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龙记》 第一回:少年情 “铛!铛!” 锣鼓与爆竹声齐响,热闹的大宅门前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抱着拳,向着眼前赶来祝贺的镇民们连连拱手。 “恭喜许老爷,贺喜许老爷!咱们重阳镇,出了个大才啊!” “哈哈哈,哪里话哪里话。”许云生哈哈大笑,脸上的得意遮掩不住,只勉强压住越翘越高的嘴角,给眼前的老人让了位置。“里边请里边请,今日宴席,我许某好菜好肉管够!” 重阳镇,即便是在本就偏远的宁安县也是数不上位的小镇。比邻深山,镇上的居民大多以打柴狩猎为生。而许府则是镇上唯一的大户,名下记着镇上七成的良田。镇民们打回来的新柴、猎到的皮肉,也都经由许家运至县城换取钱粮。 现任家主许云生本人则曾至县中求学,满腹经纶。借着家势在镇上的话语权甚至要超过镇长。 但这些,却都并非最令他得意的事。 他最得意的,是生下了这穷乡僻壤难以想象的逸才。他的长子,许祈阳。 重阳镇?宁安县?呸! 吾儿祈阳,天纵之姿! 许家儿郎祈阳,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律诗,七岁仗剑斩豺狼,十二岁便打遍镇上无敌手,就连他重金从县上请回来的镖师护院,都已不是小小少年的对手。 大才!吾儿大才! 络绎不绝的镇民纷来,偌大的许家大院甚至都容纳不下这么多人。不得已,桌子已摆到了街上,衙门口都派出差人来维持治安。 如此大排宴宴并非他许云生乐善好施。而是今日,就是他许家的麒麟儿最重要的日子。跟许祈阳取得的成就相比,区区大宴,不足挂齿! 考入紫恒国第一学府,青岚书院。莫说重阳镇,就是放眼整个宁安县也屈指可数。 一想到明日自己的儿子便要离开这小小县城,赶往天子脚下,拜帝师为长。自此荣华富贵,官运亨通…… “哟!县老爷!快里面请里面请!唉,您来也不说一声,许某好去镇外迎接一番才是啊!” 届时,少不得他这个当爹的,是要父凭子贵了! 想到这,他压下去的嘴角,又忍不住上扬…… …… …… 许府,别院。 与热闹的前院相比,此地清净许多。 连平日往来的仆役此时也不见踪影,想来也是,这般盛大的宴席怕是仆人们都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那还有空呆在这? 只在厢房内,小小少年仰躺榻上,俊秀的小脸上朗目疏眉、挺鼻薄唇,还有一抹不符年岁的成熟。 如果许老爷在这,定能认出这正是自家麒麟儿许祈阳。 听着门前热闹的声响,借口不适的许祈阳心中暗叹,自家老爹一辈子趾高气扬,不甘人下。今时自己即将赴京求学,未来仕途坦荡,今后家族也说不得从这边陲之地的土财主一跃成为京城名门,也就不怪他老人家如此大的阵势了。 但理解归理解,让自己配合着在前院跟着赔笑就算了吧,自己的性子自己清楚。现在借口身体不适逃了这客套,只能辛苦老爹了。 不过,老爹这也不见得觉得是辛苦不是? 小脑袋里想着自己老爹肯定压不下去的嘴角,许祈阳差点笑出声来。 撇撇嘴,将自己也要压不住的嘴角从笑容扯没,他伸手拿起桌上长条布包,起身、翻窗、纵身离院,一路出了镇子直奔九重山去。 这一气呵成的架势,显然不是第一次干了。 重阳镇位于宁安县最边缘,再朝北去就是绵延不绝的深山。那些地方虽然名义上还属于紫恒国土,但却没有半个人有胆量深入。 就连理应靠山吃山的重阳镇民,也只敢在邻靠着镇子的这片山上砍些木柴、猎捕兔狲赤狐之类滋扰农田,又不至人不可敌的野味谋生。 以许家的财力许祈阳自然不用去打柴,今天他也对那些小动物也没兴趣。 来到林子边,许祈阳轻车熟路的钻入树林,直奔一处寸草不生,唯有山顶长着一棵歪脖子树的土坡。 土坡旁,一间小屋,顶上一支烟囱,炊烟袅袅。 “啪!” 清脆的劈柴声入耳,许祈阳松了口气。探头朝屋内张望,一眼便看到床上躺着的妇人。 “祈阳?” 屋子后面传来稚嫩的声音,许祈阳心中小小讶异——他已刻意收敛了气息,但还是立刻便被察觉了踪迹,该说不愧是他吗…… 收敛目光,心中思绪未断,足下迈步绕到屋后。 “咳,叫你爹作甚?” 心中如何暂且不说,嘴上便宜不能丢,许祈阳面上笑容绽开。 屋后空地,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打着赤膊,露出上半身精干肌肉,拧作一团的衣服搭在脖颈上,手里操着柴刀,身旁是堆砌的柴火。 可惜一张小脸颇有风霜,本来清秀的面容现今只能算中人之姿。 许祈阳目光略一偏移,便看见了被扔进柴火堆的那杆长枪。 “哎哟我去我的小祖宗,你把家伙什丢进柴里干什么!?” 劈柴的少年抓着脖颈上垂着的衣服擦了擦脸,风霜下清秀的脸上透出茫然。 “你到底要做我爹还是我孙?” “宁不二!”把长枪从柴堆里拎出来的许祈阳气急败坏,俊秀的面抛去了成熟。“你脑子有病啊!” 宁不二看了看那杆镇上的小伙伴帮他找来长棍,梳了枪缨,打了枪头的长枪,一时无言。 这枪头,还是许祈阳出银子打的。 “我娘又病倒了。”宁不二轻轻地说着,又将一块木头放上案,柴刀落下,径直劈作两段。“我得照顾她,没法再去镇上跟你们玩了。” “你要是想要,就拿回去吧。” 许祈阳看着宁不二的表情,想骂他两句又张不开口。这个只有十一二岁的孩子打小就没了爹,抚养他长大的娘亲又身体不好,常年卧床。相比家世优渥的自己,一些何不食肉糜的话不能说、也不该说。 想到这,面上的气急败坏也散了,他索性将带来的布包轻轻放到地上,自己也一屁股坐下,双手撑着地,望着山脚下锣鼓喧天的许府。 “你知道小爷我为什么出钱给你打这杆枪吗?” “……为什么?” 宁不二的手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却没耽误砍柴。他擦了擦汗,并不算灵光的小脑袋瓜转动了一下,没有找到答案。 “因为你小子天纵英才。”许祈阳侧过身,十分认真地盯着宁不二。 这回宁不二是真愣住了。 他停下手,一用力把柴刀夯入墩里。又擦了擦汗,噘着嘴,似乎有些不高兴。 “你又逗我玩。” “我可没逗你。” 宁不二气呼呼地伸出手,掰着手指数起来。 “七岁那会儿,柳师傅教我们基础剑法。我跟你比剑十次最多赢一两次。后来我好不容易想出法子治伱,结果你第二天就破了我想出来的招儿。” “你也知道你才七岁?七岁就能改剑谱,你知不知道你这天赋放京城也算独一档了?” “你不也才七岁!” “我……”许祈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憋出一句:“我不一样!” “我叫你们一块练剑那会儿,小六、小阮、小顺他们几個加起来都打不过我。只有你,能跟我打得有来有回,这还不叫天纵英才?” 不行,在这么说下去要被这小子绕到别处去了。 许祈阳抢先开口。 “不二,跟我走吧。” “……啊?” 宁不二发出茫然的声音,小脑袋瓜像是跟他的柴刀一样卡进了木头墩子里,一时间转也转不动。 过了好半晌,他才皱着眉头严肃地拒绝了许祈阳。 “我还好多柴没砍呢,过两天吧……等我娘身体好些的。” “……谁跟你说这个,你当我叫你下山陪我压马路呢?” “什么叫压马路?” 许祈阳一脸的没好气,但语气也不像刚才那般急迫。 他目光一偏,又看向身后的屋子。心中叹了口气,但还有些不死心。 “……我是说,跟我去京城。” “京城?”宁不二吓了一跳。“我去京城干嘛?不对,你要去京城?” 他瞪大了眼睛,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我考上了书院。”许祈阳淡淡地说,对宁不二的反应并不惊讶——原本就是他要那群小伙伴们瞒着他的。而宁不二这几日,因家里的事也甚少下山,大人们更不会特意来通知这对离群索居的孤儿寡母,他自然无从耳闻这般“大事”。 “书院?”对年末才满十二岁的宁不二来说,这个词有些陌生。 “咱们镇,最有文化的人是谁?” “你爹。”宁不二很老实,这件事他还是心里清楚的。 “我爹,还有我家的账房先生。”许祈阳点点头。“我爹小时候,爷爷使了银子把他塞进县里的私塾,也是那时候认识的先生。他俩在私塾里都算名列前茅的好学生,但末了也只考上秀才。” “秀才之后是举人,举人之后是贡士,再然后见了皇帝老儿,就叫进士……” “祈阳!”宁不二瞪大眼睛,赶忙捂住他的嘴巴。 “呸呸呸!没洗手你就怼我嘴!”许祈阳一巴掌打掉他的手,白了他一眼。“这是走国家考试的唯一路途。据我所知,不止紫恒,绝大多数国家都是如此。” “而我考上的书院位于京城。门内弟子,无一不榜,人人皆有功名。书院长更是当朝帝师,皇帝见了也得尊称一声老师。” 说到这,许祈阳的面上也浮现出得意之色。 “那你跟皇上成师兄弟啦?”宁不二艳羡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崇拜。 “跟皇上当师兄弟有什么,我将来要当这九州的主人!” “那你当了九州之主,能给我娘盖个大点的屋子吗?” “……” 许祈阳扭过头看着宁不二,不知道这家伙是真傻还是装傻。 “你跟我走,我们一块去京城——不,京城只是开始,大丈夫何拘一国?天下之大,纵横披靡方为大丈夫。到时候我是九州主,你就是九州王,这天下你我分了它!” “天下……可我连书院都没考上。而且我也没钱,再说……” “我爹买了马车,到时候你就藏马车里。等到京城,木已成舟。谁还会花力气把你送回来?” 许祈阳挑起眉头,打断了宁不二。 “我爹每个月给我的例钱是二十两。我还不清楚京城的物价,但想来养两人吃饭总不是问题。至于住处……原本书院就通知我可以带书童、仆役,那定然是有地方居住。总不至于让学生们自己安排,那也忒小家子气,怎配得上紫恒第一学府?” 认真听着的宁不二虽然很多事不明白,但他听得出来,许祈阳显然十分认真,他是真的想带自己一块去京城……去这天下。 “你要是想清楚了,今晚我就把你藏进车里,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宁不二也认真地想了想,就想了一想,坚定地摇摇头。 “我不能丢下我娘。” “哪怕我求我爹找人看护?” “子欲养而亲不待……” 许祈阳苦笑起来,这小子其它记不住,单单就记得这一句。 是了,我自己不是早就明白会是这样了吗。 长叹一声,摇摇头。 “我还真希望我没那么明白,或者你没那么讨人喜欢。但仔细想想,这两件事但凡少一件,我也不会邀你跟我一起走了。” 他伸手一探,把地上的布包摸起来、解开,露出里面光彩夺目的长剑。 长剑用墨绿剑鞘装持,剑柄饰青玉,剑首覆盂型。藏锋鞘中,却隐有霜寒乍泄。 这是许家传家宝剑。 “记得我写给你的那些小说吗?” “西门庆那个?什么时候写新的!?”说到这个宁不二眼睛一亮。 “……我是说弯弓射大雕那个。”许祈阳耐心地说。“靖康耻,犹未雪。记得吗?” “啊……”宁不二一听是这个兴趣顿时淡了不少,点了点头。“那个道士的故事。” 许祈阳开始反省自己写得是不是太过复杂,到底是怎么读才会把那个道士理解为主角? “你记得那姓杨的和姓郭的两家人吗?”许祈阳决定不纠结那些,直奔主题。 “记得,都死了。” “都死了像话吗……他们家的孩子,一个叫郭靖,一个叫杨康,这俩人才是故事的主角。他们两家人关系很好,彼此送了对方的孩子一把匕首,匕首上写着对方的名字。” 许祈阳将长剑从布包里取出来,随手一抽,反手一挥。 “铛!” 嗡鸣声转瞬即逝,与之一并消失的,还有宁不二留在墩子上柴刀的上半截。 “你有病吧?”宁不二瞪大了眼。 在宁不二骂人的时候,许祈阳已然收剑入鞘。右手握着剑把,随性一抛:“接着。” 宁不二下意识接住长剑。再抬头,许祈阳已取了他的那杆长枪,回身欲走。 “你干什么!?”宁不二大惊失色,这柄剑他以前在许府学剑的时候就见过多回,许云生老爷最心疼的就是这把宝剑。说是许家老祖传下的镇宅之宝,哪怕数十年过去,依旧削铁如泥。 “这把剑叫春风。”许祈阳扛着枪,转过身。“你这杆枪,就叫野火吧。” “……什么意思?” “傻子。”许祈阳咧嘴笑着。“我在京城等你。” 说完许祈阳不再理会宁不二,自顾自地下山去。 “对了,不二这名字真二。等你来找我的时候,给自己取个不是贱名的名吧。” “就从书里找——” 声渐轻、人渐远。待宁不二举目去寻,人已无影无踪。 脑子里懵懵懂懂,似是明了许祈阳话中意思又隐有不安,握剑的手紧了又松。 “不二?”屋里传出娘亲虚弱的声音。“谁来了?” “……” 宁不二转身,轻轻将春风剑放到柴垛上,又从地上捡起被切断的半把柴刀。 “朋友。” 第二回:人死如灯灭 宁安县,许府。 庄严的大堂内,往日张灯结彩的景象已被四旁白皙的布条所取代,与平日热闹的样子截然相反,弥漫着一派凝重哀戚的气氛。 跪坐的僧人一手捻着佛珠,另一手敲击着面前的木鱼,伴随着香炉中缭绕的烟雾袅袅上升,与口中吟诵的悠长经音共鸣。 许云生坐在次座上,神情麻木,似乎直到现在,也没能接受发生的事实。 体态丰满的闻人带刀位列主座,轻轻用茶盖擦了擦杯沿,随即抿了一口茶汤。 在一众奔丧的人当中,唯有这位座次比身为主家的许云生还要更高的“京城贵人”显得那么特别——倒并非是因为他的身份,也不是他那华贵的衣饰。而是他那白净地惊人的脸蛋,光滑的面目上,似乎连一根汗毛都找不到。 闻人带刀咂了咂自己的那张胖嘴,些许还有些惊喜,没想到这乡下的边陲小镇,倒还有几两好茶叶。 与许家常有往来的亲朋好友们都身着素白孝服,脸上自然也不带半分笑意。男女老幼在一旁排列而坐,期间或有细声抽泣。不时还有人抬眼瞧着那陈列在堂上的灵位。 许云生看着那杆放置于灵台之后的长枪,悲怆之意油然加深。 那是陪伴了许祈阳十年,随他征战四方的名枪·野火。 而今只剩此枪。 “许老爷。”闻人带刀瞥见他的表情,轻声提醒。“莫不要回后房歇息一番?” 许云生回过神来,赶忙摇头。 “……连大人也为犬子守灵,我这个做父亲的,又怎么能临阵脱逃呢?” 闻人带刀点了点头,倒没有继续劝阻。 说到底,他与许祈阳本就没什么来往,虽说许家儿郎在朝中已是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据说连当朝国主也对其赞誉有加,可说到底,他不过还是书院的学生,既无实职,更无爵位,众人与之结交也只是看重他前路明朗的将来。 人死如灯灭。 不由得看了一眼崭新的牌位,饶是闻人带刀也不禁有些唏嘘。 纵有“公子世无双”的美誉,二十年后可敌大将军的赞赏……死了,就一了百了,一切都灰飞烟灭。 “……嗯?” 即便如此,当他瞥见那个坐在角落的家伙时,依然皱起了眉头。 “……” 一位身着青衣,年纪看着与主家刚去世的少爷年纪相仿的青年,盘着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自己装订,做工粗糙的书。 闻人带刀并非常人。 九州大地,分为六国,千年来,未有例外,原因便是,六国之国君,人人为真龙天子,得祖龙垂青,天生掌握有独一无二之“术”。 苍林皇族,木之术陈家。南冥皇族,御之术潘家。大魏皇族,火之术黄家。南风皇族,风之术付家,北海皇族,水之术欧家。 以及……紫恒皇族,心之术张家。 而在皇族之下,又有世家,称“蛟族”。亦有天生之术。 而闻人带刀,便来自雷之术闻人家,9岁觉醒家族血脉,手掌雷电,可拒万敌。 不仅如此,他自身修为还是一位渊海境高手。 藏形,伏波,渊海,兴云,乘时,昭烈。 此六大境界,便为九州修士所共练之技,于丹田宇宙,施碧水,定金鳞,褪鱼衣,生四爪,跃龙门——成就真龙之体,与天地共享祖龙之威。 而闻人带刀所处的,便是特征为“褪鱼衣”的渊海境。 渊海境,丹田池内,锦鲤褪鳞,同时意味着凡躯褪去,还我本真。在这之前的一切暗伤旧疾都不再是问题,甚至可以断肢重生,连寻常人眼中的绝症亦可痊愈。此境界突破最明显的变化,是骨骼、肌肉、皮肤、毛发全部幼儿化,从此之后与疾病无缘,不食五谷,女子亦得斩赤龙之势——可以说,一位渊海修士,已与凡人不再是同一种存在。 因此,对闻人带刀而言,那混账的小子此时此刻的所作所为,尽管隔着大半个厅堂,却也是犹如在眼前一般清晰无比。 “……嗯?” 仿佛是注意到了闻人带刀的目光,那人抬起了头,目光总算从手中的书中移开,刚巧与闻人带刀对上了视线。 闻人带刀不仅挑眉——这小子看起来与我年纪相仿,其貌不扬,就是在这边陲小镇,扔到街上也是找不见踪影的平平无奇……他怎么可能会发觉自己的视线? 兴许是巧合罢了。 不过…… 闻人带刀的眉头皱了皱——他刚才会注意到这小子,就是因为他在这肃穆的场合下,自顾自地看书,脸上也不见丝毫悲伤。倒不是说他跟许祈阳有多亲密,要替这位夭折的天骄出头,但基本的为人,他这闻人家的少爷,还是懂的。 因此,这人身在灵堂,却事不关己的模样,便叫他有些不喜——而现在,他抬起头来,与闻人带刀对视,更叫闻人带刀有些恼火。 倒不是觉得自己受人冒犯,而是这一下,他才看清这表面憨厚的小子手里捧着的是本什么书。 “啪!” 陡然一声巨响,灵堂下,哭丧的声音戛然而止,方才还满是悲痛的人们,此时都面面相觑,有些惶恐地看着闻人带刀。 他的手分明不曾动过,右掌按下的梨花木椅扶手却轰然炸裂,木屑纷飞,凑得近的哭灵人一抬头,便被迷了眼睛,哀嚎声顿时多了些感情。 “混账玩意!灵堂之上,你看得什么下流东西!?” 那摊开的书页上,分明是一男一女正在交媾的画面。 闻人带刀震怒之下,以内劲压碎扶手,进而抬起手来,一道炫目的冷蓝色白光带着巨响缠绕在他的手臂上! 闻人家!雷之术! “噼啪!” 堂下的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道炫目的雷光便如离弦之箭般自闻人带刀的手中飞出。 “唰——!” 噼啪! 雷光在墙上炸开,纸糊的窗户登时燃起了火,底下的木板也是一片焦黑。 青年已然闪到了一旁,而直到此时,那些哭丧的客人才后知后觉,几个胆小的姑娘已经发出了惨叫,人们惶恐地向后挤撤,一时间,为对峙的两人留出了位置。 “我……” 闻人带刀看着毫发无损的青年,瞳孔缩微,一时间大为震撼。 他是什么人?竟能在自己投出雷枪之前便先行闪避? 巧合?还是他早有预料? “大人!” 而不等闻人带刀和青年再有进一步的动作,许云生已站起了身来——他脸上的哀伤还未散去,但此时,多年养成的威严也终于复返,面对京城的显贵闻人带刀,声音中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且高抬贵手。” “……” 闻人带刀抽了抽鼻子,晃悠着身上的肉,又坐了回去。但看向青年的脸色依然不善:“滚出去,别叫我再看见你。” 许云生深吸了一口气,也看向了那位青年,与闻人带刀不同,他的眼神则显得有那么几分复杂,对这个在自己独子的葬礼上,捧着一本春宫图津津有味的人,却显得不那么恼怒与愤懑。 他看着对方,沉默了半晌,万般话语,最终也只化作了一声悠悠的长叹。 “你走吧,宁不惑。” “……” 宁不惑依然是那副憨厚的脸,对方才暴起伤人的闻人带刀,他且不露半点惧色,而面对许云生,却明显感觉到他天然矮了一头。 他挠了挠后脑勺,卷起书来,双手笨拙地作揖,冲许云生微微鞠躬。 “那我就走了,许伯伯。” 许云生看着他,一言不发,直到宁不惑转身走出大堂,他的目光才扫向瞠目结舌,仍是一副围观作态的众人。 “看什么看!接着哭!” 随着许云生的斥声,灵堂内霎时间哀嚎再起,又恢复到了先前的模样。见状,许云生才闷闷地坐回了原位,经这一段插曲,他倒不像开始时那样憔悴。 闻人带刀不是傻瓜,他如何还不知道,那看起来老实憨厚,内里却是個十足的好色之徒的家伙,与许家的关系并不一般。 “许老爷,真是失礼了,在许状元的丧礼前如此造次,是带刀不懂事了。” “无妨。”许云生摆了摆手,招呼下人将纸窗上的火苗扑灭,又临时处理了一下焦黑发臭的木板。“这本也是不惑的不是。” “那人是谁?”两只手指挤压着自己的下巴,闻人带刀末了还是没能按捺住好奇之心。 许云生抬起头,远远地看了一眼堂门。宁不惑的背影此时早也瞧不见半点。 “……犬子的一个朋友罢了。” 第三回:邻家有女初长成 “唉。” 宁不惑自大堂走出,将书卷放进怀中,本想就此离开,却又不知该去哪里,便在宅邸内四处闲走,不自觉时,已来到了后院。 宁安县城的许府,相较重阳镇上的许家祖宅,已不可同日而语。唯有这小小别院,与旧时别无二致。 许云生总是说,等有一天,许祈阳回家来时,总不能叫他住得不习惯。 “……” 宁不惑呆呆地看着那有些破落,冷清的小屋,又低头看了看澄清的湖面。 自己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需要面对许祈阳的死讯。 “猜猜我是……” “别闹,小雨。” 在那双纤细的手碰到宁不惑的脸之前,宁不惑便往旁一让,躲开了许祈雨的袭击。 身穿一身素缟,面容娇俏,即使在这样的日子也仍然可见一丝活泼的少女眼见宁不惑逃脱,有些不满地噘了噘嘴:“不二哥,你背后是不是真的长眼睛了?” “没长……我都改名八年了,小雨。” 宁不惑面露无奈,叹了口气。 眼见宁不惑兴致不高,许祈雨也不再勉强,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眨了眨眼:“你不是在灵堂那边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在灵堂上看祈阳留给我的书,惹京城来的大官生气,就被赶出来了。” 许祈雨瞪大了眼睛:“他管得那么宽?” “我看的肉蒲团。” “我爹没打死你?” 虽然在许家内部没有存货,但对于兄长那些“别致”的登徒子创作,许祈雨也是略知一二的。 宁不惑仰头眺望着远处的山影,面目沧桑:“……那是你哥留给我的东西里,最宝贵的东西了。” “……你放屁,他不是把春风剑也给你了吗?” “……”宁不惑陷入沉默。 “……你不会又把剑弄丢了吧?”许祈雨逐渐惊恐。 “没有。”宁不惑摇了摇头。“我只是放在家里,忘了带过来。” 他转过身,又看向灵堂的方向,心中越发复杂起来。 “我跟你家的关系,几乎都在祈阳一人身上。那把剑,是你们家的家传之宝,他交到我手上,也没问过你爹的意见。”宁不惑摇了摇头。“小时候我不懂事,长大了,我才觉得不妥。现在祈阳也……我本来想带过来,还给你爹,结果,光记着这本书了。” “……你真笨。”许祈雨叹了口气。“把剑给伱,是他自作主张不假。可这么多年了,你见我爹跟你要过吗?” “他什么也不说,本就已经默认了——再说,什么叫你跟我家的关系都在他头上?我爹对你不好?我娘对你不好?你娘下葬的钱,都是我家出的!” “……”宁不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想了想,又觉得确实是这个理。“伯父伯母待我好,我都记着,但就是他们待我这样好,我才会觉得,都是因为我跟祈阳关系好。我一个山里打柴的樵夫,除了多砍几捆柴,也没什么能报答你家的。” 许祈雨想了想那若不是自家老爹阻拦,就差点要被宁不惑砍成秃瓢的山坡,一时有些无语。 宁不惑顿了顿,也觉得自己这样说有些不近人情,又话锋一转:“我这么说,也不是想跟你家撇清关系,我嘴笨,不大会说话。我想说的就是,你家的恩情,我都记着。” “知道啦,我们打小一块长大的,谁还不知道你这脑袋瓜?除了有钻研些舞枪弄剑的本事,你哪有我聪明?”许祈雨叉着腰,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看着许祈雨,宁不惑忍不住露出了笑容,然后,他又想到了一件事:“说来,你为何一直不去祭拜祈阳?我刚才在灵堂,也一直不见你。” 说到这,许祈雨原本一直明亮的眼睛些许暗淡了下去,说话的口气也变得有些刻薄:“有什么好拜的?” “……”宁不惑抿了抿嘴唇,他意识到许祈雨从来也不像她装作的那么镇定。自己只不过往那边稍许提了一些,她的肩膀便已有了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走的那年……”许祈雨偏过了头,不让宁不惑看见她此刻的脸。“我才八岁,这一去十年,他一次也没回来过。” “是,他托人带回来很多钱,他在京城混得很好,他是皇上的师弟,还没从书院毕业就已经官拜五品,他不需要我们家这样的穷亲人。” “……”宁不惑看了看她。“……祈阳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有些忙碌。” “有多忙?忙得十年不归家,归家就是……一具棺材?”许祈雨冷笑了一声。“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结果呢?” 宁不惑陷入了沉默。 “算啦。”见宁不惑一副为难的样子,许祈雨摆了摆手。“我也不至于在这种日子还对他有什么意见,说归说,他这些年寄回来的钱我也没少用。而且人死如灯灭,有什么恩恩怨怨也一笔勾销了。” “我待会去给他上柱香,磕个头,兄妹之情就这么过去了。” “……嗯。”宁不惑闷闷地点头。 “行了,别哭丧着脸。”许祈雨摆了摆手,转身要走。“我走了,你自己玩去吧,跟你说会话累死了。” 宁不惑点了点头,也没有留她,不如说,他现在也想一个人待会。 不过,在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宁不惑视野之中后,一个念头才后知后觉地从心中浮现。 自己来这里时,没有被任何人看见,也就是说,许祈雨自然不是跟着他来的。 想来,到这里缅怀旧人的,并不只有自己一人。 转过头去,宁不惑又凝望了一下那破落的小屋,恍惚中,那清朗的少年仿佛又坐在屋檐上,冲着他笑着挥手。 宁不惑眨了眨眼,那少年便又消失了,就如同他这些年来过的那些日子一样,空空落落,别无他人。 取而代之的,远处灵堂响起的唢呐声,却那么响亮,那么富有存在感,仿佛穿透了他的耳膜。 他叹了口气,回身走出了院子,身后没有留下一個脚印。 第四回:神秘来客 宁不惑并未在许府久留,三两步便来到了富丽堂皇的许府大门,混在来往进出络绎不绝的客人中间,他选择了默默离开。 然而,府门前的一阵吵闹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两三个他还认得面孔的许家家仆,在给客人们留出的过道一旁,似在与一位衣着奇特的男人纠缠。 若是以往,宁不惑也少管这些闲事,那家仆也没有动手动脚,虽说用词粗野了些,但也没有仗势欺人,即便是自诩游侠的那些人,也不至这般便勃然大怒。 但兴许是因为这是在许祈阳的灵堂前,宁不惑只一迟疑,便走了上去。 “小李哥,怎么回事?”宁不惑面带着笑,朝那还算熟识的一人搭话,此时目光也落在了那被围住的男人身上,这一瞧,倒让他也愣了个神。 这男人一眼便知不是镇上的人,甚至不一定是紫恒人。 男人身材矮小,大约只到宁不惑的胸口,蓬头垢面,几乎看不清五官,但一道骇人的疤痕却格外突出,顺着这疤痕,宁不惑才注意到他的左眼瞎了。此外,他身穿黑色麻布衣,腰缠毛毡灰腰带,赤着双脚,肉眼可见坚硬的茧与死皮。 宁不惑倒没有皱眉头,只是脸上挂上了苦笑——他明白眼前的家丁们把他堵在这,又气势汹汹的缘故了。自家少爷的丧事正办着,若是个乞丐,到偏门喊声哀,领几个钱走了便是,又何苦跑到前门来招惹晦气? “宁少爷。”名叫许李的家丁回头瞅见宁不惑,那凶狠的神情立马换了副面孔,颇有前据而后恭的意味。 对“少爷”这称呼,宁不惑已纠正了数次,他也懒得次次纠缠。 “这挨千刀的混账,给他银子还不识好歹,非要进灵堂,我们正合计着把他轰走呢。” “嗯?”宁不惑又看向眼前的乞丐,不免有些惊奇:这可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想,此人来到正门,原来并不是不识路,而是刻意为之? 这让他起了好奇之心,脑中已然显现出可能性,于是宁不惑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你认识许祈阳?” “……” 男人抬起了头,这是他第一次看向宁不惑。而也是到这时候,宁不惑才看清他油腻的刘海下,有些渗人的眼眸。 被伤疤划过的眼整个发肿突出,颜色是令人不适的白,而另一只黑色的眼透着由内而外的阴冷,此时正直勾勾地盯着宁不惑。 宁不惑眨了眨眼,正打算再说些什么,男人缓缓开了口:“我曾在许参将旗下任百夫长,闻参将殉国,前来吊丧。” 许参将? 宁不惑知道这是在指许祈阳,但听到这么個称谓挂在记忆中那少年身上,还是不免有些违和。 倒是许李,听见这话,脸上凶狠的表情也缓和了些。“……原来是少爷的旧识,那你不早说?” 他挠了挠下巴,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摇了摇头:“看你模样也不像个军爷,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算是,你这样,也没法让你进去。” 男人没有回应许李的话,目光依然落在宁不惑身上。宁不惑看了看他,又转向许李:“小李哥,既然他说是祈阳的朋友,不论真假,千里迢迢特意赶来,就让他给祈阳上柱香吧。刚巧,我那柱香没上成,就算代替我了。” “宁少爷……”许李有些为难的样子,但他看着宁不惑的脸色,咬了咬牙,也是点了点头。“成,您发了话,咱也不好盖您面子……我们带他走偏门,上柱香就出来。可老爷要是怪罪,我们可担待不起。” “嗯,伯伯要是怪罪,就推我头上。”宁不惑笑着说。“有人为祈阳祈福,伯伯高兴还来不及,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说完,宁不惑又转向男人,略一抱拳:“宁不惑。” 男人上下扫视了一下宁不惑,只是点了点头,音色依然低沉:“章隽。” 跟着,他默默地跟上了替他指引道路的家丁,转而走向了偏门的方向。 宁不惑看着他与家丁远去的身影,食指擦了擦鼻子,也转身离开,只是口中嘀咕:“还好他没什么恶意……” “……” 宁不惑站在原地,又回头看了看。章隽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院墙的转角处。 …… …… 九重山,重阳镇外的群山之壁,将深邃不见归处的群山挡在外面,若离了这座山,谁也不知道,山的另一侧,会有怎样的山野精怪来到镇上。 而在这山中的某处,便是许家的祖坟所在,距今已有一十三代,与重阳镇同龄。 此时夜幕已至,四处荒凉的坟地间,上贡的蔬果,猪牛羊,散落一地的黄纸,遍插泥地的香烛,都提示着白日这里热闹的景象。 若是往日,依许老爷凡事都爱大操大办的个性,像这般与自己切身相关的典礼,他非要载歌载舞,狂饮三日,才会善罢甘休。 但今日,他连那哭天喊地的嚎哭人也没带上,只领着家仆,简单祭祀,便折道而回。 或许,他余下半生,都不会再享受宴席了吧。 “沙沙……” 而便在这万籁寂静之时。自未开垦为墓地的荒树林间,一阵清脆的异响传出。 “……” 白日曾在许府外与家丁争执的那面目凶悍的章隽,背着一个一人高,被布条紧紧缠绕的包袱,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此时步履稳健,丝毫不见白日蹒跚的乞丐模样。 “沙。” 他的目标直直地朝向白日新起土的许祈阳之墓,而未出数米,便停下了脚步。 “白天见到你,我就知道你居心叵测。” 慢条斯理的声音在夜幕中悠悠传出,自阴影中,随队而来的“京城老爷”闻人带刀,晃悠着他颇具宰相之风的肚量,慢慢踱步而出。 他看着站在冷风中,那狰狞的眼中透出的凶光像要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章隽,止不住地冷笑起来。他一挥右手,璀璨雷光在手中乍现,威慑之意溢于言表。 “现在就滚,本座还能饶你一命。” 闻人带刀得意洋洋,又用上了平时不会使用的自称。原先在京城,他就最爱购买“端木上人”所著小说阅读,那光怪陆离,奇侠异客遍布神州的武侠故事令他着迷不已,是以这般场合,对眼前人满是蔑视的他不由动了些玩心。 而面对闻人带刀的“大慈大悲”,章隽只是冷笑一声:“我听闻当代闻人家主有三子,一子如雷公再世,一子若文曲下凡,一子似武圣重生,不知大人是哪一位?” 闻人带刀涨红了脸,作为愤怒的具现,周遭的电火花噼里啪啦不见停续。 “轰!” 许是被戳中了痛处,又见这人可疑得紧,闻人带刀一道雷霆劈下,比白日那次出手更是强悍了十倍,白色的雷柱直劈向章隽,换做常人挨下这记,当场便要蒸发成气。 而面对这道骇人雷光,章隽却毫无动摇,反手掷出身后布袋。 “轰!!!” 白色的布袋与雷光相交,远胜方才的巨响炸开,缠绕在包袱上的白色布条被雷火点燃,露出被包裹其中的“物品”——那竟是一具女尸! “赶尸人!?” 闻人带刀又惊又怒。 第五回:赶尸人 看见那具狰狞女尸的瞬间,他不仅明白了章隽的身份,更明白了章隽的来意。 “你竟敢妄想——窃尸!?” 而更叫他暗自心惊的是,经过刚才那浅浅的交手,他已经摸清了章隽的实力——与他别无二致,眼前这放肆的狂徒,竟也是渊海境! 若是如此,闻人带刀还不惧他,同等境界,天生有术之血脉的他又怎会落於下风?但章隽所修邪法,给他带来的裨益,极端情况下,甚至比“术”更加恐怖! 而那“裨益”,此时就明晃晃地立在闻人带刀的眼前。 这具女尸,也是接近渊海境的战力!其生前修为,更远在这之上! 该死,这穷酸的歹徒,胆大包天,这是刨了谁家大能的祖坟!? 闻人带刀手握雷霆,犹如真神降世,却被那女尸撵得狼狈——虽说这女尸早已丧失了身前的一身修为,但其这肉身,沐浴在闻人带刀的雷火中,不痛不痒,偶见几处焦黑,也不妨碍她凶狠的攻势。 闻人带刀心知不妙,因家族血脉觉醒得早,他从没考虑过研习其他攻伐之术,这掌中神雷是他的骄傲,也是他唯一的依仗——倘若这依仗被人戳破,他便犹如引火上身的纸老虎,结局不言而喻。 章隽似笑非笑地看着被女尸追赶的闻人带刀,悠然自得地缓步走向了许祈阳的陵墓。 他何尝不知闻人带刀在此埋伏?但这具女尸,就是他最大的依仗。 “那人”果然没有骗他……连自家的祖坟都敢刨,他对许祈阳的恨意,绝不在自己之下。 站定在许祈阳的墓碑前,看着墓碑上新刻的字,章隽的手摸上了自己的左眼,那长枪枪刃划过的伤口,此时又在隐隐作痛。 “许祈阳……你这狗畜生……我要把你的尸体,炼成老子的本命尸!” 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不过下了个百年前的新斗,就被这当时还不到渊海境的少年逼得几近死路,还毁掉了所有铁尸,甚至本命尸的经历。导致他这么多年来,功力大减,浑浑噩噩,人人可欺! 憎恨和贪婪将章隽吞噬,那之后,他找过许祈阳,但后者的功力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并在紫恒王都打下了自己的赫赫威名——章隽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再有可能追赶上这妖异的天才。 好在,苍天有眼! 嘿嘿,天才?这天底下,什么时候缺过天才! 能成事的有几个! 章隽恨恨地看着墓碑,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把洛阳铲,说来说去,刨人祖坟,也算是他的看家本领。只不过,没有哪次会像今天这次这样痛快! “唰——!!” 就在他将要挥下洛阳铲的时候,一道剑风袭来,直至近前,章隽才发觉来敌,尽管他并不擅长正面攻伐,但对一渊海修者而言,实在难以置信! 而与女尸纠缠不休的闻人带刀,也错愕地发现了那从天而降,白衣胜雪的少年。 “是你!?” 章隽抬起手中兵器格挡,却被凛冽的剑风逼退了好几步。 一剑春风! 宁不惑挡在许祈阳的陵前,看着眼前的章隽,摇了摇头。 “你不该来。” 一抖手中春风剑,宁不惑偏头看向了与女尸纠缠不休的闻人带刀,略一扬下巴,高声招呼:“大人,许伯伯问你,需不需要帮手。” “不需要!”闻人带刀气急败坏,这倒不是他气盛,只是这偏远小镇,有什么高手,他难道不清楚?许府上的护院师傅,了不起是个藏形修为,但在这顶天也只有几个先天武者的小地方,已经算是天下无敌了。 让他们来介入自己这渊海境的战斗?君不见,这荒山野岭,都已经被他与女尸的缠斗毁去了大半?雷火点燃的树林不断蔓延,眼看就要烧到山上。那些人来,莫说搭把手,光是围观,就够死伤无数的。 而这,也是他此时惊愕万分的其中一个缘由。 宁不惑,是从哪跳出来的? 而且……他拦下了章隽!? 白天,虽说也并不是为了试探,但他曾“小小教训”过这個少年,当时他就知道,此人并无修为,顶多算个武者。 难道说,自己打眼了? 而此时,章隽也有同样的疑惑。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仗剑横立的宁不惑,定了定神,冷笑道:“宁少爷,又见面了,白日多谢照拂。” 宁不惑摇了摇头:“我没有照拂你。”说完,反倒向前进了半步,靠章隽近了些,离墓碑远了些。 章隽当然没想过能在宁不惑这里讨什么好,只是眯着眼睛,回味着刚才那一剑。 无风无波,感受不到一丝真气,然而每一剑都刺向他的罩门,叫他怎不胆战心惊?要知道,就算他功力大退,再怎么也是堂堂渊海修士。要知道,修为一旦到了渊海境,便可将体内真气渡化体外,变成犹如实质的龙气鳞甲,即便是最弱的渊海境,龙气鳞甲也远胜于军中寻常战甲,更不用说,还有防火焚烧,隔绝毒气,甚至污秽不沾的效果。 但龙气鳞甲也有缺陷:将真气逼出体外本就消耗巨大,因此多半只有在受击时才显现。而刚才宁不惑的几剑,每一剑都刺向他龙气鳞甲的照门! 要知道,自踏入这方土地,他的龙气鳞甲还一次也没有显现过,宁不惑是怎么知道他照门所在的!? 章隽暗暗心惊,握着洛阳铲的手不由得又紧了紧,投向宁不惑的目光又多了几分警惕和疑虑。 宁不惑负手立剑,一副高人做派,目光远眺那电闪雷鸣的彼处,淡淡开口:“我听人说,僵尸之类阴邪之物,最惧雷火。你那女尸,还能坚持几合?” 章隽闻言,也不必回头,阴恻恻地冷笑两声:“若是平常,倒确实如此,可我的贵人一早就知道负责押送尸体的是闻人家的老五。凭他那三脚猫的功夫,想焚了这具尸,天方夜谭。” 宁不惑微微颔首,随即摇了摇头:“那你又何苦非要掘许祈阳的墓?他就算被你炼了,也不见得比那具女尸更强。” “除非……那具女尸根本不属于你?” 此言一出,仿佛触到了章隽的痛处,脸色大变,脸上的阴狠更甚:“要不是这挨千刀的,老子会混到这个份上?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子也非开他的棺不可!” 话虽如此,依然摸不准宁不惑深浅的他还是不敢轻举妄动——自从跟许祈阳一战元气大伤之后,他就变得谨小慎微起来。 可是…… 他不出手,是因为对宁不惑境界的难以捉摸。那宁不惑又是为何,站在那与自己闲谈?总不能说,他对自己就如此蔑视,自负能信手拿捏,所以显得成竹在握? 不……不对……有问题。 章隽眯了眯眼睛,一时发起了狠,倘若他猜得不错…… “唰——” 他高举起手中的洛阳铲,一转瞬,便欺近至宁不惑的身前。 下一刻,宁不惑的剑尖便刺穿了他浮现体外的龙气鳞甲,一抹血花自他肩头乍现。他瞳孔一缩——这柄剑,竟是宝兵! ——但,手握宝兵,一剑刺入罩门,却只是破了点皮? 章隽试探性的一击直直击中宁不惑的胸膛,只见宁不惑面露痛苦,整个人倒栽出去,身体撞在许祈阳的墓碑上,墓碑应声断裂。 “噗——”宁不惑倒在地上,吐了口血,借着春风剑的支撑,勉力站起,却眼看着已有些勉强。 “小子,果然是个银枪蜡样头。”章隽伸手摸了摸自己肩头,虽有一手的血,但伤口不深,完全不影响活动。虽然不知这小子是如何找到的自己的罩门,但刚才那一瞬的交手,他便明白,他身上没有一点真气,不过是个武者! 他贪婪的目光看向了宁不惑手中之剑。没想到,今日竟还有意外收获! 老天叫我翻身! 第六回:空棺 宁不惑当然知道,自己不会是那个人的对手。 他是个好人,这五里八乡只要是认得他的,没有人会不这么想。所以,他见到被家丁为难的章隽,哪怕这人一瞧就不讨人喜欢,他也愿意为他解围。 他的性子不是第一次为他惹来麻烦,这世间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付出善意。 他知道,所以,他懂得自己处理不好的结果。 即便今日,他要刨的不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最好的知己,最好的兄弟的坟,他也会握着那把剑,挡在前面。 宁不惑是个好人。 “咳……” 宁不惑又吐出一口血,感受此时喉头那浓烈的甜腥味,他不禁苦笑。自打七岁那年,在山里打柴时被一野猪撞上,自己就再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他看着几米外,一脸狞笑的章隽,心中悠悠叹了口气。 “……就算我当时不给他解围,他今晚也会来的吧。” 如此一想,虽说不至于对现在的情况有任何帮助,但却让宁不惑略微宽心了一些。 “一把宝兵,锋利有余,可还不至于生出剑灵来。敢问一句宁公子,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罩门的?” 章隽收起了贪婪的目光,在确定宁不惑可以任他宰割后,他又变得悠闲了起来,甚至有闲心追问宁不惑刚才那唬了他好一会的神妙剑法。 那么……该怎么办呢? 宁不惑瞥了一眼远处的雷光,又叹了口气,拔出插在地上的剑,靠自己的力量站着,虽有些不稳当,但他还是挡在了许祈阳的墓前。 “我天生如此,能预知对手出招,又能窥见他的弱点。虽然不知道你的弱点为什么都在那么奇怪的地方,但我还是照样刺了而已。”擦了擦淌到下巴的血,宁不惑回答地十分坦然,倒是没半点藏私的意思。 “倒是干脆。”章隽没觉得宁不惑在说谎,毕竟此时他已知晓宁不惑实际的斤两,倒不如说,若非宁不惑有些神异,第一个照面他就已将他一铲两断,还会在这里废话?不过,说到废话…… 章隽回头顺着宁不惑刚才的目光看去,又转过头来,阴恻地笑:“难怪,你想跟老子聊天拖延时间,让那闻人家的臭小子来救你?哈哈,他自身难保了。” 宁不惑摇了摇头,神情十分笃定:“他会赢的。” 章隽又想做笑,但瞧见宁不惑那坚定的眼神,又想到这小子处处诡异,一种不安又莫名地打他心底浮现出来。又想着夜长梦多,他摆出一份狠脸,转了话头:“那就滚开,休怪小爷铲下无情!” 章隽自己话说到一半,那一铲子已经挥了出去。宁不惑也自知不敌,但若他避开,身后即是许祈阳的灵柩……那也没办法,他躲开还有一条命在,他不躲,无非是许祈阳的灵柩炸开时飞溅的除了碎石还有碎肉罢了。 轰! 今夜已不知是第多少次听见这震耳欲聋的声音,对宁不惑这等凡人而言。渊海境修士,哪怕是暗伤在身,修为大退的渊海修士,也是如神灵一般的存在——宁不惑在镇上已是一等一的好手,外出狩猎亦可与野牛角力,但在章隽面前,却依然如同一个三岁孩童。 碎裂的砖石划过宁不惑的身体,撕裂了他的白衫,裸露出的手腕和脸也被划出了好几道伤口。 “啊!!!!” 掩护双眼的手臂同时也挡住了宁不惑的视线,以至于章隽那响彻天地的怒吼差点震破他的耳膜时,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到飞石落地,他放下手来,才错愕地看着眼前已被炸开的陵,以及被掀开盖的棺。 棺中空无一物。 不……说空无一物并不恰当。 华丽的棺中,安安静静地置放的,并非预想中那战死沙场的许祈阳的尸骸。仅仅只是一套军甲,与一杆依然有几分破落的长枪。 宁不惑认得那杆枪。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枪名野火。 “尸体呢!?尸体呢!?许祈阳那狗崽子的尸体呢!?” 章隽抓狂地愤怒,许祈阳的尸体是他翻身的关键,不仅是为了增添一具修为高深的尸人,更是因为,这事关他与那人的交易……若不能带着许祈阳的尸体回去,他得到灵丹妙药,将之前的亏空一并补上的希望就将功亏一篑! 怎么会……为什么会这样? 章隽猛然醒悟,是了,他们怎么会把尸体下葬?闻人家的小子,还有身边这狗杂种,他们一早就看出了自己的身份,既然明知道有人盯上了许祈阳的尸体,又怎么会乖乖把尸体埋下去? 想到这,他猛一扭头。凶狠的目光盯上了宁不惑。 “小子,许祈阳的尸体在哪?” 这问题,问宁不惑,他可算是问错人了。 宁不惑呆愣地看着那空荡荡的棺木,此时此刻,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是啊,祈阳的尸体去哪了呢? 章隽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许祈阳的遗体,放置于御赐的金丝楠木棺中,从未取出……若不在这棺中,那就只说明一件事:打从一开始,许祈阳的遗体就没有被送回他的宁安老家。 ……不过,想来章隽是不会理会这样的说法的。 宁不惑摇了摇头,并不觉有什么问题,反倒露出了微笑。 “这下你跟我都倒霉啦,你要的东西不在这,我也白跑一趟了。” “……!”眼看着宁不惑从疑惑到突然的洒脱,章隽又哪里知道他心中想法的变化?只觉得这蝼蚁竟还敢装模作样,戏耍于他,登时怒火上涌。 “好好好,你找死,我就送你去死。”章隽残忍地笑,这一时间,他也知今日是不能寻到许祈阳,当下只想泄愤,而就近的宁不惑便是他最好的目标。莫说宁不惑屡屡坏他好事,就算宁不惑只是路过的无辜群众此刻也难逃一死。 宁不惑当然清楚,但既然今天带着剑来到这里,他就已经有这個觉悟。 嗡—— “……” 一阵奇异的嗡鸣声忽然在宁不惑的耳畔响起,他愣了愣,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章隽,他却好像对这声音浑然不觉。 “你没听见吗?”他问。 “听见什么?”章隽皱了皱眉。 “我听见了。” 宁不惑笑了。 第七回:见龙卸甲 章隽完全不明白宁不惑到底在说什么,更不懂这个人死到临头了为什么还笑得出来。但终日行走江湖,他却有一种莫名的第六感,即便不论怎么看,此时局势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看着宁不惑的笑,他就心里发毛,总有立刻就要局势倒转的错觉。 他不允许这样,他绝不容忍自己再有第二次的失败。 “杀!” 他高举起洛阳铲,以铲为矛,就要将宁不惑整个刺穿,不留半点生机。 而宁不惑一扫之前仿若认命的姿态,一腾身,直直朝许祈阳的棺木扑去。 铛! 那杆枪挡住了章隽这一戳,金铁交击声嗡然作响。 以宁不惑的凡人之躯,绝不可能在章隽之前抢到那枪,即便做到了,用一杆破铜烂铁,要说起来,都与许祈阳的身份不符的破枪,又怎么挡得下渊海境修士的全力一击了? 所以,章隽看得分明。 不是宁不惑握住了那杆枪,而是那杆枪找到了宁不惑。 在宁不惑扑向棺材的瞬间,那杆枪仿佛生出了灵性,一晃枪身,便弹射起步,在空中一个回旋,便跃入了宁不惑的手中。 紧跟着,它“拽动”宁不惑的手,进而挡住了自己这一击! 许祈阳死而复生? 这个恐怖的念头浮现在章隽脑中,但下一刻就被他自己驱散。不可能,绝无可能!若是许祈阳活了……那……那……!? “他心神失守。” 那个恬淡的声音再次回响在宁不惑的脑中。宁不惑微微点头:“看得出来。” 野火枪微微一动。 “许祈阳曾孕气于枪,这枪中藏有足以催发等同他全力一击的枪法,名为‘见龙卸甲’。” “我说,你做。” “好。”宁不惑不疑有他,只是想起一事。“一击够吗?” 哼。 野火枪无声地冷哼一声。 “再来十個也够。” 唰—— 宁不惑的身体仿佛有人提线一般,在野火枪低沉的指挥下,他分毫不差地摆出许祈阳一度锤炼百次的神枪“无二打”的架势。 “你……”章隽瞳孔收缩,一瞬之间,他竟想要转身就逃。 然而,宁不惑却再不会给他这一机会。 春风剑生生不息,野火枪焚天烈地! 宁不惑感受到野火枪中蕴含的浩瀚真气在这一刻以他的双手为弓弦,澎湃的力量如羽箭般射向仇敌。 自己的双手位于这漩涡的中心,就像要被刀刃搅烂,心脏剧烈的跳动,像是要为这一击献出所有。 呼……呼…… 箭已上弦,顷刻便发,然就仅仅只是这张弓的动作,就几乎抽干了宁不惑此时的全部力气。 “坚持住。” 野火枪的声音就在耳边。 宁不惑抬起了脸,眼中是惊慌失措,心关大破的章隽。 宁不惑的眼,野火枪的尖,章隽的心脏。三点而今汇成一线。 呼。 宁不惑舒出最后一口气。 “不……不……不……!!!” 章隽呲目欲裂,短短的一眨眼,那银芒便从小小一点,化作了天地压来! “啊!!!!!” “嘭!” “嗯!?” 被逼得狼狈不堪,一咬牙便要祭出秘法的闻人带刀晃了晃肚子上的肥肉,却见得眼前的女尸轰然炸开。他伸手去探,却连半点碎渣也没给他留下,就像早有预备! “坏了,有诈!”闻人带刀骂了一句废话。自己被这赶尸人的秘法拖延了这许久,想也知道留在那的赶尸人会做些什么怪事。要不是他心里清楚那棺中仅有衣冠,此刻怕是已懊恼地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以闻人带刀的修为,没有女尸阻拦,回到现场也不过两三个呼吸的事。而最先进入他视线的,便是那已毁去八成的陵墓,如何不叫他心急如焚。在那群乡巴佬面前丢人事小,要是许祈阳的遗物有损,自己可就真的无颜见人了! 然而紧跟着,他便看见了双目圆瞪,心口大开,死不瞑目的章隽。 以及,一手野火枪,一手春风剑,犹如雕塑一般,伫立的宁不惑。 宁不惑抬着头,深邃的目光看向了远处。 “喂,小子,发生什么……喂!?” 咚。 他直栽栽地倒了下去。 …… …… 当宁不惑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阳光自窗外洒在他的脸上,透过眼皮,将沉眠中的精神唤醒。 至少已是白天。 宁不惑坐了起来,才感到有些别扭,扭头一瞧,才发现原属于许祈阳……不,最早就是属于自己的那杆枪,还死死地被他攥在手里。 “奇怪吧,你一直紧抓着不放,抽也抽不出来。” 房间中忽然响起人声,宁不惑猛一扭头,才看到坐在窗边,向外眺望的闻人带刀。对他而言,许府的椅子实在是窄了点。 “……那人死了?”似是为了确认,宁不惑咽了咽口水,轻轻问道。 “是。”闻人带刀点了点头,这才移回视线,看向宁不惑。“你杀的人,还用问我?” 宁不惑还握着枪,手指轻轻抚弄着枪身,除手紧握的地方,其他部位依然冰凉,但又不觉得不适。 “大人说笑了,我只不过区区的一武人,怎能与修士匹敌?全靠祈阳遗物争光罢了。” “我也正想问。”闻人带刀站起身来,连椅子也被带动了一下。“这枪,送回来之前,我们也细细检查过,没发觉有什么奇异,你又是如何,又是运用了什么?” “祈阳之前……许是为了练什么枪法,在枪中温养真气,留下了一击之力,得我唤醒,枪自发刺出。”宁不惑略微思考了一下,将枪一甩,枪尖对着闻人带刀,递了过去。“大人要是不信,大可一观。” “……得了,乡下小子,以后别把尖杵着人,算是大忌讳。”闻人带刀用两指别开枪,摇了摇头。“我没有深究的意思,毕竟结果来说,还算你救了我的命。让那人发现棺木是空的,少不得迁怒于我,一具女尸便叫我手忙脚乱,若他再来,说不好此时我命已不在。” “……”宁不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再一舞,将枪收回,摆在了床头。 “说到此事,小人有一事不解。”宁不惑咬了咬嘴唇。“……为什么棺木是空的?祈阳的尸体……去了哪里?” “……” 闻人带刀挑了挑眉,下意识地看了看紧闭的门。 “唉,说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起码许老爷也已经知道了真相,说不得几日后便在周围传遍了。” “实际上……”闻人带刀脸色凝重。 “……我们未能寻回许祈阳的尸首。” 第八回:生死之谜 “……没能寻回尸首,是什么意思?”宁不惑不禁紧抓了一下盖在身上的被褥,深吸了一口气,生怕自己做出失态之举,或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听说,祈阳是死在战场上的,难道他的尸体和其他士兵混在一起,难以辨别?” “不是。”闻人带刀摇了摇头。“传闻说得不错,许祈阳确是死在战场上,但跟你们所想象的战场不是一回事。” “明帝继位以来,何曾大动兵戈?南冥与大魏两国,均臣于我紫恒,至于氓江对岸的苍林,也是数十年不曾交战了。” 闻人带刀侃侃而谈,如数家珍。而宁不惑不懂这些,只是觉得奇怪:“既然如此,连战场都没有,何来‘战死’一说?” “是的,我们与人并无战场。”闻人带刀神色凝重。“但我们与‘妖’有。” “妖?”宁不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自小,他就从大人的口中听过无数关于妖的传说。传言,在重阳镇依靠的那座山更远的地方就是无尽的连环山脉,是诸多妖兽的乐园。不知有多少依山而生的猎户和卖炭翁,因为过分深入,而被妖怪撕成碎片的。 对身为打柴人的宁不惑而言,更是切身相关。 “是的,妖。”闻人带刀点了点头。“我们人族与盘踞九州大地的妖族,连年争斗,从无停歇。时不时,圣上就会组织军队剿妖。” “祈阳他……是被妖怪杀的?”听到这崭新的事实,宁不惑的脸色不禁也产生了些变化。 “不错。他受命随军征讨万妖谷,于前阵受‘紫电狂狮’一爪后,拖着重伤之躯,与狮王一同消失在不沉江底。不沉江遇人不沉,沉人不浮,那之后,再也没人见过他们。只留下这杆最后时分,被他丢回阵中的野火枪。” 闻人带刀略带着些感慨说着,尽管他当时未曾随军,但听闻许祈阳这般英雄事迹,也是难免心生向往——这或许是他接下这工作之后,唯一不会产生不满的原因。 “……”宁不惑陷入了沉默,目光不由再次投向野火枪,看着上面饱受风霜的痕迹。想着那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杀妖屠魔的少年。 他想象不出长大后的许祈阳是什么模样,缅想中的许祈阳依旧是少年之姿,挥舞着比他人还长的野火枪,敢叫万妖不敢进。 “说远了。”闻人带刀收回了思绪,又看向宁不惑。“我留在这等你苏醒,一方面是向你道谢,另一方面,也有别的事要同你商量。” 宁不惑也被叫回了魂,略略点点头:“不敢言商量,您直说就是。” 闻人带刀有些奇怪,宁不惑说话倒是客客气气,也不怎么失礼数,不知道从哪学的,却连枪尖不好对着人也不晓得,难道是刻意针对于我? “咳。”闻人带刀轻轻咳嗽一声,有些小心地看了看宁不惑的表情,随即又故意摆出一副倨傲的模样。“宁家小子,我且问你,你对自己的将来可有想法?” “?”宁不惑的脑袋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呃……以前的话,我想治好母亲的病,然后给她盖一间大屋子。” “现在令堂已经住上大宅子了?” “不,我娘已经死了。” “……”闻人带刀一时语塞,咳嗽两声以示尴尬,故作的姿态也一下崩盘。“那如今呢?” “如今?”宁不惑想了想。“多打点柴,盖个大房子。” 闻人带刀有点无语,这天有点聊不太下去。要是再试探下去,估计天都得再黑一回,索性单刀直入:“我是问,你有没有兴趣去京城?” “去京城?”宁不惑一愣,闻人带刀的这一建议,他总觉得似曾相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天赋有多好?”闻人带刀苦口婆心。“虽然你比我是差了一点,可能也比不上许祈阳,但从未踏入修炼门槛的你,独自面对渊海修士浑然不惧,甚至一度以剑欺他。更不用说,你最后还杀了他。以未入龙门的状态斩杀渊海修士,就算许祈阳也没干过这般壮举。” “可我靠的是祈阳的力量。”宁不惑摇了摇头,并不觉得自己有闻人带刀说的那么了不起。同时,他也有些意外,没想到闻人带刀在那种情况下,还看得如此清楚。 “那又如何!”闻人带刀一挥袖子。“到底还是你有勇有谋。以伱的天赋,只要有师傅引进门,不需多少时日,就又是一个许祈阳。” “……”宁不惑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可我不想成为许祈阳,我只是宁不惑而已。” 这一回答令闻人带刀哑口无言,既然名不行,他便又要晓之以利:“你跟我回京城,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大宅子,就有多少大宅子。对了,你光看那些书有什么意思,京城的美人可遍地都是。” 宁不惑的眼睛亮了一下。 闻人带刀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吃这套。 “……算了吧。”宁不惑开头稍许激动了一下,但很快冷却下来。“京城的姑娘看不上我这种乡下小子,我又不是郭靖。” “你还看过射雕……哦,是了,许祈阳还在这的时候就写出那等奇书了。” “是啊。”宁不惑笑了笑,似乎闻人带刀夸奖许祈阳他就很高兴,几乎与有荣焉。“我看的那本白洁烈传,也是他写的。” “……”闻人带刀张了张嘴,心下说,这下他可算知道,被在京城圈子里来回传阅作品的那位“雨夜带伞不带刀”是谁了。 “又扯远了。”他挥了挥手。“这都不重要,你要是功成名就,还怕没有美人在怀?” 宁不惑还是苦笑,继续摇头。见他这模样,闻人带刀也不好再强求,只是叹了口气。 “好吧,强扭的瓜也不甜,我总不能硬绑你去。”他拍了拍身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转头便要出去。“那你好生歇着,我去跟许老爷他们说一声,你已醒了。” “嗯,谢过大人。”宁不惑点了点头,目送闻人带刀离开。 房间又变得空空荡荡,安静地连宁不惑呼吸的声音也听得见。 他叹了口气,又看向床头的野火枪。 “人走了。” “嗯。” 野火枪发出沉闷的声音,作为回应。 第九回:真相 “你当真不愿随他入京?” 野火枪略略晃了晃枪身,看得宁不惑生怕它掉到地上,给原本就已不新的枪身又增伤痕。 他有些奇怪,为何连这把枪也要当说客,但他的答案倒不会因此改变。 “嗯,我不适合。” 野火枪沉默了一阵,枪身也不再动,宁不惑摸了摸下巴,忍不住问出了一早想问的问题:“你是野火的……器灵?” “这杆枪的造价不到二十两,短短十年,除非许祈阳是昭烈境,否则无异于笑话。” 野火枪的声音冷冷,搞得宁不惑有些尴尬。他挠了挠头,起身下床,看见闻人带刀给自己倒的一杯茶还没有喝,遂端起来直接入口。 “那你是什么?呃?人?东西?还是妖?”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可能是妖?”野火枪反问道。“许祈阳死于征妖,你却觉得他手中的兵器中寄宿着一只妖怪?” 宁不惑一点也没迟疑,反倒觉得野火枪的疑问很奇怪:“人和妖之间有战争,也不影响一两个人和妖之间是朋友吧。再说了,也有可能,你是在战场上才钻进祈阳的枪里的。” 这话刚说完,宁不惑便想到,要是后者,这会他跟野火枪是不是应该要打起来?但野火枪之前救了他的命,也保住了……勉强保住了祈阳的墓,总不像是坏人。 自己真笨。 “……我是日星。”许是照顾宁不惑的心情,野火枪不再纠结,而是做起了自我介绍。“你不认识我,但我却认识你,宁不二。” “你认识我?”宁不惑有些错愕,但却没有怀疑。事到如今,还知道他曾叫宁不二的人,几乎都认识他超过了十年。 “我伴随许祈阳一起来到这个世界,在你们还牙牙学语的时候,我就一直注视着你们。”日星说道。“只不过,那时候,我不寄居在这杆枪里。” 那是哪里?宁不惑正想问这个问题,却仿佛从那杆枪上发现了一道目光。顺着那道目光看去,就看见了挂在墙上的春风剑。 “……原来如此。”即便是宁不惑,也一下便醒悟过来。“你原本在春风剑里,但祈阳用剑换了我的枪,伱便转移到了野火中,随祈阳入京,直到今日返还。” “你还不蠢。”日星闷闷地回应。 “祈阳他……”宁不惑咽了咽唾沫,忽觉心中有几分酸涩,低下了头,顶着一股无从安放的不适继续问了下去。“……那时后悔吗?”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人之将死,又有哪个不后悔呢?若是当初不上战场,若是当初不去京城,若是当初…… ……想这些也没什么用处,人和人各有志向。他宁不惑只想在这乡下老家偏安一生,但许祈阳就是更愿走那坎坷但高远的路。是了,若是他,最后也会痛快地笑着,叹息自己实力不济,既不怨天也不尤人。 “……倘若他战死沙场,那也没什么好说的。”日星操纵着野火枪立了起来,枪杆微微震动。“可他不是。” “不是?”宁不惑已经记不得这是自己第几次惊讶了,闻人带刀刚刚才吐出的真相又立刻被另一人推翻,可是,闻人带刀有什么要骗他的必要呢? “他们都说祈阳是战死的。”宁不惑听出日星的声音中带着一股森森的杀意,一股不祥的预感自他心中油然而生。“……可他不是,他只是死在了战场了。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上!” 轰隆! 日星的言语,宛若一道天雷劈在了宁不惑的心头。 “自己人?”似是难以置信,宁不惑喃喃地自言自语。仿佛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一样。 他站起身来,在房间内踱步,思绪紊乱,有问题要问,又不知从何问起,满头大汗,俨然乱了阵脚。 “自己人?”他又重复了一次,似有疑问,但也不等日星回话,他又开始踱步,好像有個小人在他脑子里乱窜,搅得他自己也感觉浑身不自在。 “……你说叫日星,可还是没说,你是什么东西。” 慌乱之后,宁不惑站定在房间中央,转头向野火枪,吐出的问题又回归本始。 他要确定日星的话确实可信。 “我什么也不是。”面对质疑,日星不急不怒,而是坦荡地回答。“我非人非妖,非仙非魔,乃上古大能自斩神魂所化星魂。” “星魂?”对于这个陌生的词,宁不惑一无所知,这便让他犯了难:要如何以此判断星魂的话可信还是不可信? 大概猜到了宁不惑的想法,日星沉了沉声,又娓娓道来:“幼年时,你与许祈阳比剑,初时,你胜过他,隔日,他便破解了你的剑招,你以为,是谁在指教他?” “是你?”宁不惑早已弱冠,对童年时的一些事也有了新的看法,尽管他一直认为许祈阳是靠自己钻研,但若说有人指教他,宁不惑也是相信的。 “你们这镇上,除了我,谁还有资格指教他?” “……” 宁不惑略一思考,若是什么魑魅魍魉妖魔鬼怪,是不该知道这童年时的秘辛,那不论如何,能确认日星的确自幼就伴随许祈阳左右,就说明他的确有可信之处。 于是,他便问出了第二个问题:“自己人,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里应该问,自己人是指谁。但宁不惑总感觉日星话里有话,于是改了个问法。 日星沉默了一下,半晌才缓缓开口:“许祈阳遭偷袭时,我亦遭遇重创,而今灵台不稳,记忆缺失。” “我只记得是来自后方的攻击,却忘了具体是谁。” “这样你还能确定是自己人?” “我确定。” 听着日星愠怒的口气,虽不知他的底气由何而来,但也足够说服宁不惑。 自己人…… 就在宁不惑思考的时候,房间的门忽而被人推开,野火枪倒回床头倚靠着,而宁不惑则抬起了头。 “……你醒了,不二。”来人正是许祈阳的老父,许家家主许云生。 第十回:改变主意 “云生伯伯。” 宁不惑连忙抬手作揖,被许云生挥了挥手,示意不必多礼。 “许家值此大难,得你仗义出手,自此,你欠我的两清,我还倒欠你一份恩情。” 宁不惑一听这话就有些着急,赶忙摇头,但拒绝的话还没说出来,便又被许云生伸手挡住。 “不必多说,你冒性命危险庇护我儿,这点账算不清楚,我许云生也别做生意了。” 他摆了摆手,脸色比起昨日来说稍许恢复了些,走进屋子,找了张椅子便坐了下来,看样子准备同宁不惑说很长的话。 “我听闻人大人说,你不打算入京?听老夫一句劝,在这乡下地方,你没什么出头的机会,若是担心盘缠,我许家……” “我准备过两日就出发。” 宁不惑平静地说。 “……还算颇有余财,只要……你说什么?” 许云生瞪大了眼睛,长篇大论被噎回了肚子里。 “我说,我要去。”宁不惑点点头。“可能过两日就出发。” “这……”许云生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看得出他虽然上了年纪,腰腿却依旧硬朗。“你不是跟大人说……” “刚才我是不想去。”宁不惑挠了挠脸,似乎也因为自己突然变卦而感到害臊。“但是现在有了不得不去的理由……” “理由?什么理由?” 宁不惑张了张嘴,顿了一顿,眼中闪转过另一层情绪,话到嘴边,又变了意思。他笑着说:“我想……虽然可能有些迟了,但我想像祈阳一样,走出去,看看。体会一下……他曾经走过的这些路。” 这亦是他的一部分真心,因此也不算对许云生撒谎。 许云生张了张嘴,原本为了游说宁不惑的一席话全都打了水漂。但他并不为此觉得懊恼,反而有些开心和欣慰。对这个几乎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少年,又在这自家孩子遭遇不幸的当头,许云生并不像很多人那样迁怒于人,反倒某种程度上,将遗憾和对孩子的爱转嫁到了原本就亲如父子的宁不惑身上。 这样,他的悲伤也能有所缓和。 “好,好啊。”许云生捻着胡子,脸上像要笑开了花。他看着宁不惑,眼角的余光又瞥见了一旁的野火枪。笑容顿时凝固在了脸上。 这杆枪就像一个印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寄予厚望和深爱的儿子的死。 “云生伯伯……?”宁不惑有些担心地出声。 “……唉。”刚才还在笑着的许云生脸上又露出了悲怆之意,一喜一悲,在他的脸上毫无突兀。“都怪我,怪我老想着父凭子贵,若不是我亲手送走他,他又怎么会有今日。” “……”宁不惑想开口说些什么,类似“不是这样”,“祈阳不会这么想”一类,既是事实,又能宽慰的话来,但他想了想,最后又没有说:这些话,云生伯伯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过了半晌,许云生的情绪渐渐回转。他幽幽地看着野火枪,不知在想些什么。又过了半晌,在宁不惑已经开始坐立难安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不二,这杆枪,你拿走吧。” “啊?”宁不惑愣了一下,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让日星“认祖归宗”回到春风剑内的准备,却没想到许云生竟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我知道,这杆枪原本就是你的。”许云生看着他,又看了看墙上的春风剑。“那把剑才是我许家的宝贝,我给了祈阳,祈阳又给了你,我拗不过他,不提也罢。” “我听说,你是靠这把枪才击杀那贼人。也许我儿当初错了,伱未必是用剑的料子,也许还是使枪适合你。” 许云生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没有要强行收回春风剑的意思,然后又接着说。 “祈阳没能走到最后,你带着这枪,也算带上了他。老夫是衷心希望,你能走得比祈阳还远——以前我偏袒祈儿,认定他的天赋要高于你,但我眼不瞎,就连京城来的大人也说,你必有造化。” “等你成了大人,别忘了宁安,忘了我们许家就行。” “……”宁不惑作了作揖。“绝不忘伯伯恩情。” “那就这样,老夫也不跟你多废话。”许云生站起来,正要出门,忽又想起什么,扭过头来。“小雨很担心你,要是能活动了,去跟她报个平安吧。” 祈雨…… 宁不惑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等许云生离开了房间,日星才又一次开口:“怎么改变主意了?” 宁不惑看了看枪,叹了口气:“你告诉我祈阳之死的真相,就是在逼我改主意。又何必多余此问呢?” “哼。”日星吃了个嘴亏,也没有反驳。 “……如果祈阳死于战争,被妖怪所杀,还是同归于尽,我也没什么好说。”宁不惑握紧了拳头。“但如果真如你所言,祈阳是被人害死的,那我……” “一定要给他报仇!” “好。”日星沉稳地回声。“你有这个主意,那就什么都好说,我没有自己的身体,没有旁人辅助,千万年也不用想报仇一事,旁人我亦信不过,只有你,宁不惑。” “我相信你跟许祈阳之间的关系。” “……”宁不惑点了点头,上前去将野火枪握在手里,轻轻挥舞了一下。“那就从头说起吧。” 野火枪在空中挥舞,自宁不惑手握之处,他忽觉自己的内力遭枪吸食,蹙着眉头,又没察觉危险,索性便由着他去。 待野火枪足足吸食了刚复痊愈的宁不惑大半内力之后,自枪尖处,一個青灰色的虚影模糊地浮现。 那姿态是一位年轻道人的半身,上半身连着脸孔勉强维持着清晰的虚影,而下半身则犹如湖泊的源头小溪一般,被吸纳入枪身之中。 宁不惑只觉像神仙下凡,恭恭敬敬地将野火枪放置在桌上,随即看向那小小的青烟道人。 “你就是日星?” “你这十年来,什么也没修行过吗?”日星睁开眼睛,便是一阵怪责。尽管那夜与章隽交战缠斗的情景他亦入目了大半,但此时再次体会到宁不惑干枯的灵台,依然叫他十分失望。 宁不惑苦笑着摊了摊手:“我能习武已是靠了许伯伯帮衬,在这地方,哪有诞生修士的土壤?许伯伯偶尔招来一两个,也是鼻孔朝天,看我不起,何谈教我入门?” “也幸好你没跟他们学乱七八糟的东西。” 日星点了点头。 “我来传你《纳空诀》。” 第十一回:不坠红尘 重阳镇。 宁不惑背着枪剑,顺着峭壁攀爬,一路波折,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山间小屋。 小屋的一旁堆砌着体积比屋子还要大的柴堆,衬得小屋更加破落。 宁不惑走到小屋前,将长枪放到一边,剑挂上屋子的外墙,随即抄起一把扫帚,就开始清扫屋外小院中的落叶。 长枪枪尖浮现人影,日星依然是青衣道人的模样,抱着胸,略有些不满地看着宁不惑。 “我的指导还及不上你的院子?”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宁不惑笑着回应,也不急不恼,显得格外有耐心。“况且,我们不是有的是时间?” 日星飘飘忽忽,显然宁不惑的内力并不足以让他维持太久形状,他叹了口气,又缩回枪里,生着宁不惑的闷气。 “话说回来。”宁不惑倒是没觉得自己得罪了日星,只是一边扫地,一边还跟日星搭话。“你说你是上古大能的分魂,是哪个上古大能?” 日星不吭声,宁不惑抬眼看了看枪,故意激他:“难道是个无名之辈?” “哼。”日星果然上钩,冷冷作声。“我的前身有很多称谓,有人叫他‘天命御宇真君’,也有人称他‘道法化身’,或‘九霄九幽无上尊者’。但对我们而言,他只有一个名字:龙星魂。” “龙星魂?”宁不惑想了一想。“算上你之前说的那些绰号,我都没听过。” “不足为奇。”日星悠悠地说着,像在叙述上古秘辛。“当初,九州大地百族沉浮。人族式微,沦为走兽飞禽各类妖物的储备粮食。是他以一己之力打破天道,争天运,夺造化,令天地承认人乃‘万物灵长’。自那以后,才有人族掌控大地一事。” “就连那些大妖,修行到一个门槛,都不得不化形成人,才可更进一步。哈!否则,对他们而言,又为何要舍了妖身,变成怪模怪样的人?皆因天地认同,唯有人族才可突破限制。” “呃……”宁不惑来了兴趣,撑着扫帚,迟疑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扫日星的兴。“要是你那么厉害,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 “……”日星沉默了一下。“争天夺运之事怎么可能毫无代价?那之后,世间再无龙星魂,而我,也不过是他的小小残片。” “原来如此……”宁不惑不疑有他,叹了口气,似乎也为这位从未闻名的上古传奇而唏嘘不已。“那你说的《纳空诀》又是什么?” “你作为武者已经几乎达到了极限,再往上已经不是人力能够触及的领域,因此,你需要成为修者。”终于谈到这个话题,日星将早已储备的话袋子一下倾倒而出。“而要成为修者,就需要‘功法’。” “我与你相处的时间比你想象得更长,我早就认为,你非常适合《纳空诀》。” “祈阳也练的是这個?”宁不惑还是想着那位已经一度走上成功道路的伙伴。 “不。”日星表达了否认。“他的天赋不适合纳空诀,我给他的是‘霸者易体’。” 光听就觉得很帅……宁不惑如此想着。 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日星又一次钻出枪来,这次手里还拿着一把掸尘,像是要给宁不惑一记当头棒喝。 但他只是平稳地浮在枪上,板着一张脸。 “虽然你也不是不能练霸者易体,但那毫无疑问是浪费伱的天赋。” “我的天赋?”宁不惑愣了愣。“我的什么天赋?” “你在武道上的天赋,已是超出常人。而作为修者的天赋更是惊世骇俗。那闻人带刀没眼力,否则绝不轻易放过你。” “你乃天生的‘不坠红尘’!” “不坠红尘?”宁不惑越听越迷糊,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和尚? “修行一途,其中有一个境界,名为‘兴云’,而兴云境,分为三个小境界,斩三尸,见玉皇,不坠红尘。” “这三境界,对应掌控自我,斩心魔,破天命,即便不跨越三境界,亦可成就乘时境,但不够完善,难见昭烈。” “而你,天生得以破天命,我在世间数千载,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我屡红尘数百载,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能如此适配修炼纳空诀的人。一旦修成,你会比曾经的许祈阳更加强大。” 宁不惑挠了挠脸,虽然有些地方听不太懂,但还像是被说的有些害臊。但话都到了这地步,他也起了兴趣,将扫帚往旁一放,兴致勃勃地看着日星:“那该怎么练?” “纳空诀,乃空空万象、虚以纳藏,是为虚空大藏。” “要说到纳空诀的特异之处,就要先同你讲修炼的本质。” 日星一甩掸尘,尽管宁不惑不理解这有什么意义,但他就是一甩掸尘。 “你习武,是如何锻炼的?” “呃……”宁不惑想了想。“我练的是许府的护院刘师傅教我的《小吐纳法》,气聚丹田,可修内力加身,以我目前的力量,举三百斤不是问题。” “你所说的内力,其实与修行者所说的真气,是极为相似的事物。”日星伸出手指,在空中画出了一个盘坐的人。“他们的本质,都是天地元气。区别在于,武者,吐纳元气入体,淬炼丹田,催发人体可自生内力。” 他轻点人形丹田,微蓝的光瞬间自丹田萌发,流向人身上的经脉,汇聚成河。 “而修行者,远胜于武者的原因,在于修者不仅引气入体,还能将天地元气蓄养于灵台。” 他一挥手,将眼前的人像挥散,又重新画了个人,这次却比之前要大上一些。日星手指一挥,在这人形的体内画了个圈,捻指一弹,那圈如水泊一般,荡起了涟漪。 “一个人,能在体内蓄养多大的‘真气湖’,往往就决定了他未来的上限,像你斩杀的章隽,他旁门左道,功法残缺,再加上祈阳当初一枪重创了他,如今真气湖不过水井大小,养出的‘龙’也与爬虫无异。” “龙?”宁不惑用手指在脑袋上比了个犄角,日星点了点头:“就是那个龙。” “修行一途,分藏形,伏波,渊海,兴云,乘时,昭烈六大境界。对应下来,便是在灵台内蓄气为湖,湖中诞鱼,锦鲤褪鳞,登门成蛟,渡劫成真,化为神龙。内视灵台时,观察水的形状便可判断当前境界。” “那个闻人带刀倒是出身豪贵,但不得重视,真气湖许有一片湖泊大小,日后成就兴云问题不大,但能否突破乘时则要看他造化,至于昭烈?千百年来也就那么些人,可遇而不可求。” 宁不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祈阳的真气湖有多大?” “滚滚长江东逝水。” 日星负手道。 第十二回:纳空诀(感谢独孤欢的盟主!) “滚滚长江东逝水……”章隽对宁不惑而言已经是几乎不可战胜的对手,而相比起来,许祈阳的差距与他竟是这么的大,怕是打个哈欠都得喷死几个……难怪他残留在枪里的真气就够杀人了。“真气湖没办法扩张吗?” “难,极难。”日星摇了摇头。“真气湖的大小,一方面要看修行功法的优劣,另一方面,也要看个人的天赋。” “有些人的灵台就那么大,即使给他再好的功法,也难以逆天改命。” 章隽不知道是哪一种……也许两者兼备。 “功法差别……那你说的纳空诀一定很厉害了?” “自然。”日星显得十分骄傲。“纳空诀乃无上神技,真要论起来,它比本就是绝世功法的霸者易体还要高一个层级。” “这么厉害?”宁不惑瞠目结舌。 “自然。”日星轻哼一声,十分自得。“我掌握了龙星魂所有的无上智慧,这纳空诀与霸者易体亦是他所创,自然远胜凡人。” 说完,他又恢复了正经的表情:“纳空诀的特点,在于大道至空,与天地合一。这世间功法,无不有自己独特的偏向,就连霸者易体也是类似,它的特点在于极致的求己,锤炼自身。” “而纳空诀,则没有。” “没有特点?”宁不惑皱了皱眉。 “没有特点,就是纳空诀的特点。你必须领会这个‘空’,才能掌握纳空诀的精髓。” 日星伸手一弹,一枚光点被他打入了宁不惑的眉心。 一瞬间,浩瀚的知识进入宁不惑的脑中,他茫然地放空了眼睛,在旁人看来,似乎就像失去了意识。 然后,保持着这個状态,宁不惑闭上了眼睛,双手捻指,掌心朝天,双腿盘膝而坐,脚心朝天,周遭弥漫着一股宁和的氛围,再一动不动。 日星看着宁不惑的样子,暗暗心惊,即便是他所为,也没想到宁不惑能够立刻便进入状态。 想当初,他也曾尝试让许祈阳修炼《纳空诀》,然而,得到传功的许祈阳却不论如何也无法入定,不得已,他才让许祈阳自己选择,这才有了后来修行《霸者易体》的许祈阳。 确定宁不惑已然入定,日星也不再在外浪费元气,缩回了枪内,也进入了沉眠——这一次传功,也耗费了他不少心力。 …… …… “呼……好远啊……还好我还记得路……” 山坡上,许祈雨艰难地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着,凭着模糊的记忆,她努力地摸索,终于远远地望见了宁不惑居住的小屋。 她没想到,宁不惑居然不告而别,明明她已经托父亲转告了宁不惑,自己也很担心他。结果这家伙,刚醒来就跑,也没跟她说一声。 一想着,她又有些气愤,脚下也不禁快了一些。 “咦?” 而就当许祈雨凑近的时候,她才发现,已近黄昏,小屋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似乎也没有生火,因为烟囱没有烟雾出来。 然后她再定睛一瞧,宁不惑整个人就坐在小屋外的院子里。 “喵~” “呀……小漂亮。”听见猫叫的声音,许祈雨眨了眨眼,小步窜进院内,蹲下身来,抚摸一只从屋内走出的三花小猫。 “呼噜呼噜呼噜……你爹好过分喔,他走了都不跟我说一声。”许祈雨双手抓住小猫,狠狠地撸上一通,说话的声音特意拔得挺高。然而盘坐在哪的宁不惑却充耳不闻,依旧闭着眼睛,毫无动静。 “喵~”小三花蹭了蹭许祈雨,然后扭头看了看自家主人,许祈雨顺着瞧了瞧,才发现宁不惑的裤子上全是各色的绒毛。 “你也叫不醒他呀……”许祈雨揉了揉小三花的脑袋。“那你岂不是饿坏了?” “喵呜。” 小猫猛猛点头。 “我瞧瞧你爹家里还有什么吃的……” 将小猫抱起,许祈雨推开小屋的门,走了进去。 她环视了一圈宁不惑的小窝,先是给地上的猫碗添了点水,又加了些鱼干。然后挑了些柴,将灶暖起来,随即翻找起宁不惑的食物储藏。 没一会,烟囱冒出了灰乎乎的烟雾,在夕阳下,阳光就像刚刚切过黄油的刀子一样,在窗户上留下鲜艳的一道印记。 嗯……黄油的香气。 宁不惑抽了抽鼻子。对这个祈阳发明的小食物,他一直相当喜欢。 他从入定中醒来,发觉自己的屋内多了些人气,自家养的小猫趴在门口打着哈欠,看着自己的目光颇有些不善。 没想到天都黑了…… “许家的小丫头来了。” 日星的声音在宁不惑脑中响起,他挠了挠脸,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毛和灰尘,这些动静叫屋内的许祈雨注意到了他,小跑到门口,看着站起来的宁不惑,她气鼓鼓地叉着腰,可没忘记自己找来是为了什么。 “你走了都不跟我说一声!” “呃……”宁不惑讪讪地笑了笑,他并不是不想跟许祈雨打招呼,只是,他不想看到许祈雨像许伯伯那样,因为自己守护了许祈阳的陵墓,而对自己客气不已,又或者,祈雨会担心自己的伤势,做出让他不习惯的举动……他考虑过很多可能,最后的结论是暂时不要见她了。 没想到,许祈雨竟然追了过来,而且完全没有异常,和平时对待自己的方式一模一样。 宁不惑略有些恍惚地看着许祈雨,作为许祈阳的妹妹,她也有着一张俏丽的脸,即便此时沾上了些煤灰,也半点没有掩盖,反倒有种别样的风情。她叉着腰,噘着嘴,尽管此时一副厨娘打扮,但还是相当可爱。 “对不起。”他笑了笑,直爽地道歉。 “算了,不怪你。但你忘了给小漂亮添水加食。”许祈雨蹲下来,又摸了摸地上的猫,似乎在为他不平。 “……对不起。”宁不惑也跟着蹲下来,对着小猫低头道歉。 “喵呜。”小三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挥了挥爪子,好像在说:“朕原谅你了。” “噗呲。”看着小猫这副样子,许祈雨忍不住噗呲一笑,然后站了起来。 “走吧,吃饭了。” “……嗯。”宁不惑点点头,一把抓住野火枪,跟着许祈雨走进了屋。 第十三回:无尽之海 饭间,宁不惑咀嚼着带着鸡蛋壳的炒鸡蛋,目不斜视地盯着刚刚擦干净的桌面。 许祈雨有些尴尬地捧着碗,她当然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东西,只是如果能在入口之前就知道就更好了。 不过,宁不惑看起来倒是不怎么在意。 他刨了一口饭,又夹了一筷子菜,看不出勉强,就是反复地重复这个动作。 可惜这样子,也不会让许祈雨变得高兴…… “喂。”许祈雨撂下筷子,伸手在宁不惑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嗯?啊……咦?这鸡蛋怎么脆脆的?”宁不惑回过神来,刚巧一口咬得嘎嘣脆,发出了由心的疑问。 这下把许祈雨气乐了,她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宁不惑,想了半天,又觉得好像自己没什么立场骂他,憋地她闷头自己刨了一口,然后马上吐了出来。 宁不惑看着她这样子,略微受了点惊吓,再一想,这是第二次吃许祈雨给他做的饭,上一次,那分不清是焦炭还是排骨的东西,可是拍马也赶不上今天的“好酒好菜”。 他也不好跟许祈雨实话实说,告诉她自己是在感悟方才修炼“纳空诀”的收获? 许祈雨看着他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却又误会了他的意思。于是也跟着语重心长起来:“我听说……你也要离开宁安县了?” “啊……喔……是。”宁不惑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刚才还在想,许祈雨为什么追到他家里来,这么看来,怕就是因为听说了此事吧。“我大概隔两日就出发,不跟闻人大人一路,我打算自己上京。” “好端端的,上什么京?”许祈雨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你也要学那人,一去就不回来?” 宁不惑张了张嘴,倘若有得选,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宁安。但……他也不能告诉许祈雨,自己这一去,为的是找到那个,让许祈阳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憋了半晌,也没想到一个好的借口,说什么想体会许祈阳的经历,骗骗许云生还行,以许祈雨对自己的了解程度,她绝对会痛斥自己“放屁”。 于是,他编了个更加不着边际的理由。 “你看闻人大人。”宁不惑轻轻地说。“不觉得令人羡慕吗?” “他的生活,是我们这种边缘小镇的人想象也想象不出来的——他甚至是一位堂堂的修者。” “我也想……我也想像他那样。” 宁不惑脸不红心不跳地将闻人带刀用于诱惑他的内容经过一番加工说了出来,他每说一句,都感觉到许祈雨的目光变得更加惊愕。 “你……你会在意这些?”许祈雨难以置信地看着宁不惑,好像今天才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我以前不在意,是因为从来没见过。”宁不惑从善如流地答道。“如今,见过了闻人大人,我才知道我从前有多愚昧和无知。” “宁不惑!”许祈雨一下站了起来。“我看错你了!” 怒气冲冲的许祈雨将一旁的猫都吓了一跳,她摔门而出,连看都没看宁不惑一下。 “没想到你还挺会骗人。”在许祈雨走后,日星才慢慢悠悠地晃出来,略带些许打趣地说道。“许祈阳是她兄长,你为何隐瞒于她?” “……祈阳作为修士,比闻人大人还强许多,即便是暗害,能害死他的不会弱他太多。” 宁不惑叹了口气。 “还能随军前往万妖谷,多半是京中大户。一个不慎,报仇不成,还要惹来千钧怒火。届时莫说祈雨,我怕整個许家都承受不住报复。” “既然现在,那人还未曾伤及祈阳家人,那就别让他们知晓了。” “哼……”日星的虚影撇了撇嘴,似乎并不赞同。“你当下是我的命定之人,你说了算。” 宁不惑挠了挠头,日星的态度让他也知道自己做的并不大妥,不过…… “当然,选择权按理不在我,再怎么说,他们也该有知情权,不过……” “祈阳说过,这种事别想那么多。” “……”日星更加无语。“他给你带来的坏影响太多了。” 宁不惑笑了笑,把碗筷一放,趴下身子,从床底下摸出了两本书,掸一掸灰,一本是《少年阿宾》,一本是《朱颜血》。 “………………你想说什么?” “祈阳给我的好影响也……” “闭嘴。” 日星打断了宁不惑洋洋得意的话语。 “还是说说伱的收获吧。”强行将话题摆正,但同时也露出了严肃的表情。“我已从你身上感受到了元气,你应该已经可以内视灵台。” “有这么快吗?”宁不惑放下书,略有些不解。“我不过练第一次而已。” “纳空诀功法特殊,‘纳’亦是它的核心,天地元气浩瀚,皆纳己身。”日星点了点头。“况且,你修行的方式是我的传功,与寻常入门有所区别。” “那我要怎么做?” “凝神入体,心目视灵。”日星正要继续解释,便看到宁不惑双目合眼,已然进入入定的姿态。 日星暗暗惊奇,尽管他早知宁不惑的天赋异常,却也不想到了如此地步……自然,第一次修行纳空诀便能纳气入体,也并不是像他说的那样“正常”。 灵台内。 宁不惑张开双眼,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天地。 他第一次感受这样的视野,自己也被吓了一跳。随后,他的耳听见一阵激荡的水声,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在他的灵台上,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汪洋大海掀起波浪,就在他此刻的正下方,一个巨大的漩涡正朝着中央汇聚。 汪洋大海本就无边无际,而这漩涡更是大地让人心悸,光是注视就令人头晕目眩。 而宁不惑没有,他只是好奇地看着,对这景象充满了好奇。 “如何?”日星出现在他身边,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出口询问。 “很漂亮。”宁不惑点了点头。“我感觉到,漩涡的最底下有一团……奇怪的气,那是什么?” “是你的‘龙’。”见宁不惑的反应如此“寻常”,日星不禁感到有些乏味。“或者说,是你的鲤鱼,此时它尚不能凝结为实体,现在只是一团若有若无的灵气。” “原来如此……”宁不惑点点头,然后又眺望起远处。“你之前说,这片水越大,就说明越厉害。祈阳是滚滚长江东逝水,那我这个,是什么?” “无尽之海。”日星自得地回答。“这就是纳空诀的‘空’,你与天地元气融为一体,元气无穷无尽。虽没有江流奔腾的‘霸道’,但却永远不必担心真气耗尽。” “而且,这股平和,也符合你的心境。” “我懂了。”宁不惑笑了笑,随即真正的“睁开了眼”。 眼前依旧是他的小屋,他伸出手,捏住眼前的桌子,随即运作真气,猛一用力——! 没有任何想象中的动静,无声无息,宁不惑松开手,看着桌子上出现的,与他手指一般形状的缺口,与他手上滑脱的木屑。 橘猫埋头吃食,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察觉,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吃粮。 “呼……”宁不惑露出了笑容,兴奋异常。 他也是修士了! 第十四回:破庙风雨 “呼……呼……呼……” 喘息声如风中枯叶,山林间宁不二慌忙逃窜,不敢稍作回望。 他并非初踏山林,也早已过了每日回家都步履蹒跚、满脚血泡的日子,但面对豺狼,却是头一遭。 素来知晓深山腹凶险,他从不曾踏入腹地,但哪知今日这头豺狼却偏偏出现在离人烟如此近的地方。 “呃!” 只顾逃命,脚下不查,被凸出地面的树根一绊,宁不二结结实实的在山石遍地的山路上滚了几圈,瞬间身上薄衫片片裂开,露出下面的皮开肉绽。 嗷呜——! 来不及起身,耳边已经是豺狼逼近的嚎叫。 绝望中强烈的求生欲涌起,他扒着地面向前爬行,似乎连剧痛都消弭了。 “——!” 听着身后逼近的沙沙声,野兽身上特有的臭味已经弥漫鼻尖。 死亡的恐惧霎时间充斥心间,泪水不争气地流下,早已喊哑的嗓子,此刻挤出最后一声呼喊。 “救……” 沙哑的气音戛然而止——就在这一瞬,艰难爬行的小腿上传来湿热吐息,紧接着,尖锐牙齿穿透皮肉带来的剧痛袭来。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娘…… “放开那个男孩——!!!” “!?” 就在宁不二依然放弃时,一声激昂从林中传来,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去—— 刷——! 剑如春风。 …… “……” 宁不惑从梦中惊醒过来,却发现自己还在那间破庙里。 他坐起身来,揉了揉脸,抬头,听着外面淋漓的雨声,发觉这庙宇有好几处漏雨的地方。 他自宁安县出发,距今已过了三日,还不知道距离京城究竟有多远。 “当日,你要是老实坐那胖子的车,也不至于在这种地方下榻。” 日星冷嘲热讽的声音传来,宁不惑只是苦笑。 “祈阳当初也是一个人去的京城,所以我也想试试。”宁不惑低低地说。“如果祈阳能做的事,我都做不到,那我何谈帮他报仇呢?” “哼。”日星不置可否,只是轻哼了一声,不再作声。 宁不惑睡饱了觉,也不浪费这一些时间,盘膝打坐,运起“纳空诀”继续精进。 这几日,他也发觉,尽管纳空诀为他吸纳了海量的天地元气,但想要熟练掌握,却又是一番水磨工夫,懈怠不得。否则,他也不过独守金山,却不知如何使用,与孩童无异。 日星也告诫他,在有确实的自保能力前,也万不可暴露己身的状况,以及所练功法。不然,说不准,还会遭人掳走,做了气奴。 宁不惑也是第一次听说“气奴”这种存在。原来,势力庞大的家族或是门派,均会蓄养气奴。一些好些的门派家族,会好生养着这些人,令他们修炼一些只能提炼天地元气,却不能使用的功法,然后从他们体内掠夺元气,比直接使用天地元气修炼,要快上十倍百倍。 像宁不惑这样修行“纳空诀”的人,体内元气精纯至极,乃是万中无一的极品气奴。 “嗯?” 宁不惑尚在调息,将体内漩涡趋至平稳。忽然,他“听”见约百米外,一队人马正急匆匆地朝这里赶来。 “……” 他将野火枪握住,另一只手藏起春风剑。又看了看不远处自己略显臃肿的行李,暗自叹气。不知自己何时能到日星所说,可以纳物于己身的境界,也就不需要拖这么多行李了。 “直娘贼!这雨他妈一点兆头都没。” 没过多久,门外就闯进一群猎户打扮的人。领头那人骂咧了一句,才发现庙中已经有人。 他也顾不上擦拭滴水的头发,冲着宁不惑抱了抱拳,也不说话,只是眼神示意身后的人,远离宁不惑,到庙中另一块地方整理起来。 宁不惑瞧着他们,本觉得是一群猎户让他起了亲切感。但这般做派,又让宁不惑有些疑惑——他们行事全然不似猎户,细细瞧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尖刀,也并不是猎户常用的兵器。 宁不惑收回了目光,尽管有些疑惑,但他也不想多管闲事。遂闭上了眼,再次入定。 然而,那群猎户打理了一番后,又分工别类地做起了各自的事,有人生火,有人打扫地面,看起来像是打算在此过夜。 而其中,有一个什么也没干,坐在地上的年轻人好奇地看着宁不惑,一眼又瞧见了不远处,他的行李。 “嘿,小哥,你拿得动那么多东西?” 其余猎户听到这声,也纷纷投来了目光,当他们发现宁不惑的行李后,也都露出了讶异的眼神。方才向宁不惑拱手的那人,更是露出了警惕的目光,似乎担心宁不惑并不是单独一人。 宁不惑睁开了眼,看向向他搭话的年轻人,笑了笑,将地上的野火枪立起来。 “我是练武的,算不得多重。” “嚯!好枪!” 年轻人看起来并无戒备,只是赞叹了一声,随即也向宁不惑拱手。 “在下李轻柔,淮阳人士,还未请教?” “宁不惑,宁安县人。”宁不惑点点头,也微笑回应。 “宁安县,我也去过那地方,不知许先生还安好否?”李轻柔笑了笑,熟稔地询问起了许云生的事。 “许伯伯前些日子刚操办独子的葬礼,怎么也谈不上好。”宁不惑淡淡地回答。“不过,精神头尚足。” “许公子去世?”李轻柔有些惊讶,不过,瞧他的表情,也并不像认识许祈阳,只是客套式的惋惜。 “这可真是悲伤,白发人送黑发人之事,天下莫不哀之。”李轻柔摇了摇头,又看向宁不惑。“那宁兄如何在这番时日外出?” “我打算去京城。”宁不惑没有隐瞒,但也没有直言自己的目的。 “嚯,难道宁兄也打算去赴考?”李轻柔眼中一亮。 “……赴考?”这回反倒是宁不惑愣了一下,好似根本听不懂李轻柔在说些什么。 “原来不是,那是轻柔误会了。”李轻柔看着宁不惑的反应,也不解释,只是笑着改口。“宁兄不如过来一起取取暖?” 宁不惑摇了摇头,婉拒了李轻柔的好意。 “我未曾冒雨,雨势是我留宿之后的事了,不好冒犯。” 见宁不惑不愿,李轻柔倒也不强迫,只是点点头,随即缩回角落,跟自己家人嘀咕起来。 宁不惑也懒得继续跟他说些什么,对他方才的试探,宁不惑更加肯定他们绝非猎户,只是具体要做什么,也跟宁不惑没有关系。 “……嗯?” 就在这时,宁不惑忽然发现,庙外,又有一个人影,正在缓缓接近。 但令他愕然的是,与李轻柔一行不同,在看到那人之前,自己竟全无发觉! 第十五回:一触即发 这一发现让宁不惑颇为震惊,在迈入修士门槛后。他与之前的自己已然不可同日而语,即便在这样的滂泼大雨中,百米外察觉人的气息与元气流动也并非难事。 可为什么,这个人都到近前了,宁不惑才堪堪发觉他的存在? 不,确切地说,他只是看见了那个人,直到现在,他都没能察觉对方的气息。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雨好大呀,雨好大呀。” 连宁不惑都没能发觉,那猎户一行人就更加不可能了,因此当那清脆的女声响起时,他们众人都是一惊。 而对此不管不顾,门外那女子钻进门来,像只野猫一般抖擞起来,溅得到处是水。 这是个身材不高,甚至可以说有些矮小的女子,模样似有十五六岁,竖着两个圆圈辫子,身穿素锦,此时沾湿了水,模样看起来相当狼狈。 她撩起贴在脸上的濡湿刘海,露出显出几分幼态的脸蛋,令人更加怀疑,这究竟是谁家的大小姐,怎地跑到这荒山野岭来消遣? 这样的异常显然引起了李轻柔等人的警惕,此前那朝宁不惑拱手的大汉率先站起。 “小姐,月黑风高,我等皆是男人,跟您这样的大家闺秀共处一室,岂不坏了您的名声?还请移驾。” 那女孩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欸你这个光头大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下这么大雨,我能移驾去哪啊?” “噗呲。”宁不惑虽然好奇为何觉察不到这女孩的气息,但此时听着她这“义正辞严”的反驳,却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而且那大哥明明有头发。 这一笑,把女孩逗得转过头来,更加气鼓鼓:“你!你笑什么笑!瘦骨头!” “啊……”心道不妙的宁不惑转笑意为苦笑。“呃……姑娘刚才说的话有意思,所以我忍不住笑了。” “有意思?哪里有意思?”女孩露出一脸不解,似乎真的不知自己说的话哪里不对。而被他羞辱的大汉眉毛一横,就要发作,却被李轻柔一拽,摇摇头,示意他冷静下来。 宁不惑此时已经清楚这群人多半在隐瞒什么,且对陌生人有着不一般的警戒心,他也不想生事,遂向女孩伸了伸手。 “你来我这边坐吧。” “为什么?”女孩瞪了瞪眼,鼓着嘴指向李轻柔一行。“他们那边有火,我身上都湿透了!” 宁不惑偏头看了看,一把抓过一旁积灰生网的一颗木神像的脑袋,略施内劲,一股焦臭味弥漫出来,没过一会,神像脑袋便燃起了火。 “呃……”日星的声音在宁不惑脑中响起,看来是不大赞同。 而宁不惑这一举措,别说日星,连李轻柔一行也目瞪口呆——虽说这破庙大概也不会有人管理,但烧神像取暖他们也是头一次见……即便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没人动过这样的脑筋。 “哇!”而少女的反应,却异乎常人,她与宁不惑相类,全然不觉有何不妥,单纯为燃起火焰感到开心,两步并做一步,就坐在了宁不惑旁边。 “……”李轻柔蹙了下眉头,宁不惑这一着,不仅显露了他狂士一般的行为做派,同时,也展露了他的一些实力。 在日星三令五申,要他别暴露自身情况之后,展露了一些实力。 日星真想敲爆他的脑门。 “在下宁不惑,宁安县人。”毕竟是坐到旁边的人,宁不惑添了些柴,笑着先做起了自我介绍。行走江湖,他虽然说不上经验丰富,但至少也可以说一窍不通。因此,在外面的接人待物,他基本都靠着自己的说明书《射雕英雄传》来模仿。 “我叫慕容雪。”少女用木柴戳了戳神像,笑着回答。但并没有说自己的籍贯。 宁不惑不禁开始思考,这是李轻柔的问题,还是慕容雪的问题?外面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是哪里人到底是不是常见规矩? 当然猜不到此时的宁不惑在琢磨什么,慕容雪借着火烤自己身上的水,而李轻柔他们不知何时,阵型围得更加紧密,看向自己的目光已然充满了敌意。 宁不惑还在考虑自我介绍的问题,忽然注意到这如芒在背的目光,略一思索,大概明白了原因。 按小说的套路来说,这群人应该身上藏着什么宝贝,或者正在被什么人追杀,或者他们当中的某一個是重要人物,总而言之,处于一个对陌生人十分戒备的状态。 而自己与慕容雪,且不说清正廉明的自己,这慕容雪确实有些古怪,换做自己,也要怀疑她是否是别有图谋。 宁不惑可是很清楚的,小说里的杀手稀奇古怪,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不会因为慕容雪是个可爱的小女孩而放松警惕。 虽然宁不惑并不觉得慕容雪有什么恶意,他的预感如此——而他的预感从来不出错。 不过,对少女,他依然存有很多好奇,这并不冲突。 “你怎么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宁不惑烧着柴,也有些担心慕容雪着凉,不经意地随口问道。 “我来找人。”慕容雪身上已然干得差不多了,宁不惑不由暗叹这就是有钱人的衣服吗? “找什么人?……啊,如果不方便的话也不用回答我。”宁不惑下意识顺着话题问了下去,却立刻意识到这刨根问底有些冒犯,遂立刻补了后句。 “没关系。”慕容雪咧嘴一笑。“我已经找到了,看他过得还不错,我就安心了。” “啊?”宁不惑有些不解,但看慕容雪的表情,又不似作伪。 “锃!” 而就在这时,宁不惑听见身后传来刀剑击鸣的声音,回头一看,那些“猎户”们都纷纷拔出了腰间快刀。此时正凶狠地瞪着自己二人,眼看就要扑将上来。 宁不惑眉头一皱,野火枪一横,将慕容雪护在身后。 李轻柔此时也不复之前的温和,看着宁不惑二人的目光也充满了冰冷。 “对不住了,宁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如果我们误会了,必记下你名,来年好生祭祀。” 宁不惑叹了口气。 看来是第一个套路了。 第十六回:初试牛刀 对李轻柔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很难做出的抉择。 他们这一行人,个个都是身手不凡的镖师,今日接了这镖,已是都做好了客死他乡的准备。 他们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是他们送的这东西,也不知道有什么人会来劫镖,他们只知道,在这镖送到城内之前,他们每个人的脑袋都跨在裤腰带上。 而当他们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时,他们对砍掉别人的脑袋这件事,就没什么太大的顾忌。 荒山野岭,这叫宁不惑的小子本就是一个好手,忽然还来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個娘们,怎叫他们安心?又如何安眠? 正如李轻柔所说,宁杀错,不放过。否则他们今夜都无法入睡! 若是丢了这东西,不止他们荣华富贵的梦化为乌有,最糟糕的,恐怕要被株连三族! “轻柔兄弟,何苦如此?” 宁不惑看着他们亮出钢刀,略一思忖,将野火枪倚在墙边,脚尖一挑,将春风剑握在手中。 用剑的时候,他出力更知轻重。 而李轻柔看着春风剑出鞘,以他的眼光,如何看不出这是怎样的一把利器? 果然有鬼! 好一个宁不惑,拿着一杆破枪迷惑视线,暗地里竟藏着这样一把兵器! 想到这,他更加懒得与宁不惑更多言语,从腰间解下鞭子,就要施与辣手。 “喂。”这时,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慕容雪回过头来。“你要杀他们吗?” 这一问,问的却是宁不惑。 “呃……”宁不惑还想再劝劝突然发难的李轻柔,听见慕容雪这对对面来说火药味十足,堪称火上浇油的问话,一时也不免有些尴尬。 仔细想想,他是不是就是因为这奇奇怪怪的小姑娘才陷入如此境地的? 不过,如此轻易就喊打论杀的李轻柔一行毫无疑问才是主责。 尽管如此,宁不惑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会随便杀人。” 这并非是气盛之言,而是在修炼纳空诀之后,宁不惑运用元气的方式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尽管日星还没有传授他对应的剑法,但面对一般人,他已稳稳立于不败之地。就像昔日章隽面对他时一般。 而且纳空诀源源不断的特性,也让他不会因车轮战而疲劳,换言之,虽然眼前站着十几个人,但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别。 “(而且……就算是之前的我,他们当中也只有那个领头的算是威胁……)” 宁不惑瞧着之前领头的那人,他手拿一把弯刀,血气横涌,看来手底下死过不少人。 除了他以外,这群人也只有李轻柔的武功还算过得去。 换言之,现在要是真的见血,那宁不惑身上的血,多半不是他自己的。 他认真的劝,对面却没有认真的听。但对于宁不惑“有两下子”这件事,他们还是达成了一个共识,领头大汉在众人的簇拥下率先出阵,紧捏弯刀,与宁不惑保持了一个刚刚好的距离。 见状,宁不惑也未轻视,吸了一口气,手腕一抖,长剑摆出架势。 李轻柔紧张地看着大汉,作为他们这一行武艺最为高强之人,倘若他在宁不惑面前讨不了好,那么结局不言而喻。 大汉长出一口气,虎目瞪视,陡然一声大喝。 “看刀!” 这一声吼夹杂着阵阵内力,冲撞着宁不惑的耳膜,见他身后的火焰都摇曳不停。 看样子,他修行了一门音波功法。 在先声夺势之后,他乘胜追击,手中弯刀犹如灵蛇出洞,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直奔宁不惑的哽嗓咽喉。 若是寻常武者,面对这一招数,立马便要横尸当场,即便反应过来,也难免被伤到要害。 然而,宁不惑已然与几日前的自己天人之别,体内元气浩荡,面对大汉这一击,他眼底寒光一闪,诡谲的刀锋对他而言犹如慢放的动作,手中春风剑反手一挑,轻易将刀尖挡开,下一秒,连绵不绝的剑势便反攻回去。 大汉猝不及防,即便想过宁不惑手上有些功夫,也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必杀一招如此轻易便叫人破去,转而倾斜如雨的剑锋根本阻挡不及,转眼便被戳出十几个血窟窿。 他蹭蹭蹭后退数步,身上鲜血淋漓,瞪大双眼,看着闲庭漫步的宁不惑,犹如见了鬼神。 宁不惑轻松收剑,看着大汉,还礼貌地拱手见礼。 “修者,他是修者!”大汉身后,李轻柔脱口而出,眼中也满是惊慌。 原本凶神恶煞的几人听见李轻柔这声大喝,凶戾之气一挥而散,取而代之的满是恐惧,看着宁不惑的时候,连手中尖刀都在颤抖。 “所以我就说了。”宁不惑叹了一口气。“我若是想加害你们,何必装模作样?” 大汉颤颤巍巍地后退,膝盖一脱力,便跪在地上。眼看便再无一战之力。 李轻柔赶忙上前,舍了长鞭,换做一些金疮药一类的药物,涂抹到大汉身上。 宁不惑也放任他为大汉疗伤,半晌,待他为大汉处理之后,方才开口:“不过,你们这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习惯,不好。” 李轻柔自知理亏,手上功夫又不如人,当下也只能闷头认栽,期待着宁不惑能够网开一面。 “一句‘不好’就算啦?”慕容雪歪着脑袋,一脸好奇。“你今天要是没有这么厉害的武功,不就被他们杀了吗?” “……”宁不惑略一想,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 “……宁先生!请听我解释一句!”李轻柔闻言冷汗直冒,连忙跪地抱拳。 “我等并非穷凶极恶之徒,实在是身怀异宝,不得不狠厉行事,否则客死他乡,家毁人亡的便是我等!”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地图,双手奉上,只期望宁不惑这“修士大能”能够大慈大悲放他们一马。 要是早知道已有修士牵扯进这件事,他们不论如何也不敢做这样的美梦。 宁不惑虽然也未起杀心,但对欺软怕硬的这一行人也没什好感,打定主意要给个教训。遂信手将地图接了过来,摊开一瞧,却正以淮阳一带为标,细细标注了前往一深山老林的方向。 宁不惑看了看李轻柔,将地图一抖。 “你们在这找到了什么洞天福地?还是宝藏?还是什么珍稀药草?” 李轻柔摇了摇头。 “都不是。” “我们在那,找到了一处墟族聚落。” 第十七回:墟族 宁不惑一时犯了难。 倒不是在接受宝物这件事上有什么道德上的洁癖,不如说他现在也相当乐于给这群人一个教训,而夺走他们不惜一切也要保护的宝物倒也是个主意,只是…… ……墟族是什么呢? 宁不惑在认真的思考,询问这个会不会显得自己无知。 就在他还在犹豫的时候,脑海中日星的声音再次响起。 “收下吧,这是好东西。” “你知道这是什么?”宁不惑连忙在脑内回应,日星一直不吭声,他都快忘记了自己还有这个“老爷爷”傍身。 “你以为我是谁?这世间少有我所不知的。”日星淡淡地说着,又恢复了他那倨傲的态度。 宁不惑倒也不介意,只是冲李轻柔等点了点头。 他将地图收下,看见李轻柔等人眼底闪过一丝灰暗。此物交出,他们这一趟再无意义,不仅没捞到好处,还死了好几个兄弟。现在还开罪了一位修者,连得不偿失也不足以形容。 但另一方面,李轻柔又感到一丝解脱。也许他早该明白,凭他们这群人的实力和背景,本来就不该垂涎这等宝物。 他沉着一张脸,招呼了一下其他人手。 “掺上他,我们走。” “啊?”这倒是在宁不惑的预料之外,他错愕地看了看庙外的大雨,摇了摇头。“我不会再对你们做什么,何不在此避了雨再走?” 李轻柔冲宁不惑一抱拳:“承蒙先生大人有大量,我等不能再厚颜无耻。若您今后有机会到淮阳,尽管来我千里镖局,我等应当厚待。” 说着,也不等宁不惑回话,他们急匆匆地就冒着大雨离开了破庙。 宁不惑有些哑然,却听着脑中日星嘲笑:“他们的生死只在你一念之间,如何不得趁你心情还好时逃脱?若你念头一改,又变了主意,他们如何自处?” “你而今已是修士,自当明白自身话语足有千斤重。” ……是这样啊。 宁不惑沉默了好一会,才叹了口气——他才刚离开宁安不久,就遇上这样的事,也只能叹一声,这外界的世界果真千姿百态。 宁不惑转过头,才发现那名叫慕容雪的少女还在火边,此时身上衣物已然烘干,正眨着一对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 “……怎么了?慕容姑娘?”她看得宁不惑一阵发毛,遂赶忙坐下来开口问道。 “你收下那东西了呢。”慕容雪托着脸。“你也打算去狩猎墟族?” “狩猎?”这個词蹦出来更叫宁不惑困惑,他连墟族是什么都还没搞清楚,就要去狩猎他们了?莫非是什么身怀异宝的妖兽? 慕容雪瞧了宁不惑这一脸困惑,也是相当震惊:“你连墟族是什么都不晓得,就接了那东西?” 宁不惑挠了挠头,只说:“我觉得你说的也有道理,若今天在这的不是我,他们已犯下了杀孽,不论如何,也不能轻易放他们走。” “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对他们十分重要,那我就取走了,便当做惩戒。” “至于这东西有什么用……” 宁不惑摊开那张地图。 “我也不晓得,倒是适合烧火。” 慕容雪目瞪口呆,也不知该夸宁不惑实诚,还是鄙夷他愚蠢。叹了口气,抢在日星之前给宁不惑做起了解释。 “所谓墟族,说的是一类似人却不是人的人。他们形貌,作风,习惯都与人相似,但他们却并非血肉所铸,而是元气所造。” “元气可以成人?”宁不惑大惊。 慕容雪点点头:“墟族以元气为体,气核为心,无需吃粮食,只需沟通天地便可存活。” “于诸多人而言,他们就是最上等的气奴。” 最上等的气奴? 宁不惑皱了皱眉,一瞬间起了同病相怜之感。 “若只为气奴,也就罢了。”慕容雪伸手,掌心虚空浮现一柄长剑。 瞧着那把剑,宁不惑挑了挑眉,他果真没有猜错,慕容雪果然与他一样,是个修者。 就是不知道慕容雪是什么修为?大概比自己要强,毕竟自己才修炼了几天而已。而慕容雪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说不准还是某个大门派的弟子。 慕容雪不知有没有猜到宁不惑心中所想,只是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可惜,墟族除却作为气奴的功效外,还有一大好处,就是他们的‘核’乃是制造空间宝物的必备之物。” 宁不惑这才明白她亮剑于己的目的,原来是为了展示自己所有的空间法宝,说来也怪,她取出长剑的动作如此自然,搞得宁不惑也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空间法宝?那的确很珍贵。”说到这,宁不惑都不禁有些艳羡,毕竟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包袱里的那些书可沉了。 但立刻,他就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岂不是……” “没错,为了得到更多空间法宝,人类曾发起过盛大的捕杀墟族的行动。” 慕容雪叹了口气。 “时到今日,墟族越来越少,大多都躲在偏远之处艰难求生,然而即便如此,依然有数不清的人想方设法找到他们,然后狩猎。” “……” 宁不惑陷入了一阵沉默,他没想到这地图背后竟然藏着这种故事。他想了想,又开口问道:“那那群人怎么不直接……” “哼。”慕容雪冷笑一声。“凭他们那点功夫,也想跟墟族作对?只不过是因为,墟族作为元气生物,对修士的感应异常敏锐,所以那些世家门派,常雇佣这些亡命徒去充当斥候罢了。” “他们也是为了自保啊……”宁不惑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燎燎的火焰,毫不迟疑地将地图扔了进去。 “!”慕容雪一惊,看着宁不惑,有些讶异:“你不动心?伱知道空间法宝能卖多少钱吗?” “虽然你说墟族不是人,但我觉得听起来,跟人也没太大区别。”宁不惑摇头。“况且,就算是野兽,都快把人家灭绝了,还是收手为好。” “有趣的小子……”慕容雪噗呲笑了一下。“那我就不对你怎么样了。” “你还能对我怎么样?”宁不惑笑笑,看着地图被烧成灰烬,躺在一旁,安然地准备休息。 慕容雪看着他,并不言语,只是默然地凝视,时而将目光投向一旁的野火枪。 第十八回:袭击 翌日清晨,宁不惑从睡梦中醒来。 在他醒来的时候,破庙内空空落落的,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不过幸运的是,外面的大雨倒是停了,太阳升起,好一片晴朗的天空。 宁不惑起身来挠了挠头,没想到慕容雪竟不告而别。 他站起身来,收拾东西,拿起枪,收起剑,便离开了破庙。 “那姑娘应该也是个修者吧,她大概什么境界啊?”走在山路上,还想着慕容雪的事,宁不惑随口向日星攀谈起来——反正他也不需要睡觉,没准还知道慕容雪什么时候走的。 “……渊海。”日星闷闷地回应。“你别招惹人家,跟姓章的不一样,这是个正儿八经的渊海修士,得罪了她,你吃不了兜着走。” “渊海境?”宁不惑吃了一惊,他知道慕容雪比他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那岂不是跟闻人带刀一个境界?“原来她没有吹牛……要是想对付我,果然简简单单。” “也算给你个教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别因为我夸了你几句就找不着北,这世间天赋卓绝者遍地都是!” “也没有那么夸张吧。”宁不惑笑了。“再说,我也没有找不着北啊,虽然很高兴,但我还是很老实的一個人。” 很老实的一个人昨晚会趟那趟浑水吗?日星真的是有些无语。 “不知道慕容姑娘这么厉害的人,来这种地方来干什么?”还惦记着慕容雪的事,宁不惑又把话题拽了回来。 “……人家不是说了吗?来找人。”日星有些不耐烦,像是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见日星这个态度,宁不惑也识趣地不再继续,只是运起真气,脚下健步如飞。 纳空诀给予了他几乎无限的体力,按理来说,就算走上一天,他也不会觉得疲劳,顶多走到脚下生了水泡,或是因为连夜大雨,山路打滑,让他摔一个狗啃泥,那又是另一码子事,不归纳空诀管。 宁不惑想着,以自己的速度,要是路线相同,没准还能追上李轻柔等人,到时候他们的表情一定精彩——虽然地图交给了自己,但那帮人肯定还记得大概位置,他得跟他们说说这道理,别跑去祸害人家。 “嗯?” 这念头刚起,宁不惑就眼尖瞧见了远处山脚似乎有几个人影。 不过,与他预想不同的是,那几个人却东倒西歪,或趴或躺,全都倒在了路上。 宁不惑心底一沉,脚下加快了速度。 等到他靠近之后,才更加确认,这正是昨夜与他在破庙里互换了姓名,还起了些冲突的千里镖局一行人。 此刻,他们身上浮肿,像是淋了一夜的雨。每个人都倒在一片血泊中,早已没了气息。 “一十七具……数字对得上,没有一个走脱的。”日星低低地说着,加剧着宁不惑的怒火。 宁不惑找到了李轻柔的那具尸体,他双目圆瞪,死不瞑目,手里握着的鞭子连一次也没来得及挥出。他的脑眉心处不知被什么兵器开了一个洞,脑浆与血流了满地。 “他们也想取你的性命,只不过本事没有你高明。”日星提点道。“不需要为他们感到可惜,弱肉强食,就是外面这世界的规则。” “我只是觉得人命不该这么廉价。”宁不惑闷声说道。“就算他们曾经想杀我,我也没有想杀他们,如果昨日我死了,我的亲人会找他们复仇,我若杀了他们,他们的亲人也会找我复仇,人命须用人命还,血债终有血债偿。”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杀人。” “至于有些生气,只是因为,我昨晚已经放过了他们,然而他们还是没活过昨夜,让我有些沮丧而已。” “早知道,还不如让你杀了?”日星冷笑道。 “……”宁不惑想了想。“是有点这意思。” 宁不惑蹲下身来,检查着这群人的尸体。 “他们每个人的死法都一样,虽然不一定每个人都在眉心,但同样是被一个小洞状的伤口贯穿……峨眉刺?”宁不惑瞥见一旁的山石,发现也有几处像是被什么小型暗器击碎的痕迹。“或是弹指神通之类的暗器……每人都是一击毙命,方向……” 宁不惑错愕地望向山的另一边。 “伤口都来自同一个方向?” “啊……”日星发出恍然的声音。 “你知道?”宁不惑赶忙问道。 “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墟族派来的杀手干的。”日星的声音变得沉重,也不再想之前那样戏谑。“我曾听说,墟族人惯用一种武器,造型奇异,能够弹出弹丸大小的暗器,而只需用元气驱动,有‘神鹰’‘霸雷’‘哀铠’等多种不同。” “这就是那神秘暗器所致?”宁不惑一悚,经他这一检查,有一种恐惧感油然而生,他有一种感觉,就算是自己,也未必接得下这暗器! “你要小心了。”日星沉声道。“这群人身上都有被翻动的痕迹,那墟族刺客不仅知道这群人找到了他们的聚落,也知道他们画下了地图!” “也就是说……”宁不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没有找到地图的他,肯定还在等着带着地图的那个人出现!” 呯——! 一道赤果果的杀气袭来,宁不惑想也不想,抽枪便挡—— 啪! 一道金铁交击的响声传来,野火枪的枪尖擦出一道火花迸溅。 “找个掩体!”日星咆哮着。“他在对面那座山上!” “什么暗器能跨越这么远的距离!?”宁不惑也是一惊,得亏他挡得下第一击,否则不也跟李轻柔一行一般,当场毙命? 他狼狈地连滚带爬,跑到一块岩石后,赫然便见到那被自己十几剑戳得满身血窟窿的大汉,背靠岩石,也已然断气。 “定是墟族的‘霸雷’!”日星的声音也有些慌乱。“还不是你这个实力能够抵抗的!” “慕容姑娘呢!?这是下山的必经之路,她不会也……” “别想她了!她的实力根本不用担心!担心担心你自己!” 宁不惑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掌竟被刚才那一击震得发麻。 “有什么办法……嗯?” 宁不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第十九回:又见神龙 回想起刚才一枪挡住暗器的瞬间,宁不惑忽然注意到,尽管完全没看见暗器向他袭来,但他却“知道”那暗器的方向,就如同此前,他“知道”章隽的罩门所在一样。 “这是不坠红尘者独有的能力,尽管微小,但预见未来不算难事!对你来说,过去未来都不再是迷雾”看到宁不惑抱着自己的本事却傻愣愣地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日星就有些来气。 “原来如此……”宁不惑点了点头,他这下算知道为什么这个境界直到兴云境才被人提起,在此之前,妄想破除天命无非是痴心妄想……当然,他自己是个例外,尽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是例外。 “那斩三尸和见玉皇呢?” “你非得这时候问吗!?”日星震惊了,宁不惑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反正他的暗器打不穿石头!”宁不惑摊了摊手。“有她在哪等着,我们也走不了,你不如跟我说说话。” “……你不是傻瓜就是大人物。”日星扶额叹气,如果他真有个身体,现在就要踹宁不惑一脚。“斩三尸后,你可对自己的肉体有绝对的掌握,每个器官,每一次心跳,每一寸肌肉,每一個‘细胞’都在你的掌控之中,许祈阳达到这个境界,花了一个月时间。” “什么是细胞?”宁不惑实诚地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你日后会知道的。”日星懒得解释,又往下说了下去。“至于见玉皇,则是对心魔的掌控,也是魂魄的圆满,到了这个境界,任何触及精神的法术或是幻术,都对你毫无意义。许祈阳达到这个境界,花了半年的时间。” “而不坠红尘,我已跟你说过,乃破天命之境,再无羁绊。与天生万物皆无因果,你就是诸果之因……许祈阳花了三年时间,也没能到达这个境界。” 说起许祈阳,日星的声音也逐渐变得低沉,宁不惑的表情也微微变化。 “如果他抵达了不坠红尘,也就不会被人从背后捅刀了。”日星恨恨地说着,又勾起了难得的情绪。 “……”宁不惑不发一语,只是又抽出春风剑,深呼吸了一口,便从巨石后探了出去。 呯——! 那爆鸣声再次响起,宁不惑闭上眼睛,身体却已知晓“暗器”的源头。 噌! 春风剑的剑锋与暗器交接而过,又是一道璀璨的火花,然而却没在春风剑上留下半点痕迹。 挡下这一击,宁不惑迅速朝前奔跑! 呯——!! 大约间隔几个呼吸,轰鸣声再起。 宁不惑依然没有睁开眼睛,手中长剑一抖! 噌!! 虎口迸裂,手腕发麻。尽管春风剑依旧不见伤痕,但宁不惑却知道,自己撑不过下一次了。 呯——!!! 一样的间隔时间,不过几次呼吸,宁不惑距离山脚依然有一段难以跨越的距离。 怎么办? 再用春风剑挡一次?且不说这次挡不挡得住,即便挡住了,春风剑也势必要脱手,这是许祈阳给他留下的重要宝物,他不可能丢下它不管,而几息的时间也不够他从地上把剑捡起,到时势必要被暗器命中——这还是往好的方向想,往坏的方向,那就是根本挡不住下一次! 丢掉行李?轻装奔跑?可行,也许有一线生机。虽然宁不惑而今的力气,这些行李算不得什么,但你要说有没有妨碍到他,影响他的速度,那确实也有!丢下行李,只拿枪和剑,他兴许有机会在下一次暗器来袭之前脱身! 但是不行!要问为什么,宁不惑就是单纯不想丢!这里面藏有许祈阳当年给他写的诸多小黄……诸多名著!这是他与许祈阳重要的回忆,更重要的是,现在已经绝版了! “我真是他妈服了你了!”日星此时只感到万念俱灰,第一次为选择了宁不惑产生了一丝的后悔。为了小黄书连性命都不顾,这个人的脑袋到底哪里有毛病? “如果连区区这样的难关都闯不过去,何谈为祈阳报仇!”宁不惑知晓自己的心事被日星窥破,但依然大义凛然地振振有词。 “我懒得跟伱废话!快驱动野火!”日星破口大骂,生死攸关,他哪里顾得上跟宁不惑拌嘴。 “驱动野火?”宁不惑不解,但依然听话行事。然而随着他的元气涌入野火枪中,那一夜的感觉又再次回归。 这一刻,仿佛不是宁不惑在驱动野火,而是野火在驱动宁不惑。 他单手握枪,感觉到掌中澎湃的力量正在发酵,牵扯动他灵台内海中的漩涡,便要朝着正前方穿刺而去。 “这!?还有!?” 宁不惑十分震惊,日星曾告诉他,这是许祈阳温养野火在其中留下的真气,可他以为那一夜刺死章隽便已全部耗尽,谁曾想这一刻竟奇迹再现! “瞧好了,我告诉过你,这招叫——见龙卸甲!” 一点寒芒先至,随后枪出如龙! 呯——!!!! 恰逢此时,那暗器的轰鸣声再响,而这一次,宁不惑却半点也没有畏惧,手中长枪不偏不倚,直刺向那枚朝着他飞来的“暗器”! 嘣——!!! 这一次,没有金铁交击的声音,那枚“暗器”在接近野火的枪尖之前,便被其上的涡旋真气剿灭成灰。 不仅如此,那旋真气在将暗器剿灭之后,犹如苍龙吐息,席卷着朝着远处的山脊奔去! 轰——!!! 宁不惑常知望山跑死马的道理,因此也知,远处那看似离自己很近的山实际上还有段距离。但现在,眼睁睁地,他就看着自己刺出去的那一枪,在那山的一点圆上,留下了刺目的痕迹。 宁不惑咽了咽口水,此时已经十几息过去,那暗器的轰鸣声再没有响起。 “这就是我本来打算这几日教你的杀招,见龙卸甲,算上之前,你已是第二次使用。”日星淡淡地说。“许祈阳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做到这个程度,即便如此,不在野火枪中温养真气,以备使用,那么他也做不到。” “那你,会不会有所不同?” 第二十回:掌握元气 从惊险中脱身,宁不惑毫无疑问松了一口气,他刚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听到日星略带有打趣意味的提问,他在心中排列了一下两个问题的权重,最后还是先问出了第一个。 “祈阳留下的真气到底还可以催发多少次?” 对于宁不惑而言,这个问题比较重要,也许关系到他之后还能有多少次面对强敌而不用紧张。 “你不需要知道。”日星笑道。“太依赖这个,只会让你过分懈怠,你最好把每一次都当成最后一次。” “况且,本来也不剩多少,就算还能催发,下一次也不会有这样的威力。” 宁不惑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而且日星不说实话,万一他下次遇见强敌,心想着还有这個底牌,结果日星却说,真气用完了,他岂不是傻眼了? 而且,太依赖外物的确影响他的修行,他还想早点进阶,以达到纳物于身的境界呢。 他现在顶多算纳空诀入门,勉勉强强可以称为“第一层”境界,要想往上走,除了他前无古人的天赋,少不得还得有些水磨工夫。 担心那杀手还没死,宁不惑加快了下山的脚步,他拎着行李,在山间如风,很快便离开了刚才那一地尸体的惨状。 哗啦啦—— 宁不惑听见水流的声音,走近了瞧,便看见了一条小河。 心下大喜,宁不惑找了一处适合的地方,将包袱丢在岸边,便开始脱衣服。 “你要干什么?”日星忽觉有些异样。 “洗澡。”宁不惑回头看枪,笑了笑。“放心,不会忘了你的。” “你现在被人追杀,还没跑出两里路,你要洗澡?!”日星大受震撼。 “我已经好几天没见着水了,别说身子,衣服也得洗洗,否则之后见了人,一身臭味,都没人愿意搭理我。”宁不惑耸了耸肩,并不觉得这是浪费时间,他初次离开宁安县,虽然一路走来也没有迷路,但谁知道下一次见到水是什么时候? 他把自己扒光,脱下的衣服用石头压着,沉入了水里,然后自己带着枪,咕咚一下跳进了河。 “我只是寄宿在枪里,我没有形体,我不需要洗澡!”日星大声抗议着宁不惑强行把他拖下水的行为,但宁不惑却充耳不闻。 “就算如此,总得帮你洗洗宅子吧?俗话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许是太久未曾感受这种清凉,宁不惑的心情大悦,和日星打趣也变得自然了许多。 “况且……” “况且?” 日星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唰——! 宁不惑眼明手快,手中长枪疾如闪电—— 噗呲! 枪尖扎入一条河鱼的身体,再一挑,鱼儿直接飞上了岸。 “还可以用你抓鱼不是。”宁不惑大笑,这下午饭也有法子解决了! 日星更加无语,尤其让他无语的是,许祈阳也曾这么干过。 他沉心屏息,开始回想昨夜发生的事。 那女人……她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未曾想,自己的踪迹这么快就暴露了。 除了那女人,还有多少人发现?那暗害了许祈阳的贼子,可曾发现? 一些思绪紊绕在他的心头,却和一脸爽快的宁不惑成了鲜明对比。 在水中扑腾了许久,宁不惑感到腹中饥饿,再看岸上,自己包袱旁,依然有十几条鱼被自己丢了过去。 他走向岸边,先检查了一下石头压着的衣服,挑了条亵裤暂且穿着,然后便爬上了岸。以他的身体素质,倒也不担心地里能有什么东西会伤了他的赤脚。 他打开包袱,先取出半块肥皂备用,随后拿出了一些包裹地很好的瓶瓶罐罐。 日星还在思索,但宁不惑却当他在生闷气,于是主动搭话:“不知道京城有没有?” “嗯?”日星没反应过来,回答的声音有些愣神。“什么有没有?” “这个。”宁不惑晃了晃手里的瓶子。“味精,祈阳发明的调料,十分鲜美。” “哼。”提到这个,日星又是一脸鄙夷。“少给那小子脸上贴金了,还他发明的,这分明是他原本所在的世界的日常用品,叫他捣鼓出来了而已。” “原本所在的世界?”宁不惑愣了一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也不瞒你,许祈阳不是这方天地之人,他来自另一个世界。”日星轻松地说。“你所见到的,他的一切神奇之处,在那世界都只是稀松平常的东西。” “这样。”宁不惑并没有怀疑这听起来天方夜谭的事,只是笑了笑。“那祈阳就是把这些好东西带到我身边的人了。” “……”日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转了话题。“况且,你身怀纳空诀,还需要靠这种东西调味?暴殄天物。” “这又从何说起?”宁不惑大惑不解。“纳空诀还能当味精用?” “何止!”日星提到这个,像是想到了什么。“的确,伱应当如此做,有助于你进一步掌握纳空诀。” “你将体内元气灌入食材,一丝不能多,一丝不能少。在你精纯元气的发酵下,这些食材不仅将变得无与伦比的美味,同时还能让普通人延年益寿,令修者事半功倍。” “而对你自己而言,又是将元气掌握更加熟练的一种方式。” 宁不惑听得一愣一愣,看着手中刚刚穿刺好的鱼儿,不仅陷入沉思。 “一丝不能多,一丝不能少,可我怎么知道多少才是刚刚好?” “实践出真知。”日星不坏恶意地笑道。“你弄了这么多条鱼,还怕没有素材?” “……” 宁不惑有理由相信,日星是在打击报复他刚才用它叉鱼一事。虽然他嘴上说着没有躯体,并不在意什么的,心底恐怕早已将野火枪视作了自己的一部分,否则他怎么不回到一开始寄居的春风剑内! 他低头看了看鱼,那双死目仿佛正对他发射着诡异的光芒。 “咕噜。” 宁不惑吞了吞口水,用左手捏住这条鱼,尤其遮住了那双混沌的鱼目。免得那诡异的光自一片混沌中来。 试就试!他还怕没鱼可吃了不成! 第二十一回:有客来 宁不惑将元气运于掌心,伸手便盖在了鲜鱼身上。 他还在寻思多长时间为好,却没多少时间,就闻到一股焦臭的味道,把手拿开一看,鱼的半边都让它烤熟了。 他不信这个邪,翻面又来,这次控制着元气改了个方向流动,果然卓有成效,没一会,这半边鱼就被一团厚厚的冰糊住。 “纳空诀乃万法之始,善于攻,善于守,可化为火,可化为水,只要运用得当,你可以在纳空诀中找到所有你需要的功法。”日星循循善诱,同时也不忘了嘲笑。“看样子,莫说灌入元气多或少,连如何将元气灌入他物,你也要好生琢磨一段日子。” “想练‘见龙卸甲’,这是你绕不过的一关。” 宁不惑想了想,这倒也是,许祈阳能把那么多的真气存在野火枪里,想必在这一关上也练了不少时候。自己刚入门不久,空守着无穷无尽的元气宝山,运用起来的表现却连三岁孩童也不如,好不好吃是其次,用这个锻炼倒是不错的办法。 虽然这样想,但宁不惑还是学乖了,将鱼放下,从旁边捡起几块石头开始练起——他就弄了那么十几条鱼,全变成冰火两重天,他还吃不吃了? “说归说,见龙卸甲到底是什么原理?”宁不惑一边把手上的冰石头丢进河里,一边随口问道。 “你已见过章隽的龙气鳞甲。”日星淡淡地说。“等你到了渊海境,你也会有同样的东西,使用元气将自己包裹,是每一个修者自然会掌握的本能。” “但说白了,他们跟你现在没有区别,守着元气却不知如何运用,才导致每个人各有各的罩门。” 日星再次从枪中飘出来,依然是青衣道士的形象,对着宁不惑比划起来。 “龙气鳞甲覆盖全身,看起来英武非凡,但我请问,你的剑,一次可刺多少地方?” “多少地方?”宁不惑有点莫名其妙。“剑尖就那么粗,还能刺多少地方?” “不错。”日星点了点头。“那我再问,除了被刺中的那一处,龙气鳞甲其余包裹的地方,不久浪费了?” “这是什么道理?”宁不惑又丢一块石头,笑道。“还能提前知道人家要刺哪不成?” 这话一问出口,他就愣了一下。 看到他的样子,日星就知道这笨孩子还是反应过来了。 “没错,你不就能提前知道敌人的攻击会向哪来吗?” “知道和挡不挡的下来是两码事。”宁不惑摇摇头。“也许我速度不够快,可能力量也不够,像章隽,我的小把戏在他面前毫无意义。” “但在同等级,或者境界相差不大时,这一点就很要紧。” 日星解释道。 “你想想,如果你能够将用于覆盖全身的真气,全部动用在‘那一点’上,伱的防御,岂不比一般人强上百倍千倍?” 宁不惑愣了愣。 “好像是这样……” 章隽的龙气覆盖全身,闻人带刀的龙气也覆盖全身,以至他从来没考虑过这個问题。 的确,倘若不“浪费”那么多真气盖住全身,只在对方攻击要来临时那一瞬间将真气浮现于一点,岂不比空气战甲更加坚不可摧? 宁不惑越想越兴奋,不过,他也知道,真要做起来,肯定没那么简单,否则天下人那么多,岂不人人都知道这一窍门?别人怎么不练? 见宁不惑并未浮躁,日星投来赞许目光,点了点头:“没错,想要做到这一点,你对元气的掌握也得胜过别人千倍百倍!” “而当你能做到这一点后,‘见龙卸甲’的大门也就为你敞开。” “见龙卸甲也十分考教人对真气的运用熟练度?”结合刚才的话题,宁不惑猜测道。 “不错。”日星报以肯定。“所谓见龙卸甲的真谛,实际就是——将全身的真气凝为一点,随后于枪尖发射出去。” “你目前的每一招见龙卸甲,都是我佐以许祈阳遗留真气,压缩后打出的攻击。” “而你自己想要做到,就得学会自己压缩真气——届时,以你修行纳空诀无穷无尽的特点,你想压缩多少真气就压缩多少真气。” “一枪破国!” 宁不惑听着日星给他画的大饼,一时只觉热血沸腾。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头,满腔热血又化作了寒冰地狱。 “一步一个脚印。”日星嘲笑道。 “唉。”宁不惑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他现在感觉,纳空诀能有如今的境界,还是仰仗日星传功,他自己的路,还长着呢。 不过说归说,他现在肚子饿了。修炼也不能饿着肚子,遂把石头放到一边,捡起了鲜鱼。 宁不惑从附近拢来一些鹅卵石,堆成了一个营火,然后如法炮制,用元气点燃木柴,不一会便生起了火。他找了几根棍,将鱼腹用春风剑剖开,彻底断了日星回到老家的念想。丢弃内脏,穿起来放到火边烤。 做完这些,他哼着小调,又返回河边,将石头压住的衣服取出来,用手搓洗。因为舍不得用盐,又忘了带些草木灰,索性就用清水洗。反正他现在极少流汗,也没沾多少灰尘。 等到火边的烤鱼散发香味,衣服也洗好了。 他搬来一块大石放在火边,然后把衣服放上去烤干,拿起一串烤鱼,吹了吹凉,便咬了一口。 嗯~~还是得放点盐! 宁不惑舔了舔嘴唇,伸手在包袱里摸索起来,不过没摸到盐罐,倒是摸出来一本赫然写着《银瓶梅》的书。 看着自己手指蹭上去的一点油污,宁不惑一时心疼不已,然后小心翻开,确认内里没有被污染。 “……” 潘银莲的插画不论何时看都是如此的婀娜多姿……自己以前总不明白,祈阳明明是个小孩,怎么能画得如此惟妙惟肖……如今想来…… “嚯,好香的气味!” 就在这时,从山的另一边,一个声音忽然靠近。 宁不惑沉浸在书中的温柔乡中,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略一抬头,便看到一银铃般的少女笑着朝他靠近。 然后,少女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 宁不惑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手鱼,一手书,书的封面正是两位女主犹如婴儿般姿态交缠在一起的画面。 “你听我解释……” 第二十二回: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你听我解释……” 宁不惑双手高举,依然是一手鱼一手书,这一举令书的反面朝向了少女,内页那副一男一女正交O的画面赫然暴露在少女眼前。 最糟糕的是,现在的宁不惑还几乎全身赤裸。 “呃,不是……” 宁不惑赶忙将书放下。 少女脸皮抽抽,冲着宁不惑一抱拳:“少侠好雅兴。” 完了……这下名声是没有了……我说我叫许祈阳还来得及吗? 宁不惑痛苦地忍住原地扭曲的冲动,暗骂日星卑鄙,有人靠近居然不通知他一声…… “我看你挺沉浸的,就没舍得打搅你。”面对宁不惑的指责,日星只是在他脑子轻轻一笑,把责任甩得一干二净。 “……宁安,宁不惑。”面对这尴尬的情况,宁不惑也没有别的主意,只能抬手作揖,先行自我介绍,并希望对方识趣,能够打个招呼就走,彼此相忘于天涯,大家睁一只眼不如闭一只眼,都是出来混的,谁还没个尴尬的时候? “纪南。”然而少女却并不如宁不惑所愿,她不仅没有离开,甚至还十分自来熟地坐了下来,在宁不惑对面烤起了火。 “宁兄真是好兴致,在这荒郊野岭打起了野味。” 对宁不惑刚才与刘玄德的一番激烈交流,与他此时赤裸身体的状态,纪南则绝口不提,给这位山野狂人留下了最后一丝颜面。 “呃……其实我正要往京城去一趟。”宁不惑依然有些尴尬,但比起刚才已是好了许多。“只是路过此处,见有条河,忍不住做些午餐,顺带洗洗衣服。” 你可听好了啊,我不是诚心不穿衣服的,我的衣服刚洗,刚洗!你听得懂吗! “原来如此。”纪南也不说自己懂或不懂,只是露了个不明所以的笑容,看着宁不惑的眼神叫他有些发毛。 “我到这附近来,却是有一事在身。” 话锋一转,纪南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然后严肃地……拿起了一串宁不惑的烤鱼。 “?” 你有事就有事,你吃我的鱼干什么呢? 你有事吗? 对宁不惑疑惑的目光当做看不见一般,纪南咬了一口鱼,咀嚼一番就咽下,似乎不怎么喜欢,又把它放了回去,然后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 “有一群人,拿了我们家的东西。这东西很要紧,如果让别人拿到,我们家也许就得家破人亡。” “我追了他们很远,直到昨天才追上,可我却没从他们身上找到我家的东西。” 纪南抬起头,看着宁不惑。 “宁大哥,你说,我家的东西会在哪呢?” “……” 宁不惑蹙了下眉头。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纪南。 她身上不似有半点伤痕,难道他的那一击见龙卸甲,连山也打破一半,却没能在她身上留下伤痕? 又或者,她和那个偷袭他的人是一伙的,但并不是同一个人? 在宁不惑的视线里,纪南不过是個普通人,如果真是这样,她又如何敢单枪匹马,来到自己面前? 不论如何,如果有什么误会,还是在这里解除为好。 想到这,宁不惑摇了摇头。 “你家的那东西,之前可能在我身上。不过,当我知道那是什么之后,我就把它烧了。” 宁不惑表现得十分诚恳,就跟昨夜一样,尽管对方一度想要伤害他,他也不急不恼。 “……”纪南脸上笑容淡去,看着宁不惑的脸,她轻轻说道:“我看你像个好人,你与那群人素不相识,但看见他们的尸体时,伱十分悲伤。” “若不是我知他们跟脚,也晓得是什么人雇佣的他们,我几乎要以为,你是那个世家的人。” “跟你见了面,我更加肯定,你的确是个好人,可惜,这没有用。” “为何没用?”宁不惑问道,内里已运起真气。 “消息被人传了出去,已有多方势力到这周围,想要找到我那些同族的聚落。你虽然是个好人,但地图经过你的手,你已知晓聚落所在,所以,我暂时不能放你走。” 说着,纪南拿出了一把造型奇异的武器。 宁不惑皱着眉头,他觉得那物什全然不适合用于战斗,但看着那黑洞洞的口子,他又自然有些畏惧。 “这东西叫‘手枪’,怕你不知道,我说一下,它的威力,比起之前对付你的那个,差不了太多。” “在这个距离,你是不可能躲过去的。” “你想干什么?”到这一步,宁不惑也有些动了真火——能够对那些想要伤害他的人大度,是他作为胜利者的权利,但在生命真正受到威胁之后,他也不敢说自己能够做到同样的事。 “我要回到那边,通知他们那里已不安全,需迁徙至别处。”纪南淡淡地说。“在那之前,你必须在我视线当中,我才放心。” 宁不惑冷冷看着她,心下估计着自己暴起反抗的胜率。尽管纪南说她手中武器与之前那个威力相仿,但宁不惑不是白痴,当然不至于纪南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况且,之前那招见龙卸甲的威力他看在眼里,若是纪南当真受下那招却毫发无损,此时也没必要现身在自己面前! 这女人,嘴里没一句真话! 宁不惑若有所思地想着,梳理现状后,他又不像最开始那样惊慌,不如说,现在情况实际仍在他掌控之中。 纪南的目的是吓住他,而他保持了冷静,既然如此,纪南便已经输了三分。 野火枪在远处,但春风剑就在一旁,他对自己的拔剑速度很有自信,但纪南手中的武器,他从未见过,对于未知,他又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该怎么办呢…… 就在宁不惑冥思苦想的时候,忽然,他的脑中,再次响起了日星的声音。 “别想那么多了,不如就跟这小妮子走一遭?” “日星?”宁不惑有些错愕,没想到日星居然会这么说,他克制住不让情绪流露表面,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为什么?” “她起码有一件事没有撒谎,那就是她的确不打算伤害你,否则,在你反应过来之前,她就扣下扳机,你不死也重伤。”日星平淡地说。“既然如此,跟她去又何妨?你对小镇外的世界本就没有接触,有她这样的老江湖带着,你能学到不少东西。” “……”宁不惑若有所思,眼睛盯着纪南手中的“手枪”,点了点头。 “考虑得如何了?”纪南似乎也有些焦躁,并没有给宁不惑太多的思考时间。 “好。”宁不惑道。“我跟你走。” 第二十三回:月黑风高,山间野栈 听到宁不惑的回答,纪南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 尽管如此,她也没有放松警惕,手里的武器依然对准了宁不惑。 宁不惑看着她这样子,叹了口气。 “你要么就跟我打一架,要么就带上我一块走。如果你比我强出许多,也犯不着这样对付我,既然没十足的信心钳制我,你还叫我跟你一起,倘若不信任,那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纪南犹豫了一下,显然宁不惑所言非虚。 “我烧地图,是因为我觉得那样做不对。” “你胁迫我,是因为你担心你族人受害。” “我不觉得我们有谁做错,某种意义上,我们应该还是站在一边的。老实说,你之前下手杀人那么果断,现在下来找我,你肯定也很担心我翻脸不认人……确实,我都不懂,你怎么敢来找我?” “……”纪南叹了口气,放下了枪。“因为我接近你之后,在你身上感觉到族人的气息——但并非其他人身上拥有空间法器那样的族人气息,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伱就是我的族人。” “我怀疑你与墟族有旧,才来试探。” “我身上有墟族气息?”纪南的回答令宁不惑所料不及,他回想了自己人生的前二十年,除了许祈阳以外,他似乎没什么奇异的遭遇。难不成是“不坠红尘”的特征?也没道理,不仅日星没提过,想想也知道没什么联系性。 等等…… 宁不惑挑了挑眉,看着纪南。 他记得慕容雪说过,墟族是“元气生物”。 尽管纪南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宁不惑却知道,她的确不是人类。尽管一开始骗过了宁不惑的感应,但细细品味后,宁不惑才发现,她所在的地方根本没人,只有一团诡异的天地元气。 那么……纪南所指的只可能是一件事…… 宁不惑闭上眼睛,来到自己的灵台——这里依然是浩瀚的汪洋大海,而正中央,那天地元气汇聚的巨大漩涡依旧巍峨。 “……” 宁不惑睁开了眼。 “我与墟族没有过交往,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过,也不影响我认为捕猎墟族的行为不对,坦白讲,见到你之后我更加这样觉得。你与我虽构成不同,但你看起来像人,听起来像人,聊起天来更像人,那么,我觉得你就是人。” “无缘无故,只因对自己有利,便人捕猎人,自然不对,即便他人允许,天地也不允许,我也不允许。” 宁不惑铿锵的话语令纪南发愣,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人如此讲话。即便从前见过那些将死之际痛哭求饶的猎人,也不像宁不惑这般诚恳而发自内心。 “……好。”纪南沉默了一会,随即猛点头。“我相信你。” 她把枪横着,枪口对准了一边的小树林,随即扣下扳机。 呯! 随着一声爆响,宁不惑看着远处的一棵树猛然倒下,似乎被人用什么蛮力拦腰折断。 “我再介绍一次。”纪南收回了枪,轻松地说道。“这个武器叫做‘枪’,是我们墟族专用的兵器,以元气催发。” 宁不惑目瞪口呆。 感情刚才纪南不是吹牛的啊…… …… …… 是日,天色已晚,一轮残月挂在天边,偶尔被飘过的乌云遮掩,给这片山间带来了几分幽暗与神秘。 远处一座孤零零的客栈伫立在狭窄的山道旁,看似与世隔绝,唯有那隐约透出的灯火,如同荒野中的灯塔,为过往的行人指引方向。客栈外旌旗不动,似乎连风都为之止息,只有偶尔传来的马嘶声和狗吠声能够打破这片死寂。 客栈的招牌已被风雨侵蚀,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客来栈”几个大字。门前两盏古铜灯笼随风轻轻摇曳,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当啷。” 一男一女推门而入,顿时,杂乱的声音从客栈内传到了客栈外,对刚入门的宁不惑而言,更像是扑面而来。 客栈内灯火通明,与外面的黑暗寂静形成鲜明对比。不仅如此,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各种香气:酒香,肉香,还有松木燃烧的味道,混合着眼前众多江湖中人的喧哗声,构成了一副热闹非凡的画面。 客栈内的布局颇为简单,但却处处透露着精心的安排。中央是一块开阔的空地,四周摆放着几张木制的长桌,每张桌旁都围坐着形形色色的人物。有的低头小酌,有的大声谈笑,还有的紧锁眉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深奥的问题。 这些人衣着各异,有的身穿粗布,有的披着锦袍,但不论衣着如何,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一种江湖人特有的锐利与精明。 在宁不惑与纪南推门而入时,这些人的无数道目光便朝他们投来,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掩饰不住的敌意。第一次沐浴在这等架势的审视中,宁不惑只觉颇为不适。而纪南面对这种目光显然早已习以为常,她冷漠而不卑不亢地扫视了一圈,然后拉着宁不惑便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了下来。 “呼……” 宁不惑长出了一口气,显然压力不小。 他看着若无其事的纪南,这时才理解日星所说,跟着一個老江湖,自己能学到多少。 就在宁不惑暗暗对纪南表示佩服的时候,一个满脸风霜之色的老板娘走了过来,拿着菜单,微笑着问道:“二位客官,想用点什么?” 她的声音虽然平和,却隐隐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敬意。 “两壶烧酒,两碗羊肉面,一碗细,一碗粗,一碗加菜,一碗加汤。” 也不问宁不惑的意见,纪南便自顾自地开始点单。 “得嘞。”老板娘眯眯眼地笑着,一欠身便退了下去。 “我不想吃面。”宁不惑低头小声说,略带着一点抱怨。 纪南白了他一眼。 “我不是在点单。” “你看不出来,这是家黑店?”她声音放得比宁不惑还低,同时还瞪了他一眼。 “黑——”宁不惑差点叫出声来,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刚才那是江湖上通用的话术,算是告诉她我们也是道上的……至于吃食,她上什么我们吃什么。”纪南一边说,一边从包里取出两双筷子。“要用自己的筷子。” 宁不惑一边听一边记,此刻,纪南在他心中的形象就如许祈阳一般伟岸。 看着其他桌前坐着的客人,纪南低低地说。 “这家店从来没有过这么多客人。” “我怀疑出事了。” 第二十四回:魑魅魍魉,群英荟萃 “出事?什么事?” 这么一讲,宁不惑也有些紧张,他小心地窥视一旁的其他客人,却发现他们吆喝的吆喝,吃饭的吃饭,也看不出什么怪处。 “这些人都是江湖好手,那边坐着的,是镇江六贼,那喝酒不说话的,是平谷三奇,角落里,是‘无极剑’孟轲……剩下的,也都不好相与。” 纪南喝了一口水。 “他们便是弱的,也是先天大圆满,碧水有成的藏形修士,剩下几个,甚至还有伏波境的人。” “碧水有成……那不就跟我一样……”宁不惑想了想,这样一群人凑在一块,还都在喝酒划拳,的确有些怪吓人的。 纪南没有喝茶,只是自己取了个水壶倒着喝,一边把玩酒杯,一边声音渐冷。“无事不登三宝殿,看来那群人早就走漏了消息,现在这附近有墟族聚落一事,早已传遍了这附近,我们从九峎山赶回来,已经迟了。” 宁不惑想了想,如此多的江湖好手聚集在这里,全都是为了那群无辜的墟族人,要是让他们抓到,以他的想象,可不得扒皮抽筋——因他只认识纪南,因此幻想的对象也只有纪南,一时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他们……看着不像一边的。”宁不惑又悄悄瞥眼观察了一番,只觉刚才纪南点的这群人,彼此之间不像相熟。 “嗯。”纪南点头。“镇江六贼从不与人合作,无极剑更是游侠榜上的名人,他们虽然为了同一件事,却并不是一路人。” 说着,纪南高举起手。 “老板娘,开个房!” “呀!来啦,小祖宗!” 花枝招展的老板娘赶忙凑了过来,一脸笑眯眯。 “您瞧这不是巧了,这房间啊,都被那些大爷们住满了,现在就留下一间……” “一间就一间。”纪南丢出几枚碎银子。“吃食也送到房间去。” “得嘞!小二!送客人上楼!” 老板娘一手捻过银两,伸手招来一肩上挂着白布,瘸了一条腿,一脸阴鸷的店小二。他模样看着叫人难受,凑近了却陪出一张笑脸,更显诡异。 “客官这边请。” 纪南拉着宁不惑,在众人注视的目光沐浴下,匆匆上了楼。 刚一进房,纪南就将小二赶了出去,背身看向一脸莫名其妙的宁不惑。 “他们这些修士聚集在此,定已找了武者外出探索,你在这留守,我且回去看看。” 宁不惑此时才了然纪南的打算,点了点头,将包袱放在了房间一隅,便坐在了椅子上。这一摸索,还发现房间中央的圆桌上还有几道刀痕…… 不愧是黑店…… 宁不惑将长枪握在手里,春风剑亦不敢离身。他又不是纪南,鬼知道这店里的人会不会突然发难?待会送来吃食,他也是决计不敢碰上一点。 纪南也顾不得宁不惑,扭头打开窗户,趁四下无人,便越窗而出,看来是去找自己的族人了。 宁不惑被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叹了口气。 “感觉如何?” 直到此时,自上路以来便一语不发的日星才悠悠开口。 “嗯……的确有种进了江湖的感觉。”回想起楼下的种种,宁不惑又感到一阵燥热和兴奋,纪南如数家珍报出的一堆名号,都让他不能自已。 他以后出名了,该叫什么呢?“神雕大侠”?不行,他也没雕啊,而且抄袭是不是不大好?春风剑客?也不对味,再说他现在手里还有杆枪…… “你初入江湖,不可忘记事事要小心谨慎,就算遇到什么所谓正道人士,名门子弟,也要抱有警惕,别忘了许祈阳的下场。” “……” 提及许祈阳,又像是给正兴奋的宁不惑浇了一头冷水。 能在万妖谷背刺许祈阳,那不是名门大派的精英侠客,就是背靠朝廷的豪门子弟。这种人都会后背伤人,那看来也没什么所谓大侠值得信赖。 “而且,离京城又稍微远了一些。” 宁不惑有些郁闷,他离开家这么些日子,好不容易好像离目的地近了一点,这下又绕了远路。 “莫急。”日星道。“你也没什么时限一说,早到晚到都一样,那杀害许祈阳的凶手自有身份,跑得了和尚还跑不了庙呢。” “就怕他不是朝廷中人,而是某门派的弟子。”宁不惑想了想。“不过,先去京城总是没错,想知道凶手是谁,首先就要了解当时都有谁参加了那次伐妖。” 咚咚。 就在宁不惑和日星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放门口。” 宁不惑清了清嗓子,让人将吃食放在门口,毕竟现在,他也不想让人知道纪南已经离开。 “在下孟轲,想与少侠一叙。” 噔噔咚。 宁不惑一下握住了枪。 孟轲?“无极剑”孟轲?他找上门来干什么? 宁不惑回忆起刚才纪南对他的评语,犹记得此人是正道人士,还在什么“游侠榜”上有名,年轻俊才,前途不可限量。 ……这些宁不惑都是头一次听说,他当然不觉得自己跟孟轲有什么好聊。难道是纪南跟他认识?也不像,不论是纪南还是此刻孟轲的口吻,两人都不像熟络。 那他……有什么事? 宁不惑握住长枪。 “孟大侠所来何事?天色已晚,我等正打算休息,恐怕无暇多聊。” “……” 门外的孟轲沉默了好一会,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说:“抱歉,打扰了。” 说完,门上的影子消失,看样子人已远去。 宁不惑松了一口气,尽管他不怕跟人起冲突,但就像日星所说,他初入江湖,万事都应小心谨慎,很多事不是光有武功就能解决的。 宁不惑还在困惑孟轲的来意,另一方面,也暗自希望纪南能早些回来,留他一人在此,之后再遇上老板娘或者其他人,他也不知怎么应对。 天知道这些江湖中人还有什么约定俗成的规矩! 不知道日星能不能帮上忙?算了,从刚才开始它就只知道看热闹,不知是打算历练自己还是单纯懒得帮忙,总之是指望不上。 而就在宁不惑胡思乱想的时候,嘭地一声巨响,楼下忽然传来暴动的声音! 第二十五回:独木难支,逼上梁山 宁不惑不禁有点头痛。 他是听日星的,跟着纪南来见识江湖的。 结果江湖是骑自己脸上了,纪南没了! 宁不惑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想了一想,还是决定出去看看。要真出了什么事,知道发生了啥总比在房间里什么都不知道强。 这样想着,他推开房间的门,径直走出去,顺着楼梯来到楼下。 底下的确像是起了冲突,那“镇江六贼”中的一人踢翻了凳子,踩在桌子上。 “直娘贼,以为我们兄弟几个就怕了你们!?” 而在前,另一人怀抱着长刀,冷冷笑到:“你们兄弟六个,合在一起,能是藏形后期的对手?蝼蚁不如的东西,也好意思叫嚣!” “你!”那急脾气的又如何忍得下这等羞辱?腰间钢刀一闪,就要杀上前去。 “哎呀,哎呀,我的金丝楠木梨花桌。各位爷,这是干什么呢,伤了和气可如何是好啊?” 老板娘晃荡着花容失色,看似受了惊吓,但当她出来的时候,原本吵闹的众人却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些。 宁不惑此时才暗暗感慨,这种有本事在这种荒郊野岭开黑店的女人,果然不简单。 而这时,楼下的孟轲正愁眉不展,忽然,他看见了在楼梯上旁观一切的宁不惑,脸上突然露出了大喜的神色。 “我举荐,由这位少侠牵头。” 他清脆的声音,引得所有人朝他看去,其中自然也包括宁不惑。 “?” 然后宁不惑发现,他指的是自己。 啊? 宁不惑回头看了看,这楼梯上确实只有他一个人。 啊? “这细皮嫩肉的小子牵头?”镇江六贼哥哥脸一黑,显然不怀好意。 “孟轲,你是正道人士,在座的即便不是邪魔外道,也是江湖奇人,不讲究你们行侠仗义那套。”拿刀的男人跟孟轲说话的口气倒是好了许多,但依然不认同他的建议。“我们凭什么听你的举荐?” “正因我是在座的各位唯一的正道人士,你们才应该听我的。”孟轲轻轻地说。“狩墟一事,乃六国共认,不论正邪,做这件事都能得到朝廷支持,运气好了,也许还能消除案底。” 说这话的时候,孟轲看向了镇江六贼,毫无疑问,他们是最需要这个的人,就算无心洗白,墟族的价值也值得他们杀人越货。 “那牵头一事,自是有德者居之,又何必谈正邪与否?” “不曾想,尚儒书院出了你这么个油嘴滑舌的弟子。”镇江六贼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依然是领头的大哥在代表发言。他手一指还在状况外一脸懵逼的宁不惑,厉声道:“那凭什么又是这小子?” “你们不识得,我却识得。”孟轲声一沉。“这位少侠所持长枪,乃‘一枪寒烟散,神锋落天光’的御前亲赐,‘神锋’许祈阳的野火枪!” 哗。 众人一片哗然,就连老板娘也是瞪大了眼睛,看向宁不惑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敬畏。 宁不惑这时候才明白孟轲为何找上门来,又为何对自己如此特殊,原来,他竟然认识许祈阳留下的这杆枪。 “许祈阳……史上最年轻的兴云境真人,神锋许祈阳……” 刀客喃喃自语,似是有些失神。 “我……我听说许祈阳已经死了。” “不错。”孟轲点点头。“许祈阳已死在讨伐万妖谷一战中,否则,除他以外的人手握野火枪,自然是假冒。” “但这位少侠手握的,我有九成九的把握是真货。既然如此,他便是许祈阳的后继。我敢问诸位,有谁的师尊,可比得上许祈阳更配‘有德居之’?” 他朗声说着,底下一片鸦雀无言。 而刀客第一個站起,双手抱拳,冲着宁不惑一行礼。 “在下澹台晓,江湖人称‘斩雨刀’,由您牵头,我心服口服,绝无意见!” 你给我等等,我有意见…… “哼!”镇江六贼一个冷哼。“你说真便真?老子又没见过!鬼知道是真是假!” 对对,多说点,多说点。 宁不惑此时完全摒弃了内心的大侠梦,只希望这个在武侠小说里都只能当三流反派的家伙快多说两句。 “再说,就算那屌毛许祈阳来了,又能如何!到嘴的肉,天王老子来老子也不让!” “……” 宁不惑眯了眯眼。 丝毫没有察觉宁不惑的情绪变化,镇江大贼越想越气,就像是为了展现自己的狠厉,又像是要杀鸡儆猴,他摸出腰刀,身体轻巧一蹦,就要拿宁不惑开刀! 啪! 孟轲正待拔剑相助,却听一声闷响,镇江大贼从二楼落下,直接将原先脚踩的桌子砸碎。 “邪魔外道,也敢向祈阳饶舌。”宁不惑冷冷地说着,拍了拍自己腿上的灰尘——这莽撞的歹徒虽也是修士,但论起武艺,差宁不惑不是一星半点,同样的境界,武艺的高低便一瞬决出了胜负。 镇江六贼剩下的五贼看着大哥这副模样,均是一阵惊疑不定。他们当中,当论大哥的修为最高,即便他们六人向来是以合体闻名,但也不曾见过大哥在谁手下吃过这样的亏。 澹台晓点点头,他的位置正看得清楚,那糙汉刚刚跳起,就被宁不惑一脚踹至心口,连格挡都来之不及。 毫无疑问,宁不惑少说也是藏形中期的境界。 若是他知道,宁不惑入门才不到半月,还不知倨傲的下巴要落到什么地方。 这时,平谷三奇中的一人,面像方士,正是“半眼”刘一丰,微微拱手。 “我等三人,支持少侠领头。” ……嗯? 宁不惑这时才回过味来,自己刚才这小露身手,竟被当做了平复不服之人的手段。 天地良心,他对狩猎一事果真是没有半点兴趣!现如今被架在这里,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宁不惑生怕自己露了怯,被这群人一拥而上,尽管单对单他不怂任何人,但要是一起上,那他也想必讨不了好。 他瞪着孟轲,心里恨及了这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怂恿者,在脑中一番思量,点了点头。 “好,那我便领了这个头吧。” 第二十六回:日星传功,春风度我 是夜,宁不惑在房间中辗转反侧,想着晚上发生的事情,怎么也睡不着。 莫名其妙的,他成了这群混杂着正道邪道的狩猎队伍的领头人,在无极剑孟轲莫名的支持下,他的地位还颇有些牢靠。 当然,他也承认,多少有一丁丁点,他自己人前显圣的原因。 “日星,日星,你在吗?” “在。”日星发出慵懒的声音,丝毫不掩饰他对宁不惑的处境毫不关心的态度。 “现在怎么办?”宁不惑问道。“纪南也不知道哪去了,都这会了还没回来。我是不是也赶紧跑路比较好?” “跑路?”日星嗤笑。“你可以跑,反正这里也没人能够钳制你,只不过,你跑了之后,那些墟族就逃不了了。” “……”宁不惑沉默了,这事现在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你让他就这么拂袖而去,也不符合他的个性。 “这个先不说。”日星换了个话题。“你踢翻那人的那一脚,是鸳鸯腿的‘倒立河滩’?” “嗯。”宁不惑倒并不奇怪被日星看出根脚,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完全明白,日星这个老不死的知识储备究竟有多丰厚。老实说,就算日星现在说,他亲眼见过人皇,宁不惑都不会觉得奇怪。 “凡人武学,不足为功。”日星叹道。“你且起身来,我传你一套武功。” 唰。 日星说这个,宁不惑可就不困了。 他这段时间,尽心打磨纳空诀,虽说没有怨言,但其实心里也在打鼓,日星只传了他功法,却不传武艺,唯一提及的“见龙卸甲”又是個麻烦,短时间内摸索不得。如今,日星总算主动提起这事了。 说到此,日星再次从野火枪中显出身形,奇异的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青衣道人,而是一劲装少年,那眉眼,宁不惑浅浅看去,竟有些神似他记忆中的少年。 瞧着宁不惑一脸呆愣,日星摇了摇头:“这般模样,你我都更加熟悉。” 宁不惑心中有些不适,摇了摇头:“你还是之前那样吧。” “哼。”日星并未妥协,而是就此说了下去,手中则幻化出一把长剑。 “枪之一道,我欲传你见龙卸甲,在此之前,修习其他反倒驳杂。因此,我决定传你一套剑法,正好与春风剑相配。” “剑法?”宁不惑眼睛一亮,也暂时顾不得日星的形象带来的障碍——白衣胜雪的剑客大侠,一直都是宁不惑的梦想。 “不错。”日星一挽剑花,只一个架势,便如春风细雨,叫宁不惑眼花缭乱,窥不破其中奥妙——对天生“不坠红尘”的他而言,这是少之又少的体验。 “此剑名曰:春风度!” “春风度?”宁不惑十分惊诧,他没想到竟有一门剑法……就像为春风剑量身定做一般。 不不不,只是名字像,现在说量身定做还为时尚早……吧? 顾不得宁不惑的小心思,日星挥舞着长剑,一边舞一边口念心法。 “此剑乃龙星魂观冬至春,花落花开,凛寒变暖意,由死而生的天地极意。才得悟这至高剑理。”又谈及那名为“龙星魂”的存在,日星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春风一度,花自开,死死生生,是经年。” “这剑法招式由缓至急、循序渐进,一经施展、生生不息。” 日星手中的剑蜿蜒腾转,就如春风一般,剑势丝毫也不凌厉,甚至略感温和,寒芒不再,就宛如孩童嬉戏一般,毫无杀气。 而宁不惑只觉胆战心惊。 “只要第一击无法破开此剑,则敌人如入樊笼,再无翻身。” “春风酷烈,本已安眠却只是被它一吹,那花又要再来世间受苦。此剑法当如春风,让受者生死不能自主。” 春风酷烈。 与温婉的剑意截然相反,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剑招中,暗藏的却是如此残酷的剑心。 “一曰,春回大地!” 日星剑势一抖,本来已到绝处的剑招,神来之笔的一旋、一带,竟是将劲力回转了过来,如同亢龙知悔,降下几分后又续上了那四五分劲气。。 “此为转势。春去秋来又一春,续接‘春去秋来’的劲力,让其真正的连绵不绝。” “春去秋来?” “二曰,金风细雨!” 并没有回应宁不惑的疑惑,日星剑招展开,顿时,铺天盖地的剑影罩了过去。宁不惑仿佛看见在日星对首,敌人举兵挡架,叮当之声不绝于耳,虽觉不出日星手上有几分劲力,但任何想要还击的手段都被密不透风的剑影冲的没了劲气。而不知是否错觉,这细雨似是越来越重了。 “此为蓄势。春风细雨柔,无声息间铺开的密集剑招,缓慢却无处不在。剑劲轻柔,但连绵不绝,配合润物劲初时或如细雨,片刻后却雨重如金。” 宁不惑感到一阵燥热——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见识到真正的“武学”! “三曰,惊蛰残云!” 突闻得惊雷炸响,一剑化白毫,凌厉穿云间,这一剑的威慑几近‘见龙卸甲’,却有似有不同,但那惊骇杀意却难以掩盖。 “此为杀势。剑颤如惊雷,夺神且杀身。一剑如白雷破云,剑落处颤劲变震劲,任伱千层甲,我自一剑空。” 日星长剑再抖。 “四曰:春去秋来!” 日星的形象是他自己所造,因此不具备人的特性,但在宁不惑看来,他此时就像汗流浃背了一样,手中长剑也在颤抖,而剑身重重叠叠,像是乱了时空,一剑过处,势如破竹,毫无道理可谈。 “此为绝势。蓄势大成,一剑秋来,肃杀、绝杀、无生机。” 日星收剑而立,长出了一口气。 “春风度之根本,在于劲力,又称‘润物劲’。讲究的乃是将一式颤劲演化到极致。颤劲黏着,每一式与敌相击,即可蓄来三四分力道,如此反复积少成多,一剑重过一剑,直教人无法抵挡。此劲分为三重境界,第一重剑颤不止,第二重只余下剑影颤动,第三重劲动剑不动。” “你见我演练,便可自己练习,秘传心法,我会如纳空诀一样,传你灵台。” 日星说着,似乎有些疲惫,慢慢缩回了枪内。 而宁不惑得此神功,盘膝而坐,五心朝天,灵台内纳空诀再运转,便开始在脑内演练。 夜半虫鸣,在这荒郊野岭,不时还能听见野兽的嚎叫,奇异的是,却没有任何豺狼一类的猛兽会来侵袭这间客栈。 叩叩。 不知过去了多久,入定的宁不惑长出一口气,感到几分懊恼,他被窗沿的响声惊醒,其实方才正到良处。 他抬眼一看,纪南翻窗而入,面色铁青,看着他的眼神也带着些许不善。 “……我是被他们硬抬的,我没那个意思!”见状,宁不惑赶忙解释,但纪南却露出一脸疑惑:“你在说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宁不惑此才明白,纪南的情绪与他成为“牵头”并无关联。 见宁不惑疑问,纪南嘴唇轻颤,眼中流露出恨意。 “村子被人劫了!” 第二十七回: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劫了?”宁不惑站立起身,压着声音,也是又惊又怒。 虽说有些违背他本意,但被迫成为“牵头”一事,宁不惑其实心中已有计较,既然他们这般行事,那他自然也要好好利用,以保护那墟族村落安全撤离,没曾想,这才刚过去半个晚上,回归的纪南就带回了这样的消息。 村子都被劫了,隔壁房的那些人又在等什么?等墟族人喂到他们嘴里吗? 不对…… 宁不惑冷静下来,细细地思考这事。 说到底,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很奇怪。 李轻柔一行人躲入破庙,行踪不定,为保护地图,全部死在纪南手下。如果这附近有墟族的事已经有这么多人知道,他们又何必那样谨慎?纪南又何苦追他们上千里路? 这其中……有矛盾。 宁不惑似乎想通了什么,起身推门而出,径直走向另一间房,然后叩了叩门。 纪南不明所以,但也只能跟上。 “……请进。” 门内传出孟轲的声音。他并没有问来访的人是谁,而是直接将宁不惑请入。 宁不惑与纪南走入房中,只见孟轲盘膝坐在床上,而诡谲的是,在他对首处,一团如墨迹版的黑雾,形似孟轲本人,也盘膝而坐,与他对坐。 见宁不惑等人入室,他睁开眼睛,对首的黑雾也烟消云散。 “宁少侠,何事请教?”他笑着跟宁不惑打了个招呼,此前,宁不惑被迫牵头的时候,他就与众人通了姓名。 “我且问你,你是何时得知这附近有墟族聚落的?” 孟轲笑笑,目光移向宁不惑身后的纪南,反问宁不惑:“宁少侠为何独独问我?” “这就要问你,为何独独往我身上扔套子了。”宁不惑笑了笑,已然想通其中关节。“如果我没猜错,你们应该是刚刚得知此事,继而赶来。你发现人数众多,自知中人圈套,才丢出我,稳住众人,实际暗中调查?” 孟轲摇了摇头。“有一点不对,实际今夜除了宁少侠以外的人,都已暗中出发,寻找墟族聚落。” “啊?”宁不惑愣了一下,这才醒悟自己江湖经验果真不足,虽说让他牵头,但这群人可没一个是善茬。 不过,他也不担心,这些人都是人家网中的鱼,墟族被劫一事怕是与他们无关。现在还不知在哪跟无头苍蝇似的乱窜。 “到底怎么回事?”纪南心急如焚,对这两人来说,墟族是外族,可对她而言,这可是自家人要被人带走千刀万剐,再这么拖下去,她就算单枪匹马也要杀向那群该死的猎人了。 “我本在附近一代游历,某日见马贼滋扰沿途商队,便出剑相助。”孟轲娓娓道来。“之后,在收捡马贼尸首时,发现他们怀中密信,得知此处有墟族聚落。” “这般故事,连‘端木上人’都不曾写了。”孟轲笑道。“而这,是发生在昨天的事。” “镇江六贼,斩雨刀,还有剩下的人,大概都差不多。” 不知道前情提要的纪南这时才明白:“有人故意引你们到这来?为什么?” 这时宁不惑接过话茬:“因为李轻柔一行死了,地图在我手上……他们背后的人不知道还有什么人介入了这件事。” “所以,他们应对的方法,是把水搅浑,以此混乱夺走地图的人的‘视线’,又或者让他难以出手。” “而他们,不知是还有什么后手,恐怕手里另有地图,抢先一步,将墟族村落夷为平地。” 宁不惑将事情梳理清楚,点了点头:“若不是担忧‘我’,他们只需抓走人就好,但是现在,他们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抢走了地图。” 孟轲冲着宁不惑一拱手,脸上露出笑容:“我早时便猜,我所不知的破局点就在宁少侠身上,果真如此。”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宁不惑叹了口气。“他们为了预防‘我’,肯定不止散布消息这么简单,村落已毁,我们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该怎么救回那些墟族人?” “咦?”孟轲奇异了一下。“我本以为宁少侠是为布局者而来,听这言语,您是为了那些墟族人?” 宁不惑这时才发觉,和孟轲如此自然地聊到这里,他差点都忘了,孟轲并不是跟他们一块的人。 眼看着纪南眼中已露出了杀意,宁不惑还在想该怎么办,孟轲就率先开口:“不错,这样也好。” “也好?你之前不是说,这是正邪两道都该做的事吗?” “哈哈。”孟轲一甩袖子。“我说的是朝廷支持,毕竟空间法宝,谁也不嫌多,要说起来,我们尚儒书院也有不少。但天下制作空间法宝的法子又不止这一样。再说了,使用法宝时不觉得有什么,可真要孟某亲眼见着有人为法宝而遭受屠戮,也非我们书院做派。” 宁不惑点点头:“孟兄与我是一般想法,可幕后之人却不这么想。既然如今墟族人已被掳走,我们还是尽早上路为好。” “宁少侠莫急。”孟轲一抖手。“时下,我们连幕后之人是谁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晓得,即便上路,又要去哪?” “呃……先回村子调查一下……”宁不惑坦诚地说了自己的想法,当下,这似乎也是唯一的办法。 纪南蹙了下眉头,从怀中取出一物:“我在村子里找到了这个,并非村中之物,可派得上用场?” 孟轲与宁不惑两人定眼一看,是一块衣服上的布料,切口很新,看样子是纪南切下来的,而布料上是一个独特的蛟龙标志。 “公孙家……”孟轲喃喃自语。“他们的确在做空间法宝的生意。” “我们还追得上吗?”纪南有些担忧。 听闻这问题,孟轲似笑非笑,举起了手,向两人示意。 宁不惑看着他,忽然觉察到,他的食指与中指的指缝间,滴下了一滴墨迹。 “我想,三奇与斩雨刀各有妙法,此刻应当已经找到了墟族所在。” “我们何不追索上去,做個以逸待劳的黄雀?” 第二十八回:林中密谋,三人成众 纪南与宁不惑跟在孟轲身后,在月夜下的森林中疾行。 纪南忍不住在后面开口:“你怎么认识无极剑?” “我不认识他,或者说我对他的了解肯定比你少。”宁不惑摇了摇头。“我反倒奇怪,他为什么认识祈阳的枪?” 纪南沉默了一下,然后道:“孟轲是尚儒书院这一代的弟子,排行十三,也有人叫他孟十三。尚儒书院是京城三大书院之一,与青岚书院时有争斗。他修行很慢,在他的师兄弟都与青岚书院,大乘经院的麒麟儿彼此攀比的时候,他甚至还没能入门。” “苦修剑法八年,才终于迈入修士门槛,成就灵台,迈入藏形境。传闻,他的灵台是一片湖,一半白水,一半黑水。” “这是他出门历练的第二年,短短一年,就在江湖闯下了‘无极剑’的名声——至于认识许祈阳的枪,则再正常不过,想来许祈阳还在世时,三大书院常有来往。” “原来如此。”宁不惑点了点头,总算解了心中一个疑惑。 “两位。”这时,走在前面领路的孟轲忽然停下脚步,伸手示意两人安静下来,宁不惑与纪南会意,纷纷收敛气息,躲到了孟轲旁边。 定眼一瞧,宁不惑便清晰地看见,在前方不远处,‘斩雨刀’澹台晓正鬼鬼祟祟,不知在摸索些什么。 纪南一阵疑惑,悄悄换了个位置,顺着澹台晓打量的方向去看,才发现在前方一处空地上,一行人牵着被锁住的另一伙人,连灯也不点,正在星夜赶路。 “……!”纪南赤目欲裂,那不是她的同伴们又能是谁。 她眼看就要冲上去,孟轲连忙将她拦下。 “别冲动!”孟轲低声道。“‘斩雨刀’虽是散修,但本身就是伏波境修士,更不用说公孙家带队的必然是渊海修士!我们三个藏形境,就这么冲上去送死吗!” 纪南一时语塞,恨恨地甩开孟轲的手,原地又俯下身,深呼吸了一口气。 “那你说怎么办?” 宁不惑摸了摸下巴,问道:“斩雨刀是什么态度?他追上了你说的这什么公孙家,想必也有自己的打算。” 孟轲苦笑道:“虽然我说了我们要做黄雀,但这情况,我们做得了吗?” 宁不惑伸出一根手指:“假如我能打出堪比兴云境的一击呢?” “什么?”孟轲愕然,而纪南猛然想起,她之前在远处狙击宁不惑时,宁不惑对她刺来的那枪。 坦白说——她当时离死亡真的只有一步,之所以还能有胆量接近宁不惑,纯粹是感觉到他身上那近似族人的气息。 孟轲思考了一下,点点头:“倘若你说的为真,那么我们绝对有机会救下那些墟族人。” “只不过,你们可要考虑好了。” “考虑什么?”纪南自不必说,那里全都是她的族人。至于宁不惑,则完全不知道孟轲所指为何,故有此问。 “公孙家乃掌握火之术的蛟族,祝家的下属,祝家在京城势大,公孙家的行事,定是祝家所知。如今紫恒律令,尚未将墟族视作人类对待,如果我们出手,从紫恒律法来说,只是单纯的‘劫车’!” 原来如此……宁不惑心道,也就是说,救了人,非但要得罪一个大家族,还违反了法律,里外都讨不了好。 纪南蹙眉,她在江湖中辗转多年,倒也是知道外界如何看待和对待墟族,像宁不惑和孟轲这样的毕竟才是少数。 “你们两人就此离开,我纪南什么也不会说。”她沉声道。“我们墟族一旦被人发现,不过就是这样的下场。我与我的族人同在,你们……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 她看向宁不惑,手中亮光一闪,一把厚重的狙击枪便出现在她手中。 “与你之间曾有些误会,但这几日相处,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如果我们能逃过此劫,神墟欢迎你。” 神墟? 不对。 宁不惑猛地站了起来。 “你别说得像生离死别一样,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走了。没有我打出的兴云一击,伱拿什么救你的族人?” “可……” “公孙家是吧,祝家是吧?他也不打听打听,我上面是谁!” “是谁?”孟轲饶有趣味地捧哏。 宁不惑双手抱胸。 “闻人家!” “雷之术闻人家?”孟轲一抱拳。“有眼不识泰山,的确,若是闻人家,那是有跟祝家掰手腕的本事!想来祝家也不会为了几十个墟族跟闻人家发难!” 他并没有询问宁不惑是如何结识的闻人家,既然宁不惑有能耐拿到许祈阳的枪,那没点关系才是稀奇! “所以,你要走就走吧,我跟她在就行了。”宁不惑拍拍孟轲的肩膀,虽然今天初次相识,但对这个人,宁不惑的印象还是蛮好的……除了他把自己抬上轿子那会。 “哈哈哈哈哈。”孟轲爽朗地大笑,不过因为控制了音量,所以显得有些有趣。“我尚儒书院,未见得就怕了祝家。” 他没有说的是,尚儒书院未必会为了他这个悟性愚钝的弟子得罪祝家,宁不惑也想到了这一层,但他们彼此都默契地没有打破孟轲的豪情。 “好。”宁不惑点点头。“那我们便这样做,待斩雨刀出手,孟少侠从旁帮手。纪南,你就按原本那样,远程攻击,势必将你的族人解放。” “而我,则打出兴云一击,给你的族人制造逃跑空间!” 计划虽然简单,但宁不惑认为,越是简单的计划越是容易奏效。 如此想着,宁不惑从身上摸出一条毛巾,递给了孟轲:“你还是遮着脸吧,虽说不怕他们,但还是有点防备为好。” 孟轲点点头,也没有拒绝,便把毛巾围上了脸。 纪南端起狙击枪,大略检查了一下地形,便为三人都安排好了动手的位置。 宁不惑悄悄潜伏,单身来到那营地前方的位置,在这里,他更好地能观察到那些人的动静。 负责看守或者说押送的人大约有十来个,其中一半都是修士,领头的是个与宁不惑年纪相仿的青年,此时盘膝而坐,似在入定,因为隔得太远,宁不惑感觉不到他的境界,但按孟轲的说法,他应当至少是渊海境! 就在宁不惑观察的时候,忽然,这青年睁开了眼睛,淡淡开口,声音却洪亮如钟,引得周遭林叶震动。 “朋友,莫再窥探,何不出面一叙?” 第二十九回:箭在弦上,立地成龙 宁不惑心中一惊,险些以为自己已经暴露,然下一刻,从一旁的林地中,一个黑影一跃而出,直直落在营地间。定眼一看,自然是“斩雨刀”澹台晓。 “在下‘斩雨刀’澹台晓,不知是公孙家的车队,未免叨扰。”澹台晓冲着少年一抱拳,表现得相当礼貌。他亦知道,眼前人境界高过自己,更不谈还有其他帮手,若他有什么歹心,这斩雨刀的江湖,怕是在今日便烟消云散了。 “澹台少侠大名鼎鼎,我公孙白亦有耳闻。”少年依旧保持盘膝而坐的姿势,伸手一抬,周遭营火骤然而起,原本乌黑一片的视野顿时豁然开朗。 既已败露,也不再有隐蔽的必要。 借着火光,澹台晓势单力薄的身影更加显得可怜,那十几名护卫气势汹汹地盯着他,只要有一点不妥,便将一拥而上,把他剁成肉泥。 而在营地中央,被放置于囚车中的墟族人个个带伤,他们虽没有血肉之躯,但元气拟态的身体也与常人无二,因笼中拥挤,他们的待遇还不如此时依然酣睡的马匹。若不是公孙白本人并不知道提取核心的方法,这些墟族人怕是当天便要被全部屠戮殆尽。 “的确,是我不懂事了。”澹台晓一笑。“本就是公孙先生引我来此,又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名号?” 澹台晓看来也想通了此间关节,坦然地笑了笑——只要不对那些墟族动歪心思,那么他就对公孙家没有损害,公孙白自也没有理由伤害他,权当做白来一趟罢了。 “既然澹台少侠如此爽快,我也不绕圈子。”公孙白仰起头。“不知你们可曾见过——一个预料之外的人?” “我与您的眼界不同,不晓得什么是预料之外。”澹台晓思考了一下。“‘无极剑’孟轲,尚儒书院的高徒,不知意不意外?” “区区藏形,不足为奇,他也是我们邀请来的客人。” “平谷三奇?” “名为三奇,实为三废,贻笑大方尔。” “镇江六贼?” “跳梁小丑。” “那恐怕,就只有那位宁少侠了。”澹台晓想了一圈,最后还是搬出了宁不惑。 “宁少侠?”公孙白眼睛一亮,这果真是个没听过的人。 “他是最晚来的,同行有两個人,不过另一个女的进房间之后就没出来过。”澹台晓回忆起来,要说的话,宁不惑当时还挺显眼的。“后来,镇江六贼与平谷三奇起了争执,他从房中出来,无极剑就推举他做牵头。” “他实力确实还不错,一招就打败了镇江六贼的老大,不过依我看来,他顶多也就是藏形境界。无极剑非要说什么,他手里的枪是许祈阳所有,甭管真假,我当时想是个由头,姑且便暂时认下了。” “许祈阳!”公孙白瞳孔微张,心中不禁打起了鼓。 他进阶渊海不过一月有余,这次是家族与他证明自己的任务,他自然不希望出现任何差池。所以才故弄玄虚,搞了这么多事出来,为的就是看看是什么人劫走了千里镖局那一行人手里的地图。 若不是他还派了另一行人探路,千里镖局这一死,可就坏了他的事。 没曾想……现在居然牵扯出一个跟许祈阳有关的人……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坏他们公孙家的事?难道是……青岚书院? 公孙白越想越感到烦闷和不安,虽然澹台晓说那人只有藏形境,未必说明真的只有藏形境,倘若是这废物散修没有眼力,自己岂不是栽了? 想到这,他再次声如洪钟:“都起来!上路!” 他这一震,不仅休憩的人们都精神起来,连马匹也纷纷站起,囚笼中的墟族自不必说,个个震得耳膜出血,哀嚎不断。 夜长梦多,他们还是早日回到家中再做打算! 宁不惑见状,长出了一口气——他们当然不能让公孙家就这么离开! 呯——! 就在宁不惑生出这念头的同时,一声枪响,只见血花飞溅负责拉车的马匹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贼子!”公孙白瞪大了眼,怒火攻心,他完全没预料到这样的攻击,否则以他的境界,当可以拦下子弹。 在他腾身而起,便要去寻纪南的时候,空地间,一团黑墨浮起,化作人形,手中浮现长剑,登时一阵刀光剑影! 这团黑墨,竟有匹敌渊海境的杀伤力! 宁不惑汗流浃背,没想到孟轲竟然藏有这等绝技! 公孙白身上龙气鳞甲浮现,墨影的剑光劈在上面,只留下道道涟漪。然而一旁负责护卫的其他警戒不足的人则没这么好运,剑光一闪,鲜血四溅,虽不足以夺人性命,但战力已被废了个七七八八。 公孙白勃然大怒,脚步一个腾挪,再出一掌,黑影之中,孟轲被擒拿出来,登时口喷鲜血,墨影也消散不见。 呯——! 再一声枪响,那宁不惑疲于奔命的攻击实打实地命中了公孙白,但比墨影的攻击还显不如,连涟漪也没有激起半点。 宁不惑握紧长枪……轮到他了。 “日星……再来一次见龙卸甲。” 他轻轻地呼唤日星,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日星?日星!?别逗我了!日星!快点,否则孟轲非死即残!” 然而不管宁不惑怎么呼唤,哪怕真的出声,摇晃长枪,日星都没有半点声音,就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宁不惑头皮发麻,能打出兴云一击是他做出的承诺,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这种情况下,日星居然掉了链子。 怎么办!? 他可以扭头就走,公孙白还没有发现潜伏在这里的他,但若是这样,孟轲和纪南在劫难逃? 拿着枪冲上去?就算他练的是无上神功纳空诀,以他目前的修为,面对公孙白不会比当初面对章隽好到哪去!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宁不惑闭上了眼,握住野火枪,长长的吐息,身体做出了“无二打”的姿势。 他将元气灌入野火,就如同那一天,在河岸将元气灌入鹅卵石一般,元气与元气勾连,他尝试搜寻着许祈阳留下的真气。 既然日星不回应他……那么,他就自己打出“见龙卸甲”! 第三十回:曲终人散 宁不惑闭目搜寻,额头已经伸出了汗水。此时的他,不似在河边那样轻松,可以让石头又焦黑又结冰。 他只有一次机会,必须成功。 否则他的余生将背负因自己的意气害死他人的内疚。 元气融入枪中,犹如泥牛入海,这是宁不惑第一次发现,野火枪的内部竟然如此深邃。 日星曾嘲笑过这杆枪不过二十两的造价,但看来这十几年来,许祈阳对这杆枪的补强和淬炼也下了不少功夫。 他明明可以直接换一杆枪的…… 扫去杂念,宁不惑继续深入,他将元气控制地一丝不苟,只要出一点差池,野火枪的下场便与那石头别无二致。 他的手心也因沁满的汗水而有些发滑,压力使他几乎不能呼吸。 “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日星的声音突然响起,惊慌之中,宁不惑掌控的元气险些失控。 “我叫不醒你,所以只能自己干了。” 宁不惑说。 “我要‘见龙卸甲’!” 你疯了!以你目前掌握元气的熟练度,除了毁掉这杆枪,你什么都做不了! 并非日星不想将这话说出口,而是这一刻,日星愕然地发现,那股元气犹如春风般和煦,非冷非热,就连他也感到了那股清凉的舒适感。 故此,他没有将那句话说出口。 见龙卸甲…… 那兴云境的许祈阳踌躇许久,才勉强完成雏形的“神锋”。 在日星的注视下,宁不惑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长,直到他吸气之后,再不见吐息。 吐息之时,神锋亦至。 “咳……”孟轲吐着嘴中的血沫,不免苦笑,宁不惑的兴云一击,看来是自己轻信了。 公孙白瞪着眼睛,抓着孟轲的咽喉,他此时可顾不上什么尚儒书院,对这坏事的小子,现在他只想拧断他的脖子。 但! “……!”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袭上他的脊背。 公孙白猛地转身,看向了树林中,某个黑暗的角落。 是什么!?这股感觉是什么!? 那里……是什么!? 公孙白将孟轲投掷出去,身上的龙气鳞甲瞬间浮现,尽管他不知道将要面对什么,但面对危机的第六感依然促使他死中求生! 死……? 他是堂堂的渊海大能,这荒郊野岭,是什么可以将他置于死地? 高度紧绷的精神使他专注地凝视着那个方向,而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一个女人。 “见……” “……!” 那女人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而在他的身后,另一个令他骇然的声音响起。 “龙……” 呼………… 宁不惑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气。 “卸……” “小子敢尔!”公孙白又惊又怒,他被那树林间堪称猛兽的气息所转移了精神,竟没能发觉这近在咫尺的杀招! “……甲!” 然而,当他发觉的时候,却已经失去了躲闪的机会。 宁不惑手持神枪,感受着那股由他勾动的真气,磅礴的力量凝于一点,自枪尖,一条神龙腾飞而起,直直扑向了公孙白! 见龙卸甲! 巨龙撕裂了他的鳞甲,咬碎他的头颅,搅烂他的四肢,尽管一切几乎都只发生在一瞬间,但在近处的孟轲眼中,那难以逾越的鸿沟,那名为公孙白的蛟龙,今日除名! “呼……呼……”宁不惑两眼一黑,一股温热从鼻间留下,他模模糊糊地看着远处的公孙白被活活撕裂,而自己也应身而倒。 啪。 他失重的身躯落入一温柔的臂弯。 那女子冷漠地看着他,又冷漠地看向远处。 公孙白已死,而被孟轲所伤的十几名护卫还在,他们勉强控制了伤势,眼见这骇人一幕,个個胆战心惊,谁也不知下一个是否就是自己。 而当他们看见孟轲时,脸上的凶狠绝非作伪,不论是留作人质还是剁成肉体,此时的孟轲在他们眼中无异于案板上的鱼肉。 然而…… 那女子翩然落地,在任何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已然出现在空地中央。 她很美,尽管容颜算不得绝美,但浑身自然散发一股气质,令任何人都心驰神往。 若是宁不惑还醒着,他如何不能认出,这正是与他在破庙中攀谈半夜的慕容雪! 此时,慕容雪不复那天真可爱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冷漠,犹如千年不化的冰山,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 她冷漠地看着那些护院,轻轻一挥手。 噗呲。 所有人——并未站成一排,而是七零八落,毫无规则所言的十几个人,同时被拦腰斩断。 连惨叫都来不及,他们的生命自然消逝在了夜晚的风中。 孟轲看着这一幕,心中大骇。 她是谁? 即便在院长身上,孟轲也没有感受到这般的恐怖!这般的深不可测! 那女子再一挥手,束缚墟族老小的锁链应声而断,囚禁他们的牢笼也化作灰屑。 她虽拯救了这些墟族,脸上却半点不见慈悲,就像挥手赶走一群虫豸,无悲无喜。 她转过头,看向了孟轲。 这一刻,孟轲的心仿佛被寒冰冻结。 …… …… 白墨吞没了夜,日上三竿,陷入昏迷的宁不惑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是纪南焦急的面孔。 “醒醒!醒醒!” “呃……”宁不惑艰难地爬了起来,用手擦了擦有些发痒的鼻子,才发现流淌的血都已经干涸。 他茫然地看向四周,却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再看时,不远处的空地上,尸横遍野,经过一夜,蝇虫飞舞,俨然一副地狱景象。 “这……”宁不惑有些震撼,他最后的记忆,就是自己打出见龙卸甲之后,因为被抽干了体力,而不禁昏厥过去,况且那些尸体个个都是被拦腰斩断,想来也不是野火的痕迹。 “……不是我做的。”纪南看到宁不惑的表情逐渐变得难看,赶忙解释道。“我昨晚被人偷袭,只比你早醒来一些……呃,我找不到孟轲,不知他去了哪里。” 宁不惑勉强站了起来,捂住了鼻子,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到死人,但这样惨烈的状况,却实在有些难以忍受。 “难道是他做的……呃,你的族人呢?”宁不惑借着野火枪让自己勉力站立,想到最关键的事,询问起了纪南。 “跟我联络过,他们都走了,似乎也不太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纪南有些头痛。“我们已经在准备迁移一事。” “那就好。”宁不惑点点头。“也许便是他所为吧,不告而别也不怪他。” 纪南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为了帮她们,宁不惑和孟轲都算豁了出去,这种感激,她是不会挂在嘴边的。 “对了,我检查了一下,在他们尸体上发现这些。” 纪南赶忙摸出一些物品,交给了宁不惑。 宁不惑看了看,是一个镶着翠蓝色珠子的玉佩,一些银票,还有一柄寒芒摄人的宝剑。 “这个玉佩,是空间法宝,里面还有不少东西。”纪南交给了宁不惑。“就交给你了,我知道,你们人类行走江湖,得有个这个才算方便。” 那自然也是用纪南的族人尸骨所制,但她并没有说起这点,让宁不惑难受。 “这把宝剑,我准备拿去卖掉,做迁移的路费。”纪南自己收下了宝剑。“这应该是那个公孙白的东西,你留在身上会惹麻烦。” “好……”宁不惑拍了拍脑袋,似乎还没理解怎么就到了分战利品的阶段。 他把玉佩收下,元气汇入,便看见了里面的空间,藏有不少东西,不过宁不惑打算之后再清点。 等他纳空诀修炼有成,自身便可纳物,不过想一想,那简直是明摆着告诉别人,自己修炼的是绝世神功,因此,有个空间法宝傍身还是挺好的——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还没到那个境界。 至于银票,他想了想,也收了下来,毕竟现在自己没什么路费。 “我准备直接离开,你呢?”纪南问道。 “我还得回一趟客栈。”宁不惑叹了口气。“我的行李都落在那边了。” “如果有重要的东西,此时恐怕已经落到了店家手里。”纪南有些担心。“我陪伱一起去吧。” 宁不惑摇了摇头:“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一些书,调味料,还有日常所用的东西。” “只不过,对我很重要。” 纪南见宁不惑坚持,也不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之后呢?” “之后……”宁不惑想了想,“我要去京城,你知道的。” “嗯。”纪南笑了笑。“那我,之后有机会,去京城找你。” 宁不惑愣了一下,不明白纪南为什么要来找自己,不过,既然她说了,自己也没有拒绝的理由,遂点了点头。 纪南得到宁不惑的首肯,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嘱咐宁不惑早点离开,便一头扎进林子,没一会便气息消弭。 宁不惑伸展了一下身体,也转身向着客栈返回。 第三十一回:小镇少年,京城风华 初春的微风中,京城的轮廓像是一幅淡描的水墨画,渐渐从远方的雾霭中清晰起来。马蹄声连绵不绝,踏破了宁静的晨曦,宁不惑手握马缰,眼中带着既兴奋又紧张的光芒,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宏伟的城池。 夕阳渐渐隐入了城楼之后,余晖洒在高大雄伟的京城城墙上,城楼上飞檐翘角,彩绘鲜艳,好似一只只欲飞未飞的凤凰。城门高耸,上面镶嵌着锈迹斑斑的铜钉,岁月在其上刻画出一道道沧桑。门前的行人络绎不绝,形形色色的人群像是一条五彩缤纷的长龙,行人络绎不绝,马车嘶鸣,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一片繁华热闹之态。 穿过巍峨的城门,眼前豁然开朗。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琳琅满目的货物令人眼花缭乱。有卖香料的,店中飘出一阵阵刺鼻的艳丽香气;有卖珠宝的,橱窗里各色珠宝闪烁着撩人的光芒;还有卖书的,书摊上叠着厚厚的书籍,字迹古朴,透出一股浓厚的文墨气。街道上人声鼎沸,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汇成一片独有的市井风格。 一个滑稽的街头艺人正在表演吞火,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叹与欢笑。一个瘦小的乞丐坐在冷冽的石阶上,手中的碗里偶尔掉进几个铜板,铜板落下的清脆声,和他脸上的无奈相映成趣。另有一排肩挑担子的小贩,挑夫们脸上挂满汗珠,却也不忘向过往行人吆喝着自家的新鲜蔬果。 赶着彩车的富贵人家,车上绣帘半垂,闻得到阵阵香气,而车帘中隐约可见的女子婉约若干,皆是衣着华贵,打扮精致。宁不惑牵着马一步一停,望着这从未见过的景象,他看得呆了,连口水也差点落下。 “咳。”日星在他脑中咳嗽了两声。“别丢人了。” “这叫什么丢人。”宁不惑不服气。“我第一次来京城,没见识怎么了!” “你今后要在这里长住。”日星并没有接着讽刺,而是一改常态地换做了平和的语气。“要慢慢学会习惯才行。” “长住啊……”宁不惑瞧着这繁华的景象,摇了摇头。“难以想象。” “闻人大人要我来京城后便去寻他,可是他住在哪里呢?” “笨蛋。”日星叹了口气。“堂堂的文澜公府,随便找个人问问,就知道去处了。” “文澜公?”宁不惑奇道。“是什么?” “闻人家的封号,双字世袭公。”日星解释道。“文澜公,中山公,武威公,仁德公,衍圣公,忠勇公,乃紫恒六大公侯。你攀上的闻人家,就是这么大的一棵树。” “没想到闻人大人这么厉害……”宁不惑不禁有些咂舌。 “当然,闻人带刀并不能完全代表闻人家。”日星说道。“他名字带武,是闻人家的庶子,还算有点修为,所以可能说得上话,但庶出毕竟是庶出,基本与爵位无望。” “带武又是什么意思?” 宁不惑走进一间华美的客栈,自打得到公孙白的玉佩和银票,他的旅途都变得惬意了起来。 负责接待的小二并不因宁不惑的装扮显得乡土野蛮便怠慢了他,而是热情地迎上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宁不惑有些失望,他刻意让自己显得有些肮脏,本来还期待出现那种有眼无珠的小二赶他出去,然后他甩出银票震慑四方的情节。可惜这里的小二教养很好。 “住店,把我的马牵去喂些草料,然后……给我上一桌好酒好菜,我饿了。” 宁不惑一边说着,一边手中凭空出现一张银票,看得小二眼睛发直——坦白说,京城这种地方,少不了小地方的人来谋求机会,因此看起来奔波一路风尘满满的客人,小二是见得多了。但身上有着空间法宝的,那可都是贵人中的贵人,这可不多见! 小二的态度顿时变得比刚才要热情得多,将宁不惑引到二楼一靠窗的座位,上好了茶,才屁颠屁颠地跑来。 宁不惑虽然没享受到先抑的装逼感,但后扬的这部分倒是体会了实打实。 日星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往下说。 “闻人家取名有个特点,嫡系的名字带‘文’,庶出则是‘武’,闻人带刀的名字有個刀,这是‘武’,所以看得出,他是庶出。” “如果是嫡系,就叫闻人带笔?”宁不惑问道。 “不错,虽然我想不会有人起名叫闻人带笔这么愚蠢。”日星嗤笑道。 宁不惑也不觉气愤,毕竟他自己也觉得这名字愚蠢。 饭菜很快便送了上来,眼见宁不惑是个大贵人,小二也不吝啬,烧牛肉,松鼠桂鱼,莲叶鸡,凡是拿手的大鱼大肉,是一个接一个的往上送。就连壶里的酒,也嗅出一股难得的清香。 宁不惑十分满意,他风餐露宿了好几日,总算吃上了一顿好鱼好肉。 反正花的也不是他的钱。 一边吃着,一边欣赏窗外的市井风景,宁不惑不禁开始幻想,若按照小说里的剧情,这时该有个恶少,在街头纵马狂奔,然后一个美丽的姑娘慌乱中摔倒,眼看就要殒命,这时候自己再从天而降…… “欸,欸,欸,别在脑子里想,恶心。”日星直接打破了宁不惑的幻想。“这里是京城,不是土匪窝。” “想想也不行?”宁不惑有些不满。“再说了,我不信这种事没发生过,不然祈阳怎么写的那故事?” “我都说了那些是……算了。”日星叹了口气。“就算有,哪里又有那么巧让你碰到?而且,这里是外城,你想见大户人家的公子,还得到内城去呢。” “切。”宁不惑讨了个没趣,塞了一口羊肉进嘴。“祈阳当初来的时候,是什么景象?” “跟你现在差不多,不过,他的确跟人起了冲突。” 宁不惑眼睛一亮:“细说。” 日星虚空白了他一眼:“但不是在大街上,是……” 就在日星准备接着往下说的时候,一阵音乐打扰了他。 宁不惑也探头出了窗,因为这声音就是从街上传来的。 这时候,他看见,远远的一处,似乎有个车队正朝着这里走来,车队中央,大约十几个赤着上身的壮汉们抬着一架高高的轿子,轿子顶上,坐着一个用红纱遮挡面部的女子,她身穿长裙,赤着双脚和纤细的腿,倚靠在几乎与宁不惑当前视野等高的座椅上,风情万种。 轿子的四周,稍矮些的四个角上,则坐着四个丫鬟打扮的女孩儿,同样不是凡俗,却只能背个篮子,充当为中央的女子抛洒花瓣的童女。 宁不惑看得呆了,他却没见过这般景象。 而日星则沉默了一会,随即,他发出有些雀跃的声音。 “你的福运到了。” 第三十二回:命有定数,闻人带棋 “福运?”宁不惑正在看美人,突然听到日星这话,不禁有些困惑。“什么意思?” “你知道这行人是谁吗?”日星的声音里听出了他的好心情和隐约的激动。 “我哪知道!我第一次来!” “是潇湘苑。”日星沉闷地说。“京城第一大的青楼,下至商贾地主,上到达官贵人,不知多少人曾在潇湘苑一夜潇湘。” “坐在中央的那女子,是潇湘苑现在的头牌,想与她一夜春宵,恐怕豪掷千金也不过是堪堪入门。” 宁不惑咂舌,他都差点忘了,在京城,必然是有青楼这样的地方的,不过,他却不太感兴趣,小时候,许祈阳就曾与他说起过,男人的第一次,与女人的第一次同样宝贵,要是给了不爱的人,啧啧啧,可悲可叹。 受许祈阳的影响,宁不惑虽然喜欢看他写的那些书,但也算君子爱美人,取之有道。从来没动过去青楼交出第一次的念头。 “那你知道,潇湘苑的老板是谁吗?” “都说了我第一次来,怎么可……” “是许祈阳。” 噗—— 宁不惑刚入口的酒被他喷了一桌子,周遭的客人都不禁蹙眉,心想这是哪来的大老粗,真是败了胃口。 “咳咳咳……”宁不惑却注意不了那么多,他一边咳,一边在心里骂娘,也不知骂的是日星还是许祈阳。 而就在这时,那华丽的车队路过客栈外,宁不惑狼狈地抬起头,刚巧碰上那妩媚多姿的潇湘苑头牌的目光。 似也是瞧见了这模样狼狈的小镇青年,那女人侧躺着,食指与中指轻抹嘴唇,向着宁不惑投来一个飞吻。 咚咚。 宁不惑的心激烈地跳了一下,他这样的纯情少男,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登时小脸一红,模样从狼狈变成了更加狼狈。 “人家似乎也瞧上你了,这福运不浅呐。”日星打趣道。 “呸呸呸。”宁不惑反应过来,脸色更加烧红。“祈阳这小子,跟我说的好听,结果跑来京城居然开青楼!” “欸,这你就冤枉他了。”日星故作严肃。“祈阳盘下青楼,可不是为了下半身的那点事。昔日潇湘苑的老板,压榨妓女,待遇极差,骗取赎身钱,还做人口买卖!卖进去的女子,只有死了才可能出来。” “祈阳遇到了一些事,总之是跟这个老板杠上了,借着他当时颇受明帝宠信,便想了法把潇湘苑抢了过来,一下改善了她们的待遇,这下妓女不仅可以赎身,甚至都有自己选客的权利。不曾想这么一改,潇湘苑反倒更受那些老爷和风流客的欢迎,钱倒是越赚越多。” “原来如此……”宁不惑点点头,这样的话,祈阳倒是做了好事了。“那为什么说我的福运到了?” “哼。”日星冷笑一声。“如今祈阳一死,潇湘苑没了靠山,盯上这块肥肉的人恐怕不少,不论现在的老板是谁,那都是你的福运!” “潇湘苑记着许祈阳的恩情,必然会帮你这一把!” “原来如此。”宁不惑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压制刚才的那股燥热。“不过,那也是之后的事了,我得先去找闻人大人。” “嗯。”日星并没有反对。“从外城进到内城,需要过一道关卡,到时候,你向他们说,是闻人家有请,自会有人去通报,只要闻人带刀在家,或是吩咐过下人,当是没什么阻力。” 说完就想做,外面的花车也逐渐远去,宁不惑吃下最后一口肉,擦了擦嘴便起了身,在小二的迎送声中走出了客栈。 街道上,在花车离开后,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小贩们吆喝着贩卖自己摊上的东西,行人匆匆忙忙。除了满地的花瓣,好似什么也没有来过。 “需要到路上做这种节目,足可见潇湘苑现在的境况不好。”日星说。“恐怕新的老板,不怎么站得住脚。” “也许等我联络上闻人大人,可以做个中介。” 宁不惑如此想着,觉得自己可是想了个妙招,遂高兴地朝着内城的方向走去。 内城与外城相比,又有不同,更加高耸的城墙,令宁不惑有些愕然,而接近时,更觉灵台震荡,似乎有什么限制着,这样一瞧,便知城墙上的符纹并非装饰。 宁不惑来到城门前,就连守门的士兵亦变得非同凡响。 宁不惑一眼看去,这两人竟都有修为,却看不大出境界,这意味着,要么他们强过宁不惑许多,要么,身上有什么可以掩盖修为的法宝。就比如那漆黑如墨的铠甲。 他们远远地,气机便已锁定宁不惑,遮挡整张脸的头盔上,那露出双目的一条窄窄的线,也泄着凶光。 宁不惑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错哪怕一个字让他们觉得误会,都要横死当场。 “站住。”当宁不惑走上连接内城与外城的桥梁时,两名护城卫兵终于开口。“何事入城,可有度牒?” 宁不惑站在桥上,身下护城河奔流,只觉脊背发寒。 他正欲开口,说请来龙去脉,却只见门内走出一人,身穿白衣,面色虚弱不堪,手里的白色丝巾捂着嘴巴,不停咳嗽。 “咳咳……这是……咳咳……我们家的客人……咳咳……放他进来……咳咳……” 他一句话要间隔咳嗽数次,看得叫人替他胆战心惊,生怕他就这么咳死过去。 然而令宁不惑惊讶的一幕便发生了,那两個一眼杀伐果断的卫兵,在看见这病痨子后,同时抱拳,露出一副恭敬的姿态:“得令。” 再过时,那锁定宁不惑的气机消去,也不再见那骇人目光。 “咳咳……”白衣公子无力地招了招手,示意宁不惑入城,自己则率先转过了身。 宁不惑赶忙跟了上去,走过两名卫兵时仍觉不安,但看着这人面相,宁不惑也不管其他,上前将其搀扶,入手之时,却感觉一阵浩瀚,可谓深不可测。 “那个……您是……?”此时,宁不惑已然明白,这看似虚弱不堪,下一秒就要归西的公子哥,却是一个境界远远超过他的修者。至于他的咳嗽,不知是功法导致,还是另有暗伤,却不是宁不惑该问的问题。 “咳咳……我是……咳咳……闻人带棋。”他咳嗽了两声,忽然说话变得顺畅。“是你要见的闻人带刀的二哥。” 第三十三回:青岚书院,内院招生 “原来是,呃,闻人大人。”宁不惑发现自己搀扶的竟然是这样的大人物,顿时有些紧张,本想赶紧拉开距离行礼,但又实在不放心这身虚体弱的大人,只好硬着头皮就先这么搀扶着。 同时,另一个问题也在他的脑海中回绕:这个闻人大人是闻人大人,那个闻人大人也是闻人大人,两个甚至更多闻人大人在一块,他该怎么叫? 闻人大人甲,闻人大人乙,闻人大人丙? 被自己这念头逗乐,宁不惑忍不住笑了一声,却被一旁的闻人带棋捕捉,他掩着咳嗽的嘴,有意无意地瞄了宁不惑一眼:“有甚好笑?” “咳,没什么没什么。”宁不惑赶忙打了个哈哈,同时,也想起了另一個关键问题。“您怎么知道我这时候要来?” 这闻人家的大人不会不光不带下人,还屈尊在城门口一直等着自个吧? “咳咳……我算到你今日今时到此。”他说起这,同时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宁不惑。“不坠红尘,当真了不起。” 轰! 此言一出犹如五雷轰顶,宁不惑自打在日星那知道自己有着如此了不起的天赋之后,便一直乖乖地同纳空诀一起,视作自身最大的秘密,却不曾想,到京城才第一天,便这样被人点破。 “不必担心……咳咳……你身上的秘密,我不会同人乱说……咳咳。” 闻人带棋挥了挥手,指向了一个方向。 “我家在那边。” “呃……喔!好,好的!” 宁不惑搀着他,朝着一边华贵的府邸走去。 他心里嘀咕着,这个叫闻人带棋的究竟是个什么人,竟然把自己的底裤都给看穿了。仔细一想,他刚才说了个“算”字,难道说……他是个算命先生? “不错……咳咳,我的确是个算命先生。” 宁不惑吓得差点把他扔到地上。 闻人带棋笑了笑:“这不是算的,你的脸上把你的心事都写上了,常人只需看看就……咳咳……能明白。” 走至近处,宁不惑逐渐看清那府邸的大门,也看见了牌匾上的“文澜”二字。同时,他还看见,站在门口的一个熟悉的人。 不是闻人带刀却又是谁? 闻人带刀看见两人,瞪大了眼睛,几日不见,他的身形似乎又更圆润了一些。 “去!去!去!死老二,这是我的人!” 他摇晃着肥肉一路跑过来,不由分说,就把闻人带棋与宁不惑分开,虽然没胡子但也吹胡子瞪眼,生怕闻人带棋抢了他的人。 “我说你怎么今天有闲心叫我到府门口来,感情是抢人来了。” 闻人带棋咳嗽两声,白了闻人带刀一眼。 “我这不是……咳咳……给你把人带来了吗?” 说着,他看了宁不惑一眼,从他的眼中,宁不惑倒是看出了点别的意味,顿时心中更加发毛。 “少爷!” 而这时,从门内跑出来一个着急忙慌的丫鬟,跑到三人旁边,气喘吁吁,刚回了两口气,就一把拽住了闻人带棋:“你去哪了!吓死我们了!” “咳咳……没去哪……”闻人带棋受着丫鬟的搀扶,挥了挥手。“送我回别院。” “好的少爷。”丫鬟关怀备至地搀着闻人带棋,同时不忘回头白了闻人带刀一眼,后者气急败坏,朝着闻人带棋和他的丫鬟比了个中指,但也没有进一步的反抗。 “这是什么意思?”宁不惑好奇地指着中指。 “表示他是个狗娘养的……呸呸呸,还把我自个骂进去了。”闻人带刀不爽地撇了撇嘴,回头看向宁不惑。“你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今天刚到,京中也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宁不惑一脸无辜,跟你说一声,怎么说?进城的时候就跟城卫兵勾肩搭背,嘿,那个谁,帮我给闻人带刀带句话? 闻人带刀想了想,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要求过分,也不再说什么,领着宁不惑就进了府。 进了文澜公府,宁不惑才知道,这文澜公府虽然看起来豪华,实际上也确实独具一格。光是闻人带刀自己的别院,就一绕二绕三绕,绕到宁不惑头都晕了,才终于抵达。 走入别院,宁不惑瞧见的是颇具雅致的一片景象,院中有小湖,湖中有莲叶,叶下有游鱼。湖水清澈,鱼儿皆若空游。湖旁有一株柳树,看着有些年月,树干巨大,形成一个奇异的弯曲,杨柳枝刚好垂到湖心。 闻人带刀带着宁不惑,来到湖边的一座小亭子内,亭中有一桌,桌上摆着一盘下到一半的围棋。 闻人带刀大屁股先行坐下,然后就叹了口气。 “那死神棍一天天的……沾上他就晦气,你待会记得沐浴,别被他留了什么东西在身上。” “呃……好。”宁不惑挠挠头,也没有反驳,就坐到了闻人带刀对面。 闻人带刀摸着下巴,瞧着宁不惑的脸,只看得宁不惑浑身不自在。 “你迈入修行一途了?”闻人带刀有些惊讶。“我还说给你找个好老师,伱上哪入的门?” “呃……”宁不惑才想起这件事,与闻人带刀上次见面时,自己还是个普普通通的武者,对修行一途一门不精二门不迈,结果分别这不到俩月,自己就变成了堂堂修者,这其中的关节…… “……听说我要入京,许伯伯替我找了家中护院,从他手里重金买来入门典籍‘大吐纳气功’,我天赋尚可,在路途中便入了门槛。” ……他倒是早就想好了借口。 “唉!急躁!”闻人带刀恨铁不成钢。“你也不想想,我既然邀请你入京城,怎么会亏待了你的修行路?这下你入门不精,前途堪忧!” 他长吁短叹,仿佛走了岔路的不是宁不惑而是他的亲兄弟。 “你的真气湖什么样?” “一片寂静的湖泊,大约百里宽阔。” “百里!?”闻人带刀瞪大了眼睛,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抓住了宁不惑的肩膀。“此话当真!?” “呃……千真万确。”宁不惑好像被吓到了一样,小鸡啄米般点着头。 ……实际上何止百里,根本就是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但这话,宁不惑却不敢跟闻人带刀如实交代。即便不牵扯“纳空诀”,这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恐怖之事,天知道会掀起多么大的波澜。 “好,好哇!”闻人带刀大喜,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有大能之姿!果真是第二个许祈阳!” 说着,他扇了一下自己嘴巴,不等宁不惑纠正,就自己说了:“是了,你只想做宁不惑。” 宁不惑点点头,他又接着说:“不过,你来的也正是时候,现在这个时机,刚好够你名扬天下。” 宁不惑这就有些迷惑了:“什么时机?” 闻人带刀拍了拍宁不惑的肩:“青岚书院,内院招生!” 第三十四回:有教无类,王储同窗(求追读!) 宁不惑闻言也是一番激荡。 尽管他并不理解闻人带刀的“好时机”是指什么,也不知道青岚书院所谓内院招生又意味着什么,但宁不惑只知道一件事。 青岚书院,是昔日许祈阳就学的书院! 宁不惑按下心中的激动,故作冷静,学着闻人带棋的样子咳嗽了两声,随即也道出了自己的疑惑:“青岚书院招生,与我有什么关系?他们难道招的不是七八岁的童子?” 闻人带刀摇晃了两下手指,摇了摇头:“青岚书院有教无类,凡是合格的学生,不论年纪,均可入学,外院如此,内院也是如此。” “外院每年都会招生,而内院只有每十二年会有一次公开招生,不论年龄,性别,国籍,甚至是妖!内院均可收纳。” 妖! 宁不惑有些震撼,这就是有教无类?不论出身,就算是妖族也可以入学? “当然,说是这么说,青岚书院的招生难度大家都有目共睹,虽然说可以招收妖族,但因内院的特殊性,自书院建立起来,其实也没见过真有妖族入学的——别的不说,要真有妖族进到紫恒的京城里来,本身就是一件大事了。” 宁不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规定和实践总归是两码事。 宁不惑想了想,又接着问:“你是想让我去考内院?” 闻人带刀点点头,然后叹了口气:“说白了,我自己也会去。内院谁不想挤破了头钻进去?好处多得我数都数不过来,你如果是青岚书院内院出身,各国都得高看你一眼。你进去时是渊海,出来必定是兴云,甚至乘时境!更不用说……” 闻人带刀小声地说:“每届内院,必然会教导当今皇储。明帝继位已有十年,这次内院招生,说不准就能见到明帝心中的下一个王储。” “王储同窗,过些时日就是当今圣上的同窗!这层关系说出去,你还愁没有前途?” 宁不惑看了看闻人带刀,看来在他心中,最重要的就是这一点了。 但对宁不惑来说,这些都是虚的,只有那“渊海进去,兴云出来”的说辞吸引了他。 “喔,对了。”闻人带刀拍了拍肚子。“许祈阳就是上一届内院的弟子,他也是当今明帝的同学,不过嘛,明帝不讲究什么私人感情,你也看到了,许祈阳一死,连追丧的人都没多少。” 宁不惑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倒是知道,虽然内院外院之分他分不清楚,但许祈阳到青岚书院来就读,当初他可是亲自送祈阳离开宁安的。 只不过…… 宁不惑心里打起了鼓,现如今要他自己去考,却是有些难为他,他没什么文化,识字都是为了看祈阳的小说,现在让他到紫恒最高学府去……简直天方夜谭。 闻人带刀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摆了摆手,说:“不奢求你真的考上,但考试是全程公开的,内院考试,各国都有重要人物前来观礼,你只要稍微有点表现,求得入了谁的法眼,就已经功德无量了。” “坦白讲,我自己也就是这点追求。” 宁不惑点点头:“如果只是这样,我也有些信心。” 闻人带刀倒了两杯茶,情绪依旧有些亢奋,但他没有忘记宁不惑的问题,继续说:“你那什么吐纳法赶紧扔了,我回头差几个人,送点上档次的功法到你那去,哦,对了,你住哪里?” 宁不惑回想起客栈的名字,告诉了闻人带刀。 闻人带刀自然是没听过这外城也不出名的一家客栈的名,只是表示自己知道了,之后会差下人去找。 “你一直住客栈也不是个事,我让下人到时候给伱再拿些银钱过去,你在外城租个别院,暂时落脚。” “好。”宁不惑答应下来,其实他也不是喜欢占人便宜的个性,从他对许家的别扭态度就可以看出,只不过,他也想到闻人带刀的午餐并不白吃,只是做好了当闻人带刀提出要求时,自己定当回报的决心。 说到底,去考书院这事,就已算是闻人带刀的委托,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希望自己崭露头角,但想来这也在他的安排当中。 至于租住别院……宁不惑自己一個人独居惯了,倒是没什么要求,这京城的房子,再差还能有他的小屋差? 只是可惜了……小猫没有带来。 “那就先这样吧。”闻人带刀点点头。“你现在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做,就安心修炼,遇到什么瓶颈,或是需要什么天材地宝,也都可以跟我说,我尽量给你安排。” “好。”宁不惑应承下来,又想起来京城的路上公孙家那一档子事,遂也跟闻人带刀说了说。 闻人带刀听完皱了皱眉头:“这倒不是个大事,公孙家是什么臭鱼烂虾,还不配给我闻人带刀提鞋,不过你杀了他们这一代的渊海后辈,倒是有些麻烦,对他们这种小家族,能出个这种人才不易,他们少不得跟祝家哭诉。” 闻人带刀想了想,又道:“不过,一来,现场没走脱一个人,剩下的知情人都是你们自己人,公孙家也不知道凶手是谁。二来,你也不是一个人干的,这事尚儒书院也有份,那就不光是我们的压力。三来,祝家未必会为了公孙家出头,毕竟他们要送上的墟族全都跑了,没好处的事谁干?” “倒是你,一次算是巧合,两次就是本事,你居然又杀了一个渊海,没骗我吧?” 宁不惑赶忙摇头:“与我无关,都是祈阳留下的真气。” “得了,你有秘密是你的事,我也不问那么清楚,反正你有本事我高兴还来不及。”闻人带刀摆摆手,也无深究的意思。“但你要记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跟许祈阳的这层关系,瞒不了人,到时候,面对的问题到底要你自己对付。” “我知道。”宁不惑郑重地说。 “行了。”闻人带刀摆摆手。“就这么地吧,你且先回去,我之后找人给你送东西。” “好。”宁不惑站起身来,对着闻人带刀一拱手,随即转身离开了别院。 第三十五回:四子夺嫡(求追读!) 宁不惑幻想过自己因为忘记回去的路,结果在闻人家迷路,然后因缘结识闻人家大小姐的剧情,但那毕竟只是幻想。 他没有想过,自己居然真的会迷路。 “……一辈子的耻辱。”宁不惑痛定思痛。“日星你记得回去的路吗?” “……我不是你的导航。”日星翻了翻白眼,虽然宁不惑看不到,但能感受到他略显无语的心情。“不过肯定不是你现在走的这条路。” 宁不惑看着前路,也觉得这不像出去的路,但一错就索性错到底,既然自己找不到路,不如找个知道路的带他出去。 他顺着路走,拐进了另一间别院,忽然,一股浓烈的花香扑鼻,宁不惑抽鼻嗅嗅,回味了一下,才明白是杏花的香味。 顺着香味,宁不惑接着向前走,又听到一阵虎虎生风的动静,再看时,一位赤裸上身的男子在别院当中,正挥舞着一把长刀,猎猎作响,真气四散。 宁不惑瞧见了他,他也瞧见了宁不惑。 然,刀锋折舞。 宁不惑骤然感到一阵刺痛,那人蕴藏的刀意只是注意到了他,锋锐便将他精神刺痛,而同时,也将他的战意点燃。 唰——! 玉佩一闪,手中长剑落掌,与纷扬刀意针锋相对,犹如春风般和煦的剑意横占半壁。 在墟族一事了结后,一路走到京城的这些日子里,宁不惑无时无刻不在钻研这连绵不绝,剑意昂扬的“春风度”。 而今,他“润物劲”终得小成,却始终没有试剑之所。 今日今时,便是此刻。 “好!”那人大喝一声,激荡的元气将草木震荡,宁不惑独立和煦春风中,不偏不倚,不摇不晃。 他手中长剑一抖,沐浴在无穷刀意中,无声无息,眼看便要被吞没之时,不知何时蔓延的剑意犹如春风细雨,将磅礴刀意覆盖,虽难见其形,其意却如呼吸样漫布天地,难得适从。 这无声无息铺展开来的剑招引得院中人呼吸一滞,脸上不由得露出警戒的神色,然眼中却熊熊燃烧,战意盎然。 噼啪……噼啪…… 一度被细雨绵绵的剑意压制的刀忽然劈啪作响,再看时,滚滚雷光反将细雨吞噬,电闪雷鸣剑,那绵绵剑意再无缝隙,原本无处不在的剑锋被雷光搅碎,又反推至宁不惑近前。 宁不惑面色不改,长剑颤动。 轰隆——!! 惊雷炸响,与电光合奏,绵绵细雨在这一刻彻底消弭,场间似乎已全化作了院中人的领域。但他面容沉重,长刀挥舞却见难色,眼看着却已落入下乘! 惊蛰残云! 眼见得宁不惑的长剑在颤动中借着电光发出雷鸣,随即化作一点白毫,便朝着长刀袭去。 不甘落后,男人紫电缭绕,长刀横挡,不畏天下兵! 噼啪——!! 电闪雷鸣! “哈哈哈!” 那院中人连退数步,意识到自己败退的同时,不禁发出爽朗大笑。 “是我输了!” 宁不惑飘然落地,负剑而立,摇了摇头。 “你留手了。” “哈!”男人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我是渊海,你是藏形,若渊海出了全力,‘藏形’是挡不住的,招式上,我已败了。” 见院中人如此洒脱,宁不惑也不再推诿,将春风剑收回玉佩,双手抱拳。 “叨扰了。” “我在府中没见过你,你是谁的食客?”男人看着宁不惑,显然动了招揽之意,但想到这是在自家院内,若不是已经入了谁的门下,也进不到这里来。 “呃……闻人带刀大人。”宁不惑想了想,自己算谁的食客呢?要说的话,也就只有闻人带刀,但自己算是食客吗?嗯……确实收了闻人带刀的好处,那就是了吧。 “……”听见闻人带刀的名字,男人的脸色一变,又重新打量了一下宁不惑,方才的豪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些许冷漠:“原来如此,那死胖子叫你来给我下马威?” 宁不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节,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只是不慎走错了路……” “不必多言!”男人一抖手,一阵强劲的冲击朝着宁不惑打来,宁不惑侧身一躲,身后的墙苑都被削下几块砖来。 “快滚!莫再入我闻人带觞的眼!” 虽然不知何处触怒了此人,但宁不惑也不想惹麻烦,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直到跑出一段距离,宁不惑才心有余悸地回头张望。初时接触,他还感到闻人带觞是个豪气男二,与自己还算相谈甚欢。岂知刚一提到闻人带刀的名字,就惹得人如此震怒,却不知是何缘由? “都是自家兄弟……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宁不惑十分迷茫。 “咳咳……越是自家兄弟……咳咳……越是深仇难解……咳咳,高门大院,犹是如此。” “嗯!?”就在宁不惑另行找路的时候,耳边忽然又想起了那熟悉的咳嗽声,一扭头,不是闻人带棋又是何人?他赶忙抱手,暗道自己为何如此倒霉:“闻人大人。” “这院里你喊一声闻人大人得有二十几个人答应你,另外二十几个懒得理你。”闻人带棋有时说话又十分顺畅,但依旧持续咳嗽。 “呃……” “叫我带棋就行……咳咳……你要是过不去坎,就叫带棋大人。” 闻人带棋招了招手。 “迷路了吧?咳咳……我送伱出去……” 他敢这么说,宁不惑却不是很敢这么接,想到刚才入府的时候,那个丫鬟着急的样子,就知道闻人带棋定是又甩掉人家,独自前来,却不知为何对自己如此执着? “咳咳……你肯定在想……咳咳……为什么我老缠着你,对不对?” “呃……大人明鉴。”宁不惑点点头,看来果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此人。 “咳咳……你不用……太在意……咳咳。”闻人带棋的咳嗽又变得激烈了一些。“我们这些修行周天易数的,都有些神叨。” “你就当,我觉得你与我有缘吧。” “……?” 见宁不惑面露不解,闻人带棋也不解释,只是又说起了另一件事。 “闻人带玉,闻人带棋,闻人带觞,我们三個,都是妻子所生,也就是所谓嫡系。没什么意外,下一位文澜公,就是从我们三个里挑。” “不过,还有一个人,他觉得不服气,也要跟我们争一争。” “带刀大人?”宁不惑猜测道。 闻人带棋点了点头。“他是庶出,不管怎么说都没他的份,但他就是要争,一定要争,还非得宣扬自己要争,搞得带觞很不待见他。” “咳咳……我们的父亲也奇怪,他没有直接断绝带刀的希望……咳咳,也可能是想给我们三个一点压力……” “所以,你在带觞面前提你是带刀的人……咳咳,他会不喜欢。” “原来如此。”宁不惑点了点头。 “而带刀招揽你……咳咳,也是想为自己的势力添砖加瓦。” 有闻人带棋带着,宁不惑终于回到了他比较熟悉的路上,眼看着就快要抵达府邸大门,闻人带棋停下了脚,回头若有深意地看了看宁不惑。 “要不要卷进我们家的事,还得你自己想清楚了。” 说着,他回身走向府邸深处,一路咳嗽,只给宁不惑留下一个背影。 第三十六回:潇湘苑景,妩媚蝶影(求追读!) “他说的不错。” 走出闻人府,宁不惑的脑海中又浮现日星的声音。 “你是什么人?区区一山野草莽,稀里糊涂卷进文澜公的爵位之争,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嗯……”宁不惑想了想。“先不说这个,你知道去潇湘苑怎么走吗?” “什么叫先不说这个?你知道这是多么要紧的事吗?” “虽说要紧,但也不是这一时半会的事吧?我要去潇湘苑,才是大事。” 拧不过宁不惑,日星叹了口气。告知了他前往潇湘苑的路线。虽然他的记忆因为暗伤而有所缺损,但像这种地方,多少还是有所留存。 此时已近黄昏,许是因为冬日还未彻底褪去,紫恒的夜晚总是来得较早,夜幕低垂下,家家户户很快变得灯火通明,待宁不惑来到潇湘苑前时,繁星点点已仿佛被置于这间青楼的每一个角落。门楣上垂挂着的灯笼摇曳生辉,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 虽然已经打定了主意,但站在门前的时候,宁不惑还是迟疑了一下。看着来往的客人和花枝招展的女子,他最终一咬牙一跺脚,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一股淡淡的花香便扑鼻而来,伴随着阵阵丝竹之音,展现在宁不惑眼前的,是宛如人间仙境的景象。 潇湘苑里头的空间广阔,装饰华丽而不失雅致。绫罗绸缎铺陈处处,珠帘挂门,彰显着这里的奢侈与繁荣。大厅中央,一个用玫瑰木雕刻成的大舞台上,穿着华丽服饰的舞女们正跳着柔美而不失媚态的舞蹈。她们的衣摆随着舞步旋转飞扬,如同花间的蝴蝶般翩然。 而在舞台两旁,一些美艳的女子坐于软榻之上。她们脸上涂抹着精致的妆容,身着绚丽的衣裳,手持扇子轻轻扇动,眼神流转间透露着一种不言而喻的诱惑。她们或低眉浅笑,或嫣然回眸,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自然而充满诱惑力。 空气中弥漫着琵琶与箫的合奏,各处的观众们呑酒谈笑,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喜悦的神情,仿佛这里是他们逃离尘世烦恼的桃花源。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個笑容每一声低语,都浸润着浓浓的风情与诱惑。在这里,歌声笑语交织,充满着无尽的欢喜和不羁,一切烦恼似乎都被那浅浅的笑声和淡淡的香气消弭于无形。 宁不惑定了定神,还未等他招呼人,便有一青衣小生凑上前来,谄媚笑容比白日的客栈小二更显讨好。 “这位小爷,看着眼生,怕不是头一回来咱潇湘苑听曲,可有看中的姑娘?” 宁不惑看了看他,又抬头看了看二楼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子,一时犯了难。他思考了一下,手指轻抚玉佩,一杆长枪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我要见你们管事的。” 眼见眼前人手里莫名多出了一把凶器,小厮的眼神骤变,但他倒也不惧,这潇湘苑何等地界,哪天还没有几个喝醉了酒想要闹事的混账,要是如此便怕了,他们的生意也开不到今天! 但是…… 但是…… 他紧紧盯着那杆枪,眼睛一刻也舍不得挪走,他的身子激动地微微颤抖,眼眶一红,泪水顺着便流了下来。 宁不惑思考过自己的举措可能会有的后果,但他不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结果,慌忙之中,先把枪收了起来,便要安抚眼前人。 他双手按上人肩膀,才发觉这迎客的小厮手底也有功夫,虽未能迈入修者门槛,但也是行家里手,寻常人等难近其身。 长枪被宁不惑收了回去,小厮这才反应过来,擦拭了一下眼睛,再看向宁不惑,连声音也变得正常,虽再不复那种谄媚,却更加具有力量:“某晓得了,这便去禀报管事的。” 说着,就像不想被人瞧见眼泪一般,他急匆匆地转身,一阵小跑便消失在人群当中。许是因为长枪只出现了短短几息,周遭也无别人注意到这里发生的微小插曲,依旧过着各自的享受。 宁不惑站在原地,有些局促不安,因为他注意到,并非人人都没有发觉。从刚才开始,那些并未陪侍客人的女子,甚至就连舞台上正在翩翩起舞的那些舞女也一同,许多的目光都投落在他身上,令他坐立难安。 不多时,青衣小厮折返回来,脸上已擦干了泪痕,神情也颇为严肃。他走至宁不惑近前,躬身行礼:“我家管事的有请。” 宁不惑点点头,跟随着他一路上了楼,穿过那些目光炯炯的女子,一路来到最高的一层,变得冷冷清清,不见客人,也不见舞女。 青衣小厮示意了尽头的房间,便不再过去,宁不惑看了看他,领会了是要自己前往的意思,便一步一脚印地朝前走,来到门前,不知为何一阵紧张,深呼吸了三次,才有勇气将门推开。 一进门,他便看见,白日所见那位于花车之上的花魁,此时舍了遮面的丝巾,露出其下的面庞,少了几分神秘,却更多增添了十分妩媚,杏眼柳眉,绛朱一点唇,算上慕容雪在内,宁不惑此生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及她这样的美丽。 然而宁不惑这般的评价下一刻便被打破,他目光游离,才发觉屏风后面,还有另一女子侧卧在榻上,单手拿着一根翠玉烟枪,却没有点燃,身着红色长裙,露出白皙顺滑的肩膀,与纤细线条姣好的双腿,红色眼影犹如蝴蝶,映衬在她脸上,如此美妙,多一笔泛滥,少一笔天缺。 这一刻,宁不惑便已明白了,潇湘苑能够弥久不衰的原因。 “你便是那带着掌柜兵器的少年?” 榻上女子吸了一口烟,媚眼如丝,轻轻瞧着宁不惑,徐徐自红唇中吐出一口烟来,便弥漫出一股清香。 而另一旁的花魁则一扫白日的形象,也不看宁不惑,也不瞧说话的女子,只是自顾自地修剪脚趾甲,模样看起来还有几分邋遢,白费了那绝美容颜。 榻上女子依旧瞧着宁不惑,低沉的声音也带着一丝天然的魅惑。 “野火何在?” 宁不惑再次手抚玉佩,野火枪便出现在他手中。 女子看着野火,微微愣神,那怡然自得的模样也消逝了少许,便如那青衣小厮般,目光仿佛被长枪吸入了底,但少顷,她便回过神来,视线自长枪移向了宁不惑。 “妾身红蝶,还未请教?” 第三十七回:啖其肉,饮其血,碎其骨!(求追读!) 红蝶。 宁不惑咀嚼着这个名字,只觉得就如同她的面目一般,美艳,又有几分凄然。 那剪着脚指甲的花魁没有自我介绍,看红蝶也没有介绍的意思,宁不惑便先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叫宁不惑,来自宁安县,是许祈阳幼时的旧友。” 红蝶咬着烟嘴,勾勒着眼影的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对宁不惑的名字,她似乎并不关心。 “这枪如何到了你的手里?” “祈阳遗物经人护送回乡,因缘际会,被我所获。” 宁不惑沉稳地回答。 “因缘所获……呵呵……” 红蝶笑了笑,宁不惑却品不出她笑容中的真意,是不相信自己,亦或是其他意思?各种烦躁涌上心头,直到此时,宁不惑才觉得毫无准备地进来是一个错误。他没有想过,原来这里的人如此难以应付。 “便算是因缘所得吧,那宁公子,找妾身这等风尘之辈,又有何事?” 宁不惑看了看一旁的花魁,正巧与她对上了眼睛。 “看你姑奶奶作甚?” ……她的声音匹配她的面貌,格外悦耳,唯有说话内容,叫人难以想象。 “绿豆是妾身的干妹妹,宁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绿裳,是绿裳!红蝶姐!我已经改名了啦!” “噗……”宁不惑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绿裳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看着宁不惑,白日那妩媚多姿的模样就像唬人的一般,此时的绿裳活脱脱一泼辣的邻家小妹,半点没有红尘女子的机心和媚态。 “我也改过名。”宁不惑笑了笑。“以前我叫宁不二,跟你一样,名字有些好笑,才改了名,但熟识我的人,还是叫我不二。” “……不二?”红蝶微微一怔。“你便是宁不二?” “正是,红蝶姑娘知道我?” 红蝶第一次直直将目光投到宁不惑身上,侧卧的身子也坐立起来,手中烟枪放置到一旁,也不见半点烟火。 “……掌柜曾提及过你。” 宁不惑恍然,自当初离家之后,许祈阳再没有回过宁安,自然不晓得自己改过了名字,看祈雨那样作态,怕也极少与许祈阳书信,许伯伯又多半不会提及此等小事。 想到许祈阳在京城如此风光,却也没有忘记自己,宁不惑心中一暖,再一想到而今天人两隔,悲伤和愤怒不由从心底升起。 “……我今来此,是为向红蝶姑娘求助。”宁不惑单膝跪地,摆足了姿态。“祈阳死于非命,我今赴京,特来为他报仇!” “……死于非命?”红蝶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动容之色,而一旁的绿裳闻言,瞪圆了眼:“你胡说!我们掌柜的是为征妖殉国,他是我们人族的大英雄!” “若是如此,不惑绝无怨言。”宁不惑的声音铿锵有力。“然这并非真相!” 绿裳又要发作,却被红蝶抬手制止,她瞧着宁不惑眼底的幽深又加重了几层:“你何以敢如此妄言?” 宁不惑沉默不语,只是握紧野火,半晌,枪尖浮现一青衣道人,紧闭双目,神色多有几分肃穆。 红蝶瞧见这青衣道人,立刻便明白了宁不惑的意思:“枪灵!?” “啊……他是……” “正是。” 宁不惑正待解释日星的存在,然日星却抢先一步先认下了枪灵的身份。 宁不惑立即明白,这是日星不想透露自身的特殊价值,看来对这群堪称许祈阳旧部的人,他也没有彻底的放心。 红蝶何其聪慧,看到日星的瞬间,她已想通了很多事,连声音都变得颤颤巍巍:“掌柜他……果真不是战死?” 日星点点头。 “吾主何其霸道,群妖谁敢近身,说他死于妖魔手下,是对其的侮辱。” “许祈阳并不是死于妖魔,而是死于自己人的背后袭击。” “……” 此言一出,绿裳与红蝶都怔住了。 红蝶心思细腻,还在思考枪灵一事是否为真,何人会暗害许祈阳,为何一点波澜也没有掀起等复杂的问题,一旁的绿裳眼中豆大的眼泪已经落下。 “红蝶姐!我就知道!掌柜的不会那么容易死的!掌柜……掌柜的他……” “……” 红蝶怔了怔。 她们这些风尘女子,进了青楼,就不再会有主宰自己命运的时刻,在注定悲惨的人生中,是许祈阳为他们带来了第一缕光。就如他的名字一样,他像太阳将这里照亮,让黑暗无处遁形。 潇湘苑上上下下,不论是花魁还是龟公,都记得许祈阳的好,都知道是因为谁,他们才有今天的日子,才能活得像个人。 这样的许祈阳,却在某一日,不告而别,撒手人寰。 她们都很悲伤,上上下下,每一位姑娘那几日都哭肿了眼睛,潇湘苑也不再接客。但是,她们要生存,她们要活下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所以,红蝶站了出来,她成为了新的掌柜,舍了花魁的位置。将因许祈阳而产生的巨大悲伤深藏心底,苦苦支撑着,这个在失去许祈阳这一靠山后,被众人垂涎的潇湘苑。 “……” 许祈阳他……不是战死? 是有人害了他的性命? 红蝶再也压抑不住那沉淀的悲伤,那些夜里咽下的泪水此刻都化作了燃料,将她的怒火熊熊点燃。 “……你想要什么帮助?” 她开了口,森冷的声音连绿裳都吓了一跳。 宁不惑依然单膝跪地,在完成了任务之后,日星也不再与红蝶多言,自顾自地缩回了枪里。而宁不惑也低下头,闭上眼睛,他没有被红蝶的声音吓到,正相反,他心中的火焰也跟随着点燃,此时此刻,房间内熊熊的两团火焰交织在一起,仿佛要将那残害了许祈阳的卑鄙小人焚烧成灰。 “我要找出那个凶手,我要生啖其肉,饮其血,碎其骨。” “不论他是谁,不论他为杀死祈阳获得了什么,我要他百倍偿还,我要他千刀万剐,我要他……后悔来到这個世上。” 宁不惑抬起头,斩钉截铁,声音的冰冷与红蝶相映成辉。 他们两人对视,彼此都看了对方眼中的真实,不必多说,也不必多言,红蝶已经相信了宁不惑,而宁不惑也知道,红蝶一定会成为他最大的臂助! 第三十八回:我住青楼? “那么……” 将绿裳支开,而今房间中只余下宁不惑与红蝶二人,她又恢复了侧躺的姿势,微微仰着头,瞧着天花板上暗红的灯笼,嘬着烟,说话慢慢悠悠,不知在想些什么。 “……关于凶手的身份,你可有头绪?” 宁不惑摇了摇头。 “枪灵说,他也被偷袭重创,也不记得具体是什么人从背后伤人。” “也就是,从零开始。”红蝶吐出了一口烟。 “如今我到了京城,才要从头查起。”宁不惑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枪灵告诉我,祈阳生前曾是这里的掌柜,我初来乍到,正是需要帮手的时候,便来叨扰。” 红蝶不语,思索了一会,方才开口。 “能在万妖谷偷袭掌柜,至少也要是有资格前去万妖谷战场之人。掌柜兴云之身,已非人类,而类神灵,一般人即便背后出手,也不可能将其暗害,至少也要同等境界。” 她又吐了一口烟,宁不惑却依旧只闻到淡淡的清香味。 “兴云之境不同以往,若至兴云,已然脱离凡胎,这并非比喻,而是真实描述,因此兴云之下,渊海还是藏形,对他们没什么区别。” “若是渊海,手中若有神兵宝器,也许有一丝可能。” “所以,妾身与公子要找的人,至少是兴云境,或家中有神兵在手。且曾获得前往万妖谷的资格。” 经红蝶一梳理,目标仿佛一下缩减了一大圈,宁不惑大喜,赶忙询问:“那都有谁呢?” 红蝶摇了摇头:“潇湘苑虽在京中略有薄名,但毕竟只是外城的一处青楼,对朝中之事,又知晓多少?那万妖谷的出兵名单,除了领头的几个,在民间亦有传扬,剩下的,妾身可不知道都有什么人了。” 刚有些进展,却一下受了阻,宁不惑不禁有些泄气,但他立刻又记起了另一件事。 “闻人呢?闻人家可有人同去万妖谷?” 红蝶想了想,点头道:“闻人家的大公子,闻人带玉乃兴云境,身份地位也适合,应当同去。” 宁不惑大喜,一口气说出自己与闻人带刀的因缘,也忘记了闻人带棋的嘱托,将是否介入闻人家的斗争一事抛之脑后。 在与红蝶交谈之后,他已打定主意攀住闻人家的绳索,以欺查出那暗害许祈阳的贼子。 红蝶听完,若有所思,看了看宁不惑,点了点头:“你若与闻人家打好关系,慢慢向朝廷靠拢,自然有更多机会调查万妖谷一役。” “不过……” 她打量了一下宁不惑。 “若你找出凶手,要如何报复?” 宁不惑愣了愣。 “不是说了,要生啖其肉……” “就以这藏形境的修为?”红蝶一语道破。 宁不惑沉默了。 是了,他与红蝶交谈过于顺利,以至于他自己都忘记了这件事。 “按我们而今考虑的,暗害许祈阳之辈不仅身份尊贵,同时亦有兴云境的修为。”红蝶朝着天花板吐烟。“且不说单打独斗你且不是对手,你无权无势,有什么资格去生啖其肉?” “……所以,闻人家这条线,我一定要努力抓住。”宁不惑点点头。“闻人带刀虽然在爵位之争中不占优势,但文澜公年轻力壮,继承之争本就未到白热阶段。而闻人带刀的身份可以为我创造很多接触上层的机会。” “而且他决心供我修炼,要迈至兴云,资源是必不可少的。” 当然,还有日星的指导,这一点,宁不惑自己在心中补充了。 红蝶点点头:“你能明白就好……尽管如此,妾身仍觉渺茫。” 是啊……宁不惑又何尝不是这么认为。 他凭着一腔意气来到京城,却直到今日,才模糊地有了仇人形象的概念。才发现,对他而言,那个可能存在的凶手竟是这样的庞然大物,对他来说,是如此难以企及。 “渺茫也好,不可能也罢。”宁不惑开口。“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 “我会为祈阳报仇,不论花多少时间,不论要付出多少心力。也许现在的确很遥远,但我会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的拉近距离,直到我的剑能够到他的脖颈为止,我不会停下。” 看着宁不惑坚定的脸,红蝶好似也受了感染,于是轻轻点头。 “妾身又何尝不是?掌柜于我有再造之恩,即便赔上性命,赔上潇湘苑,妾身也奉陪到底。” 宁不惑站了起来,冲红蝶一抱拳。 “我先告退,回去好生修炼,准备之后的书院大考。” 说着,宁不惑转身便要离开。 “慢着。” 红蝶将宁不惑叫住,在后者疑惑转头的时候,红蝶敲了敲烟斗,慢悠悠地开口:“你回去收拾一下行李,搬到这儿来住吧。” “……啊?”宁不惑呆滞。“……为什么?” “闻人带刀虽然说了给你银钱,但他大公子不识民间疾苦。书院大考之事,岂是几日之功?这些日子,外城哪还有便宜院子让你租?”红蝶嗤笑了一下。“况且,潇湘苑失了掌柜这一靠山,近来被诸多宵小垂涎。你与闻人家有关联,住到这里,也是一种警示,便让妾身也借一借闻人家的大旗罢。” “而且……” 红蝶冲着宁不惑吐出一口烟,此时两人之间已隔了四五步的距离,但红蝶的这口烟还是直接扑到了宁不惑脸上。 满面清凉,花香盎然。 元气。 宁不惑一惊,红蝶也是修者!而且是他没发现的修者! “妾身还能指教指教宁公子的修行呢。” 她嫣然一笑,显得极是娇柔。 宁不惑咳嗽一声,掩饰尴尬和脸红:“那,那我先回去收拾行李。” 红蝶所说句句有理,他也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就像他没有任何的行李需要收拾。 啪嗒。 他急匆匆地出门,才发现绿豆……绿裳在门外贴着,似乎一直在偷听。 见宁不惑出来,她嘻嘻一笑,若不是眼都哭肿了些,倒是个六宫粉黛无颜色的俏丽情景。 “以后要做邻居啦!” “……” 宁不惑不敢想自己住在青楼会是什么情景,他也不敢想,只是落荒而逃。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第三十九回:繁花似锦,莫入此林 午夜时分。 宁不惑坐在卧室一角,呼吸吐纳,将自身与天地融为一体。 在他接受红蝶的邀请之前,他依然不死心地四处走访询问,却发现果真如此。愿意租住的小院早已爆满,别说小院了,他连个厕所都租不上。结果除了长租客栈以外,他剩下的唯一选择,就只剩下住到青楼。 太刺激了,他这辈子没这么刺激过,连小黄书都不敢看了。 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清香,宁不惑并不知道,在自己搬进来之前,这个房间曾属于哪个花魁。虽然红蝶已然保证,一切都是全新,但心理上的障碍,却不是那么容易过的。 ……他也是正值青春的男儿,这很正常吧。 灵台内,他刨除杂念,悬浮于漩涡之上,无穷无尽的元气彼此冲刷,将他的灵台打扫地一尘不染。同时,也不断凝结那海底的无形灵气。 一般划分藏形境的前中后期,便是以元气的总量为界。初入修行门槛,即便开垦了灵台,也未见得能将湖水填满。而干涸的灵台,自然无法孕育迈向下一境界的灵鲤。 藏形境,引气化水以滋命,作为引气入体的开始,特征与常人的差别还较小,实际除少数人外,并没有与顶尖武者分出差别。有限的调动真气可以让藏形修者拥有超出常人的感知力与爆发力。但也仅限于此,被常人用刀砍了依然会流血,血流干了还是会死。而真气寡少也导致爆发力虽然强,却十分短暂,因此藏形境前期也被称为“一口真气足”。 这并不是夸赞,而是讥讽藏形修者真的只有一口真气。 所以元气的多寡,很多时候就是衡量藏形境的标杆。 这个问题,从来就没有出现在宁不惑身上。 纳空诀的特点,令他拥有无穷无尽的元气,仅仅是第一次引气入体,便成就汪洋大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因此,某种意义上来说,宁不惑从一开始就是“藏形后期”甚至“藏形巅峰”。 但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就是他那团特殊元气没有经历过碧水冲刷的锻炼,反倒让它无所适从,不知何时才能凝形成鱼,练就伏波境。 伏波境,命化游鱼,以壮三元,三元,指的是精气神。只有抵达了伏波境,才真正意义上到达了超凡脱俗的程度。不仅可以长时间辟谷,用气机代替一部分生存需求,更是将藏形境的“一口真气”变成了持久常驻的力量。 宁不惑虽然还没到伏波境,但他的“一口真气”原本就是用之不竭,因此,成就伏波对他而言最大的意义,在于将这一口真气变得更加浑实用力,同时增强三元,超凡脱俗。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主动引动元气,来洗刷那团尚未成型的真气,促使它早日化形。 但宁不惑很清楚,这并非一日之功,在成功之前,他只能先做個“藏形巅峰”的修者。 青楼的夜晚注定不会太安静,在宁不惑吐纳的同时,潇湘苑内的诸多闺房都在传出别有韵味的声响,有些离得近,尚能进到宁不惑的耳里,叫他心烦意乱,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彻底入定。 唉。 还是得早点找个住处,好搬出去! 而就在宁不惑终于入定,提炼真气的时候,忽然,一声惊雷在夜空中炸响,与此同时,在离宁不惑不远的某个房间内,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叫声。 “采花贼!” 唰——! 几乎是一瞬间,那口真气还在胸腔未能散开,弥至四肢,宁不惑眨眼间便翻身离窗,上了屋顶。 远远地,一个飘逸的身影正舍了潇湘苑,朝着夜幕的幽深处遁逃。 “休走!” 宁不惑很愤怒,他在房间里尬得连黄书都不敢看,居然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采花? 你死不死啊你! 那身影速度极快,眨眼之间便要消失在宁不惑视野里,宁不惑暗道不妙,拔腿便追,却依然落下了不少距离。 “东。” 就在黑影将要逃脱的时候,日星的声音在宁不惑脑海中响起,他定了定神,也不管看不看得见人影,便闷头朝着日星所指的方向追赶。 “东南。” “南。” “东。” “东北。” 尽管宁不惑早已被甩脱,见那黑影不再,但在日星的指挥下,他依然锲而不舍。 最终,待他追到城东的山林间后,日星不再言语,而他也远远地看见了立在山坡上的黑影。 那黑影转过身来,看向宁不惑,不急不恼,等宁不惑靠近了,才发现此人长得模样竟有几分俊俏,他身姿挺拔,仿如松竹般俊逸不凡,除此之外,他还身着一袭蓝色长衫,衫身随风轻轻摆动,展示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潇洒和自在。 一时间,宁不惑都怀疑自己找错了人,这样一个人,如何会是刚才被人呼喊叫骂的采花贼?然而,男人下一秒面露微笑,紧跟着开口:“能追我这么久的,你还是头一个。” 宁不惑有点难以置信,他看着男人,犹豫了许久,才不情不愿地开口:“你是有狐臭吗?长这么帅还要当采花贼?” 男人脸上笑容一凝,显然未曾料想宁不惑想象力如此充沛。但他很快恢复过来,小手一抖,一条粉色的手帕便出现在他手中,他用手将手帕摊开,贴到脸上,深吸一口,模样显得十分陶醉。 “我不是采花贼,我从不采花,我只偷心。” 宁不惑现在就想转身就走,就当自己没有来过。难怪日星这次这么好心帮他,看来是预见了此招。 “别污蔑我!”日星大怒。 “欸,你别走啊。”采花贼见宁不惑扭头想走,赶忙把他叫住。“你就不关心,我为何对你们出手?” “……”宁不惑很想说他懒得猜精神病人的思维,但一想到也许有什么深意,便忍着头痛回转过来:“为什么?” “我欧阳德满在飞贼界也算颇有薄名。”他收好手绢,似笑非笑。“不过因为爱取些与我有缘的姑娘的随身物聊做纪念,便被人冠上采花贼的名头,何其冤枉。” “说重点。”宁不惑真的想死,但死之前一定要回去痛骂一顿那个被偷了条手绢就大吵大嚷的舞女。 “有人雇我来试探潇湘苑,瞧一瞧,你们是否还有应对挑衅的能力。” 欧阳德满慢悠悠地说道。 第四十回:风雨飘摇,知己难逢 宁不惑不是傻子。 虽然他跟第一次见面的纪南走,让第一次见面的孟轲入队,为一群素昧平生的,甚至都不是人族的人冒失去性命的风险,但他不是傻子。 他只是比较善良,但真的不是傻子。 所以对初次见面的欧阳德满,他抱持了满满的怀疑——对一个采花贼,有什么好信任的? 见宁不惑满脸的不信赖,欧阳德满也不着急,只是将手帕又收了回去。 “你不信我,没关系,但手帕我是不会还给你的,我得拿这个回去交差。” “就假设你说的是真的吧。”宁不惑说。“那你为什么又要告诉我?” “告诉你和不告诉你,有什么区别呢?”欧阳德满反问。“东西我偷到了,我回去交差,你知不知道,雇我的人都会找你们的麻烦,你信我,或许能做点准备,但老实说吧,我觉得没什么意义。” “而如果你不信我,就当真的遭了个普普通通的采花贼,也没什么区别。” “我问的是,告诉我真相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宁不惑说。“毕竟,你应该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吧。” 欧阳德满挥了挥手:“这我就不能告诉伱了,山高水远,我们有机会再见。” 他笑了,转身便要施展轻功,全身而退。 而这时候,酝酿多时的宁不惑也出手了。 在欧阳德满起身的瞬间,宁不惑藏在身后的野火枪骤然亮起。 轰——!! “哎哟卧槽!” 欧阳德满字正腔圆地骂了一句,随后直接从空中落下,浑身焦黑,再不见潇洒模样,就连俊俏的脸蛋似乎也有破相。 宁不惑笑眯眯地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泥土里的欧阳德满,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他。 欧阳德满微微偏头,看着宁不惑,轻轻张开了嘴,一团黑烟从嘴里冒了出来。 “你这是……什么招式……” “这个啊?”宁不惑摸了摸枪。“这個叫见龙卸甲,我还不太熟练,拿你练练招,勿怪勿怪。” 欧阳德满瞪大了眼睛,随即好像死不瞑目般,翻着白眼,昏了过去。 …… …… 等到欧阳德满醒过来的时候,他人已经回到了潇湘苑里。 只不过,是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 而在他眼前,是侧卧着身披纱衣的红蝶,一旁撸袖子,半点花魁气质也没有的绿裳,以及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正在打哈欠的宁不惑。 见状,他低下头,闭上眼,叹了口气,又摆了摆首,一副“那好吧”的样子。 “不二,你说,怎么收拾他。”绿裳邪恶的笑着,活像什么邪魔外道的魔女。 “绿豆,别急,先听红姐说。”宁不惑打了个哈欠,他本想练完功就睡一会,没想到被耽搁到现在。 红蝶依旧拿着她的翠玉烟枪,眯着眼睛,瞧着欧阳德满,不知在想些什么。 “手绢,可还给茹梦了?” “还了。”宁不惑接嘴。“我给了绿豆,绿豆去还的。” “就是都烧没了一半,茹梦自个都不想要了,让我扔了。”绿裳像是被传染了般,也打了个哈欠。“我觉得可惜,丢给小桂子让他拿去做抹布了。” 小桂子,就是之前为宁不惑引见红蝶的那个龟公。 红蝶点了点头,依然盯着欧阳德满,欧阳德满就这么被看着,却一点也不觉得不自在,反而饶有兴趣地反看了回去。 “这位妈妈,你这个年纪,怎么会做老鸨的?换做其他任何一家青楼,您也得是镇场的花魁才是。” “……”红蝶吐了一口烟,微微颔首。“因为比起卖笑,我更擅长杀人。” 她冰冷的视线让欧阳德满讨了个没趣,又将注意力转移到绿裳身上。 “这位姑娘……” 啪! 绿裳直接一拳打在他左眼眶上。 “谁许你叫老娘的!” “她这脾气真当得了花魁?”宁不惑都忍不住吐槽。 “……做个亮丽花瓶,总无问题。”红蝶也无法为绿裳圆场,只是淡淡地说着。“我把她宠得娇纵了。” “喂!怎么红蝶姐你也向着他!”绿裳不乐意了。 红蝶苦笑了一下,也不想在这话题上纠缠,直接问欧阳德满:“谁派你来的?” “我也不知道。”自知情势在此的欧阳德满也学乖了些,模样变得颇为老实。“我在黑市接下的单子,全程只接触过中间人。而且我猜他肯定也不知道是谁下的单,谁家大人物做这种事还亲自上门的。” 虽然欧阳德满的语气依旧轻佻,但道理确实没错。 红蝶嘬了一口烟,又问:“你的任务具体是什么?” “采你们的花。”欧阳德满说。“不过发任务的人误会了,我不是采花贼,我只偷心。不过他们说除了采花,还要探探你们的虚实,有什么高手,是你们自己人还是外面请的人,都要我调查清楚。” “我想这还不简单,谁追上我,谁就是高手呗。” 绿裳侧眼看了看宁不惑,手里小小地鼓掌。 宁不惑又接着问:“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告诉我了吧?” 既然都到这种情况了,他觉得欧阳德满或许没撒谎,但没撒谎,才是问题。总不能这人就是个白痴,心里揣着事就巴不得跟人说吧——没有保密协议的吗? “那算是你追上我的奖励。”欧阳德满倨傲地说,然后看着三人面露不善,又赶忙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实际上,谁不知道你们前掌柜的是名满京城的‘雨夜带伞不带刀’?那些寂寞的夜晚,他的作品不知陪我度过了多少,光是记起这些,我便于心不忍,不想看着你们就此破落。” 红蝶一怔,这是她第一次在欧阳德满面前露出真实情绪,她眼中的风情万种,此刻都化作了一句话:你是白痴吗? 啪。 宁不惑握住了他的手。 欧阳德满:“?” 宁不惑长叹一口气。 “兄弟,都是误会,兄弟。” “只要看祈阳的书,那我们就都是好朋友。” 他一脸沉痛地拍了拍欧阳德满的肩膀,像是恨知己少,又像是恨两人相识太晚,知音难逢。 绿裳的白眼翻到了天上。 “男人。” 第四十一回:苑中请客,迅雷不及 “所以,你就把我叫来啦?” 闻人带刀坐在一显眼位置,翻了个白眼,一旁的歌女赶忙给他满上了酒,尽管面对一桌好酒好菜,但他的表情依旧不怎么好看。 “是啊。”宁不惑笑了笑,也给闻人带刀夹了一筷子菜。“哪有借你们家的大旗,不跟你本人说一声的道理?” “你啊你,刚来两天就给我这么大一惊喜。”闻人带刀没好气地说着。“你知道潇湘苑是怎么样的一个烂摊子吗?也叫我接。” “哦?烂摊子?”宁不惑奇了,在他看来,潇湘苑也算家大业大,白给闻人带刀做下属,占了便宜就算了,怎么还成烂摊子了呢?于是他赶忙追问:“这话从何说起?” 闻人带刀闷了一口酒,虚眯着的眼睛扫视了一圈一楼二楼三楼各处吃花酒的客人,与台子上翩翩起舞的舞女。 “第一,这潇湘苑的经营,跟其他青楼那不一样,许祈阳定下的规矩,别说赚钱了,保这群人温饱都是问题。”闻人带刀摇摇头。“他把这群女人当人看,可哪个人愿意做妓女?靠着熟客讨好的金银首饰,百足两银就赎了身,除了那些实在没去处和诚心感激许祈阳的,这潇湘苑的头牌早就走的七七八八。” “客人不许虐待歌女,歌女有权利拒绝无礼的要求,在这吃酒喝菜,也不准对侍女毛手毛脚……人家是来逛青楼的,你要干什么?” “这……不好吗?”宁不惑摸了摸脑袋,听起来个个都是好改进啊。 “摸着良心说,是不是好事?是。”闻人带刀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但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也就是新掌柜还有些头脑,走了高端路子,招待的客人一下变成那些附庸风雅的家伙,别说,靠这种路线,还真转型成功了。但是嘛,逛青楼到底是個寒碜事,真肚子里有墨水的谁愿意上这种地方?风流浪子的名声可不是谁都觉得好。” “这是其一。” “其二,现在盯着潇湘苑的,上下九流,你以为有多少人?”闻人带刀白了宁不惑一眼。“他们还没有动手,只是在互相顾忌,谁也不好先下手,彼此掣肘。结果天降一个闻人带刀吃了蛋糕,他们还能放过我?” 闻人带刀摇头。 “我白惹麻烦。” “其三嘛……” 宁不惑眨了眨眼,等着他的其三。 闻人带刀突然不好意思了起来。 “我可有喜欢的姑娘,你让人家知道我开青楼,得怎么看我?” “你有喜欢的姑娘?”宁不惑瞪大了眼睛,这个消息可比之前的让他感兴趣。 “咳。”闻人带刀老脸一红。“礼部尚书家的三小姐,婉丽姑娘……你可听清楚了,礼部尚书,人家可讲究这些,而且,就算抛开她不谈,你瞅瞅我爹的封号,文澜公,伱懂不懂,我跑来开青楼,他不得扒了我的皮?” 宁不惑讪笑了一下,接着给闻人带刀倒酒——他才不信这死胖子在这哭这个哭那个的。虽然接触不算多,他也知道闻人带刀并非无利不起早。但多少还是掌握了些他的脾性。例如说,他今天接受了邀请,现在人在潇湘苑内,就代表他肯定有兴趣! 抱怨,只是压价和谈判的手段。 宁不惑在心中暗暗称道红蝶姐姐料事如神,连闻人带刀来了会怎么说话都猜得一清二楚。是以,宁不惑也不骄不躁,反正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因为同知祈阳之死的隐秘,他心中已然是将潇湘苑一行当成了真正的自己人。而闻人带刀虽然对他也算有赏识之恩,但在摸清底细之前,双方仍有隔阂……毕竟,现在闻人带刀多半也就当他是个食客,两人之间还是赤果果的利益关系。 ……应该吧。 宁不惑其实不愿这样想,对他来说,用这么冷酷的算计来衡量与人的关系是不正常的,虽然他跟任何人都是亲兄弟明算账,但前提也是“亲兄弟”! 真情以待,总比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来得容易……对他来说。 但……这些是红蝶姐姐教他的。 “闻人大人足智多谋,这些问题怎么难得到您呢?”宁不惑硬撑着陪笑,就在桌子旁边给闻人带刀当着捧哏。闻人带刀见这小子也不露破绽,顿感没趣,左右看了看,才古怪地问道:“你说的红蝶掌柜,又在何处?为何不来见我?” “红蝶姐姐与闻人大人素不相识,纵使借了我这一层关系,贸然与您相见仍有不妥。毕竟京中上下,谁人不知您闻人大人的威名?攀附之意太明显,总是对您不大礼貌。” “?”闻人带刀换了个坐姿,面朝宁不惑,看着他一脸淫……一脸诡异的笑容,恨不得扇他一耳光。“这话谁教你的?” “嗯?我自己想的!” “放屁,你能想得出这种词?你当我二傻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着宁不惑的脑袋:“你知不知道你学人这么讲话很欠打啊!!你长得就不适合干这个!” 宁不惑一脸莫名其妙,这话也太伤人了,他的长相?他的长相怎么了? 闻人带刀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一样,又拍了宁不惑一下:“以后有事就说事,别跟我整这一套!” 宁不惑顿时有些委屈,那不也是你先的吗? “哟——这不是闻人带刀少爷吗?”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刺耳的声音从另一边过道传来,闻人带刀与宁不惑一同闻声看去,只见一个鼻子要翘到天边上去,一脸倨傲,面粉肤白的红衫男子,带着几个小厮和护卫便凑了过来。 闻人带刀瞧了他一眼,便面露不喜,声音也显得有些冷漠:“公孙玄,你来干什么?” 公孙玄?公孙? 宁不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自己缩到了闻人带刀后面。 公孙玄一脸高傲,看着闻人带刀,轻哼一声,道:“你闻人带刀能来,我就不能来了?” “好大的威风啊,迅雷不及。” 第四十二回:谢谢绿豆,客气不二 听到那个称呼,闻人带刀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愤怒地瞪着公孙玄,手中雷光乍现,仿佛就要上前好生教训一番这个狂徒。 在他身后的宁不惑一脸茫然,他完全不知道“迅雷不及”这个称号有什么值得生气的,难道听起来不够帅?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辛? 许是觉得倘若宁不惑把这问题问出来,可能不仅会让原本就降至冰点的气氛更加雪上加霜,还会进一步失去闻人带刀的友谊,因此日星无奈的开口了。 “迅雷不及,这不是个单独的词,你念全了试试呢?” “迅雷不及掩耳,那又怎么了?”宁不惑依然很茫然。 “迅雷不及,掩耳盗铃。”日星的语气也略带嘲讽。“多半是笑话他不自量力,身为庶子还妄想竞争爵位。” 原来如此。 弄懂其中关节之后,宁不惑抬头看向公孙玄的眼神也多了些不善。 公孙玄的注意力全都在闻人带刀身上,自然也没空关心宁不惑这样的小角色。他正觉得自己将了闻人带刀一军,正洋洋得意,瞧着闻人带刀企图动手,他也不惧,倒不是因为他也有渊海境的修为,恰恰相反,他连藏形境都才勉强摸着门槛,也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口真气”。但有护卫在场,又仗着大庭广众,闻人带刀必然不敢动手,才敢如此说话。 眼看闻人带刀怒了一下,跟着就只是怒了一下,手中雷光闪烁了一瞬,便熄灭下去,想来是领会了难以动手的现实。 而就当他已然放弃的时候,忽然,一道黑影从他身后窜出—— 啪! 宁不惑结结实实地在公孙玄的脸上扇了一个耳光,不仅是公孙玄,就连他的护卫和闻人带刀都没有反应过来。 公孙玄一脸茫然,脸上一阵火辣辣地痛,好像根本没有预想到这一幕。而在他眼前,宁不惑冷着一张脸,吹了吹手掌:“狗嘴里果然没有象牙。” “你……你……!!”终于回过味来的公孙玄捂住了脸,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给我杀了他!!” 随着公孙玄一声令下,他身后的两名护卫瞬间抽刀而出,各自奔着宁不惑的命门就劈了过去。 啪!啪! 然而,雷光一闪,同样是无人看清的动作,两個护卫便直接倒栽葱地飞了出去,砸在墙上,一时不见了声息。 公孙玄颤颤巍巍,而在他面前,闻人带刀也跟着拍了手,撇撇嘴:“当着我的面,想动我的人,想得倒挺美。” “闻人带刀!你欺人太甚!”公孙玄尖叫着,令宁不惑只觉吵耳。既然他敢当着闻人带刀的面揭他的伤疤,那宁不惑也就毫不客气地打算对他如法炮制——这可比刚才他在闻人带刀旁边学着红蝶姐说话来得轻松和畅快。 就在宁不惑准备进一步对公孙玄做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团火焰从他眼前落下,他赶忙后撤,闻人带刀接住他的背,让他不至于跌倒。 宁不惑立刻抬头,看向火焰来源,正是二楼靠着栏杆的一桌,在五六名歌女的簇拥中,一位白衫红纹的公子手里拿着把扇子,正冲着自己扇风。 他没有看宁不惑,而是直接看向了闻人带刀。 “闻人带刀,若是你管教不好自己的下人,我不介意帮帮你的忙。” 闻人带刀也抬起了头,面对这翩翩然的公子,他也没有丝毫怂下来的打算:“祝龙,你连自己的狗都管不好,也好意思说我?” “你!”公孙玄闻言就要发作,却被二楼的公子拦了下来。 “而且。”宁不惑也毫不畏惧。“我不是他的下人,我是他的朋友。” 祝龙眯着眼睛,依然没有理会宁不惑,只是看着闻人带刀:“今日在这风雅之地,我不想对你动手,你是忘了被我烤成肥猪肉的样子了?” “呵。”闻人带刀周身电光密布,连声音也变成阴森森的感觉:“有胆量的,就别回到家里哭爷爷叫奶奶。” 眼看两人之间的矛盾一触即发,忽然,从顶楼传来一声铃响。 这并非普通的铃铛,当它响起声音的时候,不论潇湘苑内有多吵闹,也不管内部的建筑有多复杂,楼宇间,每一处角落都回响着铃音,而听见铃音的人,也不自觉地灵台清明,不论有什么怒火,烦躁,悲伤,也都被这铃铛带走了许多。 祝龙闭上眼睛,享受着铃音,最后不禁赞叹:“不愧是菩提铃,神锋当年为他三下南荒,实在值得。” 闻人带刀的火也平息了一些,将雷电收回,与祝龙,宁不惑一同看向顶楼,正是嘬着烟枪,倚靠着栏杆,手握佛铃的红蝶。 红蝶徐徐吐了一口烟,瞧着两位公爵家的公子,轻轻出声:“两位莫要搅了其他客人的雅兴,若是执意吵闹,请恕今后潇湘苑永不接待二位。” 祝龙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冲着红蝶一拱手。 “打扰诸位姑娘,是祝某的不是,只是请问,绿裳姑娘何时愿意见我等一面?” 尽管模样礼貌,但祝龙直接抛去了红蝶的质问,直接跳到了自己想要讨论的话题上。 闻人带刀嗤笑了一声,冷冷地道:“谁不知道绿裳花魁放出了话,他第一个入幕之宾必要是潇湘苑历来最优秀的男子,你小小祝龙,难不成自比许祈阳还要优秀?” 祝龙闻言也不激恼,只是淡淡地偏头看向闻人带刀:“斯人已逝,光念着过去的死人又有什么意义?入我祝家之幕,对绿裳小姐与整个潇湘苑都是极好的。” “呵!” 闻人带刀大笑一声。 “可惜,这潇湘苑早就归了老子罩了!” 祝龙的脸色首次出现变化,瞪着闻人带刀,斥骂道:“莫要胡说!” 闻人带刀指了指顶楼的红蝶:“你却问问人家,我是不是胡说!” 祝龙抬着头,看向红蝶,然而未等他发问,从顶楼的另一侧跑出了一个侍女。 “绿裳小姐有请这位公子!” 祝龙闻言大喜,却看着那位侍女跑下楼来,径直——跑向了宁不惑。 宁不惑看看她,她看看宁不惑。 随即,在全酒楼人的瞩目下,他一层一层地爬上楼,直到顶层,直直地进入绿裳的闺房,消失在众人眼中。 宁不惑看着背对着他,装模作样在弹琴的绿裳,笑了笑。 “谢谢绿豆。” 绿裳摸索着琴弦,淡淡地回归。 “客气不二。” 第四十三回:打边炉 那日之后,宁不惑的名字便在京城开始了流传。 并没有花多少时间,人们就知道了这个在闻人带刀与祝龙的争执中横插一脚,打了公孙玄耳光,且当着祝龙的面被绿裳花魁请入闺房的草根小子。 更离奇的是,已经半月了,这小子居然每日都住在绿裳的房中,这简直离谱! 而当他进入众人视野后,开始调查其背景的人也不在少数,而宁不惑的身家清清楚楚,人们也很快知道,他来自宁安县,重阳镇,是那位许祈阳的同乡! 更甚者,他现在手握的,便有许祈阳的神枪。 神锋再世! 第二个许祈阳,许祈阳的继承者,借着许祈阳的威风,宁不惑在京城的名声也扶摇而上。 而宁不惑本人…… 此时则仍在绿裳的闺房中。 “外面可闹的风风雨雨的。”绿豆撸起袖子,一筷子夹入锅中,将毛肚涮了涮,又放入蘸水搅合一下,才放入红唇。 此时,都分不大清,究竟是胭脂让她的唇红,还是辣椒导致的了。 “我知道。”宁不惑手捧着盘子,还在往锅里下肉。“让他们传去吧,闹得越大越好。” “我原本就想让你出点风头,没想到出风头出得这么大。”闻人带刀拿着筷子,摇了摇头,叹了叹气。“到头来,还得是这些风风月月的事让人感兴趣。” 三人围着一个火锅,热气腾腾中,边吃边有一嘴没一嘴地聊着。 宁不惑原本还邀请了红蝶,可惜被拒绝了。 “你们呀,消耗的可是我们潇湘苑的名声。”绿豆踩在凳子上,虽然她此时的模样不雅,头发也粗糙地盘了起来,但红润的脸蛋瞧起来依旧那么美艳。 若抛开气质,光论外貌,就算是红蝶姐也及不上绿豆。可惜,这么美的脸,却长在了这么一个彪悍的女子身上。 “红蝶姐在我身上花了不少力气,名声都传出去了,就指望靠我给潇湘苑起死回生,现在都赔你身上了。”绿豆白了宁不惑一眼。“你得赔钱。” “记闻人大人账上。”宁不惑豪爽。 “嘿你小子。”闻人带刀气乐了,但嘴上依然不停……这小子,身上有辣椒这种名贵调料本来就挺稀奇了,到底为什么,他下的肉和菜居然都如此鲜美? 瞧着闻人带刀的体型也知道,他也算是京城中一等一的好吃之人,但不论在什么地方,他都不曾吃过味道这样鲜美的饭菜。 明明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想到竟然有如此美味……居然拿来涮火锅!唉!浪费食材! “……再添一碗!” 而宁不惑本人,此时脑海中也在计较。 他一边熟练地往火锅种渡入元气,一边想着自己现在的处境。 借着绿豆的名声,他如今也算京城名人,但宁不惑很清楚,这种名气就如水上的浮萍,转瞬即逝。毕竟现在人们对他抱有的感情大多都是嫉妒和好奇,如果他不能给予符合期待的表现,那就只是个幸运儿。 只不过,距离书院的考试还有一段时日,在这期间,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让这阵名气维持下去,他暂时还没有头绪。 这也是今日,他把闻人带刀请来的原因。 “你想找個人前显圣的场合?”闻人带刀夹了一筷子肉,混着米饭一口吃下了半碗,听到宁不惑的要求,他皱了皱眉。“我本来是打算带你去一些公子哥们的宴席之类的地方,让你介绍介绍自己,但对现在的你来说,没这个必要了。” “真带你过去,现在的你绝对是宴会上最靓的仔。” “唉。”宁不惑摇摇头。“我的修行卡了坎,始终无法顺利过渡到伏波境。要是让那些人知道,我其实不过是个藏形境的小子,难免会觉得我徒有虚名,现在虽然也有人晓得,但毕竟只是少数。” 闻人带刀用筷子指着宁不惑:“你是藏形境,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难不成伱还想憋到乘时昭烈再出山?等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你现在应该想的,是如何用藏形境的修为驯服众人,让他们觉得你未来可期,愿意为你的将来投资。” “就像你一样?”绿豆问。 “对,就像我一样。”闻人带刀点点头。“我不就是看见你独剑挡章隽,甚至一枪把他刺死的事,才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吗?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已经干过两回了…… 想起公孙白未凉……倒是应该差不多凉了的尸首,宁不惑点了点头,可他又不能把这件事公开。虽然公孙玄要知道了,说不定还得感谢感谢他。那天之后,闻人带刀也告诉他,公孙玄之所以那么嚣张,全是因为家里原本跟他争夺后继的那个渊海大哥死在了野外,他不战而胜而欣喜若狂,言行中已把自己当成了继承人。 自己的无心之举,倒是在别的地方引起了一些波澜…… “你还是得出去见人,丑媳妇也得见公婆不是?你再缩在这,过阵子,说不准就没人对你感兴趣了。” 听着闻人带刀的循循善诱,宁不惑心下一嘀咕,认为倒也是这个道理,可是,他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和场合。 “要是这样,我倒知道有个机会。”绿豆插嘴道。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而她这时正往嘴里刨饭,注意到两人的目光,她罕见地老脸一红,放下了饭碗。 本来对绿裳的艳名也稍微有一点兴趣的闻人带刀,早已把这个娘们当成了哥们。 “最近书院不是要内院招生吗?”绿豆说。“不止紫恒,其余五国也派了些人,赶来参试,苍林质子陈铭就摆了宴席,请那些青年才俊前去做客,据说他还请了内院的一名弟子到场,所以不少人都有兴趣。” “苍林质子?你是说那个安乐王爷?”闻人带刀想了想。“这事我也听说过,他好像再过段日子就要回国了,最近挺闹腾的。” 质子也能回国?宁不惑心里嘀咕了一下,他是不知道那些大人物之间发生了什么的。 “对。”绿豆点点头。“他是城里很多青楼的常客了,也来过我们潇湘苑。” “所以他请了我去,我寻思,你要是想找机会,我就带你一起去。” 宁不惑眼睛一亮。 这是个好机会啊! 第四十四回:百花争奇,葳蕤斗武 清风徐来,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府邸的青砖大门上,几缕光芒彷佛将这阔大的门道拉进了一片神秘的世界,宁不惑此时入京已有一段时日,早已不是当时的乡下小儿,但对于眼前的府邸,依旧感到有些刘姥姥进大观园般的惊诧感。 “这……这是质子应该住的地方吗?”宁不惑小声地问道。 “我哪知道……我也第一次来……!”在外面绷着一副性感妩媚,神秘莫测的花魁模样的绿豆依然保持着恬然的微笑,只是微不可查地拧了宁不惑大腿一把。“别跟我说话……!” 绿豆是担心熟悉自己本来面目的人跟她交谈,她会忍不住露出本性。她一旦露出本性,她这个花魁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不仅影响潇湘苑的声誉,同时也影响此时满城风雨的宁不惑的评价。 她知道红蝶姐和宁不惑在秘密进行为掌柜复仇的计划,她虽然帮不上忙,但也不会添乱子! 门口的仆役收了绿豆差人送去的请帖,恭敬地将绿豆与宁不惑请下轿子,便要带他们入门。 当宁不惑牵着绿豆的手下轿的时候,周围的人都朝他投来了各种复杂的目光。 这些目光有嫉妒,有艳羡,但更多是一种揣摩和打量。 这小子究竟何德何能,享受如此美人在怀? 宁不惑憋着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在乎那些视线,在面对这些打量的目光时,绿豆却翩翩然全然没有受到影响,甚至做出一副享受的样子,她牵着宁不惑的手,回眸一笑,用眼神给予他鼓励,示意他不要担心。 宁不惑感到一阵脑袋发热,倒是也的确无暇顾及那些视线。 他抬起头,只见眼前的府邸内外金碧辉煌,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跨过雕花的廊庑,穿过一道道挂着珠帘的长廊,宁不惑的视线才被一处隐藏在府邸深处的后花园所吸引。 花园里,五颜六色的花朵争奇斗艳,百草间竞相开放,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红的如火的牡丹傲然耸立,黄的似金的菊花绽放光辉,紫色的藤萝缠绕在亭阁之上,白色的玉兰静静地开在清泉之旁。在这花园中,竟同时存在着四季的鲜花,还每一株都开放得极其美艳,令宁不惑大受震撼,然轻轻感受之后,他才领悟,原来有一股流动的元气在为这些鲜花赋予活力,而这又在另一个层面上对宁不惑带来了震撼——这是何其的奢靡! 就连宁不惑脚下的石径也被落花装饰得斑斑点点,仿佛是自然的画作。偶尔有几只蜜蜂和蝴蝶穿梭其间,为这静谧的花园增添了几份生机与活泼。水潺潺从一旁的小溪中流过,溪边种满了碧绿的芭蕉和翠绿的荷叶,点缀着一湖碧波。 走过一座小巧的拱桥,桥下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几尾锦鲤在水中嬉戏,动作悠闲而优雅。一旁的竹林里传来阵阵琴声,清脆悠扬,与鸟语花香相得益彰,构成了一幅宁静而美妙的图景。 宁不惑深深吸了一口气,跟这里比起来,闻人家可怜地就像贫民。 府邸的小厮送二人到此,为两人指明了道路,便转身返回。 “我听说过,苍林乃是六国中最为富庶的一国,如今看来,此言果然非虚。”趁着左右无人,绿豆再次开口,脸上的神情也颇有些复杂。 苍林…… 宁不惑在心中记下这些自己不晓得的知识。 两人继续前进,终于远远地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吵闹声,再往前走,便看见了小溪尽头,碧湖泛舟,一条停靠在湖畔的游船上,一些男女正满面笑容地高举酒杯,似乎正聊到什么开心的事情。 其中有眼尖的,远远看到两人,便打起了招呼。 “瞧!潇湘苑的绿裳花魁来了!” “她身边跟着的那是……?” “哈哈,这你还不知道!最近可都传遍了,那是许祈阳的同乡,传闻亦有天纵之资的宁不惑!” “天纵之资?若我没瞎,他不过藏形修为,何谈天才?” “这我就不知道了……” 人群中,人们瞧着绿裳和宁不惑啧啧称奇。 而在席间,一不动如山,沉稳地恬笑的男子坐在首席,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俊朗的脸上,右眼下还生有一枚泪痣,更添魅力。 此人便是府邸的主人,来自苍林的安乐王陈铭。 他看了一眼一旁,同样坐在席位上,像是对宁不惑两人毫无兴趣,甚至有些心不在焉的女子,缓缓开口。 “听闻是许祈阳再世,葳蕤小姐不去看看吗?” “……” 被称为葳蕤的女子蹙了下眉头,言辞多有不善。 “不知是哪来的沽名钓誉之辈,无非区别在于何时被人揭下面纱,今日既见了我,便是他倒霉。” “呵呵。”陈铭轻轻一笑,眼中精光一闪,摇头摆首。“他可真有许祈阳的神枪。” “那更刚巧。”葳蕤少女淡淡地说。“今日之后,他便没有了。” 宁不惑却不知道楼船上有这两人,攀谈间仿佛将他安排了个明明白白,他只是跟着绿豆上了船,来到席间,是更近距离的好奇目光。 不同的是,在这里的人,却没几个会对他感到“嫉妒”的,宁不惑能感觉得到。 对这些人来说,绿裳这个花魁有些新鲜,但并不足以让他们如痴如醉。也不是说,像绿豆这样漂亮的人他们见得很多,只是素养在此。 这也让宁不惑感受到,眼前这批人,与往日所见那些人的区别。 而这时候,宁不惑浑身一阵强烈的不适,简直如芒在背。 他专注精神,才发觉席间有一双眼睛,向他投来的目光,仿佛恨不得生啖己肉。 谁?是谁? 宁不惑错愕地看去,却只见一黑衣劲装女子,她面无表情,双眼涣散,好像精神根本不在这里,但宁不惑非常肯定,她就是在看自己。 不仅如此,宁不惑还知道,并不是仿佛。 看到她的瞬间,宁不惑就明白了。 她是真想动手! 第四十五回:误会 绿豆虽然第一次见面就当着宁不惑的面修脚指甲,但她受过红蝶的教育,知道在外面应该摆出什么样的姿态,应该如何懂礼仪地跟人打招呼。 所以,这一会她的注意力不在宁不惑身上,而是准备跟主座的陈铭打个招呼——这位再怎么说也是皇族,虽然是他国的还是质子,但对他失了礼仪,也会掉了自己的份。 绿豆当时真的在想这些。 所以,当宁不惑从玉佩中取出春风剑,朝着席中那女子刺去的时候,绿豆什么反应都没能做出来——天地良心,她还能做什么反应?她甚至都不是修者!也没学过武。 而宁不惑也是有苦说不出。 他又不是什么杀人狂,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地朝人插一剑? 实在是那女子的杀气磅礴,几乎已经将宁不惑压得喘不过气,基于条件反射,或者说武者的反应,他拔出了长剑,下意识地做出了先下手为强的判断。 而那女子就那样看着宁不惑,即便宁不惑做出如此行动后,也依然如此,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动弹一下。 是了,手指。 宁不惑那一瞬间爆发的力量可以说是他此时能做到的最好,但当他的剑尖将要刺入女子胸口的时候。 她轻举右手,只是用食指和中指,便夹住了宁不惑的剑。 磅礴真气从剑尖传回,宁不惑立刻便知道。 她是渊海境! 京城的渊海境这么不值钱吗! 宁不惑心中一怔。 这女子还不是一般的渊海境,章隽自不必说,之前他杀死的公孙白初入境界,也不如闻人带刀,而她的元气醇厚,比闻人带刀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此前宁不惑已梳理过藏形境与伏波境的特征,而渊海境,他如今也算是理解。 渊海境,灵台锦鲤将褪去凡鳞,还我本真。在渊海境,修者的最大追求就是归元,即回归本始,是生命层次的变化,几乎可以称之为重生。在渊海境之前遗留的任何暗伤旧疾,在进入渊海之后都将不是问题。因为渊海境在突破的时候得到的恢复力是难以想象的。在进入渊海后,骨骼,肌肉,皮肤,毛发全都会变得幼儿化——并不是变得脆弱,而是“崭新”。 在此之后,渊海修士与大多数疫病都将绝缘,也不会再为五谷轮回与肉欲之苦所主导,之前也说过,女性也会得到斩赤龙的裨益。 眼前的女子,就是宁不惑遇到的第一个女性渊海,也是他目前遇到过最为强悍的渊海。 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坐以待毙。 嗡—— 春风剑颤动着,润物劲下,剑鸣犹如春雷阵阵。 黑衣少女眯了眯眼,松开手指,再一弹,将春风剑弹向一侧。 虽只是轻轻一弹,宁不惑便感到犹如千钧力一般,令长剑不受控制,原本绵延不绝的润物劲也遭此打断。 宁不惑闪转腾挪,回到原地,而女子身上的杀气也忽而消失,两人就这么打了个招呼,叫周围人瞠目结舌,也不知道刚才这算是发生了什么,却又引起了另一阵猜测。 啪,啪,啪。 位于主座的陈铭鼓了鼓掌,端起了酒杯:“宁少侠好身手,这杯我敬你。” 宁不惑摆摆手,知道这时候,绿豆才转过头来,发觉刚才发生了什么,她脸上虽然还挂着笑,但满眼都是“你他娘发什么疯?”。 宁不惑也没有办法给绿豆解释,只是冲那女子抱了抱手:“不惑冒犯了。” 那女子自始至终基本只动了动手指,这一次也亦同,她晃了晃手指,依旧是面无表情:“我想杀你,你不动手,反倒出奇。” 她并没有避讳自己方才对宁不惑显露杀气的事实,反倒让宁不惑免了解释的麻烦。 绿豆眯着眼睛,嫣然一笑:“不知安乐王这又是何意?您请奴家来,又对奴家的相好下此毒手?” 她也很聪明,明明先出手的是宁不惑,到她嘴里,就变成了安乐王的人“先下毒手”。 陈铭哈哈大笑,摆了摆手。 “这罪名我可担待不起,黑小姐并非我府上之人,只是我请来的客人罢了。诸位不是想见书院内院的弟子吗?那么今儿便见到了,这位就是,黑葳蕤小姐。” 内院弟子? 宁不惑心中一惊。 而绿豆更加震惊,脱口而出:“你就是掌柜的未婚妻?” “什么?”宁不惑九十度转头,更加震撼地看向绿豆。 黑葳蕤用筷子轻敲酒杯,一阵空灵之声在楼船上回荡,压住了宁不惑与绿豆的声音,也将他们的心情平复。 她并不在意绿豆的脱口而出,而是淡淡地看向宁不惑。 “枪呢?” 宁不惑看着她,眼中恬淡犹如忘却了世间一切情感,即便在旁人提及许祈阳时,她也不面露一点波动,令宁不惑不禁怀疑,她真是祈阳的未婚妻? 半信半疑中,宁不惑抬手将长剑收回,反手将长枪取出,那斑驳的痕迹,半点也伪造不出,黑葳蕤看着这杆枪,点了点头:“确是野火不假。” “那么。”她伸出手。“交还给我吧。” “……什么?”宁不惑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许祈阳是我未过门的上门夫婿。”黑葳蕤冷冷地说。“他的遗物,理当为我所用。” 宁不惑摇了摇头,道:“并非这个道理,野火枪的归属,再怎么说,也应该属于祈阳的家人,而他的父亲将这杆枪给了我,那么于情于理,它的主人都是我不假。” “一派胡言。”黑葳蕤站起了身。“你道这枪是许家人给你,可有凭证?” “凭证?”宁不惑想了想,许伯伯的确没留下什么,但他也没想过会有人要自己出示什么凭证,于是摇了摇头:“没有。” “呵。”黑葳蕤怒极反笑。“装不下去了吧?我早已知道,你与那盗墓的贼子是一丘之貉!” 啊? 宁不惑满脑袋问号。 他是章隽的同伙?这胡话又是从何说起? 他正欲解释,却见黑葳蕤已不能保持冷静,一伸手,便朝自己袭来。 “拿来吧!” 第四十六回:奇变偶不变(求追读!!!) 宁不惑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可不管这疯女人是书院内院弟子也好,许祈阳的未婚妻也好,她蛮不讲理的样子,也绝了宁不惑跟她好好说话的打算。 唯一的问题是,他现在该如何反应? 面对渊海,藏形境毫无疑问没有任何反抗之力,而宁不惑所有的,能够与渊海对抗的底牌,唯有一招。 宁不惑握定长枪,长长吐息,便做好了姿态。 尽管这也就是一刹那的事,以黑葳蕤的功力,她不消眨眼的功夫,就能将长枪从宁不惑手中夺走。 但当她看见宁不惑的架势时,依然微微一愣,而就是这一愣,给予了宁不惑生机。 就在两人针尖对麦芒,即将碰撞的瞬间,突然天降一堵钢墙横在两人当中,黑葳蕤一蹙眉,将手一收,回转后又撤回原位。 宁不惑也是一愣,将枪的元气打散,而今他已收放自如,即便再做见龙卸甲,也不会脱力倒下。 在两人一同收手之后,那堵钢墙也随之融化,变成一团黑墨流入地缝。 这熟悉的一幕不禁让宁不惑想起了孟轲。 而黑葳蕤则直接看向了席间,此时正将毛笔回收的另一位女子。 她看着对方,脸色颇为不善:“莫折花,你什么意思?” 而被点名的女子一抬头,看着黑葳蕤,毫不留情地白了她一眼:“我什么意思?你要发疯别在这好不好?” 黑葳蕤似乎没想到对方如此不给自己面子,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黑小姐,请坐。”陈铭不咸不淡地在这时开口,他瞥了一眼黑葳蕤,又看向绿豆。“抱歉,绿裳小姐,我的客人再三为难你的人,却是我的问题了。” 这么说着,他拍了拍手,从楼船的另一层,几个劲装威风的士兵上来,整齐一划地单膝跪地:“王爷请吩咐!” “把黑小姐带下去。”陈铭一摆手。“让她好生冷静一下。” 黑葳蕤看了看他,也没等那几个士兵动手,自己便站了起来,穿过那几个人,走了下去。 绿豆此时已汗流浃背,毫无修为的她被夹在中间,即便再怎么伪装,也难免被吓得花容失色,此时听见陈铭说话,才回过神来,相当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不打紧,奴家区区一风尘女子,自不该奢求什么对待。” 这一番自贬的话用在这个场合,当然是对主人的一种讽刺,但以目前的绿豆这显得虚弱和胆怯的状态说出口,攻击性倒显得没那么强了。 陈铭笑笑,毫不在意,伸手一示意,绿豆与宁不惑这才终于落座。 宁不惑刚巧就坐在刚才出手相助的莫折花身边,他正欲道谢,却见莫折花站了起来,冲着陈铭朗声道:“我听闻安乐王今日举宴,是因您不日便将返回苍林,然此事我莫家毫无耳闻,敢问真假?” 陈铭看了看莫折花,又扫视了一眼其他宾客,发现众人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于是点了点头。 “不错,本王的确是要回家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众人似乎都有些难以置信,窃窃私语中,一些不敬之词也偶有出现,似乎对于此事,抱有不满者比比皆是。 莫折花看着陈铭,再问:“安乐王乃质子,敢问何以归国?” 这一问题别说别人,就连宁不惑都感到好奇,他也看着陈铭,却发现陈铭的目光居然投向了自己,令宁不惑一阵莫名其妙,他看我干嘛? 而陈铭的目光只在宁不惑身上停留了一瞬,导致除了宁不惑本人以外的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这缕目光。他看着莫折花,脸上微笑依然不减,笑道:“莫姑娘可知万妖谷否?” ……万妖谷? 宁不惑的心噗通地跳了一下。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提到万妖谷? 显然,莫折花也不知道,她蹙着眉头,却没有立即问出下一個问题,过了一会,她忽然瞪大了眼睛,好像想通了什么。 “王爷难道也去了万妖谷!?” 陈铭哈哈大笑。 “不错,我亦加入了联军,助明帝斩杀大妖朱厌,立下大功,明帝许我返回苍林,择日生效。” 此言一出,众人再次哗然,未曾想,陈铭竟以质子之身,加入了征讨万妖谷的联军,甚至还立下了汗马功劳!? 在众人议论的时候,宁不惑瞧着陈铭,眼中却也透出了精光。 是吗……你也是去了万妖谷的成员吗? 陈铭当然发觉不到宁不惑的心情,见众人眼中目光变得敬畏,他亦觉享受,高举酒杯,朗声道:“诸位都是我在京中的朋友,今来送我,我亦感激,宴散之时,各位都能领到一份礼物,区区薄礼,希望诸位不要嫌弃。” 说着,他率先将酒一饮而尽。 “干杯!” 席间一时变得热闹起来,不少人借着酒杯,都上前去祝贺陈铭,有些祝他斩获大妖,立下汗马功劳,也有人衷心祝福,希望他回到苍林也过得开心,楼船也在这时起锚,慢慢驶向了湖中心,以欣赏他这院内的一片美景。 宁不惑见也不是打听万妖谷一事的气氛,便觉无趣,也无心跟陈铭说些什么。见绿豆很快便被其他客人缠上,他也知趣地退开,免得妨碍绿豆社交,慢悠慢晃,一个人来到一边的船舷,倚靠着栏杆欣赏起了湖景。 “喂。” 这时,他身后响起打招呼的声音,没想到这时还有人会理会自己,宁不惑心下诧异,回过头去,却发现是那之前出手的莫折花。 她一脸笑意,凑到宁不惑身旁,诡异的目光看得宁不惑浑身难受,作为报复,他也用同样的目光上下打量起这个女子。 莫折花论容貌并不如绿豆那般美得夸张,但却散发着一股知书达理的气质,细看来,她身上的衣装似是道士的衣装,但经过修修剪剪,已完全看不出原貌,若不是还绣有几个阴阳鱼,几乎都只能以为是普通的女装。 终于,在这个对峙中,宁不惑还是先一步摆下阵来,他收回了目光,最终叹了口气,弱弱地问道:“莫小姐……你有事吗?” “呵呵。” 莫折花嫣然一笑。 “奇变偶不变。” 第四十七回:我是许祈阳?(求追读!!) 宁不惑一脸茫然,什么意思,这女的脑部有疾? 奇……奇什么?偶什么? 难道是什么法诀? 但为啥要跟我说? 见宁不惑一脸茫然,莫折花噗呲一下又笑出了声。 “装,你就装。” ……?? 宁不惑一脸无辜。我装什么了我。 “算了算了,本小姐大人有大量,不逼你承认。”莫折花笑着戳戳宁不惑的肩膀,一副非常自来熟的样子。“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这一句搞得宁不惑更加疑惑了,他想了一会,挠了挠头。 “你不会……以为我是祈阳假死然后换了个新身份吧……” “噗。”莫折花拍着宁不惑的肩膀笑。“对对对,就是这个套路,你挺会玩啊你。” “呃……有没有一种可能……”宁不惑无语。 “少来了。”莫折花一撇嘴。“你装得太不上心了,你刚才那架势,熟悉你的人一眼就认出来了,除了你,还有谁打得出那种气势的见龙卸甲?” “……”宁不惑了然,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正欲解释,却又想到确实不好解释,要怎么说?枪中有日星传授于我?可如果不这么说,又要怎么解释?许祈阳当年在老家教给他的?祈阳当年也还不会这招啊。 莫折花见他不说话,也就当他默认,凑到边上,特别小声地问:“你咋了?跟葳蕤吵架了?刚才那架势,我不出手你还真打算揍她?” 那可不呢……不揍她不就被她揍了吗…… 宁不惑还在苦恼不知该如何解释,这时候,忽然,他的脑中出现了一个灵感。 这个灵感连正准备帮他解围的日星都震惊了一下。 宁不惑脸一沉,似乎注意了一下左右,随即换了一副口气说话。 “就伱能,就你聪明,你想坏我事是怎么的?” “真的是你!”莫折花一阵雀跃,脸上透出一股子激动。“你坏死了!一点消息都不给我们!我们以为你真的死了你知不知道!” “嘘。”宁不惑用食指抵了一下嘴唇。“小点声。” “好好好。”莫折花压低了声音。“你到底玩的哪一出?” “……”宁不惑再次确认了周围,肯定没有隔墙有耳后,才低低地开口:“有人要害我。” 此言一出,莫折花也收起了一脸的嘻嘻哈哈,变得颇为严肃:“……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我死的那天吗?”宁不惑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個问题。 “我记得啊。”莫折花点点头。“虽然我没去,但你早上死的,下午消息就送回了京城,你是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葳蕤掉眼泪。” “虽然她没有大声哭,也没有闹,但我感觉到,她当时真的很绝望。” 莫折花没有去万妖谷…… 宁不惑微微点头,对莫折花又稍多了些信赖。 “别说葳蕤了,我也跟天塌下来似的。”莫折花叹了口气。“你别误会,我不是说我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啊。只是在这鬼地方,就只有咱俩是老乡了,当时我还以为,我又是一个人了呢。” “……” 宁不惑心中一怔。 莫折花跟祈阳一样,是来自别的世界的人? 他强定心神,点点头,继续说道:“我那天掉入不沉江,本以为应该就此丧命,关键时刻,却在江底发现一处洞府,尽管我因伤重,功力几乎全部丧失,但所幸还是保下了一条性命。” “不沉江底的洞府?”莫折花有些惊诧。“是哪位大能所留?” “……龙星魂。”宁不惑稍作犹豫,便冷静地口吐一个名字。“是龙星魂的洞府。” “龙星魂!”莫折花这下再也绷不住表情,发出的声音差点引来别人的注意。她赶忙压低声音,但脸上依然是满脸的难以置信。“真的是龙星魂?你发现了龙星魂的洞府?” “嗯。”宁不惑睁着眼睛说瞎话,继续往下编。“准确的说,那个洞府属于‘天命御宇真君’我也是看到这个名字,才知那里属于龙星魂,可惜,洞府中危机四伏,我当时没有余力探索,不知还有多少秘密。” 莫折花完全相信了宁不惑的话,一时间露出一副神往:“自打我们穿越到这边,还是第一次发现跟龙星魂有关的东西,也许回家的钥匙就藏在那里呢,等以后修为精进,一定要去探索……唉!我太想念我的猫了。” 宁不惑眼睛一亮,你也养猫啊?然后随即黯淡下去,他好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小三花了。 而这时候,莫折花像才刚刚想起来,赶忙问道:“你说有人害你,是什么意思?” 宁不惑轻轻咳嗽了一下,总算说到了正题,他严肃地看着莫折花,小声地说道:“我当时在洞府中疗伤时,回忆之后才发现,我与紫电狂狮交手的时候,有人从我背后偷袭我,才导致我身负重伤,不得不与狂狮同归于尽。” “什——!”这是莫折花第二次差点叫出声来,她捂住自己的嘴,深呼吸了一口气,满眼的难以置信:“你确定吗……?” “绝对没错。”宁不惑十分肯定。 “那你现在……”莫折花看着那张属于宁不惑的脸,好像终于想通了些什么。 “对。”宁不惑一脸沉重地点了点头。“我假借这个身份,实际正在调查当初暗害我的人的身份。我以祈阳旧友的身份出现在京城,又如此大张旗鼓,当初的凶手势必胆战心惊,要调查我究竟知道了多少,又是否会向他寻仇。” “简而言之,我越接近他,他就越是容易露出马脚!” 莫折花点点头,严肃地看着宁不惑:“需要我帮忙吗?” 宁不惑点点头,又摇头道:“我根本不知道,我当时得罪了谁,不惜在那种场合出手也要置我于死地,而我现在的身份,已经接触不到上层,我希望你能帮助我调查,看看究竟有哪些人有这个动机。” 莫折花笑了笑,然后点点头:“放心吧,交给我。” 随即,她大概意识到,自己与宁不惑攀谈这样久,容易让宁不惑的“身份”暴露,遂也打算离开。 而在走之前,她眨眨眼,看着宁不惑的眼睛,小声说道:“很高兴你能回来。” 说完,她便离开了。 第四十八回:宁不惑的谋划(求追读!!!) “噗。” 绿豆一口茶喷了出来,所幸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在一开始的新鲜感消散之后,众人的注意力都回到了宴会的主人也就是陈铭的身上,对绿豆这个已然“名花有主”的花魁则不再有那么关注。 绿豆说得没错,她们帮助宁不惑打响名声的代价,确实是绿豆可能得到的千金万银。 她此时诧异地看着宁不惑,眼睛里的问号好像已经快要冒出来。 “你……你假装自己是掌柜的?” “嗯。” 宁不惑点点头。 “不仅是对她,之后所有青楼外的人,我都打算如此扮演角色。”他坦然地说着,紧跟着解释了一下理由。“跟她谈话之后,我意识到,利用好祈阳原本的人脉非常重要,而我又不能遇到每个人都像你们一样,直接说穿缘由,因为我不能确定谁是值得相信的。” “那你自称掌柜的又不危险啦?”绿豆的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你有没有想过,真正的凶手如果发现你,发现自己一次还没能把掌柜的干掉,下一个就会来杀你了?” 宁不惑点点头:“的确是这样,可是已经晚了。” “晚了?”绿豆不解。 “就在刚才,我在众人面前使出了见龙卸甲……虽然其实没有使出来,但眼尖的人都已经认了出来,像莫折花。”宁不惑比划了一下。“虽然直接找上门来向我确认的只有莫折花,但不能保证只有她发现。” “说到底,我感觉黑葳蕤本身就有察觉,还有陈铭,他也不好相与。” 宁不惑叹了口气。 “再加上我手握野火枪,老实说,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法跟祈阳分割,凶手要注意到我,早就注意到我了。” “他之所以没有对我出手,理由可能有很多,也许并不觉得我会坏事,也许是因为在京城里动静太大难以掩盖,也许他不在京城……我不知道,但可能性太多了。” “不论如何,我在明,他在暗,这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战斗。从一开始,我就没得选。”宁不惑将野火枪从玉佩中取出,轻轻摸了摸。“如果我不这样大肆宣扬,我不知要到何时才能接触到上层,我连你们都未必能够取信。” “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继续逼他,逼他不得不出手,不得不露出马脚。” “祈阳之死的真相,现在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知道。” “他如果对我出手,莫折花,你们,以及之后还可能有的很多人,都会发现端倪。” “他可以杀我,但他杀不掉你们这些众多的知情人!” 宁不惑眯着眼睛,脸上透出一股疯狂。 “我要他进退两难!” 绿豆傻愣愣地看着他,大概理解了宁不惑的想法,遂沉默了许久,才又缓缓开口:“可是这样,你很危险的。” “不要紧。”宁不惑摇摇头。“打我走出那座小镇,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就算是死,我也会找出凶手。” 说着,宁不惑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你要去哪里?”绿豆看着他,似乎有些担心。 宁不惑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了一丝邪恶。 “去找我的‘未婚妻’。” …… …… 黑葳蕤并没有走远,只是来到了下层,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手里拿着茶壶,在自顾自地自酌自饮,虽然喝的是茶,却喝出了一股子喝酒的气氛。 宁不惑笑眯眯地凑了上去,其实心里却有点紧张。 不过所幸,黑葳蕤并没有赶走他,甚至都没有抬眼看他,只是依然自顾自地沏茶。 区别是,她这次倒了两杯。 宁不惑见到摆在自己面前的茶,便觉得有戏。但是,虽然他在绿豆面前说得很潇洒,但伪装成自己的老友,去欺骗他的未婚妻这种事,宁不惑其实光想想便觉得难受,即便他有大义凛然的理由,也觉得不适,于是,他只是脸上挂着模仿许祈阳的那股贱笑,但却始终没有开口。 黑葳蕤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然后又一饮而尽。 她终于看向了宁不惑,虽然只是瞥了一眼,但也是莫大的进步。宁不惑对自己此时脸上的表情非常有自信,因为许祈阳从小便是这么笑的。 “别学了。”黑葳蕤轻轻地说道。“一点儿也不像。” 宁不惑讪讪地收起了贱笑,这娘们也太不给面子了。 黑葳蕤叹了口气,放下茶壶和杯子,总算抬起了头,正视起宁不惑。 而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更是让宁不惑大为惊讶。 “对不起。”她微微低头,算是对宁不惑道了歉。“我听信别人的话,误会了伱。” 宁不惑笑了笑,虽然不知道黑葳蕤为什么突然想通,但能解除误会,他自然是十分欢迎的,但有一件事,他必须搞清楚。 “是谁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指望让你来对付我?”宁不惑一脸认真,因为也许这就是那幕后之人的一招。 黑葳蕤瞥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慢悠悠地开口:“是我的丫鬟,她听说你住在青楼,编排了一堆你的坏话。” 宁不惑又一次讪讪地笑——他就说住青楼不好! 黑葳蕤托着脸,看着他一脸的尴尬,忽然开口:“你怎么会使见龙卸甲?” 这一问把宁不惑问住了,他之前就思考过这個问题的答案,然而当时得出的结论是,除了扮演许祈阳之外别无他法。 但黑葳蕤不愧是未婚妻,一眼就瞧出了自己的伪装,这让这个答案也无法生效。 思虑再三,宁不惑决定说一半真话。 “他把见龙卸甲的真意留在了枪上。”宁不惑说。“我拿到枪的时候,也收到了那份真意,进而学会此招。” 黑葳蕤眯着眼,看了看他,既没有表示相信,也没有露出不信任的表情,最后,她叹了口气。 “你特意来找我,还试图装成祈阳,按理说,我该杀了你。” 宁不惑听见这话,心里的大石又悬了起来,还好黑葳蕤说话虽然慢条斯理,但还不算拖沓。 “不过,你使那招的样子,的确跟他像极了。”黑葳蕤遥遥看向窗外。“仔细想想,他也跟我提起过一个名字跟你极像的人。” “你就是宁不二吧。” 第四十九回:窗前敲花,闲话野狐 宁不惑点点头,同时也在心底暗暗叫苦,许祈阳在京城时常提起自己不假,可用的都是他的老名字,导致这些旧识都第一时间想不到将两人联想起来。 别看只是差了一个字的差别,不论在宁不惑所在的乡下,还是在京城这种大城市,同族的小孩名字只差一字本就不是什么罕见的是,就像公孙白和公孙玄,闻人带刀和闻人带棋,就截然不同。 所以,他们这些人第一时间认为“宁不二”和“宁不惑”不是一个人,也是很正常的。 黑葳蕤说出宁不惑的身份之后,又陷入了一阵神游,似乎在回味那时,许祈阳一边笑着,一边与她嬉闹的样子。 半晌,她才将注意力转回到宁不惑身上。 “你来找我,总归有事要说,是什么?” 见黑葳蕤如此直奔主题,宁不惑也不矫情,正襟危坐,随即开口:“听闻您是内院学子,我想知道,要怎样才能考入内院。” 黑葳蕤有些诧异,似乎是没想到宁不惑居然会问这种事情,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宁不惑,先点头,后摇头。 “你的确有些天赋,但想考入内院,基础还是太差了。莫说内院,就是外院,你也未必进得了。” 黑葳蕤的话说得宁不惑心底一凉,他知道很有难度,但被人如此直白地说穿还是让他有些沮丧。 但在这里就放弃也不是宁不惑的性格,他振作了一下,又再次问:“我还是想知道,会具体考些什么,好做些准备。” 见宁不惑不愿放弃,黑葳蕤摇了摇头,但还是开了口:“考试当日,会考礼、音、射、御、书、数、画、舞、文。” “分别是礼仪,音乐,射箭,御马,书法,数学,绘画,舞蹈和文章。” “九科中,至少有三科甲等以上,且不许出现丙等以下,方可入外院。” “而若是想要入内院,则要考教修为,成功‘闯三关’,并在主考的考官手上夺得令牌,便可入内院。” “当然,两者皆不限年龄,性别,国别,甚至种族,只不过,录取名额有限,若是题目简单,所有人都达到标准,便只取前三千。” 宁不惑越听心越寒,没想到考试光是懂得打架和修行还不行,甚至有这么多与武艺完全无关的项目,不仅如此,其中甚至还有跳舞这种宁不惑完完全全没有接触过的东西,不论怎么看,宁不惑都没有半点希望。 见到宁不惑的表情,黑葳蕤自然知道他的想法,摇了摇头,道:“我一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没有希望,不过,倒是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宁不惑忙问。 “即便不考外院,也可以直接考内院。”黑葳蕤说完,看了看宁不惑。 “只是,以藏形境考入,还从未有过。” “昔年祈阳考入时,仅有伏波境,已是历史最佳。” “而他考外院时,则更是九科甲上,历史中仅有两人。” 说到许祈阳,黑葳蕤的话明显多了一些。 她说着,又看向宁不惑,叹了口气。 “你还是放弃吧。” 宁不惑也没法反驳,黑葳蕤并没有刻意针对于他,只是就事论事。按理说,宁不惑也不应该有什么烦恼,毕竟闻人带刀也与他说了,并没有真的要他考进去,只是希望他在考试时能有所表现,引来贵人青睐。 但是,听黑葳蕤如此斩钉截铁地说:“你还是放弃吧。”,他又觉得心觉不甘。 这或许只是他的一点少年意气,但却在他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半晌,宁不惑才缓缓点了点头,十分郑重地冲黑葳蕤一低头:“十分感谢你的说明,但剩下的事,是不惑自己的事。” 黑葳蕤瞧着他,微微扯了扯嘴角,便当做一笑:“你倒是跟祈阳一个脾气。” 说到祈阳,黑葳蕤一只手撑着脸,似乎有些疲倦,她看着宁不惑,又闭上了眼,缓缓地说道:“就当是报答我,跟我说说祈阳小时候的事吧。” 宁不惑一愣,却并没有拒绝,点了点头,想了一想,便从头说起:“我和祈阳认识,是在许府的大院里……” “……那一年,我遇到野狼,差点横死山中,他拿了春风剑就跑来救我,大吼一声‘放开那个男孩’……” “……他小时候就爱捣鼓那些东西,味精,白糖,只是弄白糖的时候,他用了一個什么黄泥法,一直失败……” “……他还向许老爷建议,搞一个叫‘彩票’的东西,老爷一听,这不就是赌坊里搞头花?坚决不同意……” “……他总是跟我宣扬什么‘一夫一妻制’,‘男女平等’,特别不喜欢那些有钱人娶妾,尤其是许老爷……” 从最初与祈阳相识,到跟祈阳在护院师傅面前攀比,再到祈阳出钱为他打造兵刃,最后两人交换武器,分道扬镳,黑葳蕤听得人出神望外,宁不惑自己也饱足了回忆,心中的暖意与意识到祈阳已然不在的悲伤也不断膨胀。 宁不惑说得唾沫都吐尽了,也忘了究竟过了多少时辰,一直到他讲完,似乎连窗外的天色都暗了许多。 也是到这时候,宁不惑才发觉自己有些太忘我了。自己可还在别人家的船上。 而这艘楼船,也不知不觉停靠在了岸边,原本吵闹的客人早已离开,看样子,陈铭的宴会也已然结束。 宁不惑懊恼自己的来意没能完成的同时,也诧异为何没人来通知自己离开,说到底,绿豆又去了哪里? “陈铭见我们聊得起兴,便没有打扰。至于与你同来的那人,似乎还在等着。”黑葳蕤知道宁不惑必然在考虑这些,也是不咸不淡地做了解答。尽管她的语气依然冷淡,不过看起来却亲近了宁不惑许多。 “哎呀,糟糕了。”宁不惑站起身来,别的不说,让绿豆等了那么久实在过意不去。“抱歉,黑姑娘,我先走了。” “嗯。”黑葳蕤点点头,也正欲起身,忽然,想起了什么的宁不惑刚跑出几步,又回过头来:“黑小姐!您可认识曾去过万妖谷的人?就是跟祈阳一路的那种!” 黑葳蕤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宁不惑竟然关心这个问题,但她刚才和宁不惑也算有了交情,这种小事也不会冷脸相待。便朗声回应:“你当我是谁?那自然多了去了,别的不说,我的兄长,祈阳的结拜兄弟当时便在现场!” 祈阳的结拜兄弟? 宁不惑心中一怔。 他怎么不知道?他是祈阳的结拜兄弟,那自己是什么? “我的大哥,黑家下一代的继承人,黑解语!” 第五十回:惊雷霹雳,金风细雨 夜幕降临,宁不惑护送着气哼哼的绿豆,便朝潇湘苑赶。 因为时候迟了些,绿豆驱散了那些为她抬轿子的仆役,沦落到需得与宁不惑步行离开的下场。 “别生气啦……”宁不惑有些无奈,他承认耽搁了时间是自己的错,可他也没让绿豆非得等他,时候到了,自己先回去不就得了吗? 但这话,宁不惑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他虽然有些愚,但绝对不是真的蠢。 哗啦啦…… “啊——!” 绿豆惨叫一声。 “下雨了!” 京城的天说变就变,豆大的雨滴直接落在绿豆的头上,摸着濡湿的头发,她又气又恼,抓着宁不惑又踢又踹,最后还嫌不过瘾,抓住宁不惑的胳膊,张开嘴巴,一口就咬了上去。 “疼疼疼……妹妹,你是花魁,能不能注重点形象?”宁不惑哭笑不得,他现在不过是藏形境,倘若不运起元气,肉体强度与之前也差不了太多,面对绿豆的的攻势,不敢防御的他还是被咬得生疼。 “哼!谁叫你跟那女人聊那么久!”绿豆一脸不满,显然还在记恨。“害我在那等那么久!我在人家家里装了那么久!知不知道我很累的!花魁怎么了!花魁也是人啊!这里又没人!谁看我啊!没人看我就是我!” 雨越下越大,而绿豆依然拿宁不惑撒着气。陈铭的府邸在内城之中,而他们此时也尚未走出内城,因此几乎无甚路人,除了淅沥的雨声,与绿豆气冲冲的娇嗔,街道静得吓人。 绿豆还在用小粉拳捶着宁不惑,而宁不惑的脸色已经渐渐凝固。 好安静。 哗啦啦—— 雨声淅沥不绝,绿豆发泄了积攒的不满和怒气,也稍稍平复下来,瞧着宁不惑还愣在原地,以为他还在顾及自己,便伸手替宁不惑撩起被雨打湿的刘海,凑到他脸蛋前:“喂,你走不走啊?雨很大欸!” 雨滴噼里啪啦,街上昏暗无光。 隐有杀气惊水波。 宁不惑牵住了绿豆的手。 绿豆讶异,脸一红,正要将宁不惑手打掉,却看见宁不惑的脸色出奇地冷。 牵着绿豆,宁不惑再迈步,却走得极是缓慢。 步伐渐缓,两旁屋顶细微的踩踏瓦片声却逃不过宁不惑的耳。 “——!!” 就在此时,一道惊雷闪! 宁不惑一把将绿豆抱起,猝不及防下,绿豆惊声尖叫,被抱在怀中几个回旋转身。 霹雳雷霆下,金风细雨中。 宁不惑长剑出手,箭矢划破雨幕,映着雷光,长剑无痕,点点金雨迎上。 绿豆甚至都来不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剑与箭的交接声都在雷声中结束了。 几道破空的声音由远及近,啪啪几下,钉在了两人原本所在的地方。 哗啦啦—— 雨还在下。 被绿豆撩起的刘海在雨水的拍打下,又一次黏在了额头上,宁不惑的眼神如剑如刀,冷冷地盯着地上的钢钉。 绿豆吓得一怔,借着宁不惑的目光,她十分艰难地才瞧见沐浴在雨中的钢钉,脊背一凉,各种危险的想象都在她脑中浮现。 而仿佛就是要配合她的想象一般,四周的街道,屋顶,一群身穿玄色外衣,黑布蒙面,头顶蓑帽的黑衣人围成了一个圈,缓缓地收缩,将宁不惑与绿豆围在中央。 “他,他们是谁……!”绿豆战战兢兢地小声在宁不惑耳根提问,宁不惑蹙着眉头,却又从何处能知晓答案? “小心了。”日星也发觉了情势不妙,在宁不惑的脑海中出声。“对方人数众多,你且舍了这女子,速速逃生为妙。” “……”宁不惑沉默不语,他如何不知这是最好的选择,但要他舍了绿豆独自逃生,他又如何做得出这种事来? 他将绿豆放下,微光一闪,春风剑在左,野火枪在右,将绿豆牢牢护住,面对着如黑云般压来的黑衣人,体内元气翻涌。 “……” 情势并没有那么糟糕。 宁不惑低声呢喃着。 这些黑衣人……大多都是普通的武者,尽管武艺高强,但有元气与没有元气是截然不同的。会被一群武者淹没的修士,只有那些一口气真气用尽,便毫无反抗之力的寻常藏形境修者。 他不一样,他的元气无穷无尽。 那么…… 宁不惑眯了眯眼。 问题就在那些领头的上面了…… 这些黑衣人的脚步看似杂乱无章,但宁不惑一眼便能晓得,他们暗中分做了数个小队,约有一名修者带领三名武者,看着这黑压压的人群,少说也得有一二十名修者。 还有一个问题。 这些黑衣人乱中有序,步调一致……除了这些小队长之外,应该暗中还有一名统领!有可能是伏波境,甚至渊海境! 雨水打湿了宁不惑的手,却不能让他紧握枪剑的手松懈分毫。 为什么……会找上自己? 宁不惑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着他的气管与胸腔。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凶手注意到他的存在,终于要将他铲除,以绝后患了。 只可惜…… 就在宁不惑的念头涌动之时,在他身后,绿豆松开了抓住他衣襟的手。 大雨滂沱,但他依旧听见了绿豆的声音。 “不用担心我。” “把他们都打趴下吧。” “……” 呼。 宁不惑长出了一口气。 雨幕中,一道惊雷炸响! 宁不惑动了。 面对包围,他的选择是先下手为强! 漆黑的夜加上大雨倾盆,他的视线并不能看出太远的距离,而他相信,对这些杀手而言也是同样! 铮——!! 春风剑颤动着,划过一片雨水,飞溅的雨滴将黑衣人的视线遮盖。 唰——!! 同为修士的黑衣人高举屠刀,然而只见寒芒一闪,他握着长刀的手直接落入雨中,鲜红的血水与雨水相融,在黑夜里染出一片骇人的红。 再一剑! 春去秋来,春未至,秋已发! 宁不惑收剑的威力还要比他出剑更强三分,刚刚失去手臂的黑衣人还未能做出反应,脖颈便喷出鲜血,倒地不起。 宁不惑杀了一人,却立刻又被数人围住。 当头一人,虽无元气,却也是悍不畏死,他的兵器是一柄短斧,便要朝宁不惑的脑壳劈去! 噗呲——!! 还未能近得了身,野火枪一点枪花,便扎穿了他的哏嗓咽喉。 再一舞,枪抡圆了去,甩着这具尸身,将来犯之敌尽数砸倒。 哗啦啦——!! 一片又一片的水幕被卷起,宁不惑再施轻功,踏上一人头颅,闪转腾挪,枪剑齐用,每至一处,便定有血花四溅。 噗呲。 宁不惑心中一凛。 他一个鹞子翻身,后撤数步,又落入一平地之上,再一瞧,险些落入敌手的绿豆便在身旁,原是又回到了原地。 “不二!有……有血!” 绿豆一时花容失色,比方才被歹人包围更加动容。 只见一枚钢钉扎入宁不惑侧腹,鲜血浸透了他的外衣,再一看,额间冷汗与雨水混杂,瞒得过其他人的眼,又如何能瞒过绿豆。 ……该怎么办呢? 宁不惑闭上了眼。 第五十一回:血战长夜,黑花解语 夜。 宁不惑的剑上沾满了鲜血,春风已不复往日温和,就连野火枪也被浸染成了一片鲜红。 绿豆被他护在身后,直到此时依然是毫发无损。 但她看着伤痕累累的宁不惑,眼中的泪水已然决堤,但咬着嘴唇,却半点声音也不敢出,因为她担心自己哪怕露出一丝胆怯,都会让此时的宁不惑分神。 宁不惑又何尝不是? 他的身形已经摇摇欲坠,但他连一声也不敢哼,就怕让绿豆感到绝望,感到害怕,他勉力自己站立在她前面,就是要让她感受到,还有人能够保护她。 若非如此……她这样的弱女子,该有多么恐惧。 看着眼前倒在雨中的尸体,以及那似乎全然没有减少人数的黑衣人群,宁不惑将长枪驻在地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又撕下一节衣绢,将春风剑缠绕在手上,防止长剑脱手。 他的元气依然澎湃,那么他就依然有气力杀敌。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的伤势越来越重。他再厉害,在这样的人群中,难保自己不偶然被某处的暗箭所伤,积少成多,蚂蚁也要咬死大象。 何况他宁不惑还算不上什么大象! 直到这时,宁不惑才羡慕起那些渊海境的大能,若有龙气鳞甲在此,他何至于此。 “不……不二……” 绿豆颤抖着声音,咽了咽口水。 “你……你自己逃吧,我,我帮你引开他们的注意……” 绿豆不瞎,不论宁不惑再怎么勉强自己,她如何看不出眼前的男人已经近乎强弩之末?雨水将她的纱裙打湿,紧贴身躯的布料展现出她窈窕的曲线,同时也展现出她的勇敢。 “……” 宁不惑轻笑着,他一开始没有逃,现在又怎么会逃? “祈阳能护住你们一楼的人,而我今日只需护住你一人,焉能失手?” 但,要如何破局呢? 见龙卸甲他现在依然做不到瞬间发出,纵使引动残余的祈阳真气,也无法范围打击,将剩下的贼寇尽数歼灭。 但,也许能作为威慑? 不……自己已经斩杀了他们几十名成员,其中不乏修士,但这些人,哪怕是区区的武者也前赴后继,丝毫不见畏惧。 他们是死士,是专门用来杀自己的死士。 宁不惑眯着眼,仿佛要从他们身上看出一点端倪,想要找出他们的身份,想要知道究竟是谁想要自己的小命,想要知道,究竟是不是杀死了祈阳的凶手在杀人灭口。 唰——! 雨幕中,那些黑衣人踩在自己同僚的尸体上,齐划划地亮出弯刀,寒芒在雨中一道道地亮起,令宁不惑又抽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今日不死,他必成器。 宁不惑颤巍的双腿再次挤出一缕力量,就想要扑上前去,与这群人再杀他个昏天黑地,不论他能否逃出包围,他都要为绿豆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宁不惑已然决心成仁的时候,忽然一道怒彻云霄的吼声在雨夜中轰然扩散。 “贼子安敢害我三弟!!!” 一声声比惊雷更加动人的吼声下,只见一抹白影从天边出现,下一秒,便落至宁不惑身前。 错愕的宁不惑只觉一股温柔的气力将他的春风剑让渡了回来,便垂落地上,再无半点杀意。 他明明同样身处雨中,但就仿佛他的到来打破了天穹,一时间,连滂沱的雨势都渐渐变小,深藏在云后的皎月露出了自己的倩影,洒下的一缕光正正落在一袭白衣之上。 他此时犹如怒目的金刚,尽管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却又散发着一股令人心寒的杀意。 方才面对厮杀至浑身浴血的宁不惑还浑然不惧的黑衣人们,在看见的这个男人的瞬间便纷纷露出了惧意,连刚刚抽出的弯刀都显得那么无力。 面对这群人,白衣人就像神灵一般,不怒尚且自威,而现在满腔的怒火还未宣泄出来,就已经压得他们透不过气来。 他侧过身,回首看向了近乎力竭的宁不惑,与目瞪口呆的绿豆,冰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温柔。 “三弟,为兄来晚了。” 看着他的脸庞,宁不惑的脸皮抽抽,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黑解语! 就在早些时候,他在陈铭府上,与黑葳蕤交谈时得知的那个名字,黑葳蕤的大哥,许祈阳的结拜兄弟,黑解语!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为什么他称呼自己为三弟? 疑惑浮现在宁不惑的脑海中,但黑解语现在却没有解答他疑惑的空闲,他回过身去,看向那群黑衣人,忽然,白衣一闪—— 哗——! 只在一眨眼的功夫里,黑解语消失在场间,再出现时,手里已如拎小鸡般抓住了一个装束特别的黑衣人! 黑解语将他丢在地上,这一手重得宁不惑都能听见他骨头断裂的声音。 黑解语看着他,怒极反笑:“好,好,好,好你们個风雨楼,做生意做到我们紫恒的皇城里来了!我且问你,此等巡逻的城卫何在!” 那被摔裂了骨头的黑衣人艰难地站起,扯下面罩,擦拭着嘴里流出来了的血,说话的声音阴恻恻的,活像一地狱的幽鬼。 “我等……怎敢犯明帝皇威……是……是你们的公侯请我等来,为其办事,巡逻城卫,也均被调走——我们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下手杀黑家的士卒!” 黑解语闻言大怒:“紫恒城卫皆由我一手管理,你说有人调走城卫,是什么人如此大胆?” “是……是……”黑衣人的声音忽然开始哆嗦,紧跟着脸皮发紫,黑解语一蹙眉,瞬间捏住他的脖子,瞬间,黑衣人的口中吐出一团黑血,却于事无补,顷刻间绝了性命。 再看去,那将此处团团包围的黑衣人也如被人收割一般,一个一个地倒下,比宁不惑一剑一个,砍翻在地的尸首还要更无声息。 黑解语勃然大怒,立刻便要冲上前去,将他们体内的毒素逼出,并一个个下压大牢,好生拷问,然还不等他迈出脚步,他身后的宁不惑因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伫立的身躯瞬间垮塌,栽倒在地。 绿豆尖叫一声,赶忙将其扶住,黑解语迟了一步,但也面露慌张。 “三弟!三弟!” ……谁是你三弟? 昏厥前,宁不惑依然有些困惑。 第五十二回:哪来的大哥?(求追读!) 宁不惑总觉得自己昏迷的次数是否有些太多了。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眼前又是有些陌生的天花板,还有哭肿了眼睛,坐在床边,趴在他身上熟睡过去的绿豆。 第一次昏迷,是被日星强拉着使用见龙卸甲,杀死章隽,第二次昏迷,是在杀公孙白时,因日星无力,他使用自己的元气释放见龙卸甲。那么,这就是第三次了。 自打祈阳的死讯传回宁安,他就没再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他抓了抓头发,也不好吵醒绿豆,只是有些疑惑,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侧脸看了看房间,首先能够确信这里不是潇湘苑。他在潇湘苑住了半月有余,很清楚潇湘苑没有这么华贵的房间,而且装修的风格也与潇湘苑不符。 那是哪里? 宁不惑感觉脑袋有些胀痛,再掀开被子,看到自己身上缠满了治伤用的绷带与药膏,处理十分得当。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能,而就像是为了证实他的猜想,房间的门被人推开,门外走进来的,正是昨日与他攀谈许久的黑葳蕤。 看见宁不惑瞪大的眼睛,黑葳蕤难得地面露微笑:“大哥说的果然不错,你确实醒了,你已昏迷了一周了。” ……好像不是昨日了。 被黑葳蕤的声音吵醒,趴在宁不惑身上的绿豆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她看向醒来的宁不惑,揉了揉眼睛,再看宁不惑,又揉了揉眼睛,最后,瞪大的眼睛像一对铜铃,哇的一声便扑到了宁不惑身上。 “哇——我以为你死了!!” “没死……没死……活得好好的。”宁不惑无奈,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拍抚绿豆的脑袋作为安抚。 黑葳蕤也不觉自己多余,只是对宁不惑点点头:“你就在府上休息,我大哥找了大夫,给你煎了些药,你记得按时服用。” 宁不惑点点头,摇晃了一下隐隐作痛的脑袋,此时才浮现出一个问题:“你……你哥呢?他在哪里?” 黑葳蕤脸色一沉:“杀手组织都把手伸到了皇城,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干的?还有谁是他们不敢杀的?为了查清幕后是谁给了他们方便,我哥这几日都在奔波。” “许是意识到自己犯下的过错有多大,他们毒死了那夜应当在你们拼杀之处巡逻的城卫,想来便是被他们买通的人,现在线索断了,我哥也在烦恼。” 宁不惑点点头,是该如此,那夜的杀手出现在内城当中,本就是一件离奇的事情,要是朝廷没有这样的反应,他就要怀疑暗害许祈阳的是否就是当今圣上了。 黑葳蕤叹了口气:“算你好运,我回家之后,与兄长提起你,他一听你就是宁不二,欣喜若狂,便立刻要前往潇湘苑与伱补了结拜之礼,才碰到你们殊死搏杀。” 绿豆擦了擦眼泪,也跟着猛点头:“多亏了黑大人,你才逃脱死劫,他不仅把我们救到这里,还给你请了最好的大夫!” “还不止呢!”这时,那气宇轩昂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跟着,那夜宁不惑见到的白衣男子便走进门来。 黑葳蕤见了他,十分礼貌地拱手:“大哥。” “在家里,莫拘虚礼。”黑解语摆了摆手,随即看向躺在床上的宁不惑。“三弟,探查一下灵台。” 宁不惑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 灵台中,他的汪洋大海依然如旧,中央的漩涡也不急不缓。 突然,宁不惑神情一怔,专注地感知起海洋,神识潜入海底,便发觉了端倪所在。 在海洋当中,一尾白皙如乳的锦鲤摆动着鱼鳍,正在吞吐着海洋中的元气。 命鲤!他入了伏波境了!? 灵台外,房间内,黑解语微微一笑,道:“昨夜我搀扶你时,便感觉到你灵台激荡,我还以为你遭遇了什么精妙功法袭击,赶忙用元气为你探查,才发觉是你血战一场,元气磨砺,只差一步便将命化游鱼,便助了你一把!” 宁不惑这才面露感激,抱手低头:“多谢黑大人。” ……昨夜?黑葳蕤不是说自己昏迷了一周了吗? 宁不惑瞥了一眼一脸无波动的黑葳蕤,没想到这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子,居然也会开这种离谱的玩笑! 黑解语面露不喜,故作不渝道:“若你是一般百姓,我虽也不会纵容杀手伤你,但又如何会如此偏心?你叫我黑大人,却是坏了我们兄弟感情。” 宁不惑有些为难:“可……我们今日才一次见面与交谈……” 黑解语一挥袖子:“那便何妨!你与祈阳互换兵刃,虽无兄弟之名,却有兄弟之实,我与祈阳结拜为兄弟,他也告诉了我,在老家还有你宁不二其人,那时我们便想过,迟早要拉上你,补上这结拜仪式,我虚长祈阳几岁,他叫我一声大哥,那你,便是我黑解语的三弟!” 说着,他脸色一黯。 “可惜……他点名要我栽种的桃林依然飘香百里,但祈阳却再不能补上我们的结拜仪式了。” 宁不惑初时听着黑解语的话,心中颇为感动,但听到这一句,不禁也跟着神色黯淡起来,这世间的种种,无一不在提醒着他,许祈阳依然与他阴阳两隔的事实。 “你干什么!?”绿豆瞪大眼睛,着急地看着宁不惑勉强坐起,咳嗽了两声,坐在床上,冲黑解语一抱拳。 “此前说那些话,伤了大哥的心,是不惑的不是,既然祈阳已与大哥结拜,我与祈阳亦有兄弟之情,那么不惑便是小弟,当听大哥差遣。” 黑解语故作严肃:“你既然认我这个大哥,便要好好听大哥我的话,你的伤势还未痊愈,别学着葳蕤做那些没意义的虚礼,快快躺下。” 宁不惑点点头,在绿豆的搀扶下,再次躺了回去,黑解语笑笑:“贤弟倒是有个贤内助。” 绿豆脸色一红,正要反驳,忽然记起自己与宁不惑在外就是这么个设定,只得咽回了肚子里。 宁不惑也有些难以回应,只是笑笑。 黑解语倒也没有继续逗弄两人,只是再次摆出严肃表情:“贤弟,我听说,你也要考书院?” 第五十三回:内院的构成(求追读!!) 宁不惑愣了愣,却是没想到黑解语有此一问,但他也无甚好隐瞒,遂点了点头:“不错,我是要考书院。” 见宁不惑不加隐瞒,黑解语叹了口气:“距离开考已经不足一月,愚兄虽不才,却也看得出你并非士子,外院要考的那些科目,你复习得如何?” 这时候,黑葳蕤在旁提醒:“大哥,他要考的是内院。” “什么?胡闹!”黑解语瞪大了眼睛。“你才什么境界,跑去考内院,知不知道那群疯子……不是说你,葳蕤……那群疯子考试很可能出人命的!” 宁不惑不解地扭头看向黑葳蕤,黑葳蕤点了点头:“内院考试的闯三关,是师兄师姐们自行出题,至于由谁出面,则由他们内部协商。” “因为到这一届,出了一点小问题,所以收你们做徒弟,是夫子的学生的事,也就是有可能,你要是考上,还可能成为葳蕤的徒弟。” 黑解语说着,面露不满:“夫子从上一届后,便宣布自己不再收徒,有人说是因为明帝,但我却不懂明帝哪里得罪了他,反正,从此以后,你们是再没机会成为夫子的亲传弟子了。” “夫子?那是谁?”宁不惑不耻下问。 黑葳蕤翻了个白眼:“你连夫子都不知道就想考内院?” 黑解语耐心解释:“青岚书院分内院与外院,外院的院长由朝廷直接任命,而内院院长,自青岚书院建立以来,雷打不动,便是它的创始人,夫子。夫子本名李聃,但人们都只叫他夫子。” “那他……多大年纪了?”宁不惑瞠目结舌。 绿豆点点头接茬道:“我知道,那老头子据说从创建青岚书院以来就已经是个老头子了,几百年来,没人见他有过变化。” “你也知道?”黑解语奇道。 “我当然知道。”绿豆叉着腰,她此时也不管要在这几人面前维护形象,只是颇有些得意的样子:“紫苑妈妈还在的时候,夫子可是我们潇湘苑的常客!只是他每次来都直接去顶楼,所以常人不知道罢了。” “噗。”黑葳蕤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立刻喷了出来。 黑解语尴尬地笑了笑,就好像没听见绿豆的话一样,自顾自地往下说:“原本嘛,内院只是夫子自己从外院挑了几个看得上眼的人收做徒弟而存在的,后来夫子成为国师,内院的制度也就保留了下来,一般情况,夫子轻易不收徒,只是成为国师后,大约每十二年,他会广收贤徒,有时一个也招不进,有时却能招进十几个。” “但进入内院只不过是开始,传闻夫子的知识,他的学生一辈子也学不完,但总会有些学生学了几年,便被‘夫子’毕业,此后便不再是内院学子,只有迄今依然留在内院的那些学生,才是夫子认可的学生。” “啊?”宁不惑想了想。“那黑小姐岂不是很厉害?” “葳蕤的确不差。”黑解语看了看自己的妹妹。“她在内院已呆了有十年,在她那個年纪的学生,她是第二长的。” “那第一长是谁?绿豆问道。 黑解语叹了口气:“你们掌柜。” 话题又一次绕回到许祈阳身上,几人不免都有些尴尬,到现在了,他们也还没能适应。 还是宁不惑继续向黑解语询问,将尴尬气氛打破:“今年为何特殊?” 黑解语摇了摇头:“具体我也不知,但大概就是几年前,夫子宣布收山,将不再收纳弟子,今后内院招生,全权交给他的几位弟子,自然考试的试题也由弟子自行考虑。” “至于夫子收山的传言,有很多种,有人说夫子与妖王战斗,受了重伤,有人说有弟子背叛了他,导致夫子心灰意冷,也有人说,是因为夫子在明帝身上看到了他所不及的才能,所以激流勇退,但至于什么才是真相……” “……则没有任何人知道。”黑葳蕤接嘴。“也包括我们这些内院子弟,除了大师兄,其他人都没有头绪。” “连你们也不知道,那就没人知道了。”宁不惑摇摇头。“不过,我还是要考。” 黑解语拉了张椅子,坐到宁不惑床边,苦口婆心地说:“三弟,你就放弃吧,别人我不知道,内院那群疯子我还不晓得?除了纪北,他们没一个叫人省心的,还个个都心高气傲,让他们收徒?天知道会出什么奇奇怪怪的题目?就算把人弄死,他们也不会觉得惭愧!要我说!内院就是一群神经病的聚集地!葳蕤,没有说伱。” “等等。”宁不惑揉了揉紧皱的眉头。“你说谁?” “什么谁?”黑解语愣了一下。 “你刚刚说的名字,叫什么?”宁不惑耐心地又重复了一次问题。 “纪北?”黑解语虚了虚言,有点茫然。 “纪北……” 宁不惑沉默了一下,若说他没有想起纪南,那肯定是假的,但纪南和纪北,两者之间是否真的有关系,他也不太确定。 所以,他决定暂时放下这个疑问。 “那……能否告诉我,这次考试都由谁负责?”宁不惑问道。“我绝不会逞能,但要我轻易放弃,我也做不到,不如告诉我一些攻略,让我知道一下自己可能会面对什么吧。” “这……”黑解语蹙了下眉头。“不好吧。” “也没什么不好。”黑葳蕤摇了摇头。“因为我也不知道他们会出什么题。” “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负责出题的都有谁。” 黑葳蕤看着宁不惑。 “你知道为什么我哥对内院的印象那么差吗?” “不知道。”宁不惑诚实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哥是朝中最年轻也被称为最有前途的三位武官之一,另外两位,基本都是他的同僚,也是他最常打交道的人,这两位,一位是已故去的许祈阳,另一位,则是我的三师兄。” “他的官位是三人最高的,也是三人中唯一已经拥有爵位的人,与寻常爵位不同,他的爵位并非以地名为称,而是以称号为称。” “他就是,戒杀大夫,第三无忌。” 第五十四回:戒杀大夫,雷光卦影(求追读!!) “戒杀大夫?”听到这个称呼,宁不惑不禁心中一肃。“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许有起错的名字,但不会有叫错的外号。”黑葳蕤轻松地说。“三师兄入门仅三年,便被夫子派到军队历练,而且是最前线。” “那时候,我们还常与苍林有边境摩擦,苍林边境线上,有一座阴山城,龙城大将军在那时便已声名远扬。” 在场除了宁不惑以外的人,在听到那个名字时都露出了心有余悸的表情。 而绿豆也立刻注意到了宁不惑的表情,掩着嘴露出一脸惊讶:“不会吧?不二,你连龙城大将军都不知道?” 宁不惑苦着一张脸:“我从小在宁安县长大,或者几乎可以说是在重阳镇长大,实在对外界的事一窍不通。” 黑解语点了点头,表示十分理解,便贴心地为他解释起来:“龙城大将军,本名龙城,是苍林国两大至强者之一,与李羽共同守护着苍林的泱泱沃土,其中,龙城镇守边境,与我们紫恒打的交道自然更多,他那杆青龙戟,乃是我国边关将士的噩梦。” 黑葳蕤点点头,道:“三师兄前往前线时,龙城也不过刚当上百夫长,那时候,他就已经是苍林军中的战神,但三师兄面对他毫不逊色,甚至只身一人屠戮了苍林上千士卒,杀气横绝,连氓江也为之动容。” “传闻,第三无忌最是疯狂时,敌我不分,连自家的士兵也会惨招毒手。” “是以,先帝赐号‘戒杀’,希望三师兄引以为戒。” 宁不惑吞了吞口水:“他……他出的什么题?” 黑葳蕤摇了摇头:“我不是说了不知道了吗?不过,想来也是沾染了血腥味颇重的试题吧。” 绿豆慌张地看着宁不惑,而宁不惑也觉一阵昏厥,勉勉强强才继续问下去:“那,那其他的呢?” “还有我的四师兄,雷光卦影,闻人带棋……” “这个跳过。”宁不惑举起了手。 “?”黑葳蕤看着他。“你认识我四师兄。” “哈。”黑解语倒是会意一笑。“他们潇湘苑现在拉了闻人家的大旗,想来也是借了我三弟的威风,既然如此,认识闻人家的人也不出奇。” 黑葳蕤还是一脸狐疑:“我听说跟你交好的是闻人家的庶子闻人带刀,既然如此,你与闻人带棋又怎么能有交情?” 宁不惑挠了挠脸,回想起半月前曾见到的闻人带棋的模样,摇了摇头。 “我感觉他有龙阳之好。” “噗。” 这次是刚刚想喝一口茶润润的黑解语喷出了一口茶水,以他兴云境的修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黑葳蕤也没绷住,虽然她也一直觉得闻人带棋这人古里古怪,但不论如何,应该也不至于此吧? 宁不惑瞧着两人的反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出了半月前,闻人带棋特意老找他,还专门说“你我有缘”的事。 “我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应该没有恶意。”宁不惑回忆了一下。“他还特意提醒我,卷进他们家的继承之争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最终,宁不惑算是辜负了他的嘱托。 黑葳蕤拧紧了眉头,却和宁不惑有着截然相反的反应。 “四师兄此人性情怪异,虽然在师兄弟中,他的修为并不算高,仅仅是与我齐平的渊海境,但他所修功法特异,可以窥天机,掌人运,破红尘,因此整个人都有些稀奇古怪,你有时很难揣测他到底想做什么,但他要做的事大多都是正确的。” “这個‘正确’指的是于他有利,相对来说,他也算是无利不起早之人,我很少见到他做于自己无益的事……他如此对你,想必是在你身上看到了什么。” 宁不惑想了想,还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让这样的大人物在意的,虽然他是不坠红尘一事已被闻人带棋看透,但要说闻人带棋就是为了这个对他特别对待,他又觉得古怪。 难道说,他发现了日星的存在? 想到这个可能性,宁不惑的心里不禁打鼓,说起来并非没有这种可能,日星的存在象征了很多意义,包括他现在对所有人都加以隐瞒的“纳空诀”,以及旷世剑法“春风度”,还有他隐藏的必杀“见龙卸甲”,可以说,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日星所给,其价值不言而喻。 宁不惑越想越觉得可能,除此之外,他想不到闻人带棋有其他想要的东西,惴惴不安中,他在脑海中呼唤起日星。 “别叫我。” 而他收到的,只有日星沉闷的回应。 “到兴云境的人,都不是一般角色,你当着他的面与我交谈,很有可能被他看穿——不须回应我,我可以跟你说话,但你不能同我交谈,明白吗?” 宁不惑下意识地差点点头,又想回应自己明白,发觉不妥,便木楞地毫无反应。半晌,缓过劲来的他才将注意力回到现实中。 “闻人带棋出的题目,想必都是些玄乎的东西。”黑解语似乎并没有发现宁不惑的异常,只是平淡地评价道。“对这个人来说,作弊或是透露题目应该都没有任何意义,我甚至怀疑他‘通过’的标准也属特异,也许看着你一开始便淘汰了,但却刚好戳中他的心门,宣布伱是第一个通过考试的。” 黑葳蕤叹了口气,也没法反驳,谁让她的四师兄就是这么一个人呢? “一个杀星,一个算命先生。”绿豆掰着手指,露出一脸惊恐。“就没一个正常的考官吗?” “有。”黑葳蕤说。“我的二师姐。” “莫沧月。” “莫沧月?”绿豆一惊,似乎听过这个名字。“她跟莫沧生是什么关系?” 黑葳蕤点点头,道:“不错,我的二师姐,便是莫沧生的亲表姐。” “你们等一下。”宁不惑感觉自己像个白痴一样。“莫沧生又是谁?” 绿豆此时也不再为宁不惑的“无知”感到惊讶,而是转过头来耐心地为宁不惑解释:“在江湖上,有人列下一个榜单,又称‘游侠榜’,分为天,地,人,三榜,大多是根据江湖上的传言和一些江湖人士的见闻,为江湖侠客列下的实力排行。” “而莫沧生,就是这个榜单的第一名,天榜第一,人称天下第一游侠。” “也被称为,天下最强的兴云境!” 第五十五回:三个考官(求追读!!!) “想也知道,有这般身份的莫沧月,也绝非一般人能够应付的高手。”黑葳蕤摇了摇头。“只不过,我的二师姐有一项院中人人皆知的弱点。” “是什么?” 宁不惑紧张地问道。 “……她对自己的表弟,也就是莫沧生,有着极度至病态的爱恋。” “……啊?” 宁不惑与绿豆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有些难以置信。 “唉,说来也是家丑。”黑葳蕤有些不好意思。“只要师傅没什么吩咐,她就会离开书院,到江湖上寻她的表弟。” “莫沧生则满江湖逃窜,生怕被他这表姐抓住。” “而当师傅有命,有事要安排时,则由大师兄出马,到江湖上去把满世界乱窜的二师姐给抓回来。” “噗呲。” 绿豆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们这二师姐,倒还真是个妙人。” 黑葳蕤有些无奈:“她是外人的时候,你当然可以说是个妙人,可你想想,若是你潇湘苑的重要人物隔三岔五就要去追寻一个根本不爱她的人,闹得满江湖风风雨雨,你会怎么想?” 绿豆想了想,假如有一天,宁不惑离开了潇湘苑,远走高飞,然后自己时不时地就离开潇湘苑,跑去江湖上追他…… “红蝶姐会杀了我。”绿豆点点头。 宁不惑有些迷茫,她的脑子里转了些什么内容才会蹦出这么一句话? “总而言之,莫沧月就是这次的第三个考官。” “我希望她不要出什么让我们去找莫沧生的随身物品,或者为莫沧生作诗一首之类的题目。”宁不惑开玩笑说。 “……”黑葳蕤陷入了沉痛的沉默。 “?”宁不惑瞪大了眼睛。 “好了好了,就聊到这吧。”黑解语挥了挥手。“你们也都别在这,打搅我三弟休息了,他的伤势得好好养养。” “呃,其实,大哥……”宁不惑翻身下床。“我感觉好像已经痊愈了,兴许是托了进阶的福?” “胡闹。”黑解语瞪了宁不惑一眼。“只有伏波进阶渊海的那一刻,你才有将旧伤新伤全部痊愈的机会,藏形进阶伏波,只不过为你壮大了三元,让你觉得伤势影响不大,但对你的伤害是实打实的,不会因为你的感觉而变化。” “好生躺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离开!” 黑解语十分霸道地下了命令,宁不惑也难以回绝,只得认栽,又躺回了床上。 黑葳蕤点点头,道:“那我送绿豆小姐回去,你安心养伤。” 绿豆闻言,有些念念不舍,但想到红蝶姐一定也十分担心自己,还是点点头,站起身来,跟着黑葳蕤离开了。 黑解语最后一个走,为宁不惑关上了房门,一时间,房中只剩下宁不惑一人,躺在床上,百无聊赖。 “伱感觉黑解语此人如何?” 在所有人都离开后,日星才慢悠悠地进入宁不惑的脑中,言语中却透着一股奇怪的揶揄。 “嗯……” 宁不惑想了想。 “是個豪爽,重情义,且习惯为人兄长的人。我或许你能够理解,为什么祈阳会同他结拜。说到底,你不应该很清楚才对吗?” “我不记得了。”日星叹了口气。“我的伤或许比我想象地还要重,不记得的事已经太多了,直到他出现在我面前,我才产生那浓浓的熟悉感,但却忘记了祈阳有这么一个结拜大哥。” “你说,祈阳之死的真相,我们应该告诉他吗?”宁不惑问道。“某种程度上,他应该比潇湘苑的人更加可信吧。” “按理说是如此。”日星皱了下眉头。“但我总有不好的感觉,以防万一,还是不要透露给他吧。” “……你怀疑他也可能是凶手?”宁不惑有些诧异。“为什么?” “他是兴云境,且肯定也去了万妖谷,符合我们的条件。”日星淡淡地说。“就算他的许祈阳的结拜大哥,但这世界上,就算是亲兄弟也不乏阋墙之事,何况是结拜的兄弟?” “我失去记忆,也不敢断言他与许祈阳的感情真就那么好,也就是无法佐证他的清白。” “但你也不记得凶手是谁,所以也不能断定他的罪行。”宁不惑白了一眼。 “截止目前,我们已经有了多个嫌疑人。”不理会宁不惑的拆台,日星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 “首先,是闻人家的大哥,闻人带玉。”宁不惑掰着手指。“可我们只是听说了他的名字,都还没见过他的面。” “只知道他符合条件。” “下一个,安乐王陈铭。” “他也去了万妖谷,且‘立下’大功,以至于明帝许他回归苍林。” “问题就在于,他的‘大功’究竟是什么。” “你怀疑他是受明帝之命,刺杀了许祈阳?”宁不惑摸了摸下巴,虽然打从一开始,他就决心要见到明帝,但如果凶手是他,则又是另一种见法。 他原本只是愤于明帝的人死情散,认定了,许祈阳必须要有追封,必须要福荫家人。 但如果,明帝就是一切事件的幕后黑手…… 宁不惑握了握拳。 “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日星缓缓道。“再怎么无情,对许祈阳的后事,他也过于不在了。” “而且……那些黑衣人……”宁不惑眯着眼睛。 “背后定是有权有势之人,而明帝,就是紫恒最有钱有势的人。” “最后一个已知的嫌疑人,就是黑解语。” “他是兴云境,且去了万妖谷。”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疑点。” 宁不惑叹了口气。 “别瞎猜了,若去了万妖谷的兴云有一百个,我们现在才认识其中三个,就开始推断犯人,是不是太早了点?” “紫恒要真有一百个兴云,嘴都该笑裂了。”日星白了一眼。“只不过,这话倒是没错,具体去了多少人,还得想办法从你的便宜大哥那套点话。” 宁不惑思考了一下。 “我突然发现,似乎只有咱们俩会说这种话。” “?”日星茫然。“什么话?” “笑裂了。” “……” 日星思考了一下。 “跟许祈阳学的。”“跟祈阳学的?” 两个人异口同声。 第五十六回:春风满天下(求追读!) 又一日,宁不惑的伤势痊愈,终于得到黑解语的认同,得以离开武威公府。 宁不惑也是住了两日才知道,原来黑葳蕤与黑解语的父亲,正是大名鼎鼎的六公之一的武威公,黑伏。 权掌紫恒武威军三十万兵权的黑伏大将军,传说当年魏国叛乱,正是他带兵讨伐,坑杀魏国十万俘虏,令魏国国君肝胆欲裂,再无不臣之心。 在武威公府住了这么些天,宁不惑也没有见到这位大将军一面,不知算不算是一种幸运。 伤势痊愈后,宁不惑第一时间返回了潇湘苑,见他无恙,绿豆十分开心,就连红蝶也露出了暖心的笑容。 而就在宁不惑准备回房继续稳定修为的时候,红蝶叫住了他。 “有我的信?” 宁不惑愣了一下。 红蝶咬着烟嘴,点了点头。 “本是送到文澜公府的,那小胖子给你送了过来。” 宁不惑挠挠头,从红蝶手中接过了模样古朴的信件,微微躬身道谢,随即便转头回到了房间。 绿豆今日要在雀台镇场,因此并不在房中。 外面的人知晓自己连续在绿豆房中居住,都在传言宁不惑究竟是什么身家,可惜殊不知,他一毛钱也没付过。 坐到绿豆的梳妆台前,宁不惑从信封中将信取出,展开在桌上,一眼便看到落款。 许祈雨。 原来是她…… 宁不惑心中一暖,这来自故乡的关心为身处异乡的他带来了些许慰藉,紧跟着,宁不惑才开始阅读信件的内容。 “宁不二,你怎么走了也不跟我打声招呼? 你可别学我的倒霉哥哥,一去就是好几年,然后一次都不回来,我可不要你寄钱回来,你自己回来就行了。 最近,爹爹感觉身体像要垮掉一样,他变卖了家里在县内的财产,生意也都交给了伯伯,带着我回了重阳镇。 我偶尔会去你家玩,小三花好像还是喜欢在那边住。 我们都很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信中除了对宁不惑的思念,便是一些家常琐事,向宁不惑报告了最近家中发生的一些变故,宁不惑一边看着,脸上也不断露出温柔的笑容,直到将信读完,再次见到许祈雨的落款,她又问了一次。 “你什么时候回来?” 宁不惑抿了抿唇,将信收回信封,并小心地保存在玉佩里,又取出了纸笔,开始撰写回信。 他写了很多,很长的内容。 他讲了自己上京途中,被卷入墟族生死的奇妙冒险,讲了自己抵达京城,与闻人家的缘分,讲了自己意外住入青楼,与舞姬为伴的生活,讲了自己参加王爷的宴会,结识祈阳的未婚妻与结拜大哥,途中还被人围杀的经历。 虽说常有“报喜不报忧”的习惯,但对许祈雨,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宁不惑却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除了他上京的真实理由。 宁不惑想了想,也许现在,他可以告诉许祈雨了。 这也是为了,一旦他遭遇不测,至少还能有人知道真相。 此去上京几时归? 春风满天下。 何时春风满天下? 大仇得报,罪人授首。 宁不惑想了想,最终还是划掉了。 既然瞒了,就瞒到底吧。 将回信写完,宁不惑将纸张折好,便出门去寻找信封与掮客。 潇湘苑的主楼有五层,一到四层都是做生意用,而五层则是花魁们的住处,当然,红蝶姐也住在五楼。 除了绿豆之外,潇湘苑还有三个花魁,分为紫苑,赤练,与蓝翎。当然,此紫苑非绿豆口中那个曾接待过夫子的紫苑,只是继承了名号。 为防止节外生枝,宁不惑这半月以来,与其他花魁几乎没有接触,除了彼此都算认识了脸,几乎完全没有交集。 而此时,宁不惑刚一出门,迎面便撞上了赤练。 赤练与绿豆不同,是个凛然的女子,尽管身披霓裳,眉点红妆,但她如剑芒般的眉眼却有一股侠客的气质,若在青楼以外的地方碰见,宁不惑势必要认为这是个走江湖的老手。 而赤练本身也是個冷漠的性子,据说当初许祈阳曾说,有些人就好这口,因此不必强让赤练扭转性格,而今来看,的确如此。 能混到四大花魁的位置,尽管与潇湘苑本身的方针有关,但必然也少不了金主的帮助。 赤练身边没有跟着陪侍的丫鬟,仔细一看,她似乎就是特意在等宁不惑,这倒让宁不惑有些诧异。 “有什么事吗?赤练姑娘?” 赤练微微抬头,那双如冰霜一样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宁不惑,叫宁不惑微觉不适。 “……你认识折花?” “折花?” 宁不惑愣了愣,才想起来。 “哦,莫小姐。是,我认识她。怎么了?” 赤练眯了眯眼,这下看向宁不惑的目光更似刀子一样,叫宁不惑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哪得罪过她。 过了半晌,等到宁不惑都想随便编个理由先离开再说之后,赤练才闭上了眼,侧着身子,不情不愿地说道:“折花说,她约了几个一样是准备考书院的人,凑在一块准备交流一下,托我询问你,是否有兴趣前往。” 原来就这么点事……宁不惑想了想,在莫折花的心中,自己还是“转世重生的许祈阳”,因此说话做事,肯定都得学着祈阳的风格去做,倘若是祈阳的话…… “一群跟在我屁股后面争老二老三的人,有什么好交流的,不去。” 而对于莫折花的消息为什么是由赤练来传,这件事他暂且蒙在鼓里。 对宁不惑的回答,赤练蹙了下眉头,似是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粗鲁的拒绝,另一方面,她又感觉宁不惑的回应有些熟悉。 而在她反应思考的这段时间,宁不惑则赶忙撒丫子跑了,免得又被赤练缠上,让她识破了自己的小把戏。 虽然他不认为潇湘苑的人会出卖他或是怎样,但赤练与莫折花的关系显然匪浅。 潇湘苑除了主楼之外,还有一座院子,院内则多是其他舞女或是龟公一类的住处,寻常的客人是不能入内的。 而宁不惑一边想要甩掉赤练,一边也不想穿过一到四楼那些待客的地方,索性找了个窗户,直接一蹦落入了后院,直接掉在一端着脏衣盆的龟公面前。 “哎哟喂小掌柜,你吓死我了!” “抱歉抱歉。” 宁不惑笑了笑,对“小掌柜”这个称呼也差不多习惯,就像当初许府的人叫他少爷一样。 他像一道影子一样,迅速地穿过院子,跑向潇湘苑的大门,便要前去寄信。 而他跑得遂快,却被一直候在门口的另一个人逮了个正着。 “喂。”闻人带刀将宁不惑拦住。“上哪去伱?” 而宁不惑一眼便看见,闻人带刀的手中。 拿着一模一样的另外一封信。 第五十七回:人皇遗族,轩辕一心 “你怎么也有一封?”宁不惑奇道,然后立刻便想到,自己手上这封本就是送到闻人府然后转送过来的,闻人带刀会有并不出奇,应该要问的问题是,怎么这么短的时间内又来了一封?难道许祈雨快马加鞭,又加速送来一封?那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而闻人带刀臭着一张脸,显然对要亲自为宁不惑送信颇为不满。他走到宁不惑跟前,将手里的信塞给了宁不惑。 “拿着,莫小姐给你的。” “莫小姐?” 宁不惑又是一愣,这才看见信上写着莫折花的名讳,与许祈雨不同,莫折花的笔记娇小玲珑,又清楚可见,颇见其文化造诣。 对莫折花和许祈雨使用一模一样的信封这件事,宁不惑心中有些嘀咕,不知是否也是莫折花的一种试探,对自己是否是许祈阳一事,她可能也没有抱着百分百的确认,虽然现下他掌握有常人难以模仿的能力,但正常人都会再三确认,再下结论。 想到此节,宁不惑颇为郑重地拆开了信封,他倒要看看,莫折花要怎样出招。 不过,出乎他的预料,信中没有任何尖锐的试探或正中靶心的疑问,只不过是把刚刚赤练已经提过一次的事情又重新讲了一遍,想要邀请宁不惑去参加那些想要考书院的人的小聚会,并指明希望他来指教一番。 “怎么样?什么事?”闻人带刀探过头来,似乎想窥探信件的内容。 “没什么。”宁不惑收好了信,摇了摇头。“她说她找了几个想考书院的人,聚在一块探讨探讨,邀请我一块去。” “你小子挺厉害啊。”闻人带刀酸溜溜地说道。“刚来京城就勾搭上青楼花魁,这跟着人去参加一趟聚会,又跟莫折花认识啦?” “呃,机缘巧合。”宁不惑讪笑了一下。“我跟黑葳蕤起了点冲突,多亏她及时出手,否则我就要被那大小姐打死了。” “哼。”闻人带刀冷哼一声。“她黑葳蕤有什么了不起,随随便便就要动我的人,这事我非找黑解语说道说道。” 宁不惑尴尬地笑,也不好意思说自己现在跟黑解语已经拜了把子。 想到之后与黑葳蕤也握手言和,宁不惑不禁想要帮她也说两句话,便说:“也不怪黑小姐,她也说了,是听了别人说我的坏话,才误以为我跟章隽是一伙的。” 闻人带刀瞪大了眼睛:“这屁话你也信?要怎么误会才会觉得你跟那人……叫什么?章隽?怎么会以为你们是一伙的?” 宁不惑蹙了下眉头。 他当时本能地觉得黑葳蕤可信,而他的“本能”常常应证,因此他没有多想,但此时经闻人带刀一提醒,这事确实有些古怪,究竟是听信了怎样的谗言,才会误认为自己与章隽是一伙?又或者黑葳蕤听到的是不同的内容,只是见了自己,才觉不对,因此搪塞了一下? 说到底,是谁在黑葳蕤面前说自己坏话? 黑葳蕤当时的回答,而今看来的确有诸多疑点,但此时宁不惑也失了追问的机会,只得摇了摇头。 “不清楚,下次如果有机会,我再问吧。” “你啊。”闻人带刀叹了口气。“就是人太好了,在京城,你可得改改这脾性,否则什么时候被人吃了都不知道。对了,莫折花约你什么时候?” “我没细看。”宁不惑摇头。“我又不打算去,看那么仔细干什么?” “干嘛不去?”闻人带刀有些疑惑。“别的不说,莫折花能看得上眼的,未必是什么小角色,说不准,考上书院的就在这一帮子人里面了,你去认识一下又没坏处。” 宁不惑上下打量起闻人带刀,此时,他只觉得这胖子肚子里的那些油水真是没派上用场。 “她是渊海,你也是渊海,凭什么她考得上,你就不信?若对自己没有点信心,谈何中榜?” “嘿,伱小子还教训起我了。”闻人带刀气乐了。“信心是信心,现实是现实,我虽然自觉不是什么凡夫俗子,但这次书院大考,在修为一途比我走得更远的人比比皆是,老实承认自己不如人没什么不好,我专精的本就不是此道。” 宁不惑沉默了一下,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说来也怪,他前不久还是藏形境,但却从来没觉得自己差过谁。 玉佩中,野火枪仿佛升起了一股温度,灼热的感觉刺激着他的心。 是了,他代表着许祈阳,所以他不会弱于任何人。 许祈阳说他是天才,那他就一定是。 “算了,不说这些。”宁不惑主动岔开了话题。“你来找我做什么?总不是专程给我送信来的吧?” “呸,你也配。”闻人带刀笑骂道。“我当然是有正事。” 说着,闻人带刀收敛起笑容,正色道:“我不是说了,要给你找个正经的师傅吗?这不,我想找的那人总算有空闲了,我跟他说了,你的真气湖足有百里,他才答应指点指点你,我就马不停蹄来找你了,免得让人家久等。” 宁不惑目瞪口呆:“那你还跟我唠这老半天?” “又不急这一时,找着你人了不就行了。”闻人带刀耸了耸肩。“不过也差不多了,跟我走吧。” 对闻人带刀如此上心自己的事,宁不惑也心存感激,尽管闻人带刀自己也说,他是为了收宁不惑入自己的幕僚,成为他争夺爵位的筹码。但显然,闻人带刀其实并不熟悉这种冷冰冰的上位者掌下的学问,从他爽快向宁不惑承认就能看出,他并不知道要如何收买人心。 他选择的方法十分简单,就是以真心换真心。 也许他自己并没有发觉,但对宁不惑,他根本就是以朋友的态度在进行交往,虽然嘴巴上还是“收为己用”这样的说辞,但行为上则完全两样。 幸运的是,宁不惑却看得真切。 “跟你走是可以,不过先跟我说一声,你找了谁当我的便宜老师?” “嘘。”闻人带刀捂住了宁不惑的嘴。“你可长点心吧,让那位大人听见了,你吃不了兜着走啊你。” 闻人带刀神神秘秘,拉着宁不惑离开了潇湘苑,走上大街,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才低声告之宁不惑。 “紫恒京城传说中的人皇遗族,轩辕一心。” 宁不惑大惊失色。 轩辕一心是谁? 第五十八回:龙星魂是穿越者!(求追读!) 闻人带刀翻了个白眼,宁不惑是他亲手从重阳镇带出来的,难道还不知道宁不惑是个什么货色?只是宁安县再怎么穷乡僻壤,他也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无知至此。只得拉着他一边走一边解释。 “你应该知道,上古年间,人族并不像现在这么和平吧?” 宁不惑点点头:“小时候,我阿娘常跟我说些以前的故事,在六国建立以前,人族与遍布九州大地的各类妖族彼此交战,争夺土地,粮食,是个悲惨而艰辛的年代。” 这些故事,除了宁不惑的阿娘,很多长辈都会对小孩子说,用故事的妖怪去吓唬小孩,几乎已经成了一种传统。而等小孩长大,开始懂事,便加倍地对过去的这些曾吓到自己的故事不屑一顾。 闻人带刀道:“不错,当然,这些故事其实大半都是真的,我们人族过去的确有那么艰辛的一段日子,甚至可能比故事中更加惨烈。” “而在那时,率领整个人族走出阴霾的,就是人皇。” “如今,人们已经忘记了人皇叫什么名字,甚至也不太清楚地了解他的每一项事迹,但是人人都知道……你不算人,人人都知道,是人皇的领导,还有无畏,让我们战胜其他异族,得到君临九州的权利!” 宁不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着闻人带刀相当兴奋,一副“大丈夫当如是”的样子,也不好插嘴。 于是,他唤醒还在休息的日星。 “喂?你认识这个人皇吗?” 日星慵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满:“认识,轩辕嘛。” 宁不惑有些疑惑:“听你的口气,不太看得上人家。” “也谈不上看不上。”日星道。“只是世人都忘了龙星魂,把所有的功劳都安在了他身上,我不爽。” “有倒是真的有这么一個人,他是龙星魂的二徒弟,在龙星魂死后,手握龙星魂所铸造的神器‘轩辕剑’,带领人族战胜了其他族类,成为九州之主。” “他索性舍了自己的名字,改叫自己轩辕,龙星魂要是还在,准得抽他,他是什么东西,也配用黄帝的名字。” “黄帝?”又一个陌生的词汇出现在宁不惑脑中,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得抽空补习一些九州历史。“黄帝又是谁?” “不知道黄帝,不怪你,他不是此方世界的人。” “嗯??”宁不惑震惊。“你是说,是祈阳那个世界的人?” 宁不惑恍然大悟,难怪他一直觉得,龙星魂这名稀奇古怪,也不像是上古时代的人会起的名字,经日星这么一说,他才明白,原来早在那时候,祈阳的那个世界,就已经有人来到这边了。 “不如说,有因才有果。”日星叹了口气。“就是因为龙星魂来自那个世界,我们才会选择那个世界的人。” “选择?”宁不惑一惊。“……你是说,祈阳来到这里,不是偶然?” “……此时我之后再与你详说。”日星避开了这个话题。“话题说回来,当初轩辕带领人族成为九州之主,可他虽有成为帝皇的器量,却半点不懂得教导后代。在他死后,没有一个继承人可以领到当时庞大的人族领土,很快便陷入了混乱,分裂成几十上百个国家。” “经过多年的战乱,百家终归六国,这些事你自己去看历史书,我只给你讲人皇遗族。” “三代轩辕,也就是那一代的轩辕一族的族长,认识到他们家族再也没有可能统领整个人族,便主动退出,不再享有领土,不再拥有臣民,只单单借助人皇遗留的威望,成为诸国之上,一个超然的存在,直到今日,六国均奉人皇遗族为座上宾。” “最重要的是,没有谁知道人皇遗族的老家究竟在哪,虽有人皇遗族在六国各有出世行走,但没有人知道他们背后的大族在什么地方,究竟还有多少人,轩辕剑又在何处,均是未知。” “这种未知,也是他们至今能够保持超然的资本。” “毕竟轩辕剑,龙星魂铸造的时候可费了一番力气,就算到了现在,那也是天下第一兵!” 宁不惑听得震撼,这些上古奇闻,除了日星这种勉强算得上半个亲历者的人以外,已无人知晓,早已被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而现在,透过日星的口,宁不惑也成为了这时代少有的几个知情人之一。 对于在身后和日星聊得热火朝天的宁不惑此时心情有多么激荡,闻人带刀自然全不得知。 他领着宁不惑上了马车,大屁股坐在特意加工过的宽大座位上,伸手拿起一旁的扇子扇起了风。 宁不惑还在消化日星刚才所说的秘闻,此时静默不语,而闻人带刀则依旧如常地开口:“说起来,我这次也算沾了你的光,我虽然跟伯伯说得上话,但要他指点我,他是怎么都不干。这次有了你,他指点伱的时候,怎么不得顺手帮我解点迷津?” 宁不惑缓缓回神,然后被闻人带刀嘴里的字眼吸引:“伯伯?” “哦,我还没跟你说过。”闻人带刀耸了耸肩。“我娘是人皇遗族。” 宁不惑闻言,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连他脑海中的日星都大受震撼。 “你,你不是庶出吗?”虽然这么问十分不礼貌,但宁不惑还是没忍住。 “是啊。”闻人带刀耸了耸肩。“神奇吧,我也想知道,我娘堂堂人皇遗族,为什么要给人做小。” “可惜她死得早,我爹又不跟我说我娘的事,所以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身上流着人皇的血。” 他握了握拳。 “我就绝不准自己安闲度日!” 他相当壮志凌云地发表了一番豪言,宁不惑看着他,笑了笑,也握了握拳,跟闻人带刀碰了碰。 “那你当了文澜公,我就是文澜公的第一大将。” 他笑着,一瞬间,仿佛想起了那少年的豪言壮志。 我为九州主,你就是九州王。 想着那张面容,宁不惑脸上的笑容凝住,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算了,还是你做文澜公,我做九州王吧。” “你心还挺大!”闻人带刀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从宁不惑这老实孩子嘴里居然能蹦出这种话来。 咔。 而这时候,马车也刚好停了下来。 “少爷,到了。” 第五十九回:石桌博弈 闻人带刀一掀帘子,对宁不惑一挥手:“下车!” 宁不惑点点头,跟着下了车,却发现马车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别院,仰头看去,一株槐树枝干伸出了院子,门前冷冷清清,瞧着远处的高墙,可以肯定这里还是内城,只是没想到竟如此凄凉。 人皇遗族就住这种地方? 闻人带刀看起来倒是轻车熟路,他走向虚掩的大门,轻轻敲了敲。 不多时,院中便传出一个沧桑低沉的男声。 “进来。” 闻人带刀小心地推开院门,只见在院中,一位中年男子面前坐着一约有二十六七年纪的青年,两人各坐一边,围着石桌,似在博弈。 闻人带刀不敢打搅,伸手招呼了一下宁不惑,便站至一旁。 宁不惑往侧一步,刚巧站在槐树旁,他着眼瞧着院中两人,那年轻人姑且不谈,这个中年男子估计就是轩辕一心,瞧他面目,苍颜穆肃,的确是个气度不凡的上层人士,就是不知为何独居在这偏远的小院。那年轻人不晓得又是哪家的公子,竟有资格与人皇遗族对弈? 看了一会两人的脸,宁不惑有些倦了,注意力便又转移到两人的对局上。 此时,那年轻人执黑棋,轩辕一心执白棋,场间局势看起来僵持不下,早年还在老家的时候,宁不惑曾陪许老爷下过两局,因此也略通些规则,然在他看来,眼前这两人虽然谈不上一代棋圣吧,至少也可以说是臭棋篓子。 看了一会,宁不惑只觉目瞪口呆,在他心中,且抛开那臭棋篓子不说,轩辕一心怎么也是个高人,怎么下起棋来比自己还不如?想当年在老家,许祈雨的棋艺最好,其次才是自己,尽管如此,他也觉得,要是换自己上,怎么也杀得这两人丢盔卸甲。 没一会,轩辕一心便陷入了苦战。他瞧着棋盘,手捏棋子,久久不能落子,蹙着眉头,一脸愁容,看来是不知道该下哪里为好。 而在他对首,那年轻人则一脸风轻云淡,一副得胜者的自得模样,仿佛这一局已尽在他掌握之中。 宁不惑忍不住了,再加上此时落了下风的也是轩辕一心,他权当帮掺一下便宜老师,趁闻人带刀不注意,上前一步,便是一指。 “下这,斩他大龙。” 闻人带刀目瞪口呆,他何尝看不出这两人是臭棋篓子,但掂量掂量身份,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在这两人下棋时插嘴的,却不曾想,一个不防备,身旁这老兄倒是窜出去了! 轩辕一心一愣,一瞧,好像还真是这样。喜出望外,一落子,没三五回合,瞬间反败为胜。 他笑呵呵地看了看一脸委屈的年轻人,又看了看一旁的宁不惑,好像这时候才刚刚注意到来人一般。 “小伙子不错,叫什么名字?” “回轩辕大人,小人宁不惑。” 宁不惑一拱手,冲着轩辕一心一鞠躬,算是行礼。 然而轩辕一心一愣,看着宁不惑,上下打量着,又看了看不远处脸已经涨红成了猪肝色的闻人带刀,一下就明白了什么,脸上笑意更甚。 “喔,我知道,你就是那個来求指导的小子,是吧。”轩辕一心眨眨眼。“你替我出招,也是想讨好于我?” “诚实地说,大半原因是因为憋不住了。”宁不惑虽然也有一丝这般意思,但面对轩辕一心的提问,还是老老实实地给出了真正的原因。 轩辕一心一笑,看向年轻人,逗趣地说:“听见没?人家可没想故意得罪你,是憋不住了!” 年轻人的脸色也不甚好看,但不像着恼,更似无奈,他偏头看向了宁不惑,缓缓开口:“我才是轩辕一心。” 这次轮到宁不惑的表情凝固,而中年人已经按耐不住,开始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也不知到底是在看宁不惑的笑话,还是在看轩辕一心的笑话。 轩辕一心苦着一张脸,一伸手,便见槐树枝干摇晃,几颗树枝落下,便自成坐椅,再一挥手,示意两人坐下。 闻人带刀如获大赦,赶忙凑上来,也不着急坐,就是陪着笑脸,连声道歉:“哎哟,真不好意思,大伯,我这小子……他,他刚进京还没一个月呢,不懂事!您,您别责怪他!” 轩辕一心无奈地摊摊手,从动作来看也不像老人,他叹了口气,苦笑道:“怎么能怪他呢?我与王爷共坐一席,任哪个陌生人来了,也得认为他才是人皇遗族,轩辕一心罢了。” 那被称为王爷的中年人摆手笑笑:“你可别寒碜我,我穿这身衣服,住你这小破院?” 宁不惑一脸呆愣:“这衣服怎么了?” 闻人带刀痛心:“你能不能闭嘴!” 中年人顿时吹胡子瞪眼:“我可这是最上等的千年冷蚕丝!” “好了好了。”轩辕一心挥了挥手,制止中年人继续发作。 他看了宁不惑一眼,只这一眼,宁不惑就好像要被吸进去一样,被幽深的眼眸牢牢吸引,目不能侧视。一时间,竟有一种喘不上气的错觉。 所幸,这感觉并未维持太久,轩辕一心便收回了目光,看向了闻人带刀:“你所言不虚,你这朋友,天赋卓绝,世间罕有。” “嘿!那可不!”闻人带刀一脸傻笑。“我早说他不是池中物!您瞧,您现在指点他两招,今后他小子也非得记得您这份情呐!” 轩辕一心微微一笑,随即摇了摇头。 “我不能教他。” 此言一出,闻人带刀大惊,心想这老东西果然还是生了宁不惑的气,嘴一撅,马上又是一脸委屈,眼看着就能给轩辕一心跪下去。 “我说大伯!不带你这样的,不就是一局棋嘛!你可以答应了我的!” 轩辕一心摆摆手。 “我是答应了你,但现在不行。” “我若教他,对其他考生不公。” 闻人带刀闻言顿时开始吹胡子瞪眼:“你怎么早不说对其他考生不公呢!” 轩辕一心一正色:“若他如伱所言,只是寻常藏形修为,走个过场的考生,我教他两招,自是无妨。可如今看来,我瞧他却非如此。” 闻人带刀愣了愣。 什么意思? “你,你,你是说……” 脑中那个可能性慢慢浮现,闻人带刀一瞬间都变得有些口齿不清,涨红了脸,满脸都是惊喜之色。 “不错。”轩辕一心笑着点点头。“我瞧你,颇有我小师弟之姿。” 这次轮到刚才一直旁听的宁不惑开始发愣:“小师弟?什么小师弟?” 然后,凭他的聪明才智,他也反应了过来。 “你,你是内院弟子!?” 第六十回:穷奇现世,书院之争(求追读!!) 轩辕一心点点头。 “我是内院的第一个弟子,若你入了学,则应叫我大师兄。” 大师兄? 宁不惑一愣。 “那个负责满江湖追二师姐的大师兄……” 轩辕一心一怔,随即又是苦笑。 “看来葳蕤与你说起了不少。” 他摇了摇头,随即正色道。 “我刚才所言,并无半分虚假。在我看来,你天资卓绝,世间少见,即便是我们师兄弟,或许也少有及得上你的。若非你当下修行的确有几分浅薄,否则在我看来,这一届内院大考,当无悬念。” 听到轩辕一心如此高的评价,不仅是宁不惑本人,连闻人带刀跟那个中年王爷都跟着一块愣了愣,不禁怀疑轩辕一心是否在胡吹大气。但两人都很清楚轩辕一心的为人,这家伙一身修为,却老老实实,断不会编这般假话。 闻人带刀还在愣神,心想宁不惑不就百里湖泊?虽然了不起,但也没多离谱。而中年王爷已经率先向宁不惑搭起了话。 “这位公子,方才忘了介绍,老夫燕王,听你所说,你叫宁不惑?” 一介王侯,对现在的宁不惑而言依然是大人物,他赶忙拱手:“正是。” “不错,轩辕这小子可少夸人,却对你如此不吝赞美,想必又是一代英才,好啊,好啊。” 燕王看着宁不惑,就像看着一赤身裸体的花季少女,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宁不惑都浑身发毛。 见燕王对宁不惑起了招揽之心,闻人带刀赶忙护住食,冲着燕王一笑:“王爷,惭愧了,这可是我的人。” “你小子。”燕王笑骂。“我又没想跟你抢人,不过你可想好了。宁小子这般天资,就算这次考不上书院,日后的前途可也是金碧辉煌啊!” “我知道!”闻人带刀挺了挺胸。“我要不知道,能把他领来见大伯吗!” 轩辕一心敲了敲他的头:“比起他,倒是你,入了渊海已有多久?可有寸进?” 闻人带刀一脸委屈:“这能怪我吗?还不是……” 闻人带刀话说到一半,未察觉任何异常,而眼前的轩辕一心却一蹙眉,偏头看向了远处。 而与他一同转头的,便是宁不惑。 因为原本面朝的方向不同,宁不惑整个人都转了身,因此动作十分明显,连燕王都跟着两人看了过去。 “轰——!!!” 大约一眨眼的功夫,两人看向的方向,大约三四百米的距离,轰然一声爆响,连屋顶也被掀飞,像是谁家的丹炉炸了,又或是冶炼不当,崩飞了器具。 以及最有可能的——有修者在那交战。 轩辕一心也才反应过来,宁不惑居然跟他同时发觉异动? 这小子…… 而宁不惑皱了皱眉,戳了戳一旁的闻人带刀。 “莫折花的那个聚会,在哪来着?” 闻人带刀正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落到地上,看着远处的骚动,经宁不惑这一问,才一蹙眉:“这时候问这個干什么?城西,柳青茶坊……” “呃。” 闻人带刀幡然醒悟。 他们不就在城西吗? 柳青茶坊? 啊? 轩辕一心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去看看吧。” 在这城西一带,就他的修为最高,在城卫兵赶到之前,他怎么也得出面,镇镇场子,免得那些不长眼的再继续扩大损害。 老实说,他这样的身份,其实不用做这种闲事,但轩辕一心,就是这样吃苦耐劳的人物,否则也不会总是负责满江湖追踪莫沧月了。 他一左一右,扯住宁不惑与闻人带刀的衣领,随即脚下生风,下一秒,三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坐在位置上的燕王愣了。 “欸!我,我还没……” 他伸出了手,看着早已消失的轩辕一心,微张的嘴巴又再次闭上,收回了手,闷闷地拾起棋盘上的棋子,将棋子各自收回。 没修为,能怎么办呢! 燕王想了想。 反正也不远,要不…… …… …… 宁不惑也是一闪神,便已来到了爆炸现场。 轩辕一心不声不响,连元气波动都没有几何,便带着两名修士瞬间腾挪到了如此远的距离——好吧,三四百米兴许对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但依然很叫宁不惑佩服。 不过此刻,他也顾不上佩服。 只见眼前一片狼藉,茶馆内的桌椅在力量的波动下,犹如纸片一般被震得四处飞散。窗棂和房梁也在无形的力量冲击下根根断裂声,碎木横飞,搅得满地尘埃。 茶水与碎片横散一地,原本被阳光打照得温馨的小院,此刻只剩下凌乱与毁坏。就连那盏古老的青铜茶壶也在漫天的灰尘中显得黯淡无光。散落的碎片与狼藉的一片,无不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惊心动魄。 废墟一隅,莫折花双手握笔,眼前立着三头水墨金睛虎,将昏迷倒地的其他几人护在身后,而在与之对峙的天空中,一头模样骇人的恶兽正在低垂目光。 那恶兽庞大无比,有着如龙般伟岸的躯体,身上披着一层厚重而光滑的黑铁色鳞片,闪烁着冷酷的金属光泽。它的头部似鹰似狗,两只锐利的,犀牛般的眼睛发出赤红的光芒,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 而他停留在空中,一对巨大的翅膀从它的背后展开,覆以密集的黑色羽毛,每当翅膀扇动,空气都会发出厚重的呼呼声,连周围环境都因此变得更加压抑。 轩辕一心眯着眼睛,连声音都变得冷酷。 “穷奇!” 而一瞬间,那恶兽翻腾身体,庞大的身躯在一瞬间收缩积压,再看时,他竟化作了人身,一身漆黑战甲,长长的黑色卷发垂落至胸口,一双红眼肆虐着杀气,一张嘴,尖锐的鲨鱼齿白皙如骨,不知嚼碎过多少败者。 “叫我端木黎!” 他咧开的嘴像是要吞噬天地,哈哈大笑,一指地上的莫折花:“堂堂人族第一书院,来考的就这么几个垃圾!伱们拿什么跟我争!” 轩辕一心蹙着眉头:“你要考书院?” 端木黎看向他,他如何不知眼前这人类乃是大能,嚣张气焰却丝毫没有衰减。 “你们放出了话,有教无类!怎么,我就考不得?” 轩辕一心冷冷地看着他:“你自然可以考,但你孤身前来,倒是好胆量。” 端木黎笑了笑:“我敢来,自然有我的办法,你们若是对我不公,倒也无妨,只是那书院的牌子,怕得摘一摘!换一换!” 言下之意,自是欺书院有大义在先,若在考试前加害与他,则名声尽毁。 轩辕一心气乐了,他自然不会迂腐到想与这般凶残的妖怪讲理,比起书院的名声,他更看重百姓的安危,但一来,端木黎还未伤及他人,哪怕那几个考生,也只是昏迷过去,并无大碍,二来,端木黎不知如何穿过了京城大阵,除他之外,城中是否还有其他妖怪?这些却不得不考虑。 思虑过后,轩辕一心眯着眼。 “好,你可以考!” 第六十一回:二师姐莫沧月 对轩辕一心考虑的大局,宁不惑并没有什么兴趣,也想不到那么多,他只是看见了莫折花受伤,便三步并作两步,赶忙穿过了那些低吼着的水墨老虎,凑到了她身旁。 “没事吧?”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在看见宁不惑几人出现的时候,莫折花悬着的心便已经落了下去。她喘了口气,总算放下了笔,眼前的三头猛兽也化作墨水,渗入地面。“……他还是我请来的呢,没想到,聊得好好的,他突然就现原形,突然攻击我们。” 端木黎此时得到了轩辕一心的回复,也更是嚣张,他顺风耳听见了莫折花的话,又低头看向地面的两人,倨傲地说道:“这就是你说的,最有实力的几人?我瞧除了你,个个都是废物!我是在帮他们!省得他们浪费时间了!” 言语之中,他对莫折花的评价还显得颇高。 而这时候,他也瞥见了靠近莫折花的宁不惑,打眼一瞧,不过一个伏波境的小厮,倒显得与莫折花颇为亲密。他脸色一沉,哼了一声,一股元气激荡便朝着宁不惑而去。 啪! 这一声冷哼的威力还没爆发,便被消弭在了虚空之中,端木黎只觉一阵黑云压倒,令他喘不上气,下一秒,他感觉身体一阵失重,维持他浮在空中的力量陡然消失。 啪! 他栽倒在地,感到背上犹如千钧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 再一看,一身穿白色素衣,长发披散,赤裸双足的高挑女子坐在他的身上,手里捻着一根糖葫芦,轻描淡写,就像坐在了一张椅子上,任由端木黎怎么挣扎,她都纹丝不动。 她的一双腿,修长而白皙,尽管在这样狼藉的一片废墟中,也不染灰尘,就如同她素白的衣衫一样。她的长发也不经打理,如瀑布一般披散,几乎挡住她的面目,但从隙间,仍可见俏丽五官。 “沧月!”轩辕一心瞧见这女人,脸上大喜的神色几乎快要溢出来。 莫沧月咬了一颗糖葫芦,伸手拍了拍端木黎的脑袋。 “小妖怪,我小师弟也是你碰得的?” “小师弟?” 端木黎愣了愣,随即大吼。 “我没听说内院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莫沧月咀嚼了一番,将山楂核吐到端木黎脸上。 “我瞧你们这些人,就他考得上。” 端木黎震惊地看向宁不惑,随即立刻觉得莫沧月是在耍他,又开始怒吼起来。 而宁不惑挠挠头,却有些迷惑。 “不是说夫子不收徒了吗?为啥他们都说我是小师弟?” 他关注的点一如既往的特殊。 “因为……如果考入内院,拜他们几个为师,他们名义上……是代师收徒。” 莫折花呆愣着,下意识小声地回答道,但立刻便反应过来,用力杵了他一下。 “你说尼玛呢!他们肯定认出你来了呗!” 宁不惑大惊,他差点忘了自己在莫折花面前的这个设定。 莫沧月打了個哈欠,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端木黎:“你再吵,我就杀了你。” 那不怒自威的语言,让端木黎丝毫也不敢怀疑,顿时闭上了嘴。 他乃堂堂的穷奇,在妖族内部也是上等的血脉,本身的修为也不差,若是与人为敌,四五个同境他也不惧,像莫折花找来的那些学伴,光吼一声就足以叫他们丧失战斗力,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 然而也正是这样,让他对莫沧月产生了莫大的恐惧,也许现在在场除了轩辕一心,就只有他才知道这女人究竟有多可怕! 轩辕一心也跟着落地,叹了口气,随即正色道:“此事非同小可,我等需与陛下相与,看看陛下会如何裁断。” 莫沧月微微抬起头,又稍露出更多一些的脸蛋,眼神天真,道:“张若闲还能有什么决断?他最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估计要找人保护这小猫到考试那天。” 轩辕一心哑然,想了想座上那位陛下,还真有可能按莫沧月所说行事。 他们这些内院子弟,名义上都是皇帝的师兄弟,而他们俩一个大师兄,一个二师姐,理论上的辈分比皇帝更高,只是,对明帝,也就是张若闲,这个逼得他们老师封山的家伙,就连他们也觉得有些棘手! 还不知,他会给他们送来一个怎样的“六师弟”! 因为王储只教到成年,都不可能永远留在内院,因此他们专门留了“六师弟”这个位置给历代的王储。而张若闲还在时,许祈阳是七师弟,黑葳蕤则是老八。 如果许祈阳是脱离内院,那么黑葳蕤则自动升级为七师妹,但许祈阳是在内院期间死去,因此七的位置,会永远留给他。 想到张若闲,轩辕一心就觉得头痛,看着姗姗来迟的城卫兵,便打算清理眼前的烂摊子。 莫沧月也松开了端木黎,终于挣脱了束缚的端木黎匆忙爬起身,便远远逃离了莫沧月。 “欸。” 而莫沧月只是叫了一声,就让他胆战心惊地站住了脚。 “在这待着,等他们商量完怎么处理你。”莫沧月挖了挖耳朵,随即又一指宁不惑。“你,跟我来。” 宁不惑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 莫沧月挖挖耳朵,对啊,不是你是谁? 莫折花戳戳宁不惑,去啊,你二师姐肯定认出伱了,这是要给你递小话呢! 宁不惑:“……” 虽然肯定不是因为这种事,但她要我去我就去吧。 许是为了照顾宁不惑,莫沧月既没有飞天也没有神速,只是摇摇摆摆地走到了茶馆外面,此时外面已经聚起了一堆看热闹的群众,而城卫兵已经开始了秩序的维持。 莫沧月看了看人群,一脸嫌麻烦的样子,回头看着刚好走到面前的宁不惑,一扯他衣领。 咻——!! 姗姗来迟的燕王也挤在人群内,忽然看见一道黑影腾起,他瞪大了眼睛。 “怎么我刚来就走啊!” …… …… 莫沧月将宁不惑拎回了轩辕一心的小院,看来这地方她也颇为熟悉。 她将宁不惑撂下,走近石桌,拿起轩辕一心剩下的那碗茶就喝,随即坐了下来,一脸天真地瞧着宁不惑。 而宁不惑呢?到现在他都还不知道莫沧月找他干什么,只是站在原地,一脸懵逼。 莫沧月就这样看着宁不惑,过了好一会,才挠挠头。 “你是小七?” 宁不惑如雷灌顶。 第六十二回:三件宝物 面对宁不惑的大受震撼,莫沧月只是一脸平静,随手不知从哪又掏出一根糖葫芦。 “别误会,我只是听见你跟那姑娘的对话。” “我瞧你一点也不像小七,小七才没你这么瘦瘦弱弱的。” 宁不惑一拱手,心道果然全世界除了莫折花,都不可能找出第二个人会把他认成许祈阳,随即恭敬道:“我的确不是祈阳,只是继承祈阳遗志的同乡罢了。” “喔。” 莫沧月点点头,既没有相信,也没有不相信。 “你要考内院?” 宁不惑也点点头:“是的。” 莫沧月咬了一口糖葫芦,随即一伸手,把糖葫芦朝向宁不惑。 宁不惑一脸呆滞,什么意思,让我吃一个?这不好吧。 “你知道今年有多少人要考内院吗?”见宁不惑不吃,莫沧月又往宁不惑的嘴边戳了戳。 “……不知道。”宁不惑努力把脑袋往后挪,说不吃就不吃。 “除了那小姑娘,还有那小姑娘招来的所谓才俊,我都不记得他们叫什么……还有紫恒各地赶来的一些莫名其妙的人,还有六国官方派过来展示的一些走过场的家伙,剩下的,就是那只妖怪。” 莫沧月蹙了下眉头,将糖葫芦收回,宁不惑刚刚松了口气,只见莫沧月一甩手,一颗糖葫芦直接从串上滑脱,精准地砸进了宁不惑的嘴里,撞的他的牙隐隐生疼。 不过,一股甘甜立刻就在他的嘴中扩散开来,温柔的元气贯通他的四肢,再看灵台,春雨绵绵,滋润着死气沉沉的汪洋,就连海中的那尾锦鲤,亦变得雀跃起来,不停在海面翻腾,即便是那巍然的漩涡,也不能移它分毫。 再品时,那颗糖裹的山楂已然只剩下核。 轻描淡写的,莫沧月挥了挥手。 “我这几日四处瞧了瞧,不觉得有哪个考生我瞧得上,无非就是那小姑娘,还有那个花天酒地的王爷,还有就是你了。” “虽然一心总是唠叨,但我也不想要个妖怪师弟。” 莫沧月撩了一下头发,露出一双瞪得像铜铃的眼。 “你要是考不上,我就把你丢到南海,怒海魔鲸的嘴里。” 宁不惑大骇,还没来得及为山楂的事道谢,立刻就被吓了一大跳。 而莫沧月指了指他的玉佩。 “这個,不是你的吧?” 宁不惑登时有些心虚,但不等他解释,莫沧月就指了指身后的石桌,她看了一眼,直接把上面的棋盘和棋子直接扫到地上,瞬间将桌面清理干净。 “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我瞧瞧。” 宁不惑点点头,感觉自己已完全被这个师姐牵着鼻子走。 春风剑和野火枪自然不是这师姐所指的东西,银两和黄金她大概也看不上眼,那多半所指的,就是当时自己见到,但分辨不出来是什么的,原本属于公孙白的宝物。 他从玉佩中取出一块神秘的黑色绫帕,一颗小巧玲珑,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珠子,一面刻有复杂符文的铜镜。 他得到这些东西已有一段时间,但始终不知道都有什么用处,因此一直搁在玉佩里吃灰。 莫沧月先用两根手指捻起黑色绫帕,用鼻尖嗅了嗅,往脸上一盖…… 咚。 呼噜噜…… 年轻就是好,倒地就睡。 宁不惑小心翼翼地凑上去。 “沧月师姐?” 咚! 莫沧月陡然坐起,脑袋直接撞上宁不惑的头,宁不惑往后一仰,捂着脑袋满地打滚——痛痛痛痛痛痛!!! 而莫沧月揉了揉脑袋,像个没事人一样,把绫帕往桌上一放,又拿起了那颗小珠子。 等宁不惑好不容易缓解了脑门的剧痛,揉着头晃晃悠悠站起来,却见眼前站着一个丰神俊朗,恣意风发的少年郎。 他腰配宝剑,气势不凡,仅仅一眼,便仿佛看穿了宁不惑的前世今生,轻轻一笑,又是万千风靡。 此人是谁!?莫沧月去了哪里!? 不等宁不惑问出这个问题,下一秒,丰神俊朗的少年便变回了懒洋洋的莫沧月。 她手里拿着那颗珠子,放回到桌子上,最后,拿起那面铜镜。 对着铜镜,莫沧月看着镜中的自己,撩撩头发,咧开嘴巴,看看牙齿,又瞧瞧镜子,随即,口中呢喃呼唤:“吊死鬼,吊死鬼,吊死鬼……” 而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一瞬间,那铜镜散发出一股骇人的幽深魔力,宁不惑感到周围仿佛的热量一瞬间被什么夺走,冷得彻骨的寒气陡然升起。而自铜镜中,一个血肉模糊的脑袋伸了出来,紧随而至的是他的脖子,一寸,两寸,三寸……他的脖子像是一杆麻绳,久久不见身体,良久,大约过了足有两尺长的脖子,才见他的身体也跟着从铜镜中爬出。 “……” 但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在吊死鬼准备从镜中出来的时候,莫沧月一把攥住了他的脖子,紧跟着就把他往镜子里塞。 可怜吊死鬼,被呼唤出来,还什么也没做,甚至都没能完全现身,就被如此对待,粗暴地被怼回了镜子里。 而同时,那股阴冷也随之消失。 “弄清楚了。” 莫沧月面无表情地说。 “那绫帕叫梦魇绫罗,能够困住人的神魂,被绫罗盖住的人会陷入沉睡,在梦里把最恐惧的过往和经历再过一遍。非大意志者不可脱身。” 她把绫帕还给宁不惑,宁不惑直接就收回了玉佩,没想到小小的绫帕竟有这种作用。 “那珠子名为流光幻影珠,是名为‘蜃’的一种贝类结出的珍珠所制,以这一枚来说,少说也有几百年,可助你千变万化,变作任意物体,生物,或者人。但你要牢记,幻象终究是幻象。” 她又把珠子还给宁不惑,宁不惑依然放回玉佩。 “最后是百鬼夜行镜,里面封印了恶鬼一百,你只需轻声呼唤,就可以召唤鬼怪,由伱驱使,但恶鬼到底是恶鬼,倘若控制不当,它们随时会反噬你。” 最后,莫沧月又把镜子还给了宁不惑。 她瞧着宁不惑,又补了一句:“记得,你这些东西,都是我亲手交给你的。” “啊?”宁不惑初时不解,但立刻便懂了莫沧月的意思,于是点头:“知道了,师姐。” 莫沧月点点头,难得地牵扯出一个笑容,只是异常僵硬,显得有些难看。 “加油吧,小师弟。” 第六十三回:书院开考,万妖秘辛 天刚蒙蒙亮,青岚书院的古朴大门前已是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来自各大世家的公子小姐们,衣着华丽,神态自若;而那些来自偏远山村的孤客俊杰,则显得更加朴素,但眼中闪烁的光芒透露出不输于人的坚定和热情。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期待与紧张,手中紧握着各自的介绍信或推荐函。 随着晨钟的宣告,沉稳有力的钟声在书院的上空久久回荡,彰显着这古老学府的庄严与威严。考场外,家长和师长们依依不舍地与参试的学子告别,叮嘱着最后的注意事宜,语气中既含嘱托也藏忧虑。 书院的门徒和家师们穿行于人群中,他们身穿代表青岚书院的青衫,腰悬飞雪令牌,一一核对着每位考生的资格和身份。一名看上去年纪尚轻的书院门徒用清脆的声音高喊:“诸位候考之士,请依序进入,不得喧哗,不得携带外物入场。” 宁不惑与闻人带刀站在一块,看着这群人入院,仿佛受到了些许感染,也有几分心潮澎湃。 闻人带刀整理了一下衣袖,拍了拍宁不惑的肩膀。 “我进去了,你在外面好好等着。” “你还要考外院?”宁不惑有些意外。 “考考无妨!”闻人带刀一抖袖子。“我也想看看,论这几项,我与天下学子,有多少差距。” 对身上流淌着人皇遗族血脉这件事,闻人带刀引以为傲,而这也是他凡事都要争先的一大原因。 “如何,你要不要也去考考?”日星戏谑地说。“有我在,保你九科甲上,再造当初许祈阳的辉煌。” 宁不惑面不改色,脑海中却已开始连连摇头:“跟这些努力了多年的人相比,我算得上不学无术,若是依靠你技压群雄,未免显得太不做人。这外院的名头,于我又没有什么好处,何必与他们去争?” “当初许祈阳就是这么干的。” “……” 宁不惑陷入了一阵沉默。 内院的考试会在外院考试结束后开始,对那些既想考外院,又想考内院的学子,青岚书院给出了最高的方便。 不足之处就是,他们这些只考内院的学生,就要等上一阵。 “……说起来,九科,这么多学生,这么一会考得完吗?” “考得完,一早上就够了。”日星应了一嘴。“不过,陪你来,确实比陪许祈阳好一些,他当时不过是个小小童子,往这一站,大的小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叫我浑身不自在。” 宁不惑又是一阵无言,以前不懂,现在才知道,那时候的祈阳考上青岚书院,是比他想象中更加震撼的事。 此时还不到他入院考试的时候,只能在书院周围溜达,周围瞧来看去,除了那些放不下子女的家长,也见不到其他考生,兴许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傻,一大早就陪着闻人带刀赶来考试,却被一个人丢在这里。 “喂——祈……宁不惑——!” 好吧,好像不止他一个。 宁不惑无奈地转过头,便看到莫折花兴奋地朝他跑来。 “你怎么也来这么早!”莫折花跑上前来,直接给了宁不惑胸口一拳,毫无力道,倒显得像是在挠痒。 “……闲着也是闲着。”宁不惑面无表情地说。 莫折花眨了眨眼,凑近宁不惑,用极小的声音问道:“怎么样,想到办法对付那妖怪了吗?” 同时,她叹了口气。 “可惜你功力大退,要是你本事还在,一个渊海小妖,你一巴掌就拍死了。” 祈阳那么凶猛的吗……宁不惑有些汗颜。 而不等他回答,莫折花自顾自地又开启了另一個话题,也是宁不惑最为关心的话题。 “你不是要我帮忙查当时万妖谷有谁能害你吗?我查清楚了。” 宁不惑精神一抖擞,这可是大事。 莫折花虽然严格来说也不算紫恒人,但她为人仗义,修为又高,因此认识不少朋友,比如上次和她看起来剑拔弩张的黑葳蕤,其实就跟她关系不错。 毕竟,在这陌生的世界,与她是真正同乡的许祈阳几乎被她认定为唯一伙伴,那么自然,许祈阳的未婚妻,她也有积极交好,只是两人冲突起来,她不免偏向许祈阳。 也许这个在浩瀚宇宙中的同伴,或许有时已成为莫折花的心理支持,也未尝不是。 可能也正是觉察到了这一点,宁不惑才下意识顺着她的想法,假扮成了那个已经故去的人。 莫折花此时自然想不到宁不惑在想什么,只是按着自己的调查结果开始说话:“首先,六大公的子弟,共去了四人,分别是闻人带玉,黑解语,祝知山,袁天凤,三大书院,各出两人,青岚书院是第三无忌与许祈阳,尚儒书院是刘子路与程子贡,大乘经院是玄奘和梦参上人,朝廷合出五人,黑伏将军,李武穆将军与闻人失箸将军,还有安乐王陈铭,与明帝本人!” “其中兴云境十四人,乘时境一人。” “依我看来,有资格对当时的伱出手的,就只有除了你自己以外的这十四人!” 宁不惑心中一震。 十四人! 比他想象中远远要少,这些嫌疑人,总共不过十四人! 但其中,他仅仅只见过两人! 宁不惑长出了一口气,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兴奋。 他握住了莫折花的手,连脸都因激动而显得有些涨红。 “多谢!折花!这非常有用!绝对有用!” “你……别,别这样,大街上呢……!” 宁不惑如此激动,反倒把莫折花搞得有些不好意思。 宁不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是,赶忙松开了手。 他咳了咳,以掩饰自己的尴尬,而这时候,从书院当中,一青衫小生朝着两人走过来,毕恭毕敬地一行礼。 “两位可是内院考生?” 宁不惑一愣,点了点头,指了指莫折花和自己:“我们两个都是。” “果然如此。”青衫小生笑了笑。“快随我来,书院为各位准备了休息与等待室。” 莫折花与宁不惑面面相觑。 还有这种东西? 第六十四回:祈阳之死的真相 青衫小生领着莫折花与宁不惑,进到了书院内部。一股清新的墨香随即扑面而来。这书院里充满了古木参天,树影婆娑中隐约可见斑驳的光阴痕迹。阳光透过密集的树叶,斑斑点点洒落在青石铺就的小路上,脚步声在宁静的空气中回响,与鸟鸣和风声交织成一首无声的乐曲。 先前进入了书院的那些学子,此时都不知去了哪里,却不见宁不惑想象中人声鼎沸的样子。让他稍稍感到了些寂寞——本还想路过考场时,稍微戏谑一番闻人带刀的。 再继续走,便到了一处别所,距离书院本院有了相当的一段距离,但看眼前的建筑,倒也颇具古风。 青衫小生一背身,脸上依然是笑容,伸手示意眼前的大门,便道:“请在一楼休憩,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叫我。” 宁不惑挠了挠头,而身旁的莫折花则一路当先,便往门内走。 见状,宁不惑也来不及说什么,只得跟了上去。 走入小楼,便见到一开阔大厅,在宁不惑与莫折花之前,便已有人入座。 宁不惑误以为自己来的已经算早,原来比起这些人,自己居然还算是姗姗来迟的。 座中有几人,对宁不惑而言已算熟面孔。 左首第一位,一条腿搭在椅子扶手上,悠闲自得地小酌小饮的,是此前曾见过的安乐王陈铭,他不仅是座中修为最高之人,同时也是宁不惑锁定的嫌疑人之一。 他明明已广告天下,自己即将回国,却不曾想,竟以自由之身,前来参考。 而右首第一座,则是咬着自己手指,正以憎恨目光看着陈铭的端木黎。 大概,他也没想到,居然有人无耻到以兴云境界赶来参考。就如他以大妖之身前来一样,若没有陈铭,他本该是这里冠绝天下,视他人为鱼肉的胜利者。 除他们两人,其余大概还有二十几人,只是宁不惑都不再认得,他随意地瞥了一眼,总算找到一个位置,却被莫折花抢先坐下。 “不惑,这边这边。”她开心地拍拍旁边的座位,宁不惑无奈,只得坐在莫折花旁边。 莫折花在京城也算是名人,比宁不惑这样借着青楼出头的人来说,强了不知多少。当认出她是莫折花后,便看到不少人都开始交头接耳,似乎在议论纷纷。 莫折花却浑然不觉,只是凑过来,对宁不惑小声询问:“你不是第一次考了吧,有没有什么诀窍?” 宁不惑有些无语,他在想是不是该告诉莫折花真相了。 就在两人谈话时,忽然,有一人从位置上站起,直直地朝着两人走来。 随着他越走越近,宁不惑瞧着他的脸,尽管一半被面具挡住,但露出来的那一半眉眼,却实在有些眼熟。 “孟轲!?” 宁不惑有些错愕。 来人浅浅一笑,冲着宁不惑一作揖。 “许久不见,宁少侠。” 宁不惑大喜,尽管两人仅有一面之缘,但曾同生共死的事实却不会改变,他站了起来,也对孟轲抱了抱拳。然后便生出了疑问。 “你不是尚儒书院的吗?也要考内院?” 孟轲笑了笑,道:“院长说尚儒而今不适合我,许我另寻出路,我便来了青岚,试一试我而今的本事。” 一旁的莫折花观察了好一会,这时才插了句嘴:“无极剑?你迈入伏波境了?” 听到莫折花的声音,孟轲看向她,也是一拱手:“不才,前些日子有些奇遇,得以功力大增,在‘妙笔生花’面前,不敢班门弄斧。” 莫折花笑了笑,揶揄道:“夫子曾经说过,任何一位能以藏形之身战胜伏波境的,都是日后会有大造化的可造之材,可这种事,在你无极剑手上,可发生了不止一次,像你这么有潜力的人,尚儒书院舍得放你走?” 孟轲苦笑了一下:“若藏形境战胜伏波境就算了不起,那宁兄便是惊世骇俗了。” 莫折花扭头看向宁不惑,更是一脸揶揄:“哦?真的假的?您又干了些什么呀?” 在莫折花眼里,宁不惑就是许祈阳,而她心中,许祈阳就是个一直不断创造奇迹的人。 宁不惑有些尴尬,孟轲多半要说他一枪刺死公孙白的事,也就是所谓的藏形打渊海,但当时的见龙卸甲还是用的祈阳的元气,并非他自己的功劳。 “宁兄前些日子遭遇风雨楼的人埋伏,一人血战,杀了风雨楼二十三藏形,八伏波,武者不计其数,换做任何一个藏形,恐怕都难复制这样的奇迹。” 然而,孟轲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宁不惑有些愕然,他没想到孟轲竟然会知道这件事。 至于他当时杀了多少人……他怎么会记得!大概砍死第十个左右,他就已经不再数了,当时那种情况,他的脑子根本不允许他计较那种小事。 而莫折花则瞪大了眼睛,几乎快要揪住宁不惑的衣领:“你被风雨楼埋伏!?怎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我啊……宁不惑有些无奈。 孟轲浅笑一番,脸上露出一丝打趣,就好像他是故意提起一样。 宁不惑更加纳闷,莫折花都不知道的事,孟轲却知道,而且他刚才开始就非常在意,为什么孟轲戴着面具?难道是祈阳说的那个……迟来的中二病? 孟轲却不知道宁不惑心中所想,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而莫折花看着他,眯着眼睛小声地跟宁不惑说。 “我怎么觉得他也像穿越者?你猜如果他是,星魂会是什么?” 宁不惑微笑,同样眯着眼睛看着莫折花,并不回答,也看不出心中在想什么。 “……” ……星魂不止一個! 穿越者都有星魂! “我会跟你解释的。”日星的声音此时才姗姗来迟地在宁不惑的脑中响起。“现在,你先专心考试!” “……别跟我说这种屁话。”宁不惑闭上了眼,蹙着眉头。“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到底有多少穿越者?” 日星沉默了一会,但这一次,他没有选择逃避到底,而是在犹豫中,慢悠悠地给出了回答。 “……七个。” “算上我在内,总共有七个星魂。” “我们每个星魂各自跟随一名穿越者,许祈阳已死,因此如若没有意外。” “这世上应该还有六名穿越者!” 宁不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在脑海中沉沉地问道。 “祈阳。” “死在穿越者手里,对吗?” 日星又沉默了良久。 在一片寂静中,直到闻人带棋又咳嗽了四十二次,他才终于出声。 “嗯。” 第六十五回:七星耀世,九子争龙! 宁不惑感到一阵难以呼吸,他闭上了眼睛,神识回到了灵台,汪洋大海上,他瞪着同样出现在这里,还顶着许祈阳外貌的日星,眼中的火焰几乎快要喷出来。 “为什么瞒着我?” 日星看着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害怕你会恐惧。” “恐惧?恐惧什么?” 宁不惑一挥手,底下的漩涡升起一团清水,在他的手中凝聚成一杆野火枪。 “你不说清楚,今日便是我们的合作结束的时候。” 日星沉默了一下,看着宁不惑,长出了一口气。 “当年龙星魂争天运,夺造化之后,为人族留下的不只是轩辕剑。” “他自斩神魂,留下七大星魂,分别是我日星,还有阴星,太白,辰星,荧惑,镇星,岁星,总共七大星魂。” “而他遗留的肉体,则得到感悟,化作了守护人族的神兽。” 日星伸出了手,在他的掌心,一条青绿色,犹如蝮蛇一样细长的生物逐渐膨胀,随着它逐渐胀大,宁不惑也认出了它的真身。 “龙。” 日星将掌中神龙的虚影捏碎。 “在龙和我们星魂的帮助下,人族横扫四方,将九州大地的诸多妖魔驱赶至苦寒之地,占据了九州最为肥沃的土地。” “直到异变陡生。” “异变?” 宁不惑皱了下眉。 而日星的脸上出现了他前所未有过的愤怒。 “……龙,背叛了我们。” 连宁不惑也瞳孔收缩。 “在人族终于获得万物灵长,拥有了九州大地,正欲建立永恒的人类王朝时。” “龙,背叛了。” “它站在了妖族那边,反攻人族,我们七星,以及龙星魂的两位弟子,竭力战斗,依然有所不敌,不仅是妖族的势力越发可怕,更重要的是,龙,是我们当中最强的。” “最后,以人皇的性命为代价,我们封印了龙,也陷入了沉睡,直到世间不知过去了几千年。” 日星深呼吸了一下。 “然而,当我们苏醒的时候,我们便发现了,当年的战争,出现了可怕的纰漏。” “龙……诞下了子嗣。” “不是一只,而是九只。” “它与不同的大妖交配,诞下了九子。” “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霸下,狴犴,负屃,螭吻。” “在我们还在沉睡的时候,九子率领妖族,已经与人族战斗了很长的岁月,睚眦甚至带领一众妖物,建立了‘万妖谷’!” “我们意识到……或者说我们发现了,九子正在寻找破除封印,将龙解救出来的方法。”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但遗憾的是,我们的力量,已经无法与九子匹敌,而龙星魂的大弟子,不知为何,她的立场竟变成了中立,既不愿意帮助我们,也不会站在龙子那边,不知在计划着什么。” “为了与九子对抗,我们做出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决定,是我们七个星魂,各自从龙星魂的故乡,找来了一位代行者,也就是‘穿越者’!” “第二个决定……便是,如果发现难以对抗龙子,我们内部可以进行厮杀,胜者可以吞噬对方……直到力量增强到足以打败龙子。” “最初……我提出了融合的选择,但被所有星魂反对,它们没有任何一个,愿意让自己的意识消失,变成由他人主宰。” “因此……我们才定下了这個规则……成王败寇!” 日星咬着牙,再次深呼吸。 “许祈阳,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他是个有正义感,强大而且温柔的人。” “他很早便知道这些规则,但并不准备与任何穿越者厮杀。” “不仅如此,他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为了七名穿越者中最强的一人,他说过,他会作为领袖和仲裁,带领穿越者们战胜龙子,然后……一个不少地一起回家。” “……所以,我不能原谅。” “哪怕要辜负我所定下的规则,我也不能原谅。” “那个从背后杀死了这样的许祈阳的凶手——毋庸置疑,那是另一个穿越者!” 日星的眼睛变得鲜红,杀意从他的身上溢散出来。 “我想到了你,许祈阳也想到了你!” “许祈阳甚至相信,你有战胜并屠龙的潜力!” “哪怕在更大更远的舞台已经见过了无数英杰,却依然能够确信。” “举世无双,绝代天骄的你!” “只有你!能够超越许祈阳!” “只有你!能够带领莫折花这样的穿越者!” “只有你!能够战胜龙生九子,为你们人类站好最后一班岗!阻止龙破除封印!” “只有你!……可以替祈阳报仇!” 宁不惑的身体颤栗。 日星说的太多,说的让他难以消化,难以理解,难以承受。 他手中元气所化的野火枪消散成海水,又回到了漩涡当中。 他看着日星,闭上了眼睛。 从远古时代,龙星魂初次降临此方世界。 到他争天运,夺造化,化作星魂与神龙。 再到龙与星魂大战,轩辕以命争夺气机。 一切的一切,在他的脑海中演练,他作为旁观者,看着这一切,或叹息,或愤怒,或雀跃,或遗憾。 他睁开了眼,眼眸清明,看着日星的目光再也没有怒火与愤懑。 “那些事太远,太大,与我无关。” 宁不惑摇了摇头。 “我来到这里,只为了一件事,就是为祈阳报仇。” “你还是没说,伱为什么向我隐瞒。如果你一开始就说清楚,我寻找凶手时,会更有针对性。” 日星看着他,此时情绪也已然平复。 “我与你太久太久没有见了。” “我见到的你,不学无术,十年过去,也只是区区武者,若你开口,许云生如何不会为你寻找入门功法?但你没有,你甘心于一生在那偏远之地终此一生。你不在乎金银财宝,只要能够饱腹,能够有遮风挡雨的住处,对你来说就以足够。” “你喜欢看那些书,但你色而不淫,你不会利用自己的武艺或是与许云生的关系压人,强迫人与你相好,你甚至并没有太强的淫欲,也许如果我不来,你会与许祈雨成亲,然后成为许家下一个家主,做个生意人。” “这样的你,让我犹豫了。荒废天资度日的你,是否还有昔年的惊艳。” 宁不惑明了,他看着日星,轻轻道:“所以你要考验我,你想知道,如果你不给我提示,我可以查到或是做到哪一步。” “你早已超出了我的想象。”日星说。“没有人能像你一样,一次传功便掌握纳空诀。才使了两三次见龙卸甲,便找到了诀窍,连春风度,你都只看了一遍,就学会了。” “……我早就该结束对你的考验,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而且,我这样做,已经是一种违规,我的穿越者死了,我也应该被吞噬,或者说,我原本就已经险些被吞噬,是祈阳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救了我。” “我的失忆,也是因为我被吞噬了一小部分,导致我失去了当天很多的记忆,还有一些零散的记忆……” 日星看着宁不惑,闭上了眼,随即,他在空中,对着宁不惑跪了下来。 “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但我依然恳求你,不要离开,我需要你,我需要你为祈阳报仇,我需要你带领其他人,我也需要你,战胜龙子。” “……” 宁不惑看着他。 “第一件事,你不求我,我依然会做。而我也知道,我要做到这件事,也离不开你的帮助。” “但如果你要取回我的信任,你必须如实告诉我真相,所有真相。” 日星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能告诉你的,已经都差不多说完了。” “还有一件事,就是我的能力。” “我是日星,乃群星之首,天地之司。照临六合,舒和万汇。继承了龙星魂绝大多数知识。” “我的神通是御衡,内御己,外衡万法。身居此神通者,照临自身,无有不察者、无有不驭者;外摄诸般,汇神通、衡万法,无有不和者。” “简单来说,我可以让你对自身的掌控达到极致。” “斩三尸?”宁不惑蹙眉。 “远比那更加极致。”日星自傲地说。“有我在,你可以任意分配你身上的力量,一以贯之,就如同我之前说的对元气的运用,你可以将一百的力量,全部用在一处。我本想让你自己练习,但若情况危急,你也可以让我代行。正所谓知己者不败。” “而对外,我可以分析几乎所有的神通,并让你纳为己用,同时,也基本能够做到不让那些控制类的神通影响到你——不过这些能力,十分消耗神魂力量。就算是身居此法的昭烈境,穷尽一生能解析的其他神通也寥寥无几。但是,如果配上‘空空万象、虚以纳藏’万法之源的纳空决,那么解析起来就变得十分容易了。” “当然,前提也要你的境界够高。” “而且,我而今神魂受损,神通也失去了部分,也许做不到那么完美。” 宁不惑看着日星,对而今毫无保留的他,宁不惑点了点头。 他看着对方,轻轻地说。 “起来吧。” “朋友。” 第六十六回:厅间冲突,太白星魂 宁不惑睁开了眼,回到了候考的大厅。 随即,他想起还有一个问题,便在脑中询问:“对了,忘了问你,‘神通’是指什么?是功法吗?” “不是。”日星回答。“‘神通’是独属于昭烈境的象征力量,是只属于一人的天地之力,足以颠覆常识与规则,每一位昭烈境都有不同的神通。” “兴云境的三大特征我已告诉了你,现在就跟你讲讲,乘时境和昭烈境的特征。” “从兴云到乘时,最大的变化,就是乘时境可掌控天威,呼风唤雨,搬山移海,无所不能。” “但,乘时的天威依然有局限,他们可以将天地间已有力量的加以利用,如同能将以一化为一百,一百化为一,但无法做到无中生有。” “只有迈入昭烈境,拥有了神通之后,才可以做到无中生有。” “乘时可以掌控已有的这片天地,但昭烈可以开辟独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这些离你都太远了,知道就好,不要好高骛远,先走好脚下的路。” “原来如此。”宁不惑在脑中点了点头,又看回了眼前的景象。 他并不清楚自己在灵台呆了多久,只是回过神来的时候,坐在座位上的人多了不少,现在,他都能算是坐在中间的。 考内院的人原来有这么多? 他张望了一下,并没有看到闻人带刀,不过倒是也看到了另一个熟人。 那个熟人同时也看到了他。 祝龙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宁不惑,面露怒色:“你怎么在这!?” 宁不惑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瞎看了,这下沾到屎了。 他并不需要理会,因为自然会有人为他出头。 率先反击的就是莫折花。她虽然不知宁不惑一度被风雨楼埋伏,但却知道宁不惑曾在青楼与祝龙有过冲突——再说,就算没有宁不惑,对这个人品垃圾的纨绔子弟,她本来也没什么好感。 黑葳蕤的闲事她都敢管,何况是这家伙? “他当然是来考试的,那你呢?来喝花酒?” 简单的一句话,既揭了祝龙的伤疤,又对其极尽羞辱,祝龙的脸不禁涨红,他看着莫折花,本该愤怒,却突然冷笑了一声:“都说这乡下小子最近出入各种场合都有花魁作陪,我倒是不知道,莫小姐几时做了妓女啊?” 他吃定了在考官的监视下,莫折花不敢对自己出手,遂言语上也颇具轻薄,反正莫折花也不是什么朝堂中人,羞辱了就羞辱了,也没什么后患。 宁不惑冷冷看着他。 “嘴巴放干净点。” 祝龙看着他,依然不依不饶:“我若不,又如何?” 就在他这句话话音刚落的时候,忽然,他的面前陡然出现一只黑鳞双翅,凶气溢出的可怖凶兽,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骇人獠牙,便朝他的咽喉扑去。 祝龙哪里见过这种架势,登时吓得手足无措,大声惨叫起来。 “啊!!!” 他狼狈地摔倒在地,那凶兽却穿过了他,化成了一缕尘烟。 他急促地喘息着,瞳孔放大,好像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却听见周遭,轻轻的窃笑声已经响起。 坐在他旁边,与他相识的考生也憋着笑,咳嗽了两声掩饰尴尬,道:“快些起来吧,祝公子,地上凉。” 后知后觉的祝龙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手中火焰燃起,却被瞬间落到他身前的闻人带棋一口吹灭。 “考前禁止考生私斗。” 祝龙几近暴怒地嘶吼:“那他呢!?他凭什么对我出手!?” 闻人带棋回头看了看一脸无辜的宁不惑,挠了挠脸。 “他用的是幻象,没有实质性伤害,你被吓得太过头了而已。” 而次座上,端木黎捧着肚子哈哈大笑,一点也不给祝龙面子,他拍着椅子扶手,同时还指向了宁不惑:“谁许你随便用老子的形象了!” 宁不惑瞥了他一眼,也是一脸无辜:“这不显得您长得吓人吗?” 端木黎虽然这样说了,但显然并不在意,甚至对自己的一个虚影都把人吓得屁滚尿流十分满意,因此也没有对宁不惑过多追究,不如说这么一搞,他反而看宁不惑顺眼了些。 毕竟就算是他这個妖怪都看得出,宁不惑是在给莫折花出头,那也符合他的需求,否则,刚才他少不得要上去,撕烂那家伙的嘴。 如此想着,他看向莫折花,露出了一个淫邪的笑容。 莫折花不小心刚巧瞥见,浑身哆嗦了一下。 “他,他搞鸡毛啊?” 她忙向宁不惑分享自己的发现。 宁不惑也看了看端木黎,此时后者看向他的目光又变得敌视,大概是因为发现莫折花又在跟自己说悄悄话。 他叹了口气,这种剧情,他在小黄书里看得太多了。 “他看上你了。” “啊!?”莫折花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真的假的,你别唬我,我看他挺想宰了我的!” “你仔细想想,他不仅去参加了你举办的聚会,还把除了伱以外,其他受邀请的人都锤了一顿。”宁不惑分析道。“有没有可能,对妖怪来说,这种秀肌肉的行为其实类似于求偶?而且,每次你跟我交头接耳说悄悄话,他看我的眼神都像想吃了我。” 莫折花做出了一阵反胃的动作。 “他啊?算,算了吧?” “你喜欢什么类型?”宁不惑突然来了兴趣。 “呃……刘天王那样的吧,再不济郭天王,最小不能低于我爱豆。” 宁不惑自然茫然,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些名字,倒是也不难猜,肯定是莫折花他们那个世界的一些优秀的男性吧,大概。 不过爱豆这名字真奇怪。 “那个叫刘天王的是中国的演员,歌手,名声很响,被誉为天王,你就理解为男版的绿裳便可,只不过相比起来,他的威风足以影响全国,乃至六国。”这时候,脑海中,日星的声音恰如其分地响起。 以前他从来不理会这种无聊的话题。 “郭天王跟刘天王也差不多,不过上年纪之后作品比刘天王少了不少,影响力也跟着降低了些,不过也是相当受欢迎……” 得到脑中日星的解答,宁不惑了然地点点头。 “没想到你也这么喜欢做梦。” 莫折花白了他一眼。 “人要有梦想!” 话题便自然地这样延续了下去,对宁不惑扮演许祈阳一事,有了充足的帮助。 尽管到现在,日星也不理解宁不惑此举有什么意义,但与宁不惑交心之后,他显然对宁不惑的选择少了些意见。 “你不是说,要我带领他们吗?”宁不惑在脑海中说。“我扮演祈阳,纵然是利用了莫折花对祈阳的信赖,但这的确也是让她迅速与我熟络,与我相处的办法。” “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告诉她真相,而那时,她对‘宁不惑’也已然有了充足的了解。” “我们会成为朋友,在不久的将来。” 日星没有回应,但宁不惑感觉得到它的认同。 而这时候,宁不惑忽然想起了一件要紧的事。 “按你那个说法,她应该也有一个星魂跟着她吧?是谁?” “……是太白。”日星回答道。“论智慧远不及我,但太白星为群星之华,为革旧从新者……星魂各有神通,但我们决意厮杀那天,为了公平将各自的信息都从自己意识中抹去了,只不过在许祈阳与莫折花相逢后,我对太白的神通已经有了猜测。” 第六十七回:庄周梦蝶,一梦千年 与祝龙的冲突终究只是小小插曲,硬要说有什么作用,也不过就是帮助宁不惑测试了一下珠子的用法,现在看来,它造出的幻象逼真程度,连渊海境界的修士都能蒙蔽,看来能派上不小用场。 内院考试始终没有开始,经过最初的几个风波后,众人都陷入了沉默当中,就连莫折花,也说无可说,在宁不惑的旁边睡着了。 中途,有些穿着青衫的小生进来,询问了诸位是否需要饭食。除了还没达到辟谷境界的宁不惑,和贪嘴馋吃的祝龙,还有端木黎以外,无人响应。 宁不惑也没什么食欲,只是简单要了一份莲子汤,喝起来沁人心脾,倒是个不错的补品。 那祝龙似乎要将怒气发泄到食欲上一样,叫来了许多山珍海味,一旁的小桌都有些放不下,特意为他单独拿了一个圆桌,在他身后摆放那些佳肴——倘若是在城中的酒楼去吃,这一顿怕也要几百甚至上千银两,不得不说,青岚书院还是有些阔气。 而端木黎则更加离谱,他要了五头牛,不需要烹饪,而是活生生的五头牛。 最离谱的是,书院还真给他找来了。 但预想中的血腥画面却没有出现,第一头牛被牵到端木黎身边时,只见他的脑袋一瞬间化作了原型的虚影,猛地一吞,那头牛就像虚空消失了一般从原地消失。而端木黎面不改色,只是嘴巴开始咀嚼,过了一会,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便挥手叫人牵下一头牛入门。 妖怪就是妖怪…… 据说,关于是否让端木黎参加考试,连朝堂都为之震动,几乎全部的官员都认为这毫无疑问是对紫恒的挑衅,应当将端木黎当场格杀,而剩下的小部分人,则认为他们太过温和。 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明帝一挥手,便说:“让他考。” 在几乎一边倒的反对下,明帝只说了一句话,便决定了结果。 虽然说皇权至高无上,但从小被许祈阳灌输了些奇怪知识的宁不惑却很清楚,很多事情,其实就算是皇帝,也很难左右。 明帝跟许祈阳说的完全不同。 他对朝堂的掌握,是百分之百。 即便是在紫恒,这也算得上前所未有。 宁不惑瞧了一眼又在咀嚼的端木黎,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猜到了明帝的性格,才会如此胆大。 而又过了一会,等到端木黎的五头牛,祝龙的一桌酒菜都吃完了,也不见考试开始。 肉眼可见,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显得焦躁起来。 而作为这一切唯一的知情人和有能力做出决策的人,闻人带棋坐在首座,悠闲地看着书,时不时咳嗽一声,就像此处是他的书房。 宁不惑倒是不着急,毕竟他细想想就知道,怎么也得等外院考试结束,那些还要参考的考生赶到,考试才能正式开始。 比如闻人带刀。 有这个念头打底,宁不惑一直显得很悠闲,毕竟他清楚,只要那些人不到,就算真的等到黄花菜凉了,考试也不会开始的。 而只要想到外院的考试要考那一大串东西,他便觉得,再等多久都不足为奇。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干嘛要来这么早? 还是说,在这里耐心的等待也是考试的一环? “……” 宁不惑皱了皱眉头,又看向了坐在主座的闻人带棋。 他记得之前,莫折花曾经说过,外院的考试只需要一早上就能结束。 尽管他有些不相信,因为不管怎么想,那些科目都很难一早上考完。 但既然莫折花这样说了,总归还是有一定的参考性。 ……那问题就来了。 将莲子汤碗中的勺子送到嘴边,口舌却没有迎来预料中的甜汤,宁不惑不禁恍然低头,看到空空的汤碗,什么时候喝光了?又左右看了看,才发现这间屋子竟然没有窗户。 那么,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宁不惑瞧了一眼莫折花,她还没有从梦中醒来,背靠着椅子,紧闭双眼,好像嘴角还流下了些哈喇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并不觉得十分饥饿,似乎刚才的莲子汤就足够他果腹。 他看向闻人带棋,轻轻地问道:“闻人大人,我可以出去一下吗?” 闻人带棋头也不抬:“随便。” 宁不惑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向了屋外。 来到书院内,天晴云朗,似乎还是早晨,宁不惑抬头看着天空,却觉得不知怎么有些模糊,便远远地走向了书院的主要地区。 随着接近那些地方,吵闹的人声也渐渐近了些。 宁不惑穿过无人的庙堂,来到一片宽阔的空地,此处正是青岚书院的靶场,沸沸嚷嚷的人群都聚集在这里,看来是到了“射”这一项考试内容。 宁不惑在人群中张望,没一会,他就找到了身宽体胖,穿着弓箭手的服饰,正在试弓的闻人带刀。 闻人带刀也看到了向自己走来的宁不惑,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内院考试开始了?” 宁不惑摇摇头,道:“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闻人带刀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宁不惑,就差一榔头敲在他的脑袋上:“你发什么疯!?魔怔了!?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是认真的。”宁不惑的神情十分严肃。“我今日便要返回宁安,您也不要再来找我了。” 说完,宁不惑转过身,根本不顾身后闻人带刀的叫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告别了闻人带刀,宁不惑也没有返回内院的考场,而是直接出了青岚书院。 他远远地眺望了一下潇湘苑所在的方向,也没有前往道别,而是独自走向了城门,在驿站同伙夫商量了一下,买下了两匹好马,便架马而行,逃离了京城这座是非之地。 大约月余的时间,宁不惑回到了宁安,风尘仆仆,刚一进县城,他就看到了在城门口茫茫地望着京城方向的许祈雨。 许祈雨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许祈雨,策马奔腾,来到她的身边,随即紧勒缰绳,侧身一抱,便将许祈雨揽上了马。 他继续朝前,骑着马,带着许祈雨,朝着重阳镇,朝着那座山奔去。 他牵着许祈雨的手,轻车熟路地穿过树林,没一会,便远远地看到了他的小屋。 不论他离开了多久,这里都依然富有人气,院落也打扫的干干净净,显然有人在他离开之后,也常常来此,打扫,生火,维持那一丝生活的气息。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小三花从门内走出,它瞧见主人的脸,兴奋地喵呜了几声,便跑到宁不惑脚边,轻轻蹭弄他的裤腿。 他回头看向许祈雨,许祈雨也面露羞涩。 宁不惑笑了。 第六十八回:大梦六十年,今朝几时归?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 “不二哥,你去京城这段日子,有见到什么稀奇事吗?” “嗯……饭很好吃。” …… “不二哥,我爹说想把生意交给你,你能行吗?” “我可以学。” …… “不二哥,爹让你把牌匾换了。” “再拖拖。” …… “不二哥……你瞧他,眉眼好像我那倒霉哥哥……” “……是有点。” …… “不二哥……以后你就一个人啦……要乖乖的……” “……” …… …… 重阳镇。 而今已改名换姓,从许府变成宁府的别院中,已垂垂老矣的宁不惑躺在摇椅上,目光清澈地望着院中的柳树。 这棵柳树乃许祈雨亲手栽下,而今许祈雨已不在,柳树却亭亭如盖。 小池旁,宁不惑的孙儿们快乐地嬉戏着,或捉蜻蜓,或捞游鱼,大人们不时呵斥,然注意力也在手上忙碌的事上。 今日是宁不惑的八十大寿,府里府外,都忙活得热火朝天,俨然一副四世同堂的安乐景象。 宁不惑拨弄着手中佛珠,望着天空,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逐渐被时间掏空,虚弱的他甚至难以依靠自己的双腿行走,想来不知何时,心脏停止跳动也是理所当然。 一双手扶住了椅子,轻轻推动摇椅,而就像椅下生了轮子一样,摇椅被推着行走,从许府的后院走到后门,慢慢推动,朝着远处的山岭走去。 宁不惑并没有惊慌,也没有大声呼救,而是就这样眯着眼,瞧着沿途的风景。 路上的行人仿佛看不到摇椅上的宁不惑,与那个推着他前进的人。两人缓慢地移动,看起来竟像极了一对祖孙。 通往山中的路,宁不惑在三十岁的时候,便花了钱修缮了一通,这之后,不论是入山打柴还是采摘草药,乃至狩猎野兽,都变得轻松了很多。 在宁不惑的带领下,重阳镇一年好过一年,镇上再也没有出现过,像他娘那样,病入膏肓,却只能躺倒在破落小屋中的悲剧。 那栋小屋,即便已经过了六十年,依然伫立在山头。 歪脖子树旁,小屋中的院落内,一群花色各异的野猫将这里当成了基地。当初那只小三花早已离开了宁不惑夫妇,但它留下的孩子却不断增多,到现在,也记不得是它的第几代子孙,但大抵是血脉稀薄了,导致橘猫,玳瑁,狸花等花色也变得多了起来。 那将宁不惑推至此处的人,将宁不惑放在了院中,走向空空落落的食盆,长袖一挥,往里面倒了些粮食。 原本围在宁不惑身边,甚至趴在他腿上的猫咪们一哄而散,迅速跑向了食盆。 宁不惑咧开没牙的嘴,呵呵地笑了笑。 那年轻人也笑了笑,回过头来,看着宁不惑。 “你早知道这是梦境,为何还故意陷在其中?” 宁不惑看了看他,闭上了眼,身下的躺椅消散在风中,而他的身体也迅速返老还童,盖在身上的毛巾扭曲收缩,化作宁不惑最常穿的白衫,不一会,那风烛残年的老人,就变回了远赴京城,风华绝代的宁不惑。 “我便好奇,倘若我不进京,又会如何度过此生。” 宁不惑笑了笑,背着手,看着吭哧吭哧大口咀嚼猫粮的小猫们,笑着蹲下身来,轻轻抚摸。 年轻人看着宁不惑,叹了口气:“在我的梦境世界中,如此自若,甚至反客为主的,你还是第一个。即便是当年,许祈阳也未曾做到这个程度。” 宁不惑摇了摇头:“以祈阳的风格,多半要将你这地踏碎,将你这天撕破,继而掉入下一个梦,再继续粉碎,继续坠落,直到把你也打碎为止。” 他笑了笑:“正是如此,你仿佛亲眼见到。” 如此想着,他又蹙了下眉,似乎有些疑惑的样子。 “为何伱的梦中没有许祈阳?” 宁不惑凝视着眼前的小狸花,伸出一根手指,任由它舔舐。 “祈阳入了京,不做出一番成就,他不会回来。” “我还没有想到,祈阳会在得到什么成就时回来,又会是以怎样的方式回来。” “原来如此。”年轻人点了点头。“你的一生,令你感到释然了吗?” 宁不惑抚摸着小猫的脑袋,远远地看着远处的山岭与云。 “我很满足。” 他笑着说。 “不必封狼居胥,不必名扬天下,不必家财万贯。” “能有这样的生活,我就很快乐了。” 年轻人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既如此,你又何必来考内院?” 宁不惑看着他。 “因为而今,我要春风满天下。” 年轻人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似乎为宁不惑感到一丝惋惜,同时也有同情。 “那么,我在内院等你,小师弟。” 他冲着宁不惑挥了挥手,登时,周遭的景色,山下热闹的宁府,不远处许祈雨的陵墓,以及宁不惑所有的一切,乃至他正在抚摸的那只猫,都渐渐开始崩解。 宁不惑并没有感到悲伤,他坦然地目视这一切发生,并任由他们化为乌有。 大梦六十年,今朝几时归? …… …… “……” 宁不惑睁开了双眼。 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莫折花与闻人带刀担忧的目光。 “醒,醒了!”见到宁不惑睁眼,莫折花长出一口气,像是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你吓死我了!时间马上就到了,我以为你过不了关了呢!” “嗨!”闻人带刀一挥袖子。“我就说了,都送到这来了,能有什么事?再说了,这小子天资绝世,怎么可能倒在第一关?” 宁不惑看了看他们两個,又望了望远处,才发现他们已经不在那个大厅当中,取而代之的,他们似乎被困在了一个黑漆漆的房间内,除了墙壁上的烛台提供的一些微弱的光芒,几乎难以视物。 宁不惑瞧了瞧远处,似乎在这个房间内的,只剩下了十几个人。 “哼!” 这时,宁不惑听到一声冷哼。 烛光中,祝龙的脸色看起来格外阴冷。 “卡着时间最后一个进来,也好意思说什么天资绝世,真是笑死人了。” “姓祝的,你要想动手,咱们现在就在这分个高低。”闻人带刀撸着袖子就要上去找祝龙聊个一二三,但立刻便被宁不惑扯住衣服。 宁不惑看着前方,正对着的墙壁中央,那刚刚燃尽的一炷香。 “不用跟他一般见识。” 他沉稳地说着,摇了摇头。 而几乎同时,房间内响起了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第二轮考试,立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