报一下近期你们南探事房要处理的事务。” 接着富文杰对黎珊说了这么一句。 “遵命,掌书令大人。” 黎珊笑嘻嘻地回道。 “好了,束佥都察史,那我就先走了,你有什么事,让黎珊来找我就行。” “辛苦富大人了。” 束行云转身将富文杰送到了院子门口处。 只是走出院门前,富文杰却是从袖子中拿出了一张对折的纸张,递给了束行云。 “富大人,这是……” 束行云讶然问道。 “束佥都察史,你等会得空看看就知道了。” 富文杰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第四十八章 同僚们(上) 富文杰走出了南探事房所在的小院,拐向了左侧,不久之后,他又回到了廷尉晁景处理公事的那个小院,来到正中那间房屋之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出晁景的声音。 富文杰推门而入。 “大人,束佥都察史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刚刚将他送到南探事房。” 富文杰笑着禀告道: “不过这位束佥都察史,要想坐稳南探事房统领的位子,恐怕还不是那么容易呢。” “呵呵,那位欧阳佥副都察史在,不会让束佥都察史那么简单掌控南探事房的,我都觉得上一任陈佥都察史都不是因为这些天的风雨,才离开都察院,而是因为实在受不了那位欧阳佥副都察史才离开的。” 晁景的神情看去有些疲倦,他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想了想问富文杰道: “此子如何?” 富文杰笑道: “说实话,大人说这位束佥都察史的实力足可跻身星榜,但是刚才属下倒是没有感受出来,至于其他,接触时间尚短,也看不出什么。” “不过属下相信大人您的眼光,既然大人一开始就对他委以重任,想来这位束佥都察史必然有不凡之处。” 晁景却是摇了摇头道: “其实对于这个小朋友,我至今也没有看透看明白。” 富文杰微微一怔。 而晁景继续说道: “不过,我相信腾龙贤者的眼光。” 这句话让富文杰眼中的讶色更浓。 “你知道吗,腾龙贤者只是在去世之前,和这个束行云相处了的短短不足两个月的时间,但是最后他却成为了继承腾龙贤者遗泽的四个人之一。” “我甚至能感觉到,在腾龙贤者的心目中,这个少年和那女子的地位,不相上下。” 富文杰知道腾龙贤者口中的那个女子是谁,所以他眼中的讶色变成了震骇之色。 “所以……大人你是想让束佥都察史成为破局之人吗?” 良久之后,富文杰方才说了这么一句。 他的神情变得无比忧虑。 自从那位隐居在长景大街上,但却一直在暗中支持着他们都察院的腾龙贤者去世之后,狂风骤雨就开始朝他们都察院袭来。 这些年,廷尉大人早已经将明城那些大家族大门给得罪死了,不知有多少出身这些大家族大宗门的官员栽在了都察院的手中,而不管是谁来登门说情,但是廷尉大人任何人的情面都没有给。 那时候,腾龙贤者还在世,所以那些大世家大宗门只能将对廷尉大人,对都察院的愤怒压抑在心中。 如今随着腾龙贤者的去世,所有的怒火都爆发出来了。 明城的四大世家三大宗门在朝堂上已经联合了所有对都察院,对廷尉大人不满的官员,日日在大元尊面前弹劾廷尉大人。 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事情,因为大元尊始终没有表态。 最麻烦的事情是,四大世家三大宗门开始对都察院的人下手了。 当然,他们不是说直接暗杀都察院的官员,但除了直接杀人之外,他们已经用上了所有手段。 威胁,收买,挑拨,栽赃,以四大世家三大宗门在明城的势力和拥有的实力,当他们把这些手段用在一个个具体的都察院官吏的身上之时,没有几个人是能抵抗地了的。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已经有数十位都察院官吏或被迫或主动离开了都察院,这些可都是都察院曾经最得力最精干的官吏。 这是对都察院的沉重打击,但更严重的问题是,他们不知道都察院没离开的官吏中,有多少人已经被那些大家族大宗门收买了,等着在关键时刻给都察院,给廷尉大人致命一击。 富文杰已经收到一个消息,那就是四大家之首的商家家主商洛南,已经发出了豪言,要在三个月内,让都察院彻底关门大吉。 “大人,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富文杰幽幽地道。 商家家主的那句豪言,他也已经转述给廷尉大人过了。 晁景此时却是笑了起来。 那是一个云淡风轻,也是风雨无畏的笑容。 “腾龙贤者他老人家虽然走了,但走之前早已预料到今天的局面,所以也给我,给都察院留下了一些东西。” 晁景轻声说道,但是并没有告诉富文杰腾龙贤者留下的是什么。 那是一句承诺。 清凤贤者给腾龙贤者的承诺,那就是九大神军绝不会插手世家宗门和都察院的争斗。 那就够了。 这个人间,只要贤者不对他动手,那他的路就没有断,至于其他人,都不过是路上荆棘和杂草拔了。 当然,四大家和三大宗门,不是杂草,也不是普通的荆棘,是这条路上最高最险阻的那几座山。 老人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 他的手中现在也有很多把刀,足可砍掉那些荆棘和杂草,亦可劈山开路。 “要说破局,我们总不能寄希望于一个刚来都察院的小朋友,这个束行云,我看的是他的将来,或许能成为我们和他们之间的胜负手。” “至于当前,我也已经早就下了几步棋,留了几个活眼,他们也别想老夫会这么轻易地倒下。” 然后晁景淡淡地对富文杰说了这么几句。 “呵呵,大人,自从你开始下那什么围棋之后,说话真是越来越离开开‘棋’之一字了。” “是吗?老夫自己倒是没留意,对了,那围棋之术就是这位束行云小朋友教给老夫的。” 富文杰顿时再次露出极为诧异之色。 …… 束行云第一天上班的日子,总体来说还算轻松。 有着一张苹果脸的女文书黎珊,先是将他带到了小院内最居中的一个房间内。 进屋之后,束行云环视了一圈,这是一个四五丈见方的公事房,倒是颇为宽敞,里面还有一个小间,供人休息之用。 外面房间的布局跟晁景的那个公事房相差不大,桌椅,靠墙的书柜,不过在书桌上摆放着一盆绿植,墙角处也摆着花草盆栽。 布置地虽然简单,但极为整洁干净。 “束大人,你还满意吗?” 女文书黎珊偷偷望着他问题。 不过这圆脸女子的眼神,与其说是在看他的脸色,不如说直接就是在看他的脸。 “很好,辛苦黎文书你了。” 束行云微笑看着她道。 女文书的脸顿时变得一片羞红,偷看的时候她肆无忌惮,但真的束行云跟她目光对视之时,这黎珊却又是害羞的小鹿般避开了视线。 “束大人,桌上放的这些案牍,都是近些日子我们南探事房在处理的案子,您先看一下,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问我就好了。” 黎珊有些慌乱地指着桌上摆放的那些案牍道。 “好的,黎文书,我先看看,有需要我会叫你的。” 等到黎珊离开屋子之后,束行云走到了书桌后坐了下来,感受了一下椅子的舒适程度,发现这张梨木大椅坐起来有些硬。 于是束行云决定明天来上班的时候,自己从家里带个软垫子过来。 然后他看了眼书桌上堆积如山的案牍,不禁苦笑了一下。 这一世穿越,束行云没想到自己居然有朝一日还是成了一个上班族。 不过,束行云没有直接翻开那些案牍,而是先拿出了刚才富文杰塞给他的那张这样,打开扫了一眼。 接着他微微扬了下眉,有些讶异。 同时心中也对那位半天接触下来感觉人极好说话的都察院掌书令生起了许多感激之意。 第四十九章 同僚们(下)(今日大章) 束行云认真地看着手中的纸页。 这张纸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非常的工整漂亮,不过笔锋却极为凌厉,倒是有点让人意外。 至于纸上写的,是南探事房这些束行云的属下的详细资料。 比如那个金子墨,除了刚才介绍的情况之外,这纸页上还记载了他的父亲,是户部左侍郎,倒是没想到这金子墨还是一个妥妥的官二代。 而这金家,也算是官宦世家,虽然强势地位无法跟那些元力者世家相比,但是在普通人官员中却有着相当大的影响力。 而那个桂茗,原先是大理寺监牢中的狱典,因为对付犯人极有手段,被晁景亲自点名调到了都察院。 还有自己的文书黎珊,却是出身明城的一个乙字头元力者宗门,她自己的修行天赋不怎么样,但是她有一个很天才的哥哥,却是星榜中人,名列星榜第九。 纸页之上,还介绍了另外两位他还没有见过面的属下,同样介绍地极为详细。 看完整张纸页之后,束行云更为感激那位掌书令富文杰富大人了。 因为这些资料确实对他很有帮助。 既然选择了加入都察院,虽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束行云想利用都察院的权力和资源,好好查一下那个宣素辰,但他也并不想真的只是来打打酱油。 有了这些资料,让他避免了一眼黑,至少节省了很多他慢慢去了解自己属下的时间。 然后束行云将纸页继续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袖子中,接着拿起了桌上的一卷案牍,打开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仔细,也很专注。 不过因为是第一次接触这些东西,不少地方束行云看得并不是很明白。 但是他也没有直接把那黎珊唤过来询问。 前世怎么说也是当过一艘星际飞船的首席大副,很清楚如果遇到一点问题,就咋咋呼呼地问东问西,会在属下的心中留下很不稳重的印象。 束行云很清楚,现在这个院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自己呢。 一旦自己给人留下太毛躁的印象,以后要想扭转过来就很困难了。 所以他准备先将所有的案牍都看完,自己先梳理一下,找出一些关键性的东西,然后再把那黎珊叫过来问一番。 要问,也要问一些有水平的问题。 这一整天,束行云都在自己的公房中,翻看那些案牍,其间黎珊进来过几次,一次是来问他喜欢喝什么茶,束行云表示随意就好,于是黎珊给他泡来了一壶绿茶,然后见束行云埋首在案牍之中,于是在束行云身边站了一会,一脸跃跃欲试好为人师之意。 可惜束行云一直没有抬头。 所以黎珊略微有些失望地离开了。 第二次是在午时左右进来的,问束行云想要到都察院的膳堂中吃饭,还是让人将午膳送到房间中。 束行云还是没有抬头,说了句不想吃。 然后下午的时候,黎珊又进来了一次,向他禀报掌书令为他安排的马匹,已经办好手续了,束行云要用马的话,可以随时命人去牵过来。 束行云抬头对她笑着说了声多谢,于是黎珊有些开心地出了门。 看着黎珊走出门口的背影,束行云再次笑了一下,想着自己这位女文书,恐怕是如今这南探事房中,唯一真正接受自己这个佥都察史的人。 然后束行云继续埋头看案牍。 直到都察院的上空,响起几声悠扬的钟声。 束行云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案牍。 那是散值钟。 下班时间到了。 桌上还有几册案牍没有看完,不过束行云没有加班的打算,也没有将工作带回家的兴趣。 束行云放下案牍,起身直接朝门外走去。 黎珊听到他的开门声,连忙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 “束大人,您这是要去哪里?” 黎珊有些诧异地问了一句。 “散值钟不是响过了么,自然是回家了。” 束行云也是诧异地回了一句。 同时他能感觉到,院子内原先那些人都还在房间中,自己好像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准备下班的人。 黎珊“啊”了一声,神情颇为古怪。 束行云想了想,问道: “你们平常是不是都很迟才散值。” “是啊!” 黎珊连忙点头道: “因为欧阳佥副都察史说过,今日事今日毕,要我们把每天的事都做完之后,才能离开。” “今天他是家中有事告假,否则平常他都处理公事到很晚,我们也都等他处理完公事之后才散值的。” 束行云哦了一声,想着富文杰给他的那张纸条中,关于自己那位副手欧阳副佥都察史的描述,然后他突然笑了一下,大声说道: “从今天开始,这条规矩作废!” 他的声音大的足以让院子内房间中的每一个人都听见。 “以后,除非有必须要做完的重要之事,否则只要散值钟响,大家都可以马上散值回家,至于没做完的事,明天再来做就是了。” 院子内的那些房间中,响起了几声低呼。 至于黎珊则是先怔了一下,接着捏着拳头兴奋地欢呼了一声,然后直接回身关上了房门。 束行云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果此刻这黎珊还有所犹豫的话,那他真的要请富文杰给自己换个文书了。 然后束行云转身当先朝院子外走去,在距离院门还有丈许距离时,从外面走进来了一道身影。 进来的是一名女子。 女子二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袭大红色的箭衫,紧身的箭衫将她凹凸有致的身材,修长的腿,不堪一握的纤腰所造成的优美曲线表露无遗,腰间挎着一柄长刀,一双长而媚的眼睛熠熠生辉,女子的五官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美女,线条有些凌厉,显示了这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女子,浑身散发着冷媚的气息,有一种对男子奇特的吸引力,会让男人举得如果能够征服这样的女子,是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 而女子进门抬头看见束行云,顿时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余都察郎,这位就是我们南探事房新来的统领,束行云束佥督察史。” “束大人,这位是我们南探事房的余红樱余都察郎。” 黎珊连忙跑了过来给两人介绍道。 富文杰给他的那张纸条上关于眼前女子的资料迅速地在束行云脑中闪过。 余红樱,斗星境,无家人,出身于明城市井江湖,一手万紫千红刀法在明城市井江湖中曾经极有名气,加入都察院南探事房之后,主要利用她在市井江湖中的人脉,打探各种消息。 “余都察郎,你好。” 束行云微笑朝余红樱打了声招呼。 余红樱却是先猛然一怔,接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倒是没有像黎珊那样直接变成了花痴,而是带着一些审视。 “余红樱见过束佥都察史。” 接着余红樱方才朝束行云拱了拱手,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沙哑感,但是并不难听,反倒是带着某种难言的诱惑力。 然后余红樱接着又说了一句: “正好,今日我探听到了一些消息,想向束大人禀报一下。” “余都察郎,这些事情很紧急吗?” “急倒是不急。” “那么,明天再跟我说吧!” “咦。” 余红樱一脸错愕地看着束行云。 “余都察郎,现在已经是散值时间了,所以……明天见。” “你也早些回家。” 束行云朝余红樱挥了挥手,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南探事房。 …… 束行云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驰过了长景大街,经过徐记火锅铺门口的时候,他朝里面张望了一眼。 此时正是黄昏时分,徐记火锅铺内的生意不错,柜台处的王佳芝正忙着招呼客人,并没有注意到门外驰马而过的束行云。 束行云没有停马,直直驰到自己现在住的小楼之前,将马栓在门外的柱子上,然后走进了小楼。 庭院中依然是风萧萧和安华两人在闲坐聊天,不过边上多了一名仆妇在清理打扫。 这是昨日束行云让风萧萧去找来照顾李翠翠的。 束行云看了一眼那名仆妇,长的还算清爽干净,眉眼间的气质颇为和顺,于是就有些满意。 “呦,我们都察院的大人回来了。” 风萧萧打笑了一句。 安华则是迫不及待地起身,匆匆跟束行云打了声招呼,兔子般蹿出了小楼。 “那晁景给了你一个什么官当?” “佥都察史,主领南探事房。” 束行云在他的身边做了下来。 “啧啧,都察院这是真的没人用了啊!让你这毛头小子去主持一个探事房,你自己要长点心眼,别被人当了刀使。” 束行云笑了笑,晁景当初问他愿不愿意去去都察院时,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他就是要将自己用之为刀。 如果不是晁景如此坦诚,束行云恐怕也不会答应他。 然后束行云将今天在都察院中发生的事情,跟风萧萧提了一下。 对于风萧萧这个老江湖的眼光,见识,经验,他还是很信赖的,也想听听风萧萧的意见。 “你认识那个余红樱吗?” 讲完之后,束行云这么问了风萧萧一句,他是想着那余红樱也是出身明城市井江湖,说不定风萧萧会知道这个人。 “没听说过,我离开明城已经很多年了,那些后起之秀老子可都不怎么认识。” “……不过,那个富文杰啊,啧啧,可是个厉害人物。” “有多厉害?” 束行云好奇地扬了扬眉问道。 他知道那位掌书令大人是皓月境的强者,但是身上的“势”却并不如何显目,所以束行云认为富文杰也就是普通的月境强者而已。 “也就是月榜第二而已,比你那凤家小妞差那么一点点。” 风萧萧笑眯眯地道。 束行云一下张大了嘴巴。 “另外,那富文杰以前还有一个外号,叫做血手冷心人屠,号称杀人从来不用第二刀。” 束行云的嘴巴顿时张的更大了一些,如果风萧萧没有骗他的话,那真的只能说人不可貌相了。 …… 第二天一早,束行云踩着点卯钟声走进了都察院的大门,没有早一刻,没有晚半分。 在快要走到南探事房那个小院时,在一条走廊上,遇到了自己的属下都察郎余红樱。 “束大人,早上好。” “余都察郎,早上好。” “听说束大人昨天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以后以后散值钟声一响,大家都可以即刻散值回家。” “不错,余都察郎觉得这不好吗?” “我只是一个来赚安稳俸禄的江湖人,好不好,是你们大人说了算的,你们大人说好就好。” 余红樱笑了一下说道。 笑容成熟妩媚地一塌糊涂。 只是她的这种妩媚不是特意为束行云绽放,而是一个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的女子,绽放给自己的笑容。 两人并肩走进了南探事房的院子。 一道凌厉的目光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那道目光是宛如实质一般,夹杂着目光主人的情绪,落在身上之时,甚至能让人感觉得真实的灼热感。 束行云抬目望去,就看见了一名五十来岁的男子站在院子中。 男子身形魁梧壮硕至极,标准的燕颔虎须,豹头环眼,穿着黑色的都察院袍,院袍下隆起的横肉,就似快要挣破夜色乌云的月光一般,一股气势就逼了过来。 “欧阳佥副都察史,早。” 身边的余红樱,朝那男子打了一声招呼。 束行云看着那男子,眯了眯眼。 心想着自己最后一位南探事房的同僚,也算是终于见到了。 同时,昨日富文杰给他的纸条上记载的关于这个男子的资料,也在束行云的脑中飞速闪过。 欧阳海,眉月境,曾任腾龙军龙角营都尉,战功彪炳,但是因为多次顶撞辱骂上司,最终被逐出了腾龙军。 性格:霸道,极其霸道。 “娃儿,你就是那个新来的佥都察史?” 一道亮如洪钟般的声音在院子内响了起来。 那魁梧如狮的男子,盯着束行云这么问了一句。 娃儿? 束行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然后朝那男子走了过去。 第五十章 无理手 今天清晨时分,富文杰刚到都察院,就被晁景唤到了他的房中。 以为有什么要事的富文杰匆匆赶了过来,没想到晁景却是让他过来陪下棋。 围棋之戏,是晁景前些日子教给他的,当时富文杰觉得这围棋之戏还是蛮有意思的,只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廷尉大人还有心情下棋。 富文杰不禁满脸苦笑。 “快来快来,坐下。” 看到富文杰的神情,晁景扬声连连催促道: “现在那些世家宗门,就是希望我们着急,想要我们自乱阵脚。” “那束行云以前跟腾龙贤者下棋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每逢大事须有静气,老夫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你看,他们的棋已经快落完了,也没把我们怎么样么。” 富文杰只能坐了下来。 听晁景提起了那个束行云,他想起了一件事情,不禁有些好奇地说道: “欧阳海今天倒是回来了,早上我还遇到过他,不知道今日和欧阳海见面之后,束佥都察史会如何应对。” “如果你是他,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应对?” 晁景笑问了一句。 “暂避锋芒,以退为进,温水煮青蛙。” 富文杰随意地说了这么三句。 “你的脾气倒是改了不少。” “呵呵,大人不是说我如果是他的话,面对一个月境强者,还是一个很霸道的月境强者,我还能怎么办。” …… 束行云朝着那名魁梧壮硕的男子一步步走了过去。 身后,成熟妩媚的余红樱斜斜靠在院门口处,用一种很江湖的姿势双臂环抱在胸前,慵懒放松,却也颇感兴趣地看着眼前一幕。 周围的房屋中,此时有不少脑袋探了出来,一个个屏息静声,都在猜测着事态会怎么发展。 欧阳海冷冷地盯着朝他走过来的那个少年。 他不是普通地盯着,而是通过目光以自己的“势”紧紧地锁定那个少年,此时他的目光就宛如一把真实的长枪,顶在少年的前方。 当然,此刻他所有的“势”依然隐而不发,只是在压迫着那个少年。 同时,欧阳海沉声开口说道: “听说你昨天下了个命令,只要散值钟响,所有人都可以直接离开,娃儿,你知不知道这叫怠惰因循,玩忽职守。” 他的语声中,同样蕴含着他强大的“势”, 欧阳海不觉得一名芒星境的元力者,能够在自己这样强大的压迫下,还能保持行动正常。 他就是要自己新来的这个上司,在所有的属下面前,出个大丑。 说实话,现在的欧阳海的心情非常愤怒。 在昨日告假一天,今天早上刚来到南探事房,得知自己多了一个新上司,特别是在知道那个新上司的具体情况之后,欧阳海的心情就变得很不好了。 倒不是说他非要当这个南探事房的统领不可,但既然要任命南探事房的新统领,至少也要问一下他欧阳海的意见,安排一个能让他心服的人来。 哪想到最后来的新上司,居然是一个还没满二十岁的少年,而且还只是一个芒星境的元力者。 这让欧阳海甚至对让他一直尊敬有加的廷尉大人都产生了一些不满。 然后他又得知了昨天趁他不在,那少年居然敢直接把他的规矩作废,更是点燃了他的怒火。 就算原来那位在都察院中资历极老的陈佥都察史,也不敢如此落他面子。 欧阳海的脾气向来是既然你不给我面子,那么也休想我再给你面子。 当初他在腾龙军中之时,可是敢当众顶撞将军的人物,那可都是日境宗师。 一个小小的芒星境元力者,就更别想能让欧阳海忍气吞声了。 现在,欧阳海就要让这个新来的毛头小子在所有人面前颜面扫地,再没半点威严。 以后的南探事房,还是要由自己说了算! 只是几息时间之后,欧阳海的心中涌起了一缕讶异。 因为他原本以为在自己这样的压迫下,那个只有芒星境修为的少年,早就应该面红心跳,摇摇欲晃,走上几步就该摔倒在地了。 然而此刻那少年却是神情如常,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步履虽然很慢,但走的极为坚定,似乎完全没有被自己的“势”所压倒。 虽然只是芒星境,但实力倒是有些超出自己的预料。 欧阳海眼中厉色一闪。 那么就别怪我让你吃点真正的苦头了。 那根一直隐而不发的“势”枪,猛然朝那少年刺了过去。 紧接着,欧阳海只觉自己的眼睛突然花了一下。 当然,并不是他的眼睛真的花了,而是他看到那少年的身躯似乎微微摇晃了一下,但却又看得不是很分明。 就在欧阳海以为那少年是终于在自己的“势”枪之下坚持不住,即将要倒下之时,,心中却是猛然一紧。 那是一种就像一个人捏紧拳头用尽全力击出一拳,最终却什么都没有打到的失落感。 他的“势”枪并没有能真正落在那少年的身上。 少年在身躯略微摇晃了一下之后,继续往前走,走到了他的面前,平静地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我姓束,叫束行云。你可以叫我束佥都察史,也可以叫我束大人。” 昨日,在看了富文杰给自己的关于这个欧阳海的资料之后,束行云也是头痛了好久。 任谁遇到这样一个性格强势,做风霸道,目无上司的副手,恐怕都会很头痛。 所以昨天束行云也想过该如何处理跟欧阳海的关系,昨天他想的是如果欧阳海在言语上对自己有所冲撞,也暂时忍让一下自己的那个副手,毕竟人家在都察院的资历比自己要深。 按照他前世的职场规则,老同志只要不太过分,总还是要尊重一些的。 但是束行云没想到第一次见面,这欧阳海居然喊了自已一声“娃儿”。 这就不是简单地顶撞上司了,而是赤裸裸的羞辱,事情的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自己忍了,那以后在南探事房就是完全失去了话语权,变成了一个傀儡。 束行云当然不想当一个傀儡。 所以他走到了欧阳海的面前。 身后,原本慵懒地斜靠在院门处的余红樱,一下子站直了身子。 或许是她是此时院子中唯一一个看出一些玄机的人。 那个少年佥都察史能够走到欧阳海的身前,可以说是完全超乎了她的预料。 余红樱的眼中更浓的感兴趣之色。 欧阳海同样无比意外,当少年走到他面前的那一瞬间,他甚至忘了愤怒。 在恍惚了几息之后,欧阳海的怒火再次被少年的话点燃了。 “大人?老子在军中跟域外天魔厮杀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娘胎,想我叫你大人,没门!” 束行云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自己的令牌,句在了欧阳海的面前,淡淡地说道: “我命令你,叫大人。” 这个时候,如果他的态度又退缩回去,那真的就别想在南探事房呆了。 欧阳海面临的处境同样如此。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陷入了谁也无法退让的境地。 至于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因为欧阳海错估了束行云的实力,但更没料到束行云的性格跟他一样强硬。 “不是手里拿块令牌就能当大人的,也要看你有没有实力配的上这牌子。” 欧阳海冷哼了一声。 那就没办法了。 或者说,只剩下唯一一个办法了。 束行云反手就将那块坚硬的令牌,砸到了欧阳海的脸上。 …… 晁景的公房内,晁景和富文杰两人在棋盘上厮杀正酣。 晁景落下一子。 富文杰皱眉看了半天,接着抬头不解地看着晁景道: “大人,你这步棋下得完全没有道理么。” “呵呵,这就叫做无理手,你解的了,那就是我的俗手,恶手,你看不明白,就是我的妙手。” 晁景拈须微笑道。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都察院吏员慌张地冲了进来。 “两位大人,南探事房的束佥都察史和欧阳副佥都察史打起来了。” 富文杰猛然一怔,接着露出了苦笑。 他一直在很好奇今天南探事房的两位正副佥都察史碰面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也做过一些推测,但那些推测中从来没有两个佥都察史打起来这一项。 富文杰一时间有些苦笑不得。 这里是都察院,不是街头江湖,都察院的同僚之间自然也会有矛盾,有争执,但是说一言不合直接动手的,都察院却是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至少富文杰来都察院的这些年,从来没听说过。 “他们谁先动的手?” 然后富文杰只听晁景大人问了这么一句。 ……这重要吗? 富文杰有些无语。 “好像是束佥都察史先动的手。” 那名都察院的回答让富文杰再次涌起了错愕荒谬的情绪。 本来他以为肯定是脾气火爆霸道的欧阳海,恃强欺负那个新来的少年佥都察史。 没想到居然是那个少年先动的手? 就算那少年真有廷尉大人所说的星榜实力,但也休想挑战一个月境强者。 这真是毫无道理的出手。 “大人,我过去处理一下。” 然后富文杰站了起来道。 “不,让他们打。” 想不到的是,晁景沉思了一下之后,却是回挥手制止了他。 然后又是指了指面前的棋盘笑道: “别想找借口溜,快下。” “看你能不能破我的无理手。” 第五十一章 围棋的围 冰冷坚硬的铜牌砸在了脸上。 或许是根本没有预料到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也或许是因为对面那少年的实力再次出乎了欧阳海的预料。 所以那块铜制令牌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欧阳海的鼻子上,留下了一道鲜明的红印。 欧阳海一下子呆住了。 院子里所有其他人都呆住了。 当时因为欧阳海对束行云的大声喝斥,已经把原先在自己公房中所有人都吸引出来了。 包括另外两位都察郎桂铭,金子墨,还有本来在束行云的公房中整理案牍的女文书黎珊,都从房间中走了出来。 每个人都感觉到今天的事情恐怕无法善了。 桂铭依然是那张似乎没有任何情绪的死板脸,但是从他的眼中,依然还是有些看好戏的兴奋之意的,这种兴奋之意似乎更多是针对那个少年佥都察史。 金子墨则是一脸忐忑,不过看他自己好像都不知道在忐忑什么。 黎珊则自然是满脸紧张,好像都快出来了。 但是所有人都没想到事情居然是会那样发展的。 当那位新来的佥都察史将手中令牌扔在欧阳副佥都察史的脸上时,整个院子都蓦然安静了一下。 然后,欧阳海的一声狂吼,打破了这片死一般的安静。 接着他一拳就朝束行云挥了过去。 他从没受过这样的侮辱,也绝不会接受这样的侮辱。 束行云闪电般抬手,抓住了欧阳海的手腕。 千钧。 龙蛇。 同时瞬间爆发。 虽然欧阳海并不是他遭遇过的最强的月境强者,比不上铁藤山的那个黑衣人,也比不上宣素辰,更比不上林家的林正庭。 欧阳海只是一个眉月境元力者。 但终究是个月境强者。 所以没有任何试探地,束行云就爆发出了自己的最强力量。 他的手掌牢牢抓住了欧阳海的手腕。 然后欧阳海的拳头停留在了空中。 院门口处,余红红樱一下睁大了那双又长又媚的眼睛。 不可能! 这个时候余红樱的脑中只闪过这样三个字。 一个芒星境的元力者,绝没有可能接的下月境强者的一拳。 但是,眼前发生的一幕,却明确地告诉她,本来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欧阳海的脸上也闪过了不可置信之色。 少年手掌间传来的力量竟然跟他几乎不相上下。 当然,刚才欧阳海并没有使出全力。 他不想真的一拳把这个少年上司一拳打死了。 但是,现在他却发现,如果自己不出全力的话,恐怕还压制不住这个只有芒星境的元力者。 欧阳海暂时压下心中的惊骇,口中再次发出一声大喝,体内的元灵之力全力爆发。 束行云的身躯微微一震。 然后那个拳头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他的身躯像是狂风中的杨柳枝一般猛然摆荡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飘飞了出去。 只是在飘飞出去之前,他的右腿闪电般扬起,一脚踹在了欧阳海的胸口处。 欧阳海往后退了一大步。 束行云则是一直往后飞去,撞在了院墙之上。 轰然一声中,这边院墙倒塌了大半。 几名抱着案牍从附近经过的都察院官吏,呆呆地看向了这边,一时间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束行云从推开了身上的砖瓦沙砾,站了起来。 “小子,现在你还要不要我叫你大人。” 束行云运转元灵之力在体内运转了一圈,经脉有些受损,但是问题不大。 然后他拍了拍身身上的灰尘,再次朝欧阳海一步步走了过去。 今天,就看谁先服软! …… “打完了没?谁赢了?” 富文杰看着刚进来的那名都察院官吏,急迫都问了一句。 “……还没……束佥都察史已经被欧阳副打飞三次了……不过战斗还在继续。” 富文杰错愕至极的“啊”了一声。 竟然还没有结束? 一个芒星境的修行者竟然能跟欧阳海战斗如此之久? 他很清楚欧阳海的性格,在这种情况下,是绝不会顾忌那束行云的身份,管你什么上司不上司,肯定要把对方打趴下再说。 现在那束行云还没有倒下,那只说明了一件事,欧阳海没办法让他倒下。 富文杰揉了揉自己的脸,看着眼前终究没有能接住廷尉大人的无理手而最终被杀的七零八落的棋局,叹了口气道: “大人,你只说了束佥都察史有星榜实力,但没说他是可以跟星榜榜首一较高下的人物。” 晁景笑了起来道: “我说过了,我对那个束行云其实也不甚了解,我只是相信腾龙贤者的眼光。” “大人,那么我现在要过去收拾一下局面吗?” “你还是把这里的棋子先收好吧,南探事房的事情,就让南探事房自己的人解决,否则……” 晁景抬眼看了一下富文杰道: “……哪天说不定我们都察院都没了,南探事房自然也不会有了。” …… “小子,服了没有。” “叫大人。” 束行云和欧阳海之间战斗终于暂时停止了下来。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 欧阳海怒目圆睁,眼中依然有翻涌的怒火。 束行云神情却是无比的平静。 当然,相对于他表情的平静,他的处境确实相当狼狈。 此刻他正躺在地上,被欧阳海的一条腿的膝盖顶在胸口处,同时咽喉被欧阳海的一只手紧紧掐住。 当然,束行云也不是完全成了待宰的羔羊,他的一双手渐渐扭住了欧阳海的另一只手,将欧阳海的那只手扭成诡异的麻花状,似乎随时都能把欧阳海的这只胳膊扭断。 两个都察院的中级官员,就像市井地痞一样扭打在一起,如果一定要说两人还有一点底线的话,那就是两个人刚才战斗之时,都没有动用自己的兵器。 “小子,你要搞清楚,现在我随时都可以扭断你的脖子。” 欧阳海冷厉无比地说着,他曾经是腾龙军中最精锐的龙角营的都尉,不知经历了多少生死厮杀,身上的那种杀气杀意早就已经凝固在他的血液之中,此时稍微流露一些,就让此刻在院子里的所有人都仿佛如坠冰窟。 束行云同样感受到了欧阳海的杀气,特别是这杀气是针对他而流露的,所以束行云感受地更加清晰一些,清晰到浑身肌肤都颤栗地耸起了一个个小颗粒。 不过束行云的眼中依然没有任何退让之意,他用毫不软弱也不示弱的目光与那欧阳海对视着,语气依然平静地道: “是的,你现在随时可以杀了我。” “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三件事之一,第二件是你立刻从都察院辞职,最后一件就是……叫大人。” “三选一,你自己选吧。” 欧阳海猛然怔了一下。 他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好像真的只剩下这三个选择了。 此时杀了被自己捏住脖子的少年,很容易。 但是杀了以后呢? 在都察院中杀掉自己的顶头上司,还是廷尉大人亲自任命的顶头上司,这和违反禁狩令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他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满门抄斩。 他上有父母,下有妻子,昨日告假,正是因为为了给家中老父过八十大寿,一家人其乐融融欢聚一堂,难道说第二天就要让一家人身首异处? 欧阳海自然不可能也不敢真的杀了这少年上司,否则刚才他早就动用自己的随影枪了。 那么,他其实只剩自己离开都察院和叫这个少年大人这两个选择了。 除非刚才这少年因为恐惧向自己屈服,但是在这少年的眼中,他看不到丝毫这种可能性,因为少年眼中的那种狠劲,绝不会比他们龙角营的战士弱哪怕半点。 那么,自己现在应该是按着自己的性子,在这少年的脸上踩上一脚,然后决绝地离开都察院。 或者是屈辱地尊称这少年一声“大人”。 就在这个时候,欧阳海的耳边响起了余红樱沙哑而又慵懒的声音。 “欧阳大哥,昨天我查到了一些那个王侍郎的隐私事,或许这一次我们很快就可以把那头老狐狸绳之以法了。” “欧阳大哥,你来都察院的目的,不就是为了那只老狐狸么。” …… 晁景看着低头默默一颗棋一颗棋捡着放进棋盒中的富文杰,得意地笑了起来。 这种得意的笑他是从腾龙贤者的身上学来的,接着他将自己从某位秋姓女子那里听来的一句话,当做自己的感悟般说给了自己最信任依赖的属下。 “所谓围棋之道,就是一步一步,让你的对手的选择越来越少,逼着他只能做出你想要他做出的选择,直至敌之应子不出所料。” “此谓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