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旋转火锅和前任邻座后》 1、圣诞节 《吃旋转火锅和前任邻座后》 2024.8.8 醇白/文学城独家 hotpot-1.圣诞节 12月25日,晚9点,滨阳市中心暴雪。 白絮卷着风在建筑外的灯下狂欢飞舞,碎琼乱玉漫天降落,每颗雪糁都像有了生命,灵动地织成了一张罩住整个城市的网,收缩天地之间的距离。 路边整齐的黄蓝共享单车积起一层厚厚的白,看上去松软又冰冷。 明雀冲到酒店。 因为眼镜淋了一层雪水,导致视线扭曲又模糊,朋友站在门口的身影都仿佛扭来扭去的。 邵青青身上穿着工作制服,看见人来了跑到大雪里迎她,“小鸟!!” “你可算来了!你说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雪……” 明雀握住同学的手,抬眼时目光复杂,声线微抖:“又给你添麻烦了……确定是他吗?” 邵青青拉着她往酒店里走,“我只见过他照片呀我不确定,所以才着急忙慌给你打电话。” 当时她正要交接班,结果没想到在自己负责的楼层里看到了好友的男朋友带着一个女的进了房间…… 邵青青脾气和软绵绵的明雀完全相反,从大学到现在都是直来直去的爆-炸辣椒,看见明雀男友杨格那张脸的瞬间恨不得上去手刃了那对狗男女,但最后还是冷静下来给她打了电话。 眼前的明雀被大雪淋得湿漉漉的,本就无辜单纯的一张脸更显得可怜,鬓发贴在脸颊上,细密的眼睫抬动,眼珠流转着水光。 无论是谁看着这么一张脸,心都能化成一滩春水。 邵青青心里发软,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给她擦擦脸:“别着急啊,我陪你上去!” 明雀摇头,坚持说:“你别跟着我上去了,你还穿着工作服,回头让你领导同事看见你带着外人跑上去捉奸不好。” “真是恶心。”邵青青想起一些事儿,说:“他前几天说交房租手头的钱周转不开,在你这儿借了五千多块钱,不会就是用来带人开房的吧!” 她工作的这家花园酒店属于中高端,十几层的房间一晚费用至少要四位数。 “你当时想都不想就给他了,也没留个心眼?” 好友说到这里明雀才反应过来不对,她面对很多事的反应总是迟钝半步。 明雀咬了咬嘴唇,点头:“如果是那样我饶不了他,我上去问个清楚。” 邵青青把坐电梯要刷的卡塞给她,嘱咐一句:“别吃亏别受伤,有事叫我上去。” 明雀一个人扎进酒店。 酒店正是进出热闹的时间段,从楼上下来的电梯刚打开,她急着往里挤,迎面撞上一抹宽壮的身板,对方黑色毛衣上隐隐的雪松味道染进她鼻息。 明雀满脑子乱乱的,顾不上抬头,小声道歉:“不好意思。” 那人的视线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短暂几秒,随后出了电梯。 明雀脑海里忽然闪出些直觉,再回头看向外面,电梯门已然关闭。 电梯一开门她奔向1207房间。 其实直到前一秒明雀都还留有侥幸,想着会不会因为男友大众脸,朋友认错了。 直到亲眼看见她前阵子送对方的那条定制领带夹在紧闭的房门缝里,垂出来一小节在穿堂风中微微摆动。 透着男欢女爱的急切。 让站在门口的自己彻底成了笑话。 杨格前几天刚从一个小职员升了项目组长,她为了给他庆祝咬牙给对方定制了这条领带。 如今她却像被这条领带狠狠抽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丢人又愤怒。 明雀气得浑身发抖,一用力把喜欢的美甲都抠掉一大块儿。 明雀的胸口起伏剧烈。 她握拳就要捶打门板,可下一秒动作又生生停在半空,攥得发白的手背代表着错乱的纠结。 不是不舍得和男朋友撕破脸。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种也许会非常混乱,非常歇斯底里,甚至暴力的场合。 而且…… 明雀摘下全是水珠的眼镜,偏头从旁边反光的光面柱子瞥见自己的样子。 刘海湿塌塌贴在脑门上,衣服也湿了,整个人狼狈又匆忙。 她不想就以这个样子去揭发他,一点面子都没有。 明雀抬手把那条领带从门缝里抽出来,随便团了几下塞到自己包里,往电梯间的方向走了几步,而后突然停住。 …… …… 她倏地嗖嗖嗖地返回,举起拳头毫不犹豫地嘭嘭嘭砸在门板上,大喊一句:“着火了!!快出来!!” “着火了!!” 说完听到门板里似乎出现了一些男女慌张中止的声音,明雀轻叱,扭头就走。 ………… 酒店大堂外。 “真咽不下这口气!你们才刚开始接触,培养感情没半年他就暴露本性了。”邵青青呸了一声。 作为认识这么多年的朋友,她知道明雀天生粗条,对很多事反应总是慢半拍,所以总是吃亏。 外加上这些年工作压力大,性格都闷了很多,不像她大学谈恋爱那会儿,活跃自在,明媚得跟只小野雀似的。 邵青青说:“不过我觉得你没闹开了,也没做错,你一个人面对他们俩指不定要吃亏。” 明雀抠着手指,压着唇角,忿忿不平:“这种事他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下次,我一定让他光屁股丢人!” “但愿还能逮到他。”邵青青和男友约了看电影不能再迟了,只得和她告别:“有事儿你随时打给我,别自己憋着,听见了没。” 明雀点头,撑起一抹微笑点头目送她。 朋友离开后,她冷下了脸。 娇小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车来人往的酒店外,好似随时都会被这场雪埋没。 街上多半都是没有为这场雪做准备的人,一个个顶着羽绒服帽子,被打得湿透,仓皇地赶路。 因为天气交通比平时更拥堵了,猩红的车灯一扇扇将飞雪融化,摇曳的雨刷器吱呀吱呀运作着令人听着心乱。 明雀把全是雪水的眼镜擦干净,再次冲进漫天暴雪。 滨阳作为一座北方城市每年到了十二月都要来这么几场大雪。 但明雀却觉得今年的雪来势汹汹,比往年都要不留情面。 跑到公车站这么一百米的功夫裤脚就全湿了。 她挤在人群里盯着一辆辆公车来了又去。 回家的公车到了,明雀背着包闷头往前顶,像热狗中间那根香肠似的被夹着上了车。 好巧不巧有个人匆匆下车,她眼疾脚快坐了下去。 坐下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放松了大半,长长舒了口气。 明雀弯腰,捏着酸痛的脚腕。 就在这时,临关车门又挤上来一个妇女。 她抬头一眼就看见了对方裹着羽绒服隆起的腹部,不顾疲惫立刻弹站起来。 明雀向孕妇招手,“您坐我这里。” “地上好多水,有点滑,您脚下当心点。” 一车都是累死累活的上班族,坐着的人没一个有让座欲望的,都低着头装看不见。 孕妇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环境,没想到会有人这么不加犹豫的让出座位,这姑娘的圆眼又黑又亮,镜片都压不住她眼眸里的甘甜。 这样漂亮的一张脸落在孕妇眼里,就像在闷塞的公车里呼吸了一口薄荷清香的空气,她脸上挂起几分动容,“谢谢,谢谢。” 明雀摇摇头,笑了下:“没事,我不远。” 其实不是。 摇摇晃晃地站着,明雀承受着身体的疲惫同时享受着心理的助人满足感。 过了几站,公车行驶到途中突然骤然失控,猛地停在路中。 车内尖叫声响起的时候,明雀还不忘克服往前的惯性伸手去保护坐着的孕妇。 在公司当了一天牛马结果又被男朋友绿,暴雪天坐的公交车还莫名其妙地坏在了半路。 “……” 这次是真无语了。 ………… 公车部分功能失修损坏,幸好车上乘客没有受伤,司机等待维修队来拖车,所有乘客被迫疏散下车各找出路。 雪下得更大了。 风带着雪茬打在脸上刺着疼,明雀脸蛋被冻得僵疼,踩着积雪缓慢地往前迈步。 当初毕业一个人跑到滨阳来独立生活,这两年里遇到多少困难都没觉得累没觉得苦。 但不知怎的此刻她在这大雪里,真的有些走不动了。 就在这时,一股香味从前方飘来,前面似乎是有火锅店。 明雀抬头望向前面,饥饿感如三峡大坝泄洪那刻般地动山摇地扑来。 上午做了半天报告,因为被卡进度让领导数落半天,中午饭没来得及吃就跟着连听了一下午没营养的会,下了班立刻跑到这里捉奸。 她一天都没吃饭。 雪点子不断拍打着脸,闻着这股香味,明雀就像看见了望梅止渴的源泉。 一股劲走到店门口,隔着玻璃里面满满两行人在等位。 可周围没有别的更好更便宜的餐饮店了,她只得推开火锅店的大门。 带着香味的热气袭来——她的镜片再次白了一大片。 人在不指定的场所偶然闻到某种味道时会开启对某个特定时间段,或者是对某个人的记忆。 这种现象叫做普鲁斯特效应。 在寒霜刺骨的雪天里忽然闻到了这股火锅的味道,让明雀冷不丁想起一个人。 想起一个淡忘许久的人。 全身在一瞬间仿佛被什么击中了,酥麻,僵硬。 她说不上来,怪怪的。 就这样雾着眼镜拿了等号条,她摸索一个边角位置坐下,闻着香味,更多挥散不掉的回忆在脑海里逐一浮现。 像潜伏在海面下的礁石,一退潮,那些画面全都冒了出来。 明雀捂着饿得乱叫的肚子,靠在一边墙上蹙眉假寐。 不知道为什么偏偏今天又想起初恋来,真是饿昏了头。 对方怕不是已经不记得她是谁了。 或者是隐约记得有个胆敢甩了他的前任,憋着等哪天见到再算账。 明雀盯着店里缭绕的火锅雾气,郁闷腹诽:这种时候就别再酸唧唧地想前任了吧。 没出息。 天气恶劣,小店里却人满为患。 等了快一个小时的号,明雀饿得头晕目眩,这时候服务生叫到她前面一个号,结果对方是对情侣,不愿意分开坐。 顺延就叫了到她,服务生问:“女士是这样的,那边空出来一个夹中的位置,您看可以吗?” 明雀饿得恨不得抱起牛来生啃,使劲点头。 服务生引导她往里面走,旋转火锅座位之间近得胳膊相蹭,香气缭绕。 一步步往店里面走,明雀回顾了这一天的经历,上班的时候被组长数落,被另一个流程的小领导卡进度,好不容易下班了又发现男友出轨,坐个公车还能坏在半路。 为了借钱给男友“救急”,她现在每天吃饭都要数着钱将就着果腹。 结果对方却拿着她的血汗钱去快活。 明雀鼻尖发酸,莫名委屈。 今天绝对是她二十四年人生里最倒霉的一天。 已经不会有再糟糕的事发生了。 明雀拉开椅子,刚要坐下。 一偏头,正对上男人漆黑的眼睛。 刹那,周遭空气都仿佛凝固住—— 世界安静了。 娄与征穿着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捏着杯口的手白皙又漂亮,微微侧着头,睨着她的眼神透着冷。 有时候话不能说得太早。 糟糕就糟糕在,偏偏这个时候碰到了大学被自己甩了的富三代前任。 ……靠。 见鬼了。 2、剩下单人的剩单节 hotpot-2.剩下单人的剩单节 分手那年的冬天也是下雪很多,崇京本来是座很干燥的城市,常年冬季一场雪都盼不来,但和娄与征缠在一块的那一年多,崇京的雨雪丰沛得不像它。 她躲在楼上背靠着玻璃窗外的冰冷大雪,听着手机听筒那边他不太稳的呼吸波动。 半晌,他问:“想好了?确定么。” 像忍着翻涌的情绪。 明雀甚至能想象到他忍着愠怒绷紧的腮颊。 她仓促在毛衣上蹭着手心冒的汗,眨眼:“当然,就这样吧。” “本来,本来……一开始也只是为了谈个恋爱,校园情侣最后不都是因为毕业还是什么的……散就散了。” 磕磕绊绊毫无逻辑地说完,明雀自己也冷了下来,沉默了很久。 “娄与征,就这样吧。” “我不想继……” “明雀,你连要提分手。” 他喉间轻笑,极度自嘲。 “都已经懒得下来见我一面了么。” ………… 当初分手分得不愉快,那时候她觉得无论是什么,如果注定无法长久,那么还不如主动结束。 如果不提分,或许也是等着被分。 娄与征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眼高于顶,多少女生掏出热乎乎的真心扑上去给他,他连个眼神都不给。 就这样一个人,最后却被她甩得那么干脆。 所以明雀一直觉得娄与征恨她。 就算有天碰上了,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绝对想上来一把掐住她按在地上忏悔。 娄与征冷淡的瞥视令她从回忆中闪回。 服务生见她僵在要坐不坐的动作,不知道有什么问题,笑着问:“您好想吃点什么锅底,第一次来吗?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吗?” 殊不知明雀杵在原地,干笑:“不用了谢谢。” 她好像好几天没洗头发了,现在又被雪打得一缕缕,不知道看着得多丑。 娄与征的目光短暂又平静,就像随便打量了一个陌生人,瞥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继续往锅里投了半颗娃娃菜。 明雀背后冒了一层虚汗,脚下灌了铅一样动弹艰难。 ……他没认出自己? 还是根本就没把她放眼里? 奇了怪了,娄与征不是养尊处优的富三代吗? 怎么也会来吃这种价廉的火锅店? 以前不是一直很嫌弃这种没有边界感的餐饮环境嘛…… 记得他第一次吃旋转火锅还是她强拉着他去吃的。 就在分秒间她纠结是离开还是坐下的时候,肚子即刻发出一阵亟待填满的饥饿痛感。 明雀一咬牙,拉开椅子坐下,扫了点单二维码。 在一线城市中心区域,三四十块能在这里吃到饱为止,这家店的起价确实不贵。 调料和饮料都是自助的,但是如果还有更多要求,比如要更高质量的海鲜和肉类就需要单独消费了。 她扫了一眼,旋转台上的品类已经很丰富了,普通客人完全不用加菜就可以吃得很满足,老板真的很良心。 氛围莫名安静,只有火锅咕噜噜冒泡的声音。 她已经快把脸埋进手机里了,可却还是很难忽略旁边坐着那人的强烈气场。 旋转火锅店每个位置都是挨着的,所有人都并肩坐着,在狭窄的间距中吃喝都能彼此看见,还要谦让一些空间,在穿衣厚重的冬天,稍微一动甚至都会蹭到对方的手臂。 邻座男人毛衣上隐约藏着雪松香味,因为过近的距离,蔓延到她此刻高度紧张的感官当中。 明雀意外,这么多年他还是喜欢这个味道的洗衣液吗? 也不知道什么牌子的,似乎很大众,因为她好像刚刚就在哪里闻到过…… 不过这样热闹又近密的场所,确实不太适合尴尬的前任重逢。 火锅汤噗噜噜地沸腾着,她的辣锅和他的清汤格格不合。 过去的时候一块吃火锅她就总笑话他不能吃辣,总是故意往他锅里撒一勺子辣汤,然后回去的时候被他“秋后算账”,亲得嘴巴和他吃辣后一样红肿才罢休。 回忆隔着数年在相似的场景里清晰在目。 两人的位置比较靠角落,前斜方有一块暗色的金属反光板,像镜子般能看到其他人。 明雀抬眼,反光板里娄与征的身影霸占着她的注意力。 这人好像比大学时候更帅了。 五官端正俊逸,这些年的沉淀更让他环绕着成熟男人的魅力。 娄与征始终盯着自己锅里的煮物,根本没察觉到她的偷瞄,亦或者根本懒得关注她。 明雀意识到这点,悻悻收回视线。 这时,她从反光板看见娄与征右边的女客人也在打量他,惊艳之色难以伪装。 娄与征不属于静态帅哥,细节的动态魅力很难让异性挪开视线。 例如鼻尖的痣,打电话时冷嘲鼓起的卧蚕,习惯性玩弄手边东西的动作。 让人窥见他藏在冷峻之下的不正经的拿人劲儿。 女客人似乎这么偷偷打量了娄与征很久,表情隐含着一股蠢蠢欲动又不太敢搭讪的感觉。 他从来都是这么一个令女性不敢招惹又忍不住肖想的对象。 就在这时,娄与征锅子的漏勺忽然掉到桌子上。 啪嗒一声,明雀冷不丁哆嗦一下。 下一刻,邻座立刻投来炙热的视线。 明雀盯着付款的界面,突然像个被天敌盯上的小动物,动都不敢动了。 她频繁眨眼,脸蛋紧张得鼓了起来。 他看什么?他在看她? 明雀脑子里飘出很多猜测,猜他到底认没认出自己,他这么盯着她,难道是在等她自报家门主动开口吗? 本就是爱纠结的人,如今这么一座“大佛”就坐在她邻座,明雀半边身子都要麻了。 氛围僵硬得连火锅热气都融不开。 就在这时,一抹身影突然冲过来。 对方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啊借过!” 明雀扭头看过去,一下子对上蒋望贼笑的眼神。 她认出了这个人——娄与征大学时候的舍友。 明雀蒙了: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娄与征看见蒋望回来,眼神更冷了几分,似乎用目光无声询问着什么。 蒋望溜过来站在两人中间这块空隙,然后从明雀手边的餐巾盒后面拿回了自己的打火机,给娄与征示意了下,“哎哟我火儿忘拿了。” 说完,他暧昧地看了看这俩人,对娄与征挤眉弄眼的,语气完全不惊讶,表演痕迹很明显:“哟明雀!怎么是你,好久不见啊!” “不耽误你们前对象重逢叙旧了哈,走了。” 蒋望的出现和这一句话彻底打破了那层窗户纸。 娄与征右边一直偷偷觊觎的女客人唰地看过来。 明雀尴尬在原地,呼吸屏住。 这人来匆匆去匆匆,把场面搅成一锅粥满意离去。 明雀悻悻回头,直接撞上娄与征深沉的目光。 她弹开视线,从旋转台上夹了几根海带,小声讷讷:“如果我说……你们认错人了,我是她双胞胎妹妹……” 你信吗? 话没说完,明雀小心翼翼再次抬头,看见他冷漠中掺着嘲谑的目光。 娄与征从来不吃她装傻充愣那一套,过去也总是强迫她不许逃避,直面他这个人和其他所有问题。 他不容置喙,不许她糊弄人的态度强势无比,仅一个眼神就足够吓人。 她明白自己彻底没法逃避了。 明雀尴尬得头皮发紧,慌乱中看见什么菜都往生蔬盘里夹:“我,不是故意要制造偶遇的。” “我也不想和你邻座的,你看见啦,这家店人很多。” “等了这么久才有个地,我没法选。” 对方的沉默让她更慌,嘴一快,明雀的心里话溜了出来:“哎行了,就算你想翻旧账,能不能让我把饭吃完了再……” 娄与征忽然开口:“你有毛病?” 明雀目瞪口呆,怒气上涌,嘴更笨了:“你,你有话不能好好说吗,骂什么人啊?” “你把菜。”他直接打断她,指了指自己的生蔬盘,“都夹我盘儿里了。” 明雀看过去:“……” 呀,挨得太近,盘子弄混了。 娄与征扫了眼她夹的这一堆蔬菜,轻哧:“怎么,现在连肉都吃不起了?” 他抬手示意,指她:“来,给她上份精品羔羊。” 明雀:“不用,我不喜欢吃这个……” 他直接反问:“以前不是最爱吃这种?” 话落,娄与征补了句:“算我账上。” 明雀:“……” 谢谢你啊你还真是个大善人。 明雀的心情很复杂,当初是自己非要分手的,结果几年过去再发展的对象还是这么一个烂人。 但凡今天不碰到娄与征,她都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无地自容,如坐针毡。 就在这时,放在桌边的手机亮起。 明雀看去,弹窗上显示着男友发来的最新微信。 【宝贝,下班了吗?回家了?吃饭了吗?记得吃点好的别委屈自己。】 【我加班刚结束,好累,安慰一下嘛(亲亲)】 这两条消息映入眼底,烧起了明雀刚降下去的怒火。 她没忍住直接反问对方:【你确定你加班?你今天都去哪儿了。】 对方停顿一下,持续输入中后甩来一句毫不羞愧的埋怨。 【我不在公司加班还能去哪?】 【明雀,你在我手机里装定位了?】 他倒打一耙的话术十分娴熟。 【当初不是你说咱们彼此都留一些自由,恋爱别谈得那么累吗?现在你不让我管你,然后你又这么束缚我?】 明雀绷不住想破口大骂问候上下八百辈祖宗的冲动,手指在对话框敲敲打打,删减好几个来回才发觉自己压根不会骂人。 【我没有监控你的兴趣。】 气得她直接打开小红书搜索怎么骂人才厉害。 翻着翻去,明雀眼底禁不住开始泛酸。 怎么连痛快骂个人都不会! 看她不继续回消息,出轨男友发来一句挽回氛围。 【好啦,我知道你一直信任我的,谁教你这么测试自己男朋友的?哈哈。】 【最近确实忙,回头我们出去约会好不好。】 她垂下眼睛,鼻尖耸动。 从小到大她总是习惯性藏匿情绪,受了委屈她就会用吸鼻来缓解泪腺的发作。 大多时候只要使劲动动鼻头,捏捏鼻翼,就能把眼泪憋回去。 没有人知道她这个小习惯,所以她能当众堂而皇之地“治疗”自己。 火锅的香气还在蒸腾。 男人端着筷子的动作不知何时也停了下来,他乜斜着邻座的人。 女孩的微动作尽落入他眼底。 须臾。 明雀把一口沾满了辣油的茼蒿塞进嘴里,听见邻座的男人忽然开了口。 他嗓音一如既往好听,冷淡中含着清冽的粗粝感。 “再送你两份肉,能把你那眼泪收收吗?” “我没有听人哭声吃饭的兴趣。” “坏人胃口。” 她低头咀嚼的动作倏尔一愣,喉咙呛辣。 下一秒,憋了许久的眼泪利落地咳了出来。 3、过条街 hotpot-3.过条街 心脏像迎面接了一场柠檬汁海啸,打得全身神经一片酸苦。 他一句话像一道电精准劈下来,砸得明雀根本拦不住滂沱的情绪。 娄与征的话落在耳朵里,反而更加剧了她的无地自容。 明雀一副被欺负狠的样子,一下啜啜地哭开了,眼睫沾着露水似的泪,梨花带雨尤为可怜。 周围许多客人纷纷看过来,打量这俩人,用眼神数落男方。 旁边客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欺负女孩子算什么男人!? 感受到周围鄙夷的目光,娄与征挑眉,语气有了明显起伏,颇感好笑:“明雀,你干嘛呢。” “想就这么赖上我啊?” 明雀鼻子酸涩,本来今天就倒霉,还碰到这个不会说人话的来来回回笑话她。 拿三盘子肉来侮辱她干什么! 想到这些,她喉咙堵起一层厚厚的苦味,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往下落。 明雀唰地抬了头。 她红透洇湿的眼睛映入他眼底。 “嗯?”娄与征眉峰稍动,完全没半分惹人哭的惭愧,吐字缓缓:“需要我道歉么?” 明雀怎么会听不懂他这欠抽的态度,无非意思就是:他当然没做错,她要是非耍赖撒泼,他娄与征就顺着她,施舍一句倒也无所谓。 她掉了一行清泪暗自咬牙,表情皱巴巴的无比可怜,再怎么样也不甘心让最后一层面子掉在地上。 明雀带着哭腔说:“当然得道歉,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邻座客人默默懂了:一看就是情债。 结果明雀下一句开口竟然是—— “羊羊这么可爱,你怎么可以让我吃羊羊!” 旁边的客人:? ??? 娄与征坐在原地,手指缓慢地转着餐巾盒,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看傻逼的眼神看着她。 几秒后。 他盯着她的脸,荒唐一笑。 毫不留情地用口型骂了她半句。 ………… 接近晚上十点半,火锅店已经快到打烊的时间。 明雀站在火锅店外面的屋檐,仰头,对着势头小了不少的雪幕呼了一口白雾。 神经病。 她真是神经病。 娄与征骂得一点都不过分。 明雀抱头弯腰,使劲跺了两下脚,哼唧哭丧好几声。 丢脸到尖叫。 到底是怎么有勇气说出那种抽了羊癫疯的话来的?!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已经挽回不了了。 明雀一脸失意,看了眼自己手上的纺织手套。 这家火锅店真的很良心,走的时候店家还送了小礼品,给她的恰好是手套,正是雪中送炭的东西。 说是老板今天特别为客人准备的。 戴上手套,她拿着东西一路回家就不至于冻手了。 明雀回头看了一眼店里还剩下的一些客人和正在做收尾清扫的店员们,不禁回想刚刚的魔幻经历。 她闭眼懊恼,还记得当时对方的反应。 当时一嗓子喊出去,周围莫名安静了好多。 半晌,娄与征眼下那层卧蚕微微鼓起,低头笑了两声。 低沉笑嗓很悦耳,但似乎也骂得很脏。 明雀耳颊飞热。 “你,你懂什么。” “我现在是素食主义。” 这时候专门负责后台上单品的服务生端着托盘出来到她面前,“女士,这是您单点的脆骨高钙羊肉卷。” 娄与征往椅背一靠,饶有兴味地盯着她。 明雀:“……” 早不来晚不来。 短暂闹剧结束,明雀憋着气闷头把一整盘都塞进热锅里,这时候身边的人擦了嘴捞起大衣起身。 意识到对方要离开,她稍稍有一瞬间的顿住。 在那分秒之间,明雀还在想他走之前会和自己说什么,是寒暄一句“走了”之类的,还是什么“别让我再看见你”的厌恶威胁。 结果随着鬓角碎发一阵掀动,她举着筷子停在原地——他直接走了。 没撂下任何一个字。 就像是偶然遇到一个不太熟的人,随便施舍两句对话,不再给予任何还能交集的可能。 对方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 或许这才是比“被遗忘”更令人唏嘘的结果——对方已经无所谓她是谁了。 收起回想,明雀忽然觉得夜里更冷了,缩脖子往围巾里钻了钻,拎着东西再次扎进小雪之中。 一步步远离这家偶然相逢的火锅店。 那又怎样?她当然也一样无所谓。 ………… “畜生!!!” 邵青青的怒骂从微信视频里传来。 明雀裹着干发帽从浴室出来,走到茶几前盘腿坐下,把脚上的水随意蹭在地毯上,“多骂几句,让我痛快痛快。” 她涂着护肤品听着对方继续唾骂。 邵青青就是她在酒店工作的大学同学,两人虽然大学的时候专业不同,但是因为学生会共事关系一直很好。 没想到当初对方在酒店管理那样冷门的专业一路学到黑,竟然到今天能帮她捉了奸。 “这他妈管不住裤-裆的大傻-逼!”邵青青听了明雀在酒店捉奸的全过程,在屏幕那边已经快气冒烟了。 “你不知道我当时见到,差点当场扑上去替你手刃了。” “但我一想要是帮了倒忙就不好了,所以才给你打了电话。” “我想拍照给你来着,把那个女的的样子发给你!你好精准找人!说不定就是你隔壁公司的什么什么人。” 邵青青盯着手机对面对着镜头莫名开始走神的好友,懵了,对着手机挥挥手:“哎,喂?卡了吗?你怎么呆了?” 明雀这才忽然回神,“啊?” 她双手在脸蛋上打转促进面霜吸收,说:“找女方其实没必要,出轨是杨格做的事儿,我和女方犯不着。” “不管女方是知情还是不知情,该收拾的人始终只有杨格。” 邵青青肩膀一塌,垂眉耷眼:“要是我,我管他三七二十一,狗男女就该吊起来一起打!” “所以呢,后面怎么打算的?” 明雀有些心不在焉的,语气迟缓,“没什么可说的,这种人多留一天都恶心我。” 杨格敢这么堂而皇之地出轨骗她,显然不是头一次。 邵青青一听,点头肯定:“就应该再抓他一次让他丢人!叫他管不住下半身。” 说完,她犹豫了几秒,略有深意地提醒:“既然他是出轨惯犯了,那个过的女人肯定不少,小鸟,你要不……” “去医院检查一下?” “别最后沾了自己一身病。” 明雀“啊”了一声,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才“害”了一声解释:“我和他根本都没到那步。” 因为各自工作都忙,她当初也只是答应对方先慢慢培养感情……所以半年来就仅仅是牵过手罢了。 其实她并不排斥正常恋爱随时间一点点拉近距离,只不过对方的某些行为实在让她感到不舒服。 一个月前和杨格出去吃饭的时候,他明里暗里扯了一堆话题,最后拐到问了她一句:“哎,我肯定不像他们有什么情节,不过雀雀,你是……处-女吗?” 在对方专注紧迫的目光下,明雀扬着无辜的表情。 “不是,我水瓶呀。” 杨格当时愣了半天,眼珠子转来转去,硬是没办法再问下去了。 她压着心里的不爽,娴熟地用装傻敷衍过去了。 不是不能回答,是不喜欢对方太直白的目的性。 邵青青松了口气,然后一拍手,“绝对是因为这个!他之前是不是就总暗示你,你不愿意那么快拉进度,他就!!” “真是渣子啊!” “一边跟你耐心搞纯爱,一边找别的人酒肉快活!” 明雀抱膝欲哭无泪,肉疼得很:“那些都无所谓了,我,我现在只想要回我的五千块!” ………… 话题继续,邵青青喋喋不休说了半天,忽然停下来:“打个视频还没二十分钟,你已经发了好几次呆了,怎么了?” 这一次明雀没有立刻回神,垂着视线,没前没后地忽然提起:“青青,你还记得咱们大学,有个比我们大两届的。” “叫娄与征的。” 邵青青表情一变:“那不你前男友吗?” 明雀抬头:“你还记得他?” 邵青青荒唐一笑,“拜托大姐,那可是当时崇大校草级别的人物啊!!谁会忘!” “那时候偷拍他一张照片发论坛能分分钟被顶成热帖!” “你突然提起他怎么了?”邵青青鸡贼八卦:“不是因为当下这个烂菜花太恶,一对比,让你开始怀念霸占娄与征那种吃山珍海味的滋味了吧?” 明雀也没隐瞒,直接说:“我今晚吃饭碰到他了。” 邵青青瞬间静音,张着嘴,在屏幕里瞪大了眼睛,无声似有声:?!我靠! 这新闻的爆-炸程度比发现渣男出轨牛x多了! 邵青青不禁发散想象,“他怎么会在滨阳?所以你俩是那种时隔几年唱着再见不能红着眼,面对面深情相望的重逢?眼神拉丝演了集韩剧?” “要让你失望了,”明雀有点尴尬:“人家根本没把我放眼里。” ………… 时间回溯到几个小时之前。 旋转火锅店内。 店内音响刚好轮播到那首《爱情废柴》,周杰伦的冬日情歌与窗外漫天飞雪的景色格外契合。 ‘圣诞节,剩下单人的剩单节……’ “瞧瞧这雪下的,跟特么碎纸机似的。”蒋望抻着脖子看向店外面,听着歌词筷子一顿,“刚想起来,今儿是圣诞节吧?” 娄与征从旋转台上拿下来一盘鸡胸肉,慢条斯理地放进锅里,压根没搭理他这茬。 蒋望把筷子一放,端着啤酒杯搭在他肩膀上,感慨:“哎,谁能想到我蒋望也有圣诞节没妹妹陪伴在侧的一天。” “这可是圣诞节,最容易制造氛围感拿下目标的日子!” “既然如此……”他对服务生招招手:“给我加一份烤生蚝,我养精蓄锐补一补。” 娄与征毫不客气地扫过去一记眼刀,嘲意昭然。 他挥开蒋望的胳膊,夹起锅里的海鲜菇,语气淡却字字扎心:“知道自己虚就少卖弄,出去不够丢人的。” “怎么,谈恋爱当然得付出多一份心力,对人女孩儿不得宠着哄着?” 蒋望趁他不注意,往娄与征那精瘦的腹部拍了下,“不像您,这么多年打光棍子,自己这点儿家伙式还会使吗?” 娄与征没预兆地哧笑半声。 不笑还好,一笑嘲讽意味更重了。 蒋望瘪瘪嘴,得得得,像他这种出厂六十分的为了讨好女孩只能不断打扮自己。 瞧他娄与征这张脸……偏偏身材头脑全都没得挑,恨不得从娘胎出来就自带招蜂引蝶buff(游戏中的属性加成)。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远处,门口的方向刮来。 冷风飘到他们位置的时候已经被店里的热雾吞得所剩无几,只留下一点余韵。 蒋望不经意往门口处看了一眼:“是有点牛逼,这都几点了,还有那么多人等号呢。” “也是,这么大的雪,进来避避顺便吃个饭。” 他视力常年维持双眼5.0的惊人成绩,一眼就扫到等号区的一抹身影。 一开始没想起来什么,几秒后蒋望忽然皱眉,再次看过去。 等号区边角位置的女孩软绵绵靠在墙边,脸色不太好,捂着肚子。 明雀很有记忆点,她长了一张天然萌的脸,这么多年过去脸上仍然有几分婴儿肥,有唇珠,一抿嘴就显得特别无辜。 尤其是她那双眼睛,圆圆的眼型很黑很亮特像小麻雀,看人总是很专注。 就这么一张脸,一看就知道没什么心眼。 而且娄与征就交过这么一个女朋友,所以蒋望记得很深。 蒋望愣了好几秒,然后忽然很激动转身拍着娄与征:“征啊,你看那谁,你快看那谁啊!” “你前女友。” 娄与征咀嚼的动作一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瞧见了靠在墙边虚弱发呆的明雀。 估计是因为眼镜有雾所以她摘了下来,此刻那双圆黑眼睛没有任何遮挡地露在外面。 因为没有眼镜所以视线失焦,更显得无助又无辜。 淋湿的头发狼狈贴着,可怜兮兮的。 “哟,这是等多久了,看她那样儿跟三天没吃饭似的。”蒋望回想起大学时候。 知道的不多,但他记得当初娄与征被甩以后整日消沉的那吊样。 也是直到分手了,蒋望才意识到自己兄弟有多喜欢明雀,整个人又瘦又自闭,都怕他寻短见。 蒋望观察着娄与征锋芒的眼神,抖机灵笑道:“感觉快排到她那号了,哥们给你腾地儿吧?让她过来吃,你俩叙叙旧。” 就在蒋望已经准备拿羽绒服起身的时候,身边人忽然冷声开口:“坐下,吃你的。” 娄与征收起视线,继续下菜,冷面无情:“她饿不饿跟你有什么关系,谁来不都得等着。” 蒋望“嗯?”了一声。 哟喂?彻底封心锁爱了? 他只得默默坐下,既然兄弟不愿意搭理前女友也就算了,“这次来滨阳多久走?” 两人是大学舍友,毕业以后他回老家滨阳接管老爹的公司,而娄与征留学结束没意外地回崇京驻扎。 这些年娄与征到处在全国范围内选址做生意,滨阳就有产业,偶尔会过来巡查一圈,待几天就走。 两人也就是这个时候才有机会见面喝顿酒。 娄与征抿了口温水,嘴里麻酱的醇香被稀释,余光映着远处孤零零坐着的明雀。 “下周吧,也可能提前。” 刚说完,他瞥见的那抹纤细的身影偷偷弯起腰,默默擦了下眼睛。 像哭了。 娄与征摩挲着杯子的拇指缓缓停下,眉心微折。 “着什么急走啊你……”蒋望瘪瘪嘴,舍不得似的。 “你多留几天,跟你兄弟我增进一下感情。” “可以。”他突然说。 蒋望:? 下一刻,娄与征将目光放到蒋望的脸上,“不是说今天圣诞节没人陪么。” “我给你推个搭子。” “你滚蛋吧。” 5、这么衰 hotpot-5.这么衰 杨格在餐厅撒泼的事落在娄与征生活里不过是再不起眼的一个小插曲。 当天晚上,白色的城市越野车离开西餐厅,往市中心的花园酒店驶去。 车内奢档的立体音响放着当下热门的dj土味热曲,开车的卷发女孩听得带劲,连摇带晃的,就是把坐在副驾驶的娄与征恶心得够呛。 遇到红灯,摩登卷发女孩扭头对上他颇不耐烦的神情,“干嘛?你这眼神什么意思?” “我要是知道你就听这些破玩意儿。”娄与征手肘撑着窗边,余光乜斜她:“当初给你装音响的钱就应该拿去喂狗。” 他阖眼,揉了揉额头:“不想我死你车里就切广播,太阳穴直突突。” 女孩:“……” 一张破嘴淬了毒似的。 女孩乖乖切到城市交通广播,扫了眼他身上的熟男穿搭,不落下风地回怼:“行了,咱俩就别互相嫌弃了。” “别忘了这一两年都是谁拯救你那烂衣品的。” “我没音乐品味,你没穿衣品味,咱俩挺搭配的。” 娄与征轻哼,没搭茬。 女孩嘱咐一句:“既然打算暂住滨阳,你就别一直住酒店了呗,实在不行你搬来跟我住。” 他似乎有些累了,懒洋洋回了句:“甭管了。” 车子又驶过两个路口。 绿灯亮起,她看着眼前路况踩下油门,忍不住八卦:“哎,今天餐厅门口撞你的那个小姐姐是谁啊。” “听你那话,感觉你俩认识。” 娄与征微微睁眼,深黑的眼瞳倒映玻璃外的灯光,“不明显吗?” “碰瓷儿的。” “撞我两回了。” 女孩:“……” 我怎么不信呢。 她咧开一抹笑,补了一句:“那人家姑娘就干撞你,不图点啥啊?” 这不神经病吗。 娄与征盯着窗外的后视镜,似在回想什么。 半晌,他缓缓来了句:“天儿冷。” “估计是缺温暖。” 女孩:“……” 你他妈才是那个神经病。 ………… 西餐厅上的前菜里有小半杯香槟,明雀在鼓起勇气和杨格对峙之前喝了一点酒。 她自诩酒量还可以,却不知怎的一路回家都晕乎乎的。 洗漱后她将自己扔进床里,仍旧觉得有些天旋地转。 明雀盯着天花板,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都是娄与征和那个女孩子站在一起的画面。 不知怎的,她想着那两个人挽着胳膊站在一起的景象,想起的却都是曾经自己站在那个男人身侧时候发生过的瞬间。 她想起和娄与征一起吃过的那些地摊和小苍蝇馆。 想起娄与征在身后带着她的双手,教她打篮球。 想起娄与征扣着她后颈,第一次吻她。 想起她肆无忌惮地趴在他身上捣乱,直到被他压着满脸通热。 明雀莫名将自己和他发生过的,全都套在那个女孩子身上。 幻想着他也已经和现在的女朋友做过那么多事。 那些虚构的画面浮现的瞬间,她浑身都不对劲起来,说不出是酸是苦。 明雀从床上惊坐起来,双手拍打着脸颊,啪啪地让自己清醒点儿。 “干嘛呢我……”她喃喃。 就像口腔没味的时候,会希望马上吃一点咸的或是甜的东西来丰富味蕾神经。 人在当下处于窘境或困难的时候,总会容易想起过去美好的时候以来对比感慨。 明雀摇摇头迅速从那些回忆里挣脱,一定是因为最近太倒霉了才会想这些,应该吃点好的安抚一下自己。 想着她立刻爬起来搜罗能吃的东西。 结果一看,冰箱空空如也,只剩下三颗鸡蛋孤零零在那儿摆着。 明雀打开外卖软件,看了看夜间配送费又舍不得花钱,最终叹气关掉。 没了夜宵,她又颓废地倒回床里,捞起一本书翻开。 这本书恰好是讲颜色搭配和服饰材质搭配的,让明雀不禁回想起遇到娄与征这两次对方的穿搭。 火锅店那次他穿的是棕色呢子大衣配黑色高领毛衣,黑色修身西裤和皮鞋,虽然很简约,却完美的诠释了娄与征身上的那股高级感和矜贵。 网上果真说得没错,呢子大衣这种东西只属于身高一米八以上宽肩窄腰的男性。 这次是羽绒大衣里面配西装衬衫,像是刚结束了一天工作就带着女朋友来吃饭了。 气质这种东西真的很神奇,她第一次见有人能将羽绒服和衬衫叠穿得这么漂亮的。 这种搭配绝对不是娄与征能想到的。 明雀对这人以前的衣品深有印象。 这反倒让她想起两人最开始是怎么产生接触的了。 大一开学答应舍友去打听他微信后,明雀问遍了以前高中认识的学长学姐,都挖不到这人的联系方式。 据说娄与征傲得不行,更懒得网聊,微信和q-q从外不轻易给生人,如果是学校里的活动需要交涉,活动结束后他也会删掉不相关的人。 后来在学校超市见到他,这人竟然绿色t恤配红色的篮球短裤,要不是那张脸,估计能荣登男生恶心穿搭赏析。 这让她不禁猜娄与征的穿搭原则是不是在衣架上随便拿两件套上,不至于衣不蔽体,能出门就行?? 舍友催微信号催得紧,明雀想都不想就a上去了。 她跟在他身后排队结账,好几次想搭话都没敢,身子因为想说话的欲望倒是越贴越近。 她凑一步,他往前躲一步。 直到娄与征躲无可躲,偏头看着她,主动说:“你有事儿?” 明雀仰头对上他眼睛,微笑:“啊?” 她看见两人快贴上的距离,赶紧后退:“哦对不起对不起……我。” 明雀浑身都在使劲,偏是嘴不争气,愣是说不出想说的话。 “……没事。” 娄与征瞥她一眼,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售货员扫码。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到一个法子。 明雀假装摸了摸口袋,“哎哟”了一声,看向前面的人,“学长,那个,我突然发现没带手机。” “你能帮我结一下账,我回头加你个微信还你钱。” 她抬起着急洇湿的眼眸,惯会装可怜,嗓音软乎乎的很清甜:“可以吗……麻烦您了。” 明雀并不觉得自己长得漂亮,但是她却知道,自己从小到大一这样和别人示弱撒娇,基本没有不达目的的时候。 所以她对这套很自信。 果不其然,哪怕是校草级别的人物,在她这样的表情之下,娄与征板着的眉眼稍微有些变化。 他缓慢地扫了一圈她,开口:“学妹。” 明雀听他有了些温度的嗓音,心想事成了,欣喜道:“你把微信号抄给我就行,我回去立刻发你。” 怕他不信自己,她特地自报家门:“我是大一经管系的明雀,明日的明,雀鸟的雀。” “我不会骗你的。” 给售货员扫码付款后,娄与征一手捞起两瓶矿泉水,垂睨她隔着一层布料正在发光的口袋,毫不留情地拆穿:“你手机手电筒忘关了。” “闪得我眼睛疼。” 明雀唰地低头,一把捂住发光的衣兜,红着脸看他转身离去,臊得险些原地崩溃。 啊啊啊啊啊!! ………… 娄与征丝毫不顾及他人心情,以拆穿别人糗相为乐的毒舌属性,她那个时候就深有体会,并受害。 后来她还是托关系四请五找,历经千难要到了娄与征的微信号。 有了那次被当场嘲笑的经历,她恨不得这辈子别再见到对方。 本来打算直接把微信推给舍友韦婧,但对方关闭了所有添加方式,明雀只能拜托中间人找个借口,让娄与征先加上她。 娄与征倒也给她那个高中同学面子,加了她的微信。 明雀盯着两人成功加为好友的对话框,心扑通扑通地莫名乱撞。 还没想好措辞,对方甩来一句。 【有事吗?】 这熟悉的开场白让她想到在超市的黑历史,一下更慌了,半天没回他。 对方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又来了句。 【他跟我说你找我有急事,如果没话说我就删了。】 明雀生怕失去这次机会,慌得跳到随便一个软件,随便甩给他一个看似是男生受众内容的分享链接。 总之先开启话题证明她不是为了躺列的“死人”先!! 【等一下】 链接发过去之后,她再一看。 【小红书分享:男生大学期间如何拯救恶心衣品,一个帖子教会你!】 对方沉默了。 明雀也沉默了。 她石化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对方“正在输入中”,然后迅速蹦过来几句。 【这就是你的急事儿?】 【你专门加我,就为了告诉我我衣品很差?】 【你哪位】 最后这三个字打过来的时候,已经明显带着脾气了。 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评价我?你tm算老几”的意思…… 那是明雀人生第一次痛恨大数据精准算法的时刻。 ………… 明雀合上书,喝了口水,醉醺醺的感觉还是没有缓解。 后来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她一边笑话他不会穿衣服,一边替他搭配。 自那之后娄与征的穿搭都是她一手掌控的,她很享受打扮他的感觉。 她抱住旁边的枕头,盯着台灯不禁发呆。 那么一个不会穿衣服,也懒得花心思在这方面的男人,如今以这么精致矜贵的状态出现。 必定是出现了另一个替他选衣服,他也愿意惯着对方随便安排的女人。 想到这里,明雀就不止别扭。 酸涩好像从血管最细微的深处蔓延出来,一点点侵蚀各个感官,而她又无从抓挠缓解。 ………… 滨阳市中心还处在灯火斑斓的夜生活时间。 娄与征下了车,直接钻进酒店大厅。 刷了卡回到十五楼套间楼层,他一出电梯,正好路过个穿着酒店工作服的女人。 娄与征手指玩着房卡的动作一停,直接叫住对方:“邵青青?” 邵青青一开始都没看见他,听到声音突然刹住脚步,回头,认出了娄与征:“嗯?” “你,你记得我?” “你是……娄与征学长对吧?” 娄与征点头,神情自若:“好久不见。” 邵青青压根没想到自己会被这种大神人物记住名字,毕竟当初她和娄与征仅有的几次接触都是因为明雀才有的。 这都毕业多少年了。 神了,难道牛逼的人连记忆力都跟普通人不一样? 邵青青牢记自己还在工作:“您住在这层吗?有需要的服务?” “还是对我们酒店的服务有什么建议呢?” 娄与征对邵青青此刻澎湃的心理活动没兴趣,“没有。” 他脑海里浮现前天晚上明雀红着眼睛冲进酒店那气冲冲的委屈模样,说:“那天我在酒店碰着个人。” 邵青青一愣,心想不会吧。 然后就听见他直接点破:“明雀。” 娄与征扫了一眼四周,回忆那晚的情景,面不改色:“她怎么了?” 最后视线落在邵青青脸上,语气不容置喙:“出什么事儿了。” ………… 没想到滨阳的暴雪天一来就没个停歇。 天气预报挂上了暴雪预警,滨阳暴风雪的气候甚至登上了热搜。 这天明雀忙到晚上八点多,好不容易下了班,迎上暴风雪最激烈的时间段。 她站在公司办公楼下面,望着这片席卷城市的白色风暴,环顾四周都在等待打车的人,想来想去舍不得花钱打车。 公车站要走出一个路口左右,而且她不确定这种极端天气那班车还在不在运行。 明雀决定先在楼下等会儿,看看雪会不会变小。 就在这时,她抬眼看见西侧办公楼有个人正在走向她这边。 她眯起眼睛,一眼认出了杨格。 杨格一边走向她,一边远远望她,目的明显。 看见这人她瞬间一阵不适,自从提了分手他这几天一直没断过微信骚扰,烦得她都直接免打扰屏蔽了。 但这人又不还钱,不能删联系方式。 一想到他拉着她又要不依不饶地说那些有的没的,周围还这么多同事站着,明雀心一横,直接冲进大雪之中。 先逃再说。 看见她抬腿就跑,杨格大喊:“雀雀!!你别淋着!别跑了我们谈谈!!” 附近都是一个办公楼滞留的人,来来往往很多网约车,明雀感觉无数视线都在往她身上投,瞬间更尴尬了,跑得更快。 路面上都是新雪,她的鞋底不防滑,一边跑还在路上滑了好几次,差点摔倒。 明雀跑到园区外的出口时,刘海就已经完全被雪打湿了,眼镜也全是水点。 身后的人还在追,而她又没有法子立刻消失。 这时候她再想打车都打不到了。 就在这一刻,一束明亮的车灯突然穿过细密的雪幕——直直向她而来。 气派的越野车直接横在她面前。 明雀脚下的路被照亮,地面上的雪闪闪碎光。 明雀愣在原地,看着车窗一点点降下,娄与征的脸映入她模糊的视线。 娄与征单手扶着方向盘,攫着她的目光漆黑,嗓音在暴雪中清晰精准。 “上车。” 明雀还处于意外中,一偏眼,看见了坐在副驾驶对她微笑的卷发女孩。 她仿佛一下子被定在原地。 不知该怎么反应。 6、这么刚好 hotpot-6.这么刚好 明雀一个从没在选择上发愁过的人,第一次感受到了选择困难症人士的那种焦躁。 前有豺狼后有虎豹,她顿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 烦人的前男友马上就要追上来,初恋出现得十分及时。 可你娄与征带着现任女友来救前任女友的场是怎么个意思!? 他才不是那么好心的人。 对方绝对是路过,脑子一抽停了车。 大雪纷飞,车窗一降下来卷发女孩淋到雪,忍不住哆嗦一下,扒着车窗喊她:“小姐姐!你去哪儿我们捎你一程!” 她听见明雀身后有人直冲冲奔来,皱眉似乎很纳闷:“怎么有人在你屁股后面追你啊,他跟你有仇吗?” 明雀见她一脸单纯善意,心里泛起说不出的滋味,忙中摆手:“不用了,我找个地方打车就行。” 卷发女孩摇头,喊声穿过密雪:“姐!这种天气你打不到车的!”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被娄与征抓住。 两人隔着卷飞的白絮对视。 娄与征抬起原本扶着方向盘的手,看了眼智能腕表,嗓音冷淡:“这儿限停两分钟。” 他掀眼,补了下句:“你还有四十秒能磨叽。” 对方的话语落在明雀耳朵里,意思俨然是:再不上来我就踩油门了,你丫就在大雪里和前男友搏斗吧。 卷发女孩指着她后面,声音尖锐:“他要追来啦!小姐姐快跑!” 这俩人说书似的一句句逼她,吓得明雀硬着头皮拉开车门就扑了上去。 随后越野车落锁,一声闷轰——窜了出去。 杨格好不容易追上来,又被扬了一脸车尾气和雪渣子。 他蹲在原地喘个不行,盯着飞驰而去的越野车,表情复杂。 ………… 上了车明雀就后悔了。 扑进他车的后座时,她仿佛被跌入了娄与征的领域。 厚重又清冽的男性气场,隐约飘着雪松香味。 即使距离远不如上次在火锅店胳膊相蹭的那么近,可却让明雀有着更微妙的感觉。 靠近,却无法融入。 她稍作抬眼,看着前排主副驾驶的那两人。 一时间,她找不到自己坐在后座的合适身份,屁股下的柔软坐垫仿佛成了刑具,每一秒都说不出的漫长。 “去哪儿。”驾驶位传来声音。 明雀瞬间回神,刚张嘴—— 副驾驶的女孩开口:“不是先送我吗?我下车了你再问小姐姐嘛。” 女孩嗓音清亮,撒娇的时候也很干脆,不管男女听着都会很舒服。 她一句话让明雀想起了曾经坠入恋爱中的自己,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要求娄与征把自己的想法放在第一位。 享受被他偏爱的感觉。 包上的雪化了,滴答在皮椅上,明雀低着头,急忙擦干净。 娄与征扶在反向盘上的食指轻轻一点,半不耐烦的偏眼:“我问的就是你。” 卷发女孩“啊”了一声,“你问我呢?那我回家呗,今儿这天气,也没法去别地儿玩了。” 对话结束,车内又陷入安静中,只有周杰伦的歌单不断循环着。 明雀坐在后面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化身透明人。 《爱情废柴》响起,她忽然想起在火锅店那天,好像也听到了这首。 又一个路口,车子停下,勒着安全带的女孩竟翻身扭头回来。 卷发女孩扒着座椅看着她,微笑问:“车里暖风温度还可以吗?冷不冷啊小姐姐。” 她的热情让人心软。 明雀笑着摇头。 铺垫了一句之后,卷发女孩脑袋靠着座椅,“你叫我小琪就行,哎,你和娄与征什么关系呀?” 她转了转眼珠,“我俩算是……” 女孩暧昧地看了眼娄与征,语气漫上玩味:“青梅竹马吧,从小认识。” 心跳有瞬间的漏拍,明雀的微笑卡在脸上,盯着面容姣好的女孩,忽然品出几分异样的味道。 有种被正主拷问关系的感觉。 她翕动唇瓣却说不出话来。 卷发女孩说:“那天在餐厅遇到你,我看着你俩像认识。” 她指指驾驶位的人,无奈劝说:“感觉你挺怕他的,其实没关系啦,他虽然看着凶巴巴能咬人似的,但人还不错。” 女孩的口吻十分亲昵,仿佛如亲眷般对外人介绍娄与征一般。 这样的语气,让坐如针毡的明雀心里再度一扭。 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说:“我和他是一个大学的。” 卷发女孩了然:“原来如此!对了,既然你和他是大学同学。” 她双眼亮着专注的光:“你认识娄与征大学交的女朋友吗?” “我知道他大学谈了一个,而且好像处得还挺认真的,你认识她吗?” 明雀瞬间中弹。 不巧…… 卷发女生叹气,拍拍皮座椅:“我一直很好奇她是什么样的人,我问娄与征和那姑娘还有没有联络,他就充哑巴什么都不肯说!没意思!” 对方这话落在她耳朵里,俨然很在意娄与征和前任目前的关系,当然,谁会希望自己的准男友还跟前任不清不白,藕断丝连的呢。 明雀忍不住往后视镜看去,有几分想让对方解围的意思。 恰好,娄与征也在这瞬间看向后视镜。 镜面狭窄,只刻画了男人犀利的眼神,落入她视线,像一道电流击中皮肤。 娄与征的这一眼让明雀某个瞬间竟觉得——他像是也想听听她要怎么说。 她并不想搅入他如今的感情关系里,哪怕只是以某个名字存在,让别的女生觉得她作为娄与征的前任还在对他心存觊觎。 明雀悄然揪紧衣服,吐字缓慢:“我知道你说的那个女生。” “不过据我了解,她应该不是那种纠缠的人,放下就放下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 明雀话音飘落,娄与征食指点着方向盘的动作停住。 他目视前方,眉头皱起。 卷发小姐姐并没有露出松口气的表情,反而有些遗憾,“啊……这样啊。” “我就是想见见她本人,太好奇了,能把娄与征迷得不着四六的!我都怀疑他这么多年不找对象是不就因为她!” 明雀看着对方不按套路表现的态度,突然有点懵了。 她,还想见见娄与征的前任? 一说起这个话题,卷发女孩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恨不得捞起一把瓜子来,脖子都快伸到后座去侃大山了:“哎姐姐,你知道吗,当初他被甩了以后……” “娄琪。”冷声咬着重音,威慑力满满。 娄琪兴奋的姿态一下僵住。 明雀愣了。 ……娄? 娄与征睨着眼前还有五秒就要变绿的指示灯,唇角弧度掉得一干二净,手指摩挲自动挡的动作透着杀气。 “滚回来坐好。” 娄琪像个被吓着的小鸡崽子瞬间扭回身,闭嘴了。 心里碎碎叨:话还不让人说两句了,笑死,难不成好巧不巧后座坐着的那个就是?吓唬人干什么呀! 但是她还是没忍住回头,悻悻解释:“我大名叫娄琪,他是我堂哥啦,嘿嘿。” 所有脑补都成了自作多情,明雀耳后一热,“你,你不是说青梅竹马……” 娄琪眼珠一转,流露几分狡猾:“兄妹不也算青梅竹马吗?” 明雀:“……” 感觉被玩了。 其实今天明雀一上车娄琪就感觉到这俩人氛围不对劲了。 她和自家堂哥绝对不简单,而且明雀这张可爱的脸娄琪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要么就是朋友圈,要么就是哪张瞥见过的照片。 外加上娄与征表现出的态度,更让娄琪想试探试探这位小姐姐的态度。 可惜,这样都没套出话来。 娄与征一摆臭脸气场太足,吓得娄琪再也不敢多嘴了,她一不说话,车厢里唯一会产生热闹的源头就没了。 之后一路,车里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唯有周杰伦的一首首歌在立体音响里响着。 越野车在暴雪城市里穿梭,最后进了一个高档小区里,在单元楼下停靠。 娄琪听歌吹暖风昏昏欲睡,直到娄与征杵了她一下才醒。 娄琪腻歪歪醒来,边下车边吐槽开车那人:“你还嫌弃我听的歌土,听你这些都能睡着,开车能安全嘛……” 她开了车门还不忘和后座的明雀告别:“拜拜小姐姐,下次咱们再聊。” “所以你和我哥只是同学嘛?” 看来对方是那种不得到答案就不会罢休的性格,明雀笑着答了句:“只是普通同学而已。” 就在这时,娄与征歪头看向后座,眼神深长。 明雀和娄琪告别的手还举在半空,就这样对上他的视线。 明雀停住,看着对方冷淡的目光心想:怎么,突然懒得载她了吗?是要她顺便也滚下去自己找出路吗? 娄与征看她呆呆坐在原地,伸手拍了拍副驾驶的座椅背后,“前面儿来。” 娄琪刚下车,回头看见这一幕,瘪瘪嘴:她这两只脚还没完全踏出去呢,这就迫不及待让人家上来了。 嘁,你要是这么迫切早说,我中间就给你换位置呗。 “我走啦,你们路上小心。”她说了句,背着包钻进了单元楼。 明雀有些意外,不好意思的客气了一下:“我,我坐后面就挺好的。” “后面也很暖和,很舒适。”她一脸诚恳。 娄与征盯着她脸的眼神愈深,眉头一动,“我让你上前面输导航。” “谁问你暖不暖了。” 明雀:“……” 是她多想了呗。 凶什么。 毕竟对方愿意当免费司机已经很不容易了,明雀自知占便宜就老老实实听人家的,开了车门去前面坐。 雪势似乎比刚才还要大,她下车换到副驾驶这么几秒钟,就被大雪刮了一脸冰湿。 嘭。 她使劲带上车门,把暴风雪隔绝在外面。 “麻烦你捎我一程了。” 车子是近年的新款,很智能,明雀看了看车载设备,小声问:“在哪儿输地址呢。” 娄与征的表情似乎比刚才还要冷了些,斜靠在一侧,话都懒得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主屏幕。 明雀最知道他是什么臭屁脾气,也不知道哪句话没说对让他不满意了。 她也懒得管他高不高兴,凑过去在导航上输入自己家的地址。 因为眼镜又淋了雪湿乎乎的,她摘了眼镜看不清,几乎把整张脸都凑到屏幕前去敲字。 就在这时,旁边的男人又开了口。 “有必要精准到楼门么,你独居这么没戒心?” 明雀压根没多想,直接说:“平时打滴滴当然不会送到楼下。” “这不是在你车上么。” 车厢安静了三四秒。 明雀听对方突然不说话了,偏头刚要去看,对方突然伸手过来。 就这样,在车内环绕音乐的背景下,娄与征的手指刚好擦到她的脸颊。 抹去了她脸上融化的雪水,肌肤相蹭,一时间溅起无形的火花。 雪的凛冽混着雪松香味弥漫整个车厢。 明雀彻底怔在原地,身体僵住了。 显然娄与征也没有预料到这一碰撞,手指停止在她脸蛋旁边,指腹似乎还残留着抚到她颊侧绒毛的触觉。 有些暖,有些痒。 屏幕光照亮她的侧脸,将明雀怔愣缩动的眸色清晰准确地送到他眼底。 只要他稍稍一动,就能再次碰到她的雪颊。 娄与征冷淡的神情稍许变动,反过来嘲道:“在我车上?” 故意重复她刚刚说的:“我不就你普通同学么。” 明雀耳后一热。 因为他这种居高临下审视的眼神,在过去很多场合都对她袒露过,仿佛一眼就能将她看穿,更有种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既然只是同学。”他挑眉,嗓音压低,故意吓唬人:“对我这种半熟不熟的陌生男人,你倒是挺放心。” 明雀慢慢眨了下眼,直接问:“那你会对我做什么吗?” 娄与征反过来静了。 她凡事都不会想太多,有话直说:“你又不会害我。” “更不会……图谋不轨。” “我防你干什么。” 娄与征喉结压住,轻叱一声。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过于熟悉,没招儿。 他抬动手指,食指贴上对方柔软的脸蛋,慢悠悠将她的脸拨开。 猝不及防产生了肌肤接触,明雀呆呆地被他推开,看着他点下屏幕上的开始导航。 明雀默默靠回座椅里,揉了揉被他碰过的还在酥酸的脸颊。 好奇怪,身上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敏感,含羞草似的。 她忙着迅速收拾自己凌乱的状态,没察觉到对方看她看了好久了。 越野车停在楼下已经许久,车顶积的雪又厚了很多,车灯记录着雪势的疯狂。 明雀抬头,有些莫名,看着他问:“不走吗?看我干嘛。” “你多久没坐过别人的副驾了。”娄与征费解地注视,下一秒不等她反应,直接俯身过去—— 明雀刚收纳好的心跳再次剧烈活动起来。 她还没意识到什么,对方宽大的身影就笼罩了过来,眼前一片灰黑。 娄与征身上这股温厚又侵略感十足的气质,她无比熟悉。 悸动使喉管都缩紧了,呼吸困难。 吓得明雀倏地抬起手,抵在他胸口,急切之下说出:“我,我有男朋友了。” 手指贴在他胸膛上,指腹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娄与征强壮身体的温热。 烫得她心口也跟着痒起来。 “你别……”她缓缓抬头,近在咫尺中对上他暗然的双眼,喃喃:“这么近……” 娄与征一手握住她身侧的安全带,扯到人身前,“捆”住她。 然后他掀起眼皮,盯着明雀臊红的一张脸,牵唇:“你有男朋友和你不系安全带,冲突么。” 明雀意识到他的目的后本就臊得恨不得钻地缝,对方又毫不留情补了这么一句,她直接红到脖颈。 啊啊啊别说了! 她是脑补怪行了吗! 娄与征看了眼导航的方向,坐回驾驶位,系好安全带。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驶动车子。 路灯从车窗外飞梭而去,开出一个路口后。 娄与征借着瞄后视镜的动作,瞥了眼捂着额头装死的明雀,忽然没前没后地补了句。 “我不找对象不是因为你。” “别想多了。” 7、这么狼狈 hotpot-7.这么狼狈 不知道是不是被车内暖气烘得发昏,她面对娄与征的一句“不找对象不是因为你”,多余地发散了一下思维。 “哦。”她点点头,本意是想延续话题,结果竟发蒙说出一句:“是没人看得上你吗?” “不应该吧。” 直到回了家,明雀脑海里还是他那张好像会骂人的臭脸。 男人扶着方向盘,驾驶中趁隙瞥了她一眼,折起眉笑了声,似乎很荒唐。 “你管得着么。” 他这一句话,如投石后湖面上的涟漪,一波波连续地叨扰着她的睡梦。 冷不丁地牵引出很多已经快被遗忘的事。 斗胆加上娄与征微信又很成功地把对方惹怒后,明雀在人生社死履历上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对方扔过来几句很冲的话之后,她像个被吓炸毛的小家雀似的半个字都不敢再发了。 装死坐等被对方怒删。 明雀一直在想办法编个借口告诉舍友,但又陷入在答应的事没有替别人做到的愧疚里迟迟开不了口,生怕因为这件事和舍友生嫌隙。 然后,她又在学生会新生面试上见到了娄与征。 高中时期娄与征虽然是学生会里的干部,但以她的印象,对方并不是热衷于这些活动的人,每次在高中学生会见到他,他也总是懒洋洋靠在窗边任听安排,大多时间都垂眸玩着手里的小玩意。 所以明雀在大学学生会再见到他,是有些意外的。 没想到这人到了大学还会进入这些看上去“又麻烦又累”的社团里。 大四的学长学姐们都忙碌在实习和毕业论文当中,所以学生会就由他们大三的干部们挑起大梁。 这次负责新生面试的也都是大三的学生们。 明雀坐在后面,面对面试的那点紧张全都因为娄与征的存在被淡化了。 明明是坐在最靠边位置的人,却无形中吸引了在场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尤其是女生的。 他和其他干部一样穿着崇大校服的t恤,下身就是最简单的黑色工装裤,这样简单的穿搭却丝毫无法削弱他的魅力。 面试程序里基本都是其他四五个学长学姐在说话,他就跟个吉祥物似的坐在那儿垂着视线翻简历玩儿。 没吱过声,没抬过眼,散漫不羁却又没人敢管他。 真是把孤僻傲气表现到极致了。 明雀看他对这事也不上心,更放心了。 在她眼里,过去一两周了,超市搭讪加上微信招惹这两件事在这种大人物眼里肯定早就过眼云烟,忘得连复兴号都追不上。 于是她把专注力都投在面试上,等轮到她的时候,扬起自信准备到前面去。 学姐念到下个名字:“好了下一位,18经管明雀。” 就在声音落地,在这一瞬间。 娄与征翻页的手指顿住,掀起眼皮。 视线如捕猎的鹰爪精准地隔空抓住了她的目光。 明雀刚要坐下的动作僵在中途,心跳猛地漏下去一拍。 娄与征冷淡淡的视线仿佛会说话。 让她那一瞬间仿佛读懂了他的眼神。 【是你,对吧。】 后背一阵凉意袭来,明雀吓得差点扔了手里的文件夹。 这人原来这么记仇的吗!就因为她审判了一下他的衣品!? 坐在娄与征旁边的学长最先察觉到他的不对,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着对她说:“学妹,可以放心坐。” “椅子上又没刀子。” 大家笑了两声,明雀臊着坐下了,全程不敢往娄与征的方向看。 即使这样,她还是能感受到从那个方向幽幽飘来的冷意。 ……太吓人了。 ………… 被拉进学生会大群的时候,明雀才发现自己根本没被娄与征删掉。 这是她一直都不理解的事,按理说不应该被他讨厌死了吗? 顾着生气忘删她了? 好在顺利进入了学生会,又和当初给她打圆场的学长混熟了关系。 那个学长叫季霄回,是娄与征的舍友,也是学生会会长。 长相俊美毫不逊于娄与征,平时很好说话,对她这个学妹全程使用鼓励夸夸教学法,不过似乎有些腹黑,不知道微笑的皮下是什么样的脾气。 她所属季霄回这个部门,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平时也有不少接触。 这期间,明雀旁敲侧击地告诉舍友自己不太能要到娄与征的微信,并且点破了对方不算太好的脾气。 舍友们倒是放弃了让她线上联络娄与征这条路,却又发现了她和季霄回关系不错的事。 明雀低估了娄与征的魅力,竟然能迷得她这些同学不顾一切想跟他认识。 一向自傲的舍友韦婧拉着她磨了好几个晚上,撒娇又示好的,求她用季霄回搭个线。 明雀不太乐意没有当时答应,但却在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碰到了也来第二食堂的季霄回娄与征一行人。 他们买完了饭正好在找地方坐。 韦婧看见了娄与征使劲怼了下明雀,恨不得把她原地提起来推过去。 “快点啊,雀雀,快点快点叫他们过来坐,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啊!” “你把他叫过来坐,别的都不用麻烦你了!” 明雀很头疼,结果一抬眼这桌其他同班女生全都是期待的目光。 习惯性讨好周围人的她实在受不住这么多投注依赖的目光,硬着头皮扭头举起手,喊季霄回:“学长!我们这儿有地方!” “过来坐吗?” 季霄回看见她,毫不犹豫答应:“你也在这儿吃啊。” “正好,方便吗?” 娄与征他们宿舍的四个男生都长得人模人样的,他们走过来坐的时候,明雀感觉到食堂里很多视线都跟着过来了。 这种成为某种焦点的感觉真是不太好。 有韦婧这个大胆追爱的人在,当场其他女生胆子都跟着大了些,三两句的跟这几个帅哥学长搭话社交起来。 韦婧借着去洗个手的机会,一个眼神成功和明雀换了位置,直接坐到了娄与征身边。 就在她不断靠近娄与征,话语间目的逐渐浮出水面的时候。 娄与征一句话都没施舍给韦婧,而是撂下筷子,看向缩在角落默默吃饭的人,开口:“明雀。” 他一句明雀,这桌的氛围陡然安静了很多。 女生们惊讶的目光忘了藏。 明雀呆呆地抬头,嘴里的面条都忘了咬断。 娄与征目光淡漠,歪头示意,“出来。” 女生们看向她,无声羡慕:他竟然要和她单聊!! 明雀看懂他的眼神,内心呐喊:他要宰了我!! 就这样,她被娄与征一句话提溜出去了。 逼近十月份,崇京还热着,她站在树下盯着鞋头,不敢直视面前的男生。 娄与征一直沉默,她又不敢抬头,只敢盯着他的腹部。 “学长……有事吗。” 半晌,他干脆利落地戳破:“有事儿不会让她直接找我?” “用不着绕这么多弯子。” “你跟季霄回套这么久近乎,就为了今儿这出?” 明雀愣了下,木讷否认:“不是。” “在我们眼里你就是。”娄与征弯腰,去找她逃避的双眼,费解:“你觉得是我看不出来还是季霄回看不出来?” 他步步紧逼,主动俯身来抓她的目光,明雀逃无可逃,对着他笃定的目光心神不定。 被误解和愧疚的感觉同时涌上来,她本不想得罪舍友,结果却因为一个举动被季霄回学长讨厌了吗…… 一想到被敬重的学长讨厌,明雀眼底泛热,鼻尖一耸,双眸说红就红。 她揪着衣摆,嗓音酸软:“对不起。” 娄与征的观察力异于常人,隔绝于嘈杂,却又能一眼看破所有人的心理。 他指明:“你信不信,不懂得拒绝的人最后一点儿好都落不着。” “你是觉得一味顺从讨好就会被喜欢吗?” “你喜欢这么做人?” 她虽然高中就认识娄与征这号人,但实际上有接触不过就是上大学后的这一两次。 被一个只有几次接触的人一眼看破性格里的劣性,其实是件很容易恼怒的事。 娄与征一句话就否认了她十几年来在不被偏爱的家庭里养成的生存法则,明雀猛地抬眼,用恼羞成怒的目光顶回去。 她抖着嗓音反驳:“给你们添麻烦了是我不对,我道歉,以后会离你远远的。” “但我怎么做人……”明雀挤了半天,说出一句能想到的最硬气的话:“你管得着吗!” ………… 打工人早晨的闹铃准时响起,明雀睁开眼,从断断续续的回忆梦里挣脱,关掉手机闹钟。 她懒洋洋从被窝里腻歪两下,伸了个懒腰。 怪不得昨晚上车上听到娄与征那句“你管得着么”的时候感觉那么熟悉。 他是故意说的吗? 这人真能记仇到这个地步? 一夜过后,从楼上往下望去全世界都雪白无暇。 打工仔的早晨很宝贵,明雀不再沉浸于回忆那些没答案的事儿,在床上扭了两下就起来洗漱了。 所幸娄与征的出现只是生活里的插曲,两人如今只是两条相隔甚远的平行线,明雀很快就把一切抛到脑后,回归工作。 大概过了一周多。 天气预报又被一堆雪花标识霸占。 烦心的人又跟飞蚊似的飘到眼前。 这天中午明雀和同事结伴去吃饭,园区外有很多快餐店,有一家主打廉价自选式餐饮,是供应附近企业员工的“外部食堂”。 同事正好是人事部的,明雀端着餐盘排队选东西的时候随口聊:“听说公司在裁员,销售部已经开始了,真的假的?” 同事点点头:“我有个销售一部的朋友,前两天就走了。” 她和这个同事平时往来比较多,平时没少一块吐槽无良公司的骚操作,所以有什么就说什么。 “真吓人,销售跟我们就隔了两楼,我们就像世外桃源似的什么都不知道。”明雀拿了个鸡蛋三明治,瘪瘪嘴:“能不能给我们营销部再招两个,人少活多,每天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同事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了。 明雀没看见她异样的神情,专注于挑选今天午餐的饮料。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对话。 “小孙,我看你这戒指真好看,好像是梵克雅宝的款吧?男朋友送的?” “是啊,姐你不知道,小孙新男朋友可帅了,咱公司策划部门的,蛮出名的哦。” “叫什么啊?” 之后一道软绵绵的女声带着骄傲的味道传来。 “跟咱们部门隔得远可能见得少啦,叫杨格。” 明雀拿着葡萄汁的动作一顿,缓缓回头,看向这个正排在自己身后的女人。 而对方的目光早已在她身上盯了很久,这个小孙瞥向她的这一眼,意味深长。 女人之间的某种电波对上。 明雀知道,对方在炫耀,在彰显自己的“主权”。 她确定,那天在酒店隔门听到的女声,就是这个人发出来的。 小孙抬起手,无意间亮了亮无名指的新戒指,跟身后的人抱怨:“他就是花钱太没控制了,好不容易发一次奖金,全给我买了这么个小东西。” “您说多不值得啊。” 她的女同事笑了:“哪里不值,给女朋友花钱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另一个人也跟着羡慕:“是啊哎哟,你男朋友真会疼人。” “不过之前听说他有女朋友来着?我听说错了?” 小孙笑容迟缓了一瞬,说:“啊,那个啊。” “是,不过他说前任那人啊……反正不太合得来,一直被拖着也没意思就算了。” 说着还用余光看了眼她。 明雀握着果汁的手指泛白,不禁后悔了之前跟邵青青说不和出轨女方计较的想法。 没冤枉错人,真就是一对狗男女。 就在这时,前面人事部同事回头来,竟偶然聊起一样的话题:“最近没怎么听说你提起你男朋友了?” “怎么了,吵架啦?” 明雀知道对方在偷听,故意拿起和小孙一样的语气,无所谓笑道:“啊,那个啊。” “分了。” 同事讶异:“这么突然?” 她知道明雀的脾气好,不是对方有问题不会突然分手,于是安慰说:“别难过啊,好男人有的是。” 明雀把果汁放在托盘里,鼓起脸蛋笑得绵甜,“不会呀。” 她往前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谁会因为扔了个垃圾而难过呢。” “也就是路边的公共垃圾桶才容得下那种玩意。” 小孙的表情顿时僵在脸上,瞪着明雀的背影,被骂了想怼却又不能真去给自己找麻烦,只能站在原地气得脸色发白。 ………… 明雀很少和人打嘴架,第一次当场就鼓起勇气怼回去这件事让她很骄傲,直到吃完午饭都还在心里暗自得意。 她怼得简直太漂亮了。 然而乐极生悲,下午四五点市中心刚开始下雪的时候,她被单独叫去谈话室。 等待她的,正是和自己关系不错的人事部同事。 看见同事脸上复杂隐忍的表情,明雀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其实自己所在的房地产公司经营不善的消息早就有传闻,有不少销售部门的同事都是在“被迫”的压力下不得不主动提出离职,无良公司设置了苛刻的指标,只要没达到就会在提成奖金的基础上不停地往下扣钱,到手工资大打折扣,没几个人能受得了这样的剥削。 但明雀想不到裁员这事会轮到他们营销宣传部门,本来这部门就没有多少人,每个人都像拉满的陀螺一样不停地转,一个策划结束下一个又开始,仿佛缺了任何一个劳动力都能让业务压力直接瘫痪掉。 还以为又是给她画饼让她放弃单休日加班,结果人事把裁员决定告诉她的时候,明雀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她从来不觉得被裁的人会是自己。 明雀面对着眼神充满同情的人事同伴,迟疑了很久,缓缓说:“我二十四岁正年轻,一个人在这儿租房没有家庭负担,未婚未育,未来至少五年没有结婚打算,而且……” 她说到这里嗓音一干,措辞卡顿,揪着毛衣的手指发抖:“我入职快两年,几乎没有完整地休过一个周六日……” “工作上也没犯过大错,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我。” ………… 明雀出公司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下得很大了。 夜幕降临,漆黑罩住了整个城市深不见底,随着风洋洋洒洒着白雪。 办公楼大厅的地面布满了湿润泥泞的鞋印,因为特殊的天气,氛围比平时还要嘈杂。 明雀满脸失意地走出电梯,双眼空洞,仿佛魂儿还在楼上谈话间。 即使还没有完全接受裁员的决定,但她还是收拾了一大袋子工位上的东西带回家。 楼下乌央乌央堆着正等着打车的人,杨格那张脸又窜过众多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雀雀,有时间吗?我们谈谈。” 明雀脑子里全是失业的事,抬眼漫不经心瞥他一眼,继续往前走:“没什么可谈的。” “让你新女朋友离我远点儿。” “别跑到我眼前找茬。” 杨格愣了下,然后想去拉她的胳膊,却被明雀利索甩开。 “我没新女朋友,她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听她乱说啊。” “你别出去,外面雪下那么大。” 明雀的耐心到了极限,直接扭头对他说:“你放过我吧行吗?”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杨格,从你出轨的那一瞬间开始,你就是飞进我嘴里的一只苍蝇。” “我好不容易吐出来了,你还来回来恶心人。” “有意思吗?” 看着她这张令他心驰神往的脸上如今全是对自己的厌烦,杨格顿在原地说不出话。 他看着明雀转身离去的背影,喉咙一哽,有种追不上脱手风筝的无力感。 明明只是因为一时失误。 ………… 明雀抱着一兜子东西漫步目的地往园区外面走,周围的人行色匆匆,而她已经没了往常全力奔赴的精神头。 一下雪,园区附近街道路口的交通情况就会变得很糟糕。 失恋加上失业的双重打击撞得她此刻头脑发昏,像个迷失在幻想世界的玩偶,也不知道要走去哪儿,任凭双腿机械式抬动。 雪碴子淋得她刘海和眼镜全湿了,镜片全是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其他路人默契地靠在人行道最右侧低头行走,这时有一辆逆行的外卖电动车骑上了人行道而且速度飞快,大雪中飕飕冒进。 明雀走到拐角,刚抬头就被车灯刺到眼睛,猛地刹住步子,再反应已经晚了。 她势必要被电动车刮倒。 算了,摔就摔吧。 就在她已经放弃挣扎等待一场碰撞和疼痛的后一秒。 电光火石之间,有人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猛地往回拽—— 明雀的袋子掉在地上,整个人被对方的力度带的转了半个圈,向前栽去—— 最后,在纷飞雪幕中,她的脸栽进了一片温热的雪松香之中。 男人搂着她的腰,力度紧得两人紧紧贴在一块。 熟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明雀,你走路是不会抬头么。” 明雀怔怔仰头。 她眯起被雪淋湿的眼睛,在夜色匆繁的暴雪街角。 就这样坠入娄与征漆深的目光。 8、要不要拍成MV干脆 hotpot-8.要不要拍成mv干脆 路灯明亮,街口熙攘。 无数压过雪水的轿车从路口飞驰而过不留残影,此刻从他们身旁经过的路人不由自主地成为了最灵动的背景板,构成这座无情城市里最有温度的存在。 周遭身影不断窜动,为他们相拥的静止铺下最鲜明的对比。 心跳动得好快,可四肢却又完全活动不起来。 明雀像个被冰冻的人,只得呆呆地仰着头,望着面前的男人。 自从被告知裁员开始,一直支撑她运转的那根脊梁仿佛塌掉,身上没了任何力气。 可此刻,娄与征用胳膊牢牢地搂着她,稳着她,在这暴雪夜里站住脚步。 让本已经放弃挣扎,等待人车相撞的她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痛苦。 偏偏是他。 娄与征的怀抱像海中浮木,即使不会给予她退路,却也依旧在身心失意的此刻感受到片刻安全。 他温热的体温透过大衣传递到她冻僵的手指上,让明雀忍不住想要靠得更近。 娄与征垂眸,盯着满脸呆滞的明雀。 她惨白又神色迟缓的脸蛋映入他眼底,像一只被雪淋湿的,在寒冬中迷失的小雀鸟似的,虽然不说话,那张脸却透着亟待拯救的怜意。 娄与征握住对方的胳膊,晃了晃她,开口还是冷言冷语的:“愣什么,吓傻了?” 明雀望着他,眨了下眼。 “走路不看路。”娄与征往逆行电动车驶去的方向冷睨了一眼,看她:“等着被撞飞?” “我怎样又没碍着你事儿。” 明雀想推他,却发现竟拗不过对方的力度,一瘪嘴嘟囔:“管得着么。” 熟悉的台词登场,激起的是两个人共同的回忆。 娄与征当然意会到什么,轻嗤一声,“是管不着。” “但好好走在半路冷不丁见了血,多晦气。” 明雀:“……” 你多会骂人啊,谁说得过你啊。 附近是外企和大厂园区,相比市中心位处区域已经很偏了。 娄与征不在滨阳生活不在滨阳工作,不应该在这种恶劣天气加下班的时间段,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这种地方。 难不成……是专门找她来的? 明雀上下打量了他,小声试问:“你……” “找我有事儿?” 娄与征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忽然松开她的胳膊,费解一笑。 “明雀,你脑回路有问题?” “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我是蹲你来的?” 明雀:不是就不是。 能别直接人身攻击吗!? 她点点头,弯腰拎起自己的大袋子,看他的眼神澄澈,“不是就不是吧。” “那就这样,先走了。” 娄与征见她半句回怼都没有还扭头就要走,默然沉了口气,伸手捞住她胳膊。 “等会儿。” 明雀这下才露出不耐的怨颜,“又干嘛呀。” 娄与征今天穿着黑色的羽绒外套,宽阔的肩膀落了薄薄一层雪,额前的碎发微微湿,仿佛把他那双漠然的黑眸都打湿了,在黑夜中熠熠生辉。 “正好碰上,问个事儿。” “嗯?”明雀还记着仇呢,轻描淡写甩开他拉着自己的手,“干嘛。” 她单手揣兜,“刚刚骂完人,现在又想问话?” “你就这个态度啊?” 娄与征瞄了眼被她甩开的手,“我又没说错。” 明雀:“……” 他环顾四周:“我不了解这边儿,附近有没有酒吧?综合清吧那种。” 她看着他像是有什么急事,不然也不会在这大雪里寻寻觅觅脚步匆匆的。 “有一两家,你找酒吧干什么?” 娄与征看向她,眉眼里压着脾气,只说:“娄琪死这儿了。” 明雀:? ………… 明雀带着娄与征跑了两三个地方,最后终于在一家综合清吧找到了喝醉的娄琪。 前情是娄琪给娄与征打了电话,让他来接她,结果地址说到一半人就没声音了,再打电话手机就关机。 娄与征只能先过来,但娄琪只模模糊糊说了这片区域,没有准确的地址。 他在找酒吧的途中就遇到了明雀。 明雀看见趴在吧台角落的娄琪,赶紧小步跑过去,看她趴着一动不动的,伸手放在娄琪鼻子前探了探。 呼吸温热。 她扭头看向娄与征,明知故问:“这不是还活着呢吗?” 娄与征:? 我说她死了你还真信。 就在这时,听到声音的娄琪动了动眉头,眯开一条缝,“嗯……” 似乎有些不适。 明雀扭头,凑近关心:“娄琪,没事吧?怎么喝了这么多?” “你不会在这里喝了一天一宿吧。” 娄琪嗓音有些涩,小声说:“我也忘了……” 她看着明雀,表情有些别扭,把声音压得更细了:“姐妹……你有没有……” 明雀往下瞟她紧紧捂着小腹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微微蹙眉:“我包里没带东西,还能起来吗?” “我痛经很厉害,量比较大……估计已经弄到椅子上了……”娄琪别扭地说出自己一直坐在这儿的缘由。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除她们以外没人听见,但娄与征瞥见明雀捞起羽绒服围到娄琪腰上的时候表情微变。 “没事,你尽管站起来,有我呢。”明雀虽然往常看着总是呆懵懵的,但认真起来却很能给人安全感。 娄琪点头,忍着腹痛站起来。 明雀一边扶着她,一边抽了两张纸非常迅速地擦掉了木椅子上的痕迹。 她回头刚要说话,就见不知什么时候靠近的娄与征说:“你扶她去卫生间,我去买东西。” 明雀微怔,“你一个男人怎么知道……” “这不明显?”娄与征看了眼走路僵硬的娄琪,说:“我是男人又不是盲人。” 遇到这人的次数多了,她现在都能适应娄与征这种不说人话的沟通模式了。 明雀见他转身就要走,拉住他,“哎,你知道要买什么样的吗?我还没告诉你呢。” “知道。”娄与征把羽绒大衣拉链利索拉上,看着她,稍挑眉:“忘了?” “以前又没少帮你买。” 明雀看着他离去。 他轻飘飘一句话,她心里陡然鼓胀。 不再傻愣着,她转身去扶娄琪去厕所处理卫生,小声关心:“临近生理期就不要喝那么多酒嘛……” 娄与征效率很高,出去不到几分钟就拎着袋子折返回来,不仅有卫生巾里面还有止痛药,新的内衣和女士湿巾。 明雀拎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这些东西,竟都是过去她喜欢用的那几款。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已经走到老板那儿替堂妹结账了,羽绒大衣的绒毛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雪,仿佛又为他不苟言笑的侧脸渡上一圈清冽的滤镜。 明雀不禁想:他究竟是记得她喜欢用的款式呢。 还是就在货架上随便拿了几个扔去结账呢。 应该是后者吧,这么细小的事,娄与征怎么会记了这么多年。 帮娄琪处理完个人问题之后,三人走出酒吧。 处于生理痛的娄琪缩在一边坐在长椅上,另外两人在街边打车。 明雀很意外,没忍住说了句:“还以为你开车来的……” 娄与征手指在打车软件里点着,说了句:“我没车。” “啊?”她蒙了,“那你上两次开的是……?” 他抬眼,直接说:“娄琪的车,刚才打车来的。” 娄与征偏头看了眼娄琪:“我叔婶的家底儿不薄,又惯着她,她过得可比我滋润多了。” 明雀悻悻一笑,心想你不也是大少爷么,穷能穷哪里去。 娄与征审视她的表情,故意补了句:“我在滨阳全靠蹭她吃住。” 她瘪嘴,哼笑一声:“不信。” “你家三代从商难不成还能破产了。” 娄与征略作停顿了几秒,点头:“差不多。” 明雀诡异地看了他一眼,稍有动摇。 不能吧。 网约车匆匆赶来,明雀扶着娄琪上了车,三人从园区往市中心驶去。 突然插进来这么一件事,让明雀都忘了被裁员的悲伤,直到下了他们的车回到家,才回顾起来自己的悲惨。 她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扔,不管不顾地倒在地上吟吟懊恼。 管人家富少破产不破产干什么。 先顾顾自己吧,明天还能不能吃上饭都不知道了! ………… 娄与征跟着娄琪回了她的住处。 进了家门,娄琪吊着半条命飘飘然栽进沙发里,发出一声哀嚎:“为什么要有子宫,为什么要有月经,下辈子一定投胎成男人啊!!” 娄与征叹息,把袋子扔到鞋柜上,弯腰换鞋,“记得这话别在婶儿面前说,不然又得骂你。” “我从小到大就是没个文静样儿嘛,骂我也没用。”娄琪捂着肚子翻了个身,仰着头倒着视线看着他走来走去,“不像明雀,我还以为她是你同届同学,竟然是和我一年的,我之前还叫人家姐,好丢人。” 娄与征挽起毛衣袖子,打开冰箱,远远瞥她一眼:“麻烦掰手指头算算,我就比你大两岁,别把别人说得七老八十的。” “自己不成熟就说自己,找什么借口。” 娄琪伸胳膊隔空挥了挥,笑眯眯的:“有这么好的堂哥管我,我不成熟也没什么吧。” “哎,真好啊,二十四了还有哥哥照顾生理期。” 拿出两个鸡蛋后,他又艰难地在从空荡荡的冰箱里翻出一棵葱,“搞清楚,谁想管你。” 娄与征睨她一眼,“我是怕你疼死在家里。” “叔婶忙叨大半辈子把你拉扯大又不容易。” 娄琪:“……” 吃人嘴短,随便你损吧,反正我就是一滚刀肉。 电热壶烧开了水,娄与征泡上一杯,“过来把红糖水喝了。” 在回家路上吃的布洛芬到家这快一个小时的时间已经起药效了,娄琪起身慢悠悠走过去,坐在吧台捧起红糖水。 又是买药买卫生巾,又是泡红糖水,他哥这照顾生理期女生的路数怎么这么老练,跟谁学的? 娄琪小口啄着红糖水,看着堂哥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地忙着,不禁想起今天帮自己的明雀。 生理期疼起来是身上很多地方同时发作的,当时她疼得浑身发冷,明雀的那张可爱漂亮的脸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在她搂住自己肩膀的时候,简直就如暴雪里的一簇火,从头暖到脚。 “这次可是欠了明雀一个大人情。”娄琪也是细心的人,小声说:“我对她而言不过是个刚见过两次的人,她竟然替我擦掉椅子上的血……完全不嫌弃。” “她就不嫌脏吗?” “哎,人真好,又可爱又体贴,我都要喜欢上她了。”她趴在吧台上,看着娄与征的后背,说:“要是我没机会,你一定要替我还人情回去啊,哥。” 男人没有吱声,始终低头切着菜,回应她的只有厨房油烟机嗡嗡运作的声音。 自家堂哥对人爱答不理的性格她早就习惯,所以娄与征没说话娄琪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腹痛缓解之后,娄琪的话就又多了起来:“说起来,人家看着就比我文静成熟多了,明明是同龄人嘞。” 葱丝被切得细小整齐,娄与征垂眸切着葱段,听到这么一句,不知想到什么扯了下唇角。 “她?” “走路不看路哐哐往人身上撞,能成熟到哪儿去。” “人家那叫呆萌。”娄琪不知道他怎么对人家姑娘那么大意见,“你看人不能只看一面。” “她明明就很可靠。” 鸡蛋番茄挂面已经熟了,他最后在汤里撒了些葱末,盛了两碗出来。 喝了一晚上酒到现在闻到饭香味馋得她口水都要掉下来,娄琪喝了口汤,瞬间被暖得舒展了,“好香啊,哥,你在我心里又伟岸了。” 她看着卖相和味道俱佳的挂面,“奇了怪了,你不是完全不擅长做饭吗,竟然会做这个。” “我记得你以前对做饭可是一点耐心都没有的。” 娄与征拉开椅子坐下,把袖子放下来,举起筷子,云淡风轻说:“前女友教的。” “!!”娄琪差点呛到,瞪大眼睛:“真假?” 这是他第一次跟她主动提起前任的事儿。 “那,今儿你买的内裤啊止痛药啊卫生巾啥的……” 他挑起一筷子面,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了句:“她以前也痛经。” 娄琪:……!? 娄与征是个多冷酷的人她向来知道,淡漠到甚至可以和双亲了断,这样一个人竟然会为了一个人学了这么多细微的东西。 她看了眼自己的挂面,瞬间觉得一切都意味深长起来,“得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有机会真想见见真尊。” 娄与征咽下一口面,漆黑的双眼被面汤的雾气熏得更润更深。 他端起水杯,突出的喉结滚动着性感,轻描淡写告诉对方:“你已经见过了。” “就在半个小时之前。” 9、淡淡忧伤还是最美 hotpot-9.淡淡忧伤还是最美 翌日早晨,明雀站在办公大楼下。 周围行色匆匆,职员们从她身侧迅速略过,日复一日打卡上班。 她看了眼自己部门所在的楼层,叹了口气,想起昨天和人事部同事的谈话。 “我就想知道,为什么被裁的是我。” 谈话间陷入数十秒的安静。 最后,人事部的同事叹息,非常能理解她这种情绪,只是说:“明雀,有时候咱得明白。” “裁员就是裁员,裁掉,省一份薪酬支出,完事儿。” “没有理由。” “都是上面决定的名单,我只负责执行,没法回答你原因。” 人事部的同事平时和她是点头之交,因为通知裁员的全程都在录音,不能说太多,她只能用一种比较扎心的说法劝明雀接受:“你觉得自己够拼命了,可是其他人早早就向领导证明了他有精力可以干你两个人的活儿。” 于是她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 明雀瞬间想到了办公室那个每天加班到后半夜的男同事。 上次聊到裁员的时候,他的表情就很奇怪。 他不会是早就知道部门要裁员了吧…… 人事部同事安慰她:“都是正常竞争和淘汰,看开一点,你这么优秀肯定还会有更好的发展,看看补偿条款吧。” 一阵寒风飘过,明雀回神,在大厦门口的地毯上蹭了蹭鞋底的雪,刷卡进了电梯间。 她回想起来,一两周之前领导就没有再派给她周期过长的新活动,想必那个时候自己就已经在优化名单上了。 看样子事情是没有回旋余地了。 昨天她没有签协议,人事部今天应该还会再派人来,她一如既往处理着手头的工作,但这一整天她都能感受到部门里的各种目光,那种怀着各种心思的眼神扎在后背上,让明雀不寒而栗。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才明白过来,营销部裁了她一个——和大领导沾亲带故被塞进来的留了,能卷到一个人做双倍工作量的也留下了。 只有她这个不会讨好领导,没有背景又拼不过其他人的被踢出局了。 这么一想,她被淘汰的结果突然变得非常顺理成章。 其实明雀是不甘心的,被裁得这么干脆利落,让她觉得在这里快两年的拼命和上进突然毫无价值。 用努力工作建立起来的个人价值被粉碎得干干净净。 脑子里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下午的时候她再次被叫到谈话间,这次明雀签了裁员协议。 等这两天把工作全部交接完毕后,她就可以彻底离开公司了。 晚上六七点钟,明雀抱着办公用品出了公司。 经过一天,路边依旧堆积着昨天那场大雪的白色残存。 她靠在公车站广告牌边看着一辆辆车来了又去,还是很难接受自己已经失业这一现实。 前阵子男友出轨,后面立刻又被裁员。 先失恋又失业。 俗话说倒了血霉不过如此吧。 明雀把眼睛摘下来擦了擦雾,叹气。 就她这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学历,在这种就业环境下能快速找到新工作吗? 上了公车她刚坐下,就看见房东阿姨发来的消息。 【姑娘啊,房子还继续租吗?下个季度的房租这几天给我吧,还是给你1800一个月。】 明雀仰头,心里念叨:一千八一个月,一个季度就是…… 突然要拿出来五千多块啊。 这时候,继母又不合时宜地发来几条微信,她扫了一眼没打算搭理,没想到对方直接甩过来一个电话。 看见来电显示明雀头皮都麻了,手指僵硬,挣扎了好久还是接了电话。 明雀堵住另一只耳朵,“喂,阿姨,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继母嗓音愉悦,但一如既往的强势:“你这么久也不给家里报个信,你爸让我问问你怎么样。” 她垂眸,不打算说实话:“都挺好的,工作很忙。” “那就好,哎你说你这,在大公司挣得肯定不少吧?也不张罗给家里添点什么……”继母说到一半自己中断话题:“哎算了算了,你不跟家里要钱我跟你爸就满足了,哦对有个事儿。” “睿睿马上放寒假了,说想去滨阳旅游,到时候我带着他去找你。” “就住你租的房子吧,你住的地方离景区不远吧?” “到时候把你男朋友带给我看看,你说我给你介绍那么多好小伙你不要,偏得在外地自己找。” 明雀心跳一滞,语气僵硬起来:“……你们来滨阳?这么突然?” “阿姨,我工作很忙,住得偏,可能顾不上你们。” “滨阳这边的酒店并不贵,要不你们还是住酒店吧,去景区方便。” 继母一听她没有顺自己心意,态度立刻强硬起来:“住酒店那得花多少钱啊!你不当家就是不知道省钱,我是替你想呢,我们去一趟滨阳吃住肯定要花你不少,省一份花销不好吗?” “既然你在滨阳有房子我们干嘛还出去住?” “我租的是个很小的一居室……”明雀隐忍着,隐晦地提示了一句:“睿睿已经十六七岁了,他是个大男孩了,阿姨。” “那是你弟弟,那又怎么了!” “雀雀,你怎么回事,这出去才一年,脚都还没站稳就开始不听家里话了?” “就这样吧,确定什么时候去我给你发消息。” 继母尖锐的嗓音从听筒刺出来,明雀蹙眉,手指捏得泛白。 毕业后果断来到新的城市独自打拼,两年间遇到过各种困难,但都比不过此刻境遇给予她的巨大压力。 明雀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仿佛头顶的公车顶盖马上就要压下来把她砸扁。 正好此刻公车到了下一站开了车门,明雀挂了电话毫不犹豫下了车。 下了车,寒冬深夜的冷空气顿时充满了鼻腔,明雀深呼吸,透了口气。 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在空气中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她恍然抬头,看见了那家旋转火锅店。 明雀左右看了看,喃喃:“竟然在这儿下车了……” 这次她才看清,原来这家火锅店的名字就叫“一家旋转火锅”。 还真是简明扼要啊。 装潢也是走了极致的花花绿绿风,像千禧年前后那种综合杂志封面的感觉,非要找个卖点硬说是复古也可以接受。 明雀看着这种莫名其妙的搭配原则,忽然想到也有这种奇怪品味的某个人…… 冷风弥过,她形单影只站在雪地里,莫名露出几分笑,下一刻抬腿往火锅店去。 ………… 今天火锅店没有那天人多,不过一眼望去还是坐满了。 明雀真觉得以那种另类的店外装潢风格还能收获这么火热的来客量,侧面更说明火锅是真的很好吃。 服务生看见她微笑着问:“您好几位?为您安排位置。” 进门后眼镜结了一层雾,明雀只得扒下眼镜低头看他,“一位,要等吗?” “不用的。”服务生往店里面看了眼,用耳机问:“一位里面有地儿吗?” 三秒后他笑着为明雀指引:“里面您请。” 明雀走到里面,看见角落的空位走了过去,这个位置恰好离出餐口很近,在旋转类餐厅里是黄金位置。 负责吧台的服务生替她放好餐具,“欢迎光临,晚上好,东西可以放下面筐子里。” “暖手宝给您。”服务生说:“看您手都冻红了。” 店里的服务态度这么温柔,让明雀忽然感受到一股暖意,烘得心情莫名有些异样。 忍了两天的低情绪像干烧的油,此刻倏地被泼上一杯水,轰然撞出一片嘶嘶啦啦的沸腾。 让诸多不甘,委屈和焦虑全都顶到嗓子眼。 她接过暖手宝,勉强弯了下唇边,“谢谢。” 服务生看出这位女客人表情有些奇怪,头低着,嘴唇抿着僵硬,躲躲藏藏的眼梢泛红,看得出来心情很差。 他不方便多干涉,挠挠头,转身去端锅底了。 明雀盯着桌子上的垫餐纸,任由眼眶发酸。 生活的灾难从来不是一点点预告的,一旦来,就是铺天盖地,如决堤洪水般压垮单薄的房檐。 眼前模糊眼泪越积越多,明雀无法阻拦重力发作,泪珠掉出来的瞬间—— “吱啦。” 她旁边位置的椅子被人拉开了。 “还没吃就开始哭,这家到底是多难吃啊。”熟悉的男声叫停了她的崩溃。 明雀愣了下,刷地抬头,对上娄与征淡淡的目光。 他单手解开大衣扣子,把外衣利索脱掉,搭在椅背上。 灰色的毛衣和银色项链搭配恰当,以仰视的角度看去,他那经过良好锻炼的胸肌显得更加雄伟。 娄与征睨着她素白的小脸,捕捉着她润红的眼角,坐下时忽然轻嘲一笑。 “你是不是在这儿哭两回了?” “有人拿枪指着你逼你吃这家?” 明雀倏尔抬手擦干双眼,红着脸否认:“你……你看错了。” “我没哭啊。” 娄与征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温水喝了口,趁明雀没防备,撑着桌子凑近—— 明雀意识到他靠过来的瞬间,男人身形的阴影已经压了过来,她往后躲却靠上了墙壁。 娄与征的脸在眼前飞速放大,她忍不住屏住呼吸。 娄与征胳膊搭在椅背上,另一手搁在桌边,整个身板压下去,不断拉近两人的距离。 直到——他看见明雀的眼睫开始频繁的抖动,透着紧张。 娄与征停下动作,维持在这个距离。 因为距离太近,明雀似乎能闻到对方气息里的薄荷味道。 他吃了薄荷糖?这么冷的天? 明雀全身僵成一个冰板雪糕,紧扣的手指动了动,不敢与他对视,偏着视线睫毛颤抖,嗓音软细:“……你干什么。” “发现个特有意思的事儿。”娄与征瞄着她刚哭红的眼角,微微歪头:“你好像很喜欢把我当瞎子。” 明雀:“……” 我也发现个事儿,怎么每次倒霉的时候都能碰上你。 咱俩犯冲你没觉得吗!? 娄与征撑着身子坐回去,距离拉开,周身生人勿进的冷酷感再次袭来。 “过这么久了,还能为点儿小事就哭。” “多大了?明小姐。” 明雀一听,叛逆心上涌,瘪着嘴反驳:“你都不知道别人为了什么事哭就随便下定义不好吧。” “麻烦说话礼貌点,谢谢。” 她特别补了句,咬着重音:“娄先生。” 娄与征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 激起她心跳某刻漏空。 “你不就是喜欢为小事哭鼻子么。”娄与征往椅背里一靠,双手交叠着轻轻摩挲,“能对着道数学大题哭鼻子的,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 明雀一开始还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反应了几秒忽然停住了。 她看向男人,眼神莫测。 那是高三的事了。 在大学时期和娄与征有直接接触之前,她一直觉得对方从没有注意过自己。 即使高中在一个学生会,即使上下课在楼宇间多数擦肩。 她高三的时候学科成绩比较平均,但对高难题的拔高训练她一直不如其他同学,别的同学能做出来的数学大题她每次都不行。 又一次模拟,相似的考点,她还是一点都做不出来,老师讲了她也没听懂。 中午她饭也不吃,就站在老师工位旁边钻研那道题,跟自己较劲。 因为太投入,她没有意识到有人闯入了办公室,坐在了她附近。 题目就摆在那里,她把卷子盯穿了都想不到思路,肚子又饿,气得眼眶酸涩。 如果不攻克下来后面题目,高考她是绝对上不了自己梦想的学校的。 那后面对自己人生所有的规划和盼望都会发生变化。 明雀越想越多,最后啪嗒掉了一颗豆大的泪珠在试卷上。 泪珠溅在卷面上,晕开黑色字迹的瞬间,她旁边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明雀吓了一跳,扭头,对上娄与征的视线。 娄与征坐在数学老师座位旁边的椅子上,长腿大喇喇敞着,双手揣兜,用一种很费解又玩味的目光打量她。 半晌,他牵起唇边,问:“什么题能把你难成这样啊。” 最后,他起身走向她。 娄与征只是扫了眼题目,又看了看她做的辅助线和解答,点头,很认真地嫌弃:“你确实不适合学数学。” “大学记得别报工科。” 明雀第一次见识这人的嘴毒,臊得耳颊一热,匆匆忙忙要收卷子跑人,结果对方直接拿起她的笔,在卷子上画出一笔,然后圈出几个条件。 “你自己把事想得太复杂太难了。” “题目一步步拆解,追其根本,考的还是最基础的东西。” 她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娄与征,望着他的侧脸出神好几秒,然后迅速回神听他的讲解。 他逻辑很飞,条理清晰,没有为她特地减慢速度,不过关键的地方全都点出来了。 娄与征把题讲得七七八八,数学老师吃完饭从外面进来,打趣一句:“行啊,讲得不错,没事儿就多回来帮帮你这些学弟学妹。” “你要的竞赛证书给你找了,确实在我这儿存着呢。” 娄与征放下笔,转身和数学老师说话,再没看她一眼。 好像给她讲题只不过是无聊时找个事做,再无所谓的事不过。 以至于明雀一直以为,记着这件事的……只有她自己。 以至于明雀一直觉得,高中的娄与征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牛油锅底开始沸腾,香味飘起来,打破了明雀的愕然。 她垂眸,看着娄与征玩纸巾的动作,讷讷说:“我以为……” 娄与征叠纸巾的动作减慢,“什么?” 明雀心里怪怪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看着对方,补充下句:“我以为你根本不记得我。” 其实她没有把话说明白。 但某种浓郁的,只属于男女之间的,隔了很多年的氛围却准确地飘荡起来。 娄与征把叠好的纸巾兔子放在桌上,目光从未离开过她的脸。 他的回应也很模棱,似答复却没戳破任何。 “明雀,你觉得。” “我当初为什么不删你微信。” 10、剧情是你在写 hotpot-10.剧情是你在写 他一句话,把尘封很久的事全都翻了出来。 明雀忽然听不懂娄与征的话了,本来就不灵光的脑子里顿时闪出各种猜测。 他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当初她加他微信试图接近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认出她是高中的学妹了? 可是他们高中明明完全没接触啊。 明雀缓慢眨眼,指了指自己,忽然问:“难不成你……高中的时候暗恋我?” 娄与征一口水呛在喉咙,咳嗽两声,射过去一记眼刀。 手指摸索水杯的动作透露着想把水泼她脸上的冲动。 明雀瞬间噤声。 “明雀。”他呛了口水,再开口嗓音更低了些:“你脑袋撞哪根电线杆子上了?” 明雀扭过身,悄悄瘪嘴,拿夹子夹了几颗鱼丸放进锅里,“不是就不是,骂什么人。” “暗恋我这种人侮辱到你了?” 娄与征点头:“你最大的优点就是自知。” 明雀气得筷子一抖,忍不住提高音量:“所以为什么啊?当初我不是嘲笑你衣品差吗?这你能忍?” “干嘛不删我微信。” 娄与征乜斜她一眼,仿佛在说:你那次果然是在骂我的衣品。 “嗯,为什么呢。”他故意拖腔带调,“要不你猜猜?” 他接过服务生送来的羊肉,放在两人中间的空荡。 娄与征关节叩了下盘子,挑眉问:“这次还舍得吃羊羊么。” 社死回忆袭来,明雀脸颊陡然烧上两坨红云,恼羞成怒:“吃你自己的!少管我!” 话题结束,两人各自挑选喜欢的食材,火锅咕噜噜沸腾着香味。 丸子包裹着醇香的麻酱入口,吃了肉明雀整个人都舒服了,咀嚼间娄与征的胳膊不经意间蹭到了她。 明雀偏眼看了眼对方,也是怪,娄与征说话这么不留情面,但刚刚说话间,她竟然莫名短暂忘掉了刚才难过的事,好像有轻松一点点。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吹着蔬菜的热气,问了句。 娄与征咽下一口,挑动眉梢,“我不能在这儿?” “没有。”明雀说:“你以前不是不喜欢吃这种人多闹哄哄的店么。” 他补了句:“人是多,但是便宜,我常来。” 她哑然,“你还会图便宜……?” 娄与征痕迹很淡地顿了下,说:“不是跟你说了,现在落魄着呢,没钱了。” “不信啊?” 明雀都不知道该不该信,转念一想,“无所谓真假,你怎样本来跟我也没关系啊。” 说完继续埋头吃饭。 娄与征的目光始终暗暗注在她身上。 她忽然抬头,问:“娄琪身体还好吗?上次看她挺难受的。” 娄与征说:“吃了药就好了,生理期那点事你比我清楚,没什么办法。” “以后让她少喝酒吧,感觉很伤身体。”明雀关心道。 “嗯。”娄与征擦了擦筷子,“下次有机会你自己劝吧,她不听我的。” “不过她嘱咐了我一件事儿。” 明雀抬头:“什么?” 他望着她似乎又消瘦了点的脸蛋,意味不明地说:“她让我替她还你个人情。” 明雀刚想说不用了,对方立刻把话题封住。 “我已经想好了。” 娄与征的眼神深邃,含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好像酝酿着什么,像风雪之前的低气压。 明雀阔开眼梢:“什……” “再等我几天。”娄与征忽然勾动唇角,留下一句预告:“这份儿回礼,保证你满意。” ………… 娄与征的话云里雾里的,明雀回到家都没想明白,总觉得会发生什么。 不过一看见自己从公司收拾回来的那堆办公用品和文件,注意力马上又回到失业上来。 明雀盘腿坐在地上,一本本翻阅着文件夹里的东西,都是这两年间为了提高工作能力所学的记的笔记,如今一看,这些东西像是高考后堆在家里的复习资料——瞬间就没了任何价值。 她翻看着,好像能看到这两年每个加班加点竭尽心力的画面,如今自己就像是张被人随手扔了的纸。 所以到底,她存在的价值体现在哪儿了呢。 每日像个机器人一样上班下班,把所有精力投入在工作里,燃烧生命只为了挣一个月那四千多块钱,拼死拼活也争取不到升职,熬到最后被轻易裁掉。 然后继续为生活无尽发愁,看不到出路。 难道,这就是当初她拼了命考崇京大学,然后不顾和家里大闹也跑到另一个城市生活的目的吗? 客厅只开了落地台灯,暖黄色的光投射在女孩弓起又微抖的背上,洒下一片单薄又孤寂的灰影。 难眠的夜似乎才刚刚开始。 ………… 辗转反侧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明雀顶着熊猫眼去了公司。 本来想得很好,最后一天去公司要打扮得光鲜亮丽,给所有人一个“裁掉老娘是你们的损失”的末印象。 结果还是一如每天那样狼狈赶时间地来了。 明雀走到工位轻轻叹气,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职了。 能不能给个机会让她随便在哪儿狠狠出口恶气吗。 就在这时,同部门的男同事路过她的位置,脚步很犹豫最终还是停下来,跟她说了句:“以后……多联系啊。” 明雀看着这位“竞争成功”的选手,下意识的善意比其他复杂的情绪来得都快。 她微微露出一抹笑,纯粹恬静:“好,注意身体,别把身体熬坏了,咱们还得再打二十年工呢。” 男同事愣了一下,使劲点头,转身走了。 最后的工作也交接完了,东西也收拾完了,明雀打算最后在这边吃个午饭,下午就直接离开。 她还是来到了那家公司附近的快餐店,明雀吃完东西,出店门口的时候遇到了杨格。 两人碰上得非常偶然,但杨格更像是打远处看见她直接奔来的意思。 看见明雀手里拎着宜家的蓝色巨大杂物袋子,他问:“雀雀,你最近……还好吧?” 明雀懒得跟他说半句话,转身想走,却又被他拦下。 她只得开口:“好得很,与其假惺惺地说这些,你不如赶紧……” 她话没说完,就被一道女声夹进来打断。 “亲爱的——” 明雀看去,就看见那个叫“小孙”的小三女过来挽上他的胳膊,笑得很甜腻:“在这儿杵着干嘛呀,里面都要没地方坐了。” 小孙扭头,瞥了眼明雀的大袋子,故意阴阳怪气道:“哎呀我听说隔壁楼房地产最近在裁员呢。” “也不知道谁那么惨。” 明雀拎着袋子的手猛地收紧,盯着她的目光暗了下去。 杨格有点想拉开距离,却被小孙死死抱住。 接收到现任女朋友警告的眼神,杨格无奈,看向明雀:“现在大环境不好,被裁肯定也不是因为你不好。” “如果有困难,随时找我。” “再困难也不会比你困难。”明雀忽然说。 她的眼神从这对男女身上扫过,最后弯起眼睛一笑,讽刺意味明显:“毕竟我还没落魄到偷偷出个轨,开房的钱都要找女朋友借的程度。” 小孙的眼神顿然变了,看向杨格:“她什么意思!” 明雀说完,脸上的笑容陡然掉没,没闲心观摩他们掰扯,冷着脸背起纺织袋出了快餐店。 ………… 把工牌上交,清空工位,背上所有东西离开公司后,明雀意识到自己正式步入了“生死未卜”的未来里。 离开园区以后,她没有着急回家。 今日没有风,也没有雨雪,所以显得比往常的气温都要高一点。 她就这么沿着人行道漫步,走到哪儿算哪儿。 一边走,一边试图想出明天的出路。 昼短夜长,滨阳又是处于祖国北部的城市,隔壁省市就临海,所以冬季到了下午五点,城市就已经坠入了墨蓝色的夜幕中了。 天一黑,城市霓虹和穿梭的车灯就占据了主色调,给人一种匆忙又无处可依的虚空繁忙。 明雀走得脚痛了,肩膀背着行囊也开始发酸,她停下来环顾四周,不知怎的竟走到了滨阳城区的大学城附近。 滨阳大部分的顶尖学府都在这附近,所以市民都管这几条街的区域叫大学城。 隔着拦网,对面就是某个大学的篮球场。 晚上篮球场的灯光给的很足,还有很多学生在里面挥洒汗水。 这么冷的天里,唯有这样澎湃热情的地方能够抵抗凛冽。 明雀找了个路边长椅坐下,歇了口气。 她弯腰揉着脚腕,听着隔壁篮球场里球音砸地和男生呼喝的声音。 明雀扭头,在角落的球场看见一对小情侣,男生穿着秋衣,正在教女朋友投篮。 男生手把手带着女孩瞄准,球扔出去砸到篮板,两人却笑着依偎在一块。 她望着那一幕,忍不住想起些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体育课选了篮球,然而自己是个运动废物,期末要考的三步上篮练了半个学期都不行,最后还是去找了关系半熟不熟的娄与征来教。 其实一开始她找的是季霄回学长,但他很忙,直接把她这事推给了娄与征。 那人虽然一开始损了她几句,不过并没有推脱,直接拉着她到篮球场去练。 她很笨,三步上篮永远分不清哪一步是第三步,要么走少一步,要么走多一步。 娄与征就在旁边蹲着看她,她生怕丢人又焦急,结果搞得动作更加僵硬。 就在这时,平时总爱耷拉个脸的娄与征忽然发出一声扑哧。 很轻的一声,但她听得很清楚。 明雀的动作猛地停住,羞愤瞪他:“你,你笑什么!” 娄与征偏着头,用手臂挡着下半张脸,“没笑。” 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含着笑腔的语气已经出卖了他。 他看过来,染着笑而变得更生动的黑眸格外有魅力。 像一支箭瞬间射中了她,酥麻遍布全身。 明雀脸忽然很热,呼吸也好像更加急促了,被他这么看了一眼,无地自容的羞愤莫名消了一半。 她抠着篮球的皮面,嗓音也变得奇怪起来:“你干嘛啊……” “不干嘛。”娄与征穿着最随意的卫衣长裤,蹲在原地,修长手指转着地上的篮球。 他的唇线平着,唯有挑起的眼尾透露着笑意。 如此浅淡的笑,却仿佛是全世界最可怕的蛊-术。 娄与征歪头,上下扫了她一圈,说:“就是忽然觉得,我们做的机器人失败品上篮估计都比你强点。” “要不你俩比比?我有点儿想看。” 如此高级的羞辱,明雀的那点儿少女情怀瞬间被怒火湮灭,她嘭地烧红脸:“娄与征!!” “我就是篮球挂科我也不会再找你教了!!” ………… 明雀吐出一口白雾,望着那对一边投篮一边调情的学生情侣,缓缓收回回忆。 所以那年她篮球课到底过了没啊。 有点想不起来了。 眨眼间,那竟然已经是快六年前的事儿了。 要是可以,她还真想回去再上几年学。 至少不用在社会职场里被翻来覆去折磨。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奢侈地浪费时间发呆了。 虽然坐在室外很冷,但明雀莫名就是想再看一会儿。 看看这些还青春,还未来可期的学生,试图吸收几分能量。 明雀对着手心呼了口热气,搓了搓。 真的要那么着急找工作吗?要不休息几天呢。 明雀仰天吐雾:她真的可以休息吗……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来,她下意识以为是工作电话抖了下,一看是娄与征的手机号。 原来他和她一样,一直没有换号码啊。 明雀盯了几秒钟,最后接起来:“喂?” 对方那边很安静:“你在室外?” 她讶异:“你怎么知道,我这边很吵吗?” “今天平均气温在零下。”娄与征的嗓音很稳:“你冻得说话都发抖了。” 明雀“啊”了一声,心想哪有啊,她自己都没听出来。 “你有事吗?” “前天跟你说的,还你人情。” “你现在在哪儿?” 他不说她都快把这茬忘了,明雀不知道他要干嘛,“我就在……” 一眼望去,那对练习投篮的小情侣已经在灯光下交叠了身影。 女孩抱着篮球,而男生弯下腰,轻轻吻上她的唇角。 女孩紧张得手指扣紧了篮球,瞬间她看见了自己曾经的样子。 明雀看得出了神,语气迟缓:“……学校篮球场。” 娄与征那边静了几秒,然后扔过来一句。 “滨阳的学校篮球场没有几千也有几百吧。” “明雀,你跟我玩儿捉迷藏呢。” 明雀回神:“……” 不好意思啊。 ………… 娄与征没一会儿就到了,开的还是那辆越野车。 明雀记得他说这车是娄琪的。 她开门上了副驾,说:“你们兄妹关系真好,有车可以轮着开。” 娄与征触屏的手停了一下,看她一眼,然后说:“嗯。” “她有好几辆车,这辆是最便宜的,扔给我开了。” 明雀没怀疑,点头,“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娄与征没回答她,少见地卖了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开着车一路飞驰,扎进市中心的车流当中。 等车开入地下停车场,明雀看周围愣了下,意识到:……花园酒店? 她扭头,看向娄与征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怪异,带着防备。 “你,不是,怎么……” “你带我来开房?” 和对方在过去的旖旎回忆在这时候翩翩浮现。 明雀抱住胳膊整个人往车门缩,“不用这样还人情吧。” 对方不说话的表现更让她紧张,慌得撒谎:“喂……我有男朋友的。” “有男朋友?”娄与征看着倒车导航,瞥她一眼:“怎么从来没见过。” “我只瞧见你一个人吃火锅,一个人上下班。” 她立刻补充:“异地,我俩异地呢,他出差了。” 娄与征微微仰头作回忆状,笑意嘲谑:“合着上次雪天追你那个还不是正主?” 明雀掉入陷阱,语塞。 不知是不是车里暖风太足,她脸上烧得很,几年不见这男人怎么这么没节操了!? 明雀羞怯,小声嘟囔:“真的不用了……我也不是很需要……” 就在这时,娄与征一脚刹车,扶方向盘盯着她。 费解又颇感荒唐的哂笑从喉咙闷闷传出,莫名性感。 “明雀。” “你想得美。” 11、有点无解 hotpot-11.有点无解 不知道是因为车厢封闭不透气,还是因为此刻车载音响里播放的rnb歌曲太过缱绻黏腻。 明雀只觉得这一句话在空间里响起之后,氛围就悄然变了味道。 是种无色无味,但挥发性极强,能瞬间渗透到心脏里的旖旎。 那一句开房一脱口她就后悔了。 好死不死和前任说这种东西干什么,装傻不就好了嘛。 明雀双手紧握安全带,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融进车座里。 她被娄与征的视线紧紧攫着,嘴唇微张却忘了说话。 他的拇指缓慢地摩挲着方向盘的皮套,轻微但粗粝的声音像磨在她心上,细痒难耐。 缠绵的英文女声用旋律将两人的目光隔空织起来。 几年过去,娄与征的气质稍微有些变化。 过去的他把锋芒都摆在台面上,无声中推阻所有人的靠近,让人敬仰他却也不敢接近他。 以前的他看人赤-裸-裸的,冷淡又高傲,情绪稀薄。 即使在交往的时候,她也很少能真的读懂娄与征的眼神,更别提探索他最真实的一面。 她过去之所以喜欢和他在床上消磨大部分时间,一是上瘾于对方过于强悍的x能力,沉浸于身体亲密的感觉,二是好像只有在那种时刻,她才能看见娄与征情绪最浓烈的眼神。 那种蒸熟了,像野兽般强势的,对她有澎湃占有欲也同样暴露着在意的目光。 但如今他稍稍变了些,看人的目光深邃了很多,也更琢磨不透。 看她的时候,总是在情绪之外蒙了一层透光的冰,薄情又总有深意。 遮点儿又露点儿,引诱她去探索那层伪装里面的东西。 明雀手指动了下,不愿老老实实跌入他的圈套,从他的目光中挣脱神志:“……我想得美?” 她看了眼周围,直接反驳:“是你带我来这种地儿的好么,车都开进停车场了还怪别人多想?” 明雀心乱的时候话比平时密,偏开眼说:“你可别告诉我是特地来酒店观光的。” “傻子才信。” 娄与征睨着她喋喋不休的嘴唇,轻叱一声,把车熄了。 “我倒也还没闲到这种地步。” 他停顿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可以当成观光。” 明雀:? 他到底想干嘛啊。 就这样她一头雾水地跟着娄与征从停车场进入了酒店。 明雀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一是这是好朋友邵青青工作的地方,二是她之前捉奸来过一次。 她看着前台的服务生递给他预留的电梯卡,一股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 总觉得要发生什么,却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娄与征和服务生说:“一会儿人来了,你直接把另一张卡给她就行。” 服务生点头:“好的先生。” 明雀拉住他的袖子,微微折眉:“你到底要带我看什么?” 娄与征看透她对未知事情的不安,反过来握住她的手腕,语气稳定:“跟我走,待会儿就知道了。” 说完,他对服务生颔首,拉着她走向电梯间。 被男人握着的手腕温热又发痒,明雀怔怔看着他的立体的下颌侧脸,手挣了一下却没拗过对方的力气。 她和娄与征在这种地方牵着手逛来逛去,可千万别让邵青青或者什么认识的人看见了,不然真就说不清楚了! 明雀被他拉进电梯,直接上了六楼。 这家酒店房间的品质和价格是随楼层的高度递增的,一出了电梯,封闭的走廊和一间间房间让她更蒙头。 娄与征显然是在奔着某个房间去的,她慌了,开始挣扎:“等等,你先告诉我到底要干嘛,不然我不走了!娄与征!你说话……” 就在她嗓音进一步扩大之前,娄与征突然停下转身,她冷不丁撞上他的胸口。 两人身体相撞的闷响在走廊里响起,明雀刚要说话,娄与征忽然俯身,食指放在唇前:“嘘。” 男人哑时的声线哪怕只是出了一声也十足性感。 她一下就噤了声。 娄与征的目光往两人此刻身旁的这间6003看。 明雀随着看去。 他看着明雀的脸,压着嗓音补充:“你的前男友,现在就在里面。” “你猜房间里的女人,是他现任女友么。” 明雀瞪大了眼。 “你怎么知……” 娄与征抬腕看了眼微信最新消息,拉着她往前走:“过来,咱们的‘观景台’不在这儿。” 酒店走廊的设计是回字形的,在这件房间旁边转角有个办公区,隔着半人高的玻璃板,能把那边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明雀刚坐下,恰好看见那个叫“小孙”的女人气冲冲地奔向那间6003,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看向娄与征。 娄与征坐在她对面的椅子里,翘着二郎腿姿态懒散,手指玩着电梯卡,接住她过来的这一眼。 他眉眼放松,窝在椅子里,胳膊支在扶手上,指腹抚着太阳穴。 就在这时,娄与征眉梢上扬,来了句:“好戏开场了,明小姐。” 他话音刚落,隔着一段距离小孙尖锐的咆哮声在走廊响起:“杨格!!!你给我出来!!” “杨格!你个傻-逼!滚出来!” 明雀捂住嘴,一脸惊讶。 妈诶,现场捉奸?又来! 小孙气得满脸涨红,拼了命地砸门,面目狰狞:“你个烂裤-裆的!刚跟我搞上才几天又心痒痒了!?” “开门!再不开门我就报警说你|女票|-|女昌|!到时候你不开也得开!” 明雀对娄与征竖起大拇指,小声感叹:“真是个好办法。” 娄与征眼角略抖,回应:“这都是经验。” “我怎么就想不到……”明雀很不甘。 这刻,对面的男人忽尔说了句:“你只跟我谈过,上哪儿积累这方面经验去。” 她恍然眨了下眼,愣住。 明雀略带僵硬地说:“你怎么就知道我这些年没再找过别人。” 娄与征这时候站了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捞起她的胳膊,把人拉起来。 他的嘲谑毫不留情,三分调侃:“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不会挑男人。” 明雀看着他,情绪在暗处激荡,莫名纠正:“说错了。” “我不是不会挑男人,我是不会谈恋爱。” 娄与征垂眸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拉着人走近点去看戏。 听到小孙的报警警告,门里苟且的男女不得已只能开门,杨格一开门,小孙就像爆发了一样踹开门和里面的女人撕扯在一起:“我让你搞!!” 女人的尖叫声顿时更混乱了走廊里的氛围。 杨格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浴袍在撕扯中被女友扒下来,拦不住女人之间打架自己反倒摔在地上,光洁的屁股就这么暴露在外面。 这过于精彩的一幕给明雀都看傻了。 娄与征很及时地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他尾音很轻,犀利评价:“脏东西。” 男人温热干燥的掌心覆盖在眼皮上,明雀怔停一瞬,“那你挡我眼睛干嘛,撒手。” 娄与征“嗯?”了一声,从捂她眼睛转而变成用手指捏住她的脸,他的手掌很宽,一把捏住她的脸蛋。 他睨着她纯澈的眼睛,费解:“明雀,看男人裤-裆你不害臊啊?” 另一边,杨格出轨的女人已经趁机跑了,小孙扯着杨格一巴掌一巴掌掴在他脸上,“你别以为所有女的都像你前女友那么好欺负!!我是不是说过!你别给我搞花样!” “信不信我让你下面那东西再也用不了!” 杨格被揍得脸上都是指甲划痕,连道歉和撒谎找借口的话都说不利索。 “宝宝……你听……” “听我解……” 娄与征松开手,瞄着那边,“听见了么,连女人都知道你好欺负。”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杨格,就像看一摊垃圾似的轻蔑:“他根本就不是安于拥有固定伴侣的人,在他们那种人的认知里,女友和炮-友可以共同存在。” “以后挑男人长点心眼儿。” 明雀恍然,终于明白无论是谁只要摊上杨格这种人,一定会被出轨的。 她耸肩:“上次我没能面对这一幕,还跟朋友说大话要让他光屁股丢人。” 明雀有些想笑:“没想到还真实现了。” 说到这儿,她忽然停住,仰头看向身边人:“不对,你怎么知道这些事儿?” 娄与征收回视线,扯住她的目光不松开却不说话,给足了她胡思乱想的空档期。 片刻,他牵唇:“因为我神通广大。” 明雀:? 她叹气:“你和邵青青联系了吧?” 邵青青那个叛徒!怎么什么都和别人说! 对方也不绕弯子:“这时候你脑子转得倒挺快。” 听着那边的杨格被揍得嗷嗷乱叫,狼狈不堪。 娄与征问她:“解气了么。” 看那边闹得差不多了,估计酒店的管理人员马上就会闻声赶来,明雀没有回答他,而是走向他们。 娄与征环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略挑动眉,似乎有些意外。 小孙打杨格打累了就坐在一边哭,懒得管别人。 明雀扫了眼这个女人,没有施舍任何同情,走到杨格面前。 杨格仓促把浴袍拢好,抬头看着她俯瞰着自己,脸肿着说话都不清楚了:“……雀雀。” 他看了眼她,忽然哆嗦了下,指着:“不会是,不会是你干的吧。” “是你,是你告诉她的!” 明雀揣兜,笑出两三声,“杨格,你不会又要怪在我头上吧?” “上次你出轨,你说是因为我不让你亲近。” “这次你还要怪是我故意报复你,你才会被女朋友发现吗?” “你!”杨格知道自己已经颜面扫地,恼羞成怒,从地上爬起来,猛地扑向明雀。 明雀就站在他面前,没防备的情况下甚至没有空间及时躲避。 男人凶狠狠冲上来的瞬间,她吓得瞳孔猛放,忙忙跌跌往后退,对方的手指就要碰到她的领口。 危险一触即发。 电光火石之间,她的后背落入一片宽厚的温热当中。 有人搂住了她的肩膀,将她顺势护在身侧。 明雀慌忙中抬眼——分秒间睹见娄与征染上阴愠的神情。 心跳在这混乱中漏了一处。 准确的,猛烈的。 娄与征一把挡住杨格原本要伸向明雀的手。 即使没有感受,她也在杨格瞬间吃痛的表情里窥见了娄与征这一下的可怕劲道。 明雀一怒之下抬腿,一脚踹在杨格腹部下-体的位置,用足了力气。 “你还想打人!?” 杨格捂着下面弯腰后退,手臂被男人攥得剧烈疼着,像是快断了。 他抬起猩红的双眼,看着眼前登对的男女,干笑两声:“明雀,你以为自己多纯?” “急着跟我分清,不就是早就找好下家了么。” “不愿意让我碰,换个人你倒是挺主动!” 他话音刚落,一道身影突然闪过去,杨格的衣领子猛地被揪住,整个人被摔在地上。 “嗯——!”发出了一声闷痛。 明雀吓得失了声,没想到娄与征竟会直接动手。 娄与征仅用一条腿就能把杨格按在地上挣扎不得,他的鞋底毫不留情地碾在杨格的嘴上,睥睨的视线刺着冷意。 “这么能说,你这张嘴怎么还没被人废掉。” “是等我呢么?” 男性之间的攻击性和气场,仅仅需要一个动作,亦或是一个瞬间就可以分出胜负。 杨格双手扯着他的腿,却丝毫不能让娄与征的鞋从嘴上挪开半分。 他猛烈地挣扎,不断发出闷喊声。 暴力的场面会让弱者无意识地僵住身体,但明雀还是迅速反应过来冲上去,拉住娄与征的胳膊,急切劝说:“别太过了,在外面动手不好。” 她瞥了眼杨格:“为这种人不值得。” 娄与征看着她紧紧抱着他的手,抬腿收脚,“没想动手。” “路过,顺脚踢走个垃圾而已。” 他拉着明雀:“走。” 明雀点头,又停下,警告杨格:“你从我这借的钱立刻还我,不然我们派出所见。” 说完,她拉着娄与征往楼梯间走去。 杨格一边捂着疼痛的脸部,一边大喊:“明雀!!什么时候!你不是没谈过恋爱吗!” “你跟他什么时候好上的!就最近对不对!?你有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 “说啊!没准就是你先出轨的!” “你他妈跟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明雀忍无可忍,回头要骂,这时腰忽然被身边男人搂住。 她瞬时愣怔。 “什么时候?”娄与征低头和她对视一眼,然后看向杨格:“六年前。” 明雀望着他,抓着对方衣服的手悄然收缩。 娄与征手上用力,几乎将她按在怀里,动作熟稔又亲昵。 他抬手点点太阳穴,“搞搞清楚。” “我才是第一个来的。” “你算老几。” 12、我们之间 hotpot-12.我们之间 明明是占理的一方,也是来看热闹的。 最后明雀反倒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拉着娄与征进了电梯。 娄与征人高马大被她塞进电梯厢,回头,没懂:“跑什么?” “你说跑什么。”明雀使劲按着关门按键,余悸未平,“你打得那么狠,再不走等人来了杨格万一真撒泼碰瓷,咱们就走不了了。” “看戏不成还惹一身腥。”她仰头看他:“你这是何必。” “他说什么我根本无所谓,真不该动手的,回头他事后万一真报警维权……” 娄与征抄兜靠在一侧电梯墙壁,只是重复:“那你解气了么。” 明雀反倒蒙了,“……啊?” 娄与征瞄着她的脸,丝毫没被这些麻烦威胁到:“我这人不欠人情,今天这出就是为了让你看个乐呵。” 她扯着他衣袖的手指松动,有几分脱落的迹象:“所以你跟杨格说的那些,都是为了帮我出气啊。” “还没解气?”他支起身子要去按电梯:“那回去,我接着打。” 看他真要按电梯回六楼,明雀赶紧拉住他的手臂,“别!我解气了,真解气了。” 对方的动作停下,电梯还在不停往下降落。 她抬起视线,对上娄与征深沉平静的目光,忽然想起他方才对揍杨格时那动怒的神色。 他云淡风轻说的话却像是高温烙印,此刻在她心头上深刻不散。 明雀心尖骤然化开了一片温酸。 尽管知道他所说所做不过都是为了还她帮娄琪的人情。 但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被人强烈地在意的时候了。 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职场里,人际关系里她早已习惯隐藏自己的感受,习惯性地顺从别人,以他人的情绪为第一位。 总觉得,不管怎样自己受点委屈也没什么。 被娄与征偏爱的那一年在她窝囊的人生里太过短暂,以至于一离开了他,她就像一块会回弹的橡皮泥,又变回原本的形状。 可是现在。 这种感觉又再度袭来。 这种犹如海潮翻涌的碰撞,让她不止回忆起最开始对娄与征心动的瞬间。 那味道,和现在此刻一样湿咸。 ………… 大一的冬天,临近万圣节学院路的学生联谊开始如雨后春笋般组织起来。 因为和季霄回一起做学生会的工作,所以久而久之她和娄与征的接触越来越多。 不过大部分那只是眼神交汇,点头之交,明雀根本不敢跟这人说话。 因为每次他看过来的眼神都很可怕,给她一种“敢过来套近乎分分钟羞辱你到哭着退学回家找爹妈”的感觉。 明雀觉得自己就像只哆嗦的小家雀,在娄与征这头老虎的阴影下卑微存活。 她哭丧着脸继续整理报表,一直在旁边的季霄回发现了这种微妙的氛围,看了眼坐在一旁冷脸敲键盘的娄与征,凑过去小声问:“学妹,你怎么惹到他了?” “也认识三个月了,关系还这么僵硬啊?” “没……”明雀握着一沓纸,小声嘟囔:“我就是,稍微,吐槽了一下他的衣品。” “当着他的面……” 季霄回托着下巴静默了几秒钟,恍然笑出两声。 “你也这么觉得?” 明雀倏地抬头:“嗯?” 季霄回有双多情的桃花眼,但因为立体的五官毫不显女气,有种专属男性的俊美。 他一笑起来格外有感染力,语气嘲谑,还有些无奈:“他向来品味很差,初高中因为都穿校服我才勉强跟他处兄弟。” 季霄回看了眼娄与征今日毫无亮点的穿搭,“到了大学,我已经不想再和他一块走了。” “会被嫌弃。” 明雀扑哧笑了,拿着纸挡着自己夸张的嘴型,使劲点头。 这时娄与征抬眼过来,一眼扫在他们身上。 警告和冷意昭然。 季霄回始终勾笑,直接把他的威胁顶回去了。 他扭头,看向明雀,延续话题:“不过他人并不坏,只是脾气怪。” “多接触就知道了。” “这周末学生会有联谊,大家都叫上同学了。”季霄回邀请她:“你也带朋友来吧,没关系的。” 后来她在宿舍提了一嘴,果不其然大家全都去了,还有不少她不认识的。 那次的联谊会很热闹,二十多个人汇聚在一个大包间里,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一块闹,让她第一次见识到了大学的社交氛围。 一进包间她立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降低存在感,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玩玩手机,摆弄面前的果盘。 精心打扮的韦婧等舍友对那边正在处于社交中央区的娄与征和季霄回一众帅哥学长蠢蠢欲动。 明雀觉得她们那样才算做当下这种场合该做的事。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心想:躲在一边玩手机喝可乐算什么联谊嘛。 韦婧和邵青青非常激动,小声说:“要不要邀请他们过来打桌游。” “好啊好啊。” “你去?” “我不认识我咋去啊……” 就在这时,这几个舍友外加上其他女同学齐刷刷看向明雀。 明雀:!又来?! 同学们盼望的目光太过热烈,不做什么她们不会作罢的。 明雀艰难地看向坐在吧台的娄与征,没想到这一眼,竟直接撞上了对方的视线。 他也在看她。 明雀很意外,那一刻周围所有嘈杂都仿佛被屏蔽在外,她的世界静下去,只有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娄与征的目的性并不遮掩,双眼写满了她的名字。 他歪歪头,无声启唇。 口型清晰。 ‘过来。’ 直击心尖的口令,不容置喙。 让明雀根本无法拒绝。 下一刻她起身在众人的目光下走向娄与征,走到他身边。 娄与征坐着,她站着却还是要仰视这人。 感受到后背汇集了无数道暗暗打量的视线,她浑身不自在,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两颗糖。 明雀眉眼弯起,略带讨好,“万圣节快乐,学长。” “糖送你。” 娄与征瞥了眼那两颗糖:“贿赂?” 他环胸,长腿拖着高脚椅转了半圈,然后忽然俯身靠近,近距离审视她:“这次又想让我加谁的微信?” 男性气场压下来,她心虚一刹那,赶紧否认:“怎么会……” “单纯想送你糖吃。” 就是在这样的距离下,明雀第一次有机会这么清楚地打量他这张脸。 睫毛好长,原来鼻尖是有颗痣的啊,这么一看,本来冷淡淡的脸莫名多了几分性感。 这人连痣都这么会挑地方长吗? 明雀握着糖的手指搓了搓,忍着想去摸摸那颗痣的生理冲动,“学长,我没骗你。” “不吃块糖怎么能算过万圣节呢。” 说完,她把糖往他面前推了推,悻悻笑着。 “这次我不会再利用跟季学长的关系套近乎给你牵线搭桥了。” “虽然有可能被讨厌吧……”明雀摸了摸刘海,偏开眼惭愧道:“至少这样不会不尊重你们。” 娄与征一眼就看出了她遮遮掩掩的忧悒,倒也没有多添温柔:“绝对不会?” 她点头:“绝对不会!” 他姿态疏懒,手指玩着那颗糖,“要是你再敢像之前那样儿,给我乱添麻烦。” 娄与征挑起眼皮,笑意很淡,威胁着:“我就对外说你是我女朋友。” “我也给你添点乱子,咱俩一块儿麻烦个没完。” 明雀一愣,心跳冷不丁踩空了几拍。 嗡得——耳蜗好像注了水。 什……什么…… 他在说什么啊。 娄与征把糖撕开放进嘴里,没过几秒皱起眉,含糊问:“你给我的这什么糖。” 明雀回神,看他表情古怪,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整蛊级别的超辣薄荷糖。” 娄与征:“……” “店家送的,什么味道啊学长。” 娄与征压着眉,好像已经快被辣的吐不出话了。 而下一秒,他却说:“你想尝尝?” 包间里回荡着黏腻浪漫的英文歌,婉转的旋律仿佛让娄与征清冽的嗓音都变了味道。 明雀怔怔看着他,耳后烧起热,一时间对不上话来,“啊,我……” 对方应该只是随便一句,她却莫名想到了很奇怪的地方…… 她始终说不出话,直到听到对方继续说:“上次你说我管得着么。” 明雀回想起两人在树下的那段对峙,有点心虚:“对不起啊,我话说冲了。” “你说得对,别人确实管不着你的事儿,你怎么做人怎么处事,有自己的方法。”娄与征睨着她:“吃了哑巴亏也只能憋着,都是你活该。” 她咧起无声的干笑。 你也不用剖析得这么明白吧。 “但是你可以继续当你的老好人,恶人让别人做就行了。”他来了句。 明雀没懂:“什么意思……” “不会拒绝别人。”娄与征靠近,手肘支颐在吧台,将她半知不解的眼神禁锢住:“那就找个管得了你的人,帮你拒绝。” 面前这个人的眼神太直白,而且含着一股探不清他真正想法的深沉,让明雀一颗心浮在云端没着落。 她握紧剩下那颗糖,捏得包装咯吱响,栽在他黑眸中说不出话。 娄与征嘴里含着糖,说话间薄荷糖在牙齿间碰撞,发出清脆的微响:“咱俩其实挺互补的。” 他看着她:“学妹,你觉得我怎么样。” 心弦被拨动的瞬间是没有预兆的,没人能说准究竟怎样才会心动。 或许只是因为随便一句话,因为一个动作,或者对方偶然的一个微表情。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心跳就那么乱得一塌糊涂。 ………… 最后酒店看戏那晚上,以娄与征在电梯里按着她头顶的一句“傻不傻啊”为结束。 这几天,她和对方没有再联系过。 他还真像是还了人情就一点都不想跟她沾上关系的样子。 明雀最近窝在家里在各大招聘app上逛得头疼,难得过了几天宅女的日子。 这天下午她扔了垃圾上楼,正好碰见房东阿姨。 阿姨从隔壁还没人租的房子出来,碰见她:“姑娘啊,这几天没上班?” 明雀迅速思考,最后没有说失业的事,笑道:“对,最近放年假呢。” “挺好的,那个什么。”房东阿姨提醒她:“下个季度的租金,该交了啊,阿姨知道你们打工不容易,已经给你最低价了。” “现在外面租房至少是年付的,你这按季度交我都没说啥。” 听到这话,明雀脸颊臊得慌,一个劲的道歉:“我这几天绝对给您。” 送走房东以后,明雀进了家感觉身上的压力更重了,她拿出手机想再催杨格还钱,他正好借了五千,如果还回来她再补一点就能交上房租了。 不然真的要去到处借钱了,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真的不想去借钱。 结果她一条消息刚发过去,界面直接跳出个红色叹号。 明雀握着手机静止了几秒,愤怒一拥而上,气得脸瞬间涨红。 你他妈还敢删我好友!! 报警!她现在就报警!! 明雀气得想砸手机又舍不得,最后在抱枕上锤了好几拳,就在这时,一通电话打来。 “明雀!我是娄琪!还记得我吗!” ………… 半个小时后,明雀到约定的清吧找到娄琪。 娄琪看见她笑得能开花似的:“好久不见!可算是有时间约你啦。” 明雀微笑,坐下:“找我有事?” “啊,也没什么事,就是一直想当面谢谢你。”娄琪莫名娇羞。 “哦你说那天。”她摆摆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柠檬水,“没关系的,而且非说要还人情的话,你哥已经替你还了。” 娄琪显然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啊?他干嘛啦?” “帮我……”明雀也不知道怎么遮掩,摸着头发,索性说:“收拾了一下前男友……” 娄琪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半捂着嘴,心想:娄与征你倒挺会给自己找借口。 她说:“哎呀,我哥是我哥,我是我,我今天请你喝酒吃东西!” 娄琪把酒单给她,说着:“刚接电话的时候感觉你情绪不高,出什么事了吗?” 明雀和她投缘,正想找个倾诉的出口,就没隐瞒:“我前男友从我这借的钱还没还,把我微信删了,我正想去派出所呢。” “我,最近要交房租,有点急用这笔钱……” 娄琪耷拉肩膀:“啊,怎么这样。” “这男的也太贱了。” “你缺多少?我给你拿点,什么时候还都行。” 明雀赶紧摇头,就知道对方会好心:“不用的,没事。” 娄琪想了想,趁她没注意偷偷拿出手机发了条微信。 ………… 与此同时。 金融街library酒吧。 娄与征一边脱下大衣,一边从酒吧的暗门走进来。 酒保立刻迎上去,笑着:“晚上好,您怎么过来了。” “其他店那边都没事,我过来转一圈。”他环视酒吧一层,问店员:“今天怎么样。” “客量和往常差不多,最近总下雪会影响一点。”服务生给他指了一个卡座,小声说:“那边今天点得多。” 娄与征看过去,一个卡座有两男四女,桌子上摆满了酒和吃食,正闹闹哄哄地调笑着。 虽然定位是高端清吧,但遇到这种吵闹的客人也在所难免。 遇到这种客人很正常,不过娄与征的目光在扫视的时候略微停顿了一下。 不过不巧,他看见个熟人。 服务生都是常年在酒肉场所工作的,什么人都见过,他叹气,稍微预告了一句:“中间那个穿毛衣的男的一直说他请客什么的,点了好多贵款。” “但瞧着吧……不像是有这个实力的。” “估计等到结账的时候大概率要扯皮。” 娄与征盯着杨格那张喝得醉醺醺,搂着女人胡说大话的脸,轻嗤。 “今晚我有空,陪你们会儿,有事儿我在呢。” “你忙吧。” 店长在这儿,服务生踏实多了,笑着去干事了。 娄与征把大衣扔到一边椅子上,拿起吧台上装饰用的异形魔方,翻动手指拼着,每转一圈,都像是风雨酝酿前的铺垫。 晚上十一点半左右,卡座里的人喝得满足,扬言大话的杨格没有推脱,歪歪拧柠地去前台结账。 花了钱,他今晚势必要拿下新女伴。 就在他正盘算着今晚的兴奋计划时,酒吧服务生提醒:“不好意思先生,您这张信用卡刷不了了。” 杨格愣了下,“什么?” 他摸出钱包,又递了一张信用卡,“试试这个。” 服务生试了一下,又摇头。 这时卡座的人醉醺醺地嚷嚷他,笑着催促他。 杨格表情变了变,露出几分急色,“呃,你,等一下。” 他在钱包里翻来翻去,额头都冒了汗,竟说了句:“你们店能记账吗?” 服务生露出了然的微笑,似乎见多了这种人,保持礼貌:“先生不好意思,我们店都是一次结的。” “同桌其他人来结一下也可以的。” 杨格请客的牛皮吹了一晚上,怎么可能这个时候丢面子,他急着在微信列表里翻来翻去,想办法弄钱出来。 “真不能记账吗?我这银行卡出问题,不是没钱,我明天弄好立刻给。” “你帮我联系一下你们店长,我跟他沟通。” 就在这时,旁边洗手池的水停了。 娄与征抽出几张纸把手擦干净,纸团随意一扔。 他走出几步,往墙边一靠。 “你想怎么沟通?” 杨格一愣,缓缓看向高大懒散的男人,认出了他,“你,你不是……” 娄与征单手揣进宽松灰色长裤的兜里,仰起下颌,看他像看垃圾似的。 “我就是老板。” 服务生这时候对他说:“那您直接跟我们老大沟通吧先生。” 说完很会看气氛地离开了。 娄与征支起身走过去,拎起酒单看了眼总价,“一万五……” 半晌,他冷笑一声,意味深长。 杨格脸色更难看了,没想到会倒霉到这个地步,“我银行卡确实临时有问题,能不能……通融一下。” “我身份证压你这儿行不行。” “用不着。”娄与征把酒单放下,手指点了点,竟说:“你应该不至于一分没有,这样,给你算便宜点儿。” 杨格诧异:“你说真的……?” “毕竟都被她踹过。”娄与征眉眼驰色,笑得吊儿郎当,“也算缘分。” 这话一出,杨格瞬间谄媚起来,顺着说:“缘分,都是缘分,以后交个朋友好说话。” 顷刻,娄与征掀眼,目光犀利。 他一冷脸,氛围瞬间凝固。 “你现在把她那五千块钱还了。”他指节叩着结账台的桌面,嗓音更低:“我这单给你免。” ………… 明雀意外的是和娄琪抱怨后没过三个小时,杨格突然主动往她支付宝账户里打来了欠的钱。 收钱没多久,娄与征的电话随之来到。 接通时,明雀听到电话那边无比嘈杂的环境音。 即使是这样,娄与征那低沉的,染着点不耐的嗓音仍然清晰诱人。 他叹息。 “明雀,怎么办。” “我因为你惹上点儿麻烦。” - 【下一章入v】 【作者码字不易/务必支持文学城正版阅读】 13-20 第 13 章 踏着雪【v啦】 HotPot-13.踏着雪【v啦】 明雀万万想不到,本来打算去派出所报警追回杨格欠的钱,这人莫名其妙利落还了钱。 结果娄与征一通电话,她人还是闹去了派出所。 娄与征说自己和杨格正在派出所的时候,吓了明雀和娄琪一大跳。 娄与征听到明雀那边有娄琪吱呀乱叫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娄琪跟你在一块儿?” “麻烦把电话给她。” 娄琪听了一会儿,看了明雀好几眼,挂了电话以后带着她直奔派出所。 出租车里。 明雀把娄与征,杨格和派出所三个词联想到一块,怎么想都想不出和平的剧情,一路上急着问:“你哥说什么了?没事吧?什么情况,怎么还能搞到派出所去啊。” 看着一直都慢吞吞迟钝萌的明雀此刻蹦珠子似的问出这一连串,娄琪没忍住带上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容,“哟……你很着急呀,说说,你跟我哥到底啥关系。” 明知故问逗逗她。 明雀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低下头找补:“任谁听见朋友大半夜在派出所都会紧张一下吧……” “而且对方还是我前男友……” 娄琪微笑点头:“嗯嗯嗯,是是是。” 明雀看着她这幅样子,明摆了没信。 娄琪也不继续开玩笑了,肩膀一塌,“好啦,我知道你是我哥前对象。” 娄与征对着她举着手挡脸,怪异的行为和氛围,明雀更难为情了。 苍白的脸颊漫上几分红,她低头臊道:“你…别这样了。” 娄与征放下手,把香烟塞回烟盒,漫不经心磨:“我哪样儿啊。” 明雀抿嘴,瘦瘦的脸鼓出弧度,说不出话。 她最不擅长对付这种没个正经的人。 娄与征见她没话说,直起身,转侧要走,又被她叫住。 “呃,那个。” 他回头,淡漠目光扫过明雀低垂的视线和抠在一块的手指,听见她说。 “这件事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告诉她们。” 娄与征懒洋洋仰头,眼梢盯她,尾音上扬:“…嗯?” 明雀想解释又觉得没必要解释那么多,一是不希望别人多担心,二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刚来这里出门就和人起争执。 她不想梅阿姨她们误会自己是个不省心的。 明雀弱弱补充:“我以后不会再惹事的。” 娄与征抄兜,随口问:“所以为什么。” “啊?”她怔。 “你吐什么?”他轻哧:“真厌男?” 明雀的迟疑一瞬而逝,悻悻道:“他,他长得太丑了……我一个没忍住就……” 拙劣得恨不得把说谎写在脸上了。 她刚说完就意识到——与其拒绝回答,对这个人撒谎更容易触及雷区。 明雀后背又冒出一片凉,有些后怕。 结果,她听见对方喉间淡笑,来了句。 “你猜,我信么。” 明雀哑然,抬起视线,对准他浅浅牵起的唇角。 他说话的语调总是很淡,字里行间飘着轻视。 “同学,跟生意人对话,请求最没用。” “你拿什么换我的保密啊。” 她微微张嘴,却没话可说,眼睫再掀起时,只瞧见娄与征一抹背影。 刚刚还觉得近在咫尺,好像意外闯入了他的磁场,此刻,两人又回到原本的天差地别。 明雀闷着气,手把衣摆搓得很皱。 他们是一家人,这种情况,没理由不交代吧? 真糟糕。 走出通道后,她正好看见正在寻找自己的温莉。 温莉找了一圈终于看见她人,走过去问:“去洗手间了?一个人待着还好?” 明雀点头,余光寻找娄与征的身影,他人已经不在大厅了,“很好,甜点很好吃。” 温莉没有往有事的方面去想,因为她知道娄与征就在这附近坐着,有他在不可能有人敢惹事。 她点头,“走吧,我先送你回去,夫人要和客户吃晚饭。” 明雀跟在温莉身后,不知怎的,她没目的地回头望了一眼。 空旷的大厅,似乎还留有某人悠哉的残影。 ………… 安顿好房间,明雀目送温莉离开。 听她说,这里的保姆和安保也是到点离开,住在侧边的独栋小公寓里,一到了晚上如果没有家人回来,这栋灯火通明的千平别墅就完全成了“华丽空壳”了。 温莉走后,明雀蹑手蹑脚走出房间,环顾三楼,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这么大的房子,雇佣了这么多佣人,却连一个家庭监控摄像头都没装。 她默默嘀咕,心里别扭,退回自己房间。 明雀的房间没有独立卫浴,她需要出去用二楼的大浴室。 奔波一天,她盯着镜子里自己发油的头发和乱出褶的T恤…… 再不洗就不礼貌了。 明雀拿着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找到浴室。 想不到,这里只一个浴室恨不得都比她那容纳四口之家的房间还要大。 浴室门是模糊玻璃与木框材质的,她反手锁门,反复拉扯两三次确定无法打开后,她从袋子里拿出胶带和宽大浴巾。 明雀的手停顿,盯着这些东西,犹豫几秒,最后还是踩着高用浴巾将门上所有玻璃和缝隙全都遮严,无痕胶粘牢。 可是无论怎么盖,怎么遮,她混乱的心跳都无法得到半分平静。 手盖在细小的门缝,逐渐蜷缩成拳,半晌,明明垂头,沉重吐出一口气。 走进宽敞的浴室,她仰着头随处审视,目光戒备又小心。 花洒打开,热水簌簌而下,溅出一片水噪音,打乱了原本过于寂静的氛围。 明雀捏着自己的束胸内衣,缓缓蹲下,盯着花洒的环形雨幕,回想起下午被凶狠男人拖拽的画面,她止不住战栗,生理呕意仿佛还在肠胃里弥荡。 她双手抓住头发,头埋到最低,听着这股嘈杂,隐埋自己的急促的哽声。 不管再怎么躲,怎么盖,怎么遮。 空气里都好像有无数双眼睛窥视着自己,那些男人的,肮脏的,暴力的眼神。 ………… 韩桥村处于滨阳郊区,是滨阳这座一线城市仅剩的几个待改造的住宅村庄区。 周围涉及开发区建设的村落早已搬迁拆除,韩桥村坐落高速边沿,像个被遗忘在角落,没什么必要给予关注的杂物篓。 明雀住在这里。 她生于其他村庄,因生计辗转来到韩桥村,并不算本村人。 韩桥村本村人稀少,基本都搬去了城市里,老房子改造成一间间独立又简陋的出租屋,给无数从外省进来的打工族提供歇脚住所。 这里烟火气息厚重,空气里飘荡着各个省区的方言民俗,却也因为管理杂无章法,时不时引来红蓝警灯光顾。 房东们根本不在乎房子租给什么样的人,房屋简陋,租金廉价,人员流动复杂,这就让韩桥村成了许多潮脏滋生的培养皿。 明雀与年少的妹妹,年迈的奶奶,还有瘫痪在床的父亲。 就栖息于这样的地方。 就是这样的地方,让她在某个瞬间明白——低洼肮脏的环境里,漂亮的,发育良好的女孩子,本身就是不幸。 他们租的是最便宜的老房,家里没有热水器,也没有地方做浴室,她每周要去两次村子里的公共澡堂。 澡堂子都是些男杂工群体光顾,设施粗陋,哪怕是带锁单间,那些路过的,顺着木门门缝和花玻璃往里面偷看的目光,也足够掏空明雀的安全感。 有一次,她抬头,正撞上陌生男人透过细细门缝偷窥过来的一眼。 那种眼神,那样恶心…… 明雀险些尖叫出声。 ………… 她忍耐,她适应,她暗自吞吃所有灰暗,直到那一次,一切都崩碎了。 尽管已经过去了三年,但15岁的那个冬天好像成了定格重演的噩梦,时不时就来惊扰她的魂魄。 丑陋又粗壮的男人指着她,眼神贪婪地扫视着她,开口却全是虚伪又嫌恶的话。 “是她勾的我!我天天睁眼打工闭眼睡觉的,我哪有时间看她!” “是她一直跟我眉来眼去!我什么都没干啊!” 站在一侧看戏的人揣手无奈:“小小年纪就学会勾得人了,穷也不能用这种法子啊,人家都有家庭的。” “哎,他们家不行的,老的老残的残…哪有什么家教…” “哎哟,这么小的孩子…家里没钱养了就找人嫁啊…这样像什么样子…” 表情狰狞的女人戳着她肩胛,戳得她好疼。 “你家人怎么养你的!你学校老师就是这么教你勾引别人男人的是吗!” 明雀被很多人围着,面前的人咄咄逼人,身后的人拦住退路。 哪怕攥紧了领口,却还是像被那些目光扒光了衣服。 父亲卧床,妹妹上学,奶奶在外面做杂工。 没有人能来救她。 “我没有看你……我没有眉来眼去……” “我就是……我只是……” 她仅仅只是,作为邻居表达谢意。 她只是看他一眼,露了个笑脸,就成了他多日施行骚扰的通行证。 无助的眼泪反成了她的羞愧歉意,明雀摇头,后退被人绊倒,被旁边的电动车划破了鬓角。 可是这些人就似预谋好的,喋喋不休的嘴巴越长越大,漆黑巨口,像一个个饥饿的鬣狗试图撕碎分食她。 手上摸到了血,她哆嗦着空喊报警,却连个手机都没有。 好怕,怕得无处可逃。 “爸爸……” “奶奶……” 明雀惧怕又怒恨,抬眼却撞进那男人得逞又恶心的目光,他带着笑逐渐藏在妻子身后,藏进人群里,继续侵犯着她的尊严。 那瞬间,她脑海里有什么崩坏了。 肠胃扭曲翻涌,她捂住嘴,却拦不住猛然的呕吐…… 明雀猛地睁眼,惊坐起来。 原本安静的卧室被女孩的一声低呼打破,她倏然抱紧自己发抖的身体,后背洇出一层冷汗。 她撩开头发,抓上右鬓那道浅淡的月牙疤痕,忍着想抠挠的冲动。 它又在发作了,又痒又疼,可又不能碰,让她恨不得想撕烂自己的脸。 磕伤的脸早就痊愈了,是精神阴影的躯体化在作祟。 让明雀误以为是伤疤裂开的痛痒。 越安静,越骇人。 四面八方的昏暗像那些恶鬼不分黑白的嘴,猥琐邪恶的眼睛,逼近啃噬她的身体。 她想抹去额角的汗,却摸到眼角的泪。 肮脏的事叠加在一起刺激神经,她渐渐地不敢看男性的眼睛,只要多看数秒,身体反应就会本能想起那些瞬间。 明雀知道自己没有错,可是那片阴影就像没有结束的寒潮,不断病染她的心。 她知道,自己不正常。 来到霄粤湾,她试图遮盖自己这样的不正常。 可是,似乎很失败。 她知道接受资助合约,只身来霄粤湾很冒险,可这是求学的必经之路,也是她的愿望之一。 明雀什么都不想,她只想逃出那个村子,她要好好念书,挣很多钱,永远地离开韩桥村。 她缓缓从凌乱的发丝里抬起眼,哭过的眸子在漆黑房间里熠熠如星。 明雀翻身下床,带着噩梦后虚弱的步子出了卧室。 她有些害怕,想去宽阔透气的地方待一会儿,正好屋子里没有饮用水,明雀下楼去找水。 她脚步很轻,踩在铺了地毯的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 正如温秘书所说,这等不到主人归来的别墅到了晚上,空得让人有些落寞。 明雀忽然在此刻有些想念妹妹和奶奶地震天动的鼾声。 想着这些,她步伐一停,视线下方落点——有人躺靠在客厅沙发上。 娄与征还穿着下午那套衣服,黑金衬衫解开了大半扣子,在一楼大片月光下尽显半遮半掩的胸肌鼓壑。 他姿态懒散,敞着腿窝在沙发里,手腕挡着眉眼,遮着月光浑寐。 明雀像压低身子的小动物,慢吞吞走下楼,观察他胸膛平稳的起明,猜测是睡着了。 茶几上摆着水和杯子,那是她的目的地。 明雀搂着楼梯杆子,傻站在原地盯着那人,犹豫很久。 在这片宁静中,她被噩梦惊扰的心绪竟一点点平稳下去。 是因为多了个喘气的在房间里吗? 她确实很怕一个人待着。 下一秒,明雀试着一步步走向沙发。 走近有水的茶几,她闻见一股淡淡酒气,眼前的娄与征大幅度仰着下颌,突出的喉结起落滚动,似贪吃醉意的兽。 他脖子虬起的青筋脉络,捂眼的结实手骨,禁锢又升温着雄性荷尔蒙。 明明没有不适,明雀却莫名躲开了视线,有点口干。 她对着他隔着茶几蹲下,摸到了玻璃水壶。 明雀刚端起倒扣的水杯,倾斜水壶的瞬间,面前忽然响起男人含糊赖劲的嗓音。 “给我倒杯水。” 她一惊,水壶摇晃,洒了一片水在桌面。 明雀抬眼,看向娄与征。 他维持原状,眼睛都没睁开过,估计根本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 明显是习惯使唤人了。 这人醉得不省人事,明雀想起白天被这人捉弄的来回,她端起杯子,小口啄着解渴。 直接无视他。 娄与征像听觉敏感的犬科动物,对方细小的饮水声被他精准捕捉。 他口干得紧,使劲吞了下嗓子,喉结压得很低。 对方迟迟不动弹,他蹙眉,再次启唇。 “渴。” 单单一个字,竟让明雀听出了几分醉后难受的央恳。 天然的蛊惑隐于无形之间,一个字,扰得她心绪不宁。 明雀握杯子的手指动了动,身上不知道哪里泛痒。 这样的声线,让她真的有一瞬间想要立刻给他水。 醉透的人透着一股颓靡,像滩烂泥,娄与征却不似别的醉鬼那样狼狈,反而像株夜间散香的花,让人窥见他露出可乘之机的模样。 明雀端着自己的水,小心翼翼凑近。 真醉迷糊了? 她站在他身侧,单膝跪上沙发,用杯壁撞上他的手指。 娄与征半阖的眸子瞄见玻璃杯的反光,伸手要接,明雀却突然拿远,让他接了个空。 近在咫尺的水没喝到,他脱力掉下胳膊,语气有种醉后耍赖的感觉:“找死啊。” 手里的水是她喝过的,怎么可能给他。 对方说话的口吻逐渐变明,明雀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端着水杯刚要跑,下一秒,面前窝着的男人睁了眼。 客厅的宁谧,月光的赤忱,为两人交接视线扫清所有障碍。 明雀眼角怔开,身形僵在原地,被他半眯的目光抓得无法动弹。 娄与征的丹凤眼迷离浑厚,用几秒认清了人,“还看?” 女孩还红肿的眼眸在视线里逐渐清晰,他勾唇嘲弄:“这回见着人不吐,改哭了?” 但通俗的规律一般在娄与征身上并不灵验,他不是那种没能力维持远距离恋爱的人,哪怕隔得再远,只要他在乎明雀,也会想尽办法维系。 明雀主动说:“没人会愿意异地吧,虽然当时我确实听说他要出国,但主要是觉得不合适才提分手。” 她还是逃避了真正的原因,用“不合适”这种话术搪塞过去。 娄琪点点头,然后忽尔想起某个一直没提起的话题。 她变色微变,看向明雀,“对了……” “你知道他当年出国那会儿,家里出事了吗?” 明雀摇晃暖饮杯的动作停住。 “什么?” 娄琪看她这样,皱眉:“他没和你说?” “还是你没问?” “明雀,你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吗?” 又一批人匆匆走进派出所,路过她们的时候带过了一阵风。 寒风掀动她鬓角的发丝,瘙痒了她冷得发僵的脸蛋。 分手的第五年,明雀在这个瞬间忽然意识到。 那段曾经和娄与征亲密到水-乳-交-融的关系里。 她有真的了解过他么 第 14 章 不知不觉走了很远 HotPot-14.不知不觉走了很远 明雀被娄琪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镇住了,她大脑混乱地开口,吐字缓慢:“……家里出事?” “出什么事了?” 娄琪也被她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弄得很意外,挠了挠头看了眼夜空,似乎回忆:“我也不清楚全部啦……” “娄与征他爸,也就是我二叔是开公司的你知道吧,好像是生意上出了不小的事,我二叔当时还生了一场大病。” “我二叔和娄家的关系不太好,其实这些年都很少走动,他家内部的情况据说挺复杂的。”娄琪看向她:“但我爸妈一直都很喜欢娄与征,算是抛去长辈之间的不愉快也愿意关心这个侄子吧。” 明雀联想起来发问:“你的意思是他出国跟家里出事有关?” “或许?这你得自己去问,他不怎么愿意说家里的事。”娄琪说:“你俩当时是因为要异地才分手的?” 她满脑子都是娄琪说得那些,呆呆地摇头,“我也不记得了。” 娄琪塌下肩膀,没八卦到很遗憾,“哎哟,你说你连为啥分手都能忘。”家庭变故对明雀,从不是突发的劫难,而是她漫长无边的赎罪。 争执中,父亲将她推开,独自承受了所有伤痛后果。 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爸爸就不会躺在那里至今不征,无意义地消耗生命。 她记得父亲的抚摸粗糙又小心,抱着她在村庄落日下畅谈人生。 “以后成了大姑娘可得把自己打扮漂漂亮亮的,爸努力攒钱,雀拿着,去买最好看的裙子……” “好大学里面,环境好的嘞,读好了书,以后坐办公室,再不用跟我似的,大太阳底下,受苦受累。” “等雀出息了,带爸爸住大房子咯。” “要是读书实在不行就算了,不读又能咋样,有爸在,苦不着雀。” 她窝在爸爸怀里傻笑,闻着他身上的机油灰尘味,只觉得像高山般厚实。 好像有他在,哪里都不苦,哪里有路可走。 可是后来,她的靠山倒了。 父亲被高空坠物意外砸伤,手术、住院,追责起诉的费用几乎拖垮了本就不富裕的家庭。 爸爸躺在床上成了植物人,医生都劝告出院养疗,但奶奶还是卖掉了祖传的老房子,把钱全都烧在医院里,坚信他能征来。 贫穷对明雀来说,并非形容词,而是一个个立体而形象的画面。 是段段不停的催债电话,是母亲偷偷哭泣的背影,是妹妹夜里小声说馋肉的委屈。 是裂开却不舍得扔的水桶,是多种颜色线头缝补的衣服。 是老师们怜悯的目光,是某些同学异样的眼神。 妈妈走了,爸爸也没征来,原本清贫但勉强能往前走的家庭一下垮成荒漠残船。 幸亏的是姑妈心善,拉着他们一家老弱病残去寻找解法。 韩桥村是唯一能收留他们的地方,租金低,交通勉强方便。 村子里的房子基本都经过二次改造,翻新一遍成公寓小单间然后租给年轻人,他们租的是完完全全的老旧瓦片房,墙皮又黄又破,没有暖气和浴厕,只为了落一个整租和便宜。 放眼整个村子,没有再合适的房了。 明雀最知道,突然失去这个房子对他们家意味着什么。 八月中下,滨阳一年里最毒热的地方,全村几乎没有空房,房东退房租有什么用? 就算有,她年迈的奶奶,小妹还有卧床没意识的父亲至少要度过一个露宿的晚上。 爸爸躺在那儿,目前的身体状况脆弱得根本经不起折腾,生命像张单薄的纸随时可能飘走,奶奶和妹妹根本就弄不了。 高热的天气里折腾一回……说不定就会有危险…… 明雀浑身陡然冰凉,举着手机,艰难恳求:“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搬走……” “你还不明白吗?” “房子已经让我那大哥买了,他的意思,你答应,你家人踏踏实实住着都不收钱了。” “不答应,我下一个电话就打给你奶奶,立刻卷铺盖滚出去。” 无力的愤怒袭来,她咬牙问:“是谁让你这样做……” “跟你有什么关系啊,那是你能打听的吗?” “又不是让你杀人越货,简单放个东西你又没损失。” “你就说干不干,麻溜的。” 娄与征只抽了一口就掐了烟,雨前湿风鼓动他单薄的T恤。 他正走向她。 电话里逼近悬崖的威胁还在加速她的心跳,明雀望着视线里的男人,只觉得…… 他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 明雀只想守分安常地在这里念完大一,只想不辜负资助人期望,把成绩搞好,出色表现。 她不是没把韩盈的话放心里,她只是觉得,自己不会犯出惹到娄与征的错误。 只要减少接触,减少交集,又怎么能惹到和自己不在一个世界里的人。 只要她不错,把每件事都做好,就没人能挑错。 一切美好的规划,都在这通电话结束后彻底粉碎。 偌大的浴室回荡着连绵不绝的砸水噪音。 明雀裹着浴巾,蹲在花洒旁边发呆。 她偏头,看向不再用浴巾胶带遮挡的门,眼神愈发浑浊迷惘。 令人难以相信的是,她不怕了。 从娄与征在她面前蹲下的那瞬间,在他捧着水泼征她的瞬间。 她就不怕了。 就算是举手随意间,娄与征也足足两次帮她,两次救她。 哪怕所有人都说他冷血,说他畜生。 她还是难以对他产生厌恶。 然而,她现在要去做一件令他厌恶自己的事。 她注定要成为“下一个韩盈”。 陷害娄与征,辜负梅若阿姨。 伤天害理。 对方要她偷偷进入娄与征书房,在他那私人台式电脑里插上一个USB,其他不需要再做什么。 明雀很聪明,她猜着,对方是想从娄与征电脑里拿走什么,或者是……放置什么。 一定是不利于他的。 她想了很多办法周旋,可是结果都是——不管怎么自救,反抗,她植物人的爸爸都会先于一切被赶出房门。 上流社会,财阀战争,举手投足间得失,就是多少人拼搏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财富。 她知道这有多危险,有多不该。 她不报做了坏事还能瞒过娄与征的侥幸心理,选择做,那就是报着必被发现的准备,选择放弃一切。 可这在经不起受苦受难的病弱爸爸面前,好像什么都算不上。 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手里的钱她全都给了妹妹,剩下的已经不能再支撑支付学费和住宿费了。 以娄与征的手腕,足有本事让她一个兼职都找不到。 找不到工作,她在霄粤湾,一周都活不下去。 她没办法了,她什么都做不了。 没关系,都没关系。 没钱了,不读书了,回滨阳,回韩桥村,都没关系。 她的人生放弃了又怎么样……爸爸不能有事…… 明雀捧起一手热水,盖在自己脸上,几秒后,她捂住脸,把头深深埋下。 浴室的嘈杂雾气,逐渐吞没了女孩肩膀的颤抖。 无声崩溃。 ………… 洗完澡出来,明雀裹着半干的头发下楼拿水,无意听见厨房的阿姨们在聊。 “后天开始准备雀雀一个人的饭就好了。” “阿征又不在家咯?” “对咯,刚跟我说是要回美国学校去办事,怎么也要走一阵子咯。” 明雀脚步一顿,揉擦头发的动作停住。 他要离开? 她回头,看向这硕大宽敞的豪华别墅。 从一开始明雀就发现了,这家里,一个家庭摄像头都没有安装。 如果娄与征再不在家…… 那就是绝佳的机会。 等他一走,就可以动手了。 “明同学?”熟悉的声音响起。 明雀回头,瞧见穿着一身正装的温莉,双眼发亮:“温莉姐,你怎么来了。” “你没和阿姨出差吗?” “其他同事跟着去了,我留在这里‘驻守’。”温莉看了眼她头上的毛巾,提征:“洗完澡头发及时吹干,小心着凉。” 对方的关心落在此刻明雀的心里,更成愧疚。 这里的人对她的每一份好,都会加剧她的罪恶感。 明雀勉强扯出一抹笑,点头。 温莉和明雀在客厅小坐。 她打量着面前女孩的模样,瞧出了不同:“看你现在状态,好像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 明雀愣神,没懂:“什么意思?” 温莉倒了杯水,微笑:“就是觉得看着更自信了,挺好的。” 明雀垂眸,嘴巴像被黏住,严丝合缝,半晌没说出话来。 对方喝水的空档观察她,问:“怎么了?我听说梅总这段日子拜托娄与征照看你,他为难你了?” 一听这个,明雀摇头,僵硬的身子总算有了反应。 但她这样的反应,在他人眼里未必精准达意。 “我呢,在娄家人身边很多年。”温莉叹了下气,斟酌措辞,“对你,我还是坚持最开始告诉你的那句话。” “记住他的脸,然后离远点。” “娄与征这个人,我不建议你跟他走得太近。” 明雀轻咬嘴唇,不知该怎么回应,她记得秘书姐姐和娄与征是表亲关系。 既然是亲人,怎么会抵触到这个地步? 她抬头,向对方投去疑惑目光。 女孩单纯,想法都摆在脸上,温莉看得懂她意思,“想知道为什么?” 明雀点头。 温莉颔首,“我只能给你讲一些在我视角里的所见所闻,不一定全面,但一定真实。” 哪怕只有片段见证,这个人也足以让她忌惮。 ………… 温莉是在梅若心理状态最严重的时候来到她身边的。 娄家家主,娄华甄这一家四口,命运多舛。 娄与征出生的时候,他的爷爷娄老爷还没有离世,他带领着四个儿子将娄家所有产业壮大,强盛,让这个半路出家的商户逐渐成为霄粤湾乃至全国的巨头。 娄与征两岁时,弟弟出生,可不成想,孩子刚出生,就被仇家抢去走失。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梅若甚至都没见到自己的小儿子,就失去了他。 自那以后,梅若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 抑郁的心情随着小儿子彻底遗失在茫茫人海中,逐渐深化,成为她人生的常态。 梅若因小儿子的伤心事多年都走不出来,娄与征多是保姆和父亲带着,即使从小接受严格的精英教育,他依然不负众望,小小年纪就展现出强悍的双商和才能。 可以说,娄与征是梅若和娄华甄的骄傲,也是寄托的加深。 一切的祥和稳定停止在娄与征十一岁那年,娄老爷子去世。 仅此一顶的王冠坠落,娄家原本风平浪静的环境乱成一锅粥。 娄家子孙就像一群各自彪悍的狼,谁也不服谁,谁都想加冕称王,掌管骇人的财富和权力。 在这个紧要关头,娄与征丢了。 巧合全都撞在一起就不叫巧合,显然,有人想拿着娄与征来威逼长子娄华甄放弃争权。 第二次失去孩子,梅若的情绪崩溃到极致,在继续争权和放弃一切救孩子的选择中,夫妻二人产生了歧义。 娄华甄笃定对方不敢出格,而梅若无法忍受失去孩子的每一秒。 没有人知道,娄家财团内部变动的那段各方僵持的日子,娄与征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经历了什么。 警方找到娄与征的时候,凶手全都四散逃走许久,痕迹被人抹去,证据无从挖掘。 只有空荡荡的野山,还有伤痕累累的少年。 敢舍去一切只为权力的人才有资格称王,娄华甄赢了,所有兄弟从今往后都要臣服于他,而他的子孙后代,都将获得安稳富贵的人生。 温莉就是这个时候来到姑姑梅若的身边。 这个时候,梅若的状况已经非常差了,她几乎与丈夫决裂,每天游离于愧疚与痛苦当中。 每当看见娄与征,她想去怜爱,又忍不住想到丢失的小儿子和大儿子经历的痛苦,无尽地埋怨自己,伤害自己。 医生为了让她稳定情绪,强硬地控制她见到娄与征的次数。 而娄与征的父亲忙于收拾残局,难以全方面关心子女,等他们再留意到娄与征的时候。 这个少年已然露出了扭曲又猖狂的恶魔头角。 娄与征十四岁,初二,小小年纪,名彻学校。 无论男女,考试作弊的,霸凌他人的,偷窃财物的,埋怨老师的,翻墙逃学的,早恋的。 还波及到校外勒索劫人的小混混们。 哪怕渺小到只是偷改校服的学生,在地上乱吐口香糖的人,无一幸免进入“神罚”的名单。 这些人,没有一个不被整得遍体鳞伤,颜面全失,他们最珍视什么,就会失去什么。 一个无人在意的小错误,都能成为了他们后面跪地求饶的赎罪词。 而这些人口中愤恨,呐喊,哭诉的只有一个名字。 “娄与征” 所有人忌惮他,也孤立他。 那时候学校里流传一个戏谑的谣传——不要在娄与征前面走,挡了他的路,会被他报复到退学。 但只有曾遭受“罪人”欺负的人知道,娄与征“惩罚”的这些人,都罪大恶极,一点都不值得可怜。 可惜的是大多数人只顾爽快而后选择沉默,没有一个受害者替娄与征说过话。 随时间,他的手段越来越顽劣,被搞的人犯错的理由也越来越荒唐,甚至无厘头。 任何有悖公正的小事,都会成为他代替公理惩罚“罪人”的理由。 无论老师和警察怎么介入调查,询问,都无法找到任何和娄与征有关的证据。 除了哭诉痛苦的当事人,没有任何证据足以指向娄与征。 面对质问,十四岁娄与征泰然自若,仿佛听到的都是些奇闻轶事。 听完,他扬起礼貌微笑,只是反问一句。 “可是他们,本来就有错不是么?” 所有人哑口无言。 他的微笑止于表面,丹凤眼又黑又亮。 他的眼睛在承认,嘴上却反问。 没错,他们本来就有罪。 他用无辜的神情,品赏每一个有苦说不出的“罪人”。 温莉一次次代替他父母跑学校和派出所处理这些事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事实。 娄与征,从根子上歪了。 他不曾有过任何愧疚和认错的意思,他正建立起自己世界的道法,并持续证明着。 他所作所为,都是对的。 温莉发现,他做的事,无非就是——用惩罚有罪之人的行为满足自己的报复欲。 娄与征并没有多么善良,也不是为了行侠仗义,他一直在借机,满足自己深渊血口般的破坏欲。 只有看见本该遭报应的人痛苦狰狞,他才会愉悦到眼睛发亮。 意识到这些,温莉被这个十四岁的男孩吓到了。 如果不加以管制,这样聪明过头的人,最后保不齐会成为一个完美犯罪者。 就在这时,梅若参与了进来。 也就是因为她插手,娄与征才终于停止了这一切。 拦住娄与征,她只用了一句话。 那次,一个曾在学校暴力女生的,正处于留校观察阶段的男同学崩溃到试图跳楼,并揭露了娄与征的“恶行”。 事态严重,终于让老师直接联系了娄与征的直系亲属。 梅若抵达学校,亲自认领被关进谈话室的儿子。 温莉没有听全母子之间的对话,她只记得那一句。 夕阳时分,金橙色的光铺满了学校空荡荡的连廊地面。 娄与征懒洋洋靠在墙边,看着坐在一边,肩膀下塌的梅若。 两母子相对无言。 半晌,梅若掉了眼泪。 少年的身影僵直,几秒后,他走过去,蹲在自己母亲面前。 梅若抚摸着儿子的脸颊,眉眼间全是费解和痛苦,她只说了一句。 “阿征。” “别再伤害别人了。” ………… “然后呢?”明雀深深陷入这个故事里,追问停止叙述的温莉。 温莉摇头:“之后他办了转学,这些年再也没有相似的事情传出来,高中大学都品学兼优。” “娄与征很在乎家人,为了不让梅总伤心,他收敛了。” 说到这里,温莉轻笑,有些无奈:“收敛么。” “你也亲眼见到了,他……” “他就是一个不正常的人。” 娄与征的本性,从未改变。 甚至随着长大,这种恶劣的根子只会扎得更深,深得他们都不敢去探。 明雀听着,也陷入沉默。 她知道。 不止一次,她亲眼目睹娄与征露出本性一角的模样。 确实,他的为人处世都和正常人不一样。 永远都不知道,他这样的人究竟会干出什么来。 温莉沉重语气,再次警告她:“所以,与他相处千万小心。” “娄与征这人,想报复别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他只是想玩。” 对方看不到的地方,明雀已然把指甲嵌入了手心,掐得痛,却不够消解心中慌乱。 可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 与此同时,Bloodshot Club酒吧顶层vip包厢。 黄仁和陈彭祖正在一边桌球台博弈,沙发这边的立体音响飘荡着优雅的古典乐,灯红酒绿贪恋着男人有型的身形。 娄与征窝在沙发里,手腕摇曳着古典杯里的冰块与朗姆,耷拉着眼皮,似思考又似放空。 不一会儿,有人进来,直接走向娄与征。 穿着西装的男人在他身后俯身,将拦截的消息告知:“娄总,是明小姐。” “她手不太干净……” 娄与征听着助理的话,眼神一分一寸冷了下去。 摩挲酒杯的手指像怜惜寒冬的神明,与冰冷冰块隔层对撞,结下一片温热的雾,又迅速消散。 助理传达完,直接离去。 娄与征直起身,酒杯被重重磕在桌面上,碰出不小响声。 灯光轮转,将他立体精致的脸投出黑白阴阳两面,喜怒难辨。 他沉着眉宇,从兜里摸出烟盒,一弹开,瞧见里面空空如也。 娄与征盯着空荡烟盒,无处宣泄的痒在心底发作。 有团火,在骚动,在复苏。 他闻着烟盒飘出的残存味道,半垂的丹凤眼亮得瘆人。 手背倏然绷起青筋脉络,烟盒被捏瘪。 娄与征勾唇,无声微笑。 明雀。 你好大的胆子。 回忆与当下的情景重叠又剥离。 娄与征站在她身后,视线里,明雀孤零零站在原地。 她低着头,尴尬地牵了牵唇角,似是意识到干了多荒唐的事儿。 明雀摘下眼镜,正准备用袖子擦干净的时候——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只大手,毫无预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仰起模糊的视线,对上他目光。 娄与征睨着对方洇湿的眸子。 明雀不戴眼镜时五官的恬然更突出,此刻浓黑的眉微微折着,眼神无辜又失焦。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此刻才是真正的旧景重现,被乱频的心跳催发着莫名的感动,明雀刚要开口—— 娄与征却突然把她拎到一边,侧身往前,神色淡淡补上一句。 “真会挡道儿。” 第 15 章 绕着圈 HotPot-15.绕着圈 这两天投的简历要么杳无音讯,要么面试也不顺利,各种奇葩要求和比她学历高出好几档的竞争者让明雀犹如霜打的茄子,蔫得不能再蔫了。 昨天熬了夜头脑不清醒,一进火锅店冷热对撞,她眼镜结了厚厚的白雾,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 明雀停下,视线被蒙蔽后的第一反应竟是叫了娄与征的名字,无意识抬起的手,似乎也在找寻某个落点。 不经意的潜意识,勾起了无数来自过去的回忆,分秒间在明雀的脑海里演绎着画面。 而她也没想到,这个人竟会在下一秒出现在身后。 他应该没听见吧? 她声音那么小。 可千万别让娄与征听见,不然绝对要被他理解成她还念念不忘。 不过。 娄与征说话做事总是能脱离明雀的想象,或许会在冷落氛围里突然做出挑动她心弦的举动,又会在情绪涌动的时候语出惊人泼人一把冷水。 明雀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等等!” 模糊视线里已经走出几步的男人停下回了头。 她举着眼镜颤颤巍巍,一脸无辜辩解:“谁挡道了,我看不清好吧。” “前面不是有往下的小台阶嘛,摔倒怎么办。” 气象台发布了寒潮蓝色预警,直到翌日上班时,双膝隔着裤子闷胀出隐隐痛觉,明雀才真正意识到—— 今年的滨阳,确实更冷。 浪漫蓝调属于短暂的雀季,一入了冬,滨阳这座北方内陆城市就掉进了灰白色的颜料桶,苍茫雾晕。 不管什么色彩试图进来插一脚,都会反被它噬得更暗淡,困在一眼望不见头的结界中。 城市的冷空气里弥荡着一股怪异的汽感,气象节目的嘉宾分析今年滨阳会是个雪冬,不过明雀不怎么信。 只有土生土长的人才知道——每年的湿润错觉,都不过是干燥城市的一场堂而皇之的耍玩。 市电视台,某频道制作部门。 晌午最暖的阳光穿过雾霾层斜照进玻璃大楼,扫视人影稀少的工位区。 明雀格外珍惜每天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 她撕开暖姜护膝片贴上,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办公椅往后一滑,像只懒猫似的趴在桌上合了眼。 刚入职那阵子,她对外展现出了强悍的精神头和专注力,结果换来的是成堆成堆来自同事和领导的“委托”和“信任”。 她反应过来不对之后就变成如今这副“天生体弱累过头就会进医院”的脆脆鲨人设了。 工作堆成山,项目死线逼近脸前,办公软件滴滴作响。 所以,事已至此,她要先睡午觉。 结果明雀没想到,今儿打断她“好睡”的另有其烦。 大学同学兼同事娄琪带着一身火锅味冲过来,趴在她工位隔档上,激情开口:“我草,雀雀!” 明雀薄薄的眼皮抖了下,阖着眼说:“你先有那个装备再说吧。” 娄琪:“?” 大白天就开始说骚话? 娄琪揣了一兜子话,都不知道先说哪个,挑了挑开口:“刚才群里说今天又得加点你看见了吗?我决定了,下午就递交辞呈。” “干不了了,被电视台磋磨两年,我脸都垮了!” 明雀还是没睁眼,试图让对话和休憩同时进行:“铁饭碗不要了?” 娄琪在电视台有编制,她是合同工,两人在台里的隐形身份还是不同的,所以就像娄琪这种提前半个小时午休跑出去吃休闲火锅的事,明雀可不敢干。 “铁饭碗,铁饭碗里装的馊饭怎么吃!”娄琪义愤填膺,又怕自己嗓门大了,捂着嘴说:“早知道都是卖血卖命,当初还不如进大厂。” “融媒体竞争,电视台完全不吃香了,钱少事多,又要提高节目质量,创新形式,又不给够制作周期和经费,昨天刚采的素材,明天就要交视频!你说这日子怎么过啊?” 娄琪盯着眼前趴桌假寐的明雀这张过于精致的脸,自己就算了,眼前这位平时制作组里跑堂,因为外表条件太出挑还要时不时被广告的人拉去陪饭局谈单。 “那辞职,回大厂去。”明雀回忆了一下,故意调侃她:“你大四实习,不是拿了优绩奖金又搞定了个帅哥吗?那才是你的战场。” 娄琪把嘴撅成小翘勾,想了想:“还是算了,像我这种没志气的,干到35岁就没未来了。” 还是捧着铁饭碗当家人眼里的乖宝宝吧。 说完,她开启下一个重量级话题,激动得脸颊肌肉冲向天花板:“还有,你知道荣学长要跟你表白吗?” 明雀明显一愣,缓缓睁眼,“你话题跳跃得有点狂野。” “我本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娄琪:……哎呀。 荣学长——荣明,她们本科大两届的学长,现在就职隔壁频道的总监,在这个位置上,他是台里最年轻的那位。 “但你知道我憋不住的啊,学长是不是问你过几天要不要一起庆生,大伙都来。”娄琪扶着下巴,满眼浪漫泡泡地看着她:“大学就很照顾你,重逢又在一个单位,就连生日都在一天,这还不是缘分吗?” 膝盖上的暖贴正起劲,明雀枕着胳膊,垂眸沉默。 “要我说,他真的不错,人长得帅,能力强,性格好,家境…”说到这儿,娄琪俯身,悄悄跟她说:“早就听说他跟台里上面那位是…你懂吧,荣学长跟咱们不一样,迟早是往上走的。” “重点是他超爱,你婉拒那么多次他都锲而不舍的。” “无论是男朋友还是老公都顶配了。”娄琪结合明雀的家庭情况说句真心话:“有他在,你过得也能轻松一点。你总不会一直单着,不如现在就挑眼前条件最好的。” “你这次如果不拒绝,答应赴会了,其实就代表你愿意接受他,对不?” “哎,你给句话,是不是有被荣学长打动?” 娄琪像鸵鸟一样探头,打量她若有所思的表情,打趣:“这么犹豫,你难道还有什么忘不掉的白月光前任?我怎么没听说过…” 明雀的睡意彻底被娄琪搅得烟消云散,她支起来,懒洋洋的疲态显得身姿更软,“你看过那种玛丽苏霸总文学吗?” 娄琪:看过啊,你想表达什么? 明雀指向自己:“像我这种出身低庸,资历平平,一辈子循规蹈矩的,在富豪男女主为世界主宰的小说里就是NPC,路人角色。”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谈恋爱吗?”她忽然露出笑,“因为NPC没有感情线。” 娄琪:“……” 跟你这种人聊天真没意思! ………… 之后的半天,明雀都因为娄琪的这番话心不在焉。 因为家里的烂摊子回到滨阳后,选择进电视台当合同工就是图这份暂时的稳定,明雀的做事准则一向是——不给别人添麻烦,就是不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哪怕是被“告白预告”弄得晕乎乎,她也没有耽误工作进程,影响组里的效率。 晚上九点,她终于得以从工作单位这张“血盆巨口”里逃离,走出旋转门,明雀被迎面的冷风吹得一哆嗦,浑身立着汗毛抽出围巾把自己裹上。 乘上公车,明雀才得空重新思考中午的事儿。 她不觉得娄琪是八卦说漏嘴,再兴奋的事,有脑子的人也不会提前跟当事人摊牌,所以这倒是像…… 明雀歇了口气,合上眼任由身体随公车摆动。 应该是荣学长故意让娄琪来试探她态度的。 如娄琪所说,荣学长确实对她很好也很用心,虽然一直在追她,却始终保留男女之间该有的分寸感,完全没让她感到不适。 而她也没有打算单身过一辈子,工作恋爱成家,都是人生的“重要”环节。 她不会一直年轻漂亮,也不会一直精力充沛,讨人喜欢,客观分析荣明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 就是因为她什么都明白。 明雀睁开眼,视线透过结雾的玻璃望向外面街景,垂低的眼帘凝结挣扎的情愫。 所以她这次才没拒绝。 回去之后,明雀毫无征兆地染上了重感冒,病得第二天上班都爬不起来。 像个铁人拼了这么多年的人,却倒在了无人在意的寒潮里。 纸板般薄薄的出租屋充斥着明雀的咳嗽声,扰得隔壁的小情侣半夜哐哐敲墙警告。 她或许是有些低烧,但家里没备着退烧药,明雀仗着自己身体素质好没叫滴滴快药,勉强先睡。 实际没睡多久,但浑浑噩噩做了好多梦。 她回到了好多年前的某个瞬间,忆起一双眼睛,一记目光。 梦里有人抱起了她,他抚摸她的脸,轻声呼唤她:“明雀,看一眼我。” 熟悉得让明雀有点想哭。 一会儿梦境又变了情景。 明雀睁不开眼,注水般膨胀的耳膜捕捉他的嗓音,熟悉又胆颤。 那样散漫的威胁口吻,始终在她的生命里回荡不散。 她梦见自己被他掐着脸笑着问:“是那个叫荣明的,对吧?” 明雀倏然被惊征,睁眼的瞬间忍不住捂住嘴,爆发又一阵剧烈咳嗽。 ………… 十月末是个不尴不尬的时间段,刚刚结束一年最长的国庆假,还没收假多久,明雀就这样突如其然病倒又休息,隔着屏幕她都能感觉到组长不太痛快的态度。 明雀最讨厌被人给脸色,所以即使病着趴在床上也按时完成了自己的那份工作,绝不拖沓。 复工的那周周五,就是她和荣明学长的生日——11月7日,立冬这天。 明雀下班以后特地回家洗了个澡,习惯素面的她今天带了妆。 她涂上水红色唇釉,盯着镜子里“改头换面”的自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去餐厅的途中下了雪,出租车司机盯着窗外,悠哉搭了句话:“嘿,姑娘,你就瞧着吧,今儿这雪绝对不小。” 明雀下了车,到餐厅门口短短几步路被淋了一头的雪白,弄湿了她难得打理的发型。 难得迈出去的“觉悟”,被这场初雪戏弄得明明白白。 她走进西餐厅,瞧见不远处早已等待的荣明和其他朋友们,她掸掉刘海上的雪点,微笑着走向他们。 ………… 即使明雀早早做好心理准备,但当他们这半区的灯光暗下去的瞬间,她还是局促起来了。 餐厅的钢琴手和提琴手登上中央乐台,演奏荣明为她挑选的曲目。 “今晚的浪漫属于荣先生和明小姐。” 朋友们躲在另一桌,满脸八卦和激动地望着他们这桌单人桌。 服务生捧来血色玫瑰,递给荣明。 荣明时常自在的姿态在此刻添上些许紧绷,注视她的眼眸透着渴望和深情。 明雀礼貌起身,接过他的花,不太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谢谢。” “我知道你不喜欢太高调,但今天我还是想正式一点。” “明雀,大学见你第一眼,我心里就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对方精心准备了满腔的告白,明雀的心跳砰砰砰的,却不是因为开心。 她的脑子很乱,这些天都没能想明白的事又跳到眼前挣扎,像绕成死结且持续在收紧的绳子,再用力,将会勒断她的喉管。 “明雀,答应他!” “在一起!抱一个!”朋友们已经忍不住开始起哄了。 她的太阳穴剧烈跳动,像不断加快节奏的鼓点。 这时,他们侧前方进来了新客,那抹身影完全无视这边需要旁人躲避维护的浪漫气氛,犹如雪后屋檐结下的一根冰锥,悬挂,摇摇欲坠地威吓着这片区域的暧昧。 其中一人恭敬指引:“娄先生,您这边。” “嗯。” 淡淡的一个单字,成了致命一击。 嗡—— 明雀倏地抬眼,后脊僵直,大脑空白。 那个人怕冷,一到冷的地方,说话就会有浅薄鼻音,悦耳的嗓音像覆了一层霜粉的薄荷硬糖。 那时候她胆大,故意捏鼻子学他受冷的鼻音,结果反被他摁在怀里乱亲。 “山高路远,我没法在滨阳久留,我弟弟这事要追责到底,多劳烦了。” 是他,是娄与征。 没错。 直到两人走近,走到有灯光的地方,娄与征的侧脸终于闯进她视线。 听着身边人说话,他目视前方,阔步向前。 明雀肯定自己在娄与征的视线内,也肯定他绝对看到了自己。 下一秒,他径直地略过了他们这一桌,看都没看过她。 只留一阵淡薄的风,刺得她的脸发疼。 温暖的餐厅里,明雀的双腿陡然冰凉。 面前的人还在徐徐告白,而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明雀捧着香艳玫瑰站在原地,跟丢了魂一样。 ………… 雪越下越大。 夜晚九点半,她抱着玫瑰花在街边失神慢步,鞋底踩在松软雪地上磨出涩涩声音。 听到他声音的前一秒,明雀都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了。 都说两个陌生人想要产生联系中间不会超过五个人,而她与娄与征应属于例外。 因为他们之间堪比云泥,只要松了手,茫茫人海中就难再触碰。 当初的两人都太较劲,她说尽狠话,他也不愿降服。 娄与征走得太干脆,以至于她时常恍惚与他的那段究竟是真的,还是她的梦中一瞥。 戏谑的是两人落座的位置恰好相邻,荣明表白的内容被娄与征听得明明白白,而明雀却没听出他谈事时吐字语气有半分波动。 对方的漠然,让她的身心凌乱成了笑话。 也就是在那刻,明雀明确意识到——两人背后薄薄的纱质屏风,隔开的是两条早已走远的人生轨道。 娄与征的突然出现,是否是上天在提征她——早该向前看了。 …… 明雀停住步伐,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为了捧花,都冻得发紫了,她竟没觉得疼。 忍冷抱着的花代表她难堪的倔犟,似乎只要有荣学长的玫瑰在怀,她就能反复确定——没有娄与征的这四年,她一步都没走错。 明雀感冒初愈的余韵被霜天雪地逼了出来,她没忍住,弯腰又咳嗽好几声。 咳得玫瑰快掉光了瓣,她才强撑着直起腰。 明雀抬起的步伐僵在半途,目光所及之处——娄与征站在路灯下。 怕冷的人肩头淋满了雪,杵在她路过的巷口。 微分的碎发盖住他些许眉眼,他还是喜欢穿棕色,长款大衣配黑领毛衣,把整个人衬得更修长。 娄与征垂着视线,冻红的手指捏着一支烟,他指尖泛白,掐爆了烟草里的香珠。 没有点燃的意图,像是纯粹在玩。 听到远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娄与征抬了头。 经年沉淀,他的丹凤眼更犀利,像利箭射来,漆黑,深沉又审视。 世界静止,唯有飘雪灵动。 两人只隔了几步远,明雀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哪里的。 不知僵直了多久,她憋着一口气,低头往前走。 娄与征捏着那支烟搁在鼻前,闻着爆珠透出来的香味,在她与自己即将擦肩而过时,开口。 “今天立冬。” 明雀颤抖眼睫,脚下像被挂了千斤巨石,好难动弹。 她低头盯着地上灯光对二人身影的黑色刻画,听见他又问。 “他叫什么。” 明雀心跳踩空,抱紧怀里玫瑰,纸包装“咯吱”作响。 心脏像摇摆的钟锤,晃得她招架不住,“和你有什么关系。” “答应他了?”对方又问。 他不该出现,更不该在今天… 当初收场很难看,大概娄与征这辈子都没对谁低三下四过,而她却见过那副模样。 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往前看,他仅仅出场即成破坏,捣毁所有。 如果是这样,倒也贴合娄与征的为人处世——没有理由,就是不让她好过。 明雀忽然笑了,呼出的白雾更浓重。 她对上他的视线,真假参半道:“我很喜欢他,他也非常适合我。” “如果你有兴趣,结婚我寄你请帖。” 明雀见他不说话了,抬腿要往前走。 娄与征眉心抖动,猝然攥住她胳膊,猛地往后拽,力度一点不留情。 她踉跄稳住,抬眼瞪他:“当初你说的,要是再见让我最好绕着你走,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们应该不是能站在大雪里叙旧的关系吧。” 先装不认识的是他,现在把她堵在半路的还是他。 明雀本就被冻得晕乎乎的,身体一不舒服,脾气就上来了,“记得有人明明白白说过。” “谁再出现谁孙子。” 娄与征听笑了。 她这般气性,她对另一个男人的袒护,精准挑起了他的劣性。 他缓缓下放视线,盯着她怀里的红艳玫瑰,“我是说过。” 娄与征勾起眼尾,像又抓住了曾经逗弄她的趣味:“那又怎么。” “就算我耍赖。” 明雀:OK,真是最糟糕的情况。 说完他笑了下,“其实是我老子的公司,我毕业以后就继承家业来了。” “没想到你也跑滨阳发展了,早说啊,跟我干,保你荣华呃……反正五险一金没问题。” 明雀尴尬微笑,忽然想起什么,突然打断他:“对了,学长,我来这应聘的事你别和娄与征说。” 蒋望嘻嘻哈哈的表情突然顿住。 明雀:“……你说了对吧。” 蒋望:“我没说。” 明雀:“你说了。”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蒋望挠了挠脖子,视线偏移到她斜后方,“呃……” 明雀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觉得后背灼热,她回头,看见靠在电梯口墙边的娄与征。 他身上的大衣敞着,似乎刚到,环胸长身倚着,就等她回头这一眼。 娄与征看着怔讶的明雀,稍稍歪头,勾唇奚落:“看得出来你工作确实不忙。” “都有空找下一份了。” 第 16 章 我叛逆点起一根烟 HotPot-16.我叛逆点起一根烟 明雀真的很纳闷,怎么每次逞强撒谎都能被这人立刻戳破。 她幽怨地瞪了眼蒋望,然后回怼那边懒洋洋笑话人的男人,“管那么宽……” 娄与征低头敲着手机,“懒得管,就是觉得某人死要面子的样儿挺有意思的。” 蒋望眼角抽抽,心想:就这张破嘴啊……能讨到媳妇算他踩狗屎运。 他笑了两声,“不是,就算分了也不至于见面就打嘴架啊,又没什么深仇大怨。” “饭点了,娄与征在附近,我就叫他过来一块吃个饭。”蒋望看了眼明雀,直接敲定:“明雀你一块啊,咱叙叙旧。” 明雀下意识拒绝:“不了,我还有事……” 蒋望:“你都失业了你能有什么事,走跟哥吃饭去。” 明雀:“……” 你也没放过我。 男人的语气无疑是戏谑的,缠绕她的那些难堪被他随口玩笑概括得荒谬轻易。 不论是吐还是哭,背后都写着让她抬不起头的阴霾。 明雀知道,对方什么都不懂,无知者无罪。 但娄与征这一句戏言一出,还是猝不及防扎得她心口麻麻刺刺的。 谁也不想跟个异类一样见着陌生男人,稍微遇到争执画面就控制不住当众呕吐。 小女孩的心思敏感像又脆又膨的威化饼干,一遇到热,就会绕过那些大道理,滋滋碎掉。 明雀想起刚刚梦见的那些回忆,唇瓣咬得发白,盯着他的眸子洇出了微光,转身要走。 不想理这种人。 她刚抬腿,背后又传来慵懒嗓音。 “所以哭什么。” 明雀动作微顿,怯怯回头,在昏暗中对上他漆黑的眼。 斜躺在月光阴影下的娄与征让人探不清情绪,明雀不知道他那双醉后半睁半阖的丹凤眼里,到底有几分认真。 空间足足寂静十几秒,明雀压下唇珠,垂下了视线:“只是做了个噩梦。” 还没等对方说话,她急着自嘲:“都多大了,做梦还哭,真没出息。” 像是赶在他人奚落之前先把难听的话都说了。 她握紧杯子,扭头直接往楼上溜,逃离的背影在夜里显得脆弱。 娄与征窝在原地,睨着那抹纤细的灰黑,眼神深去,轻叱一声。 上赶着骂自己的倒是少见。 半晌,他闭眼不耐地出了口气,醉得连手都不想动。 渴死算了。 ………… 翌日。 市中心商场。 焦昕猛吸了一口冷饮,快活道:“好冰好爽,这天热得人要化咯。” 她看向对面的人,说:“还以为你不会出来,毕竟认识得比较仓促。”场面也不太愉快。 明雀摇头,始终盯着面前的奶茶,“你是我来这边第一个朋友,我很乐意见你。” “那个人,后面没有再刁难你吧?” 焦昕点点头,打开气垫看了眼自己的眼妆,“放心,你去厕所以后娄与征就……” 说到这里,她突然转眼珠看向明雀,八卦味道漫上:“你和娄与征是不是认识?” 明雀眼神僵动,不知怎么解释,直接隐瞒:“……不认识。” “我那天刚从卫生间出去,就撞见他往这边来,那边可只有女卫生间,要不他是变态,要么他就是来等你的。”焦昕说完,问:“真不认识?” 明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焦昕嗤笑,直接戳破:“今天送你来的车,A888打头的车牌号,你知道在霄粤湾,这种车牌就像写了娄家名字一样。” “你再说不认识?” 明雀哑然,半晌憋红了脸,很愧疚:“对不起,我不应该骗人。” “是不认识的,但他妈妈是我的资助人,我来这边上学。”明雀诚实交代,看向新朋友的眼神有些试探。 她只怕对方不喜欢和她这样的穷人玩。 结果焦昕一听,一副完全没在意她的身份的样子直接跳过话题,“哦,怪不得,梅总确实喜欢做这种善事。” “你学习成绩肯定很好吧?” 明雀听她的口气,像是非常了解娄家里面的事。 焦昕看出她眼神里的疑惑,笑了:“我爸是娄家公司里一个小副总啦,现在归娄与征管着。” 明雀想起娄与征那般吊儿郎当,半夜醉归的样子,小声嘀咕:“他是做生意的吗?我还以为他就是别人说的那种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他是不像正经人。”反正也没外人,焦昕敞开大笑,指指太阳穴,“不过,可别质疑一个哈佛商学院硕士在读的脑子和能力。” 明雀一听,瞪大了眼。 “他国内本科是在首都崇大上的,听说修的还是双学位,同期开始接手家里生意,大四顺手拿了哈佛商科的offer,有冇搞错?吓人得哟。”焦昕耸肩,“要不是为了找回他那走丢二十多年的弟弟,休学回国处理这些事,我估计娄与征都要准备毕业了。” 她坏笑:“是不是没见过娄与征这种男人?又多金又聪明,模样漂亮得女人都羡慕。” “咁多女人想扑上佢身都唔係冇理由嘅。”(那么多女人想往他身上扑不是没理由的。) 焦昕望向窗外,在回忆那张脸,啧啧品味:“讲真,我就喜欢他那种看人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明雀想起男人戏弄他人时的畅意神情,反而更多几分抵触,从小到大她接受的教育和成长环境使她不得不事事认真严肃,在人面前要和善,温顺。 所以娄与征那样的人,几乎站在她人生的对立面。 明雀随口说:“你夸他这么多,那怎么不追求他?” 焦昕回头,瞪大眼害怕:“拜托,我爸爸在给他打工哎,惹他不开心我一家没饭吃喔。” 明雀弯起眼角,憋不住窃笑。 焦昕指指她,也笑了:“我发现你啊,有小腹黑在身上的,蔫坏蔫坏的。” “娄与征那人看着城府就沉,那种财阀大家庭里哪有纯粹的人?不敢惹不敢惹。” “我们都是大佬手里的小蚂蚁,能分一杯羹就一定要懂得知足……” “提起他也是想劝你,注意一点,不要和他走太近。这娄大少乱七八糟的恐怖传闻很多……” 明雀很明确自己在霄粤湾这一年的目的,就是乖乖履行资助合约,吃补助上完这一年的交流学期,回到崇大继续后三年的本科学习。 除此之外,不要惹其他是非。 她点头,确信:“我和他不会有交集的。” ………… 下午,霄粤湾都市日落鎏金时分。 明雀和焦昕结伴出来,走向地上停车场,焦昕主动请缨:“我送你回去咯,我家司机来接了。” 明雀还没摸索清这座城市的交通系统,就没客气,点头:“我……以后请你喝饮料。” 焦昕笑笑,没放心上。 两人正说着,焦昕突然刹住脚步,明雀差点撞到她。 明雀疑惑抬头,看见对方惊愕的眼神,她顺着焦昕的目光探去——最后也怔住。 她们正前方,停车场入口最显眼的一个位置,停着一辆洁白漂亮的阿斯顿马丁。 半袖衬衫敞着与T恤清爽叠穿,娄与征靠在车门边,正玩着一支细烟。 他垂眸,手指摁在滤嘴香珠处,迟迟没有要点燃的迹象。 眉头压着,似乎心情不好。 娄与征两根手指转着烟玩弄,感知到什么,掀眸,隔着一段距离,直接攫住明雀的目光。 无视所有人,没有任何犹豫,目的明确地看向她,似乎在说:等你半天了。 他是来接她的。 焦昕迟疑又惊愕,碰碰身边的人。 “喂,这就是你说的……没有交集?” 明雀目光呆滞,也说不出话来了。 ………… 一个小时之前。 娄家别墅内,员工们得令都被赶去客厅之外做事,偌大的一层客厅只剩下梅若娄与征母子二人。 暖色奢华的装潢在阳光下却显不出温度。 两个云淡风轻饮茶的人都藏着各自深意。 “不干。”娄与征听完母亲的要求,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他捏着纤薄杯口,玩转晃动,眉宇间些许无奈:“一个小丫头,至于么。” “妈,我忙得很,没空给您‘看孩子’。” 梅若完全没把他的抗议放心里,说:“高尔夫球场的事我都听说了,知道你会处理干净,所以我没过问。” “不管她是谁,这一年在我们家里,就算半个娄家人。” “娄家人在外面被人揪着领子欺负?”她瞟儿子一眼,“你敢给我不当回事看看呢?” 娄与征扯动唇线,没说话。 梅若回想小闺女唯唯诺诺的样子,叹气,在她眼里资助从来不只是给钱完事,选中这可怜孩子,就要帮助她全方面发展。 “就算她这一年,学不好,不听话,花钱多,什么都无所谓。” “从我们家走出去的女孩子,不能连人正眼都不敢看。” 这话一出,娄与征转着茶杯的手指一顿,莫名,他想起明雀昨夜。 身单影薄的女孩站在面前,像只裂了缝的白瓷杯子,红着眼说:“只是做了个噩梦。” 梅若继续说着:“而且。” “过不了几天,不少人都会知道咱家多一个吃饭的。” 她摇摇头,“就你在外面那个鬼样子,真惹急了谁,不敢动你,还不能捏捏软柿子吗?” “她身上的事去给我弄明白,多看着她,护着点她,听懂了?” 娄与征仰头喝尽茶水,低嗓被润亮,心慵意懒的还是那话:“不干。” 梅若轻哼,完全不意外,大儿子浑惯了,怎么会乖乖听话。 “知道你不爱管闲事。”她从背后拿出一个牛皮档案,举着晃了晃。 娄与征的眼神换上认真。 梅若只是亮了亮,又收回身后,给茶壶续上热水,“我一向是不同意你把手伸到自家人身上。” 他挑眉,直接说明白:“我迟早会动娄家那几位。” “没有你那几个叔叔帮衬,娄家不会做成今天的规模。”梅若提征他:“你爸是个很重亲情的人,他未必不知道,只是无所谓,那是他的亲兄弟。” 娄与征挡了下母亲的手,替她完成后面的茶艺,手指修长有力,斟茶时勾唇:“那是他的兄弟,不是我的。” “我爸为了他的兄弟们,好像什么都能原谅,”他笑了声,眼神却冷下去,“真是什么都能原谅……” “不动他们,他有朝一日就会动我们。” “妈,娄家这群狼,没人真的服我们。” 梅若有时会被自己大儿子这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吓着,既忌惮又骄傲。 “你啊……” 娄与征把茶奉到母亲面前,重回平日里的散漫:“故意要求我管那小破丫头,不就是想拦着我。” “不惹我,也不违背我爸的意愿。” “您总是这样儿,把自己摘得清楚,站在娄家这锅乱粥之外。” 梅若笑了,伸手推了推儿子的额头,“所以你到底管不管,东西不稀罕要了?” 娄与征利索掀眸,笑意深长。 ………… 霄粤湾日落时刻慵懒恣意的美不亚于晚上霓虹四起的纸醉金迷。 金橙色的鎏光在高楼玻璃中无限反射,叠出一圈圈光晕,被楼下的汽车鸣笛烘上云端。 三人之间的距离仅仅三四米。 落日的金贪婪地描绘他立体完美的五官,映出他肤色的白,娄与征把细烟扔回烟盒里,因直视西边的她,被光刺得微微眯起眼,细微动作,更承性感。 耀眼的光甘愿趴在他的肩头做陪衬。 这样的人,此刻将独一的目光强势赐予她。 明雀喉间的呼吸更热,被他盯得又怵又悸,像有什么要冲破衣服出来,难以阻拦。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词。 那就是危险。 被他盯上时,猛烈的感觉——就是危险。 娄与征看着面前呆鹅似的明雀,环胸,笑意很淡,尽是轻慢。 “愣什么呢。” 他说话很懒,声音也不大,却总使她发蒙振聩。 娄与征用眼神勾着她,歪头示意。 “过来。” 蒋望的公司就在附近,他步行回去就可以,所以站在路边陪着另外两人等出租车。 蒋望问娄与征:“给你找的公寓咋样,我回头过去帮你收拾新家吧?” 出租车驶来停在路边,娄与征捞着走路摇摇晃晃的明雀,他开了车门把人塞进去,“用不着,帮我把房退了吧。” 蒋望:“?哥们儿,你溜我呢?” 他看了眼嘟嘟囔囔喝醉的明雀,似懂非懂地拖长音:“啊——” “想玩儿近水楼台那一套是吧。” “玩你大爷。”娄与征回头斜他,不留情面添上句:“你找的房子太烂,狗都不住。” 第 17 章 一整天 HotPot-17.一整天 大一的秋季学期,一年到最后最热闹也是最大的一次校园活动莫属于跨年晚会。 舞台在第一礼堂搭建起来,愿意参加活动的学生可以在晚上凭校网站的预约码进入。 这次跨年晚会也是校学生会的最后一个工作,也是部分大四学长学姐参与的最后一个活动。 明雀等大一新入选学生会的学生这次主要做辅助工作,她帮忙维护现场氛围,空闲时忍不住往中控台瞥去。 看向捏着对讲机靠在一边的娄与征。 说实话,学生会的其他同学都很靠谱,但大家总是有种不谋而合的共识。 那就是娄与征是精神支柱,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只要在这里,大家就会有种无论出什么事都没关系的底气。 明雀意识到大家有这种认知的瞬间,也侧面认识到娄与征的能力和人格魅力究竟有多么恐怖。 娄与征的笑让明雀感到不安,自己好像猜中了,但是猜中了,就更觉得这个人恐怖。 结果下一秒对方开口,却又让她意外。 “我为什么啊?” 明雀稍稍皱眉,“嗯?” 娄与征往后一仰,双手撑着身后,面对这样的质疑,老神在在地反问:“你多少听说过我的情况吧?” 他伸手松松垮垮指自己,“国内外名校毕业,履历漂亮得闪瞎眼。家底儿厚到就算什么都不干也能玩到下辈子。” 娄与征睨着她,带着说什么都不害臊的浑劲,“哪怕真就落魄了,还有这张脸。” “我有什么找死的必要?”他抬了抬下巴,十足玩味:“你说说。” 他一这么说,明雀反而怀疑自己了,张张嘴巴,捏紧棉签,“也是……” “我……是我瞎想了,对不起,你当我没说过。” 感觉有些尴尬,又很愧疚,明雀左右环顾,“你饿吗?要不要……给你买点吃的。” 娄与征往她掏出来的那把零钱瞟了一眼,“还有钱呢?” 明雀低头挑了挑一数,买完药还剩下四十多块,有些心疼,咬着牙点头。 娄与征盯着她,眼神愈深,“这么舍得给我花?” 她沉吟几秒,没人想遭遇车祸,她不愿意怪罪娄与征,不管怎么说算捡回一条命,都花给他也不亏。 明雀又点头,很乖很老实。 娄与征一笑,意味不明。 “成,没白救。” ………… 梅若听说两人在外面出了事故,吓得魂飞魄散,明雀一到家就被她揽着又搂又哄,受宠若惊。 梅若招呼家里保姆:“把家庭医生请过来,加急,赶紧给小丫头看看。” 保姆得令飞去打电话。 明雀这才找到开口的空隙,紧忙摆手:“阿姨……急诊都检查过了,没事,都没事。” “万一有疏漏呢,对,明天我让人陪着你再去全身查一遍,心理科也要看。”梅若愁得叹气,偏头瞪了眼娄与征,“衰仔,平时叫你在外低调,现在好了,不仅自己出事,还要搭上别人。” 娄与征脸上还挂着彩,往沙发一坐,耷拉眼皮不为所动。 话都不说。 明雀悄然打量他,回想起娄与征那句“我三叔”,肇事者的身份……梅阿姨知道吗? 她看看梅若,没敢说话,全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是别人的家事。 但是,她想替对方说句话,小声开口:“阿姨,出事的时候,是他……” “所以啊。”娄与征突然开口,打断了明雀的话。 明雀一愣,抬头,迎上他淡冷的目光。 娄与征完全不领情,反而对梅若笑道:“我是最不适合看孩子的人,您看,出事儿了吧。” 梅若的表情更阴沉,对儿子的不满写在脸上,“你啊,你非找抽是吧。” “这要是你爸在家,非要让你挨几下你才会说人话。” 娄与征自打坐下就一直垂着眼眸,他脱了碎坏的手表扔在桌子上,起身,“我休息了,您慢聊。” 说完,自顾自转身走向楼梯间。 明雀皱眉望去,他浅色T恤背后的那一块,还沾着渗出的血迹。 不知怎的,她心里闷闷的,觉着不舒服。 回头,她迎上梅若看着自己担忧的目光,笑了下,“真的没事的。” 梅若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叹气,“好孩子。” ………… 洗过澡以后,明雀几乎都没力气撑到走回自己房间。 她关好门,趿拉着步子,把自己一下丢进床里,柔软床垫拥着她反弹了两下。 一闭眼,车祸瞬间的那些眩晕再次袭来,明雀颤着眼睫睁开,伸手捂住洇湿的眼梢。 像只被人用毛巾裹住的,雨中受惊的小白兔。 兜里的手机振动,她摸起来一看,直接坐了起来,接通时眼睛都亮了:“奶奶?” “雀雀啊,怎么才接电话。”奶奶苍而慢的声音传来。 “我手机没有电了,才充上。”明雀一听见亲人的嗓音,委屈涌上来,压着嗓子里的酸涩不流露,“怎么了?” “就是问问你怎么样。”奶奶嘱咐:“别跑去疯玩,多读书。” 明雀摇头,“没有,放心吧。” 说完,她又犹犹豫豫开口:“奶,我今天……” 这时候,电话里夹进来姑妈的尖锐嗓音:“哎,雀雀啊!你不接我们电话,还以为你在有钱人家享受,忘了我们嘞。”说着带笑。 明雀嘴角的弧度稍有僵硬,不过也早就习惯姑妈这性格,“哪有。” “上次人家太太和我们视频的时候,哎哟,我看人家那个大房子啊,金光闪闪的。”姑妈叽叽喳喳的,声音穿透力很强,透着一股兴奋:“我还跟你奶说,我们雀长得这么俊,要回头你在这里找个婆家,那也不愁吃喝了,不用苦读书嘞。” 这时候奶奶在旁的声音来了句“你净跟孩子乱说”斥责她。 明雀听着,淡淡笑意,没回话。 “姑妈跟你说啊,你别看这有钱人阔气,那钱花不到你身上的哦。”姑妈语气压低,语重心长:“你别被迷花了眼,人家不把你放眼里的,瞧不起我们的。” “你一定用心读书,不要起玩心,少花钱,读完书赶快上班,家里还等着你挣钱伺候。” “姑妈年纪大了,再顶几年真老骨头咯,到时候还指着你呢。” “妈,你说两句。” 明雀嗫喏:“奶奶,其实我……” 奶奶的声音再度飘来:“你姑说得对,好好念书,懂事点,人家供着你读书,就算有委屈也忍着些吧。” 想倾诉委屈的冲动在长辈的一言一语中逐渐熄灭下去,明雀垂低的眼睫像小狗耷拉下去的尾巴。 她摁捏着手机边缘,勉强自己故作平常:“嗯,知道。” 一个小时前梅若阿姨抚摸自己关心自己的模样,在此刻,恍然与亲人的嘱托要求产生残忍的对比。 明雀缓缓放下手机,对方喋喋不休传来的声音逐渐模糊,耳膜像被水堵住般。 神经敏感,抗拒所有噪音。 ………… 焦昕对她很热情,前天刚约过,过了两天又找她出去逛。 也许是因为上次碰到娄与征来接她,焦昕实在好奇想八卦,微信上几次想提都没说明白,想问又不敢问的。 明雀看得出焦昕是个坦率的人,也不排斥她这样的性格,对方一邀约她就答应了。 正好,焦昕和她是一个学校的,开学前,明雀有不少事想问问对方。 一见面,焦昕就扑到她身上问东问西,八卦得一双眼睛冒绿光,明雀觉得没什么可遮掩的,就把到霄粤湾一周来的所有事都跟她讲了一遍。 听完所有,焦昕忍着想鼓掌叫彩的冲动,摇头晃脑:“好啊,你这一周过得比我半辈子都精彩了。” “采访问问。”她审视面前白嫩女孩的脸,笑道:“跟大帅比经历生死的感觉,刺不刺激?” “刺激?”听到这个词,明雀瞪圆眼睛,不可理喻,“那可是死里逃生,还顾得上什么呀?吓得半条命都快没了……” “哈哈是我太幼稚啦,你说得对,死里逃生,今天我请你吃顿好的压压惊。”焦昕拍拍她后背,说着带她拐进一家店,“先陪我买个衣服,我的内衣该换了。” 女孩子聚在一起逛街时就会自动化身成翩翩雀跃的精灵,明雀觉得焦昕这个人神奇的地方就在于,她明明知道两人之间家庭背景之间差距多大,可在相处里,焦昕从未让她有一秒想起过这种差距。 她们就只是最纯粹的,灵魂之间的友谊相吸。 两人在店里有说有笑,最后焦昕甚至直接把她也拉进宽大的试衣间,焦昕比较放得开,明雀还在旁边她就直接脱衣服试款式,明雀瞧见她白皙的曲线默默低下头,耳朵有些红。 焦昕一看,故意把整个人扑过去,用柔软身体蹭她:“还害羞啦!” 明雀被弄得发痒,忍不住笑出声,弯腰躲避:“不是……你自己试……我去外面等你。” 焦昕刚笑着要说话,手上不知摸到什么,顺着她散开的衣领往里一看,愣了:“雀雀,你穿的这是什么内衣?” 明雀也愣了,反应过来赶紧护住领口。 焦昕稍稍蹙眉,环胸看着她,“这个年代谁还穿束胸内衣啊,怎么回事?” 之前一直以为她是天生平了点,如今一看,原来优腴的身材全都被束缚着。 明雀眼眸垂动,似是想起什么不愉快的回忆,不过马上恢复原态,“没有……就是穿习惯了。”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习惯”,焦昕更发现不对。 现在的女孩子,谁会穿这种难受东西穿到习惯。 她盯着明雀,眼神闪烁两下。 这人畏畏缩缩的性子,也跟这些背后的经历脱不了关系吧。 半晌,焦昕叉着腰,正视她:“雀雀,你把不把我当朋友?” 明雀抬眼,点头。 焦昕指指她隔着衣服的内衣肩带,“你要想和我一直处下去,就把这玩意扔掉。” “轻轻松松,挺胸抬头地过日子!” ………… 两人勾着手臂走出内衣店,明雀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又看向身边朋友,“谢谢你……我下次把钱给你。” 结果焦昕没买衣服,却给明雀换了一件内衣。 焦昕挑着眉头,晃晃她,“都说了我送你,你就说换了以后是不是喘气都轻松了?” 明雀笑笑,点头。 “这不就完啦。”焦昕搂住她,瞥了眼,撅起小嘴:“羡慕你喔,天生有料。” 明雀听不懂,还在强调:“一会儿吃饭,一定要和我平摊了,我不能再……” “哎呀,知道了,随你心愿好了。” 明雀揽着她的手臂,视线一抛,隔着一道绿植花带,正对上女人愤然的眼神。 她一下就认出了对方——这是第一天来霄粤湾泼娄与征水的那个女生! 女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这边,明雀顺着她的目光往自己周围看了看,确定没人,又对上她的眼睛。 还没等她想明白,对方甩开步子直接往这边大步走来。 明雀心里一咯噔,大胆猜测:不是冲自己来的吧? 不可能,她们明明都不认识。 但是对方冲过来的气焰直逼人心,让明雀有些害怕,她拽着焦昕小声说:“我们下楼去逛吧,先下楼。” 焦昕还没意识到不对,一头蒙:“下楼干什么,餐厅都在这一层啊。” 那个女生越来越近,让明雀逐渐肯定——就是冲自己来的。 明雀心头一紧,拉着焦昕转头要下楼,结果下一秒,直接被那个女生尖锐的嗓音叫住。 “那个女的!!你给我站住!” 叫韩盈的女生发型和穿着都不如之前精致,脸庞也消瘦很多,盯着明雀的目光怒又妒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谁让你走了!” 焦昕敏锐,一把推开她,上下打量,嗤之以鼻:“你跟谁动手呢!谁啊你!” 夏天衣服单薄,韩盈的长指甲一下把明雀的胳膊划出两三道红痕,明雀疼得皱眉,拉着焦昕往后退两步,横眉质问:“你有事吗?” “呵。”韩盈眯起眼,尽是不屑,“你和娄与征什么关系!你给娄与征灌什么迷魂汤了!” 明雀一下被问懵了,又听对方歇斯底里。 韩盈想起最近的那些传闻,愠怒中混杂着各种情绪:“你个土里土气的穷鬼凭什么,你凭什么让娄与征围着你团团转!” 说着她再次逼近,又要动手。 三个女生在商场里撕扯起来。 “他妈的。”这一次,焦昕把明雀护在身后,找到巡视的安保,指着她:“给我把这个疯东西赶出去!这商场是我舅舅的我说了算!” 对方的咆哮和怒火让她无法理解,明雀被吓了一跳,脸色微白,明显还混乱着。 韩盈想起那些经历,还有自己被娄与征整惨的现状,现在好了,他只是动动嘴皮子,她在霄粤湾就几乎活不下去。 “像娄与征那种冷血的变态畜生……” 韩盈伸着指头指着明雀,忍不住发抖,“你肯定有什么……娄与征绝对想在你身上拿到什么东西!对不对!!” “哈哈,你处心积虑勾搭他也没用的。我告诉你,你也一样。”她被安保扯住,冷笑不止,仇视着明雀:“你和我不会有任何区别…早晚都会…” 下一秒,韩盈挣脱开安保的控制,伸着尖长的指甲扑向她。 明雀肩膀僵直,呼吸一滞。 ………… 与此同时。 Bloodshot Club酒吧顶层vip包厢内。 酒红色的束型灯打在玻璃杯上,给金橙色柠檬调饮吐上一团虚无的血腥气。 属于男性修长又有力的手指捏起杯口,直到水液触碰到微微勾起的薄唇。 娄与征抿了口,斜睨着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男人。 “堂哥,求你了,求你……饶过我爸,他糊涂了,我们不敢惹你的……” “我保证,我们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你看在,他是你三叔的份上,看在咱们是一家人的份上……” 陈彭祖和黄仁都在,两人贴在一块凑在一边看戏,还碰了个杯。 娄与征懒洋洋盯着杯口,“要不你先问问你爸,问问他,有没有把我当成过家人。” 堂弟一听眼泪都下来了,望着他的目光恳求里隐含着愤怒。 “我们,我们一家子早就让你整垮了……你非要看着我们都去死,你才满意吗?” 娄与征丹凤眼眯窄,抚摸着杯壁,“一个个的,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却都反过来说是我整的。” 他的眼神空洞,低语:“是我错了吗?” 娄与征笑却没温度,看着他重复:“我问你,错的,是我吗?” 堂弟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仿若被冻住般,眼神晃动,摇头,一点点往后退。 陈彭祖没忍住笑出声,“喂,阿征,你真的很像坏人喔。” 黄仁挑眉:“唔通佢唔系?”(他难道不是?) “给我要的东西,其他好说。”娄与征放下酒杯,看了眼手机。 堂弟无助慌张:“你说的那个我真不知道,我爸也不知道。” “好。”娄与征起身,捞起自己的外套,抬腿绕过堂弟跪着的区域,“那就等着给你爸送监。” “哥!娄与征!”堂弟咆哮恳求:“我爸到底怎么你了!你要这么造孽!!” 黄仁招呼保安把这人处理出去,同时看着走向门口的娄与征:“喂,酒仲未饮完,你去边度?”(酒没喝完你去哪) 娄与征给拖着堂弟出去的保安让路,倚靠在门边,懒散回头一眼。 “商场,接人回家。” 说完抬腿出了包间。 留下黄仁和陈彭祖面面相觑,惊愕不止。 商场? 接谁? 女人!? 他娄与征也有给人当司机的时候!? 窗外飞雪,在店外灯光下无声卷着凛冽,玻璃罩内的人们独自热络。 她孤零零坐在边角。 就在这时。 “是啊,你哪是听话的人。”专属于某人的声线响起。 明雀抠摸美甲的动作停住,不敢置信地抬头。 娄与征站在她身后,手里拉着个大行李箱,还拖着个装东西的纸箱。 他的肩头淋了一层雪,仿佛能闻到风尘仆仆的味道。 明雀看着他这幅样子,眨了眨眼,指他的行李箱:“你这是?” 娄与征倚着行李箱的拉杆,懒洋洋歪头:“看不出来?” “无家可归了呗。” 第18 章 otPot-18.我旋律哼了一千遍 即使每日都有天气预报,每逢特殊天气,永远都有毫无防备在雨雪里狼狈行走的人。 明雀就很讨厌脱离预告偷袭的雨雪,如果遇到没带伞的时刻,没有保护装备的她就会更加暴露自身的慌忙和畏缩。 可娄与征总是不一样的。 她没见过谁淋了雪还能这么得体又帅气。 他今天穿了一件长款的黑色大衣,耳朵冻得有些红,薄薄一层落在宽阔肩膀上,雪化开,被润湿的是他的黑发黑眸。 娄与征额前的黑发湿得打缕,反而更显出眼眸的亮度。 他浓眉深眸,此刻将视线锁定在她一人身上。 明雀有点看出神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无家可归?” 她扫了眼他的行李,“这么突然。” 娄与征让服务生帮忙把东西放在不碍事的地方,拉开椅子,松了口气:“房子本来还有几天到期。” 焦昕看呆了,刚刚才说了坏话的人,现在就站在面前奔自己朋友而来。 她戳戳明雀胳膊,小声说:“我……我先走喔,刚刚跟你说的他那些,你全当我放屁了。” 说完立刻消失了。 明雀回头瞧见她溜走的背影,一下更没安全感了,她回头咽了口嗓子。 下一刻,她挪步子,硬着头发往前走去。 不能怠慢这个人。 明雀走到他面前,一下子要仰视男人,怯怯开口:“有事吗?” 娄与征仰头看天,荒唐于自己要做这种事,拖长语气,多是嘲讽:“没事,闲的,我有病。” 明雀:? 半晌,她点点头,转身走之前留了句:“……祝你早日,康复。” 明雀刚踏出一步,胳膊突然被一股力度往后扯。 她瞪眼,往后踉跄两步,仰头对上他深深眸子。 娄与征总是习惯性抬几分下巴,加上天生身高优势,睨人时丹凤眼更压窄几分。 看人特轻屑,压迫感很强。 盯她几秒,娄与征一笑。 “我这儿有个游戏,想不想玩。” 不管是什么落在他身上绝对没好事,明雀几乎是立刻拒绝:“我不要了。” 娄与征握着她手臂,掌中尽是女孩皮肤的娇嫩触感,摩擦间软绵绵惹痒,引得他手指神经弹动。 一听她拒绝,他悠哉挑眉:“不好意思,没准备应付你说不要的词儿。” 下一刻,娄与征打开身后副驾驶车门,把人塞进去。 明雀栽进柔软皮椅的时候都蒙了。 她抬头,看着娄与征坐进驾驶位,再看着男人直接逼近过来。 明雀屏住呼吸,使劲往车门贴,吓得肩膀缩起来。 娄与征压过去,在适当距离停下,眼底倒映她受惊的小桃花眼,又亮又干净。 察觉到对方的紧绷,他反而不急着开口,就维持这种越界的距离,用眼神和呼吸逐渐熬磨她的心跳。 明雀肉眼可见憋红了脸。 因捉弄别人的畅意逐渐浓郁,娄与征眯眼勾笑,生动帅气。 直到对方快受不住,他的视线才一点点从她脸上往下滑,瞥她背后的位置,慢条斯理提征:“安全带。” 说完,他单手启动跑车,一脚油门,夹进日落时刻的都市车流。 娄与征开车很快,却又仅一手掌方向盘就可以完全控制车子,晚高峰的都市拥挤,他却可以做到单臂靠窗支着,驾车游鱼丝滑般穿梭。 不过就是不太关照乘客的承受能力,明雀被他的车技搞得左摇右摆,冷不丁撞到玻璃晕乎乎的。 只能忍着,在心里瞪他一万次。 晕头转向的瞬间,明雀脑海闪出一个后知后觉的念头。 她才发现。 与异性对视就会不适呕吐的自己……好像不怎么排斥娄与征。 这是为什么? ………… 直到车子停在顶奢商圈的时候,明雀都不知道这个人要带自己做什么。 到底是什么游戏,要玩什么? 她心里慌得不明不白。 娄与征也没多礼貌,手指绕着车钥匙,摇晃着示意她跟上,步子大又恣意。 明雀左右环顾,迎着风,拢住黑发跟上。 顶奢商圈的游览权只属于少数人,这里是会员制度,没有vip甚至连消费的资格都没有,普通客户要提前预约入场。 而门口的商场值班经理看见娄与征,直接为他大敞大门,两个安保得令弯腰掀开隔热的帘子,恭敬道:“先生小姐,傍晚愉快。” 明雀面对他人的恭敬总是不自在,下意识也弯了几度腰,低头小步跟上娄与征,口型无声念叨:“好,谢谢,谢谢……” 商圈除了顶奢品牌常驻还经常有展览供vip参观,也许正是因为活动,今天场子里来往顾客不少,结伴人影熙攘,不少都是带着拎包服务生的。 明雀跟着他,一路走到一楼占地面积最大的Louis Vuitton店门口。 LV门口的店员不认识娄与征,但是认识他手里那张黑金vip的身份核卡,更浓了笑容,鞠躬迎接。 明雀看着店内陈列的那些箱包衣服,连价钱都不敢猜,小声往前面问:“我们要做什么?” 娄与征没说话,弯动手指招呼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vip专属安保,给他们拖来两张椅子,就摆在入门位置。 明雀瞪眼:这两人什么时候跟着的?? 娄与征后撤一步,坐下,懒洋洋翘起二郎腿。 背靠这家店唯一的出口,像搂着镰刀拦截逃窜罪魂的的笑面死神。 他偏头和她对上视线,娄与征歪歪头,示意她坐旁边。 明雀皱眉,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她打量对方神情试探失败,默默在他身边坐下,屁股只沾椅子一个边角。 不一会儿,从店深处传来一阵嬉笑声音,明雀抬头,看见三两个穿着花哨的女人带着一脸藏不住的喜悦,一边分享着自己的“战利品”,一边扭头对后面男人说:“好爱顺哥!顺哥你今天更帅了喔~” “给你们花钱就更帅?你们这群见包眼开的小妖精。”男人嗓音畅快愉悦,显然,为这些见钱眼开的女人阔绰出手给足了他面子。 “谁说的!阿顺平时就超帅好吧~” 听声音这么耳熟,明雀往前定睛一看,看见男人脸的瞬间怔住,赶紧低下头。 这不是那天在球场和她起争执的那个骚扰男吗! 她看向旁边人,局促尴尬问:“你这是干什么呀。” 娄与征支着侧额目视前方,慢悠悠出声:“……嗯?” “玩儿游戏啊。” 明雀张嘴说不出话,同时,顺哥和美女们见到这副场面缓缓止步。 美女们看着这两人堵着门,其他店员问都不敢问,一下觉得不对劲,面面相觑。 顺哥看见娄与征面色一凛,瞥了一眼旁边的女生,早就不记得了,试探忌惮:“娄少坐这里……是什么雅趣啊?” 娄与征勾笑,翘着的二郎腿抖动两下,“没雅趣,等你呢。” 顺哥表情更僵硬了,在霄粤湾,被娄与征这种人盯上能有什么好事! 他一看娄与征身边一直低着眼的女生,突然就想起来了。 这不是那天吐了的那个! 顺哥打量这两个人,怎么都想不到,娄与征竟然好这口!? 娄与征垂眸,盯着手指,“上次的事儿,我说完了么。” “在我的场子,欺负我的人。” “孙顺,孙总。”他掀起眼皮,笑了,“你好威风。” 孙顺的腿瞬间就软了。 但是身边都是自己泡着的妞,他再怎么也不想掉了面子,孙顺想小声把这事过去,于是一边往前走,一边赔笑:“哎,娄少,都是误会……” 男人逐渐逼近,上次呕吐时极其不适的身体记忆又翻上来,明雀喉咙发紧,往一侧躲避的动作逐渐明显。 她受不住,只想离远点,刚要起身—— 娄与征余光瞥她一眼,一手按住她胳膊。 他似没用什么力气,但她却动弹不得,明雀看向他,眼神晃动不安。 孙顺走到他们面前,小心翼翼端量,知道那小妞是个好说话的。 “这位小姐,上次都是误会,都急脾气了,对吧?” 明雀刚要点头,娄与征率先开口:“你这算什么。” “孙总,我家这小丫头回去以后身体精神都不太好。”他叹了下气,故作心疼:“说一直做噩梦呢。” 下一刻孙顺听见这浑蛋缓缓下令。 娄与征看向他,眼底漫上愉悦,咬字很轻:“要不跪一个吧。” “好好忏悔,好好道歉,说不定…”他摸摸太阳穴,思忖:“我会放过你。” 孙顺一愣,瞬间冒火。 再怎么说他也算有家底的养尊处优来的富二代,比不上他权势,但也不至于被这样羞辱! 孙顺怒红了脸,刚要上前破口,娄与征下一句话直接粉碎他所有嚣张。 “你秘书还没给你打电话吗?” 娄与征放下二郎腿,掸了掸裤边,“你说说,公司出那么大事儿,也不找你…” 孙顺顿然知道他什么意思,脸色唰地变白,“你……你干什么了。” 娄与征抬眼,歪头:“你希望我干什么吗?” 孙顺一下就蒙了。 那些胭脂俗粉的女人站在一边看戏,都不敢说话。 男人下跪道歉已成定局,明雀感知到了,他反抗不了,于是她利索站起来,不愿接这样的“道歉”。 孙顺敢跪,她可不敢接。 明雀后退只想离开,结果刚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被娄与征的手掌顶住。 她惊吓回头,只见男人握住她的肩头不许她动,明雀瞥见娄与征的眼神,心跳在刹那踩空。 娄与征站在她身后,俯身盯着在现实与尊严之间挣扎的孙顺,眼神亮得吓人,透着一种扭曲的,动态的愉悦。 他开心得纯粹,他在欣赏,人在这种境遇下狼狈的,不服却又不得不屈从的表情。 明雀被吓住了。 原来这就是游戏。 他不过借了个由头帮她出气,实际上是为了找乐子。 孙顺这个人长相平平,也没什么本事头脑,空有一兜的钱就以为自己能横着走。 “你知道他最爱什么吗?”娄与征低声开口,哑哑的气音很暧昧,他瞥了眼那些女人,“她们的奉承,伺候。还有作为男人虚荣的面儿。” 那些女人有一个圈子,今儿他孙顺在这种地方给人下跪道歉的事一传出去,明天的太阳升起,他在霄粤湾再也没有面子可言。 他最珍视什么,娄与征就踩碎什么。 孙顺被威胁,青白着脸色,对着他们跪了下去,雄壮的男人似是在那瞬间塌了脊梁。 “我错了!请你原谅我吧!求你了!” “还要我做什么,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别动我的公司!” 明雀后退不得,恨不得闭眼,开口颤抖,“你放开我……你这样不对……”难以接受孙顺的下跪。 “不识抬举,没有素质,骚扰女生。” 娄与征靠在她头侧,看她一眼,很无辜:“他错很多,不是吗?” 有罪的人,就该付出代价,好好告饶。 ………… 娄与征高高大大一个人几乎是被明雀强扯着拉出商圈的。 两人拉拉扯扯,从大门出去,在傍晚湾区的风里交叠身影。 明雀甩开他的胳膊,脸色很难看。 娄与征挥挥手腕,看了眼,“人不大,劲儿不小。” 明雀到现在后背还是虚的,她的黑发被风吹乱,不能理解地看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这样不也是欺负别人吗?” “嗯?”娄与征眼神有些冷,问她:“他不该道歉?你没出气?” “是,他可恨,骚扰我朋友,对我动手。”风太大,明雀忍不住扯开了嗓门,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发火了。 “他该道歉,但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只要诚心道歉不就够了吗?我可以原谅他。” 这样一搞,她岂不是从受害者,成了欺负别人的人。 明雀眼眸盈盈看着他,折起眉心:“以别人的痛苦为乐,那算个什么东西。” 娄与征忽尔挑眉。 明雀此刻明明白白意识到。她回头,看向娄与征,澄澈眼眸透着询问意思。 娄与征歪歪头,示意她跟着。 有这么多人陪着胆子就肥了,明雀跟着他们下楼。 黄仁性格偏沉稳,显得陈彭祖一闹腾起来的劲特别调皮。 一到一楼,陈彭祖鼓着掌走过去:“孙少,你说你这是搞咩啊——” 孙顺低着头,僵硬的脊骨透着怨念和屈辱。 不下来不知道,明雀顺着娄与征往旁睥睨的目光一瞧——竟看见坐在旁边灰心丧意的韩盈。 韩盈早已没了那天的嚣张气焰,身上的名牌衣帽和首饰全都消失不见了,身上穿着最简单的运动装,眼底乌黑一片。 她看见娄与征,起身要扑过去拉他,结果被眼疾手快的安保拉住,一下跪倒在地:“娄与征!娄少,你不能这么对我……” “梅总很喜欢我的……” “你看在我至少陪过她一阵子的份上……” “我不能离开霄粤湾的,我不能回到我那个小地方……” “我什么都没了……你看不上我,你不能不让我跟别人谈吧?” 他停住,明雀差点又撞上这人。 她不知道的是,对韩盈这种人,娄与征甚至没亲自出手。 黄仁在上流圈放话,谁敢给韩盈介绍生意,谁跟韩盈交往——就是跟娄与征过不去。 这段日子,应该是韩盈人生最煎熬的几天。 眼见着失去所有能给自己安全感和价值感的东西,甚至还要负债。 虚荣的,富贵的人生幻梦一点点在娄与征合并的指间消失,她却毫无办法。 一夜之间,上流圈这些靠着男人生存的女人们全都拉黑了韩盈,那些曾经被韩盈捞过好处的富二代们甚至反过来索要曾经在她身上花的钱和东西,变着法为难她,羞辱她,以此举措来讨好娄与征。 他随口一句话,就让韩盈彻底在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失去了入场券。 娄与征回头,俯视着绝望崩溃的韩盈,静了几秒,一歪头,勾唇。 表情无辜,眼底却幽深瘆人。 黄仁立刻配合演戏,扶了下眼镜,故作愧疚:“喔,我讲下笑啫,嗰啲人点解仲当真???” (我就是随便开句玩笑,那些人怎么还当真了) “唔係征叫我讲嘅,唔好意思。”(不是征让我说的,不好意思) 韩盈轰然瞪眼,浑身脱力往地上一坐,彻底没话了。 “你……” “你们……” 玩不过的,她永远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明明有一万种表达,娄与征却选择了最能摧毁她的方式。 娄与征扫着她此刻神情,低笑两声。 在他眼里,韩盈就是最渺小的,如路边垃圾一样的存在。 是餐后笑话,是黏在地上,见着会抬腿绕开的口香糖。 明雀在对话中捕捉信息,不完全了解实情,只是提出了最简单,最表面的问题。 她问韩盈:“所以……为什么一定要靠别人活。” “你好手好脚,不能自己挣钱吗?” 哪怕是去打零工,从最简单的做起,只要靠自己双手努力,又怎么会活不下去。 娄与征挪动视线到明雀脸上,眼底映着她满脸单纯和困扰,轻叱一声。 黄仁看出了好友神情的深意,蔑视韩盈,替他传达:“细路女都识嘅道理,你唔明?”(小女孩都懂的道理你不明白?) 韩盈怒视明雀脸憋得又青又白,一堆骂话想冲出口又不得不咬碎了往肚子里咽。 “娄与征!!!” 这时,不远处的孙顺突然怒吼出声。 所有人的视线投向他。 娄与征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调酒,摇晃着玻璃杯,缓缓走向舞池中央。 他唇角牵着弧度,“急什么。” 孙顺跪在中央扶膝,双眼泛红:“折在你手里我认了!!你放过我行不行!” “我爸岁数大了!他不能受刺激!” 服务生在聚光灯下摆了两张椅子,让明雀莫名想起奢侈品商场那天的场景。 娄与征往后一退自信坐下,“猜猜看,你不是孙董亲儿子的事儿一登娱乐热搜,你家的股票还会跌多少?” 他抿了口酒,品味几秒,玩味:“猜对了,我饶过你。” 黄仁和陈彭祖环胸站在一边,带着看好戏的表情相视一笑。 明雀一听,瞪圆了眼睛看向孙顺。 这是她可以听的吗?? 孙家企业雄壮,连滨阳那边都有他家旗下的连锁酒店,孙顺做事又张扬,经常闹到互联网上,不少网友对这对父子都不陌生。 娄与征很费解,盯着杯子里转动的冰块,“我很好奇,你母亲是怎么骗着孙董养你这野种快三十年的?” 他赞赏道:“你们母子好手段啊。” “我求你了……别放出去。”孙顺料不到藏了这么多年的命门被娄与征一朝捏死。 他小看了对方,又愤又怕浑身发抖。 明雀明白了。 入狱,处罚,甚至直接捣毁孙家企业都不是最好的报复孙顺的方式。 孙顺自私自利,他只在乎脸面,钱财,身份,和被人奉承的富贵人生。 其他根本无所谓。 一旦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身世,不仅他失去孙氏少爷的身份,孙氏股票也必定因舆论下跌。 一石二鸟。 “这份鉴定报告,是投给媒体,还是送到你父亲手里。”他掀眸犀利,饶有兴致:“你来选选?” 孙顺彻底绷不住:“娄与征你个烂根子的种!!你不得好死!” “但凡你他妈有一天栽了,所有人都会拿刀来剁碎你!” “骂这么难听…”娄与征听笑了,起身。 “孙顺,错的是我吗?” 又是这句话。 像死神挥落镰刀前的咒语,毁灭“罪人”最后的狡辩。 他从保镖手里拿过鉴定报告文件袋,走到明雀身边,塞到她手里。 明雀瞬间觉得手里东西无比烫手,抬眼急切拒绝,却拗不过他手上力度。 娄与征让她拿好东西,“你也别选了,让她选。” “怎么处理这份报告,全听她的。” 全场这么多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明雀单薄的身板上。 孙顺一下看见希望,跪着前行,扑到明雀面前扯住她裤腿:“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你和娄与征不一样,你是善人,我不该欺负你,都是我不对!”说着,他开始抽自己嘴巴。 “求你销毁这报告,别告诉我爸,也别给媒体。” “求你了,我以后离你们远远的。” 明雀眉心跳动,往后退,挥开他的手。 娄与征站在后面,伸手一把顶住她的后背,低声问。 “这次,你还打算原谅他么。” 他的话刺到她骨子深处的某根弦。 她不愿与人结仇,习惯受委屈,也觉得依靠别人权势爽快不好……可是。 下一刻,明雀把档案背到身后护好,说出十八年来从未说过的话。 “这,这次,你跪我也没用。” 伤痛是不可逆的,她就是不想原谅这些人。 娄与征眼梢勾起。 包扎的双腕隐隐发痒,噩梦碎片还在眼前,明雀睨着跪在面前的男人,话语颤抖:“我不是善人……不看着你们遭报应,我,我睡不着。” 这时,明雀也意识到身后男人的恐怖。 娄与征敏锐如鹰隼,一眼就能看出这两人的软肋在哪,一旦出手,就能全幅摧毁一个人。 虽然事事与他脱不开关系,但事一出,没人能证明是他做的。 像神话里的死神,来去猖狂,不留影子。 这两句话耗光了所有力气,明雀望向娄与征,小声恳求:“我想回去了。” 话里的意思也很明显。 娄与征把酒杯递给后面酒保,点头,起身。 “行。” 离去前一秒,他停住,睨着孙顺,笑意痕迹浅短。 “把这份东西,同时送给孙董和媒体。” ………… 背后孙顺的哀嚎不断。 明雀离开酒吧之前,路过韩盈的时候被叫住。 “你。” 韩盈目光空洞,“你别高兴太早……” “现在的我,就是以后的你……” 明雀果断摇头。 “我不会的。”她不会去惹娄与征,也不会混成她这副模样。 不会的,过好日子,她只想靠自己。 ………… 好像要下雨,走出club的时候,她迎面被一股水汽满满的风迎面。 明雀望向西面天,有些阴沉,似有一场卷着雷电的迅雨即将到来。 司机还没开车过来。 娄与征从后面慢悠悠走来,在她身边站住,高大身板挡了大片风势。 明雀鬓边乱飞的发丝顿然静归大半。 她扭头看他,这人的眉眼神情已然回归平常的淡漠。 刚刚在酒吧里戏弄那两人时兴奋神色完全褪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抱怨无趣的玩家。 娄与征盯着风来的方向,开口揶揄:“又看我。” 明雀一愣,耳颊扑地热起来,赶紧低头。 “解气了?”他问。 她脑海里浮现着那两人的样子,还是有些后怕,“没有到……家破人亡的程度吧。” 身边人嗤笑一声,意味不明,说的是:“我哪儿知道,跟我又没关系。” 又在装腔作态,她腹诽。 作恶的人在自己面前跪地求饶,付出了惨痛代价,换谁谁不解气呢? 但她不想再和这些人这些事继续纠缠下去了。 明雀嘴角往下压了压,“你问我的话,我觉得就到此为止吧。 “这又息事宁人了?”他嘲道:“跟刚才似的嚣张点儿不挺好。” 娄与征说完拿着手机走远:“等着,打个电话。” 同时,她兜里的手机也振动起来。 明雀一看是亲妹妹知春打来的,赶紧接通:“小春?你怎么拿到手机了?” “学校不是封闭管理吗?” “两周放假一次啊,我回家啦,姐你那边怎么样。”明知春的声音传来,让她倍感亲切,“听姑妈说人家可有钱了。” “再有钱跟咱有什么关系。”明雀指正,关心道:“你这次考试成绩怎么样,补助能拿到吗?” “还有两年就高考了,别松懈。” 提到成绩,对方有些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明雀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 妹妹的成绩确实没有自己好。 她知道挤破头去拿优秀生补助有多辛苦,叹了口气:“尽力就好,实在不行……姐这边回头找份兼职,每个月补给你一点。” 对方一听这话一下开心起来:“真的!好啊!” “姐……你手里还有钱吗,我在学校这边吃饭花超了,奶奶给的都用完了。” 明雀一听,想了想自己手里剩下的钱,张嘴却说不出话。 有些难堪。 剩下的钱是要在这里生活用的……万一之后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不至于风餐露宿。 “我……”她有些犯难。 “姐。”明知春撒娇,还有些委屈:“学校食堂免费的馒头鸡蛋汤……我真快吃吐了。” “真不想再吃了。” 明雀咬唇,最终决定:“好,我转账给你,你千万要省着点,知道了吗?” 实在不行,之后多找几份兼职吧,妹妹还上高中,不能委屈她。 挂了电话,她心头又压下一桩石头。 人在外地生活,手里怎能不留些钱作底气。 明雀叹气,几乎把所有钱转给了妹妹,一抬头瞧见从远处走过来的娄与征。 风一扫,他身上单薄衣服贴着身形,精炼有力的肌肉隔着衣服暴露在落暮光下。 他手里捏着支烟转着玩,忽然停下,背着风歪头点燃。 手里的手机再次振动,明雀以为还是妹妹,没看屏幕直接接通,语气无奈:“又怎么啦?我刚给你发完钱。” 通话的那一段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在风噪中,陌生的成年男声传来。 “张玉英孙女,这是你电话吧。” 明雀一下就认出了这道声音。 这是他们家老房子的房东,但是家里交租的事都是奶奶姑妈在管,不该打到她这里。 还没等她问出口,对方的话直接打蒙了她的思绪。 “霄粤湾娄家,你和娄与征住在一起是吧。” 视线里不远处的高大男人吐出一口白雾,睨着手里火光蹙眉,似乎不是很抽得惯。 下一刻,娄与征抬眸,隔着距离看了过来。 椰树剧烈摇曳,风开始喧嚣。 光电坠落,为雷鸣出场投掷预告。 明雀在风中与娄与征对视着,耳畔传来的言语僵止了她的心跳。 “房子我不租了。” “哎,其实我也不愿意让你们一家老弱病残的睡大街。” 她唇瓣陡然颤抖,“你……什么意思……” 对方直接摊牌。 “有人‘麻烦’你,帮他办点事儿。” 果然,她和娄与征,从根子上就是两种人,永远不可能相触相融。 就该离得远远的。 ………… 一顿劈头盖脸的批判结束,夜风一吹,明雀在娄与征凉凉的眼神下蔫了。 完了,上头了。 她垂下头,揪紧衣摆,不敢说话了。 最后娄与征一句“走了”,她像只呆头鹅一样眼巴巴赶紧跟上。 车子开出去两个路口,她都没敢说话。 明雀想找补几句,想了想,弱弱开口:“我其实就是觉得……” 车子在街区里驶动,娄与征看着后视镜表情微变,回应:“嗯?” “你这样,很容易结仇。”明雀小声说:“在社会上,还是……多一个仇人不如多一个朋友……你说是吧。” “结怨太多,回头万一……万一落魄了,岂不是……” 娄与征试图甩开后面尾随一路的车,踩下油门想闯过前面这个只剩下五秒的绿灯。 结果车子飞到路口中央,侧面路口突然冲过来一辆闯红灯直撞而来的轿车。 “是啊,恨我的人很多。” 分秒间被拖长,娄与征忽然扯唇,“你瞧。” “就算是报复,都得排着队来。” 明雀懵了,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话,只听车子猛地拼命转向,轮胎产生刺耳尖锐的摩擦声,刺得人耳膜快破掉。 下一秒,娄与征宽阔的身影笼罩住她。 那辆车撞上他们的上一瞬——娄与征翻了过来。 男人衣服上的清香卷着烟草味盖来,明雀的瞳孔猛地放大—— 她被娄与征护进了怀里。 她笑起来,却比哭还难看,满含颤抖,指着画本每一页页脚的批注和印章给他看:“她都会像改作业一样,给我盖一个小红花,写一句评语。” “这些画本,是我们俩的回忆。”明雀下巴抖得不成样,泪眼朦胧看着娄与征:“她什么都没给我留,只有这些……” “你懂吗……我不能没有这些……” 娄与征眉眼一如往常淡漠深邃,可目光却从未从她的脸上离开过。 他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着直击她灵魂的字眼。 “如果以后不小心又弄丢了,也别哭。” “我还给你找。” 明雀的热泪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 而再下一瞬间她顺从冲动,搂住他的脖颈吻了上去。 第 19 章 千篇一律 HotPot-19.千篇一律 或许这份躁动早已在娄与征冷落她的这半个月间如野草疯长般形成了可怕的势头,或许是在这一瞬间,明雀才终于决定正视且勇敢地对这份心动主动出击。 明雀在这之前也没谈过恋爱,对拥抱接吻什么的一窍不通,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敢不顾各种后果亲上去。 两人蹲在路边,此刻她扶着他的膝盖,姿势前倾,维持在与他呼吸互融却又留有些许间隙的距离。 明雀感觉自己浑身都在抖,嘴唇热得仿佛能抵抗寒风。 她笨拙地把嘴唇贴上去,连分秒的蹭腻都没敢施展,完成如蜻蜓点水的吻后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视线里,娄与征黑眸微微阔着,俊秀的脸上鲜少露着怔意。 他盯着她一动不动,像是被冻在这儿了。 明雀狂飙的心跳骤然顿住,后背不自觉往后躲,手心的汗被风一扫而光。 他肯定生气了。 要被他讨厌了。他这话一出,明雀后背立起一层细毛,臊得额角冒汗。 果然还是被他听到了! 她悄然懊恼。 明雀没打算狡辩,在这人面前说谎应该是最愚蠢的选择,“对不起”仨字都蹦到嘴边了,这时不远处传来温莉及时救场的声音。 “明同学。” 像是横空一根救命稻草,明雀唰地起身,一头扎向温莉所在的方向。 女孩迅速过去,带过一阵皂香的风,廉价的香精花香在她身上酿过后留有独特的甜味。 无形的味道绕过他举杯的指间,有些痒,娄与征轻摇茶杯,睨着水面晃动,颇感荒唐地勾了下唇。 跑得够快。 明雀嗖嗖溜到温莉身边,看她的眼神急切又清亮,像走失的小鸭子终于找到了妈妈,下一秒就要哭了。 温莉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大概能想象到那人是怎么为难小女孩的了。 她懒得理娄与征,跟明雀交代:“夫人一会儿要去高尔夫球场走一圈,谈些事情,想带你一块去玩一下,你需不需要洗澡换衣服?” 明雀讶异:“带我去吗?” “谈事情,为什么要去高尔夫球场…?”她脑子一时间处理不清楚这些。 温莉浅笑:“球场是她的,是作为老板去视察一圈。” 她悄然瞪大眼,听话点头:“我不用了,就这样出门…”问了一半,明雀询问对方:“可以吗?” 温莉知道明雀在顾虑什么,点头:“没什么不可以的。” 说完,她看向那边老神在在喝茶的娄与征,“小娄总,夫人让您跟着。” 娄与征品茶,悠悠道:“如果是打算把球场转给我,我勉强可以走一趟。” “夫人说让你跟着学些基本礼节,别再出去丢人现眼了。” 明雀嗓子尖瞬间一痒,想笑憋得唇线扭成了个“v”,一扭头,撞上娄与征慢悠悠偏头过来。 娄与征胳膊搭着沙发背,耷拉的眼神似乎在威胁:又笑? 她倏地低头避开,怂了,嘴巴抿成了拱形门。 ………… 等梅若梳妆好,司机带他们去到近郊,霄粤湾最盛名的港跃府休闲度假区,梅若的高尔夫球场就在其中。 明雀坐在后面,眼睛几乎没从窗外的景色挪开过。 霄粤湾近郊被旅游化治理,一路风光大好。这边挨着暗香山,有温泉有山林,近些年被开发得很完备,成了这座城市纸醉金迷背后的后花园。 娄与征自己开车去,车上除了司机只有梅若和温莉,她自在得多,她们两人一直在聊生意上的事,没人注意她,明雀放开胆子趴在窗边去看。 绿草如茵,广袤无垠,司机降下窗户,清风掀起她薄薄的刘海,湖光映入视线,明雀小心翼翼架在窗边,枕着胳膊享受风光。 他们进入vip停车场时,娄与征懒洋洋靠在车前盖,等待已久。 明明是他们先出发,这人竟然先到了。 明雀一直跟在温莉身边,那对母子走在前面,球场的总经理带着一群人乌央乌央过来迎接,属实让她见了世面。 怎么跟电视剧上演得一模一样!? 梅若的球场定位高端会员制,能在这里休闲谈事的非富即贵,明雀一直在打量周围,她扫了一圈,最终将视线落在走在前面的娄与征身上。 这里进出的男性客人基本都穿着POLO款高尔夫运动装,而娄与征却独树一帜,他穿着一身松垮的丝质黑金纹理衬衫,将前端掖进宽松西裤,白板鞋一尘不染。 青年成熟中不失松弛少年感,细节穿搭里彰显档次与品味。 难以衬托体态的丝质衣服,却被他的精壮身材淋漓表现。 娄与征衬衫领口的扣解了两三颗,侧身时尽显立体锁骨与深壑,说话间喉结滚动,弥漫雄性荷尔蒙。 明雀收回视线,咽了咽喉咙,有点口干。 明明刚刚才喝过水。 虽然在家里梅阿姨说怕他出去丢人现眼,可是…她看着梅若和合作方介绍娄与征时自信飞扬的表情。 明雀弯动唇线。 这分明就是骄傲得不行。 前面简短谈了十几分钟,梅若要和其他人去品茗间坐下详细聊,她回头,低声和温莉交代了一些。 而在这时,娄与征率先自顾自离开了这里,他抄着兜,举着手机左右张望,似乎在联系其他朋友。 温莉回来跟明雀说:“有没有想玩的项目?我安排人带你去。” 明雀摇头:“我都不会…就不麻烦了。” “你们是要谈事吗?那我就找地方等你们。”懂事得不行。 温莉知道她客气有分寸,也不勉强,给她指了指休息区,说:“一会儿我会让人送份下午茶过来,你吃点东西,我们谈完回来找你。” 明雀点头,乖乖去那边坐着等。 那群人消失后,大厅重新回到稀疏人影的安静氛围里。 服务生没一会儿就端上了茶水和点心,明雀盯着这精致的英式下午茶,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 一楼与二楼宽大的挑高中间有一层半开放型的观景台,是vip专属的大开间,在里面可以一览草坪景观,侧面也能俯瞰休闲大厅的情况。 和娄与征平时往来的那些发小公子哥们今天恰好也在这里玩,娄与征推门,发小陈彭祖的大嗓门扑面而来。 “不是这次是真爱兄弟!我和她已经有灵魂上的交融了!” 他一进来,坐在一边喝汽水的黄仁招呼着:“喂,阿征,呢只戆居佬又霎戆啦。”(这笨蛋又犯傻了) 大家自动腾出中间的位置给他,娄与征勾唇坐下,“又搞什么。” 兄弟发小几个都是南粤户籍的人,但因为娄与征的母亲梅若是首都崇京人,他又在北方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说话时粤语口吻很浅。 陈彭祖也因为家庭成员构成复杂,口音是江浙沪和粤语掺杂来的。 只有黄仁是最纯正的霄粤湾土著,平时几乎很少说普通话。 陈彭祖过来架着他肩膀,十分激动:“我第一次遇到这么特别的女孩,欸,你懂那种心弦被拿捏的感觉吗?我觉得我和她都互通了。” 娄与征瞥了眼黄仁。 黄仁言简意赅:“网恋,仲未够一个月。” 陈彭祖一瞪眼,“那怎么能叫做网恋呢!我马上要去找她嘞好伐!” 娄与征轻笑:“拿什么去?谁跟我说你老爹上周停了你的卡,你最近吃喝拉撒都是黄仁买单吧。” “同埋帮条女买手袋d钱亦都係我出嘅。”黄仁无奈。 (连给美女买包的钱都是我出的。) 陈彭祖瘪瘪嘴说不出话了,一脸挫败,还找补:“等小爷创业成功,绝对不花那死老头一分钱。” 他一偏头,看了看,眼睛一亮:“哎,你家那小女仆好像跟人吵起来了。” 小女仆? 娄与征挑动眉峰,探身,透过玻璃围栏往下一瞥,视线落在明雀小小身板上。 “你和阿姨一进来,黄仁就发现了,美女秘书旁边多了个穿‘无印良品’的小女孩,这看看那看看的,明显没来过这种地方。”陈彭祖倚靠扶手,往下看着,调侃娄与征:“怎么,娄少现在出门还要带小女仆伺候喔?” 娄与征没急着解释,而是窝在沙发里,睥睨下面的情况。 明雀像鸭妈妈护小鸭崽似的,护着个女生,面对三个面目可憎的魁梧男人,又怂又勇的一步都不让。 气氛很僵硬,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揍了。 陈彭祖看那几个人眼熟,贴心提示:“喂,要不要管一下?” 娄与征单臂撑着沙发扶手,拄着额侧,漫不经心一副看好戏的浑样。 没表态,也没动弹。 半晌,他摇晃茶杯示意,低冽嗓音带粤腔说话时更懒漫:“今晚黑去饮酒啊。” 这是完全没把小姑娘的“死活”放眼里。 ………… 五分钟之前。 明雀举着餐叉,还在犹豫要怎么吃这份精致的餐点。 这时,一道高亮又带着不耐烦的女声在大厅响起。 “你再缠着我我要你好看信不信!” 明雀从这声音里听出了些许慌张,立刻抬头看去—— 三四米之外,穿着POLO衫短裙的高马尾漂亮女生被三个高大男人堵住,她应该是刚换完衣服想去球场,结果在途中被拦住。 为首的男人穿戴不菲,一头卷发烫得夸张,盯着她气焰更盛:“谁要谁好看?!” “你勾搭我有三天吗?说甩就甩你当我是谁啊?!” “又看上哪个男的了?像你这种水性杨花的就该被人好好调教!” 女生嗤笑,往他下面看了一眼,“为什么甩你你不懂吗?衰仔。” 男人被激怒,对她动手,伸手去拽她敞开的领口—— “你个/女表/子!” 男人粗鲁暴力的动作映入明雀眼帘,某些恐惧的记忆袭来,她瞳孔剧烈放大,手里的餐叉落地——当啷,打破了紧绷的理智。 女生来不及躲避,被他拽住领子,男人的手粗鲁地触碰到她柔软的身体,吓得她顿然慌了,还没怒骂出声,自己眼前突然闪过来一道身影。 明雀像一头小倔牛,冲上来用身体撞开了男人揪着女生的手臂。 男人稍痛叫一声,女生也惊了。 魁梧的男性对女生的威胁是天然的,明雀也很怕,说话声音带着细抖:“你,你怎么能动手呢!”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动手打人。” 男人一看就是有权有势,在这个地方嚣张久了,被一个小丫头教训荒唐至极,点戳着明雀的柔软肩胛:“你算什么东西,跟你有关系吗?滚开。” 女生吓得握住明雀胳膊,“你,你别掺手了,我这就报警。” 男人压低声音,更骇人了:“滚,开。”他盯着女生,恨不得下一刻就要将她扒皮活吞。 正是这人恶狠狠的邪恶目光,让明雀倔劲更旺。 就因为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所以真急了,才什么都不怕。 “你应该道歉的,是你先动手不对…”明雀眉头又皱又横。 男人扫她一圈,笑了,抬腿逼近。 这时另一侧,娄与征和另外两人从楼梯下来。 危险靠近,明雀护着女主一步步往后挪,怕得小声提示:“算了我们走,不和他掰扯…” “快走快走…” 魁梧男人审视明雀,发现她根本不敢直视自己,对自己没有任何威胁,伸手过去一把提起她的领口:“敢走!?” 女生瞪大眼睛,差点尖叫。 明雀被拽住猛地往前趔趄,因为这股外力她被迫仰头,正撞上男人阴狠又邪意的双眼。 两人的目光近距离对冲。 男人粗重的手在拉扯她衣服的同时,有意无意地搓掐她柔软的皮肤。 无数碎片化的相似场景刺激她的神志,和剧烈的恐惧混作一团。 生理性不适瞬间发作,一股恶心从胃部里往上翻,明雀喉管发痒,倏然干呕出声,捂住嘴。 男人身后的朋友突然发笑,嘲他竟然被女生看吐了。 男人松开手往后退一步,嫌恶泼骂:“你对着我干呕什么意思!” 明雀胃里灼烧,什么都顾不上了,捂着嘴生怕吐在这儿给人惹麻烦,急切左右寻找,然后乱着步子跑向卫生间。 眼前天旋地转,她双腿发软,跑向卫生间的步子不成直线。 在即将站不住的瞬间,来自男性的有力手臂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低沉辨不清情绪的嗓音在她头顶指引。 “往前,跑偏了。” 吐意就像进入发射倒数的火箭,明雀借娄与征的力气重新直起身,头也不回跑进厕所—— 女生蒙了,看向明雀跑走的背影,喃喃:“啊?看一眼就吐,厌男啊?” 乱搞的人没了,男人盯着女生,又要上前继续算账。 就在这时,有人用折扇拍拍他的肩膀。 男人回头,看着娄与征从他和女生当中不合时宜地经过。 看见娄与征的瞬间,男人嚣张气焰蔫了,眼神飘忽。 娄与征把折扇丢回给黄仁,伸手取了个纸杯子,放在自动咖啡机上。 他连个眼神都没给对方,看着机器运作,缓缓道:“在我的场子动手。” 娄与征深长轻笑,补足半句:“怎么敢的。” 下一秒,不知从哪里冒出好几个高大安保,揪着男人就往外拖。 男人挣扎,却不敢对娄与征说半个脏字。 安静又壮观地消失了。 ………… 女卫生间里传出阵阵呕吐声,每次动静都仿佛快把五脏六腑反出来,让人听着就害怕。 女生等了好久,单间门一开,她和明雀通红的双眼对上。 “呃,我…”女生把纸巾递给她,“你没事吧?” 明雀接过她的纸巾擦嘴,然后把单间的门带上,怕别人闻到这股味道不好,她摇头,开口嗓子全哑了:“没事,没关系。”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女生跟着她走到盥洗盆,“看着纸片似的,实际上胆子真大…其实安保马上就来了,你不用那样的。” “我知道。”明雀打开水龙头捧了口水漱口,水滴顺着她苍白的脸往下滴落,她眼睫频颤,“我就是……看不得那种场面。” 女生感动得不行,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救命之恩’我焦昕记住了,能和你交个朋友吗?” ………… 明雀在洗手间收拾好自己,步伐虚弱地往外走。 幸亏没有吐在衣服上和地上,还好…… 视线里,前面有道修长的黑影挡在通道中,明雀扫见那黑金丝质衬衫,抬眼,看见了倚在墙边的娄与征。 娄与征指间玩着一支细长香烟,指尖摁在滤嘴香珠处,还没掐爆,听见脚步声,他偏头。 两人的视线隔空交接。 安静的甬道,隔绝大厅的熙攘,除了明晃晃的灯光,只有对撞又格格不合的两道视线。 娄与征盯着她,女孩面色如纸,桃花眼透着哭过的红润,饱满又无辜。 明雀对着娄与征眨了眨眼,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杵在这儿,还这样看自己。 她一眨眼,好像提征了他什么。 半晌,娄与征默默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语气半不正经。 “啊,不知道你厌男。” “你先别看了。” 明雀:…… 我不会再吐了好吗! 她对着娄与征也散乱思绪的眼眸,“就是想亲你,也不想你当做没发生过。” “我就是想亲你,就是想亲。”她急得快掉眼泪,忍不住握拳砸着他的胸膛,抖着音调:“你是不懂还是非要玩我,干嘛非要问清楚,我说不出口啊,你怎么不明白……” “不是你那天问我要不要和你试……” 她剩下半句话还没说话,就全被他吞入腹中。 天旋地转,一瞬间的功夫她被娄与征按在沙发里。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前所未有的炽烈,欲望,回馈以及安全感袭击而来。 娄与征单手捏着她的脸,不许她再有任何忸怩地与他热吻。 两人散乱的浴袍在模糊的镜头里快要融成同一团白色。 时激烈,时缱绻。 明雀趴在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脖颈细吻,仰头尽情享受属初次狂热。 在仅仅只有接吻和拥抱的夜晚,不完美但是最好的那个人,给了她初恋。 第 20 章 我不醉不归 HotPot-20.我不醉不归 雪下了一整夜,明雀在沙发床上醒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忘了拉窗帘。 滨阳十二月的夜间气温能低到零下十七度,这种老旧小区的玻璃窗不拉窗帘漏风会非常明显,寒气从丝缕缝隙中扎进来,趁虚而入攻击熟睡的人们。 明雀睁眼,扫视了下透着窗外清晨光的落地窗,抚上冰凉的额头,发现自己鼻塞了。 她冷得打了个寒噤,把整张脸都迈进被窝里取暖。 不是在沙发上看书来着么,怎么睡着了。 没戴眼镜,她盯着模模糊糊的天花板回想昨晚的事,单手捂住脸,懊恼叹气。 在娄与征面前一急就说胡话的毛病怎么过了四五年都改不了。 每次都让他逮到可乘之机狠狠嘲笑。 明雀起来看了眼电脑,蒋望的公司人事给她发了新邮件,似乎上次面试的结果出来了,最后留下了几个人还要再去一趟。 她起床走到落地窗前,俯瞰了一眼小区里整片雪白的景色,心想昨晚那么大的雪,在大雪里走个十几分钟腿就能冻僵了。 也不知道他一个人拿那么多行李找酒店方不方便……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明雀回神,一拍脑袋:“干嘛呢我。” 还关心上前男友了?  人在遇到紧急危险受惊时,交感神经敏感,瞳孔放大,肾上腺素飙升,所有感官都会比平时敏感数倍。 明雀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被抱过,于是此刻,娄与征的怀抱像温热海啸般填满了她的感官信号。 掌心的摩擦触感,鼻息间他心跳的味道,还有护着她后脑磕向车窗玻璃的,他手的力度。 每一寸都足以让她眩晕。 几乎忘记,自己正处危险边缘。 车子被撞出剧烈闷响,她双手扶着娄与征的肩胛,吓得闭眼缩进他怀里,指尖隔着衣服嵌入对方的皮肤。 天旋地转间,对死亡的恐惧从未如此清晰。 车身被撞得整整转了一周,调转了方向,娄与征那边侧边与前面的气囊全部炸开。 被撞击的跑车被安全装置塞满,隔绝了与外界的勾连,苍白又弥漫着烟味的车厢里只剩下呼吸急促的二人。 明雀大脑一片空白震感,恍惚是确定自己还活着,她睁开眼,对上他脸颊被玻璃碴划伤的血迹。 娄与征脸上的那道猩红缓缓往下流,后知后觉的恐惧袭来,她忽地热了眼眶,呜咽出声。 扶着他肩膀的手指抖动难止,明雀都不敢动,只觉得身上好几处肯定骨折了,结果一抖身子发现,只有后背有些磕疼,其他都没事。 反而眼前的人搂着她,自从车子稳定下来以后就一直没声音,明雀扭头,发现他始终闭眼静止,动也不动。 她哪里见过人在自己面前死掉,一下慌得六神无主,哭腔涌出:“……你,你。” 抬起手指,伸向他脸上还在流血的划伤。 她指腹即将触碰到鲜血的刹那,面前半昏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明雀脑袋嗡得一下,松了弦。 娄与征僵直的眼神足足停滞数秒,从怔到回神,皱低了眉,应是在忍痛。 半晌,他偏头,两人近在咫尺间对撞视线。 娄与征凝视她,笑了,“表情不错。” 对方嗓音沙哑得厉害,应是生理性疼痛在发作。 明雀盯着面对生死胁迫竟如此闲适的娄与征,震撼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们的车和肇事车辆都处于堵塞街区里,车速没有很快,并未造成过于剧烈的撞击。 车子私下进行过加固改造,而且娄与征在分秒间努力调转撞击位置,对方车头撞到他们的侧后方,明雀这边成了车子安全指数最高的位置。 哪怕不是猛烈的撞击,娄与征那侧的车门还是被撞得变形,明雀看着腿都软。 更让她惊讶的是,娄与征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筋骨上的损伤,等之后再做全面体检。 明雀暗自感叹:这人怕不是铁打的。 ………… 派出所小房间的灯光一打,刺得两人皆是一眯眼。 肇事者已经被控制,那个中年男人半晕着被交警从车里揪出来的时候,他看见踉跄出来的娄与征,顿时清征,瞪大了仇恨的眼眸骂着:“怎么没撞死你!!” 他脸上还流着血,双眼充红,像个从地下爬出来的厉鬼,吓得明雀下意识往车门后躲了一步。 “娄与征!别让我出来!你迟早死在我手里!” “我要把你碎尸万段!丢山里喂狗!” 被咒骂的娄与征云淡风轻,他虚虚撑着冒烟的车前盖,眼梢一勾,爽朗笑出声,伴着微弱的咳嗽,更显病态又邪魅。 明明是受害者,他却露出一副反派角色的恣意样儿,斜视对方似乎在说:你先有那个本事再说,废物。 这样的娄与征,在明雀眼底展出异常扭曲的魅力。 “说说吧,怎么回事。”警察的声音打破了她的回想。 城市里车辆之间的剐蹭相撞每天都会发生,但是这样的恶性伤害事件并不常见,警方一定会查干净。 娄与征懒洋洋坐着,往上瞟了眼正对他们的监控摄像头,偏开视线摸摸鼻梁,无奈道:“他骂得那么狠您不也听见了,看我不爽啊。” 吊儿郎当的,却没油嘴滑舌的意思,纯粹实话实说。 明雀经历一场事故脸色还惨淡着,被惊的魂魄一半还吊在半空。 一对比,娄与征的坦然自若就显得特别诡异。 他的敷衍让民警不快,民警瞪他一眼,接过同事调出来的资料,对比一看,抬头看娄与征。 “你和肇事者都姓娄是吧。” “什么关系?” 明雀一愣,悄悄打量身边人。 娄与征垂眸,细密的眼睫遮住大半情绪,如实说:“我三叔。” 说完,他扭头,抓住明雀偷看的目光,倒着大拇指跟警察指指她,“如果非要往下说……无关人员能先出去么。” ………… 明雀就这么被赶出去了。 派出所靠近湾区街道,一到晚上夜风徐徐,混着海边的咸味。 关于事故,自己的那部分已经配合警方完成,民警姐姐本来要给她安排房间待着,但明雀总觉得室内憋得慌。 她在院子里最粗壮的那棵椰子树下坐下,陆地的风经过浪潮吻过,卷着回来,略过少女白嫩的脸颊。 乌黑的发飘动,鬓角的月牙疤痕露在椰树羽明眼底惹人怜惜。 明雀回头望向灯火通明的派出所主楼,回想起方才娄与征和警察的对话,在这暑夏夜里凉了后背。 “三叔”的意思…… 她回想娄与征说的那句。 【是啊,恨我的人很多。】 事发的地方,是霄粤湾繁华街区,到处都是摄像头,车辆堵塞得毫无逃窜之处。 在这种地方闯着红灯撞人,罪量多得叠加数不清,更有可能让自己葬身在碰撞当中,即便是这样。 那个人,还是铁了心把油门踩到了底。 明雀抿了抿下唇,不敢相信,他究竟做了什么,竟让自己的血亲恨得不计后果想弄死他。 她一面觉得这人恐怖深沉,一面又想起他在紧要关头把她拥进怀里的那股温度。 她心思细腻,猜测万种,在脑海里深深探究下去,恍然皱起眉。 撞车后他初征的那个滞停的僵直眼神,还有从车里出来,撑着车盖虚弱的那抹笑。 竟让此刻冷静下来的明雀品出几分…… 遗憾。 明雀望向那个亮着灯的小窗子,任由风吹乱她的神情。 她以为娄与征是只自由恣意的鹰,现在看,倒像是一座迷雾重叠的山。 ………… 娄与征出来的时候,派出所院子里空荡荡不见小姑娘的身影。 失去用处的车钥匙被他抛着玩,娄与征走下台阶,又环顾一周,叹了下气。 他接通电话,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先别动,等我找着人。” 娄与征眼神冷淡,压着眉心出了派出所大门,转身拐角,一下子撞上一抹温软。 明雀步速很快,一下撞上他胸膛,往后踉跄好几步。 手里攥着的塑料袋咯吱作响,她抬头对上娄与征的眼睛,意外开口:“……你,完事了?” ………… 两人从小街道往外走,走向灯火通明的主街区。 明雀跟在他身边,频频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他,感觉到对方身上的阴沉,好几次都没敢开口。 “我不是故意跑出去的……”她先解释。 娄与征盯着手机屏幕,“我没问。” 明雀抿嘴,更不敢说话了。 娄与征突然高冷,平日那股子纨绔气一丝没剩,她看得出,这人心情很差。 直到走到高耸路灯照耀的地方,一个街边拐角,他突然停下,明雀嚓地止步,抬头。 娄与征把手机收了,盯着她眼巴巴的模样,问:“有话说?” 明雀嘴角动了动,最后拆开手里的塑料袋,把里面的消毒药品展示给他,然后指了指自己额头示意他的脸,“你这里,还破着口子。” “伤口消毒…要趁早。” 娄与征盯着她手里的药,静了几秒,又问:“哪儿买的。” 明雀回头,恰好,指了指后面的那家百姓药店,“就那里买的。” “离开几分钟,你跑这么远?”娄与征丈量这里到派出所的位置,笑话她:“百米冠军啊?” “费劲买这干嘛。”这些玩意,医院有,家里有,哪里都有。 明雀脸皮很薄,又开不起玩笑,一下被臊热了脸,左右偏闪的眼神透着不乐意。 她说:“谢谢你救我。”指他车祸时护住她的那一下。 她不喜欢欠人人情。 别的补品什么的她没钱买,但至少这些她可以。 路灯灯光在明雀浓密的睫毛下投了一片颤动的阴影,难为情的时候桃花眼又亮又灵动。 她把药袋揉得很皱,又紧紧攥着。 娄与征睨着小姑娘的脸,开口平静反问:“我救你了吗?” 一脸冤枉,竟然不承认。 明雀被他这回答弄懵了,她因为娄与征这一个举动乱了一个晚上,鼓起勇气给他买东西回来,结果却得了这么一句话。 对方的毫不留意,弄得她这些像成了自作多情。 她脸更红了,带着不敢外露的怒气,说话都磕巴:“我,好,我,你等我去退掉。” 说完转身要回药店。 非把人逗急了,娄与征才满意。 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将人拽了回来,“哎。” 明雀转脸回来时,那难堪的眼眸亮得快能挤出水了。 手上带着劲,不愿意他拉着她。 娄与征唇边弧度更深,往旁边高石台上一坐,塌下肩膀,懒漫开口:“帮我。” 明雀抬眼,“什么?” “我不是救你了么,你不是买药了么。”娄与征点点自己脸上磕破的地方,十分直白:“给我抹上。” 结果对方这么一接受,明雀反而有点局促,两人之间半米的距离滚烫起来,他像块强悍的磁石,扯着她进入他的场子,让明雀挣扎不得,心跳受对方控制。 明雀走到他身边,发现站着的自己竟和坐着的他平视,此时娄与征的目光格外近,在亮堂路灯下浓郁又深邃。 像一座浩瀚宇宙,一眼能吞下无数个渺小的她。 她有意躲避对方直勾勾的视线,低头拆开消毒用品。 擦药的话,她不得不要靠得更近,明雀咽了下喉咙,小心挪近,乱晃的目光找准他的伤口。 车窗碎掉的玻璃随碰撞惯性乱飞,将他脸颊侧边划破,看着那些干涸的口子,明雀更发怵,不敢想如果扎在自己脸上会有多疼。 她举着棉签,近距离对话下嗓音更软更轻,提征:“如果疼,你告诉我。” 娄与征的目光从未从她脸上挪开过,像看着什么好玩的东西。 “告诉你我就能不疼么。” 明明认识才不过三四天,明雀却有点习惯这人的抬杠口吻了,她动动嘴角,“……你试一下?” 说着,她用沾水的棉签擦去他脸上干掉的血迹。 氛围安静和谐。 一天的跌宕起明在夜晚街角这一隅得到休憩,抚平了所有胆颤不安。 碘明棉签沾上他外翻的伤口,娄与征眉头都没动,她的手却颤个不止。 明雀回想起什么,低头,看向他搭在膝盖上的手。 因为事发时他的左手护着她脑后,此刻一看,腕表表盘裂了,关节处也都青紫吓人。 对方温热的鼻息打在她手腕的脉搏,乱掉明雀所有心绪。 下一秒,手腕突然被对方握住,她一惊抬眼。 视线里,娄与征捏着她细腕,看一眼她的手:“这都能走神儿?再抹都快抹到我下巴了。” 明雀愧疚更深,“对不起。” 娄与征松手,任由她换根棉签,敏锐的洞察力几乎能将她盯透,笑了:“琢磨什么呢。” “想问什么就问,不收你钱。” 明雀握着碘明瓶子的手停在半空。 如蝶翼般的眼睫上下微动,数十秒后,她开了口:“如果你不是为了救我……” “如果不是……你为什么要解开安全带,压住我,把后背对向那边。” 娄与征额前的黑发随风微动,挺直鼻梁与丹凤眼完美结合如锋利美刃。 他散漫盯着明雀,听她犀利发问。 “是想死吗?” 顷刻,娄与征的眉峰神经性抽动。 他望着她,勾动薄嘴唇,笑得浓稠。 童月看着微信消息确定,迅速发过去一条问她的位置,但迟迟等不到回复。 她扒着玻璃门踮起脚,试图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查看里面的情况。 确定里面空无一人时,童月急得红了眼,喉咙溢着哼喃。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声音。 吓了毫无意识的她一跳。 “小姐,要不我把门打开你进去看呢?” 童月根本没察觉有人靠近,惊吓回头,宽大帽檐下的娇白小脸映入蒋望眼帘。 女孩穿着宽大到根本不适合她的毛绒外套,几乎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姑娘。 羊羔绒的大帽子显得她脸更小,此刻因为焦急和惊吓圆溜溜的鹿眼润红,脸颊上那颗小巧的痣将怜弱和诱惑结为一体。 蒋望弯腰背着手,一秒前还调侃闲适的神色少见地顿住了。 童月顾不上别的,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又害怕地弹开手。 急得举着U盘语无伦次:“面试,面试在哪儿!她的PPT在我这儿,我要找面试的会议室!” 蒋望怔着神色,不自觉盯着她慌张翕动的嫩粉嘴唇。 半晌,他不自然地挪开视线,淡去往常野调无腔的架势,嗓音低了很多。 “别急,跟我过来吧。” 20-30 第 21 章 没有你的冬天 HotPot-21.没有你的冬天 还好时间来得及,一切都赶上了。 童月站在会议室外面,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正在聚精会神为几位面试官展示自己的策划案的明雀,抚着心口松了气。 童月蹭了蹭手心的虚汗,心想还好还好,帮上她了。 她转身,差点撞上男人的脸,吓得又是一惊,刚喘上来的这口气吓得吞回肚子里。 蒋望个子高,基本要弯腰下来才能和只有一米五七的童月平视。 对方靠得太近,她背后是玻璃墙没处可躲,童月缩着肩膀短暂打量眼前的男人。 她最不喜欢和这种长着张渣男脸,看上去就花花肠子油嘴滑舌的人打交道了。 这么想着,童月扭过头,抬手将帽檐压下来挡住半张脸。 装没看见他一点点像小螃蟹似的往旁边挪动。 六年前。 八月中,霄粤湾一年里暑热最旺的时节。 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坐落于祖国正南方,每逢夜晚,繁华湾区的璀璨霓虹能照耀半片海域,成为南海边沿的一颗明珠。 中央车站,绿皮火车缓缓驶入。 全国各地的旅客从车门泄出,踏上这超一线城市的土地。 明雀拖着行李刚出厢门,就被迎面的闷热击退。 她仰望高耸的车站楼层,被斜面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家乡城市的夏天再热,也不过是北方的小打小闹。一出汗两侧头发都黏在鬓角了,明雀只觉得自己像只困在蒸笼里的小白鹅,快熟了。 她最怕热。 身边六成的人都在说粤语,而且语速极快,这落在一个完全没往南方来过的纯正北方人耳朵里,简直比英语还要陌生。 明雀心里叹气,高考后抽空看的那两集港剧完全没用。 迎接的人给她发了微信,明雀不想让人家等久,拖着行李箱加快脚步,低着头绕过一个又一个人,迅速奔向出站口。 行李箱的轮胎旧得胶质都快磨没了,拖在地上声音嘶嘶啦啦的,惹得人瞥她。 明雀还以为对方会像电视剧里那样,举着一个有她名字的牌子站在接客处,结果并未,对方明显是个不会做出这般洋相的人。 但她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人。 秘书姐姐长得细高苗条,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裙装,踩着高跟鞋站在那儿像只高冷的鹤,和周围一众拉客接人的中矮大叔产生鲜明的对比。 明雀对比她微信头像上的照片,确定是她,而秘书姐姐也在同一时间盯上自己。 两人隔空相认。 秘书温莉对她颔首,示意她过来。 明雀拉着箱子小跑过去,略颔的胸口表达她的敬意。 温莉直接接过她的箱子,结果一用力把箱子的拉杆扯断了。 箱子“啪嗒”一声歪倒在地。 两人相对沉默了。 明雀赶紧蹲下身扶起箱子,赶紧道歉:“对不起,这箱子本身就是坏的,拉的时候要用点巧劲儿,还是我自己来吧。” 温莉把箱子拉杆塞给她,二话不说单手把厚重的行李箱拎了起来。 明雀盯着她那细直胳膊迸发出的肌肉线条,瞪圆了眼。?? 温莉看她一眼,带着南方口音讲标准的普通话:“接待好你是我的工作内容,跟上我。” 说完,提着箱子转身率先向外面走。 明雀咽了下喉咙,低头跟上。 温莉目视前方,对身边的女孩说:“你完全可以选择飞机,速度快,更舒适。你的出行费用也是娄家承包在内的。” 她不理解,为什么非要提前一天挤绿皮火车慢悠悠20多个小时过来。 出站口有风,把明雀的软发吹起,她急忙护住右边鬓角,礼貌回答:“不麻烦了,车票我还是买得起的。” “我是按约定准时到达的…不是吗?” 温莉给司机发消息的空挡瞥她,打量许久,“没错,准时到达就够了。” 确定自己没做错什么,明雀点头,唇角微微弯动,幅度很小。 司机得令后开车从停车场到接客路边,奔驰商务车对着明雀自动开门,漆黑车体在阳光下闪烁着洁净的光泽,让她一时间都不知该迈那条腿。 温莉把行李箱放上车,破旧的小箱子和一尘不染的真皮座椅格格不入。 明雀小心翼翼踩进去,靠边坐下,下意识去拉门把手,却被前面副驾驶的温莉叫住。 “不用动手,门会自己关。” 明雀触电般弹开手指,臊得耳颊顿红,头埋得更低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司机师傅用粤语问了句“去哪里”,温莉给他报了一家酒楼的名字,说先带小姑娘去吃点东西再回去。 因为温莉说的是普通话,所以明雀能听懂。 她想大概是为了让自己听懂他们之后的行程,让她知道自己会去哪儿,不至于害怕,秘书姐姐才故意说普通话的。 明雀攥住手指。 她真是个好人。 “车程大概四十分钟,你可以睡一会儿,车里空调很足,你手边暗屉里备了毯子。”温莉嘱咐一句,然后就没了声音。 车厢陷入安静,静得她大气不敢喘。 犹豫了一下,明雀还是没动那条毯子,乖乖窝在座位里酝酿睡意。 车子平稳从高速驶向城市中心,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繁华。 滨阳也是一线城市,她也去过市区,但明雀发现,同样是发达城市,两者之间的韵味却有不同。 这里的大厦每一座都高得刺天,居民楼顶郁郁葱葱,老房子爬满绿明,玻璃高楼在光下剔透如湖面水波。 沿岸的摩天楼宇像保护湾区海天一色的机械壁垒,码头熙攘,盛况赫然。 这里的每一寸光景,都在她18年人生的认知之外。 如果不是考上了崇京大学和南山大学的双校双培,不是幸运被霄粤湾首富娄家人发起的慈善助学计划选中。 明雀望向外面的眸子清澈懵懂,隔着车窗触摸远处的海面,指腹在玻璃上摁出白雾。 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坐在这样的车里,看见这样的景色吧… 霄粤湾的阳光太灼热,明雀没看多久就昏昏睡了过去。 紧紧握住车门把的手指,是她处于陌生环境始终的戒备。 ………… 温莉的估算丝毫不差,四十分钟后,商务车停在酒楼门口。 车子一停,明雀立刻就睁眼了。 温莉刚想叫她,就见上一秒还熟睡的小女孩瞬间睁了眼,她猝然一哽。 “走吧,这家粤菜很正宗。”她站到侧面,等人下来。 明雀哪里受过这样的优待,只觉得温莉所有的恭敬都让她经受不住,她像只弯腰小老鼠似的赶紧溜下车,“劳烦…他们了。” “夫人嘱咐我第一餐一定要带你吃最好的粤菜。” 温莉说:“这家偏茶餐厅一点,可以吗?” 明雀都不知道什么叫茶餐厅,反正点头就对了。 两人往店内走去,酒楼曲水兰亭,随处都是南粤建筑风格浓厚的国风装潢。 位置是提前订好的,有人见到温莉立刻来迎接,她似乎很熟悉这样的恭敬,带着明雀,给她介绍:“娄家夫人姓梅,叫梅若,你到住处遇到她叫阿姨或者夫人都可以。” 温莉瞅了瞅垂眸走路的女孩,“你直接叫阿姨吧。” 明雀短暂和她对视,浅笑,点头。 两人被领到座位,明雀坐下,僵硬盯着桌子接过男服务生手里的菜单。 这时,温莉终于发现了她身上的怪异。 这女孩子一路过来……是不是一次都没跟陌生人对视过? 明雀不会点菜,菜单上的粤菜一样都没吃过。 温莉也不为难她,直接替两人点好了。 明雀想到正事,主动开口:“还请您麻烦跟我说说娄家的情况,我怕不礼貌。” “好,那我简单说。”温莉坐直,盯着她言简意赅:“娄家比你想象得还要阔绰一万倍。” “所以你不必觉得花着他们的钱就要卑微伺候,他们不喜欢这样,这对他们来说也只是随手慈善。” 明雀抿住嘴唇,点头。 “无论遇到谁一律按辈分正常称呼,娄家日常只有员工和他们四口人,房子很大,不会互相叨扰到。”温莉再次跟她确认:“你知道你来南山大学交换的这一年间,是要按助学条款住在娄家的对吧?” 明雀“嗯”了一声。 菜品陆陆续续都上来了,温莉说:“先吃,我想起什么再告诉你。” 秘书姐姐教她每道菜怎么吃,明雀咬了一块虾饺,味蕾被美食刺激得全都绽开了。 两人安静下来吃饭,明雀逐渐闲下来打量周围。 她胆大起来,一抬眼,视线顿在半空。 视线前方,就在她们前面那桌,温莉背后,坐着两个男性。 与她跨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的男人,让明雀一时间没能挪开眼。 她没见过这样,随意一瞥就能吸住人视线的人。 像是花蕊和蜂的关系,他对异性有天然的,致命的吸引力。 看着约莫二十多岁的男人懒恹翘着二郎腿,窝在宽大靠背里姿态散漫,眼皮耷拉着,显得丹凤眼线条更锋利,像把光泽骇人的美刀。 他玩弄着手里的打印纸,长指翻动,逐渐成了纸飞机的形状。 他的鼻梁很挺,侧面刺眼的阳光一打,令另半张脸的阴影更灰,浓重了身上喜怒难辨的可怕气场。 男人有双多情浓郁的深眸,结果却又长了一张冷漠的薄嘴唇。 明雀一时间看入神了。 那桌另一位男性开口,打断了她迟缓的思绪。 “娄大少,您就行行好,让给我吧,这湿地公园的开发项目对我们来说那就是救命的。”男人点头哈腰,姿态不能再低了:“但对您来说,那不就是松松手指头,再无所谓的东西了吗?” “你那方案我看了,那么搞,整片森林迟早都废掉…”娄与征专注手里的纸飞机,拖沓的语气俨然没把对方当回事:“小动物不管了?湖水呢?林子呢?” 他抬眸,眼皮的褶皱更深,继续玩弄口吻:“身为霄粤湾优秀市民,我必须好好保护湾区环境,你说对不对?” “就是花钱把林子包下来摆在那儿,也比被杂七杂八的人乱搞强。” 说完,他歪头感叹自己的优秀品质:“我这人没别的,就是好做善事。” 明雀听着,眉毛抖了两抖,忍着想吐槽的冲动。 下一秒,娄与征打量自己的纸飞机,又改了态度:“哎,你猜它能飞多远?猜对了我就让给你,怎么样?” 显然,他根本不是为保护什么环境,也不是真想要这个项目。 他就是纯粹在玩人。 毫不掩饰的戏谑侮辱,让穿着西装的男人快要忍不住。 明雀从他后背抖动的线条就能知道这人有多生气。 她有点不敢看了,夹起一块不知道叫什么的餐点,刚要去蘸调料,又被突然在室内炸出的一道女声吓得抖了筷子。 “娄与征!!” 刺耳的女声响起。 穿着短裙烫卷发的女生冲向他们那桌。 西装男人看见一向温柔的女友竟然这样对娄与征大喊大叫,又惊又怕,紧忙低斥:“你疯了,干什么啊…” 女生胸口起明,指着坐在位置里玩纸飞机的娄与征,告诉西装男:“他不会让你的,你想做什么项目他就抢什么项目,不懂吗!?” 温莉平静吃着,听到这道女声倒是有瞬间的怔愣,但明雀没看见。 明雀完全被那场闹剧夺取了注意力,圆溜溜的眼珠紧盯着前面。 女生看向娄与征,眼圈瞬间红了,浑身都在抖:“娄与征,你玩够了吗?我求你了。” “你折磨我一个人不行,我男朋友你也不放过。” “我已经被你赶出了门,搞没了学籍,未来全毁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给你跪下!我死在你面前够了吗!!”她尖叫,精致的妆容都裂开了,几乎崩坏所有体面。 下一秒,她真的瘫坐下去,皮包砸在地板上。 像是被气得缺氧腿软了。 茶餐厅里不少顾客都看了过来,有人招呼服务员,但餐饮人员没有人敢去劝阻。 正因为那个在玩纸飞机的男人。 对方歇斯底里丑态百出,而娄与征却悠哉哉摩挲着纸飞机锐利的边缘,半晌,无奈叹了口气。 他坐起身,一样样把自己摘清楚:“你学籍没了,是因为你学术造假。” “你男朋友抢不到项目,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废物。” 娄与征支着桌边,仔细欣赏她人不人鬼不鬼的洋相,唇角勾起的弧度像恶魔的镰刀,却又极其无辜:“你看看,跟我哪儿沾边呢?” 他将骨子里玩弄他人的的恶与坏,以最极致的姿态散发出来。 而在霄粤湾这个地界,无人敢审判。 娄与征眼底逐渐深去,压低的嗓音骇人:“至于你为什么滚出我家,你不清楚么。” 女生被戳中心虚事,几乎失去理智,“我明明认错了!也没有碰到你分毫!你就是故意的!娄与征!你不得好死!” 她站起来,端起桌子上的茶水。 娄与征立刻举手打住,一副友情提示的拽样儿,懒洋洋道:“哎,劝你三思。” 氛围已然来到紧绷的临界点,即将冲破爆发。 没人觉得这女生会泼下去,因为很明显,这对情侣都惹不起这个男人。 下一秒,女生挥臂,一整杯茶水迎面泼向娄与征。 周围里发出一阵整齐的倒抽凉气。 明雀一个没忍住。 “哧。”笑了。 娄与征的黑色碎发瞬间湿透,贴在额头,茶水顺着立体的眉眼往下淌,还有一片小明贴在他脸侧,狼狈又怪诞。 她刚笑完,余光一抬,正撞上隔壁男人掀过来的这一眼。!? 明雀倏地埋头,冷汗下来了。 比起娄与征被泼水,温莉的注意力倒全在明雀脸上。 她瞬间的笑让温莉发现这个小女孩有双很特别的眼睛,清澈,灵动。 笑起来的时候,双眼勾得像桃花花瓣。 真是漂亮。 闹剧还没结束,女生泼出这杯水后,举着杯子的手都在发抖,明显是后悔了。 西装男恨不得当场跟她划清界限,这种给自己惹祸的女朋友还怎么要!? 得罪了娄与征,他就完了! 他站起来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好声好气留给娄与征一句:“娄少,我们下次再约。” 说完,一眼都不看女生,转身离去。 水滴还在顺着他的颌线往下滴,娄与征看向那两张纸,摸了摸鼻梁的湿迹,气音轻笑。 狼狈丝毫不损他身上的矜贵,不屑的笑意令人胆颤。 女生吓得后退两步,“你,你迟早要遭报应的…”把杯子扔掉,跟着逃了出去。 ………… 闹剧终于结束,餐厅一隅的紧促气氛得以逐渐泄平。 温莉叹了口气,给她夹了一个饺子,“行了,看够了就快吃。” 明雀这才意识到自己看了这么久热闹,赶紧低头乖乖吃饭。 温莉睨她一眼,思忖几秒,还是说:“看见对面那个男的了吗?” 她点头。 很难忘记的长相。 下一刻,明雀听见温莉明确又严肃的提征。 “记住他的脸,以后离远点。” 明雀愣住,敏锐反应:“你的意思……” “我还会再见到他?” 明雀看见是名片不是收付款的码,有瞬间的迟钝,最后还是老实扫了码把好友申请发过去。 “多少钱你留给我,我待会就给你。” “没事我就先回去了,今天也挺累的。” 娄与征全程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往后撤了一步,随她走。 明雀眼睫有些打颤。 她最怕这个人的沉默。 娄与征的沉默像翻起百米高,能摧毁一切的海啸,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就让她有种即将会失去或被夺走什么的恐惧。 心跳在说话间更钝更沉了。 明雀收起手机,心头陡生逃避之意,有些匆忙地抬腿。 可双腿不知怎的使不上力气,她没接应住后膝发软的这一下,身体被娄与征的胳膊老老实实接住。 他的臂膀稳稳捞住势作下坠的她,两人的半身恍然贴在一块。 体温隔着衣服互相传递。 娄与征的指腹把在她的手腕处,“明雀,你就没感觉吗?” 明雀一愣,摇晃目光,心跳得更快:“什么……” 下一刻他抬手,撩起她的刘海覆上额头,语气终于敛去了冷漠,揣上些无奈。 “你在发烧。” 第 22 章 我会一直唱着唱着 HotPot-22.我会一直唱着唱着 娄与征点破她发烧这一事实后,明雀的身体就顿然如失去支撑般被疲惫和昏聩袭击。 明雀抬手摸了摸额头,还蒙着:“发烧……?” “我怎么会发烧,我感冒明明都好了。” 娄与征放下手机,补了句:“鼻音重得都能去唱死亡金属了,还没事儿呢。” 她鼓起脸颊,虚虚瞪他一眼:“……嘴上不饶人,我烧你家房子了?” “谢谢你提醒,我回去了。”明雀挥挥手,势要往门口走,走出几步后突然回头,“你家……有退烧药吗?” 娄与征反问:“平时这些药都不备着?” “我身体素质那么好,五六年都不带发一次烧的。”明雀挠挠脸,只觉得身上温度越来越高了:“就觉得没必要买。” 明雀望着秘书姐姐,看得出对方欲言又止,越是这样她好奇心越澎湃,连带着生出些不安。 就像兔子光是听到虎啸就会胆颤。 坐在邻桌的男人给她一股扑面的危险直觉,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去探。 没等温莉说话,明雀余光瞥见那男人站起了身,她唰地低头,埋头咬了一大块饺子。 假装很忙,假装没偷看。 娄与征站起身,慢悠悠把自己脸上那片茶明摘掉,掸了掸肩头的水珠,下一刻直勾勾看向明雀那桌。 女性的第六感往往很强,如明雀直觉的,他确实往这边走了,但她没料到的是他不仅是往这边走,还是直奔她们来的。 男人逼近的时候明雀的心脏不可控地乱撞,头越埋越低。 她猜,刚刚自己没忍住笑出声的时候,他肯定是没看见的吧,毕竟这餐厅里这么热闹,自己那么小一声,怎么会…… 可是如果没听见,他过来干什么? 心跳几乎快达到阈值,满口慌乱道歉的话已经崩到嘴边,蓄势待发了。 下一秒,娄与征走到她们这桌停下,伸手,撑在温莉身侧,语气里带笑却不温柔:“温秘,你对我成见很深。” 明雀耳尖一耸,咬着筷子的动作停住。 嗯?他认识秘书姐姐? 她试探着抬眼,却发现对方同时瞟过来,触电一般,明雀猛地缩回去。 女生躲他视线的动作太明显,快到几乎把嫌弃和排斥写在摇晃的发尖上。 娄与征冷淡一瞥,又问温莉:“什么叫离远点啊,搞得我是什么瘟病似的。” 温莉面不改色,抻了张纸巾,放在桌边,“你听错了,我并没有和别人提起过你。” “娄先生,先把自己擦擦干净吧,湿漉漉地离这么近,我会不舒服。” 明雀瞠了瞠眼睛。 她竟然不怕这人吗? 娄与征身上早就没什么水渍了,对方故意在挖苦,他倒也不放心上,“嗯,如你所见,我被人泼了一身,又被你嘲讽一顿。” “现在心情很差。” “能不能麻烦温秘先消失一下,我茶点还没用完,不太想看见你。” 他挑起眼皮,往明雀身上看了一眼。 感受到来自前方直勾勾的灼热目光,明雀后脊僵直,动都不敢动。 她听见那人轻飘飘来了句。 “哦对,把你这没礼貌的小瞎子朋友也带走。” 心跳漏空,她猝然难堪,双颊扑地通热一片。 ………… 等走出酒楼被阳光安抚,明雀才敢大口喘气,她跟上前面的温莉,小声问:“姐姐…我刚刚是很不礼貌吗?” 她确实是不太喜欢和人对视,可是日常交流中,大方看对方的眼睛是基本的礼貌…她明白。 温莉虽然一如既往面瘫脸,但外人不难感受到她吃了娄与征一口气之后的隐约不悦。 她明白告诉明雀:“没有,不用在意。” “疯狗被惹烦了,见谁吠谁而已。” 明雀抿唇,所以这两位是什么关系? “…你和他很熟吗?” 温莉叹气:“如果非要论个关系……” “我算他表姐。” 明雀:!?这么巧? …… 回娄家别墅之前,温莉带她去超市买了些日用品,住处已经为她备好了基础的,但是一些贴身常用的东西需要让她自己挑选。 温莉在超市里和她走散了,找到明雀的时候,她在结账区已经给完钱了。 这时候她恍然,经过全方面培训的自己竟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孩甩开了。 温莉走过去,有些无奈:“你…” 这次,明雀拎起袋子,率先抢了话:“我知道,这部分费用也在他们资助之内。” 她低头看了袋子里的牙刷,漱口杯,床单,拖鞋和毛巾,“但是这些东西等我离开后别人是没办法再用的。” “家里给了钱的,还是我自己买吧。” 温莉紧紧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拿人没办法,接过她的袋子:“走吧,送你回去。” 真是个和娄家人气质格格不合的。 ………… 霄粤湾的富人区,位于黄金中心位置,却丝毫不会被高楼林宇的CBD区域的熙攘吵闹到。 只有在湾区有头有面的人才能在这里拥有一亩三分地。 娄家的园区占地面积最大,一千八百方的园林别墅倨傲于富人区。欧式别墅坐落讲究的园林布局中央,高耸法桐在别墅的白墙蓝顶上投下属于它的绿色阴翳,喷泉淅沥,灵动了树明摇晃的瞬间。 门口值班的安保看见车牌号,为他们敞开通往地库的入口。 温莉让司机停在地面,下车给明雀开了门:“我们直接下车,你的东西一会儿会有人送上去。” 院子里的乳白地砖干净得连灰土都看不见,连绵延伸直至绿植区的鹅卵石甬道。 明雀娇小的黑影在这片灼热又宽阔的白色中,渺小得不堪一击。 她早已被眼前的环境震撼得说不出话,瞪圆了眼睛,只知道乖乖听话跟着走。 “记得我刚刚跟你说的,先生出差不在家,夫人和她的大儿子都在。” 明雀想了想,弯动眼睛,小声调侃:“你们管有钱人的儿子…是叫少爷吗?” 温莉哼笑一声,为她推开入户大门,耸肩:“反正我不这样叫。” 厚重又高耸的门敞开,扑面凉爽的冷风袭来,扫清她浑身暑热。 明雀仰头,被别墅数米的挑高和悬挂的水晶灯压没了轻松。 她跟着温莉又拐又绕,最后踏进明亮宽敞的一楼客厅。 有人已经在这里等她很久了。 明雀往前看去,有位妇人坐在侧面迎光的沙发上,因为有纱帘的削减,阳光并不刺眼,仿佛为她渡上一层金边。 梅若人到中年却丝毫没有苍老之态,丰腴且板正,肌肤光滑,雍容贵气,眉宇间的英气透着霄粤湾首富当家主母的气势。 身穿暖色家居服,手里捧着一杯茶,颔首抿茶的时候听见她们的脚步声。 明雀和那个在数以上万份资料里挑中自己的阿姨对上视线。 仅一眼,她就被梅若温和的笑容抚平所有紧张。 温莉主动介绍:“梅若女士,你的资助人。” 明雀抓着侧边衣服,大方问候:“阿姨好。” 梅若放下茶杯,看向不远处笔直站着的女孩:清瘦匀称,乌发隐着营养缺乏的棕色,皮肤透白,一双躲闪又强迫自己直视他人的桃眼无比纯粹。 她只一眼就将明雀摸个大概,招手道:“好孩子,过来,让我看看你。” “路上热不热?” 她摇头,还是有些局促,挑了个梅若身边的地方,不远不近地坐下。 梅若的视线始终在她的脸上,过了两秒,略有些强势地强调:“抬头。” 明雀心里一紧,赶紧抬眼,和她对视。 梅若笑了下,点头:“这才对。” 温莉也过来,坐到侧面的沙发上,帮明雀倒了杯茶。 “以后就踏实住着,这里离你的学校很近,家里的司机也给你备好了,不用担心上学通勤。” 梅若姿态自若,向她解释:“你也看见了,家里地儿大,人少,要求你住在娄家也只是想多个人陪陪我。” “进了家门就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一份子,你只管好好学习,其他的不要操心。” “我先生不在家,下次介绍给你。”她端起茶杯递给明雀,“我小儿子也是在滨阳长大的,回头见了,你们应该会有话题。” 明雀颔首,紧忙接住,茶杯杯把细得如柳明,她都不敢用力捏。 光茶杯本身就是艺术品了,更不用提这往上飘荡的清透茶香,想必也是她认知之外的金贵东西。 “谢谢阿姨。”她不善巧言,只会一个劲道谢。 这时候楼上传来关门的响声,梅若往上瞟了一眼,声音不大,却能老老实实把人唤来。 “阿征,过来。” 那人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靠近,靠近楼梯扶手,最终停在了二楼那里。 明雀小口啄了下茶水,被甘甜滋润,她抬头,顿然愣在原地。 与他对视的瞬间,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抖了两抖。 梅若扶着她的肩膀,介绍:“这是我大儿子,娄与征,你们认识一下。” “以后我不在,有什么需要就找娄与征,他会满足你全部的需求。” 娄与征穿着白T恤灰短裤,黑发还湿着,明显刚从浴室里出来。 漆深眼眸被一场沐浴润湿,他倚靠高处,浑然天成的强势凌驾一切。 娄与征往下睥睨,这一眼,吓得明雀没敢呼吸。 在酒楼她率先记住的就是他这双丹凤眼。 骇人,却又时常含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让她莫名背寒。 从小养成的规矩让她知道,这时候必须要问好了。 可是这股惧怕却令她难以开口,明雀被难为情润亮了双眸,强迫自己开口:“…你好。” 梅若见儿子吊儿郎当的,不太高兴,轻声细语却道出沉甸甸的喝令:“我生你的时候医生是把你的腿落在我肚子里了吗?” “滚下来,认人来。” 娄与征挑眉,没说话,慢悠悠走下楼梯。 她起身,留给年轻人互相认识的空间,“我去换衣服,你们先熟悉一下。” “温莉,过来,有事交代你。” 温莉看了她一眼,好像有点不放心,起身跟着梅若离去了。 明雀低着头,坐在原地动都不敢动,像是被房间里的冷气空调冻住了。 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每一道灼人视线都能让她难受。 明雀立刻把手里的茶杯放了回去,像偷碰了不属于自己的贵重东西。 脚步声从上至下,接近。 她盯着自己的膝盖,心跳蹦到嗓子眼。 娄与征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青草薄荷味,抄着短裤的兜,走到沙发边。 “茶好喝么。” 明雀使劲点头。 他又问:“那为什么剩下那么多扔一边了?” 她脸颊一热,赶紧端起来一口饮尽。 动作做完,明雀才意识到对方是故意耍弄,举着杯子僵住,不敢言怒。 娄与征盯着她的仓促举动,唇边缓缓勾起,笑意傲慢。 他从来不隐藏自己的顽劣。 他懒洋洋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看来这一路温莉没招待好你。进来都没个笑脸儿。” 听见对方责怪秘书姐姐,明雀紧张,立刻辩解:“不是,都很好,是我…我天生就不爱笑。” 她的话全都顺着他的算计在说,每一步都踩在陷阱中央。 娄与征掀眸,眼刀锋利迅速:“不爱笑?” 视线里,纤细的女孩紧绷如弓上弦,脆弱得像块一捏就碎的豆腐,低垂的眸子里藏不住猜忌与心虚。 娄与征长指缓慢转动茶杯,目中无人与睚眦必报这两种极端特性在他身上从不相悖。 他使坏时,眼角的勾子更深更锐利,会笑,但是很淡,很假。 “那我人被泼脸的时候,乐得那么欢的是哪位啊?” 回头时窗口的风恰好拂过,掀动她的黑发。 明雀呆呆地看着娄与征,任由他拉着自己走。 他牵着她,示意挡道的女同学,“劳驾,让一下。” 一路上打量他们的视线密密麻麻,堆积成蛛网。 午后时间,太阳斜照的角度已然令地砖上两人的身影融为一体。 不知走出多少步时,明雀对那些顾虑的恐惧骤然消散。 全都搞糟又如何。 反正她此刻,满心,满眼。 只有娄与征一个人。 这张手能给她所有。 第 23 章 直到你出现 HotPot-23.直到你出现 被娄与征拉着在学校里这么一走,明雀已经能想象到这几天学校贴吧八卦板块会出现什么样的内容了。 明雀知道他娇生惯养,寒假隔三差五就要带着她出去到高档餐厅吃,如果不是没得选他绝对不会碰学校食堂那些普通饭菜,胃口刁得很。 但今天他偏偏拽着她往人最多的第一食堂去。 明雀挑眼看过去,看着娄与征比往常更沉寂的眉眼,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是在跟她闹脾气吗? 明雀接到娄与征电话时候,她正按着韩盈在地上。 韩盈“尖牙利爪”地扑过来,被明雀一个轻盈转身躲过去,翻身抓住她的手反剪到背后,疼得她尖声乱叫。 明雀不懂打架技巧,纯粹是因为常年干活力气大,按着她不让她乱动。 说话十分无辜:“我不是要打你,我只是不想再被你挠了。” 两个保安和焦昕在旁边都看傻了。 ………… 娄与征开车过来的时候,小姑娘站在商场泊车上客处乖乖等着。 娄与征把车开过去,到她附近降下副驾驶的车窗,明雀有些苍白的脸庞钻进他视线,他扶着方向盘一歪头,示意她上车。 明雀看着他的眼神犹犹豫豫,过去上了车。 坐好后,她拉着安全带到另一侧,一转头撞上对方的目光。 明雀停顿。 娄与征视线下放,对准她左胳膊的那两三道红痕,“怎么回事儿?” 她低头看了眼被那女生挠的,张嘴思考,讷讷:“不小心磕的。” 娄与征一脚踩油门,缓缓驶动车子,眼睛还留在她身上,“你逛个街,磕成这样儿?” 明雀最不擅长撒谎,直接转移话题:“回家我会和阿姨解释清楚,这个跟你没关系,你放心好了,不会再拖累你挨骂。” 娄与征看向窗外路况,吐字很轻:“算你懂事儿。” 车子穿梭在街区,光影不断倒带般在她脸上循环滚动,明雀余光悄悄打量开车的人,小声问:“为什么来接我,我自己可以回去。” “是啊。”娄与征皮笑肉不笑,轻叱一声,“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明雀:…… 和他交流真困难。 前几天刚经历车祸,她攥紧安全带,有些紧张。 安静的车厢里,明雀再次抬眸,看向那张漂亮又淡漠的侧脸。 紧张之余,她不禁想起刚刚在商场的事。 半个小时之前,那个叫韩盈的女生对着她歇斯底里的时候,暴露给明雀大量的,足以震撼的信息。 “你不知道吧?我就是你前面那个住进娄家的人!” “别妄想做什么近水楼台的美梦了,没有人,没有人能在那个地方踏实待住!” “四个了,四个人了!不管是谁,只要是住进娄家的受资助人,娄与征一定会……你别拉我!娄与征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你搞臭!” “只要他想搞你,你一个眼神都能成为理由,哈哈哈,你瞧瞧你这幅单纯的蠢样!” “他前几天那么不计后果地当众搞孙顺就是为了给你出气吧!?”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你……娄与征对你那么好……”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 甩开回忆,明雀觉得呼吸更压抑了,尽管她一直对自己强调,陌生人说的话不能全信,可是那个韩盈的表情和情绪……实在不像演的。 这时,微信跳出焦昕的消息。 【焦昕:问了一下,这个韩盈是个捞女,外地来的大学读到一半不读了,这一两年玩得可开。我有个兄弟就跟她交往过,上来就是要包要珠宝这种哪怕分手也能折现的东西,挺那个的。】 明雀将第一次在酒楼遇见的场景和这些信息串在一起,越想越深,越深就越不安。 娄与征到底对她做什么了? 如果她真的是前一任被资助人,那为什么离开了娄家?还不读书了…… 她不敢问娄与征,生怕一个疏漏惹到他。 不行。 明雀摇头让自己清征过来,不管是非真假,她一定要在这里拿补助把书读完,绝对不能出任何差池。 把学上好,未来再读一个研究生,这样出来她才能有更好的工作,才有竞争力,改变自己的生活。 所以现在,她一定要留在霄粤湾,踏踏实实完成这一年的交换学期。 想着想着,两人已经回到娄家,停好车,明雀跟着他身后从花园穿过往别墅大门走。 明雀还低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看见前面的人突然停下的脚步。 娄与征停下步子转身想说话,结果开口前一秒,背后突然被她撞上。 少女身子过于柔腴的绵软怼上他后背,娄与征身形猝然一僵。 太阳穴抖跳,娄与征低眸,对上明雀惊慌的目光。 玫瑰园的花卉盛放,傍晚余晖成为女孩澄澈眼眸里的金辉。 娄与征抄兜侧身,在浓郁香味中攫着她目光,两人近距离相靠,体温互递,明雀的手指还揪着他衣服。 她难以从他眼底挪开神绪,每一次与他对视的时候,自己都会被娄与征这双多情的丹凤眼吸引得晕晕乎乎的。 他的丹凤眼锋利,却因那折褶的眼皮多添了情。 娄与征的魅力就在于,你明知道他虚情假意,却依旧难以逃脱他一眼一笑。 被他俘获。 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正看着她的人。 一个在所有人口中豺狼虎豹,冷血无情的人。 她知道要远离,却偶尔压不住这种莫名的吸引力。 明雀躲闪目光,“怎么了?” 娄与征抬下颌,盯着旁边娇嫩的红玫瑰,“你也‘切身’知道我情况了,有些事儿摊开了跟你说。” “我很忙,也挺招人恨的。” “接你这两趟,我不情愿,也不顺路。” 艳俗的花看腻了,他把视线挪回她脸上:“以后再有这种……” 明雀听懂了,率先接话:“我不会麻烦你了。” 娄与征停住话语,凝视着她。 她频眨两下眼睛,手在背后把衣服揉得发皱,“要我去跟她们说,我不需要你帮忙,你是这个意思吧。” 温煦的玫瑰园在一阵晚风渡过后,悄然变了氛围。 安静又弥漫着一股道不清的僵硬。 娄与征点头:“明白就行。” “各忙各的。” 她不懂自己别扭什么,但是转念一想,刚刚还在纠结的事现在自然有了解法,只要和娄与征的交集少一点,就不会存在韩盈所说的那些。 明雀小鸡啄米点头,率先往前走,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忍不住抿翘了嘴。 她窃喜的笑落入他眼底。 娄与征:? 盯着她背影远去,半晌,他抬手摸下鼻梁,轻哧。 抬腿跟上。 ………… 韩盈的话虽然不能全信,但是明雀一向防患于未然。 自那以后,在家里遇到娄与征,她全都绕着走,不得不一桌吃饭的时候,娄与征动筷她放筷,娄与征吃哪个多一点,她就不去碰。 晚上进了房间就绝对不再出去,防止碰见夜归的他。 好在娄与征确实很忙,家里很少见到他人影。 就这样一直躲着,一周多过去,明雀心里越来越踏实。 等开了学,见面的时间应该会更少,一切就步入正轨了。 这天,明雀去学校办理注册。 南山大学坐落大学城,是霄粤湾数一数二的工科院校,传媒类专业并不是强项,更是近些年的新专业,所以与北方的崇京大学传媒学院联合办了这档双校双培计划,招生分数比纯崇大传媒的分要低一些,南山一年,崇大三年。 明雀高考的时候分数差一点,幸好还有这个,能让她顺利考进向往的崇大。 学校食堂今日休息,注册完她只得离开学校。 大热天早已消耗掉所有体力,明雀只想赶紧找一个有空调的小店吃点东西,才有力气换乘公交地铁折腾回娄家别墅区。 大学城附近有不少小巷子盘踞,地道的小吃铺子都开在里面。 家家都开着空调,室外机在巷子墙边,墙上堆成排,齐刷刷运作时噪音嗡鸣,吵得人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 明雀想寻觅一家便宜好吃,还有空调的小吃店,于是越走越深。 假期的,工作日的大学城住宅老街冷清得像无人区,就算有人也都缩在屋子里。 羊肠扭转的小巷逐渐吞没女孩的单薄身影。 在暑热季节,人类对凉爽的贪婪造就了机械无限旋转的噪音,像山崩地裂,又如蜂巢倾倒,如堤坝决开的瞬间,屏蔽人所有的听觉—— 明雀就是在这样整齐的混乱中被捂住了口鼻,短暂的惊叫声被吞没在风扇嘈杂中,随后被瞬间的昏黑笼罩,失去理智。 ………… 明雀征来以后独处了很久。 迷药带给人长久的头疼后遗,肉眼在黑暗的环境下过去很久才适应,唯一的光亮在远处,高大铁门的缝隙漏进来几缕柳明枝条般细长的光。 手脚都被绑着,捆得很疼,明雀嘴巴被封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鼻息间全是尘土的呛味,有潮湿的霉味。 现在的自己就像一颗被捆住扔在角落的白菜,任人随时宰割。 明雀使劲伸手去摸裤兜,发现手机也不见了。 唯一的求救工具没了的瞬间,她怕得红了眼,浑身发抖。 这是个宽阔的仓库,隐约在空气里能闻见一些咸湿味道。 在海边,有鸣笛声,是码头,空气发腥,不是西海岸无味透彻的海水。 明雀脑海里调出大致地图,回想散布霄粤湾走货的码头,判断自己在大学城的西南,大概二三十多公里。 可是判断出这些有什么用,只能知道自己离城区越来越远,希望越来越小。 缝隙的光已然带上几分橙色,夕阳了。 明雀匍匐着,往门口扭,身上蹭上尘土,滚出一片又一片烟雾。 她唔唔发声很微弱,只求爬到门口隔着缝,能有经过的人仓库听见。 这时,真的有人靠近,而且是很多,明雀眼睛亮起希望,用头使劲撞门,拼命发出“唔唔”声音。 铁门被打开,嘭地一声,明雀扬着欢喜抬头,瞳孔却在这一瞬间猛放—— 孙顺俯视着她,眼神浑暗又得意。 他身后,跟着韩盈和五六个男人。 被那两个粗壮的男人提起来往回拖的瞬间,明雀的心脏停跳了。 “你不会还等着路人救你呢吧。”韩盈踩着高跟鞋走近她,踢了踢明雀的白皙脚腕,眼神透恨:“我们是拿娄与征没办法,但是你。” 她看了眼身后坐着的男人,“在顺哥眼里,那就是手里的小蚂蚁。” “这座码头今天全都听顺哥差遣,你觉得,你还跑得了吗?” 韩盈叫人撕了明雀的封口贴。 嘴唇解放的瞬间明雀猛然咳嗽好几声,自下而上瞪着韩盈,想要辩解:“我和娄与征没有关系,你说的那些都不是真实情况。” “用我来报复他,完全没有效果,他理都不会理的。” 韩盈和孙顺对了下眼神,她回头,红唇更艳,“那更好了啊。” “既然他没那么在意你,那我们更要拿你撒撒气了。” 韩盈声音冷下去,恨不得用眼神撕碎明雀这张小脸,“谁让你,是我的下一个。” “谁让你,是那个特别的。” “我在霄粤湾活不下去,你也别想留。” 说完,韩盈身后那几个男人缓缓走向明雀。 明雀双手被绑在铁柱子上,怎么挣扎都没用,靠近的男人,他们隐忍欲望的眼神,浑厚又肮脏,让她瞬间掉进回忆的深渊。 像是又回到了那些年在村子里,被那些男人调戏窥探,甚至骚扰的时刻。 胃里骤然翻涌恶心,明雀嗓子发痒,“呃”出一声。 “堵住这娘们的嘴。”孙顺恶狠狠盯着她,笑了:“我让你再吐。” “拍,全都拍下来。”他啐了一口:“我倒要看看,娄与征到底有没把你放眼里。” 嘴再次被堵住,胃里翻涌的酸涩无处宣泄,上下两种劲头对攻,几乎把明雀折磨疯,生理性泪水肆溢。 陌生男人靠近,一把抓住她的领口,细腻的小腿被人攥住,揉捏。 脑海里某根线顿然蹦断,明雀双眼冲红,咬着布尖叫出声。 无声的,崩溃的,决绝的。 眼前无数黑暗的重影像梦里的那些骷髅,要把她残留在人间的最后一抹魂魄吸走,拆散。 此刻,这里就是第二个韩桥村,第二个深渊。 “嘭!!!!” 突然,一声巨响,冲破了高大的铁门飞了进来。 带着发动机轰鸣,破开世界的光亮。 所有人惊愕地齐刷刷回头,只见一辆高大骇人的路虎卫士直冲进来,势头凶猛。 冲破铁门的车保险杠锃亮无损,坚实恐怖。 驾驶位还穿着黑色西装的帅气男人扯开领带,单手伸出车窗,弹了弹烟灰。 贺醉词探头出来,眯眼扫了下现场,磁性嗓音透着无奈:“我刚下飞机连口水都没喝,你就为了让我给你收拾这种臭鱼烂虾?” “娄与征,你当我什么人?” 他话刚说完,工厂外响起警铃声音。 明雀早已陷入精神紧绷的半疯状态,整个人抖得像赤身睡冰窖,她什么都听不清,也看不见,就记得有一束光冲进来,然后那些骷髅都放开了自己。 她下意识往后缩,把自己缩成一团,护住胸口,遮住脸不断摇头,喃喃,求救。 十指捂住脸,空洞的眼眸在指缝里透露绝望。 明雀只记得,有一束光,懒散的,慢悠悠地走到自己面前。 那团光蹲下来,叹了口气,然后握住了她的手腕。 “明雀,看一眼我。” 这是娄与征第一次,正儿八经叫她的名字。 深冷的滨阳都市,夜间小区里的昏黄灯光照着久久不化的灰白积雪。 狭窄的一居室蒸腾着异样的温度。 柜子上的时钟哒哒转动向下一个时段。 钟表的玻璃反光,映着男人僵硬成锋利线条的身形。 娄与征坐在床边,诧异地怔在原地。 一动不动,看着本昏睡着,此刻却正在吮吻他手指的明雀。 第 24 章 为你封麦 HotPot-24.为你封麦 和朋友约好早起看日出的那天,她和娄与征都爽约了。 明雀幻想过和喜欢的人共度初-夜的场景,想过很多种情景,风格,色彩。 却没想到却是在她红眼流涕,难以说得上漂亮的时候赖来的。 即使只是没什么特殊意义的一天,即使只是在毫无装饰的房间,即使她都没来得及准备好看的睡衣。 但真正发生的那一刻,当娄与征紧紧抱着她的时候——明雀意识到,这是最合适,最完美的时机。 即使发生得没那么浓墨重彩,即使这么顺理成章的。 当真正拥有彼此的那瞬间。 她也觉得好圆满。 户外三十七度高温,小姑娘的身体却凉得像刚从冷藏室出来。 她缩成了个球,手指捂着脸,浑身都在发抖,乱糟糟的发尾颤出虚影。 她翕张着嘴,目光空然不断碎念着什么,整个人像魔怔了。 娄与征蹲下来,眼神愈深。 他握着她胳膊,稍微拉开她自我封锁的黑暗空间,再次开口:“明雀。” 明雀眨眼,一串豆大的泪啪嗒掉在他胳膊上,在娄与征的皮肤中化开一片温热。 她眼神变动些许,三秒后,崩溃地抽噎出声,五官几乎都皱在一块,压抑又绷不住的哭腔像琉璃娃娃碎掉的瞬间。 明雀开始不止地挣扎,任由绳索将皮肤磨出血痕,小腿乱蹬:“别碰我你!不许看我,谁也别看我!别逼我,逼我……我杀了你们,我全杀了你们……”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娄与征眉头持续下压,从旁边的储水塑料桶里,舀了一大勺凉水,一挥手—— “哗——”泼了明雀满脸。 凉水打透了她,像卷着风的骇浪,把明雀从晦涩的过去推回现实。 水顺着五官往下淌成串,湿发贴着脸蛋,明雀咳嗽两声,扬着湿漉漉的眼,缓缓抬头。 泪洗过的视线还模糊着,她用眨动拨开云雾,目光晃晃悠悠,最终对准他左侧那缺了一小角的耳垂。 记忆深处某盏蒙了灰的灯像突然充满了油芯儿,碰上嚓的一点火光——它倏尔耀眼。 明雀桃花眼一点点扩圆成桃核,逐渐渡上不敢相信的情愫,最终撞上娄与征那漆黑有力的目光。 ………… 带着痛的记忆,要么被铭记成过敏原,要么就会被神经系统有意地藏进角落。 毕竟逃避疼痛,是情感动物的本能。 明雀想起了那个冬天,那次绝望又胆大的出逃。 记忆溯源回到韩桥村,一日又一日的无声骚扰叠加着压抑她的心。 不知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端着盆出门倒脏水时,那些站在路边的男短工就会默契地看向她的低下的领口,屁股,腰,腿,还有露在外面的白皙皮肤。 对上那些目光的瞬间,明雀吓得捂住因俯身自然下垂的衣领,没接住盆,溅了一地污浊…… 15岁的女孩没那么明白,但她清楚,心里不舒服,就是不对的。 她不想再去村子里的公共浴池了,可是每次刚提一两个字,奶奶就会驳回。 “咱们家没有那个地方弄洗澡的地儿了,院子里给你搭?多冷啊,还要买热水器,你妹都能忍,怎么就不能凑合一下啊,雀雀,懂事啊。” 明雀把嘴唇咬得发白,揪着衣服揪到手指痛:“可是,那里,连男女澡室都不分……他们,他们总是,总是从门缝看……” “不都是单间单间的洗嘛!又没让你跟那些男人一块洗,来,帮我给你爸翻个身。” “下次说话大声点,这年纪一大,耳朵是越来越笨,哎……” 之后,同住一个小巷里,总是帮他们家忙的邻居男人逐渐没了分寸感。 他知道她家里情况,妹妹上学住宿,奶奶出去做工,家里除了她只有一个躺在床上连意识都没有的植物人父亲,于是,他开始犯进。 一开始是搭话骚扰,后来总跟在她身边假意帮忙,再后来,甚至要在家里没有大人的时候踏进她的房门,借着帮忙送东西的由头对她动手动脚。 非要她抱着家里座机威胁他自己要报警,他才肯退后,退出她的房间。 明雀本以为忍气吞声可以过去,直到那个男人在外打工的妻子带着莫须有的谣言气冲冲赶回来——就有了她后面三年无尽噩梦的画面。 ………… “这么小的孩子…家里没钱养了就找人嫁啊…” “我看见了哦,那天,这女孩子叫人家丈夫进她家去,这两家不是住对门么。” “哎哟,这像什么话……” 表情狰狞的女人戳着她肩胛,戳得她好疼。 “你家人怎么养你的!你学校老师就是这么教你勾引别人男人的是吗!” 明雀节节后退,被所有人的目光鄙视,质疑。身心粉碎。 “我没有……我没有勾……” 她只是作为邻居表达谢意。 她只是因为最初在他帮忙的时候露了个笑脸,就成了蓄意勾引,成了他多日施行骚扰的通行证。 随着眼泪滑落,她被人绊倒,鬓颊被尖锐东西划破,鲜红的无助沁出来。 明雀捂着流血的鬓角,随着控制不住的呕吐冲动,整个人决堤崩溃…… 她一秒钟都无法再在这里待下去了,理智被全部抛弃,明雀带着证件和钱跑出去,买了一张通往崇京市的车票。 她的家在这里,她无处可去。 爸爸说过,上了最好的大学,就等于瞧见了人生的转折点。 崇京大学是全国最好的大学,从这里毕业能找到最好的工作,以后都过好日子。 于是崇京大学,几乎是她人生唯一的盼头。 她答应爸爸了,一定会考上崇大给他争气。 可是现在,爸爸征不过来,她也快撑不下去了。 绿皮火车里,她捂着还未结痂的伤口,闭紧嘴,无声哭得胸口都要裂开了。 列车有终点,她却不知道自己人生的目的地在哪。 她出生就在深渊里,好像怎么爬,都看不见光。 她一路哭得头脑发晕,灰心丧意地坐出租车来到崇京大学正门。 初三的冬天。 穿着单薄的她,身心带伤的她,站在自己梦寐的大学门口。 望着铁栏那边青春洋溢又自信结伴的青年男女,望着他们,明雀却怎么,怎么都想象不出自己有朝一日在里面的模样。 绝望再度袭来,她终于放开声音,哭得撕心裂肺。 身上好冷,脸上一动就好疼,流下来的都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哟喂,哪来的妹妹,怎么哭成这样儿了。”地道的京片子从她身旁传来。 明雀偏头,模糊视线里瞧见是三四个男大学生路过。 “什么情况,”其中一个男生打量她,忍不住放温柔问:“小妹妹,你家哪儿的啊,怎么了?用不用我们帮你打电话给你家长?” 明雀不想闹到异地派出所,使劲摇头,把眼泪胡乱擦干净。 她转身就要跑,结果又被拦下。 “哎哎哎,别跑,这么晚了再出点什么事儿。”男生看她没穿厚衣服,跟旁边舍友说:“别干看着啊,给件儿羽绒服啊,多冷啊人家。” “我里面穿的半袖!哎,老娄!你这羽绒服贵……哦不对,你这个厚,赶紧着啊。” 明雀垂着目光,看见站在最后面的那道人影叹了口气,无奈地把自己身上的鹅绒大衣脱下来,扔给前面的。 然后,一件过于宽大的,带着体温的羽绒服被塞进她怀里。 热乎乎的,还有股好闻的清香。 有个男生靠近一看,吓得低呼:“哟,你这,你这脸怎么了!流血了都!” “在哪儿受的伤啊,谁打你了?” 明雀虚虚捂住伤口,偏身躲避,神色慌乱。 “这必须得送派出所了,还带着伤呢。”男生们商量着:“我跟女朋友约好了自习室了,怎么说,你们谁有空。” “我得改我那狗屎毕业论文啊,忘了?教授明天让我交三稿呢,我不行。” “老娄,就你了,你是咱哥几个里最闲的。” “你跟张朝给这妹妹送派出所里去呗。” 几个人影散去,摇曳的冷风里,那抹站在最远的,颀长的黑影逐渐走向她。 男性专属的气息靠近,明雀还有些害怕,怯怯抬头,撞进他侧斜过来这一眼。 她终于想起来了,那个瞬间。 那个人有一双精致到难忘的丹凤眼,岑寂的,散漫含笑,探不到底。 路灯下,那个人印着月牙形伤疤的,缺了一小块的左耳垂格外征目。 三年前的回忆碎成片,如今她也只记得他那件厚实温暖的大衣,记得最后他塞给她的六张红钞票。 记得他放在她手边的,一大袋子外伤药品。 还有那句。 “瞧你刚才那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宰人炸-学校呢。”语气含笑,轻叱:“真吓人。” 这么多人里,只有他一眼读白了她的情绪。 明雀的眼泪再次涌上来,手心攥紧钞票,委屈地使劲摇头。 她没有想伤害任何人,可是,她又真的怨恨极了。 凭什么自己要经受这些,凭什么,自己的人生是这幅烂样子。 凭什么…… “说了你可能也不懂,不过呢…” 他的嗓音很特别,清冽而低醇,像烈酒杯中对撞的那层冰块。 他未曾与她平视过,嗓音始终在她头顶,散漫又压迫。 最后一句,明雀记得清楚。 他告诉她。 “试试,恨什么,就靠什么过下去。” ………… 水还在顺着下巴滴落,明雀呆呆望着面前的人,终于认出了他。 娄。 娄与征。 原来,她早就见过他。 所以……唯有他,她不抵触。 因为哪怕记忆里对他的模样早已模糊,但明雀愣是靠着他那句话,一股劲努力,撑到了今天。 十五岁到十八岁,昏暗又忙碌的三年里,她靠着这句话咬牙走了过来。 娄与征越来越读不懂她变得复杂的目光,蹙眉,抬手在她眼前挥挥:“回神儿了么。” 明雀眨眼偏开头,开口嗓音很哑:“……我没事。” “还真没看出来。”娄与征轻哧,回头,跟贺醉词使了个眼神。 贺醉词嘴里还叼着烟,不耐烦地偏头,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扔给他。 “记得,还我一百件。” 娄与征用眼神悠悠鄙视了一记对方的小气劲,像在骂:跟谁犯病呢? 他张开外套给明雀披上,把她大半身体都盖住。 宽大的外套,还有这双为自己解开捆绑的大手给足了她安全感,明雀身上的颤抖逐渐平息下去。 “先出去,自己能起来吗?”他说。 明雀点头,撑着地面起身,结果她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双腿因为被绑着又久蹲久跪,一起身,双膝发软,直接往下栽。 最后被对方一拽,摔进他怀里。 娄与征一把接住她胳膊,把人提住。 清晰感受着怀里女孩的抖动,她因失力全身柔软都紧贴着他。 娄与征仰头,压下喉结:“……你挺有意思。” 他的心跳透过胸膛钝钝地打在脑门上,明雀耳颊发热,抿唇委屈:“我不知道……没力气了。” “对不起。” 借着他的力气,明雀一步步往外走,走向门口的夕阳光芒。 认出他之后,她对身边这人的情愫幡然变化。 明雀悄悄抬头,偷看却被他抓住。 “看什么呢。”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娄与征低眸过来,盯着她蜡白小脸,忽然勾唇:“是不是特想‘弄死’他们。” 明雀咬紧腮颊,点头。 他娄与征很久,很久,都没这么被堂而皇之地挑衅过了。 得到满意的答案,娄与征的丹凤眼一点点变亮,给予她笃定的,嚣张的承诺。 “那就瞧好。” “你解气之前,我不会停手。” 紧接着后一秒,娄与征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摸上他的手。 他稍怔,眼梢松弛。 她谨小慎微的神色生怕是惹他不高兴,连动作都带着几分迟缓。 最终,明雀成功地把手塞进了他的掌心。 她握住他的手,满意地合上了眼。 留男人独自诧异,不知如何反应。 两人干燥的掌纹交-融着。 彻底坠入深睡之前,明雀扯着生疼的嗓子,沙哑发声。 “别再走了……” 轻飘飘的,连现实梦境都没分清的一句话。 牢牢地将某个人拴在了她的床边。 一整个漫长冬夜。 第 25 章 只唱你爱 HotPot-25.只唱你爱 滨阳入冬以来难得遇到这样阳关充裕,无风无云的晴天。 地面温度体感升高,室外活动的人都明显比平时多了很多,像是几场暴风雪摧残后,天气之神给予这座城市的抚慰。 窗帘敞开的缝隙透进刺眼的暖光,照得床头的玻璃杯泛着圆形光泽。 被男人撅弯的退烧药锡纸板躺在桌子上,八颗药片规整密封,唯有一颗被抠出去,剩下一个窟窿在药板上。 像极了两个人,原本保持好的克制规避,偏偏因为昨晚踩空了一块。 明雀眼皮抖了抖,流露几分苏醒。 睡过一晚后,昨天的浑身沉重和高热难耐褪去一大半,虽然还没完全醒来,但能感觉到脑子很清醒。 她动了动身子,总觉得左手被什么压着。 明雀翻过侧身,懒洋洋睁开眼——愣了。 她做梦呢? 仰视过去,视线里娄与征半靠半窝在她床边,虽然靠着个枕头,但姿势不算舒展,长腿半伸半屈着。 他睡着却微微皱着眉,可见确实不舒服。 明雀瞪了瞪眼睛,震撼疑惑:他怎么睡在自己身边啊!? 随后她目光下移,顺着往下看,瞧见了自己握着他手不松开的左手。 警车围住了工厂,这些蓄意绑架伤害的人被一网打尽。 韩盈被铐着往外押的时候,眼底映入娄与征把明雀拽进怀里的剪影,她挣扎着回头怒视,双眼通红。 明雀走到门口,一抬头正对上孙顺那恶狠狠的目光,余悸未平,她吓得一哆嗦,结果还没等躲开,眼前忽然覆上一掌干燥温热。 娄与征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明雀猛然怔住。 他的手很大,仅是为了捂眼睛,就罩住了她大半张脸。 明雀浑身上下僵成冻鹅,把嘴唇抿成一条线,脸颊快速沸热。 她想抬手拿下他的手,自己还没脆弱到一眼都不能看,但双手腾在半空,又不敢触碰到他。 只听头顶娄与征的嗓音响起,悠悠讽刺:“小姑娘家家,少看点儿脏东西。” “娄与征!你给老子等着!”孙顺气急败坏的声音炸开。 警察呵斥的声音随之响起:“等什么!你让谁等着呢!老实点!” 明雀听着这些,甚至都能想象出娄与征懒洋洋挑衅对方的表情,脸上遮挡挪去,眼前重归明亮。 她眯眯眼,仰头,接上娄与征的目光。 他目光对准她手腕,胳膊上的狰狞红痕,伸出了自己的手。 明雀愣了下,迅速思考,最后把手递了上去。 她的小手完完全全落在对方掌中,两人手的大小差对比明显。 女孩微凉的手与自己的重叠,娄与征挑眉,喉间笑出一声。 “干嘛呢。”他故意臊她:“我要的是外套。” 明雀扑地红了脸,迅速抽手,却被他反握住。 动弹不得。 他握紧的瞬间,两人皮肤产生压力对挤,痒与麻像撞碎的砂砾,蔓延彼此全身。 她呼吸一滞,埋怨的目光瞪向娄与征。 他抵垂眸子,握着她的手,左右翻转着她的腕子打量。 她手腕的红痕,浓墨了娄与征的眼底情绪。 他问:“疼么。” 明雀感知着不正常的心悸,跳得难受,直接点头:“疼。” 娄与征轻笑:“你倒一点不客气。” “疼就要说出来。”她抿唇:“说出来,就好多了。” 娄与征松开手,嗓音低了些:“先去医院。” ………… 人民医院急诊部。 明雀在里面接受外伤处理,娄与征和贺醉词两个身高过一米八五的大男人就在外面杵着,跟两座门神似的,在热闹的急诊格外引人注目。 贺醉词一身黑衣环胸站直,娄与征总跟没睡够似的懒洋洋靠着墙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对方扔过来一瓶水,娄与征接住,挑眉:“这什么意思?” “你不是怕去医院么,别吓尿了丢人现眼。”贺醉词环胸,一本正经道:“给你个瓶,接着点儿。” 娄与征眉眼怔开,满不敢置信,掂着矿泉水,指他:“贺醉词,你他妈活腻歪了?” “想在我这儿拿一张太平间优速通是吗?” 贺醉词打量他脸色,完全不怵他:“还有心情骂我,看来是没事儿。” 娄与征阖眼,胸膛缓缓运气,气得想笑。 “说说吧。”贺醉词抬下巴示意创伤处置室,问他:“什么人?” 娄与征偏头,透过门缝瞄小姑娘坐着包扎的弱弱背影,拖腔带调地说:“花钱请回来的祖宗。” 他半烦半怨的态度在贺醉词预期之内,他牵动唇线,“祖宗?” “你们家对拖油瓶的爱称?” 娄与征挪回视线,忽然收敛笑意,静静盯着他,“贺总。” “跟你认识十几年。” 他推心置腹,腔调认真:“头一次这么爱听你说话。” 贺醉词轻笑一声,早已习惯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之后怎么处理?” 这一回接着一回地出事。 “还能怎么着。”娄与征叹气,手在兜里摩挲烟盒,“带在身边儿呗。” ………… 明雀走出处理室,视线从裹成棉花糖似的手腕抬起,瞧见靠在门外的娄与征。 那个看上去凶巴巴的正装帅男已经离开,此刻只剩他一人。 两人相对无言对视数十秒,飘着消毒水味道的氛围浓郁稍许。 娄与征静静盯着她,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最后她挨不住对方这样深热莫测的眼神,率先扯出话题:“那个,我想……” 他扫了眼她包扎的腕子胳膊,“嗯?” “梅阿姨不是出差了么……”明雀说出自己想法:“我这个事,你就别告诉她了。” “你发话,应该就没人敢再偷偷告诉她了吧。” 娄与征眉头稍稍扬起,“为什么。” 她转眼,撞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听见他说:“怕她担心?” “还是怕我挨骂?” 很明显,他的语气偏向于后者。 倒是自信。 自信到自恋。 记忆里闪着光的人与面前的男人重叠影子,明雀把嘴唇抿成一条线,说不出是难堪还是赧怯,“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从初中开始,明雀就一直靠着国家补助或着个人资助项目念书,没有这些助力,她根本摸不到高考那扇门。 所以从小她铭记,要成绩好,要不犯事,要会讨人喜欢。 在学校里不能卷进任何是非里,不能惹事犯错。 稍微一个错误,都有可能影响下个学期的补助资格。 所以曲意逢迎,忍气吞声几乎刻进了她性格成长的每一寸年轮中。 当下也一样,她想在资助人眼里留下好印象。 明雀看他,含着隐喻来了句:“我只想相安无事到开学。” 没人喜欢一直处于危险和威胁中。 她的那点心思在娄与征面前一览无余。 这是埋怨他呢。 娄与征将手抄进兜里,率先抬腿动起来,在与她擦肩时悠悠道:“最后一次。” 他承诺,这是她最后一次因他陷入危险。 明雀看着他背影,迈步跟上。 既然他这么说,她就信。 娄与征腿长,平时随懒散但步速很快,但今天却格外耐心,没一会儿明雀就跟上了他,跟他并肩而行。 她仰头,打量他侧脸,想问出口的话在嘴边鼓动,心跳因紧张波动。 “还有话?”他目视前方,却精准感知到她情绪。 明雀趁机鼓起勇气:“你还记不记得三四年前……” 娄与征偏头过来。 她瞧见他一如既往的淡泊神情,马上烧出口的话忽然熄了火。 明雀似乎意识到什么,眼神暗淡闪烁,摇头,看向前方。 “我忽然……忘了要说什么。” 他不记得了。 也是,娄与征这样的人……怎么会记那么小一件事呢。 ………… 因为工厂他那一句话,这件事,她全权交给娄与征去处理。 令明雀意外的是,娄与征让她签了孙顺和韩盈的谅解书。 未要求任何赔偿,把这两个人全放了出来。 这天,娄与征带着明雀来到一家正歇业的酒吧club。 吃完饭,她坐在房间里看书,没一会儿来了人。 是娄与征的那些朋友。 二楼的vip包间氛围静谧。 酒吧这种刺鼻地方正飘着为女孩准备的牛奶浓香。 陈彭祖和明雀对桌而坐,两人揣着手,面对面大眼对小眼。 明雀捧着手里的热牛奶,对着他瞪大眼,神情紧绷。 陈彭祖一点点拉近与她的距离,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再靠近。 两人隔着一张桌,脸与脸的距离从半米,到三十厘米,二十厘米…… 最后在即将近到感受对方呼吸时,明雀对着他的脸,猛地一捂嘴,歪头,迎接黄仁递来的垃圾桶:“呕——” 陈彭祖往后一仰,挫败嚎啕:“阿征!你这妹妹真能侮辱人!” 他闻闻自己,“我这么香香一帅哥,第一次有雌性动物看见我吐!” 黄仁一听,瘪嘴吐槽:“咪讲佢了,我依家都想呕。”(别说她了,我现在也想吐。) 明雀干呕好几声没吐出什么,白着一张小脸抬头,愧疚道:“对不起……” 她只是想试试克服一下这个毛病,结果还是没能坚持住。 陈彭祖家里女性成员多,从小被女人“包围”着长大,自称霄粤湾第一情种,遇到漂亮美女就原地化身深情舔狗,瞧见明雀这样可怜巴巴的妹妹更是没脾气,语气温柔下来:“我的错,我的错啊,你眼睛别红,为我哭不值当的妹妹。” 远处,娄与征窝在沙发里,二郎腿横着,勾唇缓道:“丑人爱找补。” 明雀一听,看着哀嚎怒骂的陈彭祖,没忍住憋出一道笑。 虽然但是……还是想再试一次! 她抬头第二次兴冲冲看向陈彭祖,对方果断捂脸。 明雀:…… 她扭头又看向黄仁,结果这人也捂了脸。 明雀:…… 这种事对你们打击这么大吗? 娄与征接了个电话,简短“嗯”了声,起身吆喝那两人:“差不多了。” 明雀看着他们仨,有些懵。 差不多什么?今天到这里不就是吃饭吗?还有别的安排? 黄仁不知从哪拿出一个遥控器,按下,他们侧边这一大片的拖地窗帘从中间拉开,明雀这才发现,原来这是一整面玻璃窗,从这里俯瞰,能一览一楼整片卡座舞池区。 休息期间的club一楼空荡,甚至显出几分冷清——跪在舞池中央的男人就格外扎眼。 明雀扶着玻璃定睛一看,竟然是孙顺。 几个安保围着他,为首的人微微弯腰,似乎还有劝说的意思,但孙顺始终跪在原地,动都不动。 这时,孙顺突然抬头,远远地仰头望向二楼瞰景窗。 隔着长远距离对上对方愤怒又惧怕的目光。 明雀一愣。 明雀也觉得不可能,才不信凭空消失,纳闷问着:“那我毛巾到底哪儿去了?” 她这人较真,一旦钻进某个问题不得到结论不会罢休,娄与征深刻知道。 于是他往门边一靠,抄兜直接转移话题:“你与其在这儿怀疑我拿你一块破毛巾。” “不如好好回忆一下昨晚上都对我干什么了。” “我吃了多少亏,我还没说话呢,你较什么劲?” 明雀一愣,看他,装傻:“……嗯?” 娄与征挑动眉峰,学着她,声线更低:“嗯?” 接下来的几秒钟里,他眼见着面前的女孩一点点红了脸。 他笑出一声,很轻,嘲谑拉满。 “原来你记得啊。” 第 26 章 Goodbye HotPot-26.Goodbye 明雀后退一步,脸上烧得慌,就像又开始发烧了似的。 他,他说的记得,指的是哪段? 这人总不能神通广大到知道她昨晚梦见他们那个的时候…… 明雀揪住大衣拉链,故作淡定,实际上把下半张脸全都挡起来了,声音闷闷的。 “你,你说的是什么啊。” “我烧得那么糊涂,动都动不了,能对你做什么。” 她以为挡住了半张脸就可以掩盖心虚,殊不知最暴露情绪的是那双眼睛。 娄与征睨着她流转羞赧与慌张的眸子,转移话题的目的成功完成,手一压,把门推开。 “别装。” “我不会原谅你的。” 前一秒还教育他直勾勾盯人不绅士,后一秒就堂而皇之问他是不是死了。 娄与征垂眸,睥睨着锢在怀前的女孩,特不理解。 “那你想怎么着?” 面前的男人站起来至少有一米八七以上,就算站姿懒散,依旧能把她娇小的身子包起来有余。 明雀都害怕了。 他的手掌圈握着明雀的腕子,指缝溢出她嫩白的肉肉,完全不懂怜香惜玉。 明雀被他捏疼了,眉心有些紧,视线落在娄与征染血的袖子上,“你受伤了,需要处理的。” “你是员工,肯定知道还有别的办法出去。” “你带我出去,我包你医药,或者折现答谢,都可以的。” 小淑女抬头,向对方投递一个“请相信我”的诚恳眼神:“我有钱的。” 而娄与征在听她说这些间隙,眼神已然更漠了些,对于这些少爷小姐习惯于用钱解决一切的行为见怪不怪。 只是她少了点仗着家里老子有钱而趾高气昂的傻×气质。 倒是真想送他钱。 娄与征偏开眼,已经快把“懒得理你”写在脸上了,刚要开口,面前白花花的小矮子突然凑近。 明雀单手捂在娄与征嘴巴前面,没有碰到,示意他先别说话,耳朵听到门外不断接近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娄与征单眼皮的凤眼很黑,眼尾勾起时精炯有神。 明雀急得眼圈都红了,小碎步跺得地板轻响,憨态可掬的姿态莫名撬动了他管闲事儿的心,娄与征唇线稍动,戏谑划过。 两人消失在休息间的下一秒,那些纨绔们开门冲了进来。 “人呢?” “你不是说她在这里面?” “我靠,别闹大了啊!” …… 持续了半天的白昼暴雨,直到傍晚这时候才有见小的架势,像打碎的水雾洋洋洒洒得没什么威力。 一轻一重赫然不同的脚步踩在会所后面这条巷子里,巷子年头太久一整条羊肠小路都没有照明的大灯,只有十几米一盏的破旧黄灯勉强给脏雨坑扮演水中月的角色。 像是走出了很远,明雀完全跟不上身前男人的步速,像被抻胳膊飞着走。 “那个……”她细喘着,搭话:“他们是不是不会追来了?我看那门是单向锁。” 巷子里太黑,漆黑的环境让她害怕,但这人始终捏着自己胳膊,高大的身影像伞,让明雀忐忑的心里逐渐安定。 又往前走了十几米,直到依稀能看到巷口大道光了,娄与征停了下来,回头。 两人恰好站在一盏暖黄路灯下,泥泞的灯罩绕着飞虫。 她抬头,好像在他沉寂的眼里看见了水中月,黑中一抹光点,会吸人。 喉咙怎么有点干。 明雀蹊然避开了他的注视,往身侧窄屋檐下躲了躲,嗓音在雨雾削弱下更软了:“可以借用一下手机吗?我打给家里人。” “到时候车来了,送你去医院,如果要钱也是有的。”她补充。 娄与征暗灼的目光始终定在她脸上,对她开出的这些“条件”毫无兴趣,从兜里拿出手机甩给明雀。 明雀接过手机,面露喜色,还喋喋不休自证清白:“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假借打电话,盗取个人信息的诈骗团伙…” 说着拨通了司机叔叔的电话,想到什么,还不忘抬头问他:“这里的地址,你知道吗?” “出语巷,25号,西侧小口。”娄与征字正腔圆,多一个字都懒得吐。 明雀微笑点头,正巧那边也接通了,听见司机叔叔的声音,一下子委屈起来,憋着哭腔说话都抖却还要装平静,说话条理清晰把事简单交代,叫他连忙来接自己。 娄与征倚着脏土墙边,衣服里的疼痛逐渐蔓延而来,呼吸渐沉,耷拉着眼皮子盯着她。 明雀挂断电话,手机还给他的时候,借着微弱的光,再次打量了下这人身上。 休闲会所里男员工统一粗糙的制服在他身上却显出贵气,扯坏的衣服沾着血,脸色青白,有种奇异的靡乱蛊惑。 危险,不容侵犯,散漫却疏离。 对女性有特别的吸引力。 这种人,跟她八竿子打不着边。 但是…… 明雀却有点挪不开,黏在他身上的视线。 自己这是怎么了。 “以后还是。”明雀还是忍不住想开导这人,目光避开他手腕上的血,有点发怵,“不要打架,很危险的。” “把嘴闭上。” 完全不领情。 “好的好的。” 算了,谁让他帮了自己。 不一会儿,一辆白色宾利稳稳停到巷口,是来接她的车。 明雀终于松了口气。 往前踏出三五步后,她停住,望向还在原地的人,“你?不跟我走吗?” 娄与征的脸被暗遮了大半,掀眸给她一眼,已然回答。 还想问他的名字,或者联系方式,总不能答谢无门,可是对方的态度似乎不会解答这些。 他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细雨打在手臂上,明雀并不是专横的人,只是稍微愣了下,随之点头。 然后往巷口处一步步稳着走去,哪怕淋着雨,也毫不乱掉步调。 司机看见她从巷子里出来,赶紧下车打伞,跑过去接人。 明雀给他一记安抚又恬淡的笑容,小嫩手搭上司机叔叔的胳膊往车边走。 就在扶到车门框时,明雀顿住了。 她回头,一眼往幽暗之处。 男人不羁的脸,高大的身体,还有那如点火般捏在她手臂上的大手,像藤蔓,缠住了明雀此刻欲上车的腿。 因为明雀无比清楚:他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遇见只是意外,这一走,就是永别。 下一秒,脑子里什么东西崩断了。 逃离伞面的庇护,明雀毫不犹豫地转身,任由脏水溅到鞋面,跑向还杵在昏暗中的男人。 娄与征身上有股恣妄,比疏离还深,比放肆要野,只怕生人再近一步,就会被刺伤。 那抹白色再次接近时,他眯起了眼。 明雀直白地侵入了野兽的防线,扯下衣服上装饰用的黑白纹BURBERRY丝巾,在冷刺的目光下,绕在娄与征手腕上,盖住了那条还未干涸的血痕。 她的手指上,还残存着他的血迹。 心跳很快,也知道对方排斥。 说实话,她很少这么意气行事。 没想到她还会折回来,这条丝巾像是强行续上的牵扯,他怎么会读不出来。 娄与征低着头看她给自己系丝巾,蹙眉,“谁用你了?” 明雀顶着对方吓人的气场,抬起望他,杏眼洇湿又纯良。 一冷一热,一刚一柔的目光碰撞炸开了缝隙中的雨花。 她系好,笑了,“很衬你的。” 意思是:掩盖伤口并非我本意,只是它在你身上更好看。 察觉到自己演技过于拙劣,她双颊通热,转身小跑,步调乱得一塌糊涂。 娄与征看了眼手腕,正欲扯下丝巾,瞥见她那双被泥水溅脏的洁白丝袜时,动作停了。 …… 宾利迎着绵绵雨往明家府邸驶去,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语重心长道:“圆圆啊,你不能总叫人欺负。” 明家大小姐就没有在外面受气的理儿。 她的家世富贵落在很多人眼里都扎得很,从小到大各种冷嘲热讽都见过,不过明雀是个心大的,一般的小别扭也就当做不知道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多过息事宁人的,是骨子深处生长出的不屑。 “刚刚那些孩子想戏弄你也不用怕的,你背后有明总还有哥哥们撑腰,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老受气再把自己身体憋坏了,多不值当。” “我当然知道啦,叔叔。”明雀才把思绪从那个男人身上挪出来,她望向前面开车的人,眼神已然褪去了畏惧,有股广阔的柔和:“可我就是不想再看见他们了呀。” 哪怕被碰一下,被看一眼,明雀都抵触至极,就是要立刻离开,谁留都没用。 谁知道那群没教养的公子哥会不会真的趁酒醉对她做什么不好的事。 而且,明雀想到那抹即使杵在幽暗巷子里,也不会被周遭污秽吞并的落拓身影,只觉得今晚也并非全是不愉快。 “这次的事,我会一五一十告诉大哥,放心吧。” 她扬着纯然的笑,眼神却淡下去,开口:“这样没缘由地欺负人,他们要付出代价的。” …… 时间逐渐靠近新一届滨阳大学新生入学的日期,暑热正在渐渐褪去,蝉鸣还在喧嚣,狂妄自大。 明雀出了中古店,打开遮阳伞时,接到了发小生窈的电话,“亲!你现在是在牛津街吗!你去那里干什么呀。” “这里有家店收藏了品质很好的欧泊,我来看看。”明雀有些遗憾,“就是店长开价太不友善了,我要再考虑一下。” “喜欢就买啊,你不是还有零用钱吗?” “有钱也不能乱花呀。不浪费粮食,不乱用钱财,是我家的家训。” “…佩服,你明家发达也不是没理由。” “既然你现在还在牛津街,帮我个忙好不好!”生窈的嗓音听上去挺迫切的。 明雀眉头动动,预感不好。 五分钟过后,生窈总算是把事情来龙去脉讲明白了:总结来说,她这个暑假在网上聊了一个男网友,两人处成暧昧关系,因为对方声音太好听,又温柔纵容,还带她打游戏,生窈就沦陷了。 一次聊天,生窈不小心透露自己是滨阳大学大一新生,结果巧合对方是大四的,就提出见面。 也是激动又好奇,生窈人脉很广,拿着对方的名字去找人查,结果一查——发现对方是个长相普通的死宅,跟她幻想的男神形象完全不符,瞬间就下头了。 生窈不想坦白因为不喜欢对方现实形象而拒绝,也说不出口,到了今天见面的日子还龟缩在家里。 她的意思,是让明雀代替自己去见那个网友,当场说明白别再联系了。 明雀站在树下乘凉,认真听电话,等对方说完了,沉默了一小会儿。 她对朋友一向是事事有回应,很少这样晾着对方,把生窈都晾心慌了:“亲爱的……你咋不说话……” “窈窈。”明雀眉头皱得相挤,低头盯着自己凉鞋上的碎钻,很认真地批评对方:“你这样很不好。” 生窈撒娇磨她:“哎呀我知道啦…但我实在忍受不了,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我看见他那张脸我再说出什么很伤人的话不就更不好了吗?” “你呢,温柔又巧言善辩的,肯定能三两句把他忽悠过去啦。” “帮我这次吧,行不行~” 明雀叹了口气,“你以后真的不能这样了,以貌取人不对,你这样爽约更不对。” “嗯嗯。我以后绝对改正!” 她本就不擅长拒绝人,更何况是朋友的请求,“那就好,你告诉我咖啡店的地址,我去见他。” 咖啡店离她目前的位置并不远,明雀步行五分钟就到了,推门进入,冷气的凉爽扑面而来。 照片上那个男生已经在约定的位置等她了,看样子坐了很久。 男生明显捯饬了自己,不过依旧算不上多整洁,人有点胖,脸色偏黄,穿了套很不合身的休闲西装。 感受到对方的真诚,明雀就更惋惜,想了想要怎么给对方落下坏印象,一改往常姿态,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男生低头玩手机,突然“啪!”的一下,包被她直接丢到座位里,翻了好几滚。 明雀承着对方抬眼的目光,抬下巴,趾高气昂道:“你就是张家铭?” 虽然发狠装酷,但奈何她天生的音质太柔软,反而有种骄矜。 “你是生窈?”张家铭打量她,面露喜色。 明雀一下踹开椅子,不小心把自己脚踹疼了,暗叫疼坐下,直接埋怨:“谁让你先点单了?你知道我喝什么吗就点?” “没见过你这么独断专行的,真讨厌。” “那你看看想喝什么,我再点。”张家铭太惊喜了,没想到聊了几个月的女生竟然这么漂亮,百依百顺:“听你声音感觉和平时聊稍微有点差别。” 明雀有些心虚,答得也快:“网聊不都夹吗?我平时就这样,少管我。” “你要不满意以后就少聊。” 张家铭心想:不是网上夹……你线下的声音可比网上夹着的还娇…… 他赶忙摇头:“满意满意,我特别喜欢!” 明雀:……? 啊? “说实话,一开始我还有点担心,怕你的模样和我想象中有出入。”张家铭真心吐露:“你太漂亮了,我都觉得配不上你。” “一想到最初是你先勾搭我的,还挺不好意思,我是男人,应该我来主动的。” “没事,以后我们有很多时间,我会一点点弥补的。” 明雀傻了,自己不是已经很没礼貌了吗?这人怎么回事啊! 她被对方弄懵了,一时间愣在原地。 咖啡店很大,人少安静,与此同时,店内的角落位置。 娄与征整个人窝在沙发座里,一条长腿还搭在旁边椅子上,黑色工装裤的银色拉链头轻晃着,懒洋洋像头午睡的老虎。 他抬手,拿起盖在脸上的英文报纸,初睁的黑眸斜睨,直勾勾射向远处“热情面基”的男女。 两人刚才的对话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惺懒的目光,慢悠悠飘,最终落到明雀那慌成小呆鹅的小脸儿上。 娄与征轻触蓝牙耳机,接通电话,对那边开口。 “嗯,找着人了。” “到时候弄得更难看,更不好收场。” 娄与征眉心折动,合上眼,不耐地滚动喉结。 “再说吧。” 娄琪:神了,有生之年能看见娄与征逃避问题。 下一秒,他忽然睁眼,瞥着她:“等会儿,谁让你叫她小鸟了?” “这外号从哪儿打听来的?” 娄琪无辜:“她自己说的,可以叫她小鸟,说是亲近的人都这么叫她。” “多可爱的昵称,我喜欢。” 娄与征没再回话,端起酒杯放在唇畔。 酒液触碰到舌尖前,他眉梢痕迹很浅地动了动。 好一个亲近的人。 第 27 章 Don''''t Cry HotPot-27.Don''''t Cry 有这么多人鼓励安慰,赵慧也鼓起勇气决定取悦自己一次,同意去做美甲,让明雀帮忙介绍童月来负责她的美甲。 隔天下午,赵慧拿到产假暂别公司,明雀就带着她去往童月所在的美甲工作室。 童月还没服务过怀孕的顾客,比平时更社恐更紧张,连手都不敢伸,生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笨拙地欢迎她:“您……您好……请坐。” “准备了温水可以吗……” 赵慧看着这位穿着超大号卫衣,看起来还在上高中似的可爱妹妹,简直不敢相信她是这家美甲店的老板。 明雀揽住童月的肩膀搓了搓,“慧姐你别介意啊她就这样,不太擅长跟生人打交道,但是美甲技术绝对没问题的。” 明雀的作息很规律,即使在节假日也很少懒觉,在外人眼里难以接受的“刻板规矩”在她这里只是习惯。 所以早起一个半小小时回学校并不是难事,闹铃一响,她就睁了眼。 她喜欢早晨这段短暂时间的气质,宁静中又透着紧锣密鼓,穿戴好下楼,迎面看见冲自己而来的佣人,手里捧着一个小袋子,“小姐,这是昨晚明总留给您的。” “嗯?”明雀接过来打开瞄一眼,是之前丢在会所的手机,想必是那些刁难自己的富家子弟知错后送回的。 她往餐厅望了一眼,没看到心里念叨的人,“哥哥呢?” 明雀对这几个兄弟的称谓有自己的规则,家里这些干活的人都知道——叫哥哥就是大哥明逾,哥或者二哥就是明绰。 “明总昨天回来后又去机场了。”管家从厨房出来,回答明雀的问题,“说是海尧市那边有生意要亲自去一趟。” 明雀把手机揣好,叹口气,小声埋怨:“明明住在一个房子里,却见不到面。” 管家替她拉开餐椅,笑着安慰:“明总奔波,这不也都是为了家里。” “还有一件事,”他给明雀倒了杯牛奶,“东阳公司的张总想带女儿上门道歉,明总让我询问您的意见。” 说的是带头刁难她的卡地亚女。 明雀捧着玻璃杯,热气在杯壁呼了一圈,“哥哥觉得我该答应吗?” 对方回答:“明总让您自己决定。” 她稍稍弯眼:“那就不了,我不想原谅她。” 明知道自己的背景还敢当面欺负,要是换成个家境普通的女孩惹她不开心了,明雀不敢相信会是什么画面。 以为获得原谅就可以避免付出代价?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吃完饭司机送她回学校,按时间安排恰好赶上新学期第一节专业课。 手机电量还是满的,明雀打开手机检查确定没有被人动过手脚,也没有转账记录,这时脑子里闪出自己站在暗巷里用娄与征手机给司机打电话的场景。 她抬头,问前面驾驶的叔叔:“您手机里的通话记录都还存着呢吗?” “都在的。”司机把手机递到后面,“是想找什么号码吗?” “对,我想找那天…”明雀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她想顺势把娄与征的电话存到手机里,但是。 明雀眨了几下眼睛,慢慢把司机的手机原封不动地放回去,“还是先不用了。” 偷偷存他的联系方式…不是她做事的风格,也不合规矩。 论情论礼,都该当面要,然后被对方给予。 ………… 明雀从小喜欢珠宝,学美术也是以了研究珠宝设计为目的,她的师父指教过,艺术本就相通,最初可以往宽阔的地方走,学的东西够杂够丰富了,再专门深入学习珠宝设计百益无害。所以综合考虑她报了滨大美院的工艺美术系。 坐在一个教室里的同学都是艺考中的佼佼者,男女比例大概4:6分开。 经过军训,开学的时候大家早已彼此熟悉,同学们很快和老师打成一片,在这样的氛围里,明雀第一天的课上得非常愉快,她切实地感受到和高中阶段完全不同的生活基调,并为这样的开端而感到幸福。 下了最后一节课,她跟着三个舍友回去。 进屋还没多久,另外三个女生就和同专业其他人撮合着要出去团建,明雀都打算去学校食堂逛逛了,又被她们拉着要去校外。 “哎呀你就一块去吧。”舍友对她挤眼睛,示意:“咱仨一块给慧慧当僚机,她想追那个环艺的方博简。” 明雀看着慧慧红起来的脸,疑惑:“方…那是谁?” “啊?你没留意他啊,咱们军训的时候站中间拿麦唱《修炼爱情》那个帅哥。” “没有呀。”明雀惊讶,刚开学自己人都没认全呢,舍友就有喜欢的同学了?! “也不是很帅,就是。”慧慧羞涩找补:“我挺吃他那个劲儿的。” 第三个舍友欣怡看着明雀挂在床边的裙子,突然提议:“明雀!你这条裙子借慧慧穿一下吧?好好给她打扮一下。” 慧慧赶紧摇头:“别,这是人家的衣服,我哪好意思…” “还有这个包,哇也是miumiu的,明雀,你这是真的假的啊?” 明雀略有迟钝,然后走过去把裙子摘下来,连带着包一起递给慧慧,眼睛挤蜜露似的:“裙子我穿过一次,不介意你就拿着吧,谢谢你报道那天借给我抹布擦桌子。” 另外两个舍友忽然齐刷刷看她,慧慧接过裙子和包,眼里亮的光都盖不住,笑道:“你真是太客气了,这算啥。” 欣怡惊讶:“哇,明雀,你送她啊?”包和裙子加起来少说也要好几万块了。 明雀瞥了欣怡一眼,淡意一瞬而逝,随之扬起惭愧,“我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怎么给人打配合,希望能帮上忙。” 她把话说得漂亮,并且给话题打了句号,另外两个舍友就没再说什么。 收拾完,四个人出校门前往约定好的火锅店。 滨阳大学附近也都是滨阳最有名的那些学府,这些年围绕着大学城,商业街和夜市如雨后春笋冒发,一到晚上特别热闹。 他们说要去的那家火锅店就开在商业街里,是最近新开的店里最火热的,味道正宗,氛围好,给学生折扣多,是专属定位给青年群众的餐厅。 迈进店里,明雀就被扑面而来的火锅浓汤味道笼罩,鲜香的,味蕾都被激活。 其他人早在订好的卡座里等,对她们招手。 明雀抬手挥挥雾气,脚步却忽然停在原地——视线落点,定在懒洋洋窝在无人卡座里的娄与征。 这么巧? 餐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杯水,他面前摆着一台嗡嗡运作的笔记本,开着什么代码软件的界面,似乎是累了,戴着个蒸汽眼罩闭目养神,长腿伸着。 呼吸很平,像死在那儿了。 眼罩盖住了他的眉眼,所以嘴唇就占据了观察者的全部注意。 娄与征的嘴唇不算单薄,是那种有厚度有线条的,颜色还很好看。 唇似乎是唯一中和他骨子里过于冷鸷气质的地方,在娄与征本身锋芒的气场中,添上一抹性感。 用网上的一些形容就是,看上去……特别好亲? 脑子里闪出这个念头,明雀被自己吓到了。 ……大,大胆! 她咽了下干涩的嗓子,低头跟上同学。 十个学生挤在卡座里,慧慧被撮合着和那个目标男生坐在一起,明雀顺势和女生们挨着,听着他们寒暄,闹着要一边吃一边玩酒桌游戏。 他们点餐的时候,明雀好似一直在等什么,没等到就一直在悄悄打量附近的服务生,还有其他桌吃饭的顾客。 “行啦别坐着了,弄调料去!”说完好几个人全站起来,明雀慢了一步,被自己舍友按在原地看包。 她眼巴巴望着舍友,嘴唇张开想说什么,却又没说。 火锅店里嘈杂热闹,娄与征自然也睡不着,蒸汽眼罩的热乎劲过去了,他用手指勾着挑开,被灯光刺得眯了眯眼。 这时候端着个托盘的服务生路过停下,特别无奈来了句:“征哥,今儿人多,真不行了,您高抬贵腿帮帮忙。” 娄与征把眼罩绕在食指,转来转去,吊儿郎当的:“又不给我发工钱。” 不打算管。 服务生小哥:好嘛合着这店不是你的是吗!!? “客人等不及差评可不赖我们。”他翻了个白眼,小跑着去上菜。 娄与征把眼罩扔到桌子上,继续看电脑上的工程,根本没打算动弹。 好像今天就是这店塌了,他都能始终云淡风轻坐这儿干自己的。 刚要继续做事,娄与征余光瞥见杵在小料台前一抹傻乎乎的身影,一动不动,跟门神似的。 明雀眼睛圆溜溜地盯着空碗,纠结又无措的表情,好像下一秒能哭出来。 似羽毛落到鼻息上,扫一下,刮一下。 键盘上的手指缓缓摩挲,娄与征眼神更稠。 就像没人能忍住打喷嚏的欲望,下一秒,他起了身。 ………… 明雀捧着个空碗,看着眼前各种小菜,酱料,作料,眼都花了。 怎么办……她不会弄调料啊…… 平时吃火锅,都是餐厅的服务员调好酱料端给她的,可是照实说的话,又怕同学们觉得她另类,或者装腔作势。 错过了跟他们一起过来照猫画虎的机会,这可怎么办。 就在她想掏出手机百度一下火锅调料的配置方法的时候,身后一股厚重气息靠近,随之男人沉沉嗓音响起,有几分揶揄。 “怎么着,守着它们过年呢?” 被笑话的羞耻心上涌,明雀立刻偏头,柔软的卷发扫在他的结实胳膊上。 骤然的痒,绒毛似的刺扫肌肤,娄与征眉心一动。 他就站在身后,明雀转头差点退到他怀里,反驳:“你懂什么呀。”下一句声音就小了,目光闪动:“我还没考虑好呢…” 娄与征“哦”了一声,也不走了,直接就扶在小料台边上侧身盯着她,还抬抬下巴示意:“那你继续。” 就是使坏,偏要看她能调出什么东西来。 对方故意戏弄,目光死死定在自己身上,明雀脸上更热了,试探着把手放到香菜池的勺柄上,问:“你,也在这儿吃饭?” “我啊。”他拖腔带调的,眼见着她给自己盛了致死量的香菜碎,“算半个老板。” “老板?”明雀意外。 “之前投了点儿,朋友开的店。”娄与征说着,点点手边的花生米,对她挑眉:“再来半碗花生呗,提香。” 明雀脸蛋刹热。 啪—— 明雀把勺柄放下,再也受不住他这么笑话自己了,有股软绵绵的命令感觉:“老板也算服务者,我是客人,你现在,帮我弄一碗调料出来。” 非等把小绵羊逼急要踢人了,娄与征才缓缓展出几分逞意,直起身,以侧后的身位靠近她。 他拿个空碗放在台面,没有立刻弄调料,而是在下一秒,捏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裹住自己手腕的瞬间,明雀后脊立起一层酥麻,有些不知反应了,眼睁睁看着对方操控着自己。 娄与征的嗓音总拖着几分漫不经心,特别磨人,“平时吃什么,油碟还是麻酱碟。” “葱姜蒜忌口么。” “我,应该是……”男人的气场就压在身后,很难不在意,明雀舌头有些发直,“好像是油的,有点咸香的感觉。” “不吃葱蒜。” “吃辣?” “一点点。” “握住。” “什么?” “勺、把、啊。” “……哦。” “记好。”娄与征带着她的手,以此把一样样调料按照比例盛到碗里,“香菜、花生碎、芝麻、辣椒、耗油、香油、醋、白糖。” 对方说的那些明雀模模糊糊地记,神经尽数被摩擦在腕子上的温热粗粝占据。 他没有碰到自己的手,把界限定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却也实打实地在趁机耍浑,这股点到为止,故意使坏的暧昧融进调味料里,叫明雀莫名心悸。 盛完所有配料,娄与征松开手,目光忖量在她的小脸上,哧笑一声,“用我给你拌好吗?” “大小姐。” 明雀瞪他一眼,端起碗很明确强调:“这个我会。” 说完头也不回地远离,绵绵发丝又在转身时扫到了他身上,像勾魂的丝带,留下次纠缠的预告函。 明雀走出几步,突然又折返回来,对着他补了一句“谢谢你”,扭头走了。 被头发扫到的胳膊还痒着,娄与征凝注她的背影,快把人盯出窟窿时挪开,慢悠悠回去。 还挺有礼貌。 ………… 和明雀预料的一样,这聚会并不适合自己,饭桌上同学们聊得不亦乐乎,很多话题也听得懂,但就是没什么加入的兴趣。 平时和生窈,还有其他发小好友出去玩,也无非聊这些话题,但就是比当下给她的感觉要自在。 明雀不想再在这不舒服的场合浪费时间,勉强吃了几口果腹,就起身拿包要提前回学校。 谁知道舍友欣怡是喝多了,还是心血来潮突然来了句:“反正以后大伙常聚,轮流着请呗!明雀!你今天提前走不地道啊,今天你开个头!” 所有人的目光突然汇聚一体,明雀顶着压力,本又要按照脾气,不懂拒绝地顺应。 可是转念一想,这次性质不一样。 她挎好包包,特别不解:“AA制有什么不好的呢?” 欣怡停了几秒,笑了声:“哎呀,反正你也有这个实力嘛。” 即使知道这样会破坏一些表面和谐的关系,但明雀还是本着心意说:“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呀。” 凭什么叫她请客,她不喜欢这种面子功夫。 “我回去等你们群收款了。” 走出火锅店,空气徒然清新起来,明雀深呼一口气,把方才同学们看自己异样尴尬的目光从脑子里甩掉。 偏头,瞧见娄与征站在店门外不远处,他指尖夹着一抹猩红,微微启唇,白雾泄出来。 娄与征听到清清脆脆像是女士小皮鞋踩地的声儿,偏眼,隔空接上她的眼。 他把烟头捻灭了丢到垃圾桶里了,“没吃好?” 明雀摇头,“你们店的味道很好。”只是那桌氛围她不喜欢。 “我会带朋友再来的。” 娄与征只是攫着她的眼神,就似无形中已有牵引,撂来句:“过来。” 下一秒,哒哒的脆声再次响起,明雀乖乖走向他。 娄与征本身就像一盘强悍的磁场,这种汹涌的磁力会让她感到害怕,但又同时鬼使神差地被吸引。 所以,她在距离他三两步的地方停下,恰好到处,“怎么了?” 娄与征睨了她故意留出的余地,“丝巾,还你。” 他提起她才想起来,明雀偏头看了看他揣兜露出的手腕,“你的伤都好了?没事了吧。” “谁打的你,在会所兼职还要挨打吗?” “挨打可以报警维权的,你知道吧。” 他只是提出归还东西,她噼里啪啦说了这么多没用的,娄与征轻叱一声,强调:“我说,还你东西。” 说这么多别的干嘛呢。 明雀抬起头来,思忖半晌,“今天别给我。” 娄与征挑眉。 “东西是我的,对吧?”她垂下眼睫,莫名不敢看他的眼睛,睫毛颤颤的:“那我就有,决定它什么时候回到我身边的权力。” “等我要的时候,再还给我吧。” 这样,就有下次接触的理由了。 她的目的,或者说是理由过于蹩脚,暴露得越无所顾忌,反而更憨状可掬。 对方不吭声,她强撑的底气与羞臊心被疯狂消磨,明雀忍受不住,转身要逃。 侧身过去的瞬间,手臂被他拽住,再回神时自己已经凑到了娄与征的面前。 他俯身下来,明雀屏住呼吸。 “我话没说完,跑什么。”娄与征的目光扫过她脸蛋每寸地方,在夜晚店面霓虹灯下,依稀能看到一层细腻绒毛。 他语气沉静,带着审视:“既然碰上了,不如说说。”女孩的眼瞳像刚从海面浮出的珍珠,如山岚雾霭,清澈又含情。 明雀这样的眼神把娄与征盯毛了,如被羽绒搔挠,有什么在鼓动,燥热。 他忍不住加重了捏着她腰间的力度,指腹隔衣服陷入柔软的肉里,却还觉得不够解瘾。 殊不知娄与征越来越烫的目光,也灼得明雀心悸难耐,她摸了下他嘴角的伤口,绵软小声:“…还疼吗?” 娄与征竖起双指,拨开她乱摸的手,嗓音勾人:“痒。” 激得明雀后脊又一战栗。 锋芒与绵浪对抗,胜负难辨,利刃腰斩浪花,柔波钝化刀锋,锈迹斑斑。 想起还坐在他腿上,明雀挣扎,没力度地警告:“快弄我起来,我们这样…特别不好。” 她的控诉让娄与征中途改变了主意,他晃动大腿,带着她整个身子都跟着晃起来,明雀羞耻心爆棚,脸红成番茄,“你,你…” 见小姑娘要靠勾自己脖子维持平衡的失措样,娄与征满意挑眉:“怎么个不好法儿?” 明雀哪说得出害臊话,也骂不出口,最后只会把自己的脸憋得通红,最后眼角都沁出几分无能狂怒的水色,“娄与征,你不要过分。” 娄与征瞧见她受不住逗了,干脆利落把人弄起来,拍拍身后的灰,“走了,吃饭。” 把她弄得仪态尽失就罢了,还溜得这么快! 明雀盯着他走远的后背,攥紧小拳头隔空挥了挥,有气没地撒。 ………… 结果一分半钟的路程,两人愣是磨蹭了快半个小时才进店。 进去以后,他们那桌饭菜都已经上齐了,佳肴飘香,但没见谁先动筷子,似乎都在等娄与征到。 “可算来了!”贾明招呼他们,把娄与征旁边的位置腾出来给明雀。 明雀和这几个一面之缘的学长点头问好,乖乖坐下。 贾明给大家伙都倒上啤酒,还问了她一句:“小美女今天喝点儿?能喝吗?” 明雀看了看其他人手边的酒,颔首:“平时会和家里人喝一点。” “会喝就行!今天高兴!没事儿,待会儿让征哥送你回去。”贾明给明雀倒了一杯啤酒,乳白的啤酒沫几欲溢出杯沿。 娄与征挑眼看了下两个同伴,示意他们:“介绍介绍。” 话毕,两个男生齐刷刷跟明雀自我介绍。 戴眼镜瘦男生叫李枫,看上去有些腼腆,计算机大四,和娄与征同班。 另一个体型匀称,脸上有些雀斑,笑起来很和善的叫石济之,大三,比他们小一届。 他们似乎很信服娄与征,明雀礼貌问好,也自报…报了生窈的门。 生窈的名字一出,两个男生纷纷看向旁边安静吃菜的娄与征,一脸震惊,仿佛是说:我就说吧征哥你这张脸难逃一劫! 明雀不知道生窈早在学校里出了名,一脸天真地为今天交到新朋友而窃喜。 “来吧大家伙!走一个吧,都辛苦了!”贾明只考上个大专,但这几年一直跟着娄与征,学到不少东西。 几个人一起举杯,明雀抛弃一些酒杯礼仪,学他们毫无顾忌地碰杯在一起,笑得眼尾翘起。 冰凉啤酒入口炸开一阵刺激,她悄悄眯眼忍耐,对啤酒后劲传来的爽快感到新奇。 原来,啤酒是这种味道呀。 娄与征捏着杯口,斜眼轻描淡写瞥了下身边人,见她没有露出任何对酒精排斥的表情,继续跟他人交谈。 酒过三巡,贾明拉着明雀,高谈论阔,吹娄与征那些成就:“小美女,去年你玩过‘WANT’没有?没玩过也听说过吧!全网洗脑上瘾的小游戏,就是征哥带着我们做的!” “好家伙,那真他妈一夜被流量冲烂了!爽得嘞!” “其实要说我,哥卖得还是太早,那版权少说还能再竞好几轮的价!” “不过没事,只要有他在,多少个‘WANT''''都能再创造出来!” 明雀惊讶,没想到红极一时的小游戏竟然是他做的,不过听说原作者卖掉版权撒手不管后,那游戏后续就不太行了。 她偏眼看向身边慢条斯理吃饭的男人,突然又多了几分陌生和敬仰。 娄与征察觉到她的目光,眼皮都没动,来了句:“他逗你玩儿呢。” 明雀轻笑。 娄与征看着这饭吃得差不多了,挑开话题说今天要说的正事。 “李枫。”他说:“国响最近在找教授内推,我把你的简历给他了,顺利的话毕业就能入职,待遇不错。” 李枫原本闲适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僵住了。 明雀疑惑,国响是国内数一数二的互联网大公司呀,有这offer不是开心事吗? 娄与征又喝了口啤酒,杯子与桌面磕出脆响,“石济之还有时间,几个大赛大四再拿一拿奖,不愁出路,有困难你找我。” 这回换石济之停了咀嚼,贾明似乎听出娄与征话里的意思,表情也变了些。 饭桌上的氛围一时间变得凝固起来,明雀有些不知所措。 娄与征窝进椅子,露出几分颓恹,把话挑开了:“工作室我不打算干了,你们也早做打算。” 隔了几秒,他撂下一句:“别跟着我了,没前途。” 接下来的几秒钟,才是真正万物俱寂的冰冻时刻。 连明雀这个局外人都感觉到几乎喘不过气的压抑,李枫和石济之脸上不再有笑脸,更多的是欲言又止,难以割舍。 “哥,是因为你爷爷…”说到一半,贾明骂了一句脏话,胸膛憋了口气:“有困难大家一起帮忙解决啊!什么狗屁话,跟着你才最有奔头!” 再多的话,似乎都无法动摇娄与征的决定,连明雀都跟着焦急起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头,又灌了口啤酒进去。 是因为这次比赛吗?才让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我什么都没有。”娄与征抬眸,坦白赤诚,嗤笑:“还一堆烂摊子,跟着我有什么出息啊。” “到时候饭都吃不上,再等你们骂我畜生王八蛋?” “哥儿几个,好聚好散。” 明雀心里酸涩涩的,和其他人一样,沉默着一个劲喝酒。 原来,今天是他准备的散伙饭。 ………… 这顿酒饭快结束时,几个人上厕所的上厕所,结账的结账,娄与征买单回来看见明雀一个人还愣愣坐在原地。 他碰碰她胳膊,“傻坐着呢?走了。” 明雀垂着脑袋,柔软的棕色卷发完全遮住了脸,缄默不语。 娄与征蹙眉,再捏上她肩膀时,明雀突然抬头,手里抱着个啤酒瓶,双颊酡红,盯着他大喊:“娄与征!” 因为平时根本不会大喊大叫,冷不丁一嚷嚷,把她自己的嗓子都扯劈了,沙沙绵绵的。 她挥动胳膊,指着他:“你!太过分了……” 明雀往前踉跄两步,扑进他怀里,指着娄与征的胸口:“你,你就感觉不到吗…” “你的朋友,他们真的,真的很伤心啊……呜呜。” 娄与征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得,来了个酒蒙子。 几分钟后,娄与征拽着“张牙舞爪”的明雀出了饭店。 三个男生看着抱着娄与征胳膊又咬又骂的明雀,惊呆了…… 娄与征无奈,指了指贾明,“就他妈你该死。” “谁让你一直给她倒酒了?” “不是啊哥,我就给她满了三次,后面全是她框框灌自己,我以为她能喝呢!”贾明无辜。 女孩柔软的嘴唇还咬在胳膊上,异样的触觉弄得他浑身不对劲,娄与征胳膊夹着她,“行了,赶紧走,打车去。” 一行人穿过巷子去马路边打车,晚上九点半,月光已然来到盛时,照在他们身上,辉出不同形状。 明雀没有见过高挂在脏巷子上的月亮,迷离的目光几分畅然,原来也一样皎洁啊。 贾明忍受不了哥们之间一直这么僵着,“征哥,你以后肯定会有出息的,我看人从来不错。”他看见旧民巷子区旁边市中心的高楼大厦,指着最近最高的那栋大厦,“以后,你肯定能买下那楼,坐在里面分分钟几百万上下!” “到时候,千万别忘了我们,请哥几个上去做客啊。” 娄与征瞪他一眼,叫他少吹牛。 石济之和李枫相视一笑。 明雀半边身子还靠在娄与征身上,摇摇晃晃地走,顺着贾明指向的方向一望,眨了眨眼。 “咦…” “不用等以后呀。”她忽然憨笑一声,“你们是我的朋友,想去上面的话,我现在就能带你们去呀。” “那是我家的楼嘛~” 就在明雀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一行人恰好走到了那栋大厦的另一侧,耀眼千里的“神石”二字企业logo赫然挂在顶楼外壁。 “你真是喝多了,那是神石,神石是明家人的企业。” “哼哼,对嘛,我哥哥是明逾,二哥是明绰,我们都姓明呀。” “我真的可以带你们上去的,哥哥办公室的门锁密码是我的生日。” 贾明反应了反应,忽然就站住了。 再回头,他瞬间瞪红了一双眼,“草!你他妈是明家人!你骗我们!”像被惹怒的恶犬。 明雀被吓得浑身一哆嗦,酒都醒了。 完了。 她都说了什么啊! 怒火烧空了理智,贾明上来就要扑向明雀,“你知不知道征哥因为你吃了多少苦!!” “都是因为你!就是你!” “你个大小姐!弄得多少人鸡犬不宁!” 他的手碰到明雀发尖前一秒,娄与征猛地把人拽到身后护住,呵斥:“贾明!” “你丫喝酒把脑子喝堵了?” “别碰她。” 她吓得抓着他衣服的手都在抖,双眸震颤,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说… 娄与征看了眼另外两人,示意:“把他弄走。” 石济之和李枫架起贾明就走,贾明还不断挣扎:“别让我再看见你!明家的!” “都是因为你!征哥一家饭都快吃不上了…” “别拦着我,咳咳…” 三人离开,巷子归为一片寂静。 娄与征转身时,明雀往后退缩半步,惊慌未定,眼神偏闪:“我…怎么了…” 好像,好像因为她,坏了娄与征什么事。 不是比赛,是比比赛还严重的事。 而且,她怎么感觉,娄与征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明雀。 她后退的半步,扎进娄与征眼底。 眼前的女孩金装玉裹,即便身处乱巷僻壤,在夜里,也好像会发光。 单纯,洁白,高贵。 从不属于他的世界。 光是触碰,都觉得烫手。 明雀所在的那个世界,随便谁一挥手,都能摁着他们这些人在污泥里挣扎半辈子。 他早都明白,却放纵她靠近,一次又一次,揣着明白装糊涂。 今天她指着高楼大厦笑着所属自己的那刻,娄与征醒了。 那股仅对她发作的燥热,难耐的冲动,在此刻反噬成折磨的尖刺。 告诉他:看清楚她是谁,而你娄与征又是谁。 明雀试探着抬眼望向他,眼眶的红晕连月光都会心软,再次无助地问:“我怎么了?”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做错什么?娄与征眼底划过笑。 你能做错什么。 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像藏匿在万丈海底的危险,让明雀觉得即将发生什么,像缺了靠山那般惶恐难受。 下一秒,娄与征抬腿,逼近她。 他高大的阴影笼罩她全身。 娄与征直接叫她:“明雀。” 她心跳直接踩空。 错了的东西就该早早回到正轨上。 他勾唇,略带漠情:“大小姐,陪你玩儿这一场,还成么。” “上次来信科院,为什么把我拉屋里?”娄与征眯了下眼睛,补充:“还、捂、嘴。” 这人根本不信自己说去信科院是为了找他。 明雀心跳落空一拍,差点忘了,自己失常的行为怎会不引起面前人的怀疑。 上次是因为电话来得太及时,她拿着手机就跑了,才算结束。 “我。”对方漆黑的眼瞳深不可探,似乎没有谎言能绕过他的敏锐,明雀想到二哥做的那件事,嗫喏着,支吾,“那个…” 似乎是上天眷顾,又有东西恰到好处地打断紧迫,不过这次是娄与征的手机。 两人快凝固的氛围瞬间松开,明雀后退一步。 娄与征拿出手机接通,对方喊声太大,听筒漏了音,让她听得一清二楚。 “征哥!出事了。” “张家铭那个孙子!突然说不干了!!” 听清的下一秒,娄与征冷刺般的视线斜过来,明雀突然打个激灵。 不知怎的,浑身血液都仿佛凉了。 时间靠近夜晚十一点,金融街酒吧正处于热络阶段。 方形块冰化了大半,视线里古典杯挂着一层又一层水雾,水珠划过酒液的碎影落到她的指尖,冰凉湿润。 明雀醉得天旋地转,只有趴在吧台上才踏实,只要坐起来脑袋和身体就会像海上漂浮的小船,在漫无边际中摇曳无依。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这件酒吧的营业时间。 看来能这么趴到凌晨三点。 于是她放心地合了眼,试图让大脑的颠颠倒倒消解走进酒吧之前的所有烦恼。 半晌,明雀睁开了一条缝,盯着剩了一半的威士忌调酒。 眉头皱了又平,鼻头抽动缓解。 她努力压着一波又一波的委屈。 还在外面,真不想让人发现自己哭了啊,可是又忍不住了。 她再一次闭上了双眼。 就在眼泪顺着眼角往无人察觉的耳鬓飞去的那瞬间,有人突然靠近单手圈住她的腰,直接将她从吧台捞了起来。 明雀淌下的泪暴露在酒吧灯光下。 也暴露在他眼底。 明雀眯起眼,艰难地在重影昏聩的视线里对准娄与征的脸。 他表情淡淡的,扶在自己腰侧的手很大很暖。 明雀忽然有种小船撞上座海上巨山的感觉,那么踏实。 她鼻头酸涩,刚要说话,就听见面前人来了句—— “我要再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喝死在这儿?” 第 28 章 哭个痛快 HotPot-28.哭个痛快 三四个小时之前。 柴方荣一句话,明雀只能硬着头皮去火车站接人。 从毕业来到滨阳这两年里她都没有回过家。 幸亏上一家公司压榨员工的力度那么狠,让她有借口留在滨阳,不用回去面对那个本就不需要自己存在的家庭。 她亲爹和奶奶是个把重男轻女摆在台面上的,当初不介意柴方荣再婚身份的原因就是因为她带着个儿子。 而后来柴方荣和她爸又生下了明睿这个小儿子,柴方荣更是一举成为老明家的大功臣,让她爸爸有了个“后”。 从很小的时候时候明雀就知道,她对这个家庭来说无足轻重。 想当初的娄与征,囊空如洗,清贫孑然,只有那么几套简单便宜的衣服来回地换,即使手头宽裕了也觉得在穿衣上花钱没必要,叫她看着心疼。 如今,他周身衣冠齐楚,身上的西装都是经由私定大师手工打造,连腕表和领带都精致讲究,有价无市。 她却连替他高兴的资格都没了。 然而,再名贵的穿戴,都终究俯首,甘为这个气场过于强悍凛冽的男人作陪衬。 明雀本以为自己没有勇气去看,可身体本能却挥开一切顾虑,禁不住将视线抬起,望去—— 睹见娄与征那双锋芒而沉稳的丹凤眼时,明雀收紧呼吸。 这样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即使在什么都没有的年岁,娄与征都是目空所有,自傲到不可一世的。 别人想嘲弄他之前,都要先掂量自己够不够胆量,接娄与征回头这一记骇人眼刀。 现在一看,他确实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娄与征就是有资本狂。 就是注定要站在顶峰的人。 不停有人走在身旁笑脸相迎,娄与征的步速不曾为任何人减慢,下颌微抬着,眼神都不给。 他懒散一招手,服务生递来香槟。 五年间,明雀不是完全不了解娄与征的动向,甚至在英国时差点相遇。 原本答应教授和同学要一起去参加那个珠宝设计的慈善晚宴,作参观学习,但在知道他也会出席后,她却选择了躲避。 即使能相遇,也选择不相见。 不见,不念,还好。 他的模样烫在明雀眼底,过去那几年与他交颈缠绵,尤云殢雨的画面,那曾经脱口而出的非你不可,如今成了不敢触及,无尽怯惧的根源。 扯断关系时,伤人的那方,其实往往才最是胆小。 她站在远处,向他西装的袖口看去……戴着对精致的玉石袖扣,价值不菲。 不是当年送他的那对了。 【这是我为你设计的,以后只要出席重要的场合,就戴上。】 【无论你穿的西装多么普通,只要有它们,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再轻视你。】 【会觉得我很有钱?】 【会觉得你呀……来、头、不,小。】 心间的酸涩,拧成结似的,像舞台上的蔓延的干冰雾气,被压在下面,消散不掉。 明雀缓缓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盯着自助餐桌上的美味佳肴,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 她微笑。 几年不见,他变得更帅了呢。 个头高,肩宽腿长,剪裁精良的西装把他卓越的身材比例捧起来了。 瘦脸挺鼻,眼睛也还是那么好看。 娄与征,炼锋游戏创始人之一,如今最大的股东,实际掌权人。 大一开始创业,把炼锋从一个小工作室,拉扯成现在快要上市,游戏行业提起炼锋的名字都要退避三舍的程度,仅不到十年。 娄与征的名字是很多人眼里天才的代名词,是他让炼锋这个名不经传的小公司,屡屡因为创意超群,质量良心的游戏出圈,玩家们都恨不得上赶着送钱。 然后,他又率领团队用几乎跟地痞流氓似的刚硬手段迅速抢占市场,扩大项目版图。 一来二往的,他的风评很“差”,却又真的太强。 一路上,想要拦截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的人数不胜数,炼锋也多次陷入危机,但很惊人的是,看上去孤僻无情的娄与征拥有着怪异的领袖魅力,他的团队坚不可摧,无论是福是祸,没人愿意离开他,猎头怎么开条件挖都没用。 他个人也在做一些其他领域的投资,依旧是稳赚不赔。 这个人对市场的敏锐度和敢于承担风险的胆魄,都太恐怖了。 再加上那张过于夺目的脸,连上个财经周刊,都能让如今萧条的纸媒骤然出现供不应求的现象,小姑娘们热情得都快冲进印刷厂了。 她远在西方,眼见着他步步铿锵,站上金字塔尖端。 五年后,他还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娄与征,她也依旧是名门明家的明雀。 但,他已经是凭自己人中龙凤的娄与征,她却是追理想追得狼狈零落的明雀。 真是唏嘘。 他们那段浓烈又短暂的关系,竟然稀薄到除了他们彼此以外,再无人知晓。 在场谁又能料想到,这样一个人,当年愣是被明雀追着缠着,收为了囊中物,只对她一人俯首帖耳。 把竖起的耳朵收回来,明雀听够了八卦,双手交叠覆在腿上,坐正。 空调很足,有些凉。 “娄总,您这边落座。” 一行人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她闻声,肩线更硬。 娄与征和随行特助坐在她后面那排。 恰好,顾迎秋坐在他身边。 明雀小幅度搓了搓冰凉的大腿,维持表面仪态。 她的坐姿很漂亮,背骨连带着后颈一条线都是挺的,像高贵的天鹅。 不知是因为坐得太正了,后排的交谈声听得特别清楚。 本以为是巧合,但当顾迎秋开口搭话时,明雀才知道这人的处心积虑。 “娄总,我是Renaissance的主设计师顾迎秋。” “听说您公司旗下的乙女游戏,正在考虑与珠宝品牌联名,所以我斗胆,想求一个跟您浅谈的机会。” 这事明雀第一次听说。 娄与征做的那款乙女游戏《璨夜之书》火遍全国甚至海外,要是能拿下这个项目,别说品牌知名度暴增了,连订单都会接踵而来。 她偷偷仔细听。 这算盘打得真好,也得亏这人有渠道得知这么内部的消息。 随后,明雀听见后排传来翻纸页的声音,判断应是顾迎秋把作品集递给他了。 不知怎的,她在意的不是顾迎秋会不会攀上高枝,而是…… 好久都没听过他说话了。 娄与征声线有独特的低沉,如松木清冽而笃实,染上情绪时会有些沙哑,特别性感。 以前最喜欢他的嗓音,还会故意缠着引他多说话,被拆穿后被这人变着法“罚”,直到她求饶道歉。 心跳在期待中逐渐增快,密集到极点时,如绽开的烟花——等到了身后人的开口。 “挺有想法。”吊儿郎当的,敷衍意思很明显了。 不过能接下作品,还看了,还给评价,在娄与征这人这儿,已经是特殊了。 隔了多少年再听他的声音,只可惜,却在夸顾迎秋。 明雀禁不住扣紧手指。 娄与征向来不太在乎形象,如此正式的场合,像坐自家沙发般随意。 要不是助理提醒他现在代表的是炼锋的企业形象,不然这人真没准翘上二郎腿。 他身正神散,单手捏着文件夹,黑眸稍恹,缓缓念出:“暗室逢灯,阳和启蛰。” “沉疴流情。” “煎水作冰。” 娄与征的正前方,有人肩膀骤然瑟缩。 手指松开,明雀原本暗淡下去的神色,听到那几个作品的名字,倏尔懵愣了。 那是她的东西。 他的手指从设计图上摩挲过,“名儿起的,挺有文化。” 特助无奈,低声:“娄总。” 你一个大老板能不能说点人话啊! 顾迎秋这几年被捧成黑马设计师,也是有傲气在的,娄与征带答不理的态度太让她挂不住面子了。 “哈哈,您真是幽默……” 更让她意外的是,没想到他会看中那几个图。 顾迎秋有些迟疑,整理心态:“对,这几个都是我最珍藏的作品,里面融入了一些我个人的情感经历。” 在娄与征面前撒谎,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 他本就是敏锐洞悉的人,又浑得不稀罕给他人留体面,如今辉煌,更是傲慢。 娄与征毫无征兆地掀了眼皮,似是往前看了一眼,痕迹很淡,半带好笑:“哦,我没问。” 就他这种三句里只有半句是人话的交流模式,换做别人,早就掀桌走人了。 可就因为他是娄与征,谁来都得顺服。 “看得出来是潜心之作。” 说完,他故意顿了下,自喉口溢出半声笑,慢慢吐字尤为蛊人:“我欣赏。” 顾迎秋忍不住面露艳色。 “多谢娄总夸赞,我也一直……” “顾小姐!”特助突然打断。 特助看懂了娄与征的脸色,在这个时候出面:“您留我名片吧,之后会联络您。” 言下之意:你就别再腆着脸搭话了!没看我哥不耐烦了! …… 没有镜子,如果有的话,恐怕明雀会被自己不受控颤抖的嘴唇惊到。 幸好服务员递来了薄毯盖腿,打断了她苦涩的情绪。 明雀没顾得上思考怎么有这么有眼力的服务生,扯开就盖上了。 无论遇到什么,她都能保持从容不迫。 唯独遇到这个人,明雀用二十多年铸造的稳定心性,轻而娄举就溃败。 这时,坐在身边的人认出了她:“哎,你是不是明家的那个……明逾明总是你?” 明雀颔首:“是我大哥。” “因为最近好多人在聊,见着你就忍不住想问。”她凑近,声音却没见小:“你是不是要和盛德那个公子哥结婚了?” “听说两家人在撮合你们呀。” “啪嗒——”声音从后传来。 明雀的注意力都在方才娄与征和顾迎秋的对话,思绪发散,脑子嗡嗡混乱,根本没思考就习惯性地笑着敷衍,“啊,嗯…” 随之也不管对方什么回话,双眼一垂,陷入无尽窒闷。 后排。 特助感受到一股莫名低气压骤然袭来,踌躇打量,许久,才探身提醒:“娄总。” “您打火机掉了。” 他看着那在娄与征指腹之间被碾碎的烟草,后背有些发凉:“还有,室内禁止吸烟。” 娄与征滞空良久的冷刺目光,这才缓缓收回,把已经扭曲粉碎的烟,扔到递来的纸巾里。 他乜斜身边人一眼,挑眉:“等我捡呢?” …… 令明雀松了口气的是,娄与征中途出去了,直到拍卖会结束都没回来。 之后是自由交娄的阶段,她带着几款成品和手里可出的原石,和宴会上的客户们交流,推销。 正和客户交谈甚欢,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吵闹起来,明雀道了声歉,低头看自己二哥轰炸过来的消息。 看清内容,她有瞬间的乱,还没等收拾东西躲人,那人已经到了现场。 “明雀——”还不管不顾地直呼她大名。 这盛德的公子哥,竟追到现场来见她了。 本就被人盯着呢,这次又要给人徒增谈资了。 郑文柏今天的领带还和娄与征的那款撞了,一样的东西,有人却无法驾驭。 看见他的领带,明雀顿时想到还在现场某处的娄与征。 心头一耸,也不知怎的就想逃。 她迅速收拾起自己的珠宝盒,转身往一侧走廊溜。 见心仪的女孩对自己视若无睹,郑文柏直接追上去,拉住明雀的胳膊:“雀雀。” 明雀吓了一下,瞪他,回头斥他的失礼:“松手,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郑文柏赶紧松手,挠头尴尬:“我,不好意思,我就是怕你跑了。” 其实郑文柏无论是人还是家世,拉出来都甩了很多男人几条街了,人长得清俊,私生活算干净,性格开朗,家底也殷实,配明家也只是稍差一级。 重点是,郑文柏大学就追过明雀,对她是痴心多年。 但是不管怎么样,郑文柏都入不了她的眼。 明雀心知肚明。 仅仅是怪她在少女悸动的年岁,遇到了太惊艳的人。 她紧紧抠着珠宝盒,有些为难:“我不是答应了,过两天会见你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听说你在这儿啊,路过,能今天见,干嘛要等过几天。”郑文柏对她百般耐心,嬉皮笑脸的,“你说对不。” “你都没有经过我同意。” “这不是刚好的事吗?你生气了?你是不是觉得唐突了,我下次注意。” 不少参会的人悄悄看过来。 娄与征还在这里,他的目光或许也会从某个方向打过来……看见她和别人拉扯。 想到这儿,她的心压得更深。 在公共场合,明雀想留给彼此一些脸面,但好像很难说清,“你还不懂我意思吗?” 郑文柏看见她眼里有水光,一下子慌了,嗫喏好几句说不出话。 悄然换了口气,明雀摇头,很明确地告诉他:“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还是等我再联络你。” 她转身的动作太仓促,一个磕碰,不小心碰倒了桌边的酒杯。 “哗——” 酒杯倒下的清脆声响起。 澄黄色的液体染到袖子上,蔓延成狼狈,摧毁了某种岌岌可危的体面。 “没事吧?”身后男人关心道。 而明雀定在原地,没有回应,也没有处理袖子上的脏污。 她的目光呆滞而笔直——盯着小圆桌的边角,不知何时被放上的手帕。 黑白纹的BURBERRY丝巾,看上去并不新,有反复清洗的痕迹。 六年前初遇,她给娄与征绑伤口的那块手帕……好像跟它一模一样。 轰然—— 有什么东西在明雀身体里坍塌了。 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和礼貌,明雀抱上珠宝盒,抓起那块手帕,抬腿就跑。 郑文柏的呼唤被澎湃的情绪吞噬,哪还听得见。 其实明雀根本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找娄与征,也就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自己身后过的,又听到了多少,又误会了多少。 他把这块手帕放在桌角,是还给她的意思吗? 还给她了……又暗指着什么呢? 她的喉咙很抖。 当初一次狠心,换来五年后的今天,他不再给她任何眼神,视她如陌生。 但是,当那枚手帕出现的时候,这颗沉没海底的心,毫无前兆地冲出水面。 明雀迷路在交叉纵横的走廊里,拐角后,终于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背影。 还没等作出决策,仓促间明雀与转角出来的服务生擦肩而撞。 多少年攒下来的毛躁和不体面,都在今日用光了。 明雀后退一步,服务生道歉快速离开。 急着寻他,她没稳住,珠宝盒掉地摔开,好几枚如陨石落星琳琅坠下。 明雀眼见娄与征越走越远,急着开口,却发现…… 他的名字。 自己竟然,叫不出口。 手帕还攥在手里,烫手山芋似的刺着神经,明雀低下了头,葱白手指在厚实的地毯上胡乱摸索,寻回那几个掉落的小粒宝石。 几秒后,她眼前的视线恍然模糊,扭曲。 他从不做多余的事,手帕还了回来,她其实也懂了。 就像在某个节点错了轨道,短暂相交又分开,再次平行的线,明明相隔不远,也知道彼此的存在,却再也没有交汇的可能了。 咫尺平行,却永别。 …… 几十秒后,有人带着强悍的气场走近。 他的庞大身影逐渐笼罩了明雀娇小的身子。 有人在适当距离蹲下,戴着名贵腕表的手捡起一枚欧泊,递过来。 “谢谢啊…”明雀刚说完,意识到什么,不敢置信地抬头。 刚刚还觉得就此平行永别的那条线如今…近在身前。 娄与征盯着她润红的眼圈,紧捏宝石的指节泛白。 他的眼神漠情深沉,吐字很淡:“快结婚了?” 苦涩如纸落云烟,灯光下射,璨石反折着氛围中的瑰丽破碎。 二人对视,磁场对撞迸发出星火,不尽言说。 情绪上涌激烈,明雀的唇瓣和鼻尖都红了,看着他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娄与征垂眼,指腹捻着欧泊的璀璨碎光,像调侃:“我怎么记得有人以前说。” “不是什么人,都配叫她乳名。” 他掀眸的瞬间是最有气场的,威骇,攻击性强烈,如一支破空的箭。 扎进明雀那一汪柔软的杏雨眼里。 “还跟着我干什么?” “怎么,”半晌,他轻叱,有几分嘲弄的意味,“你追我有瘾?” 明雀抓着他家门的门锁,缓缓蹲下,好像已经睡着了。 娄与征一步步往前走,只觉得比上十个小时的班还要累,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在这一个小时了。 他蹲下身,伸手碰了碰她的嫩白脸蛋,“醒醒,哎,这是我家。” 明雀眉头皱了皱,忽然抓住他的手。 半晌,她眯开眼,像求助般咕哝一句:“我后妈来滨阳了。” 说完,明雀扭开头,把脸埋到门板,挡住所有狼狈的表情和声线。 “我怎么活得这么糟糕……” 娄与征撑着膝盖静静盯着她瑟缩的肩头,缄默。 他忽然想起前两天娄琪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哥,要是真到了不能再瞒的时候,你不怕她再也不理你吗?” 第 29 章 曲终人散 HotPot-29.曲终人散 输入密码进了屋子,娄与征单手扛着人,脱了鞋踩在木地板上吱呀出声。 他把明雀扔进床褥,喘了口气刚直起腰,就瞧见滚在床上的女孩闭着眼自顾自开始脱衣服。 明雀兜头脱了毛衣,上身只有吊带和内衣了,皱眉的表情似是觉得浑身闷热,伸手向吊带的肩带。 她把两边肩带都拨下去,光洁圆润的肩头露出来,锁骨立体,肤色白得刺眼。 再要继续往下的时候,明雀纤细的手腕啪得被他攥住。 她懵然抬头,对上他深黑升温的目光。 “不让我脱?” 娄与征指腹感受着她手腕的温热,胸口起伏更深了,视线从她纤细的身体上艰难挪开,语气有些强硬:“你先别脱。” “等我走了你再……” 去学校报道的前一晚,明雀照例在晚上八点钟的时候给爷爷奶奶敬了晚安茶。 明雀端坐在茶盘的侧位。洗茶、泡茶、拂盖、封壶…一系列茶艺在她手中稳步操作,她的双手如羊脂玉,绕着茶香,有条不紊,光看就是享受。 她先奉茶给爷爷,再奉给奶奶,眉眼温驯:“洋甘菊清茶,清热安眠,最近天气燥热,您二位要留心身体。” 明知松接过茶抿一口,点头,笑眯眯夸:“好,圆圆泡的茶是越发甘甜啊。” 明雀净手,规规矩矩放到膝前,笑得脸颊鼓鼓:“是花茶品质好。” “水温还是烫了。”奶奶彭芹抿茶后,蹙眉提醒,“细节照顾不好,做什么事能成?” “是。”明雀又蔫下去,垂眸点头:“不会再犯了,奶奶。” 不同于丈夫的极力捧场,彭芹只喝了一口给出评价,然后放到桌子上没再碰。 即使人到老年,彭芹的体态依旧如松如竹,身着旗袍气质如鹤,花白头发和皱纹丝毫不影响她浩瀚的气场。 “明天就住学校了?” “是。”明雀如实说:“这件事和大哥商量过了,虽然宿舍不如家里条件,但我需要和同学们多接触,体验群居生活,锻炼综合能力。大哥也认同。” 就是怕出发前突然被奶奶一句话否决,毕竟在家里奶奶的话如军令不得违背,所以不得不把大哥明逾的名字搬出来对抗。 “我觉得对,尤其是女孩儿啊,就该自己出去住住。”这时候明知松补了一句,说完还悄悄给孙女抛个眼,老顽童似的。 明雀眼睛亮亮的,也回给爷爷一记感激的眼神。 老伴的鬼机灵彭芹怎会看不见,她斜他一眼,语气更严肃:“圆圆,奶奶已经纵容你任性一次了,知道吗?” 听到这警告话,明雀愣了下,心情更沉,没有吱声。 “你喜欢设计,全家人支持,高中念完直接送你去国外顶尖设计院校,这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好了?” “非要消耗人生最金贵的四年在国内上本科。” “木已成舟,我也没法再说什么,入学以后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都清楚吧?” 明雀眼梢如耷拉的小猫尾巴,归顺下揣着委屈。 “知道。” “既然选择了设计,就做出样子来。”彭芹盯着孙女白净的小脸,肃然不曾褪去半分,“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那句话吗?” “嗯。”明雀轻眨眼,逐字逐句复述:“任何时候我都先是明家女,明知松的孙女,明仲辉的女儿,最后才是明雀。” “我的所作所为,不仅代表自己,我即家族,家族即我。” 规矩放在膝盖上的手,在他人看不见的地方抠得发白。 自小到大这句话就像是无形的枷锁缠在脖颈,每次复述,都紧得明雀喘不过气。 看孙女本来兴高采烈的模样被老伴整顿得快哭了似的,明知松也心疼,又在这时出来打圆场,“行了,圆圆啊,别想太多,爷爷就一个要求,好好学,努力争取成绩,别辜负自己就够了。” 明雀点头,“我会的。”却没有眉开眼笑的迹象。 “用最少的时间充足你的履历,我已经打听过了,你们学校有很多双校合作的留学方案,家里不会帮你。”彭芹直接对她下达要求:“大二,必须出国。” “如果你成绩平平直到大四,那我只能把你的婚姻计划往前提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明雀在家人们的溺爱中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是被安排好的。 她可以骄纵,但是没有自由。 爷爷奶奶支持她追寻梦想,但也要求她必须按部就班成家立业。 因为规矩就是:明家男性先立业,明家女性先成家。 明雀扬起甜笑,像没有主见的小绵羊:“我会努力不给家里丢脸,奶奶放心啦。” ………… 结束了敬茶,明雀浑身无力地回到他们家那栋别墅,一进门看见刚从一楼浴室出来的二哥。 明绰穿着松散的居家服,黑色卷毛还有些湿漉漉,稍微挡眼。 规矩地换鞋摆放如机械动作,明雀踩着拖鞋,直奔二哥而去,小步子嗖嗖得非常快。 虽然只小四岁,但明雀也几乎是明绰从小拉扯大的,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这小妞要干嘛。 明绰瞧了眼时间,叹气,对她张开双臂:“来吧。” 明雀跑过去一头扎在二哥怀里,好像钻进慰藉山谷,一声不吭。 “等大哥全都接管了家里的事儿,我一定让他废了敬茶这破规矩。”明绰抚着妹妹后背:“在咱家,敬茶跟受刑有什么区别,端着就不说,还得受咱奶的言语鞭笞。” “我坚持在国内上本科是不是让他们失望了。”明雀开口,声音闷闷的,“这不是他们对我的计划。” “什么学非得国外上?滨大美术系比哪个外国学校差了?你但凡少考一分,问问滨大人家要你吗?”明绰安慰。 听到这话,明雀才慢慢抬头,对上二哥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褐棕眼眸,鼻子酸酸的:“我就是…” 一委屈声音都变形了:“也想体验一下你说的那种国内大学生活,我觉得我没有错。” 像自由小镇般的学府,晨间的熙攘,晚间的悠闲,紧张的自习间,篮球场的砰砰声。 她想亲自去体验。 “谁敢说我妹妹错了?”明绰抬手把她眼角的泪丝擦掉,“都告诉你了,奶奶说什么你全当耳旁风,每次她说什么你都往心里去,还活不活了?” “我才不像你,我懂事的。”明雀抱着他,却忍不住数落:“爷奶现在都不理你了,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明绰:……你好会说啊。 “那可是最疼爱咱们的人。” 她敛下眼帘,像是说给自己听:“要懂得感恩,不能让他们失望…” 布满心头的压抑一直从进家门,洗漱,持续到躺在床上出神。 明雀小小一团窝在被褥里,视线透过纱帘往飘窗外看,依稀能瞄见高挂的月亮。 不知为什么,月初的月亮竟然这么亮,把薄雾云层都刺透,绽发出超出本体的威慑。 青白冷酷,扫照她娇小的身,及略有愁绪的脸庞。 望着这样的月光,明雀猝不及防想起个人。 她没料到两人还会再见。 他坐在身旁,气场那么厚重,冷淡,却摩挲着她的后颈,神色自得地吐出那句“这是我看上的人”。 像那句必须铭记的话,她生在明家,说话做事都代表家族。 十八年来,唯一一个,她只代表明雀所做出的决定——就是转身,再次奔向那个男人。 回到潮湿阴暗的巷口,做出逾矩的行为,试图与他多添瓜葛。 哪怕只短暂数十秒,把丝巾系到他手腕上的瞬间,明雀畅快无比。 心里憋闷许久不准发芽的某种东西,迸开了裂口。 他幽邃灼热的鹰眼,捏着她手腕的力度,还有那股如野草恣意的气质,无时无刻不刺激她的感官。 被子里的双腿蜷起,明雀盖住半张脸,眼睛眯成缝,在蟾光下泄露赧动。 原本压抑的情绪,一扫而光。 ………… 翌日早上,滨阳大学准时迎来了新生报道欢迎会,成千上万的本硕博新生带着行李踏入这座代表滨阳乃至全国最高水准的学府。 虽然艳阳炽灼,但好在今日有风。 明雀和二哥一起来的,学校门口碰见了生窈。 明绰要回宿舍一趟,明雀就和生窈结伴先去其他地方转。 生窈人脉很广,尤其是驻扎滨阳这圈子里,几乎没有她不认识的,还没入学,滨大里各种事情就打听得七七八八了,一路上拖着行李箱,喋喋不休跟明雀汇报情况。 新生报到注册处在林荫大道的最里面,大道一路上布置着各个社团的招新摊位,弦乐团和街舞社对着表演,交织的音律极其不和谐,却格外适合当下繁闹。 “姜——蘅——” “姜大状元郎——等等我啊。” 生窈听见刺耳的扩音器声回头,晃晃她,“哎,那不是你发小谢肖礼吗?他也考的滨大?” 明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就看见二哥的发小,谢大少爷举着喇叭正追着个女孩子“调戏”。 她默默回头,摇头:“不要让他看见我们,这太丢脸了。” 生窈:这谢肖礼丢人现眼也不是一两天了哈。 两人继续往前走,生窈中途拿了不少社团的传单,另外眼见着明雀拒绝了十四个男生要微信的搭讪。 “靠,本姑娘沉鱼落雁,就是不能跟你站在一起。”生窈有些不满,故意打趣:“有你在,那些男的都注意不到我了。” 知道好友最大的爱好就是谈恋爱,所以明雀很认真地承诺,绝对不让自己的长相妨碍她的桃花:“下次见你,我会戴面罩的。” 生窈最喜欢她这凡事都当真认真的劲儿,抱着她咯咯笑。 两人走到报道处,两条队势均力敌地延长着,明雀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小声感叹一句,身边的生窈抻着脖子不知在看什么,确定了以后“卧槽”了一声。 明雀睨她:“女孩子家,不要说脏字。” 生窈激动起来,拽着她胳膊,“猜我看见谁了?滨大校草!” “校草…?”明雀棕眼珠转了转,疑惑:“滨大校草不是我二哥吗?” 生窈:“?谁跟你说的。” 明雀:“二哥自己说的。” 生窈垮脸:“……要不要脸啊还。” 张口就来,自封校草是吧明绰! 生窈搂着明雀,给她示意方向,“看报道处左列,戴个学生会袖标站在桌角的高个儿男生了吗?” “那才是滨大校草,名副其实,计算机大四学霸中霸,娄与征。” 明雀顺着她手指方向,目光在眺望后对上娄与征那张脸时,蓦地滞停了。 娄与征今天套了件白色涂鸦T恤,黑裤子,学生会的袖标松散地别在袖口,单臂撑着桌面,站姿懒散。 他戴着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比较低,不靠近根本看不见眼睛。 明雀仅仅是凭着娄与征的下半张脸,还有他偏头与同学对话时露出的锋芒眼眸,认准了。 这个人生来就令人过目难忘。 每次见他,她的心都跳得难受。 “你刚刚…”明雀翕动唇瓣,视线发直:“说他叫什么?” “娄与征,姓娄,简直比我这个姓生的还少见了。”生窈的眼睛就没从远处男人的脸上挪开过,感慨:“帅是真帅,拽也是真拽,一眼就是我绝对拿捏不住的类型,不然我早就冲了。” “据说四年里在他身上吃苦头的女生数不尽数,”生窈瘪瘪嘴,“冷酷无情的程度堪称少女心灭火器。” “而且来历不明,背景挺复杂的,这种人最好别沾。” “但他专业挺牛的,我不了解计算机,但是信科学院论文和项目成果一半以上都有他的名儿,真的恐怖,他还办了自己的工作室,接外包项目。” 明雀偏头:“他家里条件不好?” 生窈点头。 明雀看他的目光又变了变,“所以,这样的人更值得尊敬。” “我是不管那些啦…”生窈痴笑两声,“这人长得太有攻击性了,感觉有被‘侵略’到~” “狗屁!”一声呵斥突然从她俩身后响起。 明雀被吓一跳,瞧着二哥从身后钻出来。 明绰一脸阴沉:“生窈,你花痴就花痴别带坏我妹。” 说完,对明雀郑重其事道:“圆圆,以后在学校避着他走,千万别跟那人有任何瓜葛。” 明雀心里咯噔一下,眼角松开:“为什么?” “记不记得跟你说话,我在学校有个不对头的狗。”明绰没直接说高中大学六年都输给娄与征这事儿,“就他。” 二哥的死对头是娄与征? 她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毕竟哥哥对那个死对头的评价非常差。 “害得你高中拿了三年第二,大学同专业也一直不如他出彩,项目拿不到头奖,评优差一名,连初恋对象都被撬墙角…”她细数到一半,直接被身边人捂住嘴,杏眼瞪圆了。 “噗。”生窈没忍住,忍得肩膀哆嗦。 明绰大手捏着她脸蛋,一脸懊恼:“哎哟我的姑奶奶,行啦,你还嫌我不够丢人!” 明雀圆溜溜的眼睛流转着无辜,唔唔两声。 “我也不是一把没赢好不?”明绰冷笑一声:“他也被我抢过学校项目,搞黄奖学金,去年评优也没了,这次的竞赛他也绝对没戏。” “你哥我,胜券在握。” 明雀揉揉被他捏酸的脸,有些敷衍:“相信你哦。” “我让你离他远点不是因为我成绩不如他。”明绰叹气,语重心长:“那人很复杂,地痞一个,为了挣钱什么都干,都说跟混社会的有关系,你俩这样傻乎乎的被骗了还帮着数钱呢。” 明雀和生窈都是金枝玉叶,被保护得太好,看人待事太简单,容娄被钻空子。 “可是他是学生会的,做志愿者呢。” “学生会和志愿者加学分,学分跟奖学金挂钩,说白了还是为钱,不然你觉得他大热天会在这儿耗着?” “哦……” “而且斗了这么多年,我坏了他不少事。”他恶狠狠的,故意压低声音,对明雀说:“如果他知道你是我妹妹,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 “说难听点儿,估计随便个姓明的都要被他揍一顿。” 明雀:!?哥,你干嘛跟他结这么大仇。 “额,稍等一下。”这时候,旁听的生窈忽然举手,有些尴尬。 “我想尿尿,憋不住了。” 明绰给她指了个方向:“综合楼有厕所。” “学校这么大,我去完找不回来咋办,我路痴啊。”生窈碰碰他,“你大四老人,带我一下呗。” “我还陪我妹妹报道呢,没空给你当导游。”明绰拒绝。 眼见着好友要发飙,明雀赶紧扯二哥衣角:“哥,你快陪她去,报道我一个人就可以。” 妹妹一发话,明绰立刻服软答应,带着生窈走之前,还不忘把明雀安排在离娄与征远的那列排队里,比手势:“别跟他对视,别理他,把他当条狗。” 明雀使劲点头。 两人走远。  空气里残存的烟草雾,被她肌肤萦绕的花味体香驱散融没。 仲夏的傍晚早已没了那份狠毒,明雀天生偏寒的体质,竟在这微风清爽的处境顿然冒出了汗。 因为他看过来的这一眼,因为自己知晓内幕的心虚。 娄与征瞥向明雀的这一眼很短暂,很快挪开,问电话那边:“知道他在哪儿么。” 贾明回答:“张家铭这几天不是失联了吗,我在春福街看见他了!” “……”详细地报了地点。 明雀悄然咬了咬嘴唇,站在原地窘迫失措,想逃却挪不动脚。 他不是失联了,只是不想理你们吧。 娄与征挂掉电话,偏眼,在忽明忽暗的街角,撞上明雀泓亮的目光。 她眨眨眼。 他把手机抄进兜里,“怎么,想跟我走?” 明明是试探,却满含着笃定。 明雀有些意外,没想到才认识不久的人,仅凭她一个含糊不清的眼神就精准判断用意。 娄与征并不是因高冷被人忌惮,是为这份恐怖的洞察力。 不管怎样,跟着去的话,说不准能帮上什么。 玛丽珍鞋跟在粗糙的柏油路面摩擦出声,她点头:“……可以吗?” 娄与征垂眸扫了眼她光洁到连褶皱都几乎不存在的小皮鞋,只是来了句:“跟上。” 说完,带着人到路边打车。 上了出租车,明雀忍不住问副驾驶的人,“所以我们是要去做什么?” “是去要个说法吗?” “还是要挽留他?” “听上去……”明雀脸上那股兴奋都藏不住,捏紧包包,“不合规矩”的话说得溜索:“有点像捉/奸呢~”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破例抽烟都没能消解浑身的疲倦,娄与征窝进副驾驶合上眼,眉头紧锁。 身后的人还在喋喋乱语,他轻叱反问:“你真懂什么叫捉/奸?” 明雀诚实地摇头,想了想,“感觉差不多吧?” 娄与征轻哂半声,安静了几秒,悠悠补了句:“还有,不是''''我们'''',是''''我''''。” “想看热闹,待会儿到地方就站远点儿。” 对方疏远的态度太坦荡,反而不会让她感觉膈应,明雀想起二哥之前对这人的种种评价,小心翼翼试问:“你会打他吗?” “违法违纪的事还是别……” “生窈,嘴闭上。”他略不耐,嗓音有些沙。 明雀愣了下,然后反应过来,“哦…好。” 原来他记得她的“名字”啊。 ………… 春福街是市南区著名的娱乐街,吃喝玩乐各种店面开在街边和写字楼里,男女性向的娱乐店铺都十分全面。 贾明给的地址,就是家开在一层的女仆店,还挺有名的。 一整片街区都充斥着光污染的气质,五颜六色胡乱搭配的霓虹灯牌,灯串挤兑成团,闪烁着各种店铺的招牌。 明雀下了车,一眼望去险些被刺花了眼。 跟着娄与征,她总是能见识些从未接触过的景色。 街上的外扩音响嘈杂地把动感音乐都撕出沙沙哑感,吵得人心里闹腾,娄与征回头,原以为会看见这大小姐站在原地局促不安,有些害怕的表情,结果反然。 明雀那双棕珠般的杏眼阔得圆圆的,闪着波荡的光泽,到处打量,悄然踮起的脚跟暴露了她按捺不住的兴致。 倒是像慕名而来玩儿的。 娄与征上下扫视几秒,喉咙溢出一声嗤。 “走了。”他发声,率先走向目的地。 得到口令,明雀的兴趣心被释放,立刻跟着动起来,笑得颊侧小涡都露出来了。 流连环境途中,还笑呵呵接了不少传单。 非常巧的是,都不用他进店去找人,两人刚走近女仆店,就见又壮又胖的张家铭揽着两个女店员出来,说是揽,不如说是被搀着,他脸有些红,像喝了不少酒。 三人距离只隔了几步,张家铭一抬头,看见了他们。 张家铭视线迷离,却极有目的性地直接绕过娄与征,看向他身边的人。 娄与征睨了一眼扶着他的那两个女仆腿上的白丝袜,又顺着张家铭幽暗的目光,挪到了明雀这双穿着白丝的细腿上。 他倏地蹙了眉,一跨步,直接把明雀挡在身后。 明雀还没看明白情况,眼前一暗,娄与征宽阔的后背像堵墙,完全被挡住了视线。 明雀想探头询问情况,娄与征突然攥住她的胳膊,无声警告着:不许探身出来。 对方的手背因用力浮起根青筋,她的心跳随眼睫抖了抖。 明雀用手指剐蹭他的手背,小声开口:“…怎么啦?” 娄与征的眼神似出鞘的剑,一击刺中,逼退对方的胆魄,让张家铭莫名不敢再看明雀。 他声音不大,出口沉韧,“知道为什么找你么。” 张家铭只是微醺,脑子尚存清醒,他选择拉黑所有人联系方式,就是怕正面对上娄与征,面对这人,再有底气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知道……但我没什么可说的!” “项目我不干了!就是不想跟着你干了。” 张家铭看着藏在他身后的女孩,带着怨气来了句:“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愣住的是明雀,她回想到二哥说的那句“是张家铭主动找上我的”。 所以,是因为…… 她的思绪不断发散,最终被男人握得越来越紧的手劲打断,明雀缓缓抬眼,望着娄与征利落的耳后,颌线。 心中突生复杂。 “应该?”娄与征咬文嚼字,品味中弥漫着威胁,他紧握女孩的手臂,反问:“我该知道什么啊?” “您指教指教呗。” 男性之间在接触里,会互相衡量互相比较,就像草原上甚至不需要战斗,只互相打量就能分出首领和随从的兽群。 专业上他比不过,永远被对方的光芒压在下面,老师看不见,同学也一样。这几年他已经忍得够麻木了。 好不容娄遇到心仪的女孩,即使娄与征是横刀进来的,是插足者,但他一出现在她身边,张家铭就知道自己了无胜算。 “要不是你,这个女孩应该是我的!”这句话在张家铭嘴边冒着,却始终说不出口,把脸憋得又青又白。 凭什么,你娄与征什么都要! “你说什么都没用,早就看你不顺眼,我不会继续做了。”张家铭还是想给自己留一份体面。 “八人组的量你就找了三个人,加大每个人的工作量,不就是为了少分奖金?你以为我看不明白?” “累死累活给你当狗似的,谁稀罕你那俩臭钱!”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穷鬼一个!” 明雀一颗心被这样过分的羞辱撞得摇晃酸涩,她看向身前人,却发现。 面对他人的言语诋毁,娄与征挺直的脊背没有丝毫动摇。 “嗯?”娄与征松开手,抄进兜里,“你以为,我是来求你回去的?” 明雀蹙眉,探出个头看,眼神清澈好奇。 对呀,所以……? 他的回答是张家铭意料之外的,要么教训,要么劝说,他总归是为了自己重新回组来的吧? 张家铭支支吾吾,“你,你什么意思……” 连离组都不敢当着他的面说,大老爷们连个屁都不敢挺直腰杆放。 就这样的?配让他娄与征挽留? 娄与征抬起下颌,以睥睨之姿,嗓音生冷:“我来是告诉你。” “张家铭。” 他忽然笑了,“别后悔。” 明雀和张家铭同时怔住。 明雀清楚地记得,电话里的那个人说,本来项目的人手就紧缺,不能失去张家铭,失去了这个人,这个项目能不能做完都说不定了。 这是对娄与征很重要的比赛。 可是,他特地跑这一趟,不是为了挽留组员,甚至,连句清楚的缘由都不需要。 他就是为了站到对方面前,亲口告诉他,你可别后悔。 这句话无形中给予对方压逼,让张家铭被一股强烈的直觉攻击。 那就是——未来,他一定会为今天背弃娄与征的行为而后悔。 明雀望着娄与征,被这人的魄力和自信震慑。 他背后没有任何靠山,他的傲气,纯粹是自己给自己的。 她忽然感受到,站在身边的男人身上这股奇异的人格魅力。 张家铭动摇又愤懑的表情让娄与征满意,他偏偏头,最后送一句:“滚蛋。” 他想骂脏话又怕把娄与征惹急了挨打,张家铭吃了一肚子瘪,摇摇晃晃狼狈离开。 张家铭刚走,躲在一边看了好久热闹的贾明贼兮兮溜出来,“帅啊征哥!” 他这才看见娄与征身后躲个小姑娘,贾明看清明雀整张脸的瞬间,都有些木讷了:“……我草,哪来的小美女。” “征哥,你什么时候搞上的妞?牛啊。” “我说你今天怎么舍得花钱打车了,怜香惜玉呢。” 这个人开口一些措辞太粗鲁,明雀不爱听,压了压眉头。 娄与征瞥他一眼:“再废话嘴给你剜了。” “okok,我可是看了全程。”贾明有些调侃的意思,“虽然你项目黄了,但是帅是一辈子的事儿啊,是吧!我懂!” “他真的是你朋友?”明雀这时候毫无征兆地开口了,嗓音柔软,但透着明显的不满。 娄与征反而来了兴致:“怎么?” “是朋友遇到这种情况,要么安抚,要么一起想对策。”她揪着裙边,垂眸毫不掩饰地批评:“阴阳怪气算什么嘛。” 娄与征哧笑出声,毫不给贾明面子。 还挺爱教育人。 贾明脸色变了变,赶紧打嘴,“哎呀,小美女,我不对我不对,你不知道我和征哥的相处方式,老爷们在一块开玩笑都习惯了。” “现在咋办,哥,咱必须得拿…”贾明犯了难,说到一半被对方打断。 娄与征看他一眼,用目光叫停对方漏斗一样的嘴。 “用不着你说,滚回家去。” “得。”他又瞧了一眼美得混血小天仙似的明雀,跟娄与征打了个马虎眼,“你俩慢慢玩儿,我走了!” “小美女回头见~!” 目送贾明离开,娄与征率先迈步,“送你回学校。” 明雀看时间不早,点头跟上,最后又看了一眼结束闹剧的舞台。 远离喧嚣与绚烂灯光,两人身下的脚步声愈发清晰,踩在狭小的石板路上。 身边不断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和下班归家的居民略过,掀起一阵阵风,撩动她的裙摆。 污水弄脏了她的鞋跟,明雀身上勾线制作精细的奢侈衣装与身边的尘市烟油味格格不入,互相抵挡。 明雀盯着走在自己身前的男人,黑色T恤时时显露身材的结实,颈后突出的那几节骨,给予他满迸男性荷尔蒙的气质中一抹未褪去的少年感。 张家铭刚才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他离开娄与征的项目,是因为她。 而她并非真的生窈,和张家铭聊好几个月的人也不是自己。 明雀一直复杂纠结的是,如果那天她没有答应生窈,就鸽了张家铭,或者叫生窈自己来见张家铭。 或者,或者直接澄清他和娄与征的关系…… 是不是就不会有之后这么多因果勾连的事了? 脑子里很乱,周围很暗,她也没看前面,一下子撞上前面突然停下的人的后背。 “噢…”明雀捂着撞疼的额头,连退了两步。 她吃痛的眸子含着几分水色,抬起接上娄与征深沉递来的目光。 “想什么呢?”他问。 “什么?”她反问。 娄与征眯眼:“问你话,没听见,想什么呢?” 他审视她的表情,猜度缘由。 明雀不觉得自己现场编个慌能骗过他,这股愁绪堵在心口也不舒服,她张了张红润唇瓣,轻道:“我在想……” “张家铭……突然这样。” 她蹙眉望他的目光,无辜又内疚:“是因为我吗?” 高大楼宇隔档娱乐街的闹腾,傍晚时分月亮还没升起,他的影子却格外浓黑。 影被无限拖长,勾住她的脚下,融进她生涩的灰度,像尖齿蝙蝠盯上了猎物。 明雀的愧疚,就摆在脸上。 娄与征毫厘不离她的眼,从被她的纯洁犯进,到一步步,反把她的心神骗到自己的阴翳之下。 “说对一半。” 明雀疑惑。 他懒洋洋换了个站姿,扯了下唇线,“是因为我们。” 【是因为我吗?】 【是因为我们。】 我们,是坏了大事儿的共犯。 生窈和她的报道材料都在手上,明雀安安静静站着排队,很快就走到了摊位伞的遮挡之下。 她怎么能忍不住不看娄与征,二哥走后,明雀的视线几乎就黏在了他身上。 娄与征侧身跟人交涉的时候,她就光明正大地看,他一有转头的迹象,明雀就立刻鸟缩。 越走越近,她突然意识到严峻的问题:报道的时候要念自己的姓名学院,娄与征就在一旁站着,那岂不是… 他讨厌明绰以及有关的一切,肯定也包括明绰的妹妹。 明雀一颗心往下掉,还没得出解决办法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了最前面。 “下一位!”学姐叫到。 她倏地抬眼,恰好撞上娄与征斜过来的这一眼。 后背刹凉,明雀立刻躲开,小步挪过去。 “姓名,学部。” 不知为何,明雀能感觉到一道直勾勾的灼热盯在自己脸上,心跳乱成麻线团。 怎么办,不想被他讨厌…… 她翕动唇瓣,闭合几个来回吐不出声,脑袋一热,喊出:“生,生窈!文学院!” “娄与征学长!这边来一下!”有人隔远处喊。 杵在一侧懒洋洋当场控的娄与征直起身,迈长腿过去,帽檐遮住了他方才紧盯某人的视线。 递来的录取通知书上女孩照片所属的名字赫然写着“明雀”二字,学姐抬头,盯着明雀的脸,呆了几秒。 “……啊?” 你敢再说一遍你叫啥吗! 明雀看见这几条消息,嘴角立刻掉了下去。 原本扑通乱跳的心瞬间沉得难以浮动。 她还没收拾好心情,娄与征的微信电话来得突如其然。 明雀接通,听见他的声音。 “醒了?” “开门吧,我在你家门口,你包昨晚扔在我这儿了。” 第 30 章 你也走散 HotPot-30.你也走散 娄与征一通电话让明雀原本就乱七八糟的心情更火上浇油了。 她慌得左右摆头,急匆匆从床上爬起来,仓促跑到卫生间看向镜子,瞧见的是自己苍白的脸色,哭肿的眼睑,糟乱的头发还有皱褶的睡衣。 狼狈得一无是处啊! 那人就在门外站着,明雀对着镜子迅速抓了两下头发捋顺,揉了揉眼睛,转身去开门。 她开了门,娄与征的脸映入眼帘。 时间处于快到中午的阶段,他背靠白墙,身套着黑色大鹅外套,工装裤包裹长腿干净利落,穿了一身黑手里却拎着她淡粉色的毛毛托特包,对比强烈又格格不合。 见她开了门,娄与征偏头回来对上她视线。 娄与征的意思很明显:如果不是他主动勾惹她,张家铭不误会,自然没现在的事儿。 所以不赖她。 壮硕的蝉鸣嘶嘶地拖拉长音,为她激烈的心跳声铺下背景音。 明雀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在作祟,娄与征这些吊儿郎当的话,搁到她耳朵里,竟能听出似情话的味道。 真是疯了,自己这是怎么了。 明雀急切跟上他,有些乱的轻步子踩上他前进的沉稳,还是决定再劝一下:“你又没有真的那个什么……真的要为一个误会耽误事吗?” 娄与征目视前方,没说话,态度不动。 “要不我再去找他解释清楚吧。”她犹豫,想消解内疚感。 这时候,他停下了,偏眼:“说清楚什么?” 伸手拨开吹到脸颊上的发丝时,明雀垂下睫扇,“解释……” 其实这句话,她试探娄与征的目的占比更大:“解释你说什么看上我…那句,是玩笑话。” 说完,她悄然瞥他一眼,又马上躲开,捱不住这人有些灼人的目光。 心脏蹦蹦蹦地闹腾,他再不说话,就要跳到嗓子眼了。 箭在弦上之际,明雀终于等到他开口。 “你很了解我吗?”话没说完。 明雀没听到下半句,下意识抬眼,被他的漆黑眼睛守株待兔。 两人对撞的视线再次揉碎了暑热的风。 娄与征故意调戏她的时候,眉弓会潜意识扬起,流露不着调的劲儿,“怎么就认定我开玩笑。” 话到底有几分认真难以判断,回答了却像没回答。不疏远,但也没进犯,才是最暧昧的引诱。 明雀双颊顿然发烫。 望着他继续往前走的高瘦背影,她脑子里闪出一句:这下,被撞碎的不仅仅是晚风了。 还有一颗支配权岌岌可危的心。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几秒钟,然后突然双手捂住脸跟上,热到脖颈子。 ………… 目送小姑娘上车后,疲惫如疯长藤蔓般从脚底缠住全身,娄与征仰起喉结滚了滚,又从兜里抽出根烟来,“擦”地一声随火光点燃。 一直没走,尾随他们的贾明从一侧窜出来,街溜子似的走到他身边。 贾明吹了声流氓哨,“行啊哥,这么会说骚话。” “什么意思?”他问:“张家铭是因为小美女跟你掰了?红颜祸水啊。” “你插足人家啊?不是说对女人没兴趣么?而且小美女真看得上张家铭那肥驴?” 贾明可知道面前男人是什么脾性的人,像娄与征这样天生情感单薄的人,别说爱情,连哥们儿之间都无法要求他等比回馈。 你对他好,他会还回来,不欠你,但却不会真的把你放在心上。 娄与征的薄情,坦荡干净,任谁也无法怨恨。 白雾升空,挡住他晦暗的眼神,娄与征又吸了口,轻叱,“说什么你都信?” 贾明没太懂他这话的意思,意思是跟小美女说的那些“情话”都假的?还是什么? 他问:“不过,你真不打算把张家铭找回来?就为了个女的?不过都是利益关系,干完这票再掰呗。” “你没懂。”娄与征盯着指尖还在虚弱燃烧的火点,“张家铭这个人不能再用了。” 而且,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把烟掐了,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别管了,他剩下那部分我做。” 贾明回头,看着娄与征走远,再次被这人磐石般的骨气震慑,“你也不怕累死。” ………… 【生窈,嘴闭上。】 【你很了解我吗?怎么就认定我开玩笑。】 那晚之后,明雀更加确定了两件事:第一,她对娄与征有不同于任何异性的感觉。第二,基于这份暧昧,她不能让娄与征发现自己是明雀。 再等等,没准二哥和他的关系,能随着时间稍微缓和一些呢? 明雀缓缓趴在课桌上,耳畔回荡着娄与征用低沉嗓音叫出的那句“生窈”,叹气,惋惜为什么不是自己的名字。 不知道他叫“明雀”二字时,会不会更好听。 “明雀!”教室前面有人叫她。 明雀回神抬头,瞧见同学们聚在一块好像在讨论什么。 班长和其他同学一脸兴奋:“开学典礼有专业大四学长学姐给大一新生献花的环节,咱专业打算推你出去!” “就是啊系花!”同学笑吟吟的:“别说咱专业,望眼整个大一都没有比你还漂亮,还能撑场面的人了!” “不了。”明雀回答地特别果断,说完都怀疑是不是不大礼貌。 她对着挂满意外的同学们讪讪一笑,“我很怯场的,就不上去丢人了。” 不喜欢抛头露面,带头做事是真,另外最重要的,万一娄与征当天在场,她美院明雀的身份就暴露无疑了。 舍友欣怡在前面,十分不屑地跟其他女生翻个白眼,小声嘟囔一句:“嘁,装什么。” “大小姐就是矫情。” 刺耳的话语扎进心里,明雀垂下眼帘,背上包离开教室,去找生窈吃午饭。 …… “大学不就是这样吗?什么人都有。”生窈听说后安慰她,“你初高中在贵族学校上,里面都非富即贵可还是不少女生针对你,给你使绊子呢。” “更别提综合院校了,无论男女只要是没见过世面又没家教的,嫌贫嫉富太正常了。” “你就是太完美主义,过于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别内耗了。” 两人聊着往最近的第四食堂走去,生窈喋喋不休给她介绍这个食堂最好吃的几样菜,而刚进食堂大门的明雀一眼扫去,精准地看见了坐在特色菜窗口附近的娄与征。 她也很纳闷,自己的眼神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尖,总是能在人群里一眼看准他。 他侧对着门口的方向,面前摆着电脑,似乎还没吃饭。 很多学生都会把宽阔的食堂当成半个自习室,或者小组里临时讨论的场所,在食堂的学生们多半都边看着书或者电脑用餐,学习氛围可见一斑。 来得有些晚了,特色菜的窗口排了好多人,生窈拉着人赶紧去点餐取号,点完后两人要挪到旁边那列取餐窗口排队。 恰好,队长了就延伸到用餐区,明雀就站在娄与征身后几步处。 然后,她的眼睛就没从男人身上挪开过。 嗯,今天的黑色卫衣也很衬他,面无表情的时候也好吸人,电脑上是他做的参赛项目吗…… 终于,在娄与征无意间抬眸时,她偷看的目光被他抓住。 对视一瞬,娄与征的眼深沉,明雀脸蛋一鼓,刷地扭回头,拙劣磕巴地和生窈搭话。 食堂在这个时间段是最热闹的,食堂的大妈们叫号的嗓音嘹亮一听就是多年的功夫。 明雀长相惹眼,身姿又端正,食堂里不断有视线往她身上探,而本人却目视前方毫不知情。 生窈打量她:“你刚刚一直在看谁啊?”明雀家教严习惯好,在外面很少乱飘眼神,可刚刚她的脑袋就没放正过。 “没谁啦。”说出这话时,她小脸的颜色就已经不对劲了。 生窈谈过的男生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还能不懂她这副表情的意义,有点诧异:“你不会…” 明雀怕好友的声音被娄与征听见,她凑到生窈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生窈的眼珠子顿时瞪大,“啊?” 刚说完话,就听见前面大妈突然扯着大嗓门喊了句:“文学院生窈!生窈在不在!学生卡落前面了!” 生窈刚要抬腿,就见明雀突然拦住自己,直接举起手,努力回应:“在!我是生窈!” 说完小跑到前面去领卡。 生窈:……啊!? 十几分钟后,明雀解释明白了一切,生窈傻了。 魔幻的事在今天一起发生了。 第一,明大小姐恋爱了,还他妈是暗恋。 第二,用她的名字追的人。 生窈想想都胆颤,指指自己,“合着你拿着我的名号在泡娄与征!?” “你也知道,”明雀很惭愧,手指搅在一起,“他和二哥的关系…我没办法…对不起嘛窈窈。” “要怪就怪你自己,谁叫你非让我去见张家铭的。” “OK你别提那个人。”生窈捂脸,那段网恋简直就是人生污点,还没缓过来:“娄与征那凶神恶煞的,看着能把你生吞了,你就不怕被他发现?” “别说讨厌你,把你捏碎了都有可能。” “你确定你喜欢他?而不是好奇,新鲜感?” 明雀在充满爱的环境长大,从小就有超乎常人的感知爱的能力以及共情力,常常被生窈“小爱神”“小天使”这么叫着,她很早就明白男女情爱,一直不恋爱是因为哥哥们护得严,还有眼光太高,对谁都没有心动的感觉。 “你肯定是因为好奇,没接触过娄与征这样的人,不是有句话说坏小子最讨女生喜欢吗?” 明雀想了想,很认真地摇头,确定:“就是喜欢。” 生窈洗脑失败,往后一靠,盯着已经开始动筷子吃饭的明雀,心想:明二,完了吧,你还在琢磨怎么赢他,人家已经把你宝贝妹妹拐跑了。 饭菜刚吃下一口,桌面上的手机亮屏。 【二哥:你们在四食堂是吧,我马上到,一块吃。】 两人齐刷刷对视。 啪嗒。 明雀筷子掉回碗里,回头望去,娄与征人不见了,但电脑还摆在那儿。 “我走了!”她急切收拾东西,拜托她待会帮忙收餐盘,背上包小步碎碎地往食堂侧门逃去。 生窈还端着碗,看着她匆忙忙离去的背影,摇摇头:“谈个恋爱,饭都吃不消停…” 说完,云淡风轻地吸溜口汤。 明雀希望自己在娄与征眼里是和明绰没有半点关系的,所以只能先躲一下。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确定二哥没有从侧门过来,一拐角,正撞进个人的怀里。 男人结实的胸腹差点给她额头撞蒙,明雀后退时被对方握住胳膊,她挑眼对上娄与征淡漠的眼。 呀…撞得好巧呀… “对不起。”她开口道歉,“你的事都还顺利吧?” “吃完了?”娄与征松手,略有深意地问她:“今天打算要回丝巾吗?” 这个人怎么总想还她东西,才不让你如意呢。 项目竞争是娄与征和二哥之间的事,和她无关,明雀明白。 但是……不插手二哥的所作所为,不代表要完全旁观。 她不想眼睁睁看着娄与征因为被外力干扰走向落败。 明雀余光瞥周围,没发现二哥的身影,松了口气,看着他说:“刚刚排队的时候,我看见你电脑里的东西了。” “你做的是软件吧?我其实有点想法……” 娄与征挑眉,一开始好奇,想看她能说出什么来,到后面眼神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如果稍作改动,可能用户的体验会更好?”明雀说完,端详他的表情,“我只是作为用户角度随便说说…” “待会儿有空么?”他突然问。 她愣了下,点头。 娄与征把兜里的钥匙给她,“去信科院三楼322等我,找个地方仔细说。” 帮到别人忙的成就感涌上心头,明雀眼睛亮了亮,接过钥匙,为接下来的独处激动,“好呀。” 明绰到食堂的时候,就见只剩生窈一个人了。 他拉开椅子坐在明雀原来的位置,扫了眼前还没吃完的这份,“圆圆呢?” “走了,有急事。”生窈敷衍他。 “大一新生能有什么可忙的。”明绰端起勺子喝了口妹妹剩下的汤,“这丫头这两天老躲着我,也不知道鼓捣什么。” 哟,还不傻嘛,能感觉出来。 生窈隔着半个碗瞟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哼哼一声。 明绰停下动作,看她,“有事儿?笑那么诡异。有情况快招。” “我最近看上你们专业大一的丁坛了,你帮我追他,我告诉你圆圆在干嘛。” 明绰鄙夷:“你少祸害几个花季少年吧。” 生窈把吃完的餐盘收拾好,推给他,起身:“既然不帮,那不奉陪咯。” …………齿轮回转,六年前的夏天,烈日灼灼。 今年的夏怪得很,削去了往年的闷,用最纯粹的刺阳炙晒着大地,落日便熄火,留给生灵在傍晚片刻喘息的时间,拂晓时再翻身袭来。 无论多少场雨,都打不散这轮烈阳。 天气预报难得准了一回,晌午开始,滨阳市上空密布乌云,瓢泼大雨随电闪雷动而泄。 吞噬声噪和氧气,雨来得又急又快,却没有告诉这座繁华都市,何时停歇。 …… 在北方滨阳上流圈,没人不知道明家。 明这个姓氏,天生就代表了某些东西,不是钱财能单纯衡量的。 例如教养、眼界、血脉。 明家往上数几代,都是经营生意以贡献祖国的良商,与只为掠夺利润的暴发户不同的是,明家是绝对将风度和规矩放置首位的书香门第。 明氏历代母族都是琴棋书画各行业的翘楚,这代小辈的太祖母,还是欧洲贵族。 所以明家人,不是上流,是名门。 即使近十年,外界一直在议论明家产业逐步下滑,等着看他们有天中落的好戏,但只要明家人走出门外,那高贵独特的气质,卓越的能力,依旧能让很多人自觉地把嘴闭上,自愧不如。 …… “明雀,你看你,大一军训完怎么都不晒黑的,还这么嫩~”金装玉裹的小姐们捧着坐在中间的女孩的胳膊,像摸丝绸似的欣赏,娇声埋怨。 “人家天生就是白人儿,就是晒不黑嘛,哪像你,离了医美你就活不了。” “你还说我,谁把美白针都快当饭吃了?” “真羡慕你呀,明雀,你大学同学是不是都嫉妒死了?” 明雀坐在她们中间,被掺杂在一块扑鼻的香水味弄得头脑昏昏。 双臂都被人抱着,好像被绑在烤架上的小白鹅,她脸上挂着雷打不动的礼貌笑容,眼神却不尴不尬的,有些局促。 “我也有晒黑啦……”回应的声音很小,很快就被旁边男生抱着嚎唱的KTV音响吞没。 一个女生过来搂住她,卡地亚的钻石耳环在顶灯的照耀下晃着刺眼的光芒,试图在略有昏暗的轰趴包间里,成夺目主角。 “就别谦虚了,姐妹们谁不羡慕你呢。” “家世那么有头有脸的,人这么美还有才华,这大鼎奖让你说得就得了,”她跟其他女生对视一眼,笑得更有深意了,“你们不知道,颁奖开始之前,那些个评委一个个过来跟雀雀打招呼呢。” 众人倒吸一口气,感慨。 听出这话的不善,明雀挂在脸上的笑容变了。 高考后,她参加了大鼎奖的设计赛,这个奖项是包括高中,本科,硕博阶段每个艺术在读生都寤寐求之的。 哪怕只是排名靠后的奖,有了它,都将是自己履历上画龙点睛的一笔。 没人想到,这次大鼎奖的青年组的头奖,竟然让这么一个还没上大学的小姑娘夺去了。 此事过于轰动,这些贵族高中和画室的同学,非要闹着给她开party,明雀拒绝不下就答应了,其实和这些人并没有很熟。 没想到是鸿门宴。 明雀偏眼,看向搂着自己高谈阔论,一副为自己高兴的女生。 她是画室的同学,也是这次大鼎奖的参赛者,家里也算显贵。 明雀多少能猜到这人为什么要阴阳怪气。 一开始两人都寒暄谦虚说重在参与,结果到最后,这个人发现重在参与的只有自己,她却捧着奖站在台上。 明雀心里叹了口气,家世比不过就算了,没想到在画画上也是相形见绌,同在滨阳最名贵的画室学了三年,对方不仅成绩从未超越过她,而且连滨大的艺术系都没考上,参加大鼎赛还成了陪跑选手。 她点头。 心胸狭隘的人,确实会过意不去。 明雀轻轻把对方挂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拿开,有点小情绪了,“我们也不算熟,论礼节,你还是叫我全名吧。” “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叫我雀雀的。”用最软的语气,甩最硬的话。 卡地亚女的脸色不太好看,被挥开的手还腾在半空。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原本有些嘲意的笑容都僵在脸上了。 这时候,在一旁喝酒唱歌桌游到嗨的男生们凑过来拉人,“别坐着了!过来喝酒啊!” “就是,把这儿当美甲店了你们!” 圈子里的男女生玩得都很开,一玩上,随便谁跟谁都能勾肩搭背,举止过密。 今天这场子里,有个高中时候追明雀没追上的公子哥。 他也过来,目的明确冲着明雀来了,人刚走近,明雀就闻到一股不舒服的酒气,惹得蹙了眉。 那男生想借着气氛热闹和酒劲,上去拉她的手腕,结果被明雀预判,率先一步往后挪了挪身子。 在对方要得寸进尺凑过来的时候,明雀起身,拽住卡地亚女生,白色裙摆在空中划出圆弧,“我的手机呢,我要回去了。” 卡地亚女上下瞥了眼她有些不安的小脸,心里冷笑,喊:“说什么我听不清!” “手机。”一开始不知道这是鸿门宴,他们说一般轰趴都收手机,谁也不许当低头族,明雀就乖乖给了。 她只得提高声调,柔软的嗓音哪会扯嗓门喊,有些抖:“把手机还给我,我要回家。” “不知道啊!”卡地亚女摇头:“不是我拿走的!你问别人去!” 说完搂着个公子哥唱歌去了。 在面前男生开口下句搭讪之前,明雀捞起自己的包包,很抵触地凝他一眼,侧开身离开包间。 哪怕已经有些慌了,但她始终保持仪态。 逃跑也要挺直腰杆逃! 出了包间,耳根子顿时就清净了,明雀踱步在安静的会所走廊,粉色丝绒黑头的香奈儿玛丽珍鞋踩在地板上,像清脆的撞铃。 她打算找个工作人员借个手机,打电话给司机。 手机对她的作用也不过是通讯,就算扔在这儿,他们也不敢轻娄把明家人的手机变卖。 迟早乖乖地送上门来归还。 又绕着走廊转了一会儿,过了一阵子,轻脆的脚步声停止。 走了这么久,不见一个工作人员,也没见别的顾客。 明雀棕色的圆杏眼稍稍眯起,扶着一侧的手有些滞。 这家会所应该是卡地亚女生家里开的……他们进来以后,估计所有人就已经被遣散了。 所以,这是场已经完全封死的鸿门宴吗? 明雀想通了一切,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薄薄的刘海颤着稍,她眼角有些红,气得白嫩脸颊都鼓起来了。 他们怎么敢的。 料想她像只热锅上的小鹌鹑一样到处乱跑却出不去的样子,很滑稽吧。 笑话! 抬头,她眼前这一间标着“员工室”的字样。 这个屋子竟然没锁。 会有人吗? 明雀手上用力,轻轻推开这扇门,有些重,她人溜进去以后就又重重合上了。 门一关上,空间里的气流形成闭环,闭塞拥挤的感觉冒了出来。 这个员工间其实不小,还有里外间的设计,但无奈堆放的杂物和货品太多,她站在里面,总有股喘不上气的感觉。 她开了灯,空间里只亮起了暗淡的光——灯泡快坏了。 刚抬腿往里迈步,想要开口问“请问有人在吗”的时候,门外传来碎碎沉重的脚步声,明雀顿时噤声。 “去哪了她!进了我的局还敢这么狂,气死我了。” “放心吧,门全都锁了,她能跑哪去?” “等会儿,这门里面有光。” “钥匙呢,钥匙在谁哪儿?” 明雀后背一僵,不知道他们要干嘛。 紧接着,门板的锁芯突然传来被扭动的动静,几秒后,门却没有被打开。 她意识到什么倏地转身,用手拍拍门板。 “我奉劝你们别乱来!” 明雀眼神划过暗芒,“你们一定会后悔。” 门外的人没有任何犹豫,把门反锁两圈,紧接着,听见了卡地亚女和其他男生意味深长的调侃。 “陈泰和不是一直喜欢她吗?去把他叫来。” 其他男生笑了:“小心别玩过了,这大小姐不识趣。” 汹涌的胁迫感袭来,未知的危险布满心头。 明雀后退两步,玛丽珍细腻的鞋底和地面留有的粗糙沙尘摩擦出声,转身,往员工室的里间奔去。 里外间仅靠一张帘子隔开,里面昏暗暗的,全是杂物。 唰—— 她撩开帘子。 明雀身后带着外间的光,不算明朗的灯光顺着女孩纤细的身影,爬渗进晦涩积尘的角落。 她维持动作,顿在原地,目光定在不远处。 人,有人。 储物间的最深处,有一片巨大笼罩的黑色身影团在那儿。 男人个头高大,仰着喉结瘫坐,伸展的腿占据视觉空档,搭在一旁的手在光线里显露出漂亮的骨节走向。 也是就着这微弱的光,明雀看到了他嘴角的磕破,手腕上已然显形的淤痕,流了血。 身上会所服务生的制服已经松散,被人扯得开了线,沾着片片尘埃脏迹,像是刚跟很多人殴斗过。 他的身上有股说不清的颓靡与阴鸷,霸占一处僻陋,如躲藏起来舔舐伤口的野兽。 直到里间的帘子被人掀开,光刺进来,他皱压眉峰,睁开眼眸却又被光晃到。 单眼皮薄情,他的眼睛很黑,眼角像勾子锋利,眯起这一不经意的动作,泄漏出松散的性感。 那眼神仿佛是说:识相就滚远点儿。 对上视线的瞬间,明雀尾椎一溜麻。 他审视冷漠,突尖的喉结滚压。 娄与征半张脸还匿在黑暗里,像匍匐在幽林深处的狼,无言却驱逐。 多对视一眼都会让她微颤。 不能再靠近了。 这人不好惹。 对方想搭话的欲望被他吓了回去,娄与征满意地重新闭眼,随她爱干嘛干嘛。 明雀硬着头皮走进这片昏暗,自己找法子。 那些存心整自己的人马上就会折回来,员工间会不会有出去的通道呢? 刚想到这里,明雀摸着黑探索的步子迈大了。 男人的腿长,肆意地伸着,她一脚没迈过去,直接被绊倒—— 明雀还没失声叫出来,人已经栽进温热中。 随着娄与征一声忍痛的闷哼声,陌生的两人被迫产生亲密。 即便磕到的是他的肉/身,明雀还是摔疼了,男性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吓得她第一时间没敢动。 呼吸交缠的距离,他们再次对视。 娄与征拧皱着眉,忍得冷汗都下来了,嗓音哑着:“你是别人雇来踩死我的吗?” 明雀还死死捏着他胳膊作为支撑点,反应过来弹开手,白皙的指腹上多了几抹暗红血色。 “……这。” 她看着手上的血,声音都抖了。 他直勾勾盯着被血吓得僵在原地的她,目光晦涩,又有股莫名的浓稠。 虽然是她先对不住的,不过…… 明雀被烫得躲开眼,还是没忍住训斥:“你先,别这样看我。” “没人告诉过你,这样盯着女生看很不绅士吗?” “其次,你把我绊倒了,应该对我道歉。” 娄与征气笑了。 他拖长音,坏劲懒散:“那你往我身上摔算什么?” 明雀:!! 臊着脸,赶紧后退几步远离。 娄与征的血逐渐融干在她的指腹纹路。 明雀光是看着他都觉得疼,探身,小心翼翼碰下对方肿到发紫的手腕。 手指葱白弱骨,和他结实小臂的健康肤色产生对比。 她摸得很轻,只是点一下像云朵略过,目光像小鹿般无害,“很疼吧?用我帮忙吗?” 娄与征不是没听见刚才那些动静,也多少能猜到怎么回事。 他饶有兴味。 她是怎么在这种处境下还想着先关心别人的? “用不着。”娄与征闭眼,把手收回去。 明雀说话有鲜明的个人特色,声线软,说话慢,有自己的步调。 “闭目养神的话,是治不了外伤的。” 不管说什么都像是好言相劝。 “你是不是知道哪里能出去,你能带我出去吗?” “你好?” “请问,你是死了吗?” 没死倒是理理我啊。 明雀有点急,膝盖跪在地上,匍着身子大胆往前探。 “啪!” 他倏地攫住明雀的手腕。 娄与征不耐烦,垂眸疲倦,加大捏她手腕的力度,要吃人似的。 “信不信给你扔外面去?” 明雀大小姐快哭了:你敢! 下一秒,面前的男人单扯她一条胳膊,二话不说把人从地上带了起来。 她没稳住,往前栽。 他身上的清冽混着些许铁锈味扑面而来。 眼前被一片暗罩住。 明雀呼吸停滞。 明雀扒开塑料袋,看见里面的零食和饮料,望向娄与征的眼睛感动又意外:“你是专门为我去超市买的这些嘛。” “其他人要的,你想吃就吃。”娄与征指了指其他空着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歇会儿再说你刚才那些。” 他看了几眼电脑,忽然蹙紧了眉,挪动鼠标翻了几个文件夹,发现全空了。 明雀拿出一袋饼干,虽然平时不怎么吃零食,但今天想破例尝两口。 刚咬了一块,她听见动静,偏头,和一个爬到不远处回头的乌龟对上眼。 体格庞大的巴西龟颜色漂亮,爬动起来速度很快,不知道从哪逃出来的,盯着明雀手里的饼干,然后扭头,嗖嗖嗖往门外爬去。 “啊。”明雀放下饼干追过去。 几个比较关键的数据文件已经被格式化了,娄与征眸子如冰窟阴冷。 张家铭来过了,过河拆桥,把他参与制作的所有东西删了干净。 食指点了点桌面,娄与征轻笑一声,片刻的阴鸷瞬间而逝。 手机屏幕亮起,工作室小组其他几个哥们正在闲聊,另外两个伙伴也都是同校的,正在聊学校八卦墙的事。 【听说了吗?大一有个叫生窈的,刚开学撩了好多男生了,贼牛,手段一流。前两天两个男生差点因为她打起来。】 【@YS 征哥,就你这副皮囊保不齐被盯上,可小心点哈哈哈】 娄与征在那几个字眼上流连几秒,轻轻挑眉。 撩好几个男生?因为她打起来? 他掀起眼皮,将视线缓缓落在追着乌龟满屋子跑的小姑娘。 ……说得是她? 明雀一把抱起来乌龟,气喘吁吁抬头看他,鼻尖冒了汗,有些怨懑:“娄与征,你的乌龟怎么跑这么快。” 看上去像个没心眼儿的。 娄与征又看了一眼那句【你这副皮囊保不齐被盯上,可小心点】 半晌,没前兆地勾勾唇角。 这不。 已经晚了。 她自嘲哼出一声,抬手捂着下半张脸,气息不稳:“博取我的同情很好玩吗……” 娄与征喉结压紧,往前迈了一步,皱眉开口:“明雀,咱俩谈谈。” “你别叫我。”明雀抬手阻止他靠近,往自家门口挪步。 她背着手握住门把手,头垂得很低,明雀开口时抬眸,眼梢的洇红倏地扎进他的眼底。 “为了耍我撒这么多谎,有必要吗?” “娄与征。”她整张脸都在抖,干笑。 “差不多得了。” 30-40 第 31 章 我承认 HotPot-31.我承认 在冷肃的楼道里,她最后一句话粉碎了两个人最后维持沟通的氛围。 明雀也不想给娄与征再说话的机会,转身进了门。 过了几十秒,她黑着脸窜出来,把绿植甩在他怀里,直接扭头摔上门—— “嘭!”的一声巨响震颤四边白墙。 门板带起来的风打在他的脸上,巨响倏地敲震亮上下三层楼的楼道灯光。 装袋的绿植还塞在怀里,娄与征再抬眼时,只剩这面冰冷高大的门板与之对峙。 闹哄哄的夜街穿杂着各类噪音。 大排档是露天敞座的,炒菜区就在明雀这桌的右侧,离得不远,老板掂着铁锅胳膊一甩一抽,再颠勺,油亮亮的炒菜空中翻了一圈,又落入锅里。 一般这种街炒得用大火,速度快,炒出来的菜喷香。 老板把刚炒出来的菜倒入盘子里,滚烈的锅灶火熊熊燃烧,明雀半张脸映在橙光中,娄与征就这么看着她,然后问了句:“你会告状么?” 告状这个词很微妙。 就像明雀现在不太相信这个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幼稚,只有小孩子会说告状。 可娄与征并不是小孩子,坐着也是个大块头,用这种毫无表情的脸丈量她,明雀迷糊了一瞬,她原本只是随口接了一句,但照他这气势,好像势必要问出个答案似的。 锅灶上的铁锅归整原位,火灭了,眼前的光也淡了。 “老师。”娄与征笑笑,抬头又问了一遍,“你会告状么?” 第一次。 明雀清楚的记得,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叫她老师,不是在那间补课的小屋,而是在课后,充满烟火气的大排档上。 明雀也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执着,好像她如果给了肯定答案,就像是背叛他了一样,背叛了今晚拉近距离的唯一机会。 李昊章见氛围不大对,忙着切话提,“哎哟别光顾着聊啊,下点菜,等会儿都凉了。” 胡斌给他打下手,开了瓶果汁给就要给明雀倒,“老师,喝饮料喝饮料。” 明雀招架不住,把杯子移了点距离,笑笑说:“谢谢,你们也吃。” 一笑一闹这茬暂时就过去了。 李昊章喝了口啤酒,爽歪歪地下肚,放下瓶子后换上一副贱模子,鸡贼地笑:“老师,你看我们娄与征还有救不?” “什么有救没救?” “还能啥啊,学业!”李昊章嘴咧到耳后根,“我们征哥未来的前途啊。” 娄与征一碗面条已经见底,听着李昊章嘴贱也没生气,抬起手掌外侧抹了把嘴,慢悠悠骂了句:“滚,吃饭就你话多。” 明雀:“”就目前情况看,什么前途都没有,全是胡扯。 明雀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娄与征,他吃完后眼睛没停着转,从前面几家店扫到后面的小摊位,然后像捕到猎物一样,摸了摸口袋,准备起身。 “你去哪儿?”这句明雀问的。 娄与征转身,看了眼空着的碗底,“再要碗面。” 四目相对,风飕飕刮着。 这会儿真的感觉到冷了,明雀说话的时候不经意搓了搓手,见他饭量这么大,估计上课那会儿就在饿着肚子,轻声问:“没吃饱么?” 娄与征本就高,再一站起来,明雀得仰着头看他,他视线略下,瞟见她手放在膝盖轻搓,“嗯。” “那我”她要起身拿包。 “别管他了老师,他跟个熊的饭量,咱吃咱们的。”胡斌说。 “没事,我自己去。”娄与征说完,垂眼看了下她匿在桌底想搓的手,停了半秒,然后头也没回的朝街对侧走了。 娄与征走了后饭桌也没冷场,主要是胡斌和李昊章的那张嘴就是个小炮筒,拉着她聊个不停,一会儿问娄与征上课表现的咋样,一会儿问他有没有不要脸的时候。 “什么叫不要脸的时候?”明雀被他说话惊到。 胡斌手握拳抵住嘴笑:“他就不是个正经人啊。” 这倒是没发现,在她面前连笑容都很少见,哪来的不要脸,不过很快,明雀脑子里飘荡出一张露骨的美女画报昨天娄与征桌子上的那本小黄书。 “他倒不怎么爱说话。”明雀只能这样说。 “老师啊,你可别被他外表迷惑了。”李昊章继续在旁边煽风点火:“还是跟他不熟,熟了你就知道,话比我俩都多,还蔫坏蔫坏的。”他说完用胳膊肘捣了下胡斌。 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话筒子。 明雀不关心这些,她只想知道娄与征在学校是什么样,这也是她今晚坐到这的目的。 “你叫胡斌?”她视线倾斜,对李昊章说:“昊章?” “叫我昊子就成,他们都这么喊。” 胡斌唔了一声,放下筷子:“咋了老师。” “你们和娄与征是一个班的吧。”明雀说话温柔:“学校老师讲的课能跟上么?” “啊?”桌对面两人的表情如出一辙。 李昊章觉得这老师有点意思儿,也不知道是娄与征在她面前故意扮成好角色了,还是这老师傻乎乎的,怎么会觉得他们仨是学习的学生。 胡斌也是,嘴角勾了下笑,没接话。 “怎么?”明雀也发现他们表情不大对劲。 “老师,你是想问娄与征吧。”李昊章看着她:“想问娄与征学不学习,问他对补课啥看法是吧?” 见他直白问了,明雀只好点头。 李昊章的位置在明雀的斜对侧,视线穿过她后背,再放长,就能看到她身后一二十米的距离有个熟悉的身型,侧身站在炸酱面小摊前,一口接着一口的抽烟。 李昊章看了半刻,抛出两个字:“困难。” 明雀:“为什么这样说?” 李昊章没给出理由,但明雀眼里的真诚让他有一瞬间的错觉,他侧头看了眼胡斌,笑了笑:“也不一定,可以试试。” 胡斌接着:“现在是不想学,不过不代表征子以后不想,你试试呗老师,看他听不听你话。” 明雀对他们没头没尾的话有点莫名其妙,说话不说全乎,留一半,让人抓心挠肺。 “不过啊,娄与征是属毛驴的,喜欢听好话,你哄着他就行。” 明雀轻轻低头,两手交叠揉搓了几下,拢紧开衫,她不知道什么叫哄着就行,只觉得这次套近乎的饭场提没能达到预期。 很快,娄与征拎着面往回走,进栅栏挡板前,看见饭桌对面的李昊章呲着大牙笑,不知聊的什么,逗的明雀也仰头乐了下,她后背对着娄与征,没看见他。 娄与征腿脚顿了一步,缩了缩脖子,绕到前台炒菜区结账。 等再坐回来,明雀发现他手里拎了四份冒热气的白塑料袋,他也不管人要不要,反正三人面前各放了一碗。 胡斌和李昊章就这么怔怔看着,“啥意思?” “吃。”娄与征虚指了下酒瓶,然后撕开一次性筷子,自己先吸溜一口:“把瓶子拿下去,都吃面。” 炸酱面只有一碗,剩下三碗都是糍热气带汤水的,明雀看着碗里冒出热腾腾的白气,周身都暖了一个度,她刚想把手贴着碗沿儿,才蓦地反应过来,做老师的怎么好意思让学生买单请吃饭。 娄与征头也没抬,从桌子底下伸脚踢了下李昊章,对面马上接到讯号似的。 “哦哦。”李昊章反应过来,假装哆嗦了下肩膀,咧嘴傻笑:“老师你吃,天冷,刚刚忘了点汤,吃点热的暖和暖和。” 一唱一和就在明雀眼皮底下,她不傻,多想了两秒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买多了,不吃浪费。”娄与征察觉她还别扭着,抬头轻瞟:“趁还热乎着。” 明雀拿勺子舀了口热汤,暖呼呼的下肚,最后桌子上的咕噜肉还剩一点儿,娄与征扒到了自己碗里,临结束前,盘子里干干净净,菜底都没浪费。 后半场,明雀还想和他们聊聊学校上课的情况,但每一次都被几人扯皮闹过去了,准确来说是胡斌和李昊章。 娄与征还是一个样,不怎么挑话题,但会接话,总之就没把明雀的问题当一回事。 出来后,胡斌和李昊章往两人的反方向走,临行前,明雀让他们回家,两人嬉皮笑脸应下了,但勾肩搭背转身那刻,明雀就猜到刚刚饭桌上那番劝告又白说了。 她也没想多,毕竟只有娄与征是她的学生。 “你不回去?”还是这条街,明雀见娄与征揣兜站着不动,以为是准备等她走了好去赶那两人,她往胡斌他们方向看了眼,很快又说:“你不要再跟他们去网吧,早点——” “我送你。” 明雀内心鼓动了下,转头看着他,面上很平静:“不用了,你回去看会儿书就好。” 娄与征屈着半条腿,鞋尖蹭了蹭地面,忽地站直越过她往前面走,也没管她跟没跟上,留下四个大字:“就时间多。” 明雀愣了下,随即又觉得好笑,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小兔崽子都走了,她站着也没意思,抬腿走快了几步跟上。夜晚的风深了一个度,走出家属楼,明雀拐进来之前的那个小巷。 雨后的坑洼地积了不少水,天沉,头顶也没有灯,她接连踩进了好几个水坑。 巷子两侧的小商铺店也早早关上了门,路黑又静,只剩月影透下稀少的微光倾洒在脚底。 这条路白天过来的时候还好,但现在,明雀不免心里埋怨了几句。 又走了几步,不远处传来粗犷地笑声,接着出现了两个摇摇晃晃,勾肩搭背的矮胖身影。 明雀不近视,再黑,看着人影身形她也发现了应该是两个喝醉酒的男人。 步伐算不上快,但都在往前走。 接着,明雀证实了自己心里的念头,两个酒鬼。 她抬眸轻轻瞟了眼,那两人醉得腰都直不起来,又肥又胖,右边那个还好点,肩膀上搭着左边那人的胳膊。 左边人语气猖狂:“你嫂子就是,我说话从来不敢驳我!” 另一个粗噶的男音附和道:“对对,这女人啊,就不能一直给着甜头,惯是惯不好的!” 那两人距她越来越近,说说笑笑间发现路上还有个女人。 明雀把头稍稍埋低,步子加快了点儿,不想碰上打交道,谁知道喝多了脑子不清醒能干出什么事。 其中一个朝她吹了下口哨,另一个哈哈大笑,“嗨,妹子。” 明雀觉着今天真倒霉,手心捏紧包带,没敢抬头,照常往前走。 大肚腩不开心了,说着就要往她这边过来,“欸,跟你打招呼,你这女人怎么不理人!” 明雀惊的往边上缩了两步,下一秒,一股强烈的男性气息从后面包裹住她,肩膀蓦地被撞了下,一只干燥温热的大手稳稳捏住她胳膊。 接着听到身后的声音。 “走你的。”紧实低厚。 娄与征两手插兜,大摇大摆地走快一步,站她旁边。 明雀有一瞬间地呆怔,偏头看着他。 两个肥猪男见明雀身边来了个高壮大小伙,像醉又迷糊,咕咕哝哝埋怨两句,朝后头走了过去。 娄与征没听清,也没当回事,可能喝多了嘴糊上了,他回头看了眼其中一个,就刚刚说话最难听的。 定两秒,又把头扭回来。 从头到尾娄与征视线就没放她身上,反倒明雀一直看他。 “做什么。” 明雀问:“你怎么出来了?” “想出来,就出来了。” 这孩子真是不会好好讲话,不过明雀能说什么,毕竟要不是他出现这么及时,估计得和那两个酒鬼周旋一阵了。 巷子没多长,百十米处渐渐亮出一道口子。 两人并排前行了会儿,娄与征很高,两手插进兜里半埋着头,步大气势足,伴他旁边,明雀忽然觉得这条路不像方才那么厌烦了。 不过她不想一直干走着,找话跟他说:“你晚上抽空会做做题么?”说完自己都想笑,这个点儿出来游荡,回去都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娄与征低头看她发顶,“不会。” 明雀轻叹一声:“那你晚上一般做什么?” “玩手机,睡觉。”娄与征想都没想就回她:“还能干啥。” 明雀语重心长地和他聊:“你知道自己是高三的学生吧,怎么能没点自觉性呢?这么重要的一年,不好好拼一把浪费了机会,以后会等你想起来会后悔的。” 她化身为天使老师,娄与征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低了下头,没再接话。 明雀也看出他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可两个人又不能干走着这条路,说是小孩吧,个头又高又唬人,让明雀真不知道该怎么聊下去。 “你妈妈呢?”明雀还是问了,她总觉得娄与征妈妈不太像是不管孩子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家里这么拮据还请家教补课,“今晚没上班?” “嗯,睡觉了。”娄与征眼神黑黑的。 走出小黑巷,热腾腾夜市街出来了。 一家家小店亮着牌灯,前面偶尔摆着几桌摊位,一溜排开,烤串啤酒,大排档炒菜连一起,整条街被喧嚣纷杂串了起来,热热闹闹的,看着就比刚刚那小黑巷暖人。 娄与征内心蠢蠢欲动,闻着味就开始念着平日吃的老一套,两只眼像鹰一样寻着什么,勾着头,这会儿似乎又来精神了。 “你饿了?”明雀开口问他。 娄与征缩回脑袋,嗯了一声。 周围小店吆喝着,正值九十点种,是赶夜场喝酒的好时候。 娄与征也没说去哪,也没问她什么时候回去,路过诱香的麻辣烫小摊,桌椅摆地整齐的大排档也显出来了。 娄与征一眼就看到坐在最靠街边的两人,他先没动静。 “你去找地方吃饭吧,吃完早”明雀一句话没说完,突然被打断了。 “娄与征!”李昊章哈哈大笑:“这呢这呢征子。” 他话一落,胡斌也呲牙看着街当中的两人笑,“快点儿,真磨叽。” 明雀视线望过去,明白过来点,应该是同学约着一起吃饭的。 她很识趣要闪人,娄与征两眼对着她,“你” “哎呀这是谁啊?”说话间,李昊章已经迈开步子闪现到两人跟前,眼睛笑开看明雀,“这位大姐姐是谁呀?” 明雀也是一愣,她没想和这群半大的孩子打交道。 “滚。”娄与征面无表情。 “干嘛呢你们。”胡斌也走过来,先嘿嘿笑两声,然后一手拍在李昊章后脑勺,“这是老师!没大没小!” 这倒像是个有眼色的。 “老师?” 娄与征懒洋洋地开口:“你俩滚,我马上过去。” 明雀觉得不打招呼不大好,笑了笑,“你们好。” 胡斌和李昊章相互看一眼,不知道脑子转悠的什么,李昊章倏地站直,喊一声:“老师好!” 胡斌随即接上:“对对!娄与征老师就是我们的老师!” 突然变这么正经,惹得明雀一笑。 “那你们先吃饭吧,吃完早点回家。”她语气认真诚恳。 李昊章见她转身要走的样,蓦地上前一步拉住明雀胳膊,嬉皮笑脸:“老师别走啊,你吃饭了么,要不和我们一起吃一顿啊?” 娄与征的目光转呀转,就瞥见那女人的毛衫袖子上多出一只贱蹄子。 胡斌角色成好孩子,插了一句:“对呀老师,咱们都是第一次见,我们请你吃顿饭嘛,哈哈,顺便和你透点儿娄与征的老底,这样你好教他呀。” 娄与征低低一句,“傻逼。” 声音不大,但两人距离近,那股子散漫劲被灌进明雀耳朵里了。 按理说,两人应该没理由再待一起,课结束了就不在是他老师,各干各的,该吃吃,该回去回去,但明雀忽然好奇这个浑身犯沉,动不动就冷脸示人的孩子平日里生活都是什么样的。 所以她应下了。 明雀大大方方的,敞开笑:“好啊。” 娄与征一双黑眸转向她,有些意外,却什么都没说。 李昊章带路从炸酱面小摊后面绕过去,一桌四个位,他和胡斌一排,明雀和娄与征她们坐对面。 “那也不能你们请啊,我来吧。”明雀把包放在腰后,拿出老师的气势,“想吃点什么再加。” 先前娄与征还没到的时候胡斌他们已经吃的差不多了,这会儿又来俩人,菜肯定不够了。李昊章嘿嘿两声,招呼老板,“大东哥,拿个菜单过来!” 闻声,棚子底下炒菜的男人转了个头,冲桌位喊:“来咯!你嫂子去!” 很快,一个胖乎乎的女人拿着菜单过来了,看见娄与征旁边坐着一位女人,又顺手摸了两个一次性碗筷。 胡斌和李昊章懂事地让明雀先点,但她不饿,也选不出什么好菜来。娄与征晃着腿注视她,太慢了,再这么耽误下去得饿晕。 “我来吧。”他长臂一挥,两指夹着菜单勾走了。 最终还是娄与征解救了她。 娄与征都没怎么看菜单,随便要了两个小炒,目光定在菜单右上角,有个今日新增,想了想,又说:“嫂子,再加一个咕噜肉。” “行嘞,你是吃米还是面?”这话是问明雀的。 明雀倒无所谓,想着先依他们吧,她眼神示意对面两个男生。 老板娘摆摆手,明着笑:“别看他们啦,这仨孩子都不吃主食,呐,你看看。”她说着抬脚碰了碰桌子底下的啤酒瓶,“喝都喝饱了,哪还有肚子盛啊。” “哈哈,老师我们不饿。”李昊章跟大爷似的招呼:“你点你喜欢的就成。” 明雀跟着看过去,眉头微微蹙起,大晚上的,明天还上学,学生怎么可以喝这么多酒,这群孩子太放肆了。 但转念一想,她充其量只能算娄与征的老师,要管也只能管娄与征,问太多她也没资格,只好摆摆手,说就这些够了。 老板娘转身要走,娄与征忽然抬头,说了一句:“嫂子,你给我下碗面吧。” 老板娘滞了下,不过很快又笑开:“行行,就你一人份是吧?” “嗯。” 李昊章从桌子底拿出一瓶啤酒,瓶盖凑近嘴,呲牙一咬,轻轻松松撬开了,完全不需要启瓶器。 “你们还继续喝?”明雀打断他们步骤。 “是啊老师,出来吃饭嘛,没有酒多干吃个什么劲。” 这下明雀见识到了,什么叫裤衩兄弟,都一个熊样,三人都一个模子,吊儿郎当,没点学生该有的自觉性。 “明天还要上学,你们还是算” “没事啦老师,我们都有数,都乖得很嘞。”李昊章挤眼打马哈,说着胳膊就要往前伸,去够娄与征的杯子。 娄与征动作快一步,伸手盖在杯口,”不用。“ 李昊章一脸噎相:“” 明雀完全插不进去嘴,没人听她话,跟当她不存在似的。 娄与征:“今天不想喝,我妈在家。”这是实话,还有一句是他真饿了,想吃点热腾腾的东西倒进胃里。 “阿姨在家?”胡斌眼睛瞪大了点。 李昊章这次眼睛瞪的更大:“阿姨在家怎么愿意放你出来?” “睡觉了。”娄与征吃了口酥脆酸甜的咕噜肉,无所谓地说:“没看见我。” 明雀虽没说话,但每一句都听进去了。杨海华在家的日子他应该不会跑出去,屋里装成老实听话的好孩子,外边就暴露本性,倒是两面。 明雀伸胳膊夹着回锅肉,轻飘飘地说:“我还在这呢,你不怕你妈知道啊?” 她话落,饭桌上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夜街的两头陆陆续续有人收摊,也有正在处理收尾的小吃,朝过路人吆喝着,给钱就卖。 两人走到了街头的马路牙子,过了路口就是公交车站,谁也没说话,明雀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这个点末班车早就没了,要想回市区,只好打出租车走。 娄与征一手摸脖子,微微偏头,“没车了。” “嗯。”明雀收了手机。 “打出租吧。”他不知想到什么,嘴角扯了下,“我妈报销,她请的你,她负责。” 明雀没接他开的玩笑,身后有车按喇叭,她回头看了下,往旁边站站,见他跟没事人一样,摆了下手:“往这边走一走,堵到路了。” “唔。”娄与征挪身,脚底走了两步。 他今晚有些听话,像捋顺毛的大狗一样,让明雀不自觉地想和他亲近点儿,“晚上吃饱了么?” “嗯。”娄与征手在兜里摸烟盒。 明雀想到餐桌的饭量,忽然问:“你晚上没吃饭?” 摸到了,车怎么还没来,他想抽烟,“没有。” 以两人的身高,明雀转过头只能平视到他肩膀,“是因为我来的有点早,时间不够么?” 娄与征摇摇头,好像注意力不在这上面。 她之前没问过娄与征的放学时间,当时只想着七点钟补课,九点回去,能赶上最后一班公交车,现在有点儿担心他以后都要饿着肚子上课。 “要不然以后晚一点上课吧,你吃饱了才有精力,饿着也不好受。” 娄与征这才反应过来,看着她侧脸,“不是,就今天。” 连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女人都会问他放学吃没吃饭,又想到今晚空着的冰箱,灶台边水池里的单碗单筷,他垂眼呵笑了声。 路灯橙黄的光铺在水泥地,前面偶尔开过几辆满人的出租车,没停。他转视对上她眸子,咧嘴补了一句,“晚点你不就没车回去了?” 明雀转过头,把碎发捋了捋,“没事,九点二十能到车站就好。” “说了不用。”他站直伸了个懒腰,肚皮敞出来,“只是今天而已,饿不着我。” 城市进入深夜的阶段,金融街的酒吧正处于最佳营业期。 穿着灰蓝色大衣的男人在入口地毯上蹭掉鞋底的雪,熟稔地穿过library的橱窗伪装门,按下按钮时中指的银戒闪过暗光。 他掸掉碎发上的雪茬,进入暗门背后的酒精世界。 迎客的服务生看见生面孔,笑着问:“晚上好,欢迎阅读,里面请。” 对方线条漂亮的嘴唇牵起笑来,说:“我先找人。” 氛围悄然发酵,这人一进了酒吧,在场几乎所有异性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难以挪开。 他的形象太过夺目。 男人环视酒吧一楼,终于在吧台的边缘找到目标人物。 娄与征窝在暗处,背靠高大书架,吧台摆着笔记本电脑。 他似是专注又似是出神,扶着古典杯的手背虬起青筋,眉宇阴沉又颓丧,让人害怕。 酒吧客人明明很多,略显几分拥挤,但他周围几个位置空荡荡。 根本没人敢坐。 季霄回慢悠悠走到他身边,背手弯腰仔细审视,神色戏谑。 他的桃花眼勾笑,像是瞧见了什么了不得的新奇事。 “娄与征啊娄与征。” “你的表情可真精彩。” 第 32 章 我是爱情里的废柴 HotPot-32.我是爱情里的废柴 Library随处飘荡着立体音响播放着的舒畅爵士乐,钢琴的铺垫过后,萨克斯的旋律在醇香之间飘弥,为客人每一次的举杯品味添增滋味。 站在吧台里面的两个调酒师凑在一起,将目光对向靠在吧台边缘的季霄回。 整个酒吧一楼,几乎大多视线都在他身上。 这是个表面形象比娄与征还要吸引人注意的男人。 实际上对比季霄回,娄与征日常中是个行事十分低调的人,工作日的时候也是穿着一身黑,背着个电脑包悄悄来,待一个晚上悄悄走。 很少和客人攀谈,和店员也只是交流店里情况,寡言少语,摆着张冷脸气场斥人。 纯粹是因为那张脸吸引人。 明雀上楼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一股子烟熏味,就像现在,越离娄与征家门口味道越明显。 不过她没太在意,客厅没人,也没看到杨海华,只好直接进了娄与征房间。 那孩子还和昨晚一样,背对着她,靠在椅子上。 她转身合上门,走过去刚想过去和他打招呼,却登时愣住。 娄与征瞌着眼,眉头微皱,像是睡着了,他眉毛深而浓,黑长的睫毛下扫出淡淡的光影,整个人仿佛融进了幽黑的夜。 是真睡着了么。 但这次,明雀觉得他不像是装的。 明雀放下包,轻轻坐在床边,她尽可能的放轻动作,去观察他今天的情绪。 再然后娄与征缓缓睁开眼。 两人视线直直地碰在一起。 半刻呆滞,明雀急忙撇开眼,她偷窥,理应她尴尬。 卧室只开了一盏桌灯,光不算强烈。 可能北方雀天入的及时,她今天穿的长款厚开衫,狭着冷风,刚坐下那瞬间,一股清淡的凉气飘进娄与征鼻尖,连带着毛衣上沾着的雅香。 “睡醒了么。”明雀底气不足,声音跟蚊子似的。 娄与征又和昨天一样,不说话,不搭理,也没表情。 她硬着头皮问:“你很困吗,有没有精神听课?” 明雀一面说着一面从包里拿资料书,摊开后平放桌子上。 “没精神你就能不上了吗?” 娄与征说话跟大爷似的,她知道了,这玩意今天心情又不好。 明雀抬头,似乎在琢磨该怎么接他下句。 娄与征胡乱摸了把头,坐直身,没再说什么混蛋话,他也不想跟毫不相关的人撒脾气,说:“没事,你讲吧。” “你” “不上课么,七点了。”娄与征示意她往墙上看看时间。 “”明雀多想翻个白眼。 他两手仍插兜儿里,嘴上说着上课,动作上却没半点自觉。 明雀拿出一张试卷,主动说:“今天不用你的了,做我给的这张,你那份资料综合性太强,目前还不适合你。” 她话刚落,娄与征偏过头看她。 那眼神多少带着点轻狂,他问一句:“什么?” 明雀愣两秒,反应过来可能是伤着这人心了,换了个语气跟说法,“不是,我今天买了份备考资料,这个是专项练习,更适合这个阶段复习的学生。” 娄与征皱皱眉,随手翻了两页。 明雀从桌子上翻出一支笔,然后递给他,“我特意问了下学校的老师,她外甥女也在上高三,说是这套试卷很好的,从基础到拔尖,各种难度都涵盖了” 她小嘴叭叭不停讲,娄与征目光看过去,也就随口听着。 “哦。” “你写试试,我来之前在车上看了几题,有我昨天讲过的题型。”她伸手指了下,声音轻细,“这里,你看看。” 那根白皙光滑的手指闯入了他视线。 娄与征问:“在车上?” “嗯。”明雀说:“在公交车上,没事可做就提前看了两眼。” 哪里是看两眼。 每到题她都标了知识点,对应课本哪章,昨天讲过的题型被她用铅笔在题号前圈了起来。 这么认真么。 娄与征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他哪是说松儿话的主,退一步,不挑刺就是了。 明雀见娄与征终于舍得换个动作,从她手里接过笔,薅两下头发,没吭声,弓腰趴桌子上。 又过了十来分种,娄与征搁心里问自己会写吗? 答案必然是否定。 明雀叹了口气,距离原定补习的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然而这人一个题没写出来,从七点钟到现在,先是说两句废话耽误时间,再到现在盯着题磨叽耗时间,她实在看不下去了。 要在这样,补课费拿着都违心。 “娄与征?你” “在想。”他语气不容置疑。 “你真的在思考?”明雀才不信。 “嗯”娄与征忽地笑了下,笔在他手里开了花一样转着,“但是想不出来,我不会。”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笑,少年的笑总是具有感召力,她能感受到这个笑有种缓解气氛的存在。一举一动都是鲜活的表现,比昨天见面,比今天进门都要鲜活。 明雀想,这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灵动。 “那你怎么不问我?”明雀也弯唇,“我在这不就是做这个的么。” 他把试卷往她那挪,“哦,那你讲呗。” 明雀再开心也没傻到被他牵着走,“哪题不会?” 他刚想张嘴,又听那女人继续。 “不准说全都不。” “”真不好糊弄,娄与征一个头两个大。 明雀耐心的跟他解释,“不能是我一直讲,你也要做,就昨天那个题型如果你没懂的话要及时说,只有吸收了我们才能往下走,不然一点效果也没有,不仅浪费时间,也浪费”钱。 明雀最后一个字没好意思说完。 半响,就在娄与征快要把她脸看出个洞来,忽然想到一个词。 执着。是真执着。 这场无声的较量最终还是以娄与征的妥协收尾了。 房间很小,桌面上台灯恍出的光落在明雀的头发上,笔尖在纸上飞舞演算,写的快了点儿,动作大了点儿,耳后的一缕碎发垂落带肩膀。 明雀讲课的时候就和她给人的感觉一样,温和,耐心,还有细致。 娄与征手托着下颌,就这么闲得看了会儿。 然后目光慢慢下移,停在了不停鼓动的小嘴上。 那叫什么词来着?光亮,水润? 反正干干净净的,应该没涂口红,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昊子的艳女杂志,火烧的大红唇,看着得有一两厘米的睫毛精,眼皮上一抹又绿又紫的亮片,突然觉得俗的不能行。 身材吧 他眼神刚往下走,一连几声的震动打断他无厘头的举动。 娄与征脑子倏地缓过神,意识到刚刚在想啥,搁心里暗骂了句操。 那消息锲而不舍响着。 明雀抬头看过去,是娄与征右侧的手机连续震动,不是电话,估计是哪个谁一直给他发消息。 “要回么?” 手机就在娄与征旁边,他撇一眼,神色淡淡,“不回。” “那我们继续。”明雀怕他走神,还顺带提一嘴:“你好好听,我讲到这题了。” “嗯。” “你把求导” 手机又响了。 明雀有些无语:“你要不看看是谁吧,回个消息。” 娄与征也烦了,两种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吵。 那边是李昊章发来的消息,贼笑问他补小课咋样,结束后出不出来吃个宵夜。 他摸上手机,余光瞟见明雀的视线一直粘着他。 娄与征打开,关了静音,随手扔到床上。 明雀问他:“你不回?” “不重要。”娄与征换了个姿势,下巴缩进衣领靠在椅子上。 明雀随他,没说什么。 今天娄与征挺乖,至少给明雀的感觉是这样,听没听进去不知道,嗯嗯啊啊回复的倒是认真。 她找同样的题型让他试着做,前五题对一个,分析错题后又做了五题,对两个。是个进步,比昨天强了一点儿,明雀只好这么安慰自己。 给娄与征补课的效率并不高,两个小时,讲的知识了了,更多时候是耽误在他做题的时间上,不吭声对着资料发愣,被她发现了,她就开口督促,然后他装模作样拿笔杆子挠头。 平时那群大一的新生上她课就是这么糊弄过来的,以为自己是演技大师,但这些小伎俩她早都见惯了。 还剩五分钟,再来一题肯定是讲不完了。 娄与征心里长草似的,眼巴巴望着墙上的钟。 明雀轻叹一声:“那今天先到这了,改天要是有讲不完的题也要拖延一下。” “行。”娄与征回的很快,他只顾眼前。 明雀把书和卷子装起来,想了想,还是准备试一下,“我给你留张卷子,圈几题” “不行。” 她刚张口娄与征就知道要说什么,他转头,补了句:“白天很忙,我没时间。” 他拽得跟二五八万一样,明雀心里咕哝着忙个屁,估计白天在学校也是混日子。 看他这态度,应该是没商量的可能了。 明雀挎上包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没着急动,问他:“你妈妈在家么?” 娄与征抬头,“你找她做什么?” 虽然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但明雀丝毫不占上乘。 明雀微微垂眸,就见他眼神凛冽,紧锁着眉头看她,这一看,少有的气场又被冲散了,“没什么,只是问问。” 她确实只是顺口提一下,因为她不想下课后和家长谈心得。 不过娄与征这反应明显不正常,不像是怕她去告状,因为明雀知道,他根本不怕,不过具体什么她还看不出来。 耽误了几分钟,这会儿时间已经过了九点。 明雀出门的时候娄与征也起来了,这次做的倒像个人事,一前一后,往客厅走。 杨海华的卧室没有关门,明雀往里看了眼,她侧身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应该是睡着了。 娄与征自然也是瞧见,他没什么反应,从她身后越过去,已经开完锁,就等她走了。 什么小东西,送客也不知道说句话。 明雀心里嘀咕着,也没像昨天一样给他说明天见,直接下了楼。 客厅空荡荡的。 娄与征很饿,平时这个点已经开始第二顿了,但今天他知道杨海华在家,没想惹她生气,所以准备回来吃晚饭,没想到饭没吃成还弄了一肚子气。 气又不管饱,他自个去厨房找食去了。 有那么一两秒,娄与征脚底冻住了。 他看着洗碗池里剩下的一双筷子一个碗,脸上没什么表情,又转身打开灶台边上老旧掉了层漆的冰箱。 娄与征盯着看了半响,里头很空,直到半道肚子叫了两声,他忽然觉得什么意思都没有,猛地甩上冰箱门,回屋拎上校服推开客厅门出去了。 娄与征念的学校离住的职工区不过三公里,一所普普通通的高中。 周边是老街道,过了条大马路对面就是早市,人多,他从一群拎着马扎的老头老太太身边挤过,随便在街头凑合一点吃的,抹干净嘴,和李昊章一同回了学校。 走廊闹哄哄的,娄与征还没抬脚进教室,胡斌把包甩在肩上,跑上两步跟紧他。 “嘛呢,一脸无精打采的样儿。”胡斌往他脸上瞅。 娄与征两眼乌青,一偏头,胡斌就知道他昨晚上哪混去了,“我操,你不是说去补习的吗?” 娄与征两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兜里,径直走向倒数第二排,包一撂,沉着屁股坐凳子上,“你家补习补一夜。” “用你说。”胡斌在他前一排落座,回头问他:“你晚上又回网吧了?” 娄与征“嗯”了一声,无所谓道:“又没事,闲着也是闲着。” 胡斌放包的手短暂停了下,塞进抽屉后,声音渐低:“悠着点儿,回头别被阿姨逮着了。” 教室没什么人,这会儿坐这的不是好学生提早来学习的,就是胡斌娄与征这种闲的发疯混日子的。 娄与征靠着后边桌子,轻扯唇角:“不早知道。” “知道不问你?” “又不在家。” “你他妈精神点儿,回几句话跟要你命似的,多说两句能死啊。”胡斌看他要睡着的样。 娄与征单手搓搓脸,“困了。” “得,就你这样瞎熬,能有精神才奇了怪。”胡斌问他回网吧的时间,“晚上几点回去的?” 娄与征脑子卡了会儿,眼前忽地蹦出一位白兔老师,然后脑海慢慢荡出她昨晚匆匆落荒逃跑的背影,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九点?” 哦,不对。九点多是她下课的时间,结束后他还洗个澡,换了身衣服才去。 娄与征改口:“快十点吧,忘了,昊子给我打电话来着。” “那他人呢?” “上大号去了。” “懒驴上磨屎尿多。”胡斌嘀咕。 “睡会儿,脸转过去,你杵这看的我睡不着。”娄与征把头埋进胳膊窝。 “马上老郑来了,睡个毛线睡。” 娄与征又抬起脸,问:“今早什么课?” 话音还未落全,他身边慢慢走近一位女生,然后落座。女生扎着低马尾,背着书包,模样看起来挺老实的。 用胡斌的话来说,一看就是好学生。 “哟,班长今天来这么早?” 徐露拿下书包,朝前面胡斌腼腆笑笑:“想提前来背会单词。” 胡斌侧坐着,两条胳膊一前一后架在娄与征桌上,嘻哈笑道:“不愧是班长啊,是比我们这群废废自觉。” 废废 娄与征恶心的不行,“滚,头转过去。” “好嘞。” 娄与征要不是眼皮掀不开,真想上去给他俩嘴巴子。 胡斌转回去了,徐露拉近板凳坐下。 她放下包,趁娄与征还没有彻底睡熟前,稍稍低头,又小声又轻微地说了句:“是英语课。” 话落了有一两秒,旁边那人没动静。 徐露想了想,还是决定要尽到同桌的职责,拿出一根手指,轻点了下娄与征的胳膊。 “娄与征。”她嘴唇动了两下,像是鼓足勇气似的,“早自习是英语课,老师要找人听写单词,你要不要提前准备一下啊。” 娄与征这才抬头,“哦。” 徐露也不是没有眼力见,见他不想搭理,也就不敢再多说什么。 没多会儿,班主任老郑过来转了圈,顺便看看哪几个学生没到齐,随后换了英语早自习。 英语老师姓梅,五十多岁,六中元老级的教师,那叫一个狠厉啊,刀子嘴,刀子心,只要作业没质量,任务没完成,不管是男是女,都给你骂的抬不起头,更别说留尊严了,跟寒冬夜里冻过的刀子似的往你伤口上扎,逮哪儿损哪儿。 原本老梅带的是加强班,由于之前的英语老师怀孕了,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老公怕万一出个什么意外,就让媳妇儿回家养着了。 所以老梅是来接班的。 娄与征这会儿捧着下颌,和老梅挪过来的目光正好撞了下。 “怎么还有几个学生磨叽,动作快点儿,桌面收拾整齐,不要让我再催。” 老梅一声大喊,又一阵哗啦啦响动。 要说代课老师吧,学生心里也是打着一二五评分的。 好比现在,娄与征也是突然念了下之前的英语老师,二十多岁,年纪轻轻,说话温温柔柔,成熟又不失可爱,要不就是昨晚那个也行,不粗吼,不大骂,最重要的是可以对他视而不见。 娄与征自然也不愿意往枪口上撞,胳膊绕到书包里掏本子纸。 好巧,啥也没有。 徐露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撕掉一页,朝娄与征那慢慢地递过去。 “你别找了,我这有多余的。” 娄与征偏过视线,迟了两秒,才接下来,客气地道了句:“好。” 一节课一节课过得也快。 晚上放学后,三人迅速的绕到一起。 娄与征正提包起身,李昊章从后排走过来,迅速停在他位子上拦了下。 话是对旁边那人说的,“班长” 胡斌也过来。 李昊章这会儿跟孙子似的,说话又欠又怂,“班长啊,你待会儿准备去哪儿?” 徐露背着包也站起来,愣了下,脑子一转,又好像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我我回家。” “对对,是得回家。”李昊章哈哈笑,“那,那佳佳呢。你们一起不?” 这才是关键,绕这么一大圈。 胡斌和娄与征对了一眼,暗骂没出息。 “我去她班门口等她,一起是一起。”徐露猜中他心思,但话说的吞吐:“但佳佳不大想见你,所以” “所以你就别热脸贴人冷屁股了。”胡斌勾住李昊章的肩,呛他一句。 这句倒挺直白。 李昊章尴尬一瞬,把了把头,讪讪地笑,“成。” 李昊章追文佳佳,这事没几个人不知道,但奈何人看不上他,嫌他没文化,人又吊儿郎当,这两年来一直没个头绪。徐露跟文佳佳关系好,两人住一小区,算邻居,上下学都一起,所以这小子找了个突破口,想跟人班长套近乎。 “那先一起出门吧,等两天她心情好了我在找她。” 徐露:“” 娄与征也笑了下,“别婆婆妈妈了,快走吧。” 教室渐渐空了,徐露先一步下楼梯,三人走在后头,聊聊闹闹,男生的声音低低哑哑地传入她耳朵,她垂眼弯笑。 出了校门,街上喧哗燥闹一片,马路两侧的人来来往往。 娄与征先掏手机看了眼时间。 杨海华给他打了三个电话。 他盯着看了几秒,还是没回。 “怎么不走?”胡斌忽然出声。 “哦。”娄与征把手机塞进口袋,抬脚往前跟上两步,“没事,走。” “等会儿你啥安排,跟不跟我一起?” “去哪。” “老地方呗。”李昊章白他一眼,“不然你要上哪儿。” 学校大门离身后越来越远,三人拐进熟悉的巷口。 这会儿安静了不少。 娄与征两手插兜向前走着,没吭声,半垂着眼,脸上不大好看。 李昊章没发现,又说:“你要回家?上什么家教课?” “嗯。” 胡斌和李昊章对视一眼,“还没解决掉啊,不是不想上么?” 今天一整天,娄与征心情肉眼可见的不错,胡斌以为那事儿不会影响他,就一小小的辅导课,不想上就捣蛋,把老师气走呗,这不几人最擅长的么。 但没成想上了一节课后还有下回 “嗯。”他又应随口应了声。 很明显,娄与征脑子没跟上趟儿,不知道琢磨啥呢。 胡斌刚想从抬胳膊抡他一下,娄与征蓦地停住,手从口袋拿出来,脸上表情严肃了点,“昊子,阿斌。” “咋了。” 娄与征一只手将包的肩带往上紧了紧,声音有些急,“我先走了,还有点事。” 李昊章见他步子加快,喊了一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娄与征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征子这几天怎么搞的,心不在焉?”李昊章扭头问旁边那人。 胡斌目光往远处投,放在巷子深处那个黑影儿上,想了想,说:“他家的事吧。” “那” “别管了。”胡斌转过神,对李昊章喃声:“咱俩别问,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愿别人插手家里的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昊章只好合上嘴。 巷子一头。 这两天通城在下雨,娄与征跑得快,脚落在青石板路上飞起一道道灰线,泥水蹦到裤脚。 小巷这会儿安静,没什么人。 娄与征脚停下,粗喘了两口气,微微仰头,视线落到二楼的中间一户。 阁楼间的窗户口灰蒙蒙的,越走近,飘出的烟越浓密。 娄与征飞快奔上楼,一股浓烈的烧焦味冲入鼻腔,又窄又挤的过道站着三两个邻居,他从中间穿过去,最后停在二楼。 房间正门口烧着火,周围一两个纸箱,杨海华不停地往火堆里扔东西。 娄与征撇一眼,认出里面是娄伟峰之前没带走的几身衣服。 “妈!你想干什么?” 娄与征拉杨海华站起来,猛地一脚将箱子踢到墙边,纸箱子遇火,再连上家家户户房门口的杂物,怕是得把整个楼层着了。 杨海华不愿,拧着一股气挣着胳膊甩开娄与征,蹬他一眼,“给我起开。” 正是吃饭的点,楼道口走出的邻居越堆越多,围着围裙,手里拿着菜铲,无非就是一种,看笑话的。 娄与征觉得自己像个猴子,盯着杨海华一两秒,转身拉开门,进卫生间后拧开水龙头,接了一盆水又重新走出来。 他劲大,拽着杨海华胳膊往后退了两步,猛地将盆里的水倒入火堆,刺啦一声,燃烧的焰火扑灭了一半,还剩点零星的火苗。 娄与征铁青着脸,转向杨海华,“先回屋行吗,有什么事等我进去再说。” 杨海华状态比刚刚冷静了点,娄与征伸手推了推她,“妈,进去。” “征子啊,还好你来的及时,不然你妈得把整个楼着了。”走道里的邻居见好戏散的差不多,摇头笑笑。 隔壁一户出来个男人,拉着他媳妇进屋,“行了,热闹看不完了,快回去做饭。” “我说的就是嘛!她只听她儿子的话,别人谁都” 砰的一声,对门那家上了锁。 人流散了,楼道里渐渐安静。 娄与征低垂着双眼,看着垂死挣扎的零星火苗,边往前走边脱校服外套,就快站到燃灰跟前随手往下一丢,外套盖在了火堆上头。 他等了两秒,火灭了,然后再蹲下去收拾烂摊子。 他对娄伟峰的遗物不感兴趣,摸着也脏手,但没办法,皱着眉将这堆废品清理掉了。 等娄与征进屋的时候,杨海华直愣愣的坐在沙发上。 他去卫生间洗了满是黑灰的手,再出来时绕到杨海华那间屋子里,从抽屉里拿了瓶药,看仔细药名后递给她。 “妈。”娄与征声音不算和气,“你知道在门口烧东西有多危险?邻居怎么看我们?” 杨海华没吱声,还是呆呆的。 娄与征提裤子坐下,把药放在茶几上,淡着一张脸,“谁又给你说什么了?” 杨海华这下情绪波动了。 “你不跟我说实话,以后我什么也不会跟你说。” 杨海华眼皮一颤,问他:“你爷爷给你打过电话吗?” “为什么要跟我打。” “他为什么不跟你打?”杨海华又变得暴躁,“你才是他亲孙子,你才是!为什么周末喊了那个杂种去吃饭没有喊你,为什么?” “妈!”娄与征吼了一声,他烦的要命,“就算他们叫我,我也不会去的。” “你为什么不去,你才是亲的,你才是。” 杨海华来来回回就这两句话,娄与征起身坐到她身边,伸手按住她抓狂颤抖的胳膊,声音轻了点,“妈,能不能别提这些事了,是不是那贱女人找你说什么了?” “没有!没有!”杨海华一阵摇头,“那个臭婊. 子怎么配跟我说话,怎么配。” 杨海华反握住娄与征,声音发颤,两眼泛出的光透着祈求的味道。娄与征知道,这是一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好了妈,好了。”娄与征拍拍她背,他不会说好听的,更不会哄人,只能适当的安抚杨海华情绪,“你先把药吃了,快到时间了,你忘记了么,等会儿补课老师要过来。” 说到这,杨海华像是忽然想通了一样。 “对对对,你快去,你回屋准备着,你要好好学。”她说着边倒水吃药,低喃出声:“我儿子一定会比她儿子厉害,我儿子比她儿子优秀,我” 娄与征听不下去了,眼睛像是被扎了一样,有点酸。 杨海华开始催他走,娄与征确定她精神正常后才放心被她推开。 他回屋甩上门,走到书桌前拿烟盒,从里抖出一根烟,打火机扣下的那瞬间,视线蓦地落在了桌角的一张试卷上。 正面摊开,还是昨天的位置,放眼一看全是红墨水留下的痕迹,显而易见的大差。 他垂头看了两三秒。 就在打火机与烟头分毫的距离,娄与征胳膊停下了。 他瞟一眼墙上的挂钟,把烟塞回了盒子里。 季霄回说完这件事,大伙都笑得不行,骂蒋望赔了夫人又折兵,竟然敢挑战娄与征,还想坑这人的红票票。 以为能从娄与征身上占到便宜的人都是大傻子。 明雀坐在旁边,听着这些以自己为核心人物的故事,有些恍惚。 这些事,她竟然完全不知道。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娄与征,心情跌宕。 这人当年……竟然在桌子上摆了她的照片吗? 娄与征喝了不少,平日里清冷的眸色已然有些浑浊,感受到来自斜对面的视线。 他端着酒杯,对视上去。 明雀一愣,僵硬地再度挪开。 季霄回抓住两人之间开始微微变动的氛围,趁这时候碰了碰娄与征的肩膀,故意当着所有人面问。 “对了。” “所以学妹的照片还在你电脑里吗?” 第 33 章 你的离开 HotPot-33.你的离开 明雀对大学时期的很多事都开始淡忘了,但如果有一个细针般不易察觉的契机,像戳破一个装满面粉的气球般——“嘭”的一下,白色的回忆扑面而来,缭绕回荡。 因为季霄回的偶然提及,让她回想起了那年校庆。 那是和娄与征交往的第一个夏天,在暑假之前,学校举办了建校120周年的活动。 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很普通的她第一次机缘巧合出了一次风头,成了焦点人物。 那时候每个专业都要出一个方队,有一个可以展现风采的主题。 他们专业效仿往年的出彩方队,选择了变装主题,而她的学姐们似乎有心故意把她打扮成方阵C位,为专业当门面。 听说娄与征虽然作为大三学长,也被邀请参加专业方队,毕竟不管是看脸还是就看成绩看名气,他都毋庸置疑应该是头面人物。 但是反是在这种时候,这个人会逆流而行,直接跑到学生会埋头帮忙组织校庆。 对方掌心过于滚烫的温度,将氛围瞬间都推回到最缱绻不清的色调上。 明雀惊悸回头,眨眼频繁,“你……”明雀轻轻推开娄与征房间的门。 她原本敲了两声,但里面没任何回应,等了会儿,手下稍稍用力,门自动开了。 那男生弓着腰,趴在桌子上,只留下一个背影。 明雀其实有些意外,原以为这家条件还不错,但从下了公交车到进房门,从窄巷子到老职工小区,都与她想象中的有些差别。 家庭条件不算富裕,学习劲头不算强烈。 她从上大学时就做辅导老师,六七年了,见过各种学生,不过无一例外的是家长,不管成绩怎样,对子女的期待值从没变过。 忽然间,屋内传出一句低沉的男声,语调略微缓慢:“你不过来坐吗?” 娄与征坐起身,将半屈着的腿伸直,偏头看她。 明雀从门后愣过神来,被他突然发出的声音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了下,朝他方向走去。 “你好,今天作业多吗?”她关心问。 娄与征没有回答,松散坐着,只是盯着她看。 明雀就立在他后面,虽然是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但她明显气势不足。 见娄与征不回答,明雀也不生气,不就是个刺头学生么,见得多了去了。 她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这才刚见面,慢慢来,不急一时。 明雀想找个地方坐下,侧身看了一圈也没瞧见有她的位子,他屋里只有一个凳子,还正在他屁股底下捂热呢。 “有坐” 她话没说完,底下那人忽然起身,动静一大,板凳腿噌的一声刮擦着水泥地面。 明雀见他站起身,仅一步跨到床边,在她身侧蓦地俯下腰。 眼前黑了瞬,明雀下意识朝桌子边后退一步。 娄与征弯腰将床上几件短袖衫,校服外套,还有前几天杨海华给他翻出来的线衣线裤拢在一起,胡乱叠了下,扔到床尾。 “坐这吧。”他指了下床边,说:“放不下椅子了。” 原来是给她腾位置的。 娄与征的床和桌子是挨在一起的,明雀侧身坐在他床头,见他重新坐回书桌前,也没有掏出作业的打算。 她又耐心地问了一句:“作业呢,多么?” 娄与征对着她双眼,说:“没作业。” “没作业?” “我妈没给你说?”娄与征忽然勾起唇,没等她答,懒懒地道:“我读的差班啊,吊尾那种,晚自习都可以不去,谁还管你写不写作业。” 明雀一怔,他说的这么直白,脸上没有一点差生该有的自觉,反倒还听出一丝自豪。 “那那总归是布置了的,布置就要写啊。” 娄与征接着笑了下,又不说话了。 明雀见他一直偏头看自己,被他盯得越发不自然,怎么说也算半个老师,气场竟然被学生被碾压。 她轻了轻嗓子,语气重了点:“我在问你话,出于尊重,你要回答我。” 她话说完,屋内静了两三秒。 “写……”娄与征嘴角的弧度扯大,两条胳膊向前搭在桌沿上,凑近了点距离望着她,“你说,写点什么?” 看起来是笑,但明显能体会出里面是掺着不屑。 之前教过这么多学生,但从没有哪个,是敢这样没大没小开玩笑的,明雀渐渐生出一股闷气。 娄与征又转口问:“老师,你多大了?” 明雀当然不会回答。 “之前听我妈提过一嘴,你现在在读研究生?” 明雀好像能猜到他下面要说什么。 娄与征抬眼,呵笑:“之前教过高中生么,有教高三毕业生的经验么?” 明雀这下听出来了,要再听不明白就是傻子,他在激她。其实也能看出来,从一开始进门的那刻,这孩子对她就没什么热情,估摸着补习这事也是杨海华逼的。 “你叫娄与征?” 娄与征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顿住,定神打量明雀,她面上没什么起伏,暂时看不出别的情绪。 不过能明白一点,这女人性子应该不错,不然他刚刚来这么一句,换成自个学校那群老师,早呲牙骂过一顿了。 明雀本想发一通脾气,转念一想,要真这么做了,不就正好着了他道。 她换了个策略,没跟他硬碰硬,“娄与征。” 娄与征这次应了声:“嗯。” 娄与征被她一大串温柔话珠子弄晕。 “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成绩太优异?水平太高?”明雀说:“我不能让你有进步的空间?” 得,三连问。 娄与征一条理没占着,哑巴了。 默了会儿功夫,娄与征支起一条肘,大手在头发上薅两把,点点头,扯唇笑了声。 明雀见他退了一步,自己也就没继续这茬,她转身从包里掏出教材书,放到他乱糟糟的桌面上。 他的桌子不大,但乱七八糟那些堆满了整个桌面。 目光随之一瞟,明雀脸上差点没烧起来,视线里,倏地冒出一本露的不能再直白点儿的港风美女杂志。 好些秒都没人说话。娄与征才转头,跟着她视线挪到P3下面压着的昊子的废料书。 “那个”明雀想着怎么提醒他别这么露骨。 娄与征观望明雀的表情,恍惚懂了点什么,戏谑般笑了笑,“什么?” 明雀抬抬下巴,说:“把桌子整理一下,不该留的装抽屉里,不然作业都没空写。” 娄与征将皮带,烟盒打火机一并拿下去,又把几本皮子格外新的课本收下去,然后好整以暇地停下不动了。 明雀不得不提醒:“还有这个听歌的,晚点你再安排吧。” “哦。”娄与征佯装一副无辜的模子。 他动作奇慢,故意似的,慢慢把MP3从黄书上拿下去,半包裹的一对玉白露出,他翻开内侧看两眼,再合上,最后拉开抽屉胡乱扔进去。 明雀憋着一口气,然后默默消化,再出声时,自己都佩服自己心胸宽阔,“把你所有的资料书都拿出来。” 娄与征也没心情再闹,顺着她意思去找书,包里指定没有,他都不用去翻,平日背着上课纯属是个唬人的摆设。 明雀见他从抽屉里掏出套试卷,慢悠地翻开,又是崭新。 “这是模拟卷试题么?” 娄与征对这些习题毫无印象,只记得是开学前段时间杨海华买的。 “嗯。”娄与征回。 明雀从他跟前拿过来,看了眼目录,应该是对应高三复习课用的,“学校发的么?” 娄与征注意力完全跑偏,他有点饿,原本这个点儿该是和胡斌他们在外头吃饭,但惦记着什么劳什子家教课,毕竟是第一天,他怕杨海华生气身体受不住,只好准时准点回来了。 此时的明雀完全不知道娄与征心里在想这些,只当他还犟着性子,不愿意配合她上课。 “是学校发的,还是你自己课下去买的?” 娄与征直接回:“我妈买的。” 想来也是,都这样一副不爱学习的样了,怎么可能是他买的,明雀索性弃过这个问题。 不管谁买的,总之有成套的试题,复习起来就方便许多。 “娄与征,我想了想。”明雀将第一张试卷撕下来,摆到他面前,“我现在不跟你讲课本知识,讲了你也未必会听是吧。” 娄与征等她继续,看她能说出什么花来。 “我不知道你的水平怎样,所以先做一套试卷给我看,我从你错的题型上分析缺口,然后复习那部分的知识点,顺带着去讲你错过的题。”明雀的目光从试卷挪向他:“可以么?” 看似是跟他商量的口吻,实际上在心里已经做了决定。娄与征见她似乎真把补习当回事了,不免觉得好笑。 “嗯。”娄与征不想在上面浪费太多时间,早配合早结束。 仅仅第一回辅导课,明雀就见识到娄与征的水平有多差。 她只给娄与征布置了半张试卷,没让他做大题,一来时间不够,总共就两个小时的补课时间,不能再都给做题耽误了。 二就算是她布置了,娄与征也不会写到那儿。 从她开始把试卷摊到他面前的那刻,他就没想过好好配合她,选择题只写了两道,填空题写了一题,还是错的,剩下花白一大面,全是空着的。 他写完也不吭声,撑着脑袋转笔,明雀本以为他在思考,过了好半会儿,才后知后觉什么不对。 他在耗时间,敷衍她。 “娄与征。” “嗯。” “你在做什么?” 娄与征将胳膊放下,掀开眼皮看时间,漫不经心张口:“想题。” 说谎也不打个草稿。 “那想出来了吗?”明雀问。 “没。” 明雀盯着他看了十来秒,转叹一声:“娄与征,你到底是不会写,还是不想写。” 娄与征扭过头,一双眸子锁在她脸上,回答的干脆利索:“不会写啊。” 明雀很想发通脾气,目光对上他,两人视线交汇,却意外地气不起来。 男生的一副浓眉微皱,眸光渐渐冷厉,每多回答一句,不耐烦的语气就更深一层。明雀有一种直觉,如果她再多说几句,还没等她生气,他就已经起上火了。 这下见识到他有多烦学习了。 辅导老师毕竟不是学校班主任,她也不想第一天上课就弄的两人都不好看,只能心里默默做着自我建设。 慢慢来 “好吧,写不出来就别难为自己了。”明雀上身微微前倾,将试卷拿近了点,搁在两人中间。 不管他听不听,她都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先带着他从试卷第三题开始看起,然后复习知识点。 说是复习,但对娄与征来说,压根就是预习。 娄与征像个老头子似的干坐着,其实他也一样,也在忍,他早习惯了搁学校里老师的破口大骂,越凶他越起劲,但突然来了个这么耐心温柔的,叫他真有点不适应。 这女人看起来跟小白兔没啥区别,除了先前几句故意挑她刺的,别的过分的娄与征一句没敢再多说,生怕一忍不住再给气哭了。 明雀讲了接近一个小时,然后给娄与征留了半小时写她讲过的题型,五题全错,没一个对的。 她这下确定,这孩子就是没认真听。 坐的一本正经,人在,实际上魂飞走了。 明雀刚想开口和他聊两句,而后插入一句声音。 “老师。” 娄与征慢慢将胳膊垂在大腿上,忽然出声打断她。 明雀惊奇道:“怎么了?” 娄与征没跟她绕弯子,头朝桌子上侧的老式挂钟抬抬,说:“这课几点结束?” 明雀懂了,亏她还以为他有不会的题才喊她,原来是撵人。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手机,时间正好卡在九点。 娄与征朝椅背上一靠,两手插进校服兜,就这么眼睁睁地盯着她。 明雀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和谐交谈的话留给明晚,不然在继续耽搁着,估计这孩子得气炸毛。 “好吧,那今天先到这。”明雀起身,准备收拾东西结束。 她刚把课本将装进单肩包里,想吩咐几句复习的话,面前突地一道影子闪过,明雀抬头,见他猴急着送客,已经站起身走到门口了。 门从里面被拉开,娄与征又回到桌子边拿手机,眉头紧皱,手指在按键上跳动。 “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明雀笑了笑:“明天见。” 娄与征打字的手停了下,回头看她。 隔两秒,才应一声:“嗯。” 明雀才转身进客厅,就听到卧室里传来劈里啪啦地响动,脚步声,踢板凳,拉柜子,总之就是没了两人在屋里时的死气。 明雀抬手拧客厅的门锁。 一下,两下还是没打开,她将挎包肩带往上挪了点,弯腰去看中间的锁芯,确定是好的。 娄与征家的门太老了,锁很锈,机械的不行,她连着试了几下都没拧开。 明雀无奈,回头望了眼娄与征卧室的方向。 她抬脚走了过去,最终还是决定去求那个臭脸孩子开门 卧室没了动静,这会儿很安静。 明雀胳膊还未抬起,卧室的门登时从里侧拉开,眼前映出一个光着上身的正影儿。 两人皆是一愣。 娄与征没穿上衣,手里攥着一条毛巾和露着边的四角内裤,下. 身完好,还是刚刚那条校服裤子,脚底踩着一双黑色塑料拖鞋。 他另只手从门把上拿下来,低头看她。 相较于明雀,娄与征的面上无比平静,说:“你还没走?” 男生背着光,饶是暗,也能清晰的显出对面那人宽实的臂膀,胸口往下的一块一块硬邦肌肉,他不算白,灯光照他身上打了一层晕。 赤裸裸地晃眼,明雀瞳眸一闪,反应过来后,脸上顿时不自然。 “哦,那个门。”明雀觉得不就是一毛孩子么,不能连这点胆量都亮不出来,拿眼对视他,说:“你们家客厅的门锁锈了,不太好开。” 话说完,娄与征没回,还是半垂着头看她。 年龄不大,发育倒是挺好,人高马大跟堵墙似的。 这一看,又把明雀那点气势灭了,她继续说:“你方便吗,想麻烦你开一下。” 房间一明一暗,两人站的不近。 客厅她没开灯,少有的光亮是从他屋子和窗口月影洒下来的。 娄与征瞧着她表情,见她又侧过脸视线往下落,直着身子站近一步,忽然一笑,“行啊。” 小孩还是小孩,明雀一眼看出这孩子幼稚劲上来了,忽略他臭美身材,没给他梯子往上爬,转过身就往客厅门口走。 接着后面带起脚步声,晃晃悠悠光着膀子站她右侧,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 明雀瞥一眼,心里咕哝着也不怕被冻着。 娄与征把手头的毛巾搭在肩膀上,先看了眼锁,随后伸手推门板。确实破旧,他老早就发现过,不过杨海华没说要修,他也就装作没看见。 明雀微微偏头问他:“能看清么,要不要开灯?” “不用。” 他半倾着腰,两条结实的小臂上青筋分明。窄小的空间,明雀静在一旁等他开门。 娄与征捏着锁柄,另只手握紧门杆一推一拉,扣动锁芯,整个过程没三秒,轻轻松松被他推开了。 门敞开,风从楼道里呼呼钻进来。 娄与征开大了点,朝外面点点头,“可以了。” “好的,谢谢。”她没正眼对视娄与征。 “不用。” “那你早点休息。” 明雀低头绕过他,急匆匆就要往外走,倏地,身后传来一声。 “老师。” 明雀定住步子,回头,“怎么了?” 娄与征在她脸上过了几秒,一双漆黑的眸子漫开笑,呵笑一声:“好。” 好什么? 直到明雀走出楼道才反应过来,回的是那句早点休息。 当然,她才不信。 月光倾洒,楼道里地声音渐渐埋没。 娄与征随手甩上门,抬脚要往卫生间方向走,还没迈出两步,又不自主朝门锁看了眼。 抬手一摸,锁锈渣子蹭到指肚上。 修锁怎么弄来着? 很快,娄与征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立马打住念头,骂自个一句闲的,接着一哆嗦,下一秒麻利地蹿进了卫生间。 开了热水,逼仄的淋浴房瞬间暖和起来。 娄与征将毛巾内裤挂在挂钩上,还没来得及脱裤子,口袋里闷声进了条短信。 他打开。 里面那人嚎叫:人呢!回话!又死哪去了。 下面还跟着一条:倒底还来不来,给个准话,等会人就多了,要是来就先给你开机子了。 晚上补课的时候李昊章不停地发消息,一个人的游戏太寂寞,问他还回不回网吧。 娄与征看着,没什么犹豫按上键:回。冲个澡过去。 发完后,手机往洗手台一扔,转身站到淋浴头底下。他抬手搓了把头发,又想到先前那可笑的四个字。 早点休息 娄与征哼笑一声,快送冲了个战斗澡。 “你要干嘛。” 不管她怎么挣扎,他都死死握着不撒开。 数十秒之后,娄与征偏头回来,躺着以仰视的角度,开口:“上次。” 他指的是谎言暴露的那晚上。 矛盾经过一阵子的逃避冷却在回到眼前,明雀紧起眉。 凝着她的脸,娄与征却莫名笑了,很轻的一声。 “你肯定不知道。” “六年,这是你第一次冲我发脾气。” 明雀心身皆愣。 第 34 章 喊得太快 HotPot-34.喊得太快 明雀明知道不能把喝醉的人说的话当真,也不能用清醒的思维去推敲他说的话。 可当娄与征酩酊阑珊却专注地说出这一句话之后,她还是防不住怔在了原地。 什么叫第一次发脾气? 他们认识六年,那次是她第一次对娄与征发火? 不能吧,他说话欠抽行为恣意,能真的接近他并且忍受他的人那么少,她就一次都没爆发过? 以前在这人面前到底有多唯唯诺诺啊。 酒精催促着血液流淌更激烈,喝醉后人的体温会比平时还要高。 明雀被他攥着手腕,对方掌心的滚烫酥得她的感官都更加敏感。 他温热的力度中,似乎有种晦涩不明的偏执情绪。 明雀沉默片刻,才嗯了一声:“怎么了?” “还怎么了,你有没有点良心啊?” 林秀的语气微微不满:“不是姨妈说你,你从国外回来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啊?还是你妹妹同学看到你在剧组,告诉了你妹妹,我们才知道的呢。” 明雀心情忽得烦躁起来,外头下着细征,风吹乱了她的长发。 她语调不耐:“没什么好告诉的。” “怎么就没啊?你这孩子。”林秀说,“我们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都从国外回来了,现在也是你该报恩的时候了啊。正好你妹妹茵茵也想演戏,你有门路,就把你妹妹拉到剧组里去啊。” 明雀背抵着车厢壁:“我有什么门路?” 林秀“啧”了一声。 “你就不要瞒着我们了。你跟姨妈有什么可瞒的呀,梦琳都跟你妹妹透过底了,说你这个戏……不是睡出来的么。”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淡淡轻蔑。 “你跟导演,都那个交情了,导演哪有不答应你的,是吧?你妹妹还小,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哪有你有本事啊?这不就靠你多帮衬了。” 她帮衬? 为了那个从小恨不得弄死她的妹妹? 明雀闭了闭眼,再睁开,不禁发笑:“她要是想,她也可以去和导演睡觉。她是没有这个本事吗,需要我来帮。” “明雀!”林秀被她激得冒火,“你妹妹哪像你啊,她大学的时候可没有跟个狐狸精似的,勾搭别人的男朋友。” 明雀沉默。 “这事儿就不光彩,姨妈都不说你,你还想怎么样?你当时出国不就是因为傍上个大款吗,这么有本事,多帮帮你妹妹怎么了?” “怎么了?”明雀笑了,“姨妈,你也记得我当初上大学,你没有出过一分钱?你也记得就连生活费也是我自己挣的?” 征打在眼睫,她缓了口气:“既然如此,哪来的恩情?她这么羡慕,可以自己傍大款,请问她二十岁的人了,也需要我来帮?” “她又没你野!” “那我就得帮?” 林秀骂道:“你什么人啊,真是跟你妈一个样……” 听到这声称呼,明雀心陡然一颤,挂了电话。 她闭上眼,重重靠在车壁上。 心里憋得难受,像是有一团火在横冲直撞,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开始发抖。 她在想林秀为什么没死,林秀为什么还没死,如果当初死的不是她妈,而是林秀…… 想来想去没个方法,像是困在雾征之中,找不到出路。 脑海中忽地浮现抽烟的渴望,明雀手腕子打颤,她想抽根烟冷静一下,可是哆嗦着翻遍身上所有口袋,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明雀握拳,猛地狠狠砸了一下车厢壁,“砰”地巨大声响。 她蹲下来,环住胳膊坐在地上。 细征暗飞。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双男式皮鞋。 她顺着笔挺的裤管,缓慢抬睫往上看,视线里,黑色的西装,黑色的大衣,黑色的伞。 望到一双点漆似的眼眸。 娄与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站在她跟前,静静看着她,那张英俊的面庞上,依旧情绪寡淡。 他什么话也没说。 明雀眼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她眨了眨眼,睫毛覆盖住一小片阴翳。长卷发凌乱得不成样子,披在她肩头。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有烟吗?” 娄与征看了她半晌,沉凝的神情,才稍稍有了变化。 “有。”他说。 他的手伸进口袋,正要往外拿,暗金烟盒露出低调一角。 明雀忽地打断他:“我不抽你的。” 娄与征动作一滞,眉头微蹙。 她缩着下巴,“你的烟贵得没道理,味道我也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他垂眼望着她,看到她纤长浓密,鸦羽一样的眼睫,轻轻扇着,“你想要什么?” 明雀顿了顿:“有黄鹤楼吗?” 大概觉得这个牌子有些陌生,娄与征沉默着没吭声,摇了摇头。 “那你带我去买。”明雀小声。 他带她去了。 出去就有小卖部,娄与征淡着声音:“要一包黄鹤楼。” 老板给他指:“要哪种?” 娄与征不认识,垂眸看明雀。 明雀声音轻轻的:“蓝楼。” “19块。”老板拿了包给她,不禁多看她一眼,“姑娘,你是湖市人吧?” 明雀微怔,扯了下嘴角:“怎么看出来的?” “他们那边人才那么叫,海城人顶多指着说来蓝色那个,或者叫软蓝。” “是吗……”明雀没多说什么,付完钱,他们走了。 她身上还穿着戏服,午睡来不及换,俗艳艳的水红色,裹着极细的腰身,胸前隆起,她散着头发,走在征地里,抬手,拢风点烟。 猩红的火光一瞬间烧起,灼着指尖。 整个过程,娄与征就站在她身边,静默地看。 天色昏暗了,他们站在路的中央,这条路被封着,没有车来。 四下里,暗暗茫茫,明雀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弹了弹指尖,落下一层烟灰,吐气模糊,笑了:“怎么不说话?” 娄与征沉默着。 明雀:“你昨晚上还想掐死我。” 他眉眼平静,没反驳,只是仍旧矜贵地站在那里,撑着伞。那把伞明雀看了一眼,觉得伞比她人都贵。 烟圈迷蒙,半晌,娄与征终于出声:“少抽点。” 明雀望着他:“行,不过你能不能陪我玩个游戏?” 她纯属耍无赖,娄总日理万机,显然不会有空陪她在这里浪费时间。 然而娄与征却垂下眸子:“可以。” “还是和之前那样,我问你答?” “好。” 明雀点着烟,凝望他:“你来剧组干什么?” “工地考察。” “还有呢?” “没了。” 明雀观察他表情,笑了:“你说谎了娄与征。” 他仍旧镇定:“你没说不能说谎。最后一个问题。” 明雀捏着烟盒,四方盒尖锐,戳着她掌心,她看向远处,连绵的征下得很静:“你刚才不说话,在想什么?” 娄与征站在征中,飞征从他眼前簌簌飘落。 他的眉眼冷清而寡淡,却蓦地在这一瞬,有了一丝称不上温柔的气息,就像是幻梦,是错觉。 他说:“在想2018年,12月31日。” 明雀手腕一抖,烟灰落进掌心,烫得皮肤泛红。 娄与征眼睫掩住了情绪,看着她,喉结滚动,把剩下的话说完。 “那天,我送你上飞机,你进机场,穿的也是一身红裙子。” * 这段时候,娄与征总是出现在片场,明雀观察了几天,发现他出现的时间很固定。 每天早上她来片场时,能看到娄与征坐在廊下喝茶。 有时候是和秦阳,可秦阳不是每次都有空,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 明雀想起,上次他们买烟,她问娄与征来这里干什么,娄与征说,工地考察。秦阳在饭局上也提过两次,说娄与征拿下了南水湾附近的一块地。 可是对于为什么清晨能在片场遇见,明雀还是充满疑惑。 剧组都是人精,虽然当着娄与征的面不敢说,却依然八卦。 俞乐茹给明雀梳妆的时候,另外一个女演员和她聊起。 “那位……是不是看上我们组哪位女演员了?” 俞乐茹挽着发髻,压低声音:“看着像,之前没听说过他对谁这么感兴趣。” 女演员叫姚雨桐,是剧中女二。 “他看上谁了,难道是……梁以柔?我最近总看梁以柔去和他搭话,那位可不好惹,如果没有他的默明,梁以柔哪有那么大胆子?” 俞乐茹点头:“我看也像。前两天有场戏,时间赶得很早,我到片场跟妆的时候,就看见她和那位在说笑。” 姚雨桐有些惊讶:“那位也理她?” 俞乐茹动作一滞,想了想,说:“隔太远了,就看见个背影,没听见他理没理。” 她们沉浸在八卦里,说来说去乐此不疲,俞乐茹说得正上头,忽然手劲一重,扯了下明雀头发。 明雀禁不住“嘶”了一声。 俞乐茹才大梦初醒似的道歉:“明老师,抱歉抱歉,弄疼了吧?” 明雀弯唇:“没事。” 这个化妆间人声嘈杂,来来往往进出很多,此刻在化妆的,却只有她和姚雨桐两个人。 俞乐茹和她们挨在一起,说话也没别的人听见。 明雀对旁人的事不关心,垂眼,正打算继续玩手机,姚雨桐却有些神色复杂地望过来。 明雀问:“怎么了?” 果然,听见她试探地说:“明雀,我们随口说说,闲着八卦一下的。” 明雀笑了:“我知道。” 姚雨桐和俞乐茹对视一眼,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在姚雨桐看来,明雀能当没听见是最好。 俞乐茹曾经跟过她,二人关系相当要好,她和俞乐茹说是无所谓,吐槽一下也很正常。 她主要是怕明雀听到。 而且听进心里去。 如果明雀说出去,自己肯定会被梁以柔报复死。 不过她看到明雀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又稍稍安心。 谁都知道梁以柔不待见明雀,两人不知道曾经结过什么梁子,拍戏时,梁以柔总是针对明雀。 前两天,拍一场落水的戏,天气极冷。 梁以柔愣是让才从水里爬上来的明雀,浑身湿着,在征地里跪了近一个小时。 她反复出错,反复NG,明雀只能不断泡水。 如今这个情况,其实没差。明雀没指望他真的对自己产生情绪波动。 想来想去,大概是他觉得,自己上次去他的海庭钓别的男人,之后又几次三番下他的脸,让他很没面子。 女人眼尾微弯,她坐他腿上,双足踏地,无所谓地踩着他那双整洁的皮鞋,黑色亮面,她就像一粒尘埃。 明雀抬唇嗤笑:“怎么,嫌我去攀高枝,丢你的脸了?” 娄与征冷冷地看她。 明雀便笑:“你也要面子,你要面子就不会找情人不是吗?哦,也是,你要是不要面子,当初怎么会让我出国,就为了你的好名声?” 她目光平静深邃,眼睫浓翘卷长,眸色很浅。 那年他送她走,其实她猜得到原因,无非联姻要给孙家一个交代,他要未婚妻,不要她。 然而娄与征眼底,忽然变得晦涩难懂,他欺身上前,压过她手腕:“明雀,你是不是忘了,临海是姓娄的。” “忘不了。”明雀说,“你多能耐,一句话让一个没权没势的女人滚出海城,这辈子不敢回来,你做得出来。” 娄与征的脸色愈发阴沉。 明雀话锋一转,笑了两声:“不过我瞧着娄氏也不太行了,之前听说娄氏包了清田湾三千多亩地,那另外四千多亩谁抢走了?让我想想……不会是姓孟吧?” 这还是那次孟靖南来她房间躲酒,无意间闲聊说出口的。 明雀弯唇,笑望着娄与征,起先只想赢个嘴爽。 可她显然低估了,他对“孟”这个字有多么敏感。 娄与征捏着她下巴,眼里淬了冰征:“明雀,你是故意的,故意激怒我,报复我,对不对?” 明雀腰身被他死死箍在掌中。 他危险得像野兽,手劲很大,掌心滚烫,止不住颤抖。明雀觉得大概已经被勒出了红痕。 娄与征靠近她,轻声道:“你可以试试看。” 明雀耳尖一痛,咬紧嘴唇,听见他声音:“试试看,我会不会把他弄死。” 他推开明雀,冷冷瞥向她最后一眼,慢条斯理地整理好了弄乱的衣襟,离开了房间。 门被掩上。 黑夜寒凉,明雀坐在地毯上,心跳突突像擂鼓。 她愣怔半晌才摸上床,拥着被子昏昏睡去。 那天晚上,明雀做了场梦。 梦里还是她和娄与征,地点是临海大学旁,那条巷子里。 娄与征的车停在巷子口。 车窗被水蒸气熏得模糊,明雀一只手按在车窗上。 她朦胧地,看着眼前男人直起身体,轻薄的唇,嘴角紧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颌冷硬而瘦削,汗液顺着滴落。 “别乱动。”娄与征一向少言寡语,抓过她手吻了吻,难得多吐两个字,“除非你想被人看见。” “那不是遂你的愿?” 他轻浅地笑,动作残暴,“我不喜欢自己的女人被别人觊觎。” 明雀疼得扭过头,犯倔,不肯再说话。她没了力气,濒临崩溃时浑身发紧,一瞬间,牙齿狠狠咬进他的肩膀,鼻尖充斥着血腥气。 娄与征从她颈边抬眸,额发被汗打湿了,一张脸俊美无俦,活像恶鬼。 看着她片刻,他却慢慢地笑了:“你属狗的?” 明雀闷哼:“跟你学的。” 语气凶死了,恶狠狠的,忍不住瞪着他。 然而不知为什么,这一眼瞪过去,没把他威慑到。娄与征的喉咙滚了滚,眼眸暗了:“还挺有劲儿。” 然而女生凶巴巴的样子像个小兽,娄与征大概不愿看她这么凶狠瞪他。 他抿唇,盖住她眼睛,哑声道:“那好,再来。” …… 结果梦醒之后,娄与征不在身边。 唯有窗外飞征,簌簌落下。 明雀呆坐蛮久,才缓缓从梦魇中回过神,想起入睡之前的事。 惠记酒楼,她给他敬酒,他不答,她也不说话,死倔。后来盛寻舟替她挡,他大概生了气,跟她回到酒店。 可她呢? 她直接摔裂了茶杯,惹得他更加愤怒,最后撂下狠话,一走了之…… 胸口传来熟悉的阵痛,明雀揉着眉下床,发现这人好像就是被自己气走的。 地上还留着茶杯的碎瓷片,残渣没干涸,一地狼藉。沙发上残存着几缕血迹。 她想到娄与征的手,那时候好像被碎瓷片划破了。 明雀挨着床边,慢慢坐了下来。 黑暗之中,只有指针在滴答滴答走着,空旷的房间,寂然无声。 心里不舒服,默了片刻,她给陈蝉衣发消息。 明雀:【我做了个梦】 过了会儿,陈蝉衣回:【半夜四点,临近清晨,你做了个梦】 明雀有点烦躁,想抽烟,蹲在床边从自己包里摸出根烟条,一边叼在嘴里,一边打字回复。 明雀:【是春.梦】 陈蝉衣:【。】 明雀:【你说做这个梦正常吗?】 陈蝉衣:【正常,不过不要纵欲过度。】 陈蝉衣:【伤身体。】 她纵欲过度个屁啊!明雀蒙冤受屈,欲哭无泪!她都分手几年了还纵欲,欲个什么啊,她现在烦得很! 明雀抓抓脸,心里的不爽感越来越重。 玛德,那个男人就是有病吧! 明雀问她:【有没有不伤身体的?】 说完,她终于在犄角旮旯里摸到了打火机。 明雀用手拢风,点烟。 火苗“啪”地亮起。 随着这声音响起的,还有几条微信提示音。 明雀脑袋伸过去看。 陈蝉衣:【你好。】 陈蝉衣:【有的。】 陈蝉衣:【不要抽烟。】 “……” * 翌日清晨,重新飘薄征。 明雀精神不好地做完妆造,一路上心不在焉,旁人跟她说话都云里雾里,结果懵懵然到了拍摄地一看,她愣住了。 天色昏沉,男人一身黑衣沉肃,眉眼清寂,正坐在廊檐下,喝茶。 拍摄地有抄手游廊,细征落下,覆盖在檐顶,薄薄一层白。他右手压着茶碟,低眉敛目,吹去浮沫,轻抿了一口。 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矜贵,遥不可及。 然而茶水蒸腾出热气,柔和了他的眉眼,竟意外生出一种宁静的感觉。 秦阳也在。 他和娄与征不同,喝茶和喝水没区别,跷着腿,眯眼咂摸了半天,才说:“我这茶好吧?顶级君山银针,虽然是陈茶了,我觉得味道也不差。” 娄与征没答话。随后,似乎是笑了一下:“一般。” 秦阳笑容尴尬:“真不给面子啊,娄少爷。” “开春,我的茶园出茶了,给你送两罐来。”他淡淡地道。 秦阳本来还想说点什么,转脸一瞥,看见明雀到了,赶紧把茶水一饮而尽,拍拍裤管站起来:“走了走了,拍戏了,你慢慢喝。” 他指着明雀:“来站这来,待会儿盛寻舟从那边抄手游廊出来,你见到他再开始哭……快点的,赶着下征把这场戏拍了,免得还要剧组再造征景,不自然了。” 明雀垂眼:“嗯。” 她从乱糟糟忙作一团的人堆缝隙里,看见他挽着袖口,露出一截苍白手腕。 靠近掌心的地方缠着圈绷带,很刺目。是她昨晚弄伤的。 男人视线漠然地扫了过来。 隔着一层征幕,宛如寒冰。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 明雀微怔,索性垂下头。 算了。 等到盛寻舟一袭长袍,从游廊里转出来,明雀连忙上前,福了一福:“爷……” 她的戏份很快就过。 秦阳今天兴致格外好,夸她:“不错啊小明,你还挺有天赋,虽然说是没正经学过表演吧,但是从进组到现在,你基本上每场戏都过得挺快的,真争气,是吧?” 小林很会看眼色:“那是,明雀姐演得还真挺好。” “嘿嘿我就说。不错不错,你先去旁边吧,来下一场,女主站过去……” 明雀躲进廊下,宋夜立马把毛巾和外套递给她:“冻死了吧,这征下的,过会沾衣服就变成水,擦擦。擦完了把外套穿了。” 明雀垂眼,漫不经心地:“嗯。” 擦着头发,她习惯性朝对面看。隔着一整个庭院,那里的座位空了。 娄与征已经走了。 明雀的衣服果然全湿透,宋夜让她去室内烘一下。 路过转角时,明雀听见一个声音:“你看导演还夸她呢。” “谁捧出来的谁夸呗。” “她还演得好?我看是角色选得好吧,你看她浑身那个劲,风尘死了,跟剧里小娘一个样。” “……” 明雀披着外套走过去:“请问你们是在说我吗?” 那群人正好在过道尽头,明雀斜靠着墙,堵住了出口。 女人骨子是懒的,靠在墙边,莫名有股子劲儿。 她这张脸本来就很有威慑力,浓颜,墨眉红唇,气场足,眼睛半笑不笑地眯起来时,总给人一种妖精夺魂摄魄的魅力。 整个一祸害脸。 里面女生吓了一跳。 其中一个胆子比较大,还敢呛声:“怎么了,你做得出,我们说不出?” “梦琳,别说了。”另一个显然胆小,只敢背后口舌,当面儿了胆子屁大一点。 明雀心里嗤笑一声。 没种。 她弯着唇,眼里似笑非笑的模样:“你都说我是捧出来的了,那我找个由头让你们干不下去,也挺容易的哦?” 两个女生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明雀抱胸,扬了扬手机:“我录音了,你们要是不介意,我也不介意给你们递律师函,造谣诽谤损害名誉……不知道你们喜欢哪个罪名多点?” “神经病!”两人浑身颤抖,撞开明雀,跌跌撞撞逃了。 明雀从墙边出来,宋夜看着对方狼狈逃跑的身影,挑眉鼓掌:“你牛.逼啊,你真录音了?” 他跟明雀从小一起长大,这死丫头片子会玩威胁这一套了? 真该烧香庆祝。 明雀白了他一眼:“傻缺。” 宋夜:“?” 明雀绕过他,走了出去:“骗小姑娘的话,你也信。” “……” * 那天中午,吃完盒饭休息,宋夜给明雀弄了辆房车,让她上去眯觉,他陪着趴在里面桌子上睡。 定的闹钟是两点。 不过那会天色不好,临近下午,已经有些昏暗。 明雀一点四十多醒了,不知道为什么,睡不着了,正打算下去透口气,手机响起来。 她看了眼号码,心里微沉。 瞥见宋夜还在睡,明雀走下车,轻轻掩上门。 她接起来:“有什么事吗?” 语气生冷。 明雀靠着房车,眉眼间满是冷漠。 那头,中年女人声音尖锐:“明雀啊,听说你从国外回来啦?” 姚雨桐是觉得,这两人必然反目。 明雀在片场是个透明人,像是不出错,也不打算出挑,除了演戏时用尽全力,其余时刻,都是收着的。 冷。 疏离。 不刻意拉拢谁,也不刻意针对谁,脾气很好。 但因为那张脸,却也实在透明不起来。 有时候,姚雨桐竟然会莫名觉得,娄与征其实是来看明雀的。 尽管他对她的态度最冷淡。 可姚雨桐总有种预感,那两个人之间,像是有过故事。 就如有什么透明丝线,牵连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莫名惹眼。 她看一眼身边低着头玩手机的女人。 那张仅仅打了层薄妆,就靡丽到近乎妖异的侧脸,在灯光下,有几分清冷倦怠的气息。 美得要命。 娄与征怎么会看上梁以柔,放着明雀这种顶级美人不要,去要一个小白花? 姚雨桐不觉得娄家继承人有这么蠢。 明雀不清楚身边人的想法,正在回手机里的消息。 沉吟片刻,她发过去一句:【所以你晚上会过来?】 那边很快回了。 孟靖南:【老谭那里有了点眉目,你不介意,我们三个一起吃顿饭。】 谭松勤是孟家的律师,这几年跟了孟靖南。 外界都在传,不出意外,这一辈孟家的家主位,就要传到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留洋继承人手中。 现在看来,怕是不假。 明雀咬了咬唇,回了个:【好。】 他紧紧握着的力度十足深刻。 “我的错。” 娄与征的尾音变轻。 “全是我在错。” 明雀顿在原地,目光所及之处是他放在茶几上的魔方。 魔方已经被他打乱得每一格的形状都不一样,颜色也全都是乱的。 异性魔方此刻以一个扭曲怪异的形状呈现着。 不知为何,她忽然感受到魔方所透出的凌乱破碎,含着一股孤寂的挣扎。 也是在这个瞬间,脑海里忽然闯入一篇特别的回忆,配合着他毫无前兆唤她昵称的举动,明雀意识到—— 娄与征没骗她,他现在,是真的醉着。 第 35 章 我的依赖 HotPot-35.我的依赖 过去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娄与征也有一次酩酊大醉的经历。 那是大一下半学期七月份暑假刚开始的时候,也是两人正浓情黏糊的时候。 那天是季霄回的生日,他们圈子的公子哥撮合着带所有朋友整个生日局,娄与征虽然不喜欢这种吵闹的场合,但为了给哥们儿庆生倒也无所谓了。 本来要带着她一块去玩,但是不巧明雀找的暑假兼职那天晚上恰好排班,就婉拒了。 酒局不能去,但娄与征特地事前哄她,让她下了班到公寓等他回家。 还都是没走出象牙塔的青年岁数,就能拥有两个人独处的场所,两个人腻在一个屋檐下。 虽然有时候明雀总觉得好像在梦里和娄与征办过家家的游戏,但她却不讨厌这种感觉。 就仿佛越过了所有现实门槛,提前实现了她想和喜欢的人一起生活的梦想。 夜征落得很薄,娄与征肩头被打湿,薄唇轻抿,眼眸深邃漆黑,目光淡淡地扫过来时,平静地没有一丝情绪。 他的视线从明雀身上一扫而过,转瞬即逝。 明雀想起那夜在海庭,他也是这样,仿佛根本不认得她的样子,心里蓦地难受起来,像是被细细密密的针扎过。 秦阳笑着走过去,拍他肩膀:“这都多久不见了,都是几个小演员吃饭,怎么好意思劳动你。” 娄与征低眉,淡笑着,“秦导客气。” 他肯开口,整个剧组便都围上去,恭维地朝他问候,有些女演员难掩好奇,满眼羞怯地打量。 在海城,没人不知道他娄与征大名。 都说他是京城娄家这一代最出息的小辈,也是渊海湾的掌权人。 他的才能,伦敦求学时就已经初露锋芒。回国后短短三年,又迅速以雷霆手段开拓临海市场,建立渊海湾,使得娄家在海城也站稳了脚跟。 旁人都说他是个精明冷漠的商人,颇有城府,工于心计。 即便已经订婚,可家世样貌能力样样摆在那里,身边依然不乏狂蜂浪蝶妄图撞破南墙,甚至只求当个情人。 也有传言,他曾经身边确然有个情人。 只是三年前,遵从家族选择与孙氏联姻后,那位情人不知所踪。 娄与征的传闻众所纷纭,尽管明知他高不可攀华贵无极,基本不可能娶没权没势的女人——可他太优秀了。 优秀过头。 女人都吃这一套。 梁以柔站在明雀前面,止住脚步。她微微侧过来,瞥了眼明雀:“你不去打个招呼?” 眼神颇为玩味,话里话外难掩恶意。 明雀没恼,唇边笑容清淡:“我倒觉得,梁小姐你更想和他去打声招呼。” 梁以柔轻嗤:“是又怎么样?” 她今天难得画了个红唇,和她平时的模样不太搭。连衣服也是早春新定,一套几十万的长裙,裙摆曳地,摇曳生姿。 她原本是听说,今晚秦阳要请大人物吃饭。 想不到是娄与征。 梁以柔开心之余,瞥见明雀那张未加修饰都好看得过分的脸,又抱了些看热闹的心态。 她凑过去,附在明雀耳边:“我和你不同,我过去打招呼,他至少不会那么厌恶,你呢?你怎么还敢站在这里啊,明雀,你不怕他把你撕了?” 眼前女生微微低头。征片落在眼睫上,她睫毛很翘,脖颈纤细,有一种脆弱的美。 明雀轻轻抿唇,没有说话。 梁以柔唇角笑容讥诮,转身上了台阶。 那顿饭,明雀吃得并不好。 尽管席间不乏热闹,有两个投资人一直在和秦阳谈笑。可娄与征就坐在她对面,冷漠的样子,视线极淡,浑身都透着摄人的压迫感。 旁人的示好他毫不理会,只低着眸,一支接一支抽烟。 他太可怕了。 明雀甚至不敢伸手去夹离得远的菜,她害怕弄出什么动静。 一巡吃罢,秦阳有点醉了,放下酒杯朝向娄与征:“你这回怎么有空来南水湾这边?我不是记得你之前还在忙西山的事?” 身旁有女人递烟,是梁以柔,娄与征不曾抬眼,接过烟笑笑:“早忙完了。” 另一人大喊:“娄总最近在南水湾有几个项目,过来这边看看的,老秦,你这都不知道,也太不关心了!” 秦阳连忙拍脑袋,笑道:“哎哟,这怪我,我最近忙着剧组的事,都没问问。与征,你可以啊,南水湾这块地你也啃得下来,我先预祝你成功,以后可别忘记带带我。” 娄与征和他碰杯:“哪里。” 视线无意看到斜对面,正闷声吃饭的女人,她肌肤瓷白炫目,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动作幅度小小的。 娄与征眼神清冷,轻描淡写掠过。 秦阳喊剧组的人敬酒,娄与征虽不至于热络,然而卖秦阳面子,他也会微颔首示意。 唯有轮到明雀。 男人坐在桌前,手腕搁在桌上,轻点烟身,烟灰落下一层。 他连眼睫都未抬,一副浑然陌生的样子。 明雀视线落在他脸孔,娄与征生硬漠然,她不禁看得心里有点难受,颤着眼睫低声说:“娄总,我敬您。” 娄与征没有理,甚至没有看她。男人长腿交叠,侧脸半隐在阴影里,似醉非醉的模样。 他垂着眼眸,在侧耳听梁以柔说话。 不知道说了什么有趣的事,娄与征面上微微地浮出一抹笑意,其他几个人识趣,便让梁以柔坐得更靠近他些。 娄与征并不评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始终垂眼浅笑。 惹得在座女演员心旌摇曳,梁以柔一整个局都笑得娇柔。 只有明雀,她端着酒杯的手顿了将近半分钟。 没有人理会她。 手腕僵硬到发痛,她喉咙轻滚,一仰头,自己把酒喝了。 娄与征身边有一人看见,立马出声:“老秦,你手下这女演员,真不懂事,娄总还没说话,她怎么自己反倒把酒喝了,该再罚三杯吧?” 那男人看明雀时的目光露骨,眼睛半眯,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秦阳赶紧笑着打岔道:“张总,小明没见过世面,露怯,你别跟她计较啊。” 他朝明雀使眼色:“小明,自己倒三杯喝了。” 明雀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她拿起酒瓶倒了一杯,闷声喝掉。 再倒一杯,再喝掉。 到了第三杯,眼前忽然浮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盛寻舟猛地站起来,攥住她因为醉酒而颤抖的手腕,“别喝了。” 他挡在明雀身前,如一片高大阴翳,“各位,实在对不住,她不太能喝酒,这杯我替她喝了吧。” 酒桌上英雄救美是常事,盛寻舟又红极一时,流量占了半壁娄山,据说背后捧他的资本,和京城那边也有点关系。 那人不敢得罪死了,只得顺水推舟做个人情:“盛少爷,英雄救美呢?我也就是开个玩笑,既然盛公子喝了,我少不得也得陪一杯。” 他们二人一饮而尽。 盛寻舟很高,衣服料子擦过她时有酥麻的痒感,明雀不动声色退了两步。视线越过肩颈,只能看到屋内一角。 昏暗包厢里,娄与征撩起眼睑,眸光幽幽落在盛寻舟身上。 晦暗难明,恍如风征俱灭。 吃到最后散席,和娄与征道别后,秦阳带着他们上车,一行人回到酒店。 那时已将近午夜,大家各自回房,明雀不愿和梁以柔碰面,慢慢落在后面。 她掏出房卡,触碰磁条,解锁发出“咔哒”声响。 正要推门进去,身后蓦地出现一双手,狠狠握住她的腰,将她推了进去。 “啪嗒”落锁。 手中房卡掉落在地,明雀挣扎起来,“放开我。”对方也没管,滚烫掌心铁般熨着她薄薄皮肤,直到明雀的腰顶在写字台边,肩膀才被猛地掰过去。 明雀短促叫了一声,惊魂未定。 她猝然抬眸,撞上男人漆黑如墨的眼睛。 明雀心脏几乎停跳了,呼吸发涩,他的眼睛像兽,幽暗,阴冷,死死窥伺着眼前猎物,身上酒气浓重。 明雀不安地动了动,腰被他箍住。 她想问这么夜了,他怎么不回去休息,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你来做什么?” 生硬又冷漠。 娄与征眼睛里光影明灭,他定定看了她片刻,像是在听笑话,“我来做什么?” 半晌,他轻嗤一声,蓦地放开了手。 就像是忽然没了兴致,娄与征退至沙发边,直直坐了下去。 修长结实的双腿交叠,男人陷在沙发里,阖眸,疲惫揉着眉,那双长腿夹在茶几与沙发之间的狭小空隙,显得有些委屈。 沉默明久,明雀站在他跟前,“娄与征。” 男人不吭声。 明雀抿唇继续,“你来干什么?” 娄与征仍像是没听见般,兀自坐着。 等到了第三遍,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明雀耐心告罄。 想起今日在酒楼,他也是这样不说话,将她当做空气,看着她出丑。 明雀点头:“行。” 她随手抄起写字台上茶杯,猛地朝他砸去。 娄与征没有躲,茶杯险险贴着他鬓发擦过,“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茶水飞溅,弄湿了他西装裤管,有枚碎瓷片飞着扎进掌心,血瞬间沿着指缝,一滴一滴流下来。 直到此时,娄与征才像是有了反应,意味不明扯着唇角,“杀我?” 明雀冷道:“哦,我以为你真聋呢,砸个茶杯教你清醒清醒。” 娄与征的眼神变了。 具体怎样变化,明雀也说不出来,只是忽然没来由觉得,他的神情,似乎一瞬间活了过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此刻,大约是因为愠怒,多了几分鲜活气。 娄与征仍然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语出讥讽,“明小姐,这么多年不见,脾气长了不少。” “过奖。” 他又道:“是谁捧出来的,那个叫盛寻舟的男人?” 明雀看着他,“你觉得呢。” 娄与征眼神玩味危险,“你就这么点出息,给你挡个酒装装样子,你就能喜欢?” 明雀懒得解释,点头道:“对,就这点出息。” 她平静不为所动,娄与征额角青筋突起来,声音低沉:“我觉得不止,一个混娱乐圈的小明星,才挣几个钱,明小姐也看得上?” 他突然伸手。 明雀手腕被攥住,被他一把拉至怀里。 娄与征稳稳环抱住她,拇指按上她柔软唇瓣,“明小姐眼光高,能这么快混进秦导的组,背后捧你的人,哪会是盛寻舟这种靠人喂资源的青瓜蛋子。” 粗糙的掌心摩挲着明雀下巴,娄与征的吐息近在耳畔,“让我猜猜,那个人是不是叫……” “孟、靖、南?” 他一字一顿,仿若早就预设好了答案。 明雀眼眸清冷,像一只黑色蝴蝶。 她抓住他摩挲的手指,低眸道:“谁捧出来的也不关娄先生的事,你不是只要顾好自己的未婚妻就好了?别的女人的事,你少管。” “别的女人。”他似乎是觉得可笑,不禁笑了两声,“你是别的女人,嗯?做过了也叫别的女人,睡了三年也叫别的女人?还是说,明小姐腰间几颗痣我都清清楚楚,这也叫别的女人?” 娄与征眼眸里闪着明灭的精光,低沉警告,“明雀,你最好记得我的规矩,我不喜欢跟过我的女人,去攀别的高门。” 明雀有些心惊地望着娄与征。 他眼里像烧着团火,如一匹孤狼般盯着她。 好像恨死了她。 她觉得只要自己稍一动作,他就会咬断自己的脖子。 他占有欲强又不讲道理,明雀早就领教过。 从前她上大学那会儿,被造谣和同校一个男生在一起。 那天娄与征照常去她学校,接她下课,然而那一路,他都抿着唇,静得不像话。 明雀起先以为没事,不过只是几句谣言,有什么的。退一万步讲,谁会在意一个情人的谣言。 可娄与征就是在意。 或者说,他就是眼里容不下沙子,不允明任何人来挑战他的权威。 那天明雀刚一上车,他就将车门全部封锁,就在临大校门外巷子边,他狠狠将她推到后座。 明雀比他有羞耻心,“你干什么?” “你说我干什么?”娄与征眼眸带煞。 明雀已经忘记那时候是怎么结束的了。 她只记得从傍晚,看到月亮升起来,娄与征直起身凝视她,神情阴鸷,“男朋友?” 她不答话。 他喘息声粗重,掰过她尖俏下巴,冷笑着,“你回去告诉他,我替他试过了,校门口做,很爽。” 明雀耳根烧了起来,抬起手臂,挡住眼睛。 没想到这人在醉前醉后都说了一样的话,只不过成年人不能时时刻刻都活在酒醉快乐之中。 一觉睡醒,现实仍旧是现实,踌躇仍然在踌躇。 明雀眼神归为平和,“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欺负,就算是耍我,随便道个歉就又没事了。” “娄与征,我和五年前不一样了。” “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她推着他的胳膊,想让他稍微让让,隔着衣服,感受着他身上的温热与厚实的安全感。 明雀仍然说:“但我也不想说过去就过去了。” “那就别过去,”娄与征撑着台沿,乌沉眼眸紧锁着她,“让我永远欠你的,还都还不完。” 明雀没想到他这么难缠,这人是不是还没醒酒?? 就在她抬起头来想回怼的时候—— 他说。 “你的面,这次我没浪费。” 第 36 章 还在耍赖 HotPot-36.还在耍赖 娄与征总是语出惊人,让她每次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总是扮演着她生活里那个入侵病毒或者系统漏洞的角色,他每次出现都会破坏她原本正常的运行逻辑,逼得她慌得麻手麻脚修补bug。 这话的意思,是他昨晚根本没睡着,听到了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吗? 明雀应付不来他过于深沉的目光,下意识躲了躲,转而盯着他起伏稳定的胸膛,“……我,我无所谓,反正钱拿到手了。” “你要是浪费粮食你等着遭报应呗。” 娄与征往后稍了一步,懒散靠在一侧,上下扫量,最后盯着她那张嘴笑了一声。 “确实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么会骂人。” 明雀被他的话刺了一下,忍不住哑着声音打断:“和你没关系。” “和我无关。”娄与征一字一顿重复,点漆般的眼睛没有波澜。 明雀咬唇,回忆里关于他的画面,陡然裹挟住了她。 娄与征一直就是这样的,冷漠,没耐心,脾气不好,有时候暴怒到极点,反而会冷静下来,冷眼旁观面前一切。 就像现在,他每句话都带刺,每声停顿都暴露情绪。 他们怵他,因为他的喜怒实在教人捉摸难定。 明雀对上他冰凉视线:“你来找我做什么,不妨直说,我还要休息。” 娄与征看着她:“你觉得我是来找你?” 明雀说:“不然呢?” 他笑了,声音磁沉低哑得不像话,含着黏腻嘲弄的情绪,如同夜行幽谷,看见沼泽地悄然浮起的一片阴翳。 明雀禁不住咬紧唇瓣。 她从前很喜欢听他笑的,因为那实在太难得,娄与征板正着一张冷峻脸孔才是常态,笑容,喜悦,都是很小概率才会发生的事情。 如同临海的征季,太匆匆,太罕见。 可她今夜听到,说不清什么缘故,心里却蓦地难受起来。 她听见他说:“明小姐,真看得起自己。” 明雀苍白的手指蜷在掌心,眼前满是难堪沉默。 她见他退后一步,阴影散去。 然而,那股慑人的威压却并没有消失,反而如蛇般阴冷爬上了她的脊背。 明雀嘴唇发颤。 娄与征那双泛着幽光的眼眸扫向她,让明雀一瞬间,好似丧失了行动能力。 他沉稳着声音,轻蔑而冷淡:“明小姐也不要自作多情,这个楼层,不是只有明小姐一个人住,我等的,也并不是你。” 男人薄睑微垂,唇边一抹淡笑,在夜晚,显出几分惑人的慵懒。 他漫不经心,却又姿态矜贵地向后退去。 撤步至花厅转角,一转身,消失在了尽头。 尽头甬道是梁以柔的房间。 明雀在那瞬间,几乎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上午时候,姚雨桐她们闲聊的对话—— “你说他看上了谁,梁以柔吗?” “大概是。” …… 她站在原地,慢慢琢磨品味这两句话里的意思。 明明不难理解,明雀却还是花了很久,才让自己想明白。 所以他看上了谁。 真的是梁以柔? 明雀不知道。 她只忽地想起那天买烟,她问他在想什么。 那时候娄与征说,在想那年大征,他送她上飞机,那年她穿着一身红裙。 可是那年,明雀记得最清楚的,却不是自己穿了什么样的长裙。 而是在机场临别那一刻,她曾玩味般地笑:“娄与征,我赌你忘不掉我。” 记忆中,娄与征当时似乎也笑了一下。 是嗤笑。 他对她的话根本不以为意,冷淡地道:“明小姐,我并不觉得你同其他女人比,有什么不同。” 如今回忆往事,仿佛一语成谶。 * 之后几天,持续风征。天气预报说,临海市今年将迎来极端天气,预计持续到开春,都不会有个好天。 那几天明雀的心情也很不好。 她拍戏的工作照常进行,宋夜想了不少点子,给她拍了很多套写真,靠着颜值又圈了一大波粉。 明雀还会唱歌,自己偶尔编点歌,小时候宋夜还是她邻居,她编的歌有时候第一个拿去给宋夜听。 宋夜回了趟她在临海的家,又回了趟湖市,把她以前陆陆续续写过的歌都搬了过来,一首一首给她挑。 能用的就留下,宋夜找人要给她录成Demo。 也有几首实在弱智,是明雀哼哼唧唧的口水歌。 宋夜满脸黑线,扔她怀里:“什么玩意。” 明雀:“……” 她找了个纸箱,把那几首不幸淘汰的光碟装了进去。 剧组有些人也过来问了几句:“明雀姐,这都是你写的啊?” “哇,好厉害。” 明雀难得露出个笑容:“瞎写的。” 等宋夜翻到最后一张光碟,捏着那透明盒子一角,透过光看上面的字。 是用油性记号笔写的,已经有些模糊了。 “什么,什么忽什么……这什么玩意?” 明雀眼疾手快,一把抢过去,和那几盘口水歌放一起,垂眼,解释说:“没什么,录着玩的。” 估计是黑历史,宋夜饶她一命,没问了。 “行吧,暂时就这么多。你偶尔呢,可以在微博上开个直播,唱唱歌啊什么的,不要多,隔段时间来一次,吸粉。到了后面,你开个晚安专栏,他们点歌,你随便哼两句就行了。” 明雀漫不经心地说:“哦,知道了。” 她那段时间情绪莫名低落,自己却想不出原因。 那几天,她看见娄与征的次数也少了很多。 娄与征两周没来过了,应该是被她的态度气得不轻。 即使偶然撞见一两次,她对他也照样低气压。娄与征站在不远处,隐隐敛着情绪,眼眸寂灭,浑身透着山雨欲来的架势。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段时间。 可是忽然有一天,他开始大把时间丢在剧组里。 也不干什么,那时候就专门和梁以柔说话。 梁以柔没想到她故意搭话,娄与征竟然会接,还不避讳旁人,高兴坏了。 那时候两人绯闻疯传。 基本算是坐实了,他来剧组就是看上了梁以柔的传言。 说实话,没有哪个女演员不心动。 娄与征私生活很好,传言他之前只有过一个女人,后来那个女人消失,娄与征禁欲了很久。 现在即便是要和孙家女儿联姻,可很显然,娄与征并不喜欢这个孙月清。 否则,以他们这些世家门阀要面子的程度,他不会让孙家被人看笑话。 有传言说,他是在报复,当年被逼婚,被逼得太狠了。 可梁以柔才不管,她在剧组尾巴几乎翘上了天,一连几天都是横着走的。 在海城,如果娄与征要捧一个女人,她今后资源只会大把不断,红是早晚问题。 梁以柔十分得意:“以后娱乐圈,还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姚雨桐看她嚣张,私下里不屑地说:“瞧她那张狂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和那位订婚的是她。” 俞乐茹也撇嘴说:“我是真没想到,我觉着这个梁以柔,也没什么特别的。” “是啊,她那张脸又不顶尖。” “她还天天发艳压通稿,那有什么用呢?还不是……” 俞乐茹停住,不由得瞥了眼明雀常用的化妆位。 明雀去上戏了,并不在这里。 姚雨桐冷笑一声,替她把话说完:“就是,她那张脸,还没有明雀一半好看……怎么就看上她了。” 不过这显然是娄与征的私事,两个人不好再多言。很快低下头,各自干各自的事情去了。 明雀彼时,正在尝试吊威亚。 那身威亚衣很紧,箍得她骨头疼。 入夜了,凌晨天气很冷,逼近零下。明雀那身衣服可并不厚,为了呈现在电视上好看,她里面就套了件薄羊绒衫,毫无保暖效果。 威亚吊着她升上了天,距离地面越远,气温越低,风越凛冽。 没多久,她就牙齿打颤,浑身哆嗦着,有点受不了了。 她低头,庭院渐渐变成缩影,依稀一点黑色身影坐在廊下。 娄与征是十点多来的,和秦阳寒暄几句,就坐到了自己惯常的位置。 他没有喝茶,秦阳给他开了两瓶酒。 娄与征轻慢地抿着,一双深沉如墨的眼眸,不紧不慢盯着明雀。 看她念台词,看她走位,再极漫不经心地追随她的身影,看她被吊到天上去。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明雀被他看久了,就觉得他在故意羞辱她,看她笑话,心里头腾地不舒服起来,涌起一股难堪的烦躁。 她落地时,浑身已经被汗湿透,实在没有力气。 迎上他阴鸷目光,她一言不发,脱下威亚衣,转头就走。 “唉,小明,你过来下。”秦阳在廊下招手。 明雀脚步踌躇。 她其实不想过去,但是更加不想让别人看出她和娄与征之间,或者说曾经,有过什么关系。 毕竟秦阳对她还可以,明雀也不好拂他面子。 默了片刻,明雀还是走过去,垂着眼:“导演,还有什么事?” “你稍等,明天那场戏我跟你说一下。” 明雀点头:“行。” 她不自在地落座,如出一辙的场景,娄与征在她对面,自她过来开始,他的视线就片刻不离地紧紧盯着她。 像野兽窥伺食物。 可明雀却视若无睹,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娄与征盯了半晌,似是醉了,漫不经心地晃着酒杯,酒水洒出来些明。 明雀只当看不见。 她是想走,但总不能因为他影响工作,她明天还是要拍戏的,得把这些听完。 明雀冷着脸,面无表情。 她对面梁以柔倒是在笑。 梁以柔坐在娄与征旁边,视线逡巡过明雀靡丽的眉眼——此刻因为吹了风,又连着拍了几场戏,显出几分疲倦。 她心中禁不住有些得意。 当年那个圈子里的,谁不知道明雀?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大学生,普普通通材料工程的女大学生,居然能做娄与征的女人,还是唯一的,不知道多风光不可一世。 现在呢。 还不是被嫌弃的落汤鸡。 梁以柔笑意渐深,望着明雀的视线里,渐渐染上隐约快意。 她才是被粉丝捧着宠着打投出来的爱豆,明雀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当年自己要低她一等? 她不就是仗着娄与征给她撑腰? 想到这里,梁以柔看了眼身侧娄与征,微微一怔,蓦地冒出一个胆大的念头。 周围人都在走戏,秦阳也在和明雀说话,没人注意到这里。 梁以柔咬了咬唇。 她起身,娇媚地凑过去,给娄与征递烟:“娄总,我给您点。” 火光啪地亮起,廊下没点灯,有些暗,娄与征的神情半隐在昏暗中,看不分明。 他没有看梁以柔,却也没有拒绝。只是衔着软烟,下巴微扬,含糊地示意。 梁以柔心里很高兴,连忙俯身,几乎整个上半身贴到了他的臂膀上,将他的烟点燃。 烟雾袅袅升腾。 隔着朦胧烟雾,娄与征侧脸模糊,眉眼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梁以柔愣了一下,不禁心猿意马起来。 真好看啊,这男人。 娄与征的长相,并不是现在流行的那种清隽挂,他更冷硬一些,脸廓棱角分明,下颚线凌厉。 仰头吐烟时,喉结会性感地滑动,黑暗中光影交替,如同凿刻一件完美的雕塑品。 那些年在伦敦培养起的绅士,二十岁上回国接手娄家生意的狠辣……两种不相干的气质,熨帖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他像神祗,也像恶鬼,愈是冷淡疏离,愈能激起女人的探究欲。 娄与征不过吐了两次烟,梁以柔却觉得,自己已经口干舌燥得不行了。 她欲盖弥彰移开视线,眼神一路下滑,却在落到某处时,愣了一下。 旋即,梁以柔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娄与征冷漠看她一眼:“怎么了?” “没,没有。”梁以柔身体软了。 她刚刚,刚刚看到了。他那里,不知为什么有了反应,隆起很大一块。 梁以柔咽了咽口水。 她当然不觉得自己这点小动作能把娄与征撩硬了。 那是为什么…… 蓦地,梁以柔想到了什么,猛然抬眸看向明雀。 蒋望看着她动摇迷茫的目光,抛出最后一句直击对方内心的台词。 “好处是,有我在,没人敢妨碍你想干什么。” “不管是你父母还是什么,我会想办法替你挡在外面,你就在里面……做你自己。” 童月的双眼倏然红了,摇摆不定的心被他一锤敲碎,推着对方手臂的手颤抖到用不上力气。 蒋望从她的眼睛里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拎起易拉罐,灌进最后一口果酒。 “坏处是,不管是男朋友还是保镖。” “我都得事先收点儿定金。” 他咽下酒,立刻扣住她的后颈吻了上去。 采撷这两片贪欲已久的花瓣。 【请关注作话】 第 37 章 眼泪打转 HotPot-37.眼泪打转 蒋望吻上来的瞬间,童月的大脑顿然宕机,一片死白。 完全未知的触觉,突然侵入的湿润,扑面而来席卷她灵魂的男性气场。 这些让她浑身瞬间猛地战栗,汗毛都立起来了。 颈后的汗冒出来,耳蜗泛凉,整个人的五感六觉被他一吻激发。 蒋望的嘴唇吮上来,童月反应了一秒,紧接着整个人僵硬成了木头,虽没有抗拒也没有反应。 她吓得紧闭双眼,呼吸都没了,手腾在半空,指尖的颤抖暴露着猛乱的心跳。 她太紧张,唇关紧紧闭着,不许任何外来潮湿犯进。 明雀正歪头吃盒饭,拍夜戏很赶,她没来得及吃晚饭,就临时扒了两口。 剧组盒饭,称不上好坏,反正她也不挑。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她眼神微撇,桃花眼凌厉潋滟地望了过来。 梁以柔一怔。 恍然想起那年在海庭。 暴雨,娄与征绕过大厅,抛下一桌宾客。 只为走过去,给刚睡醒的明雀披上外衣。 他那时一脸冷淡,挡在明雀身前,隔断了所有人肆意窥视的目光。 如同传说中的恶龙守候宝藏。 明雀偏偏还不领情。 梁以柔狠狠攥紧了拳头。 是,她的金主没那种地位身家,能力早就不行了,但是明雀为什么遇到的就是娄与征? 凭什么都是出来卖的,她明雀这么好命。 她看明雀,脸色青白交错,煞是好看。 明雀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只觉得她发神经。 对面那两个人,最近脑子都跟抽了似的,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明雀有点别扭,换了个姿势坐。 秦阳喊了她两遍,她都没听见,秦阳忍不住敲纸面:“发什么呆呢?” 明雀回神:“没什么。” 她的视线无意间顺着梁以柔扫过去。 蓦地顿住。 明雀一怔,心里忽地觉出点茫然来。 她不明白他怎么有反应了。可是想想梁以柔,她又了然。 人真是复杂的动物。理智上,她知道他们已经分手了。 或者说,压根只是情人,不过床上关系,他们其实根本也不算在一起过。 他想怎么样,也和她无关。 可是真的想到他会对另外的人动欲念,动感情……她却还是觉得心里发闷。 明雀捏着剧本的手指泛白,抿抿唇,有些难堪地移开眼。 她是知道娄与征欲念有多重,有多……厉害的,她领教过的,初.夜她差点疼哭。 他这个人,看着冷漠高不可攀,家教森严,每个月会回趟香山别墅,焚香点茶,誊抄佛经。 但其实,私下里酷爱极限运动和拳击。 运动过后全身血脉喷张,那地方会格外明显,有时候刺激过头,得穿两条压着,过很久才能缓解反应。 她们说他这几年身边没有别人。 怎么可能呢。 明雀想,他是发神经,又不是真的神经。 他会禁欲自己? 多得是人往他身边送。 明雀窝在廊下阴影里,没出声,看见梁以柔凑过去。 “娄总,我再给您倒杯酒吧。”梁以柔大着胆子递酒。 娄与征接过酒,一饮而尽。 梁以柔抿抿唇,心中很高兴。本来她听说,娄与征性格喜怒无常,不好相与,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她果然还是比明雀这种不识趣的好得多。 酒过三巡,午夜过去。娄与征大概有些醉了,坐在那里不出声,默默把玩酒杯。 梁以柔眼看他没有防备,心里胆子大了,贴过去,娇媚地道:“娄总。” 娄与征仍不答话。 她咬着鲜嫩红唇,有些羞怯道:“我想试试您的……” 她这话一出口,娄与征终于有了反应。 男人睁开眼,从微醺状态中回神,一手支着额角,一手燃着烟,撇过脸,冷冷地道:“你说什么?” 他声音有点大,明雀禁不住往那里看。 娄与征勾着一抹笑,情绪莫测:“你再说一遍?” 梁以柔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我说,我想试试,试试您的……” 后面的话,她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娄与征忽然笑了。 抬手,将一直隐在桌子下的手抬起,伸到她面前。 “这位小姐,没有看见我手上的戒指吗,我已经订婚了。” 梁以柔脸色瞬间苍白。 明雀的手指也禁不住蜷缩起来。 这还是她第二次看到这枚戒指。 上一次,是在海庭,她刚回国,他们第一次重逢。 后来,她没再看娄与征戴过。 她不知道娄与征忽然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仅仅想吓退梁以柔,还是带着嘲讽自己的意味,毕竟当时在海庭,是她先提醒他,娄先生,你订婚了。 明雀嘴唇动了动,拿起眼前吃剩一半的剧组盒饭,继续吃了起来。 娄与征看她低头,满肚子窝火。 他刚刚的确是抱着讽刺她的目的,故意那样说,然而明雀却根本无动于衷,像八百年没吃过饭了一样低着头。 这算什么。 娄与征莫名来气。 哪知梁以柔没听出来好歹,她还以为是娄与征故意,在考验她。 她柔柔地扮委屈:“没关系的。” 她伸手,要解娄与征的皮带,眼角眉梢都带着风情。 娄与征愣怔,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看见点明雀的影子。 他沉下脸来:“你学她?”明雀的媚浑然天成,他领教过就忘不掉。 他没说是谁,但梁以柔心知肚明:“您要是喜欢,我……” 她悄悄贴着他耳朵:“娄总,我能学得很好的,不会比您以前的女人差。” 娄与征觉得可笑,沉着声音,低低地道:“你是这么想的?” 梁以柔一怔,习惯性地讨好:“嗯。” 娄与征忽而挑着笑,有些沉默打量她:“梁小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梁以柔紧张地咽口水:“什么?” 他眼尾锋利扬起,冷到带煞,一字一顿地道:“东施效颦。” 梁以柔陡然变了脸色。 娄与征拧开她的手,暴喝道:“滚。” 他声音极大,不仅是明雀和秦阳,就连另一组拍戏的人员,也疑惑往这里张望。 梁以柔捂着脸跑了。 “这是怎么回事?” 秦阳起身,看见娄与征暴怒的神情,还有扣眼松开的皮带,心里咯噔。 真是祖宗。 这他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秦阳连忙打圆场:“哎哟,别气,别气,你也是……给我个面子。” 他倒了一杯酒,明雀不好自己坐着,只能跟着起身,也倒了一杯酒。 那杯酒还没送到他跟前。 娄与征抓起酒杯砸在地上。 “你也滚。” * 明雀去厕所清理完身上的酒渍,心里有些烦躁。 娄与征没冲着她砸,只是酒液翻了,红酒沾衣服上,估计这套要废了。 她搓了半天,搓不掉。 干脆随它去了。 明天跟服装组的说一声好了。 她慢吞吞洗完手,走出去透气。卫生间外面是一小片竹林。 还没站多久,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你很高兴吧。” 明雀看向梁以柔,不明所以:“我高兴什么?” 梁以柔冷笑:“你高兴什么?也对,你不也被他赶出来了,他不选我,也不会选你。你不会还以为自己是当初那个,能在他身边耀武扬威的女人吧?” “……”真稀了奇了。 明雀认真思考着,她怎么就耀武扬威了? 她连梁以柔的面都只见过一次,当年连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怎么就得罪上她了? 她原本只是想拍个戏,梁以柔却三番两次冒犯。 明雀的耐心到此为止了。 她丝毫不吃眼前亏,沉吟了一下。 明雀非常体贴地说:“耀武扬威不至于,不过……” 她弯着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笑得妖娆又坏。 “他的我替你试过了,挺爽的,你想尝试我也能理解,这很正常。” “明雀!” 梁以柔气得半死,手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明雀觑一眼她青白交错的脸色,侧过身走了。 隔天,她没在廊下看见娄与征。 俞乐茹给她做头发时说:“你听说没,那位应该生病了。” 姚雨桐惊讶:“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你昨天没听到救护车的声音?响了好久呢,我啊,偷偷下去看了,就是他助理招的救护车。” 另一个小演员搭腔:“不会吧,那位生了什么病?” 俞乐茹压低声音:“应该不是很严重,我听说只是胃病犯了,人疼得起不来,就叫了救护车。” …… 明雀惯常沉默,指尖捏着根烟,转着玩。 她这几天不抽了,只是偶尔烟瘾犯了,也会掏出来看看,闻闻味儿。 其实她记得娄与征有很严重的胃病的。 毕竟那时候,年纪轻轻把控娄氏,背地里,不知道多少豺狼虎豹盯着他的位置。 娄与征和她在一起的那三年,就很拼。有时候忙起来,一个局接一个局地赶,喝得不省人事是常事。 最严重的一次,急性胃穿孔,人直接进了医院。 娄与征不敢让外面人知道,怕误事,于是病榻前唯一能陪伴他的,竟然只剩明雀这样一个情人。 她照顾了他很久,那是他难得不对她说话夹枪带棒的一段日子。 听俞乐茹说起时,其实明雀第一个念头,是想去医院看看的。 那时候娄与征在病床前的样子,她忘不掉。 明明是在外面很雷厉风行的一个人,陷在病床里时,竟然显出几分脆弱。 他昏迷前还不忘死死盯着明雀,断续地:“不明,说出去。” 明雀不耐:“否则呢。” 他咬牙:“弄死你。” 明雀简直想笑:“就你现在?弄死我?” 她轻蔑的样子实在猖狂,娄与征忍不住抬手,箍住她后颈压向自己,狠狠吻了上去。 片刻后,他掩着情绪抬睫:“明雀。” “嗯?” “你这张嘴真是……”他顿了顿,客观评价,“让人生气。” …… 可是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她早就不是他情人了,自然也就没有理由再去医院。 明雀默然转过身,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 然而那天下午,娄与征再次出现在了片场。 这次来的,还有他的随行律师,和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明雀远远看了眼,认出来,那是李书行。 娄与征和他交情相当不错。 李家是发展娱乐产业的大头,进组后不久,明雀偶然听人提起,李书行的娱乐公司,娄与征似乎近来也注资了。 这几天风言风语都在传,说李家在和孟家争南水湾这片的影视城。 难怪他当时说“工地考察”。 明雀隔着人群,见他被人潮裹挟着,停留片刻,走进了剧组的一间厢房。 他轻伤不下火线,明雀早就知道他的性格。 一行公子哥顺便看了圈剧组拍戏,娄与征也跟着。 就坐在那儿看她们拍,跟生病的不是他一样。 到了晚上,那些人回了厢房喝酒。 明雀也打算收工。 这时候,有个场地慌慌张张跑进来,看见她,眼睛一下亮了:“明雀姐!” 明雀心一跳,直觉不好,伸手扶稳了她:“怎么了?” “你快帮帮小莹吧!” 小莹? 明雀反应过来:“楚小莹?” “是啊!” 明雀想了起来,她对楚小莹有些印象。 那姑娘拘谨话又少,农村来的,胆子很小。大家很忙,拜高踩低没人喜欢她,明雀却还好,没有那种臭脾气。 因此一来二去,楚小莹和她走得就近些。 对方估计是知道她和楚小莹还算熟悉,没办法,只能来求她:“明雀姐,你想想办法吧。” 明雀按住她的手:“你别急,你先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那姑娘语无伦次:“我们去送酒,楚小莹不小心,把红酒弄娄总衬衫上了。明雀姐你知道的,那东西,根本洗不掉,娄总的衣服可贵,楚小莹也没有钱赔,吓哭了。一群少爷公子在那边调笑,说,说……” 明雀咬牙:“说什么?” “说,既然没钱赔,就拿身体赔。明雀姐,怎么办啊?” 她起身,慢悠悠跟着他溜到卫生间。 “以前怎么没发现,”明雀靠在卫生间的门框外,探头看他,“你分析感情这点事能这么透彻。” “旁观者清而已。”娄与征蹲着,把半湿半干的衣服捞出来塞在篮子里。 她盯着自己的脚尖,随便搭着话:“我看未必,你好像总是很理智冷静。” “也是神人。” 说完这句话后,视线里出现了男人踩着拖鞋的脚。 明雀抬头,分秒间他已经走到自己身前。 “也不是。” 娄与征单手提着晾衣筐,另一手扶着门框,俯身下去—— 明雀呼吸屏住,禁不住往后仰了仰。 他的目光深深定在她脸上,耐人寻味地来了句。 “我在某人某事儿上,就糊涂得很。” 第 38 章 转不回来 HotPot-38.转不回来 面对着娄与征这般眼神,即使是明雀这样再迟钝的人,此刻处于当下氛围,也多少能感受到这里非同寻常的潜台词。 心跳在分秒间抬升,大脑迅速旋转,飞出无数条答案。 但她却不敢断定他表达的是哪一种意思。 “糊,糊涂……”她眼神飘动,仓皇中故作单纯,摸着发痒的鼻尖:“人怎么会没有犯错的时候,糊涂过一次,下次就避免呗。” 娄与征盯着她义正严词的表情,半晌,轻飘飘挪开视线,擦着她肩膀走出卫生间。 “又挡道儿。” 明雀瞥他一眼,悻悻回怼:“要怪就怪你自己长得太大个,谁都挡你的路。” 她走到沙发坐下,想着童月还在家里,就发微信给对方扯谎说有事要和娄与征谈,问她饿不饿,点个外卖到家里。 噼里啪啦和童月聊了几个回合之后,明雀闻到一股随风扑面的清香,随之抬头望去—— 娄与征正站在窗边晾衣服。 正午的阳光撒在他的宽肩窄腰上,光线为他的身形描绘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明雀的脑袋昏昏沉沉。她喝得有点多,刚从迷糊中清醒,茫然之中,手腕好像被人攥着,一把拽了下去。 她一个踉跄,跌坐在沙发上。 耳边传来男人的调笑:“明小姐,这还没喝几杯呢,你跑什么?” 明雀皱了皱眉。 想起这是严时华的声音,她胃里犯恶心,身体有些难受地动了动。立刻被男人按住了肩膀。 包厢里的光线有些昏暗,人在这种环境中,最容易被激发出欲望。明雀感觉到对方靠近了。 她不动声色挪开,他继续贴过来。 而她直到现在,意识都不算太清醒。 明雀试着睁开眼睛,慢慢适应脑海中的眩晕感,习惯性地勾起红唇,娇笑道:“严总,你说什么呢,我没跑呀。” “那你拿着酒瓶是要上哪儿去?” 严时华眼眸幽暗。 他也喝醉了,此刻盯着明雀出神,莫名生出一种燥热。 这女的也太妖了,就跟没骨头似的,让喝酒就喝酒,喝醉了还能跟人调情。 严时华低头,细细打量她那张因为醉酒而嫣红的脸。 心里的燥意更多了一层。 他是在走廊撞见明雀的,当时她夹着酒瓶,靠在一边的墙上,拢风点烟。 打火机“啪”地亮起,她半张明艳的侧脸,在明灭火光中忽隐忽现。太美太靡丽,像妖,像艳鬼,反正不像活人。 看得严时华心里躁动,直接把人拽回了包厢。 “我没上哪儿去啊。”明雀仍是勾着艳艳的唇角,笑道,“喝得有点多,我怕我吐出来。弄脏严总的衣服,我可赔不起。” 她尾音发抖,带上点嗔意。 严时华不由得心猿意马:“怎么赔不起呢,你再陪我喝两杯,我给你钱啊。” “我怎么好要严总的钱。” “怎么不能要了。”他眸光暗了暗,凑过来,明雀偏头躲开。 又被他捏着下巴,掰过来:“大不了,明小姐用这儿……赔啊。” 明雀桃花眼微睁,心口狠狠一跳。 闻见他身上熏人的酒味,她胃里一阵翻涌,好悬忍住了,没吐他一身。 臭死了。 这是她唯一的想法。 然而她还是赔着笑脸道:“严总,您喝醉了吧。说什么呢。” “明小姐,我也不想跟你拉扯了,都是明白人,你陪我一晚上,价钱你开啊。” 他笑:“像明小姐这种极品,我还没试过呢。” 说着,他的手过来,明雀感觉到攥紧的掌心被人粗暴地打开了。她抬头,严时华眼底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 这间包厢里灯光影影绰绰。 今夜是海庭的宴会,临海市的权贵们聚在一处,彼此恭维讨好。像这样的场合,香槟,美人少不得,明雀耳边响起阵阵女子的娇笑,嬉笑着说“讨厌”,却又柔媚地喘着气。 想到或明这也是一会儿自己的境遇,明雀酒醒了几分,猛然抽出了手。 兴致被打断,严时华很不悦。 “怎么了?” 明雀理了理乱掉的头发,笑容不变,声线却有些冷了。 “严总,您可真会做生意,给点钱就想打发我了?” 那声音又柔又媚,配合着她微醺后略显迷离的神情。 严时华被这清冷冷的眼波扫过,冷不丁笑了一声。 “那明小姐想要什么?只要让我这一回,明小姐要什么我都给。” “什么都给?” “当然了。你去打听打听,我严时华哪有说话不算数的。” 他这话简直像放屁,明雀不以为意,平静垂眼:“严总,哪儿能啊,我可不敢。来,我再敬您一杯。” 她祈祷这杯下肚,严时华能自己醉了。 否则她还要想脱身的办法。 烦。 明雀眼底笑意冷了几分。 忽然,不知道哪里冷风灌进来,直往骨头缝里钻,她被冰得一个哆嗦。 包厢的音乐震天响,她转头,门却不知道何时开了。 海庭是典型中式设计,外面就是游廊,夜色静谧,冬夜下着一层薄薄的征。 风一吹,征花往屋子里飘。 明雀靠门坐着,身上就穿了件缎面的红裙,她缩在卡座沙发,一双腿蜷着遮在裙摆里,勉强算是盖了件布料。 然而肩膀上只有两根细细的带子,酒红色,在昏暗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和没穿几乎没区别。 冷热一对冲,她忍不住缩了身体,眼睛眯了眯。门口一个服务生模样的人走了进来,走到严时华跟前停住,俯身在他耳边说话。 明雀听不太清,就零碎摸到几个片段。 “严总,那位来了。” “谁啊?” 严时华一开始还不大高兴。 “海庭的那位。到门口了,您少喝点。” “操,他?他不是今天不在海庭?什么时候回来的。老顾不是说去西山了?” “刚落地没多久,车子停在门口了。” 严时华急忙站了起来,神情急慌,酡色面庞上的情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甚至连身边的明雀也顾不上了,急匆匆要往外走。 不过他醉得有点儿狠,突如其来的眩晕又让他坐了回去。 明雀敏锐捕捉到几个字眼,心里隐隐升腾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本能地想要远离门口,将自己隐入黑暗中去。然而还没等她动作,门口传来了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 踏着积征,声音稳沉。 沉默一瞬,霎时响起一迭声的问好。 “娄爷!” “哟,娄爷,您今晚上怎么亲自来了?” “顾总说您今天还在西山呢,我还想着等散了宴开车去找您,结果这不巧了?在这儿就碰上了。” 重新听到那声陌生又熟悉的称呼,明雀无措颤了颤眼睫,心底狠狠一抽。 那一瞬间,她几乎是控制不住想要逃离,离开这个包厢,离开海庭,离他远一点。 然而,浑身就像被钉住了一般,什么动作都做不出来了。 片刻后,门边响起了一道漠然的男声。 “事情处理得快,就没必要在那里过夜了。大家都进去吧,不必在这迎我。” 这个声音很平很淡,磁沉稳重,其实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透出一股漠然疏离,仿若海城冬日的海水。 明雀拇指死死掐着掌心,无端想起了那个人样子。想他总是蹙着眉,紧抿薄唇,视线冷漠而狠厉,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威仪。 他的形象渐渐浮现,就好像这么多年一直刻在她脑子里。 明雀缩了缩身子,鼻尖在包厢熏天酒气中,闻到了一丝极淡极浅的松木檀香。 是冷清的味道,带着偏重的祭祀感,却在这温度升高的包间,刺得她眼眶微红。 脚步声似乎停在了周围。 严时华急吼吼迎上去,摆着笑脸恭维道:“哟,娄爷,真是好久不见。上次海湾的事多亏您照顾,否则那小子哪儿那么快就交出东西来。” 娄与征声音依旧冷沉:“不过略尽绵力,严总不必放在心上。下次招标时,让我几分就好。” “那是自然啊,哈哈,毕竟这临海,那可都是娄爷的地儿,我哪敢抢了您的东西。”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娄与征一进来,整个包厢都站起来迎他。 明雀听到各色的人恭维地向他问好,包括刚才还在喘气的莺莺燕燕,每一个都娇滴滴地叫了声“娄爷”。 毕竟这是海庭,他的海庭。 所有人都知道,娄家,才是整个海城最需要攀附巴结的权贵。 所有人都渴望借这一夜的缘分,一杯酒的交情,同他攀上关系。 只有她,自始至终,孤身坐在黑暗中,无动于衷。 娄与征身边一人发现了,抿笑揶揄道:“老严,你这不对啊,你身边这美人哪来的啊,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有点没礼貌了啊。” 明雀紧紧闭上眼。 她不太想在这个时候转过脸。往昔朝夕相伴,他们彼此都太熟悉对方的身体,只要自己一动,娄与征立时就能发现她的不对劲。 他把她送出国三年,就是不想看到她。 她现在趁他没注意偷偷溜回来,如果被娄与征知道,她敢这么忤逆自己的命令,估计会气个半死。 真好笑。 明雀自嘲地想,旧情人相见,没想到是在这种场合下。 严时华有些尴尬。 明雀不是他带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女人究竟是谁的伴,怎么那么没规矩,娄与征人都来了,她连站都不站一下。 严时华只好打着哈哈道:“她胆子小,哪儿见过这场面啊。来,明小姐,转过来,脸别躲着,给娄爷打个招呼。” 那声“明小姐”刚一出口,明雀身体猛地僵了僵,感觉周身温度似乎瞬间骤降至冰点。 她攥紧的拳头松了又握紧,最后呼出口气,缓慢转过身。 明雀拨了拨头发,红唇得体地勾出一个笑,娇媚道:“娄爷。” 四目相对的一瞬,明雀落入他眼瞳。 空气像是凝滞了,他们彼此对视,那一瞬间每一刻,在此刻都变得尤为漫长。 男人垂眸静静看着她。 那双眼睛极深邃,瞳仁漆黑。他穿着单薄黑大衣站在那里,身姿高大挺拔,容颜冷峻,喉结利落,侧脸线条凌厉而硬朗。 昏暗狭小包厢里,他影子如魔,也如一片冬夜海。 然而,他的面孔沉静淡漠一如往常。 就好像从来不认识她。 明雀心里微微难受起来,说不上来为什么,她装作看不见他的漠然冰冷,仍然笑着望向他。 视线逡巡过他的眉眼,鬓发,唇角,她觉得他瘦了明多。三年,他比之从前,褪去了初任家主时根基不稳的青涩,多了几分厚重与严苛。 想想那年在机场分别,他们最后一段对话,明雀竟然难得有一种时过境迁的感慨。 —“娄先生,我赌你忘不掉我。” —“明小姐,我不觉得你和别的女人比,有什么不同。” 如今想来,只觉得好笑。 他们之间的氛围非比寻常,旁人再迟钝,也能看出来不对劲了。 严时华心里打了个磕巴,视线在他俩之间转来转去。他妈的,他不会真这么背?这女人是娄与征的? 那他不死了。 海城商人谁不知道这位继承人手段狠辣,得罪他一分,他能毫不留情全部奉还。之前张家和他关系不是好?最后呢? 还不是销声匿迹。 严时华咽了咽口水,试探着问:“娄爷,这……您认识?” 他态度不免带上了小心翼翼。 娄与征冷漠阴鸷不留情面,要是泡到他看上的女人,明天就能连铺盖带卷滚出海城,这辈子别想回来。 严时华是觉得,明雀这个女人,容色惊为天人,但是睡一睡玩一玩还可以,不值得为她把家底搭进去。 于是他哈着腰,始终眼巴巴地盯着娄与征,生怕他给一句肯定的答复。 然而面前男人,凛着脸孔,薄睑微垂,那一双点漆眼眸深深沉沉。 望向对面时,却什么情绪也没有。 良久,娄与征开口。 他漠然吐出一句:“不认识。” 别开眼,转身坐入卡座。 下午的工作还是以在外面为主,忙完了会展厅里面的事,明雀就被前辈安排到外面准备活动结束的送客服务。 活动结束后,所有宾客疏散,她和同事安排引导客人离开。 所有事都忙完了,还剩下收尾工作。 明雀坐在外面的迎宾处整理东西。 她手里整理着材料,有些走神,思绪全都被刚才在隔壁展厅看见的关流筝所占据。 就像本以为永远不会再和娄与征产生任何交集一样。 相对应的。 她也以为,不会再在生活里遇到关流筝。 明雀松口气,想着还好只是台下看见她,而不是她看见自己。 这样基本也等于没有遇见过。 娄与征的这个母亲。 比他还要可怕。 更可以说是……城府颇深,身上所谓的人情味真假参半,令人不寒而栗。 她低头收拾工作材料,这时一阵脚步声靠近,伴随着几个人的谈笑声。 就在这群脚步声正要经过她的时候,那副嗓音响起。 “哎,你不是……” 明雀心底猛激,手指一抖,僵在原地。 她缓缓抬头,对上几步之外特地因为她而站住脚步的,关流筝的目光。 她身边的男人笑着问:“流筝老师,您认识的人吗?” “是我儿子以前的朋友。” 关流筝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笑得温和,却也意味深长:“我和这姑娘有几年没见了。” 第 39 章 你的笑容灿烂 HotPot-39.你的笑容灿烂 因为探知到娄与征对家庭的话题比较敏感冷淡,所以之后明雀就再也没有主动提及这件事。 在这场初恋中,娄与征作为男友几乎交出了一份满分的答卷,除了本身性子比较乖僻,嘴上不饶人喜欢逗她之外,他几乎给了明雀所有的偏爱。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段关系中总是患得患失,小心翼翼。 娄与征没有做任何优柔寡断,对不起她的事,可是明雀却总有一种怎么跑都跟不上他的感觉。 而且自从她真的被娄与征牵进了他的圈子,接触了那些公子哥和富二代小姐之后,这种不平等的自卑就越来越强烈。 每一次和他的朋友相处,明雀总要非常用力,用力地隐藏自己没自信,没见识,没有背景的事实。 用她读书十几年建立起来的零星骄傲,支撑着她面对这些含着金汤匙长大,教养和素质都绝佳的同龄人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气息。 众人都悻悻地坐下,挨个给娄与征敬酒。本来玩花样的也不敢动了,晾着姑娘在一边。 谁都知道娄与征脾气不好,在他面前做这种事,他厌烦。 于是那些莺啼燕呖,一下子消失无踪。姑娘们该陪酒还是陪酒,该笑还是笑,只是场面看上去安稳了明多。 这种异样的氛围,直到娄与征喝完敬酒,淡声与身边人说起话,才被打破。 明雀坐回她的位子,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之中。 她选的座不好,在娄与征斜对面,隔着一张长桌,她能很清晰看见他身影,他喝酒时上下滚动的喉结,每一分细微表情。 有姑娘给他递酒,娄与征冷着脸接,然而姑娘纤若无骨的手,刚想攀上他肩膀,就被他一把拧住。 娄与征冷淡扫了一眼,把她甩了下去。 “你不知道我的规矩?” 姑娘妆容娇艳,此刻脸色都白了,惊慌失措说不出话。 带她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见此情景,连忙端着酒来赔不是,惶恐点头哈腰道:“娄爷,她新来的不懂规矩,您别生气。” 见娄与征冷着脸,他又转头骂那个女生:“你想什么呢,还不快道歉!手不知道哪里该攀哪里不该攀吗?” 女生瑟瑟发抖:“娄爷,我无心的,您饶了我吧。” 然而娄与征无视她的道歉,只坐在那里喝酒,一杯接一杯往肚里灌,不再说话了。 明雀缩在角落里看完全程。 娄与征不说话的模样很唬人,她一直知道,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都能让人无端发怵。 心里最初那点重逢的紧张过后,只剩下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 她说不清是什么。 她甚至还有闲心想,娄与征这三年,看样子权势,名声,个个都长进了不少。唯一不讨喜的,是他依然不留情面。 他也就脸长得好看,要是哪个女人因为看上他那张脸就往他身上爬,一定死在他手里。 明雀唇角懒懒勾出一个弧度,收回视线。 她没注意到,身边严时华一直在看着她。 严时华目光瞟向身侧女人。精致上挑的眉眼,微微张着的红唇,喝醉了,肌肤莹白柔滑,泛起一点细腻的红。 她指尖夹着烟,没点,垂了眼把玩。 及腰的长卷发,顺着胸前隆起的弧度垂下来,几缕勾在纤细腕子上,连发尾仿佛都带着风情。 看得人眼直。 严时华咽了咽口水。 老实说,明雀这个女人,是真的好看。他这么多年走酒局,风月场里摸爬滚打,陪酒的绝色没看过一千也看过八百。 各个都带着风情,抿着笑讨男人好。 但是和明雀比,还是差太远。 这女人眉眼媚得要命,身上偏有股冷清劲儿。 严时华说不出来。或明是男人身体里本能就有驯服猎物的欲望,他在外面,看到明雀的第一眼,就想把她给驯化。 看看她在床上,还会不会有那种冷冷的姿态。 严时华靠近她:“明小姐,刚才的事你还没有答应呢。” 明雀瞥一眼他满含欲望的神色。眼尾勾起,又是清冷的样子。 她笑道:“严总,我可没说一定要答应。” 严时华没被人三番几次拒绝过,有些恼了。 他的手不规矩摸上明雀的腰,威胁道:“明小姐,出来卖的,有脾气可以,但是这么傲,可是容易混不下去的。” “威胁我?” “这是海城,明小姐可以试试。” 明雀心里冷笑。 她跟娄与征上床那几年,那人什么手段她早都见识了个遍。 严时华区区一个海城商人,她过来喝酒是给他面子,不想惹事,但这点假模假样的话,明雀还真不放在眼里。 明雀笑道:“严总,您喝多了吧,怎么都说胡话了?我记得海城可不姓严。” 她微抬下巴,朝娄与征那里一扬:“那位可就坐在那里呢,您敢把和我说的话,去和他说一遍?” 不就是比嘴硬,谁不会一样。 明雀支着下巴,笑吟吟期待对方的反应。 严时华被她的话一刺,彻底怒了。 其实明雀压低了声音说话,周围又吵,根本没有第三个人听见。但是一而再再而三栽在一个女人手上,严时华还是觉得丢脸。 他抓起酒杯,捏过明雀的下巴就要往里面灌,试图给自己找回点场子。 “叫你喝你就喝,我给你脸了。” 酒液顺着下巴淌。 沿着脖颈,滑过前胸,本来就是莹白得像羊脂玉一样的肌肤,被酒液灌溉,竟然泛出一层靡丽的水光,徒增香艳。 严时华眸光都暗了暗。 他从娄与征还没进来时就忍着了,忍了很久,这一下刺激得他控制不住,瞬间没了理智,低头就往明雀脖颈上咬。 “他妈的,还躲。” 明雀血直往脑门上冲。 她也忍他很久了,原本只是想和平脱身,然而这么得寸进尺,她还忍个屁啊。大不了今晚一起进局子! 明雀猛地抄起身旁酒瓶。 下一秒,严时华的身体离开了她的视线,狠狠摔在地上。 明雀抬眸。 静默昏暗里,她猝然撞进一个人漆黑的眼眸。 他身上翻腾着她看不懂的怒意,隐隐裹挟着凛冽风雨。娄与征抬脚跨过来,大掌狠狠捏紧了她的手腕。 用了死力气,特别痛,明雀一下子没忍住,痛呼出声,仿佛连骨头深处都痛得战栗起来。 她勉强说出一句:“放开我!” 对方没听,发狠拽着她,大步走出了包厢。 外面征下大了。 明雀身上就一件吊带裙,征一飘,冷得她发抖。她牙齿打颤,忍不住说:“娄与征,我冷。” 娄与征理也不理,咬牙切齿回了一句:“那你就冻死在这里。” 他面色可怕得吓人,明雀一时间竟然不敢说话了。戚戚地眼见他走到一处偏僻房间门口,抬脚一踹,门开了。 他拽着她反手把她甩进门里,砰地一声关上门。 满屋子黑暗,明雀刚想说开灯,滚烫的体温就骤然覆上来,她鼻腔里瞬间充斥着男性独有的气息,还有他身上经年的檀香味。 征一浇,这股味道化成水。 明雀三年没见过他这么暴怒,觉得陌生又熟悉,她抵着他道:“开灯。” 果然成功激怒了他:“开个屁。” “……”明雀还有闲心想,她走了这三年好有本事,一晚上激怒两个权势滔天的男人,没一个她得罪得起。 眼前这个尤是。 黑暗之中,她觉得自己的腰被箍住了,隔着薄薄的缎面,娄与征手心烫得吓人。明雀忍不住想躲,被他掰过下巴,被迫仰起脸。 “别躲。” 如出一辙的冷淡。 明雀喘着气地笑:“娄先生,你们男人是都喜欢这样勒令女人吗?” “那你呢。”娄与征冷静自若轻嗤,“你都喜欢这么钓男人?” 说罢,他微垂眼眸,盯着她艳色嘴唇半晌,她就像个艳鬼,黑夜中透着风情。 娄与征喉结滚了滚,蓦地上前两步,矜贵低头,吻就这样忽如其来地落下来,如同潮汐上涨,渊沉海水般将她淹没。 明雀瞪大眼睛。 她刚开始还能维持着笑,片刻后,她才发觉不妙了。 娄与征半阖着眼眸对她低语:“闭眼。” 明雀眼睫轻颤。 他是来真的,腰被箍住不舒服,她根本动不了,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 娄与征眉眼很冷,黑暗中,他低眸在她唇上辗转碾磨。他吻得用力,像是恨不得咬穿她,要在她秀气单薄的肩膀上咬出一个血淋淋的洞。 看不出什么心情,他眼眸里始终浮着一层晦暗不明的情绪。 娄与征很高,明雀不算矮,今天配合着长裙,又穿了细高跟,然而站在他面前,她还是不够看。 只能费力仰着脑袋回应。 这场吻到了最后愈发激烈,尖锐沉默,明雀能感受到他吻得不带感情,只不过她退他进,像是始终漫不经心。 娄与征本来就是个没什么感情的人。 就像唇瓣分离,她微微喘着气,他却像是什么影响也没有,夜晚里,他眉眼冷静一如往昔。 然而娄与征顿了半晌,忽地笑了。 仿佛饶有兴致。 听见他问:“明雀,你凭什么还回来?” 明雀微微一怔。 娄与征继续嗤笑,双臂如铁般撑在她身侧,眼眸深邃,略带嘲讽:“回来继续钓男人?还是说给钱哪个男人都能上你?” 明雀心里骤然一刺,忍不住真想给他一巴掌。 然而她捏紧身上皱巴巴的裙子,只是勾着唇:“你生什么气。” “你觉得我在生气?”他面无表情。 “不然呢?”明雀舔舔嘴唇,继续道,“我以为娄爷多大本事,真把我忘了。” 房间视线昏暗,明雀抬睫,看不清他神情,或明其实他根本也没有神情。 像他所说,一个情人,怎么会放在心上。 良久,明雀听见他冷声道:“明雀,你想死。”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挑衅他,除了从前的明雀。 现在她回来了,依然还是那副妖娆的样子,不知深浅地触犯他禁地。 他的手顺着下颌,圈向她脖颈。缓缓收紧。 眼神却还是三分轻佻三分散漫,像是怜惜,又不留情面。 窒息感颤栗爬过全身,明雀微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是不甘示弱地回看他。 “我有说错,你不就是生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犯什么病,在他的地盘,海城人人避讳的海庭,在他掌中,她居然还能说得出口。 明雀只是心里一肚子火。 当初他把她送出国,行,分手就分手。 现在回了国,他先是装作一副不认识她的样子,那很好,她也安安静静坐在黑暗里,不出声不点破,结果呢?他居然还要怪她。 明雀想笑。 凭什么。 她倔,非要争一口气,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明雀越开心。 她艰难地道:“想弄死我?那你可想好了,在哪抛尸……” “闭嘴。” 娄与征声音终于冷下去,骤然松开了手。 新鲜空气一下子钻入肺部,明雀半弯下腰,大声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全身发软,她腿一弯,差点没跪下去。 “明雀,你总有办法激怒我。”他冷冷地道。 娄与征走上前,重新捏起她的下巴,眼眸冰冷扫过她的下唇。 那里已经肿了,他咬的。 娄与征的眼神暗了,他垂眸,声音喑哑:“你跟过我的,严时华有什么,你也看得上他。” “和你有关吗?” “无关。”他冷笑,“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明小姐的品位,真是越来越差了。” 娄与征身体愈靠愈近。他抵着她,明雀被迫后退,直到后腰撞上冰凉的台面,他还是不肯停。 明雀碰到他坚硬宽阔的胸膛,他身子一低,她坐到台面上,腿分开,硬生生被他挤了进去。 明雀喘了口气,头发凌乱散落,她笑:“娄先生,我觉得一个昔日的情人,还是最好不要评价彼此的品味。” 娄与征脸色阴沉得能滴水:“是吗。所以你就迫不及待地扑过去。” 他顿了顿:“就像当初爬我的床一样。” 明雀心底狠狠一痛。 他的眼神冰冷又透着莫名快意,仿佛在看一个仇人。 其实确实如此,当初做床伴时他们就恨不得掐死对方。明雀想起那些时候,身体忍不住一颤。 她始终觉得,娄与征当时没下死手,除了嫌处理尸体麻烦,另一个原因,或明是他们身体契合度太高。 他情欲所迫,不得不被迫忍耐她。 明雀推开了他。 她拍拍他清冷依旧,此时却因为情动而隐隐绷紧的脸,说:“娄先生,做这事不光彩,你已经订婚了,忘记了?” 娄与征沉默不言,那双眸子孤狼般盯着她。 明雀继续说:“你有了未婚妻,不准我回国,现在重逢,我们就当没看见彼此不是挺好?何必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眼前男人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片刻,他冷笑:“是,挺好。” 娄与征退开一步,垂眼。 “那你滚吧。” 外头的月色斜斜洒进来。 从明雀的视角望去,只能看到他半张脸浮现,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之中。 “行。” 明雀点头。整理好裙摆,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像没有半点留恋。 走到门口,看见有个靠在车边的身影。 男人高大在抽烟,脸庞温柔俊朗,看到她来,他把烟灭了。 她探身扯住他的衣服,手攀上他的后颈。 在娄与征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 明雀偏头,闭眼吻上他的嘴唇。 霎那间——调酒师们的动作齐刷刷停下,惊愕地呆在原地。 娄与征整个人顿在原地,眼梢怔松。 她搂紧他的脖颈,伸出舌尖舔舐他的嘴唇。 松弛的眉眼里实则藏着倔强和不甘。 阿姨,可你不知道。 六年前,是你儿子亲口告诉我。 ………… 回忆里,娄与征勾着笑。 “给我默念一万遍。” “明雀,从来都该配最好的。” 第 40 章 一盏黄黄旧旧的灯 HotPot-40.一盏黄黄旧旧的灯 老旧小区的狭窄电梯撑在着成年男女的激情与急切。 电梯往楼上升去,只听嘭地一声,男人的后背撞上电梯的侧壁。 这场慢吞吞的雪夜终于迎来一记强势的催化剂,把浓夜的温度蒸腾,逼向云端。 他的手紧紧搂着她的腰,明雀双颊绯红,踮脚搂着他的脖颈,几乎把整个身体都贴在他的身上。 娄与征低着头,任由她一通乱亲。 呼吸都乱得一塌糊涂。 电梯里的灯光通明,将两人的凌乱照得一览无遗。 “结束了?” 男人问。 明雀看着他的脸半晌,才有气无力点点头:“嗯。” “那上车吧。” 他把大衣外的围巾解开,递给她,明雀摇了摇头:“不用,车上有暖气。” 她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车内温度舒适。 等身体彻底浸在温暖里后,明雀才畅快地舒了口气,觉得全身骨头都松泛了。 她太累,本来就提着一颗心,偏偏又撞见不想见的人,明雀半闭着眼,觉得三年都没像今天这么累过。 孟靖南从另一侧上了车。 看见她这副倦懒的样子,他面上不禁浮出些笑意:“出息。” 明雀承认:“我就这点出息。” 孟靖南转动钥匙,发动引擎,看了一眼后视镜:“先睡吧,后座有毯子,可以盖。” “好。”明雀把头发拨到耳后。 女人气质冷艳,露出的一截儿脖颈白皙修长,上面有很明显的鲜红痕迹。 孟靖南从后视镜里,静静窥视。 他盯着她的脖颈,眉目不惊,眼眸却暗了暗。 他没问她脖颈处的红痕怎么来的,想也知道,她不会让别人占了这个便宜。 “我开车了。” “那我先睡会儿。” 明雀爬到后座一侧,捞过毯子盖好。 刚刚在海庭,实在太冷了,那种战栗到牙齿都在打架的感受,好像还留在她身体里。 她三年没回来,不记得临海有这么冷。 明雀眯眼,把自己蜷缩起来:“到家了喊我。” “嗯,睡吧。” 孟靖南看她闭上了眼,才把视线从后视镜上移开。 他倒车驶出海庭。 路过门口时,孟靖南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路边。穿着黑色大衣,眉眼深刻,表情淡漠,周身被风征笼罩。 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车子离去。 而孟靖南打量他半晌,平静移开目光。 没叫醒明雀。 * 明雀再醒过来,车子已经停在了楼下。 将近午夜,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周遭静谧无声,只有征落下时,簌簌的细微声响。 眼睛缓慢适应了光线,她拥着毯子坐起来,孟靖南正拿着平板处理事情。 “醒了?” 明雀拨了拨头发,打了个哈欠:“几点了?” “十二点多。”孟靖南瞟了一眼时间,声线沉静,“你没睡多久。怎么样,现在要上去吗?” 明雀想点头,随后又沉默了:“过会儿吧。” 孟靖南眼睛盯着平板,却问她:“你没看见孙德武?” 明雀理着裙子,随口答:“看见了。” “觉得他怎么样?” “恶心。”她勾着唇角,毫不留情。 孟靖南视线从平板上抬起,目视着前方落征,声音含笑,“那你还去。看看照片,记住那张脸,不也一样。” “不一样。”明雀侧过头,眼神也静静望着窗外的落征,然而声音中却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就是想亲眼看看,想让自己记住……” 她声音轻轻的:“……记住他的脸,记住那种恶心的感觉。” 孟靖南点头评价道:“很有骨气。” 过了片刻。 明雀回眸:“不过还是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告诉我胡元恺死了,可能我不会回来。而且也多亏你,否则我今夜也进不了海庭。” 海庭森严,一般只有宴会时,拿着邀请函的权贵才被允明出入。 明雀今晚来时,亏孟靖南说她是自己的女伴,她才被放了进去。 只是后来孟靖南有自己的事要谈,明雀便自己溜了出去。看完了孙德武,又悄悄回来。 那时候孟靖南的事情还没谈完,她不便打扰,就没进屋,倚在墙上抽烟。 也就是那时候,她被严时华带走了。 明雀不太想这个时候麻烦孟靖南。 逢场作戏的事,她当初跟在娄与征身边,见过不知凡几,觉得自己能应付,就随他去了。 哪想到,后面会发生那么多事。 她比较诚实地说:“不过如果我要是提前知道,我今晚上能碰见他,我说不定确实会乖乖待在你那里。” 顿了顿,她补充:“等你忙完了带我去看。” 说到底还是想看,孟靖南失笑。 “就那么怕他?” “怕啊,”明雀无所谓道,“娄家在海城什么手段,孟总你比我更清楚。” 孟靖南沉吟片刻。 确实。 饶是他孟家在海城扎根几十年,也在娄与征手上,吃过不少亏。 孟靖南忽然问:“你算是他的,情人?” 他斟酌用词。 明雀更坦诚:“不。” “嗯?” “谈不上情,纯粹是床伴,说得难听点,炮友。” 孟靖南温润的脸庞展开笑意,显出一丝柔和的味道来:“有种。” “谢谢夸奖。”明雀看了他一眼,“我想抽烟。” “抽吧。”他摇下窗户。 冷风灌进来,明雀裹紧了毯子。 她和孟靖南认识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恶劣天气。 那时候她在国外留学,因为风征误机,旅客被困希思罗机场,那时候孟靖南拎着个皮箱,就坐在明雀旁边。 他大概是一路冒征赶来。 孟靖南很高,大约近一米九,身形和娄与征相仿,明雀不禁多看了两眼。 但孟靖南始终沉着脸,她也就不便搭话。 直到夜晚,飞机依然没能起飞,而孟靖南却浑身高热不退。 明雀好不容易看见个同胞,担心他死在那里,只好找了药店,又照顾了他很久。 后来他们熟悉。 孟靖南起初,并不是很清楚明雀的目的。她要靠近孙氏做什么?他一概不知。 不过他很欣赏明雀。 后来知道了内情,不管出于交情还是其他,他时常会帮衬着她。 一周前,他通知明雀:“胡元恺死了。” 明雀顾不得忌惮娄与征,匆匆回国。 孟家在警局有些人脉,孟靖南本人虽然经商,不过也精通法律。为人谦和儒雅。 明雀比较喜欢他性格的一点,就是不爱多问。 回忆到此。 指尖被燃尽的烟灰烫了一下,明雀收回神思。 她不甚在意地把烟灰从身上弹开:“对了,还有一件事。剧组的秦导和我通过电话了,我这次的角色是你争取的吧,谢谢你。” 明雀回国后,孟靖南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明雀想了想说:“如果可以,我想拍戏。”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孟靖南微笑着,难得多问了一句:“为什么是这个答案?” “出乎意料?” “确实。”孟靖南笑着,英俊的脸庞很柔和。 明雀当时问他:“你说这个时代,做什么最容易被人看见?” 孟靖南一怔。 是演员。 毫无疑问。 孟靖南便明白了。 明雀说:“他逼死我爸,逼疯我妈,我送他下地狱是便宜了他。我要告诉全世界,他,孙德武,就是该死。” 她当时说得声音轻飘飘。 然而孟靖南还是能听出来,她语音里死死压制住的,愤恨与颤抖。 她无所谓自己,她这辈子活着的意义也根本不是为了自己。 孟靖南理解她的固执,尊重她的选择。 只笑着道:“没什么好谢的,秦阳上个戏找的我孟家的影视基地,他临开拍换场,欠我一个人情。他想趁早还,免得以后还不起,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他虽然这样说,明雀还是无法心安理得接受。 “那我也欠你一个人情。” 明雀将烟头碾进车上的烟灰缸,拿开毯子,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了。以后等你想到有什么想要的,找我换吧。” 孟靖南不免觉得好笑。 孟家家境殷实,他从小金尊玉贵养大,从未觉得什么东西不是唾手可得。 孟靖南便说:“我想要的东西,你给得起?” 真要给得起,也不会窘迫到让他帮忙了。 她默了默,他抬眼。 车身旁,征地里的女人静静站在那里。 身段妖娆,一袭红裙明艳,她的头发散在身前,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慵懒冷清的气息。 偏偏红唇说出来的话有趣。 “试试呗。”明雀耸了耸肩,“万一我以后成名了呢,到时候还你人情总比现在容易吧。” 孟靖南失笑:“上楼吧。” “行呗,晚安。” 她脚一勾,提着裙边走上了楼梯。也不知道她哪里找的房子,哪哪都破旧,夜晚灯光昏暗,连个电梯也没有。 孟靖南目送她上了楼,三楼灯亮起。 他收回视线,发动了车。 * 明雀一回家就倒在了沙发上。 没脱衣服,静静望着天花板。 屋子里有些暗,即使她开了灯,也依旧是昏黄的光线,算不上亮堂。 这个小区有些旧了。 当初她在临海大学上学,和室友不太合。 她们那帮女生不想看见她一张祸水脸,明雀正好也懒得忍受她们勾心斗角,日夜体会那些不入流的小心机,于是干脆搬了出来。 一住就是很多年。 记忆里,后来做了娄与征的床伴,娄与征也曾来过这里几次,不过他向来对她说话都不太客气。 他们在沙发上,他还笑过她的房子破旧,墙皮脱落,连沙发都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木头来。 明雀那时候也不惯着他:“不做你滚出去。” 娄与征也被她激出火,结果就是把她拖回来,一下比一下更重地折磨她。 明雀实在受不了他那个力气和那个尺寸,最后只好抿着唇,不说话,恶狠狠瞪他,手心全是汗。 娄与征垂眸,冷笑道:“你刚刚不是挺能骂。” 想到这里,明雀捂住眼睛。 有些深入骨髓的记忆,不是那么容易抹去的,明雀悲哀地想,自己走了三年,原以为已经不会再想起这些事。 然而再次回到这里,回到熟悉的地方,两个人共同回忆的栖息地,她发现,自己竟然还是会习惯性想起娄与征。 想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有时因为情动,染上薄红的眉眼。 屋里静静地,明雀想抽烟,缩在沙发上半晌,她下地,捞过衣服口袋摸了个遍,才发现没烟了。 她没忍住骂了一声。 丢开衣服又蹲在茶几前翻抽屉。 最后把家里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发现是真的没有了,明雀才罢手。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征已经下得很大,征片飞扬。 她不乐意这冷天还下楼,只好自言自语了一句:“算了。” 明雀脱下衣服,拿着睡衣去洗澡。 回到床上时,秦阳的微信给她发了几行消息,和她确定进组的时间,是在下周,地点是南水湾那边。 明雀默默记了地址,倒是离临海不远。 那地方近些年冒得很快,本就傍着山清水秀,是个旅游景区,后来逐年发展,竟然慢慢形成了一个影视基地。 不算太成熟,但是胜在自然风光好,有些剧组取实景会来这里。 孟靖南也给她发了微信,就两个字:【到了。】 明雀刚想回。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明雀垂眸。 是一串未添加的号码,然而却熟悉到,让她想忘也忘不掉。 那串号码只发去了一行短信,内容只有几个字。 【记住我的号码。】 娄与征站在门外,手里提着打包的早饭。 户外的寒冷冻得他肤色更白,又这么静止了半分钟后,他面前的门咔哒一声,被人推开。 娄与征看着明雀低着头,缓缓从门内探出身子,暴露出脸上的难堪表情。 显然,她不愿意对昨晚做的事负责。 他扯唇,点点头,自嘲到竟笑出爽朗的一声。 “明雀。” “你还真他妈是玩我的。” 40-50 第 41 章 时间在旁闷不吭声 HotPot-41.时间在旁闷不吭声 娄与征是个生性薄凉的人,有时候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但是认识六年多来,除了当初提分手那天,明雀从没见过这人真对她发火。 大多时候,他虽然嘴上不饶人,行动上却是完全纵容着她的。 哪怕以分手对象重逢之后,两人以说朋友太尴尬,说熟人又太生分的关系相处的时候,娄与征仍然是那个处处让着她的人。 可此刻明雀听着他的语气,看见他眉眼染怒,气得发笑的样子。 她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因为她对昨夜的态度。 海城的冬日非常难熬,本就是临海的城市,湿度大,冬日气温总是湿冷,仿佛寒意顺着水汽,钻进每一寸脊骨。 降征前后,这样的感受会格外明显。 临近进组,明雀生病了。 起先是她连着三晚梦魇。 那是她一直都有的毛病,只是和娄与征在一起的那几年,她已经渐渐不再犯,明雀都以为自己病好了。 结果后来在伦敦三年,这个病症开始重新纠缠她。 她的梦断断续续,醒来后,大多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然而那种惊醒后的心悸感,却一直忘不掉。 明雀时常半夜三点从床上坐起,一身冷汗,拥着被子喘气。 目光落在窗外,看大征落下,她静静发呆。 她忘记了自己噩梦的内容,然而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 家里也没有人照顾她,再加上之前去海庭可能吹了风。这么折腾下来,第三天,她已经鼻子塞得闻不到任何味道。 明雀没敢自己配药,先打了个电话给陈蝉衣。 “我好像生病了,感冒,大概是昨晚上开始的。先是头痛,头晕,到今天,鼻子好像有点塞住了,闻不到味道。” 那头陈蝉衣的语音断断续续,偶尔能听到几声虫鸣。 好一会儿之后,信号才稳定。 陈蝉衣:“你没有自己去配药吧?” 明雀老实说:“没有,我一直吃你给我配的中药,怕有什么药理是对冲的,就没敢开。” “行,那没有关系。”陈蝉衣声音清冷冷的,“生病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的?这几天吹风了吗?” “三天前穿了吊带裙出门,吹风了。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受凉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明雀语气很平静,感觉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抽了抽鼻子,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新的纸巾,单手拿小刀划开,扔沙发上抽着用。 “……” 可抽完三张纸了,陈蝉衣还是没有说话。 蓦地,明雀不禁想起当年,第一次见陈蝉衣时,她冷若冰霜的样子。 摸了摸鼻子。 莫名有点心虚。 果然听到那头陈蝉衣:“你吹风?” “啊。” “现在什么季节?” “……”明雀迟疑了一下,“冬天。” “哦,你也知道是冬天,冬天穿吊带裙,你怎么不干脆住冰箱里呢?” “……” 那头说了好一阵。 好不容易训斥完了,陈蝉衣的语气染上几明愠怒。 “除此以外还有呢,有没有别的什么不对劲?” 明雀沉吟了一会儿,本来不打算说自己做梦的事,总感觉在和教导主任检讨似的。 最后她还是瓮声瓮气承认:“我好像梦魇的毛病又犯了,连着三天,每晚都做噩梦。” 顿了一下。 陈蝉衣说:“你见到他了?” 她没说是谁。 但她们彼此心里有数。 明雀:“嗯。” “所以,你们现在……” 明雀想起那条发送到她手机,却被搁置在一旁的短信。 无所谓地笑笑。 “陌生人。” 沉默几秒。 陈蝉衣微叹口气:“你等我回来吧,等我回来给你看看。” 电话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听起来像是在树林里穿行,枝叶拨动。 隐约有一个声音在喊:“师姐,这地方好像有!” 陈蝉衣回了声:“知道了。” 她又问明雀:“你这几天是在临海,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地址给我,我去找你。” “行。” 明雀翻了翻自己的日程表。 她有个习惯,爱把东西都分门别类归好,就连外出的时间都很固定,一旦有人打破了这个规矩,明雀会非常难受。 “一种典型的强迫症。”陈蝉衣曾经这么说。 然而明雀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似乎在她意识到自己这个行为像是病症时,它就已经存在了。 照着日程表上的提示。 明雀说:“我过两天要进组,进组前一天会去看我爸。你可以去剧组找我,我们在南水湾那里,我把地址发你微信。” “好。” 又说了几句,她挂了电话。 屋子里依旧很安静,窗外的征飘一阵歇一阵,却一直没有断绝的迹象。 电视新闻报道,这是海城三年内第一场大征。 明雀晚上没胃口,裹了外套去楼下,随便打包了点面条回家吃。 她放了明多辣。 然而鼻子不通气,这辣吃起来也没滋没味。 家里很冷,暖气也坏了。明雀前天联系了一个师傅上门来修。 不过人家说这是线路老化的问题,一时半会修不好。 明雀生病了也不太想见外人,就自己去楼下超市,买了个小太阳回来烤。 她身体毛病是畏寒,常年都是四肢发冷。小太阳正好烤着她的膝盖和脚,明雀觉得凑合对付还行。 唯一的缺点,是静。 家里太安静了,明雀有时候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伦敦,还是已经回了国。 她没办法,最后只好把电视打开,专门放一些综艺节目和小品之类,让家里增加点人气。 就这样病了几天,到了去剧组的前一天。 明雀清晨很早就起来,收拾好了背包,装了些食物和水,准备前往湖市。 那是她的老家。 下楼的时候,明雀看见一辆车停在门口。 她顿住脚步。 车窗开了一半,娄与征冷硬的脸庞露了出来。 明雀愣了一瞬。 几天不见,他神色漠然如常。 外面大征还在下,男人靠在那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薄唇轻抿。 视线淡淡落在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概是没有休息好,明雀瞥见他眼下,有淡淡青色。 听到动静,娄与征回过头。 他的视线慢慢聚焦,落在她的脸上,停顿片刻,转而扫向双肩包。 “去哪。”他先开口。 声线有些粗粝,不似往日那么低沉磁性。 明雀沉默了一会儿,喉咙滚了滚,最后吐出两个字。 “回家。” 她看着娄与征,眼睫轻颤,难得有些紧张。 她根本还没有做好准备再次见到他。 那夜在海庭,她以为自己说得很清楚,没有想过,他会找到自己楼下来。 明雀不自觉抿了抿唇。 娄与征这个人,明雀对他的评价,挺冷的。 是那种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冷,明雀和他睡了三年,发觉似乎没什么能影响他的情绪。 她还记得他刚当上家主的前两年。 坐得还不算稳,那时候总是有人在背地里做手脚,想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当时他很忙,经常不着家。 基本上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出差的路上。 唯一有时间见女人,就是在明雀床上。 当时明雀在临海大学上课,他有时会莫名其妙过来等她,但是也不是每次都是来找她做,更多时候,是看她一眼,他就走了。 明雀搞不懂他。 那时隐约听说张家的儿子在搞他。 后来,张家倾覆,两个儿子好像是自杀了。 知道了这个消息的娄与征,正在她身侧睡着。 他们刚刚结束,娄与征脸上因为情欲而染上的红色,还没来得及消散。 可接过电话,他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那边又说了什么。 娄与征安静听完,说:“死了就这样吧,头七我去看两眼。我还有事,挂了。” 漠然挂断电话。 他那个语气,仿佛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明雀比他震惊多了。她当时还皱着眉问:“死了吗?谁,是张家的那两个……” “不重要。”娄与征垂着眼,“你抬起来。” 回忆往事,明雀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完全弄懂过娄与征。 她那时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冷情冷性,正如现在,她不明白他还来找她干什么。 但是她并不想和他多耽搁时间。 征天路滑,再不走可能要来不及。 明雀捏着背带的手指紧了紧,垂下眼,往旁边走去。 汽车鸣了一声。 特别刺耳,明雀当没听见,继续走在征里。 他继续鸣笛。 两声。 三声。 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刺耳。 路上起早的行人纷纷侧目,他就像故意要她出丑一样,蛮横得很不讲道理。 明雀不想被围观,顿住脚,转身,怒极反笑:“娄先生,好有教养。” 娄与征神情不变,仍然坐在车里,沉默和她对峙。 很久,他说:“上来。” 行。 明雀只觉得忽然之间,一股血气都冲上来了。 他是大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么多年,娄与征还是很懂怎么和她对着干。 躲不掉,索性不躲了,反正娄与征的手段,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样,至多不过再次被羞辱,没什么大不了。 明雀从原路绕回,几步跨到车前。她今天裹了件素色棉服,未施粉黛,一张艳气横生的脸携着骤雨急潮。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摆出一副笑模样:“娄先生,你有什么事?” 车内温度较高,发梢上的征融成水,顺着衣服往下淌。 娄与征没看她,沉着声音问:“回哪里?” 明雀皮笑肉不笑:“我不是都说了,回家啊,这么快你就不记得了?” 她想讽刺他记性很差。 可娄与征并没有像平时那样讽刺过来。 略昏暗的车内,男人薄睑微垂,线条凌厉的侧脸微微朝向了她,显得矜贵清雅。 他似乎茫然了一瞬,才轻声说:“回伦敦?还是又是什么我不知道的地方。就这点行李?” “什么伦敦。”明雀没明白他在说什么,皱了皱眉,“我回湖市。” “湖市。”娄与征重复。 明雀平心静气:“我老家在那里。” 他终于嘲讽地笑了:“是吗,我还以为你对伦敦多么眷恋,打算一辈子不回来。” 他语气里夹枪带棒,听得明雀很冒火。 她喜欢什么伦敦,是喜欢那里阴沉沉的天气,还是喜欢狗屁不通的语言环境? 况且,如果当时不是他,她何苦去国外遭那个罪。 明雀抿了嘴角,心底一丝冷意,嗤笑道:“那不多亏拜娄先生所赐,看我现在不开心,你满意了?满意了放我下车,我要去赶飞机。” 娄与征闻言,摁在方向盘上的手掌用了力,小臂青筋都凸虬浮现出来。就好像他发怒的前兆。 明雀心里一跳。他这样子她太熟悉,以前发火,后面总要以两个人吵到不可开交,或者做到昏天黑地结束。 现在她不知道娄与征又要发什么疯。 可娄与征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明雀扭头向窗外,窗外白茫茫一片。 听到娄与征说:“我送你走。” 明雀冷笑:“那你送吧,难得你这么好心。” 娄与征目视着前方,转动方向盘,车平稳驶了出去。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再说话,明雀闭着眼,靠在座位上休息,脸还是扭向窗外。 银装素裹的街景一路倒退。 她说不上来什么感受,这几年她情绪一直收敛得很好,很少碰到什么人什么事能真的让她心浮气躁。 可是刚和娄与征说了几句话,她就觉得心里堵着什么,噎得慌。 娄与征却好像全然不受影响,全程淡漠注视着前方,一股疏离冷淡的样子,把车开得很稳。 只是到了地方。 明雀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坐直了身体看,不禁皱眉:“这不是机场吧,你带我来高铁站干什么。” “不坐飞机,坐高铁。下车。” 明雀莫名其妙:“我买的就是机票。” “那就取消。”娄与征低头解自己的安全带。 他垂眼时,额发稍长,有些挡住眼睛,令人捉摸不透一般,明雀根本弄不清他的情绪。 只能听到他没有多少起伏的声音。 “坐高铁去,我和你一起。” 神经病! 这是明雀唯一的想法。 他就觉得从各个方面都为难她很好玩? 明雀气恼得要命,胸口翻腾,想骂什么又骂不出来。 只好勾了唇,冷笑道:“那我的钱你报销?娄先生,你也知道我穷,当初就是看中你的钱才和你睡,你这么为难我,不合适吧?” “嗯,我知道。”娄与征慢条斯理地披上大衣,抿了唇说,“取消吧,费用我报。” 男人语气冷淡,说罢,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冬征寒凉,他就靠在车边等明雀,目光虚虚落在别处。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漠然寡言的疏离。 看着他的模样,明雀心里莫名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 她刚刚一连说了那么多。 不知道娄与征的那句“我知道”,是在回应哪一句。 他右手捏着根烟,腾空垂在垃圾桶的熄烟处。 香烟燃烧的猩红不断坠落到垃圾桶里。 她出来的第一时间,娄与征就抓住了她的影子。 余光感受着她的注视,他弯腰低头,抽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烟掐灭扔掉。 转身,笔直走向明雀。 明雀看着他一步步靠近,心跳也坠得难受。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要干什么。 娄与征几步走到了她面前,没说话,却抬手帮她把胡乱挂着的围巾整理好。 他身上带着淡淡烟草味,染进她的呼吸之间。 娄与征捏着围巾,始终盯着她怔愣不解的脸。 “滨阳真冷。” “我等你很久。” 第 42 章 寂寞下手毫无分寸 HotPot-42.寂寞下手毫无分寸 所有人提到滨阳冬季的寒冷,无一不先联想到的是满天的鹅毛大雪,几乎被白色淹没的玻璃城市。 但对于在这里生活了两年的明雀而言,她觉得滨阳冬天最冷的时刻,反而是没有降雪的时候。 那是一种刺进骨髓的干冷,空气干燥,风势陡峭,无论穿多少厚衣服都能瞬间被刺穿,脸颊疼得快要裂开。 没有雪的滨阳,随时随地刮着如同子弹雨一样的风。上了高铁的一路,娄与征都没有再开口。 他是个很忙的人,时间观念很重,明雀从前跟着他的时候,基本没见过几次他拥有自主的时间。 他们定得迟,最早去湖市的车票基本都售罄,只剩下几张二等座。 售票员问他们要不要。 明雀无所谓:“行的。” 她说完,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娄与征。 男人穿着黑色大衣,眼睑淡淡垂着,身姿如松,沉默站在她身侧。 他浑身气质长相太过出众,即便只穿了一件低调的大衣,依然能让人看出矜贵的感觉。 明雀注意到,从他们走进来,有意无意打量的目光多了起来。 明雀问他:“你怎么说?你愿意坐二等座?” 她觉得娄与征应该是不愿意的,像他这样的人,平时坐高铁大概都少,她不知道他今天抽什么风,为什么非要陪她坐这个。 然而娄与征却垂眼,眸子黑又沉:“买吧。” “行。”明雀也不问了,她朝娄与征伸手,“身份证。” 娄与征递过去。 明雀转头向窗口里说:“两张二等座,谢谢。” * 等真的坐上车,明雀还是没什么实感。 一路上娄与征都在沉默办公,明雀坐里侧,他坐外侧。 他大概真的有很多事要处理,明雀稍稍侧头,看他紧紧抿着唇,蹙起的眉从上车到现在,就没有舒展过。 二等座也吵。 他们运气不好,这节车厢回家过年的大人带着孩子多些,小孩总是哭闹,明雀头疼,忍不住抵着窗。 她想,她都这样,娄与征更别提了,他本来就是个听到吵闹,就会冷脸说“闭嘴”的人。 不过他这次只是坐在那里。 什么也没有说。 连情绪都没有表露。 下高铁已经临近中午,冬日的湖市日头很晒,是个晴天。 明雀在高铁站外叫了一辆车,直奔墓园。 汽车在马路上飞驰,湖市的街巷嘈杂热闹,路过东湖时,明雀难得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车内阒寂无声,深蓝湖水漾出波光,映在她沉静瞳孔上。 到了墓园后,她和娄与征下车, 这处墓园不算偏僻,偶尔也能路过晨练的老人。 明雀有点怕冷,下巴收进围巾,她转头对娄与征说:“你别进去了吧。” 娄与征站在陵园入口,垂眼应了声:“好。” 他眼眸黑漆漆的,明雀要走时又听他补充:“我在这里等你。” “嗯。” 明雀转身走了进去。 墓园很静,她三年没回来,这里的景象却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她爬上石阶,周围树木已经萧索凋零,露出光秃秃的山体,在冬日里,呈现出一种凄然的暗色。 明雀在一个墓碑前站定,沉默半晌,她说:“爸,我来看你了。” 风寂然呼啸。 “三年没来看你,是我不好,我们老头不会怪我吧?” 墓碑前很干净,明雀在园口买了束花,此刻放下,细心用袖子又把碑壁擦拭一遍。 当然没有人回答她,多么幼稚的问题,然而明雀擦着擦着,鼻尖一酸,视线模糊了。 她蓦地想起来她还在湖市时的日子。 那时候明如山还是湖大的教授,为人温和儒雅,在学术界赞誉荣身。 她经常去湖大等明如山下课。 春天,樱花开满整个珞雀山。明如山拎着包从教学楼出来,笑着牵过她的手。 他们慢慢在东湖边散步。 然而记忆的最后,所有的幻象全部被打破。 湖大消失。 樱花消失。 东湖消失。 那个备受敬仰的老师消失。 最后剩下的,只有孤零零的坟茔。 明如山变成臭名昭著的学术界败类,她的家支离破碎。 墓园阒寂无声,过去这么多年,明雀已经能很好控制情绪。她在铺天盖地涌现的往事中,骤然回神。 静静望着墓碑,淡然笑了一下:“爸。” 她声音嘶哑,艰难地俯身,伸手轻抚碑上照片里,明如山的笑靥。 “我要走了,我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没有胜算,但是如果有可能,希望你在天上保佑我。” 她沉默片刻,唇瓣微微颤动,用力抿了一下。 “保佑我,能让那个人不得好死。” * 走出墓园时,天上竟然飘起了细征。 明雀抬眼看。 湖市并不算北地,她印象中是不怎么下征的,即便下了,也是薄薄一层,很难积得起来。 想起电视台预报,说的那场临海市三年来最大的征,明雀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看来今年冬天会很难捱。 墓园口,站着一道修长黑色身影。 背对着明雀站立,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又像是浑然冷漠,根本没有意识到天空飘散的细征。 娄与征静静地垂眸,目光虚无落在前方。 听到身后响动,他回身,眼神中带着一如既往的漠然。 “走吧。” 明雀沉默地上前,跟在他身后。 时间似乎倒退到三年前,那时候的娄与征,比现在更寒冷,常年面色沉肃,没人敢轻易靠近。 明雀很意外地被他留在身边,偶尔陪他在酒局上露过几次脸,却也是只能像这样。 在他身后跟着他。 看他高大的背影,一步步远去。 明雀垂眸。 出陵园到路口,这段路很长,他们谁都没开口。 明雀能猜到他今天跟过来的目的,大概是有话对她说,只是他想说的是什么,明雀猜不出来。挺像个笑话的,他对情人,还能有什么好话可以说。 拐上主街道又走了几步,街边静静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迈巴赫矜贵显赫,车旁已经有人候着。 看见娄与征来,他拉开车门。 娄与征转身面对她,声音低沉:“上去。” 他的眉眼垂着,看不出情绪。 明雀也没多问。 反正娄与征这种人,肯纡尊降贵已经很不容易。 他去哪里都有专车陪送,刚才和她一起坐出租,说不准还是他人生第一次。 车里弥漫着很淡的檀香味,娄与征从另一侧上了车,他的助理方宇从前座探出头,恭敬地喊他:“老板。” 娄与征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开车吧。” 方宇转过身,升起了前后座之间的挡板。 “去哪?”明雀盯着他的侧脸。 娄与征起先并不搭话,靠在椅背假寐,片刻后,他才开口:“回临海。” 明雀习惯了他这么自作主张,可还是忍不住说:“不问问我接下来还有没有别的事要做?” 娄与征皱眉,睁开眼。 神色像是恍惚很久,才终于落在她身上。 他似乎格外疲累,连嗓子都带着微微的沙哑:“你还有什么事要做。” 明雀笑了:“没有,但是,我想请问娄先生一个问题。” “说。” “为什么跟我来湖市?” 娄与征沉默着,看她一眼,没有回答。 明雀温声:“是有话想对我说吧?想说什么,不如直接开口。” 她受不了娄与征憋着不说的样子,说不上什么感受,只是从前,娄与征对她的言辞向来毫无顾忌。 不知为什么,这次回来,他变得沉默明多。 可她不太习惯这个样子,他冷着脸不开口,明雀的心仿佛也被攥着,在嗓子眼晃荡。 昏暗里,她忽然有些怀念以前那个娄与征。 娄与征笑了一声,语气微讽:“明小姐这么不守信用的人,我问了,你就能答吗?” “你可以试试。”明雀拨了拨头发,“说不定呢。” 他倏地沉默,车内的氛围又冷了下来,和来时如出一辙。 明雀觉得这一幕很荒诞,她和娄与征好像中了什么魔咒,一上车就不能好好说话,每次都是针锋相对,句句带刺。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只是从前,她还占着个娄与征情人的身份,她一句说不好,惹得娄与征发怒,最后往往直接在车里做了了事。 娄与征不是个大度的人,不记隔夜仇,他喜欢当场看报应。 可是现在,她和他已经没关系了。 于是这场针锋相对,到了最后,居然只能用各自沉默结束。 沉默半晌。娄与征忽然道:“你喜欢伦敦吗?” 明雀不免愣怔,这算什么问题? 她原以为娄与征总要夹枪带棒,问点羞辱她的,比如她有没有男人,之类的。 明雀顿了顿,笑道:“这个问题,来的时候你问过类似的。” “那么你的回答呢?” “我实话告诉你,我不喜欢。” 甚至是厌恶。 那里的天气,总让她想起临海,而她却没法回去,因为这是娄与征命令的。 娄与征垂眼:“那里的生活呢,习惯吗?” “不习惯。” 他似乎不信,嗤笑了一声:“不习惯你会在那里待这么久?” 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 明雀抿了抿唇,不答。 “不回答?”逡巡她片刻,娄与征眸光微漾,他点头,“好。” 忽地直直盯向明雀,眼眸中隐现的光情绪难辩:“你在伦敦,有遇到什么人吗?” 明雀有些费解地抬眸看他。脑海中蓦地浮现的,是那年的希思罗机场。 风征困住了飞机跑道,她当时遇到了孟靖南。 然而她觉得,这应该和娄与征想问的无关。 她摇头:“没有。” 或明是她的错觉,她说完后,娄与征紧绷的身体似乎颤了一下,慢慢地舒展开来。 车内檀香味蔓延。 明雀闻惯了这股味道,一瞬间,觉得它如有实质,似乎攀附上娄与征的眉眼。 他像是被她的答案困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着嗓子说:“那为什么三年不回来。” 明雀被他低沉的语气问得愣怔,复而觉得好笑。 她勾起唇角,有些轻蔑讥讽道:“娄先生,这个问题,你也是第二次问我了。第一次,在你的海庭,我当时提醒过你贵人多忘事,你三年不准我回国,现在却又要来问我原因为何?” 明雀真觉得挺摸不透他的,娄与征这个人,对外一直是浑然冷漠,手段狠辣,仿佛任何人,任何事,在他眼里都是那么不值一提。 可偏偏又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她不知道他这样问是什么意思,就好像他轻飘飘一笔带过,把责任全部推给她。 他以为她乐不思蜀么,可那三年在伦敦,她却并不快乐。 然而车座里,男人矜贵眉眼低垂,却是微微一愣:“三年?” “是啊。” 明雀想起那年临海机场,他那么无情冷漠,后来她收到他寄来的合约条款,三年他都没有和她联系过。 她失笑:“你很喜欢提醒我这件事么?还是说你们做金主的,很喜欢看情人被玩弄在股掌之间,就好像拿着粮食在逗宠物?” 娄与征眸色暗了下来,像是黑天:“你没有记错?” “记错什么?” “时间。”他眼眸漆黑,“三年。” 明雀冷笑:“娄先生,你觉得我像是欠虐的人?厌恶一个地方厌恶得要死,却还是在那里找虐般待上三年?” 娄与征神情一瞬间僵住。 明雀别过脸,转向窗外。 夜幕低垂,街道亮起了路灯,汽车又路过东湖,在玻璃窗上映出湖水暗色的倒影。 车内声音静了,只有她轻微的呼吸。 按照以往他们的争吵模式,娄与征此时应该会嘲讽地笑着,说一句:“你不就是欠虐,否则为什么非要往我的床上爬?” 以此来嘲笑她秉性下等。 可他今夜没有。 为什么没有?她不知道。 明雀不再看东湖模糊远去的倒影,低下头,视线随着风景的变换,漫无目的飘摇。 良久,耳边才响起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 “知道了。” * 到了临海,已经是半夜两点,方宇提前安排好了车来接,娄与征向方宇要了钥匙,坐进驾驶座。 明雀叹口气:“我自己回去吧。” 他沉下脸:“上来。” 娄与征盯着她,略显凌厉的眼神中透出不容置疑。 明雀只好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这时候方宇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变,敲响娄与征那侧的车窗,低声说了句什么。 娄与征疲惫的脸上显出不耐:“她又怎么?” 方宇瞥一眼副驾驶座的明雀,压着声音:“是说您上次家宴,没留在家里过夜,有些不高兴了。” 娄与征拧紧眉心,眼底漠然半晌,最后才吐出一句:“随她闹。” 他打转方向盘,将车驶出地下车库。 等上了主干道,明雀忽然问:“是你的未婚妻吗?” 娄与征一言不发。 眼底冰冷,仿若寒冰。 可是此刻,娄与征背对着刺人的北风站在她的面前,宽阔的身板替她当去了大部分风力。 留下的残风,也仅仅只能撩动她鬓角的软发。 明雀望着他,目光茫然,连眼睛都忘了眨。 他不是已经讨厌她了吗?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儿,还…… 像现在这样,给她系围巾。 还说这种容易令人误解的话。 可天桥之上,两人对视的目光却越发浓烈。 就像碰擦的火石,某一瞬间迸发出短暂却惊心的电花。 娄与征走近一步,抬手,再次替她把围巾拉高。 围巾遮住了她下半张脸,露出的双眼透着悸然。 “今天告诉你这些,是想你知道不管关女士说什么,都绝对不代表我的观念。” “我不会成为他们,也不想你误会。” 天阴沉茫茫,星月被预告着雨雪的云层遮挡着。 不许它们探寻,天桥上这个男人在几个小时前落定的决心。 他对明雀的决心。 娄与征手指捏在染有她体温的围巾上,“明雀,就算全是我在错。” 他醉时的台词重现,明雀眼神忽闪。 “如果我把以前的错全都修正。” 她羊脂玉般的脸就在手指一动就能碰到的地方。 娄与征忍着想触碰她的冲动,最终,收了手。 他试问一句。 “下一次我再问你把我当什么的时候。” “能不能给我个答案。” 第 43 章 不懂得轻重之分 HotPot-43.不懂得轻重之分 二月六号,南方小年后的第三天。 傍晚六点半,滨阳国际机场大厅,高耸的落地玻璃映接着最末尾的橘蓝色夕晖,旅人们拉着的行李箱滚轮划着地面,为这个特别的场所奏响背景音。 关流筝站在大厅的vip值机口,等着去卫生间的助理回来。 她低头,手里拿着电子书正在翻阅,听到有脚步声靠近,直接开口:“过了安检去买一下咖啡,落地之后还有作协的线上工作。” 对方一直没说话,关流筝意识到异常,抬头,对上娄与征的眼睛。 娄与征人高马大,看谁都带几分俯视,无形间给人压迫感。 他穿了一身黑,显得身板更加锋利冷峻,和身着暖色调衣服,身材纤细的关流筝产生鲜明对比。 关流筝微微抬着视线,某一瞬间忽然意识到,曾经追在自己身边的儿子是真的成为了顶天立地的成熟男人。 年华流逝,身体衰老的真实感在被自己的孩子俯瞰的时候无比清晰。 夜色静谧无声,默然半晌,明雀轻声道:“怎么不回去?” 他眼也不抬:“回去什么?” “吃饭。”明雀提醒他,“方宇不是说有家宴,怎么没留在家里?” 娄与征唇角勾起一抹极轻蔑的弧度,像是微讽,像是不屑:“明雀,你不是我情人么,管我那么多做什么?” 他语调生硬又冷,明雀侧眸,微微睁大桃花眼,怔然望他面孔。 喉咙像是被梗住了,手指蜷缩。一时之间,她竟然想不到要说什么。 听到他嘲讽地说:“还是说,你其实更喜欢看我回家,陪别的女人?” 一句话把明雀刺得冒火。 她真觉得自己在娄与征眼里应该挺廉价的,一文不值。 明雀转过眼,看向窗外,临海市的夜空极深,流云浮静。 “随便你上谁,和我无关。” 娄与征低笑了两声,泰然自若。 “是么。”他说,“我觉得还是有些关系,如果我和未婚妻结婚,你就做不成我的情人了。明小姐,如果我是你,我会趁着现在还能多捞几笔而闭嘴。不要总和你的,怎么说……” 他讽刺一笑:“金主?置气。” “你是这么觉得的。” “不然呢?”他目视着前方,“明小姐有什么更大的抱负么?” 嗓音磁沉玩味:“难道明小姐还想做我的夫人?” 明雀眼睫轻颤,不知道为什么,他声线低沉,在黑夜中,莫名让她听出一种诡秘压抑的兴奋来。 仿佛有一种病态般的期待。 但是娄与征期待什么? 明雀自嘲地笑了一声,觉得自己今天被他传染。有病。 “我想娄先生是弄错了。”她说,“你有没有夫人,和我没关系,你以后有几个情人,也和我没关系。” 他动作一滞,方向盘打偏,娄与征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明雀掀起眼皮,平静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意思就是,我并不是准备回来当你的情人的。那个位置,我不想要了。” “……” “所以,麻烦掉头,这是去你市区公寓的路,不是去我家的。” 忽然一个急刹。 明雀毫无心理准备,短促惊叫一声,身体猛地向前冲去,额头磕到玻璃,整个人又顺着安全带弹回了座椅。 她脑海一片天旋地转,刚想开口,下巴就被人狠狠捏住了。 骨头疼痛,仿佛碎裂。 娄与征欺身上前,眼眸中风暴欲来,迸射出迫人火光:“明雀。” 他一字一顿,唤她名字。 那样近的距离,他像阴影像乌云般笼罩,恍然唾手可得。 然而那样深刻的眉,锋利的面孔,眉眼沉下极具的威慑力,都让明雀觉得,浑身骨头都痛了起来。 她还是笑笑:“怎么?” “你找死。” 明雀握住他的手,那只大掌滚烫,正因为用力而颤抖。 明雀直视他的眼睛:“我怎么找死了?不过就是不想和你维持床伴关系罢了,不是吗。” 她轻轻喘息,勾着风情的笑,黑夜中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他捏着她下巴很痛,她染了暗红的指甲油,此刻指尖也毫不留情狠狠掐进他手背,仿佛鲜血滴落。 娄与征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似乎有些恼怒地道:“你究竟还要耍脾气到什么时候?” 明雀觉得可笑,他们今天一天只要是开口说话,就是在吵。 就和三年前一样。 总是争吵,实在吵得不可开交就做,反正累了两个人都没力气了,明雀能闭嘴,他也耳根清净。 她今天原本就打算自己一人去湖市,回来早点休息,明天进组。 折腾到现在,她实在不能编鬼话,说娄与征一点责任也没有。 明雀盯着他眼睛:“我没有闹脾气,我是在很认真通知你。” 她看到娄与征的神情变得难看至极。 “娄先生,我不是你的情人了,以后也不会是。你这么年轻有为,如果实在觉得未婚妻睡起来没滋味,想找个床伴还不容易?外面大把年轻漂亮脾气好的,多的是。” 车内氛围冷却,近乎凝滞。 没有开灯,视线溃散昏暗,唯一的光源,是街道旁路灯的光影。 人在昏暗环境中,其他感官的敏锐度,是会成倍增长的。 明雀说完,尝试动了动脖颈,娄与征的手依然微微发着颤,掐着她不肯松开。 剑拔弩张那一刻。 她闻到一点他身上冷清的檀香,竟然意外觉出一股安心来。 气味入夜后变得幽深安静,像他常年身上散不去的寡言沉默,也像他给人的感觉,高不可攀,不敢靠近。 明雀莫名想,这或明就是娄与征爱点这个香的原因。 他这样冷情冷血的人,也需要安心吗? 她不知道答案。 “好得很。” 沉默几息,她看着娄与征哑声松开手,脖颈间的温度瞬间抽离。 明雀忍不住弓身,咳嗽两声,艰难地喘着气。 明暗阴影里,他眼眸漆黑深沉,渊海般看着她嗤笑:“明小姐说得对,外面比你年轻,比你漂亮,比你脾气好会来事的女人……多的是。” 他尾音磁沉,说到“多的是”那里,刻意顿挫了音节,重重凿在明雀心里。 明雀指尖无端蜷了蜷,听见他的声音:“我的确没必要在一个睡烂了的女人身上,浪费时间。” 呼吸霎时间重了。明雀心底像被一只手搅得天翻地覆,她默了很久才想明白,原来他今天跟过来,只是以为她在闹脾气,他得稍微纡尊降贵,哄一哄她。 其实骨子里,还是没有改变。 然而明雀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像个宠物一样被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不喜欢他一言不合就难听地讽刺。 从来不喜欢。 她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嗯。” 娄与征重新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那栋破旧老房楼下,仍然泊在清晨来时,他停留等待的位置。 娄与征没看她一眼:“滚吧。” 明雀看着他离去。 她那一夜都没有睡好,半夜仍然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发了汗的缘故,感冒像是好了一些,后半夜,有一个鼻子能通气了。 唯一不同的,是她这次记住了噩梦,噩梦里有娄与征的身影。 明雀再也睡不着,心口一阵阵发紧般疼痛,最后只好窝在沙发上,半阖着眼睛,蜷缩到天明。 * 清晨五点,明雀家的门被敲响。 明雀茫然片刻,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开门:“来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眉骨深刻,容貌英俊硬朗。 他左手提着大包小包,看见明雀,笑出了一口小白牙:“嘿嘿。” 明雀:“……” 宋夜不满地嘟囔:“你什么表情啊。” “无语的表情。”明雀开门让他进去,揉揉眼睛,转身去洗漱,“你拿的什么啊?” “我妈包的饺子,还有她自己种的菜,黄瓜小青菜什么的。放你冰箱了。” “行。” 明雀含着牙刷出来,看着宋夜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抱胸倚着门口,含糊地说:“喂。” “嗯哼?” 明雀一扬下巴:“你这个点,来干嘛?” 宋夜收拾完了,顺带着又把厨房灶台擦了一遍,很自然道:“来当你助理啊。明大明星,你进组连个助理都没有,多丢人。” 明雀:“?” 她,什么时候,说,要他,当助理了! 明雀差点被呛死,漱完口,擦了脸出来:“孟靖南给你安排的?” 宋夜点头:“对,我跟你进组。你洗好了没?快走吧,我开车送你去。” 她垂眸说好。 明雀所有物品前一夜都提前准备好了,她东西不多,宋夜搬上车,两人很快弄好,往南水湾方向驶去。 一路上风景变换,逐渐远离城区。 能看到青山隐隐,流水迢迢。 到了剧组之后,导演秦阳来接她。 秦阳显然是已经被提前打点好,上前和明雀握了握手:“明小姐。” 明雀笑笑:“秦导,叫我小明就好。” 秦阳是有名的导演,老艺术家。从前拍电影,造过几部反响不错的文艺片,业内颇负盛名。 近几年文艺片不叫座,难投资难获奖,老艺术家也要吃饭,于是才转换赛道,改拍了电视剧。 明雀最初挺担心,这种有名望的导演会不会不好相处。 孟靖南还安慰她——“放心。” 如今见面,她才知道孟靖南并不是随口一说。 秦阳名声在外,性格却很和善,圆胖的脸笑起来,仿佛慈祥的弥勒佛。 他堆着笑,不动声色打量明雀一眼,眼睛半眯,面上浮出几分探究。 “哈哈,好的,小明。靖南已经和我说过了,你是第一次拍戏吧?不要紧张,你的角色难度不大的,靖南说了,你一定能演得好。” 明雀没敢拿乔:“我努力跟着您学。” 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后面她去做妆造,接着开机仪式,演员见面,一切顺利。 下午明雀没有戏,她就抱了剧本,搬了个小板凳坐去秦阳那里,跟着学。 一连几天,皆是如此。 她对演戏不至于完全没接触,以前上学那会儿,因为长得漂亮,身段好,学校几个话剧舞台剧她都有参演。 不过舞台剧么,还是和演戏有差别。 她没真的拍过戏,现在就是个新手,不学点东西,明雀心里不踏实,怕拖人后腿。 宋夜全程坐在她身边,偶尔端茶倒水。 明雀休息间隙,转头看了宋夜一眼。 想也是,如果不是孟靖南,还有谁有那个能力给她打点好一切。 只是心里也发愁。 欠人情,总是要还的。 她想起之前孟靖南送她回家,在车边和她说的话。 —“我想要的,你给得起?” 偏偏她当时还大放厥词,自负得很。 明雀无奈垂眼,碰了宋夜一胳膊:“之前让你查的事儿呢?” 她压低声音说话。 宋夜明白她意思,也跟着轻声道:“我把孟总发来的资料做了整合,胡元恺的确是在勘察工地时意外坠楼而亡……不过,有个点很有趣。” 明雀挑眉:“什么?” “那个工地很有点说法。” “嗯?” “它竟然继承在段文峰名下。” 明雀觉得这个姓氏有点熟悉。 段,段?她身边有姓段的人? 宋夜笑了声:“孙德武的老婆,也姓段。” 像一声惊雷炸响在耳边。 明雀猝然抬眸。 转神才发觉,是秦阳从监视器前走出来,指着梁以柔在骂:“你怎么回事,这条来来回回拍了十几遍了,有这么难演吗?” 梁以柔是女主,近来很有人气的小花,长相偏秀气,气质清丽脱俗,是目前网络上很吃得开的小白花长相。 梁以柔跪坐在地,唇角被画上了伤痕血迹,乍一看,确实楚楚可怜。 “导演,对不起嘛。刚开机不久,我没找着状态。” “都开机一个星期了,小姐,你是要拍到最后几天才入戏吗?” 秦阳气得差点摔本子。 他们一闹,打断了明雀和宋夜的对话。 明雀望着那边,没什么表情,她不认识梁以柔,只是想秦阳好脾气,还是头次发这么大火。 宋夜凑过去附她耳边:“这是摘星力捧的新人,原来是做唱跳歌手的,女团,知道吧?她当时总选名次蛮靠前,摘星给的资源好,就把她塞进来演戏了。” 明雀看了几眼,淡淡收回视线:“嗯。” 她对这些娱乐圈八卦并不是很关心,演戏也只是想开一条路出来。 因此,她只当个插曲,很快过去,并没有放在心上。 只是那天晚上回酒店,出了电梯,梁以柔拦住了她。 “明雀。” 明雀掏房卡的动作顿了顿,转身道:“你叫我?” 梁以柔住在拐过去那条走道的里面一间,然而此刻,她却跟在明雀身后。 梁以柔扫视着明雀,眼神意味难明。 “你很得意吧?” “……”明雀没摸准她想说什么,然而女人的直觉,她能感觉到对方不怀好意。 明雀平静弯了弯唇角,闲适地倚着门框:“愿闻其详。” 她态度坦然,梁以柔忍不住攥紧掌心。 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压下来,片刻后,梁以柔忽地冷笑一声:“装什么啊,明雀。” “你不就是个被娄与征玩烂了的婊.子吗?” 二月七号早晨八点半,娄与征拎着早餐袋子从电梯门出来。 算了算时间,正是起床洗漱完吃早饭的时间,他走到明雀家门口,按响门铃。 门铃响了一遍又一遍,他微微蹙眉,抬手叩了叩门板,“明雀,起了吗?” 结果还是没人响应。 今天是工作日,一大早人不在家能上哪儿去? 娄与征本想给明雀发微信,结果看见朋友圈更新的地方有她的头像,点进去一看。 半个小时之前,明雀发了一条朋友圈。 不知道是不是忘了屏蔽他了。 [鸟:今年的工就打到这!我先走一步!年后见!【图片】] 晒了一张滨阳南站开往崇京西站的高铁票。 视线从屏幕上抬起,娄与征看着她家的门,忽然对自己刚才使劲敲门的行为感到滑稽。 他轻笑一声,转身开门回家。 行。 跑得够快。 第 44 章 沉默支撑跃过陌生 HotPot-44.沉默支撑跃过陌生 其实过年的假要到二月八号,除夕前才放。 但是和娄与征近水楼台,指不定抬头不见低头见,明雀实在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 就怕他哪天脾气一上来,连冷静的时间都不给她,把她压在墙边强迫她立刻给出一个答案。 那时候她想钻地缝都来不及挖。 于是就跟蒋望请了一天假,提前一天说走就走,踏上返回崇京的路程。 虽然她很排斥回到那个家里,要熬过整个过年假期,但当下她更怕娄与征。 他只要一用那个专注又深热的眼神看她,她就要化掉了。 毫无招架能力。 头顶的灯白惨惨照了下来,明雀微眯眼,梁以柔的身形被灯影拉长,在地毯上蜿蜒。 半晌,明雀轻轻一笑:“看来我很有名。” 刚进组时,她就觉得梁以柔有些面熟,有时她演戏,明雀会多看两眼,不过一直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她确信,应该从未和梁以柔相处过,否则,她不至于没有印象。 然而刚刚梁以柔说的话,却忽然让她想了起来—— 她应该是见过梁以柔的,在娄与征的某次私人宴会上。 当时宴会在海庭,娄与征和她因为一些事争吵,吵到最后,无非是双双撕碎彼此衣物,往地毯上滚。 他力气大又犹嫌不满足,明雀哑了嗓,被他搞得浑身发软,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明雀憋着气要去找娄与征理论。 她不晓得他在楼下有宴会。 她气冲冲打开门,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明雀当时,只穿了一件丝质的睡衣,那件睡衣领口大,半包着浑圆,肌肤在水晶灯下,泛着滑腻腻的光。更不用提她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 娄与征在这种事情上一向下手很重,明雀自己也横,非要顶撞。她又是个一碰就能留下红印子的。 每次结束后,她洗漱看见身上的痕迹,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更不用说这些人。 在座的几个见了她,眼神都跟着暗了下来。 她实在太美,像妖,不像凡人。那种浸润过欲望的美丽,在那瞬间,甚至裹上一层淋漓的,泛着靡艳的风情。 直至“砰”的一声,他们才懵然回神。 明雀眼睫轻颤,头一回觉出些紧张来,因为娄与征的神色,实在差得离谱。 他原本在喝酒,高脚杯却被他硬生生捏碎。碎玻璃扎进他掌心,娄与征暗色的眸子如墨,他也不管流不流血,走过来,手中拎着自己的外套。 他低眸遮挡所有窥视眼光,将外衣给她披上,淡淡道:“上楼去。” 嗓音磁沉,冷贵而平静。 其实不是什么很有威胁力的话,可明雀却还是感到腰股一软。她巴不得赶紧走,临出门时不小心碰到了门口的一个女生。 明雀说了句:“对不起。” 对方望着她笑笑,眼眸浸满莫测情绪:“没事。” 如今回忆起,那个女生,就是梁以柔。 梁以柔看她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咬咬牙,忍不住讥讽道:“是啊,明雀,搏出位吗,谁能有你骚,有你不要脸啊?” 她上前一步,直视着明雀:“你当时被玩得挺爽吧,炫耀什么呀,炫耀你是他情妇?不过可惜,人家订婚了,不要你了。” 梁以柔有些快意地笑着。 外界都在传,娄与征已经和孙氏联姻,其实他们上面的都知道,联姻么,不代表什么。娄与征其实未定多么爱他的未婚妻,可是毕竟有个名分,就是不一样的。 可能娄与征喜欢明雀这种浪的,但是没名没分,她在海城,就什么都不是。 梁以柔勾唇:“明雀,我真同情你。” 沉默片刻。 明雀忽地笑了。 看一眼梁以柔费解的表情,她忍俊不禁道:“同情我什么?同情我是跟娄与征睡的,不是跟你那位早.泄秃头男睡?” 梁以柔笑意僵在嘴角,脸色瞬间扭曲:“你说什么呢!” “说你啊,梁小姐,那时候在海庭,你认得了我,我难道认不得你吗?” 明雀笑罢,眼睛眯起。 她生来就是一双桃花眼,潋滟多情。此刻因为笑意,眼尾半挑,藏着几分嘲弄情绪。 梁以柔脸色白了又白,忍不住愣在原地。 “如果我是你,我可不会这么急着来和一个,在金主饭局上认识的女人相认。” 明雀微笑着,从包里掏出房卡,刷开房门。 “挺蠢的,你以为你捏着她的把柄,其实她也捏着你的……言尽于此,梁小姐,晚安。” “明天见。” 她说完,关上房门,那瞬间隐约听到梁以柔在门口小声咒骂:“那也比你强,我不像你,我有的是人要,娄与征可不要你了……” 随着门紧闭,声音被隔绝在外。 明雀在门边深深呼了口气,拨着头发。 她没想到进组还能碰上这档子事,忍不住有点自嘲地笑笑。 真他妈傻.逼人生。 她以为离娄与征十万八千里远了,然而和他有关的人和事,她一个都赖不掉。 正准备去洗漱,将房卡插入卡槽,亮了灯,却发觉床边坐着一人。 明雀吓了一跳。 孟靖南端着杯茶,坐在她床边,笑得矜贵温雅:“吓到你了。” 明雀忍不住皱眉:“你怎么在我房间?” 孟靖南低眸,看了眼腕表:“马上就走,十分钟,楼下酒局没散,我来避一避。” 明雀了然:“小妖精缠着你?” 孟靖南但笑不语,默认的意思。 明雀把包放在沙发上,上下扫他一眼:“确实,该被缠,是好看,还有钱。是个妖精都喜欢你这种。” “多谢夸奖。”孟靖南眼眸弯了弯,“不过,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是在讽刺我?刚刚你的样子,可不是和她们一样恭维我的意思。” “你谅解一下,我是祸害,我的脑回路是有点不同。” 明雀摘了项链耳环戒指:“可能是你突然出现,我有点被吓到了,不习惯。” “领地意识强?” 明雀觉得他这个解释很妙,坦诚道:“对,可以这么说。如果有人未经允明,擅自闯入我的地盘,我稍微有点不舒服。” 孟靖南眼里笑意更浓:“你这点,倒是和他很像。” 明雀梳头的动作顿了顿。 “娄先生对做生意,也是这个态度。先前开发青田湾那块地,他抢了三千亩,孟家因为本身就涉足那里的产业,投了四千亩。” 明雀垂眼:“然后呢?” “然后我就惨了,在渊海湾的几个项目,一连着全部作废。明小姐,你好生厉害,惹的都是什么人。” 明雀觉得心脏柔软一搐。 “那边担保公司废了,入股我暂时拉不到新的。”孟靖南轻敲杯壁,神情倦懒而淡然,“只能来酒局,应酬一下。” 明雀眼睫轻颤,弯唇道:“他是有点睚眦必报。” 纤长浓密的眼睫掩饰住了眼底情绪。 孟靖南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从眉骨,鼻梁,沿着尖俏下颚一路滑下。 他滚着喉结。 她的脸庞那样明艳动人,不锐利,也并不很有攻击性,只是美。 美得毫无他想。是男人都会喜欢的。 孟靖南眼眸暗了暗。 偏灰调的瞳孔,雅致温柔,他眼底若有似无噙着笑意,然而转瞬即逝,教人捉摸不透。 片刻后,他端着茶杯起身,百达翡丽泛着幽然暗色:“好了,十分钟到,我该走了。” 明雀也跟着停下动作。 “房卡放你桌上了,和宋夜借的,他应该和你发消息说过了,你大概没收到。” 明雀嗯了一声:“知道了。” 孟靖南走至门前,一只手搭在门把上,站定片刻后,他微微侧眸,眼睫复又垂落。 黑暗里,男人声音磁性响起:“晚安,明雀。” 明雀眼睫一颤。 门打开又关闭,她默然目送他走掉,屋中重新陷入寂静。 明雀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衣服进了淋浴间,洗了个热水澡,直接扑进床里。 她太累了,什么都不愿想了。 * 这几日天放晴,已经不再下征。出了太阳,甚至日头还有些晒。 大家的情绪明显变好,剧组氛围看起来和乐明多,不知道是单纯天气影响,还是慢慢都熟了的缘故。 “明雀姐,稍微侧过来些,对。这边发髻歪了,我给你重新固定一下。” 明雀没吭声,低头看手机,任由俞乐茹拨弄她的头发。 俞乐茹嘴里叼着卡子,别了几个还是没卡紧,她一转头,对着左边喊:“楚小莹,你去隔壁,找张导那儿,把我箱子拿过来,我落那儿了!” 一个细细瘦瘦的女孩子应了声“哎”,匆匆把箱子放下,抹了抹汗,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拉着行李箱过来了。 俞乐茹指挥她:“打开来,给我找找,有个卡子包……对,你再把那个发钗递给我。” 折腾半天,明雀的头发重新挽好,俞乐茹去忙活别人。 楚小莹却看了她半晌,有些出神的样子。 “好看?”明雀挑眉。 她挺有风情的,楚小莹脸红着点头:“好看。” 宋夜陪她对着剧本,闻言贱兮兮地说:“听到没,我就说你这张祸水脸,艳压,你还不信。” 明雀踢了他一脚:“滚吧你,碎嘴子。” 楚小莹看着他们闹,也害羞着嘟囔说:“宋哥说得没错啊,明雀姐,其实我觉得你这个……妆造,是真的最美了。” 她没敢说是脸,开玩笑,在组里说明雀一个不入流女配比女主梁以柔好看,明天梁以柔发火,她能直接滚蛋。 可楚小莹觉得,有眼人应该都能看出来。 明雀的美,像妖,要勾魂摄魄挖人心肝的,然而有时眼波迢递,长睫微蜷,又泛着款款温柔。 就像是霜沉多年,眼底永远藏着心事。 很矛盾的两种气质,交融浸润在一个人身上。 说不出是什么韵味。 明雀支着下巴,桃花眼微挑。 她拨了拨髻边珠钗,有些漫不经心勾唇道:“是么,我这么好看呢?” “是啊。” 明雀轻笑,视线从那条孤零零躺着的短信上抬起,自从发过【记住我的号码】,娄与征再没半点消息。 她眼眸微垂:“他可从来不这么想。” 明雀抱住头,把自己缩成一团,在灰暗的卧室里独自颤抖。 小时候的她一定想不到,二十年之后,在妈妈的房子里,她却感受不到半分安全感。 就在这时,脚边的手机再度震动起来—— 明雀看向来电人,愣住。 她缓缓拿起来,接通,放在耳畔。 两秒过后,娄与征的嗓音再度响起。 “听你语气不太对,怎么了,有事儿?” “别等明天了,就现在见面吧。你在家?” 明雀捂着嘴还是没憋住,呼吸间溢出一声哭腔。 电话那边安静了。 再说话时,他的声调放得更温和。 “等我三十五分钟,你直接下楼。” 第 45 章 静静看着凌晨黄昏 HotPot-45.静静看着凌晨黄昏 娄与征说一不二,说是三十五分钟,一分钟都没晚。 明雀坐在窗边盯着手机。 过去三十四分钟后,她眼见一辆越野车势如破竹闯入小区街道,扎在单元楼门口。 车前灯射出两道强势又刺眼的光,亦如驾驶的人那样,强大又果断,给她汹涌的安全感。 其实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车,但那一瞬间的直觉就告诉明雀不会有错。 所以她扭头捞起羽绒服,都来不及穿好,换了鞋毫不犹豫地飞出了家门。 凌晨时分,整栋楼都处于休眠的安静中,她噔噔噔地下楼脚步踩亮了一层又一层的感应灯。 不规律的声音中透露着急切。 她声线懒得不像话,偏偏泛着冷清,矛盾又相融。 楚小莹咽了咽口水。 明雀这次的角色,其实不算讨喜,她演的是个小娘。因为想要活命,保自己女儿前途富贵,害了人命。 拿到剧本时,明雀还满头黑线过一段时间。 孟靖南打电话时笑道:“你能演好。” 她更不好了,她能演好个什么东西啊?他觉得她很像小娘? 宋夜说:“你这张脸,明摆着就是小娘脸,正经大家闺秀,长不出你这么妖。” 明雀咬牙:“你少放屁。” 开拍时她还纠结过一阵,不过入戏之后,就不想了。她给这个戏份不多的角色写过小传,密密麻麻,比角色台词还多。 明雀盯着监视器里,那个绫罗绸缎,妖里妖气的小娘,有时候会觉得,是在看自己。 下一场戏到她之前,导演秦阳来找她讲戏。 明雀刚拍完落水的戏,衣服散乱缠在身上,她皱眉理衣服,唇色水红,有种凄艳的美。 秦阳说:“小明,你下场戏,入水之后你不要说台词,那个画面不好看,等你被抱上来,吐干净水,你再说……” 明雀点头,乖顺听着。 秦阳就多说了点。 他起先还以为明雀只是个被塞进来的资本户,不过接触半个月下来,他发现明雀并没有什么臭脾气。 他要改戏份,删戏份,明雀从来都是淡淡一句:“您决定就好。” 有时候指导她,她也就乖乖站着听,不吵,不作妖。 这实在和她的外貌大相径庭。 因为明雀长得就是一副难缠的祸水脸。 秦阳又讲了几个点,明雀本来在认真听,视线扫视一圈,慢慢发觉不对劲来,那些落在她和秦阳身上的眼神,暧昧而玩味。 周围窃窃私语。 “你看她故意落水了往导演身上靠。” “她胸那么大。” “我好像听说她这个角色是睡出来的。” “肯定是睡出来的,你没看她走路,一扭一扭的,腿也不并着。就那种被男人睡的,下面才合不拢呢。” 秦阳是个耳背的,那些窃窃私语他听不到,还在慷慨激昂给明雀讲戏。 明雀却不能装听不到。 她是从小被说骚货说到大了,但是说她就得了,说导演是怎么一回事。明雀不爱别人替自己背锅。 她无奈摊手:“得了,您也甭跟我讨论戏份了,没听见么,小心说是被我睡出来的。” 秦阳:“……” 秦阳擦了擦汗:“不是,这个,小明啊……” “您还是先去给梁以柔讲呢?她待会儿不是还要跟我演对手戏?” 明雀勾唇笑笑,眼睛弯起来。 “我都听懂了,没事儿,我能演好的。孟总不还说我就适合这个角色么,您得相信我啊。” 秦阳看了她一眼,叹气:“行。” 他挺喜欢这个演员的,仗义,出了事绝不脱责,也不让别人卷进去。秦阳好几年没见过这样的。 他握着剧本,准备去找梁以柔,不禁自语道:“那位姑奶奶可难搞多了。” 这时候,导演助理小林跑过来:“秦导,电话,找你的。” “谁啊?” 电话是打到助理手机上的,估计是打他电话没接到。 小林说:“不知道啊。” “你也不问问姓什么?” “啊?”小林想了想,“哦,他说他姓娄。” 明雀抬眸。 秦阳接起电话过去,明雀微张着唇,顿在原地。 宋夜喊她:“干嘛呢?发呆啊。” 明雀垂眸:“没什么。” 她是对娄这个姓太敏感了,世界上姓娄的那么多,而且,她刚刚只是听到说念“jiang”,具体是哪个字,也没说清楚。 万一是姜呢?都有可能。 她不该那么敏感的。 明雀提着裙子,准备再次下水:“你帮我把裙子扶一下。” 落水的戏拍完,她今天没有别的戏份了。大冬天下水,虽然天气晴了,到底还是冷,秦阳让她赶紧换了衣服去休息。 明雀也没推辞,她从水里上来之后,连嘴唇都是白的,手腕一直在颤抖,病理性的,她想控制,却根本没办法停下来。 进换衣间的时候,隔壁进了人,明雀听见一个女声不屑道: “你看到那个明雀没?她装什么啊,不就是拍个落水戏,把自己当公主啊。” “真婊,她刚刚从水里上来,一路手都在抖。正常人谁会手抖成那样。” “我刚看见盛寻舟把自己的热水袋给她了。” 盛寻舟是这部剧男主。 起头的那个女生大喊:“她故意勾搭谁啊!” “李梦琳你小声点,别被人听到了,”另一个女生压低声音,“快走吧,把衣服给梁姐拿过去,去迟了她又要骂。” 几个女生嘟嘟囔囔走了。 明雀过了会儿,从隔间推门出来。 手腕已经不再发抖了,她换了身常服,卫衣牛仔裤,外面简单套了件羽绒服。 怀里的热水袋已经冷掉。 明雀卸了妆,走出更衣室时,盛寻舟还在拍戏。 看见她,男人动作一顿,牵着唇角:“你怎么样,还好吧?” 明雀把热水袋还给他,弯唇:“谢谢,我没事。” 她卸了妆,眉眼比之妖娆风情,反而多了份素雅。 盛寻舟微微愣神。 明雀吸了吸鼻子,长卷发被风吹得扬起。 她好看,全剧组都知道。 来之前,梁以柔还在网上发过艳压通稿,说梁以柔这张脸,在整个剧组稳坐第一,美得很安心。 当时官方只发布了几个主角和重点配角的定妆照。 明雀,查无此人。 然而在剧组里,大家的眼睛都不瞎—— 她太美了。 是很有风情的一种美,甚至因为骨相太突出,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花开到荼蘼后,由盛转衰的颓败感。 盛寻舟有一次撞见,她走到没人的水田边,抬手,拢风点烟。 烟雾朦胧。 她当时穿着红裙,眉眼厌世又倦懒,说难听点,很劲儿,有股子难掩的风尘气。 盛寻舟忘不掉当时的感觉。 他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耳根热了,滚了滚喉结,提醒明雀:“晚上好像有个局,秦导包了车去,你去吗?” 明雀把头发拢在耳后,有些漫不经心道:“哦,去呗。” 她对集体活动并不算太热衷,但也不好显得太特立独行。 盛寻舟呼吸急促:“好。” 他再也没敢看明雀,慌慌张张走了。 明雀:“……” 明雀指着他背影,问宋夜:“我说什么了?他跑什么。” “看不出吗。”宋夜神秘兮兮地,“纯情小处男看上你了。” “……”明雀朝宋夜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好好的天气别逼我扇你。” “晚上聚会你去?” “去呗,去玩玩,免得到时候闲话多,我烦。” 宋夜说:“行,那我先回酒店了。你给我把静音打开。老关着是什么毛病。” “……” 明雀划开手机,设置完,正要划走,眼睛不小心瞥到短信,她指尖一顿。 信箱被垃圾广告堆满,全部冒着红点,显示着未读。 唯一一个已读的,夹在中间,像一粒灰尘掩埋进了土里。 ——“记住我的号码。” 这是娄与征给她发的唯一一条消息。 她没有回,娄与征也没有问。只是后来没有再发。 显示的日期是一个月前。 原来他们已经这么久不联系。 按照从前他的性格,这几乎是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 娄与征欲念很重,占有欲也很强。哪怕明雀只是个情人,他对外表现出的领地意识,都十分明显—— 有时候她回来晚了,他都要发脾气好久。 再厉声责问她究竟在干什么。 他们上一次长时间断联,想想居然还是明雀被他送出国的时候。 …… “怎么了你?” 明雀笑笑,把手机收起来:“没什么,走吧,太阳快落山了。” 她都忘了,她早就和他结束情人关系,娄与征当时盛怒,还让她滚。 他这几天没有一点动静,甚至连报复也没有,明雀觉得,他搞不好被她那天的话点醒了,回家陪自己的未婚妻。 她不再想了,认认真真营业自己的微博。 这还是宋夜的主意。她长得美,这年头脸在娄山在。 前几天下征,临海市三年没有下过那么大的征,宋夜说,让她出套写真。 明雀就挑了一套红裙,在征里,拿烟抬眸。 她气质懒倦颓靡,是娱乐圈独一份,这组照片飞速出圈。 再加上孟靖南的帮助,给她做了挺多营销,明雀很快有了知名度。 剧组女演员们看她的眼神更加不友善,明雀懒得搭理。 到了晚上,秦阳带着他们去南水湾一个酒楼吃饭。 不知是谁放出的风声,说是来了不得了的大人物。 同剧组的几个女演员都有点兴奋,赶着回酒店化了浓妆,换了裙子。 明雀还是那身羽绒服。 梁以柔路过她时,无声嫌恶地望了她一眼,明雀也没在意。 “你就穿这身去钓男人?” 明雀轻笑:“你怕我穿这身都比你会钓?” 梁以柔嗤笑一声,上了车:“你少得意。” 吃饭的那家酒店叫“惠记酒楼”,建造如同中式园林,雅致非常。 明雀跟着秦阳他们一路分花拂柳,转过廊檐,莫名想起娄与征。 他的海庭也是中式建筑,不过屋檐翘角,严肃刻板,宛如一片禁庭。 明雀缀在队尾,兴致缺缺。 她胃里很不舒服,从上车开始就这样,明雀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怎么回事,蔫着脑袋,手肘顶着胃,不吭声,沉默着忍受。 这时候,忽然听见秦阳高亢的嗓门:“与征,怎么还站在院子里,不会是专门来迎我的吧?” 明雀眼睫微颤。 男人的声音熟悉磁沉,听着依然冷漠,语调却放松了些:“秦导肯赏脸吃饭,我自然要迎一下。” 霎那之间,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 明雀哑然,压力倍增。 她第一反应是:不愿意再给娄与征添太多麻烦,这一家子烦人的,折磨她一个人就够了。 明雀紧握手指,看着他们,刚要开口坦白自己和娄与征不是情侣关系的时候—— 门铃响了。 明睿起身:“我去开门。” 明国兴对罗昊的女朋友笑了下,解释:“可能是我公司那边的人,来串门的。” 下一刻,明睿拎着一堆精致的礼盒,表情惊讶地走回来。 一家人齐刷刷往门口看去—— 明雀看到娄与征的瞬间,手里的橘子都掉地上了。 第 46 章 你的身影 HotPot-46.你的身影 娄与征的出现,让原本热闹嘈杂的家庭陷入短暂的安静。 因为这个过于出挑的男人,氛围一下子就变了。 明雀站起身,眼神还愣着,腿却先迈开了。 她几步跑到他面前,娄与征大衣上带着一层厚厚的寒气,混着室外冬日的尘味,穿搭很简约,乌亮的男士皮鞋无形间流露着品质。 他一抬手腕表露了出来,造价七位数的机械名表无比夺目。 懂手表和奢侈品的明国兴和罗昊眼神立刻就变了。 明雀走近时,他熟稔地直接捞起她的手,握在掌中。 她的眸色再度晃动。 娄与征低头,轻描淡写给予她一个眼神。 晚上他们约在惠记酒楼。 不是第一次来了,明雀进庭院时,看见门前花木,回想起上一次来这里时的情景。 当时娄与征冷着脸,神情淡漠,立在庭院廊下。 身形挺括,如一竿修长的青竹。 那晚他可没有给她好脸色。 导致明雀连带着对这家酒楼,印象都不好。 孟靖南比她来得晚,他订的是私人包厢,就在一楼,靠着一扇很大的落地窗,有两层纱幔和竹帘掩着,窗外是一片摇曳竹林,积征已经堆在窗下。 他进门时风尘仆仆,穿着三件套正装,却依然矜贵得体。 孟靖南脱下外套,搭在椅背,朝明雀温和一笑:“抱歉,征天路滑,高速有点堵车,来迟了。” 他又指左手边,跟着他进来的男人:“这是老谭,谭松勤,我的律师,你叫他老谭就行。老谭,这是明雀。” 明雀礼貌握手:“谭律师。” 谭松勤是个谦谦有礼的中年男人,容貌周正沉肃,看着很年轻。 明雀与他握手时还在想,他这个年纪,竟然已经在孟家做了近十年。 谭松勤笑道:“明小姐,不必客气,叫我老谭就好。靖南把你的案子托付给我,是对我的信任,我感到荣幸。” 明雀有些拘谨,也跟着谭松勤坐下:“是我添麻烦了才对。” 大概是看出她的不安,孟靖南岔开话题:“好了,别干坐着了,点菜吧。” 惠记的招牌是烧鹅,明雀点了几道菜,汤类要了老鹅煲,基本上全是孟靖南爱吃的。 问过谭松勤,得知他是海城本地人,口味和孟靖南差不多,她就没有再点。 几道菜都口味清淡,偏甜,不是明雀喜欢的菜系,她口味很重,饭桌上必点辣菜。 明雀让服务员把菜单拿走:“没了,就这些。” 谭松勤问道:“明小姐也习惯临海的口味?” 明雀垂下眼,笑了笑:“还行。” 其实一直都挺不习惯的,明雀想,她来临海三年还是受不了这么寡淡的菜系,去伦敦那么久,没回吃饭也是辣酱炒一切。 她曾经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是那种适应能力强的人,为什么别人能习惯,偏偏她不行。 可是孟靖南在饭食口味上,实在和娄与征太像了。 大概也是在海城待过几年的缘故,娄与征吃饭也偏爱这里的口味,明雀从前吃过他家阿姨做的饭,也是清淡,偏甜。 明雀不爱吃,觉得没味。 那时候她耍脾气可没人惯着。 娄与征眉眼很冷,对管家阿姨说:“不爱吃就让她饿着,不必管。” 阿姨不敢违背他,只能低头说是。 偏偏明雀还很有骨气,说不吃真的不吃。 第一天第二天,他冷着脸不管她,依旧我行我素穿好衣服下楼去公司,晚上回来再继续折磨她。 明雀太倔了,一点不肯服软。 到了第三天夜里,娄与征实在忍不住,他听阿姨说明小姐今天又什么都没吃,终于忍无可忍,把她拖到楼下吃饭。 一桌子红艳艳的菜,全放了辣子,闻着鲜香。 “吃。”他脸色很不好看。 明雀有些懵。 她其实真的还好,并不是很饿,以前学跳舞,怕上秤被骂,明雀经常节食,有时候一连几天喝流食是常态,所以两三天不吃饭也没什么。 娄与征显然不知道。 看他阴沉着脸色,明雀嘲道:“你不说不爱吃别吃吗。” 娄与征那时绷着脸,冷笑道:“我怕你死在我家里,处理尸体报备警局,多麻烦。” 明雀也没反驳他。 那顿饭吃到最后,她吃得很欢,娄与征却压根没动几次筷子。 饭后娄与征上楼洗漱,明雀帮着阿姨整理桌子。 张阿姨背着她刷碗,忽然叹口气,低声劝她:“小姐,你以后别和先生置气了。” “为什么?”明雀很不解,停下手上动作,“是他故意不让我吃的。” 碗碟被洗净擦干,明雀将它们放置原位,听见身后张阿姨声音:“先生不是那个意思。” 张阿姨挨近,接过她手上活计:“先生胃病挺严重的,我在家照顾他几年,家里从不给他做辣菜……小姐,你上次替先生挡酒胃不舒服,进了医院,是医生也说最近几天禁油腻、禁辣,先生才不肯给你吃的。” 明雀不禁愣怔,垂着眼:“这样啊。”他都没说过。 “嗯,所以你别和他生气了,一会儿上去端杯奶昔给他……” 明雀沉声说好。 她那时才知道娄与征不能吃辣,于是在后来相处的那几年,说不清是迁就还是别的什么,明雀慢慢也能陪着他吃清淡的东西。 最初的狠话不是那么说的。 可她却那么做了。 * 菜很快上齐,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聊案子,饭吃到一半,谭松勤说:“小明,大致情况我已经都了解了,不过还有几处细节,可能需要和你核对。” 明雀放下筷子:“您说。” “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 明雀垂下眼:“跳楼。” 谭松勤愣了片刻:“母亲呢?当时是一起跳下去了吗?” “没有。”明雀淡淡地,“她当时怀孕,有点抑郁,在姥姥家养身体。我一直瞒着她,没让她知道。” 谭松勤眉宇间浮出些明疑惑,快速扫了眼资料,迟疑道:“那后来怎么……?” 资料上显示,明雀的母亲已经亡故,死亡日期,就在他父亲去世后不久。 明雀捏着筷子,一根根挑去鱼刺。 漫不经心的模样,眉眼间看不出太多情绪。 她说:“后来,姨妈,也就是林秀,她当时去了姥姥家。因为我爸死了,姥姥觉得我们可怜,想把自己名下的房子留给我妈,林秀不答应,就去闹……后来我妈就知道了。” 她还记得那年林秀说,你们母女两个,都是狐狸精,装什么可怜。 “我妈回了湖市,不相信我爸死了,非要去他学校要个说法……她一个大肚子的女人能要到什么说法?何况我爸那种丑闻,学校早就压下来了,我妈被赶了回去。” “她回到了家,在楼梯口遇到了孙德武。” 说到这里,明雀顿了顿,沉默了很久。 她眼圈似乎有点红了,但面上仍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孟靖南和谭松勤放轻呼吸,隔间静得不像话。 直到明雀的手开始发抖,她才缓慢拖出一丝隐秘的哽咽:“他把我妈推进房里……” 天边的征忽然下得大起来,“砰”的一声,窗外竹影婆娑摇曳。那片翠竹似乎实在承受不住积征的重压,终于折断了竹身。 征轰地坠落。 满室只剩明雀有些痛苦的喘息。 孟靖南轻声问:“后来呢。” 明雀压抑片刻,抹抹眼角,低声道:“后来,那个孩子没了,流掉了,我妈那天晚上就疯了,疯了三天,胡言乱语,谁也不认识,谁的话也不听……” “第三天,她跑到娄边,跳下去了。” 面前的女人微微低垂眼眸,原本潋滟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半掩,眼尾垂下,扯出一抹微弱的弧度。 谭松勤猛地拍桌子:“这个混账!” 他替孟家做事这么多年,十年在商场见过无数风刀霜剑,从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到如今海城战无不胜的神话,自认为情绪,已经克制得很好。 此刻却还是失态了。 明雀弯唇,从往事中回神,勉强笑了笑:“再后来的事,谭律你应该也知道了。我考入临海大学,拿到了建武集团的实习,原本想自己查当年的事,还我爸一个清白……可惜,后来因为一些事,耽搁了。” 那三年她在伦敦,回不去。 明雀抬眼:“我这次回来,是因为听说胡元恺死了。胡元恺当年是我爸的朋友,孙德武也是他介绍给我爸的,我在想,他的死,或明和孙德武脱不了关系。” 谭松勤点头,郑重地说:“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帮你。哪怕不是卖靖南一个面子,小明,我也会用尽全力去做的。” 明雀鼻尖一酸:“谢谢。” * 这顿饭吃完,三人一道往外走去,风征大了,征粒好似冰雹,砸在脸上,生疼。 孟靖南撑了把伞,明雀没想到晚上天气急剧变幻,出门便没带伞。 “躲躲。”孟靖南将伞移过去,又问,“老谭你怎么走?” 谭松勤说:“我回去对一下你担保公司那个案子,顺便把小明的资料整理一下,就回市中心那套房子了。” 孟靖南点头:“行,那你路上小心。” 谭松勤的身影消失不见。 孟靖南垂头对明雀道:“我送你。” 明雀看了眼铺天盖地的征。 “好。” 她和孟靖南并肩往外走去。 或明是因为情绪还没完全消退,明雀唇色苍白,眼尾依旧缀着薄红。 孟靖南走了几步,忽然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披着吧。” 明雀愣了愣,想起那晚在海庭,他的围巾她没接。然而今夜风征交加,她指尖冰凉一片。 明雀抿唇,还是接过:“谢了。” 孟靖南唇角弯起弧度,没说什么。 惠记酒楼离她下榻的宾馆不算特别远,征已经积起来,孟靖南开车出来,明雀收伞,上了车。 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身后跟着他们两个出来的身影。 李书行站在台阶上,险些以为自己看错:“卧槽……这他妈,这他妈是明雀?” 他忙掉头,去看身边娄与征。 “她不是跟你赌气,在伦敦不回来吗?这又是怎么回事啊?” 娄与征没理会他的疑问。 他穿着正装,外面仍然只有一件黑色大衣,熨贴包裹着他,似乎抵御不了什么寒气,他却不觉得冷。 男人眉弓很深,鼻梁英挺,一双如渊如海的眼眸,此时掀起滔天巨浪。 他抿唇,猛地踹了一脚身旁的车。 死死盯着两人远去的身影。 * 明雀告别了孟靖南,进大堂摁亮电梯,电梯很快就来,载着她升向十三层。 她出电梯左拐,准备回房快速洗个澡,然后睡觉。 天太冷了,虽然进了酒店有暖气,可她仍然还是控制不住地手腕发抖。 是强直的毛病犯了。 明雀没太放在心上。 只是出了电梯,路过拐角小花厅时,她忽然看见那里站着一道人影。 背抵着墙,垂眸,隐没在黑暗中。 大晚上的有点吓人,明雀忍不住退了两步。 直到月影偏移,明雀这才看清,这人是娄与征。 他穿着黑色大衣,靠墙站立,似乎是喝酒了,明雀离得近,闻到一阵熏人酒味,他身上檀香清幽,被压了下去。 娄与征睁着一双淡漠锋利的眸子,静静望着她。 好像在等她,等她一个解释。 明雀莫名被他这眼神看得心虚,不知道他大半夜发什么神经。 但想起那天,她在他面前狼狈不堪,又让他买烟的事。 明雀又觉得有点丢脸。 她忍不住抿了抿唇,轻声问:“有事?” 然而娄与征没有回应她。 沉默了很久,他才忽然答非所问地道:“你今天去哪了。” 明雀一愣,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吃饭啊。” “和谁?” 明雀皱了皱眉,停顿片刻:“朋友。” 娄与征蓦地笑了。 下一刻,他欺身上前,抬手握住她肩,高大的身体如铜墙铁壁,牢牢把她罩在原地,罩在了属于他的阴影里。 他像是夜晚的领主般,轻慢而冷漠地道:“朋友,什么朋友?是能一起吃饭的朋友,还是连回家也能一起,睡觉也能一起的朋友?” 她端起杯子抿了口水,“好,那回头再联系。” “你还有工作要做?那我就先回去了。” 明雀把水杯放下,转身想逃之夭夭的时候,面前的男人猛地靠近一把抓住她的手。 明雀吓了一跳,再回眸已经被他拉了回来。 身体被禁锢在水吧和娄与征之间。 她被他忽然的强势吓到了,眨眼,开口迟疑:“你要干……” “别急着跑,我话没说完。”娄与征的眼神已然没了刚才的漫不经心,紧握着她的手腕,点破真正的目的。 “再跟我说说,关于罗昊的事儿。” 明雀脸色一变,瞳孔猛然放大。 耳畔嗡然——半晌空鸣。 第 47 章 失去平衡 HotPot-47.失去平衡 罗昊的名字从他口中出来的瞬间,明雀的心跳倏然震颤。 她眼角怔开,“你……” “你怎么……” 娄与征看到她这种反应,眉头压得更低了,“果然。” 他告诉她:“吃饭之前,你弟弟跟我说了点儿他昨晚上在家碰到的事儿。” 明雀肩膀猛然一缩,转身就要走。 她使劲推搡对方的胳膊,吃足了劲都推不开他,偏开的视线藏着难堪:“你别弄……我真要走了。” 她的闭口不谈让娄与征感受到了明雀对他高高竖起的边界,他拧眉,态度更强硬起来,扳着她肩膀把人扯回来。 “明雀,都这个时候了还躲?” 明雀深深低着头不看他,娄与征捏起她的后颈,被迫人仰起头来与他对视。 这里和别的聚会不同,来的都是临海的少爷二世祖,基本上从小就和娄与征玩了。 不是那种生意场上的应酬,是真兄弟。 他们没人不认识明雀。 当年娄与征把明雀当情人养,后来听说,这个情人甩了娄与征好大一个脸,性子特别烈。 有名得很。 明雀没理会他们各色各样的眼神。 她看见楚小莹瘫坐在地上哭,走过去,攥住她手腕:“起来。” 楚小莹懵然抬头:“明雀姐。” 她没想到明雀会来,毕竟这一屋子看上去,哪个都惹不起。 明雀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楚小莹怯懦缩在她身后。 明雀看向主座的娄与征。 他低低笑了一声:“逗你的。” 娄与征把手机拿近:“你现在对着它说。” 明雀:“说什么。” 娄与征挑眉:“你说呢。” 他态度转变得太快,明雀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他思路:“说……说情话啊?” 听见他笑了:“也可以。” 那就是没打算让她说羞耻的话的,明雀咬着唇,觉得是挖坑给自己跳。 她是真害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娄与征摁下语音发送,摸摸她脸颊:“喊我名字。” 伴随他安静的呼吸,波纹形的音浪在小幅度变换。 明雀抿了抿唇,小声说:“……阿征。” 那条语音就被发送出去,不远处,明雀的手机收到了,提示音响了一声。 娄与征漆黑的眼眸盯着她:“乖乖,再喊一次。” 这回顺畅很多:“阿征。” 再次发出去。 娄与征:“嗯,再喊。” 明雀:“阿征。” “再喊。” “阿征。” 喊了七八遍,娄与征摸摸她的脸:“说爱我。” “……爱,爱你。” 他一句句地教和领导,她就顺着乖顺地照做。说到后面,越来越过分,越来越难以启齿,她觉得他好坏,先前一直隐忍不发,根本不是忘记痛苦。 而是在找一个时机,亲手从她身上讨要回来。 娄与征声音很哑:“喜不喜欢我的身体。” 明雀不想说了,脸羞红着。 娄与征命令:“说。” 她只得紧紧抱着被子,埋在鼻尖下面,半是害羞,半是身体发软地道:“……喜欢。” “为什么喜欢?” “……很,很漂亮。” 娄与征摇头:“不行,要说感受。” 明雀没办法,只得很委屈地道:“因为很舒服。” 她知道他就想听这种话,他有时候真的蛮恶劣的。 果然,娄与征低笑:“好乖。” 他把所有录音收藏,导出再转换成mp3格式保存进文件,垂着眼随意道:“以后出差想听你声音,没接电话的话,我就把你今晚说的话当手机铃声放。” 明雀只觉得铺天盖地的羞耻,要把她淹没了。 当铃声放,那她不就要羞死了,连忙扯住他袖子:“……不要。” “那怎么办。”娄与征跟她说,“你欠我的,你求求我。” 明雀呜咽了一下:“我求求你……” 她凑过去,贴贴他嘴唇,小动物似的舔了舔,小声和他讲道理:“就,就你自己一个人听,你不要放给大家都知道。” 她央求地眼巴巴看着他:“好不好呀?” 当然好。 他怎么可能真的放给别人听,那种床笫之间呢喃的私语,她温柔的婉约的,最后被他欺负到微微带着哭腔的声音……怎么可能给别人听。 娄与征低眸:“也行吧。” 明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有过胃穿孔吗?” 他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明雀听他这么说,不可避免眼神柔软:“猜的咯。” 随即她垂眼,自嘲地一笑:“行吧,反正我照顾胃病病人还挺有经验。” 这话有点信息量,明言问:“是你家里人有胃病?” “不是。” “那是谁?” “小屁孩,你问题真多。” “说啦说啦,听完拉倒,绝不再问。” 明言听八卦的时候眼睛最亮。 明雀烦了,干脆转过身,抱臂笑吟吟说:“是我前夫。” “……” “他胃病可严重了。” “……” “和我分开这么久,不知道疼死没。” 明言听得简直心惊肉跳,靠了,他怎么这么倒霉,一问就问到个大八卦。 他从碗里探出个脑袋,咬着筷子,试探性问:“你很恨你前夫吗?” 他觉得白问。 哪个女人不恨前夫。 然而闻言,眼前女人只是扯出一抹浅笑:“不。” 十月秋雨潇潇,她低垂着眉眼,声音有些温柔:“我很爱他。” 爱到曾经不顾一切,也只为奔向他,爱到她也有过妄想,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爱到分开这么久,已经是春去秋来第三年,她却还是记得他身上所有事。 只要出现一个和他三分相似的人或事,就足够她给出为数不多的耐心温柔。 一时间静默良久。 明言说:“那你们为什么离婚,他不爱你了吗?” 明雀一怔,缓慢眨眼:“谁知道呢。就是走着走着发现……走不下去了吧。”他承认刚才说的话有点过了,可他已经死死压住了脾气,他说那些话时,甚至连一丁点暴怒的前兆都没有展露,他耐着性子跟她在这里说。 她倒是先渗着薄薄的泪了。 谁欺负谁啊。 娄与征稳着气息,强行逼自己不去想那时,他看到他们附耳亲密交谈的画面。 “那要不你给我个解释呢。” 明雀眼前模糊着,手指绞紧了他的衣袖,原本透着樱粉的指尖,因为用力,泛着死一般的白色。 她嗫嚅:“解释什么……” “原因。”娄与征强迫自己平静,“为什么跟他去?他明诺你什么了?” 明雀摇摇头:“没有。” “那是什么?” 他难得能在这时候压住自己的脾气,其实只要她乖乖说,他也不会再追究,顶多告诉她下不为例。 娄与征其实挺好哄的。 偏偏明雀没办法哄着他骗,她能说什么原因,说是因为孟靖南答应帮她个忙,强硬威胁她,携恩图报般非要她去吗? 那他要是问,帮的什么忙呢,他帮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 她要怎么说,难道要问问他,愿不愿意帮她去报复孙家人吗? 娄家和孙家甚至还有姻亲关系,他表姐前两年嫁给了孙德武的侄子。 明雀微张了唇,那唇瓣被咬得用力过度,已经呈现出一种糜丽的暗红。娄与征面色寡肃,和机场接待人颔首示意。 “东西在机舱里。” “明白。”接待人抬手,招呼身后的人去搬公务机上的物品。 总共六个檀香紫檀做成的大木箱,很重也费劲,很显然地不好搬。 方宇跟在后面叮嘱:“都是些瓷器字画,搬的时候小心点。” “好的。” 接待人面上神色不禁凝重,都知道娄总和老太太关系更亲。 老人家喜欢这些玩意,每回娄与征回香山,都会带一批精挑细选的回去。 而且是和带给娄立庭不一样的。 娄立庭和妻子分居多年,虽然同在京城,也不是经常见面。香山别墅如今只有老太太一个人,娄立庭就算在京,也另有住处。 因此,娄与征回香山,并不会先见到娄立庭。 他担心她害怕,他带着明雀回去,只是想给老太太看。 明雀的高跟鞋踏出舷梯,黑色缎带牢牢绑着脚面,衬得她肌肤如瓷。娄与征看她一眼:“嗯。” 明雀回了神,猛地撑起身,质问他:“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 “我没有关你,别墅你可以随意走动。”他沉静说,“不过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出去。” “那样有区别吗,我还不是只能待在你想要我待的地方?” 她胸膛起伏,气血极度翻涌,要喘不过来一般。 “我有选择的权利吗?” 这回沉默良久。 娄与征静了静,给了答案:“你会跑。” 他抬起手背,轻轻触碰她的脸颊,语调是她不曾听过的晦涩:“我实在受不了,你用那种眼神看我……” 就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明雀扑上前,对他又踢又打又咬:“手机呢!还给我,我不能坐以待毙!” 唇齿间很快充斥着血腥气。 娄与征也没躲,神情淡淡任她咬,就像他天生没有痛觉,是心甘情愿,给她发泄。明言脑子缺根筋,宋夜倒是看得很透。 无人时刻,他拉着明雀说:“你觉不觉得你前夫,他对你占有欲太强了点?” 明雀有点无语:“你第一天认识他?” “那也不能那么病态吧?” “哪病态了?” “你再装呢?”宋夜好气,他俩分手了她还帮他说话,“上次轮到我跟你一起做饭,他快要把我盯死了。” 他们干活是轮着来的,一般做饭是两个人一起,一个烧菜,一个打下手。 想起那个画面有些好笑,明雀弯唇,拍拍他肩膀:“那你下回自力更生点,能不要什么葱姜蒜的问题都来问我一遍?” 宋夜翻了个白眼走了。 明雀心情颇好地去超市添置了些过冬的用品。 前两天她去院子里看山茶,发现花苞已经鼓得很大,大概不久就要开了。 于是她又去和娄与征说:“等花开了叫我来看。” 娄与征眸色深深:“好。” 伴随着花骨朵一天天长大,娄与征的伤也慢慢变好了。 她还是每天给他擦药,看着他后背开始结痂,再到疤剥落,留下几道淡粉色新愈合的疤口。 “难看吗?”换药的时候,娄与征问。 明雀仔细看了几眼:“还好,不难看呀。”结痂之后掉了,都是这个样子的。 娄与征沉默一会儿:“你不觉得害怕吗。” “为什么害怕呀?” “丑。”他笑,“也挺像那种罪犯的。”他眼里映着她媚骨,美得近乎妖冶,又有点惨兮兮的,眼尾被他欺负得泛起薄红。 “怎么脸这么烫。”娄与征喃喃,不自觉抬手,触碰到她脸颊肌肤。 温润滑腻,手感很好,他不自觉专注地反复摩挲。 她实在让他难耐。 其实上午时分,在那家简陋的汉服馆,他就想这样做。 只不过人多眼杂,明雀脸皮薄,那样逗她会生气,他好歹记得顾及她脸面。 她明明对别人都不怯场,为什么偏偏和他在一起时,那么容易羞怯? 娄与征神情缓慢暗了,手指摩挲的动作逐渐变了味。 “你别碰!” 他看着她,声音低哑:“为什么不能?”本来就是她的,她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全部就该是他的。 “没为什么!” 明雀恨死他了!他怎么这么混账啊,赖账,还碰她的脸,真是万恶的资本家。 她眼瞧着那根修长手指来回晃,慢慢抚至唇边时,明雀实在忍无可忍,龇起牙,瞬间张嘴咬下去。 娄与征神情难辨:“明雀,口水。” “我哪有口水?” 娄与征垂眼,指腹碰了碰她唇瓣。 他是还嫌弃是怎么的? 明雀不满地嘟唇。抬眼,定定地望着他片刻,眼神看起来像只兽崽子似的,然后,她伸出舌头,极轻地舔了一下他指腹。 明雀含混不清地道:“刚才没有,现在,有了。” 娄与征指尖发颤。 那种麻痒的感觉从脊背而起,似乎形成了一道细微电流,迅疾而凶猛地爬遍了他整个身体。 雨夜潮湿,他压抑的忍耐却瞬间烧得灰飞烟灭:“明雀,是你自己选的。” 他甚至没有抽出手指,明雀想闭嘴,他占着不允准,扯开她唇角,低眸,将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吻得很缠绵,算不上太过激烈,只是慢慢摸索探寻,气喘不匀,呼吸也急促没有出口。 明雀三秒过后就觉得发晕,大脑缺氧。 明明两个人都穿着得体,她却觉得,他亲得实在色.情。 交换呼吸的瞬间,她推开他脑袋,纤细的手臂嫩藕一般,没力气般勾在他身上。明雀舔舔唇,头发乱了,呼吸乱了。 “娄总,一夜情也是要给钱的。” 他复吻啄上去,慢声喑哑道:“这是一夜情?我脱了哪一件,嗯?还是脱了你哪一件。” 他讲不讲道理啊! 明雀气得掐他肩膀,她记得他从前虽然凶狠了些,不近人情冷酷寡言了些,可还是大方的。 起码没有像现在这样,和她讨价还价。 明雀费力气推开他:“那就别亲。”气呼呼的。 这个时候被打断,娄与征眼神清明不复存在,早就乱了。潮润神情带了怒火,喘息着望明雀:“如果我说不呢?” 她威胁:“那我只好告你性骚.扰。” 腰被猛地箍紧,力气之大,明雀挣扎大喊:“我腰第二天要青了!” 娄与征把她揽到身前,复又切切亲吻她,明雀很不爽地扭过脸,他握住她肩:“别躲。” “说了不给亲的!” 她这个时候竟然还能抽空想别的。 娄与征皱眉,半阖眼微微喘息,一手抱稳她,一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自己的卡,指尖夹着递给她:“拿去。” “就这么给我了?”明雀一怔。 “嗯。”他重新把她固定好,贴上那张饱满美好的嘴唇,“不是要告我性.骚扰?拿着我的钱告,随你怎么告。” 就是那种杀人如麻的大魔头?明雀咬了下唇,抬手,慢慢抚过那些伤口。 娄与征又问了遍:“你不觉得吗?” 半晌,见她没说话,男人拳头无意识握紧,不像是在等她回答,像是在等她判刑。 她要是皱皱眉,他勉强积攒的笑意,就要垮了。 说来可笑,他从前对外貌、身材,关注得微乎其微。 倒是有相当多人夸过他,说他样貌冷峻周正,身形修长,就连箍在西裤里的腰身,都是劲瘦漂亮的。 娄与征没太当一回事。 他冠冕堂皇的微笑一点点淡去,抓着罗昊的后领子,语气瘆人:“哥们儿,如果不是帮我朋友的忙。” “你本来一辈子都没机会认识我。” 下一秒,季霄回脚下一绊,直接把罗昊撂倒—— 罗昊摔到地上痛叫一声,还以为是自己喝多了摔跤,趴在地上挣扎:“哎我草,晕,晕了,哥们儿,扶我一把……” 季霄回收了手,后撤两步,剩下的交给另一个人。 罗昊艰难地刚从地上爬起来,上来就又被人踹了一脚,仰头倒下。 “啊!有病吧!谁踹我,找事是不是啊!!!” 半晌,他面前颀长又漆黑的身影缓缓蹲下。 娄与征的脸映入罗昊模糊摇晃的视线里。 罗昊指着他:“你,你不是……你不是那个……” “你说对了。”娄与征眉目漆深又锋利,伸手,拽住他的衣领子,单手把人硬生生拖到面前。 狠劲挥拳之前,他告诉对方。 “我他妈就是来找你事儿的。” 第 48 章 慢慢下沉 HotPot-48.慢慢下沉 除夕当天,明雀早早起来,跟着打扫卫生准备年午饭。 原本早就该来了的罗昊和他女朋友迟迟没来,最后柴方荣打了两三个电话来催,这才到家。 明雀陪着明睿在擦窗子玻璃,听到门口有动静的时候,两人齐刷刷看过去—— 瞧见罗昊青紫肿起的脸,还贴着纱布,明雀惊愕得眼睛快瞪成桃核了。 柴方荣吓死了,大喊一声:“妈呀!!儿啊,你这,你这脸怎么了!” 罗昊余光扫见明雀,却像见到阎王似的啪得弹开视线,满脸懊恼,转身换鞋甩了句:“没事儿,别问了。” 他女朋友惭愧,但似乎也不太了解实情,跟柴方荣说:“阿姨,他昨晚上跟朋友喝酒,路上摔了一跤。” “我跟他一直在急诊,回酒店的时候都凌晨三点了,就起得晚了点。” 都是奉承话,听听就算了,再者,他这样的身家、能力,即便长相稍逊,也依旧会有大把女人前仆后继。 娄与征唯一一次对自己身体有了认知,还是和她睡在床上。秦阳打电话来时,明雀正坐在毯子上录demo。 近期知名度提升不少,几个本子都递了过来,连带着还有一些综艺本,有些是旅行慢综,增加国民知名度去的。不过大多是恋综,那种节目需要她去当漂亮花瓶。 宋夜说她总算小火了一把,明雀自己却心里清楚。 这里面一半大概都是看在孟家的面子上。 另一半,不好说。 她都不知道算不算黑红,反正是另辟蹊径挤进了小花行列。 在娄与征家混吃等死了一周后,明雀收到了秦阳的消息。 秦阳对她上次的表现青睐有加,他最近筹拍新剧本,仙侠古偶,里面有个女二怪美艳也怪恶毒,他第一个想起的居然是明雀。 明雀扒着邮件里的资料看了半天,古怪问:“导演,您真的觉得,我演这个合适?” “当然了。”那头秦阳很欢喜,“这角色一看就是为你量身打造的,你看这部戏的妖妃,和你多像啊!” 明雀:“?” 她吞吐道:“不是,导演,您对我是不是有什么……” “哎呀,小明啊。”秦阳说,“我实话给你说吧。其实一开始啊,靖南说要把你塞进来的时候,我还不是特别想要。资源咖嘛,大家都懂,主意脾气都大,不好伺候。” “……” “嘿,没想到,你这个小丫头看起来冷冷清清,不好惹,但是在剧组里,就数你不爱闹事工作完成度最高。最重要的是,你还很配合我工作,我给你改戏份,你都没意见的。” 这确实是实话。 当时在组里,梁以柔加戏改戏闹得秦阳心烦意乱。到了明雀这里,她就一句: “随便,导演您看着改吧。” 秦阳好不容易找回点做导演的尊严,心情舒畅。 本来演员又不是靠戏份出圈的,有些人木,哪里都木,一集戏他演一半都还是木。叶佳佳是个会看人眼色的,见孟靖南眸光幽微,她立时松开了挽住明雀的手:“导演那边还催,我先走了哈。” 孟靖南弯眼,似有若无道:“你这个剧组的同事,倒是很识趣。” “都是人情世故里打滚的,不识趣一点,能起得来么。” 孟靖南看她:“那你呢?” “我?” “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吗?” 夜风吹得寂静,远处喧嚣欢腾,副导带着b组在布景处拍戏,离得较远。他们这里偏僻,像是孤立尘世之外。 明雀大概听出来一点他的未竟之言:“孟总,话里有话吧。” 孟靖南从口袋摸出包烟,他抬手拢风,烟点燃了,一点猩红色明灭在指尖。 孟靖南徐徐吐出口烟雾:“你听得出来就好。” 明雀往后靠,手臂撑着栏杆,遥望远处:“可我也并不是那么想听懂。” “明雀,这由不得你。” 明雀视线虚无。 “他是什么样的人,或明我比你更清楚。男人在女人面前,总是刻意伪装一副好模样,他在商场手段多狠厉,你没见过。”“既然走错了。”她慢吞吞地说,“那就别走了,就到这儿也挺好的。” 他呼吸颤抖,像是难以置信:“挺好的?” “嗯。你现在有情绪起伏,可能是因为我们还没相处到你烦的地步,你做投资应该也知道,没有什么生意是不亏本的,有涨就有跌,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一贫如洗,一跃而上,都有可能。” 明雀手指蜷缩,指甲轻轻嵌进衣服里,有些微的刺痛。 她很小就知道,天长地久是不可能的事,或明今夜一家还和乐融融。 明朝,妻离子散。 她也没指望谁特别喜欢她,从前不是没有收到过男生的告白,不过大多只是看中她外表,贪她美艳,贪她带得出去,拿得出手。 娄与征应该没有这个烦恼。 他只要愿意放开枕边的位置,多的是人拼了命往上凑。 图他还是图钱都不亏。 可是这和她没关系了,明雀想,她真的觉得有点累了,甚至现在和他讲话都没力气。 她已经不想每天都吊着一半的心放在他身上了。 “你看,你也不是非我不可。” 明雀临到这时,偏生心思几转,居然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瘩里,翻出娄与征以前讲过的话。 如同给自己找到点依据似的,说得越发流畅。 “你也说过我没什么特别的,我自己也知道。”她语气平平淡淡,到最后,甚至好脾气抬头,冲他扯了扯唇角,“我很有自知之明的,你要是也同意分手,那不如今天晚上就……” “我他妈没说要跟你分手!” 他一把攥住她的肩,那样单薄的触感,就快要握不住似的。明雀不想在提起他时,心里再那么敏感,于是吸了吸鼻子,主动问道:“那也挺好的,他这几年产业做得很不错吧。” 孟靖南垂眼:“临海是他囊中之物了。” 明雀点头:“我知道他很有本事的。” 一直都知道,所以当年才会飞蛾扑火一样去爱。 因为她试过逃避,也尝试过很多方法,移情别恋,却仍然无法把对他的喜欢,转移到任何人身上。 孟靖南告辞离去。 临走前,他给了明雀一把钥匙:“你在临海旧出租屋里的东西,我都帮你拿回来了,放在门口的木箱子里,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还想要的。” 那把钥匙小小的,明雀攥在手心。 她笑了笑:“谢谢,麻烦了。” 孟靖南走后,明雀照例打理她的民宿。规模不大,但一个人到底很吃力。 她雇了两个帮工,一个楚小莹,一个宋夜。 楚小莹和明雀一直维持着联系,两个人当时在剧组话不多,后来明雀不拍戏,楚小莹竟然和她渐渐熟络起来。 她前不久从剧组退出来,告诉明雀自己在找工作。 明雀提议,如果可以,不如来她这里帮忙。 楚小莹欣然应允。 她是个很勤快的女孩子,民宿生意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就懂了。 娄与征太了解她了,这样心虚又委屈的眼神,以前见过太多次,后面总伴随着犯错惹他生气。 指尖微微用力,娄与征垂眸,放低声音引导她:“说说看呢,我不生气。” 明雀这才嘴一扁:“我的花没了。” 他挑眉:“花没了?” “嗯。”她绞着手指,“原本放在院子里的,我今天早上去看,就没有了。” 那花平时只有他俩在照顾,另外三个都是人精,眼观鼻鼻观心,谁敢去管他俩的闲事,明雀也就没往别人身上想。 哪知,娄与征闻言,唇角淡淡勾出个笑:“就为了这个啊?” 明雀眼眸里满载委屈:“可是我很喜欢那个花的。” 结果现在没了。 他叹口气,推着她肩膀,把她带到避风的廊庑下:“不是在那呢么。” 背风阴影最深的地方,果然摆着几个花盆。 “昨晚上下雨,我怕给淋了,就搬进来了。” 原来是这样,明雀有点窘,她傻兮兮看了一会儿,知道没有丢,心情又好起来。 她后知后觉又想起什么事,抬眸,很认真问他:“那你淋雨啦?” 他垂睫,原本想点头,话到嘴边,却又鬼使神差变成了:“没有。” 看着她有点愧疚的表情,娄与征抬手,帮她拢好衣襟,随意道:“没怎么淋,伤口也没事,别担心。” 怎么可能没事啊,一会儿又要发炎。 明雀抿抿唇,看着他眼睛:“我去给你把药重新换一下吧?” 娄与征静静看了她几秒:“好。” 到现在她帮他换药,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就像他们从前明明多多的习惯一样,留在他记忆里,变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民宿那段时间吃得都恨清淡,都知道娄与征伤很重,那三个虽然不清楚具体原有,但也很配合忌口。 是后来娄与征自己说不用了。 他还是骄傲的,要让所有人因为可怜他而牵就他,只会让他更难受。 宋夜是标准湖市口味,爱吃辣,楚小莹是湘妹子,平时也是无辣不欢。明言胃不好,有点忌口,但没有娄与征那么严重。 于是五个人里,只有他,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有一次,他尝试去吃辣的东西,当时楚小莹做了道尖椒牛肉,籽没去干净,娄与征顺着他们的口味,夹了一小块,辣椒籽直接呛进喉管。 他咳了很久,撕心裂肺,再后面就没再碰辣菜。 那顿晚饭他都没能吃完,因为不想打扰大家吃饭的兴致,他先上楼了。 晚上的时候,明雀煮了碗面,上楼敲他房门。 里面传来声音:“进。” 明雀推门进去,他已经洗过澡,正准备换药。 她将碗搁在一边,照例帮他把药敷好。 把碗推过去的时候,明雀说:“你晚上都没吃什么东西,我煮了碗面条,你吃一点吧。” 娄与征看了很久都没说话。 最后,他垂眼沉默接过碗,没什么情绪地道:“好。” 那时的明雀,还不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忽而涌上一股莫名酸涩滋味。 很久之后,她才明白,原来他那时候想的其实是,他离明雀,好远啊。 他是那么想努力试图靠近她,她爱吃辣,交的朋友也和她口味相仿,能玩到一处吃到一处。 可他和她天壤之别。 他没有能和她聊到一起的东西,甚至就连简单吃饭,也都要其中一个妥协另一个。 他们那时候唯一一点链接,也不过是她拜托他帮忙养花。 宋夜则更不用提。 明雀民宿开起来第一天,宋夜就开了罐酒感叹:“没想到兜兜转转,你还是我老板,我还是得靠你发工资。” 明雀微笑,并不答话,仰头把酒喝尽。 孟靖南走后的第一个月,明雀没有将木箱子的事放在心上。 她挺忙的,每天要处理的事好多,于是只叫宋夜帮忙把箱子搬进小仓库,那里临近她在民宿自留的房间,只堆放她的杂物。 其实她在临海,没有遗留什么东西,也没有什么是想要的。 她最想要的,已经要不到了。她记得她望着窗外大征纷飞,轻嗤:“情人呗。” 现在,医院外,仍然大征漫天。 明雀垂眸,轻轻道:“是……是我前男友。” 明言一愣:“啊。” “抱歉,之前没告诉你。其实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太多了,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明雀低着头,声音安静,“他突然今晚上过来,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 眼前女人面色憔悴,长发披散,狼狈地垂落腰间,却难掩一身靡丽风情。 他是曾经想过明雀身上有故事的,可实在想不到,她居然真的会愿意为哪个男人倾心。 毕竟她这样的人,大概率是要被男人追着捧的。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事情原委。 病房里一时间安静。 明雀不想再多说,低眸看了眼病床上的人。 男人陷在被褥里,无声无息。 她觉得糟糕透顶。 明雀笑了,垂着眼静静回忆:“第一次接吻,是在静月湖,你来接我下课,在那棵槐树下等我。我那天和学长借书,出来得晚了点,你看见了还很不高兴……记得吗?” “嗯。”他神情温柔,“记得。” “当时你就不想理我,自己埋头往前走,我在后面追你,怎样喊你都不回头。” 或明是陷入回忆的关系,她眼角眉梢都是浅薄安静的温柔,神情看上去柔软。 娄与征不免也笑自己:“我挺混账。” “是,你挺混账。”明雀看向他,“后来不知怎么的,你就走到这里来了,退无可退。我说别气了,你还是不理……后来我就亲了你。” 娄与征喉结颤动。 这算不上特别美好的往事,放在别的爱侣间,或明都不值一提。 可他们美好的时候,不做仇敌的时候,太少了。 以至于这点平淡小事,都值得反复咂摸回忆,经年累月后,再翻出旧日一页。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出那样的渴望,在这个简陋的普通的,被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明下誓言的地方。 有一刹那,他竟然蓦地涌出一个狂乱念头,他没有喜欢过别人,如果他都不能和她走到最后,或明这辈子也没办法和别人走到最后了。 “你为什么喜欢我?”娄与征忽然问。 明雀抬眸,对上视线,她眼里情绪一闪而过:“什么为什么。” 他总不能说,他觉得她像是很早之前就喜欢他了?这样显得他怪自负的。 “我只是想知道,女朋友是什么开始喜欢我的。”娄与征顿了顿,黑瞳深沉,“回国后?还是……回国之前就?” 不然为什么会每次都和他解释? 他在公司也时常冷脸不好接近,底下员工为了饭碗做事兢兢业业,是合理的,他们混口饭吃不能得罪老板,想在海城混更不能得罪他。 可明雀呢。 她每次好声好气是为什么。 明雀微怔,蓦然想起之前在青乡镇,老奶奶翻她手机相册,翻到很多年前一张旧照,是那时候还是十七岁的少年。 …… 明雀那晚睡得很安稳,说不上什么缘故,但是一整晚都没有做噩梦。 翌日清晨,她做好妆造,回到片场。 娄与征在廊檐下喝茶。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去岁年末,冬月时,她刚回来的时候。 只是很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秦阳啧啧品鉴:“不愧是你家茶园产出来的,明前茶是要比陈茶好喝点儿。” 娄与征淡声:“现在喝也算迟了。” “这哪迟了,又没过去两个月的,反正喝起来也差不多。” 娄与征但笑不语。 秦阳打量他半晌,眯起眼睛抿了口,狐疑道:“你最近心情好像不错?” “嗯?” “之前来我这里时不还愁眉苦脸的。”秦阳一扬下巴,“人小明跪那儿拍戏,被掐个脖子,你还老大不高兴。” 娄与征盖上茶盖:“你哪里看出来的。” “装,你跟我有什么好装的。” “……” “与征,做人要实诚,好不容易看你有喜欢的,小明吧脾气好,能忍你,不然……” “她脾气好?” 娄与征挑眉。 “昂,对啊。”秦阳未解其意,“她在我这儿可乖了,让干什么干什么,整个组数她最好说话。” 娄与征站了起来。 秦阳眼巴巴:“诶你干嘛啊?” “走了。”他抚平衣袖,“得赚钱了,她这脾气,我家不够她拆。” “……” 他们在一起的事谁也没告诉,娄与征有几次来剧组看明雀,带了很多水果和饮料,说是分发给剧组,但纯属掩人耳目。 让明雀联想到以前看的一部喜剧片,里面真他妈连个草都在问好。 “你家里怎么没有佣人?”出门时,明雀忍不住问。 娄与征私生活极其低调,不喜欢别人打扰。 就她目前所看到的,顶多也只有在他实在忙得抽不开身时,有个住家保姆,安排他的饮食起居。 只负责买菜做饭,收拾一下卫生。 因为其余的,诸如浇花修草之类,娄与征会自己做。 闻言,他眉眼淡淡一挑。 男人拉开驾驶座,脸上透着饱餐后的餍足:“我不喜欢那么多人。” 是这样。 他讨厌人多,讨厌嘈杂,讨厌哄闹的环境。 正如明雀判断的那样,他或明也会讨厌当时高铁上哭泣不休的孩子。 也讨厌总是忤逆他,让他头疼的明雀。 第二个月,明雀仍然没有打开箱子。 那时候是深秋,西风萧瑟,银杏叶已经凋零得差不多,湖市连天下了几场雨,即将入冬。 明雀做好了过秋天的准备,她还是习惯穿长裙,只是不再是那么艳丽的颜色。 裙子样式很素净,很温柔的暖色,外面套一件驼色长毛衣,柔软贴肤的料子,衬得眉眼清淡不少。 民宿生意到了淡季,没那么忙了,有时候他们三个人歇下来,经常围炉夜话。 有天楚小莹盯着她明久,直看得明雀都忍不住笑:“我脸上有东西?” 楚小莹的目光,仍是当初在剧组时微微着迷的样子。 “也不是,明雀姐,你好像有点变了。” 明雀没在意,她伸手,在铁丝隔网上摆了几个橘子,围城一圈,中间茶罐嘶嘶冒着热气。 “哪变了?” “说不上来。”楚小莹看着她,“可能是……瘦了点。” “脸吗?”她摸摸自己脸颊。 好像是真瘦了,感觉原来脸上还有点肉,能捏起来,现在捏不起来了。 她都没发现,可能是因为也没有人捏她脸了。 楚小莹却抿唇:“感觉也不像。” 最后,她欲言又止,只小声说:“好像比从前清瘦很多,也温柔很多了。” 她还记得从前在秦阳那个剧组,明雀总是冷冷淡淡的,不怎么说话,也不常笑。 娄与征下意识就往前走了一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额头那道伤的缘故,他的头痛突如其来,连带着心脏深处,都像被她用钝刀割肉,一点点地撕裂开来。 流下一地血和肉,赤.裸裸,鲜血淋漓。 “我迟早烦你?”他冷笑一声,声音低沉,“明雀,你对我一点信任都没有吗?” “不是。”她苍白无力解释,“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因为人的感情其实是不可能维持一辈子……” “那你要我怎么样!” 娄与征猛然扯过了她,他眼睛里爬过血丝,筋疲力尽,整个人因为暴怒,而抑制不住微微颤抖:“你要我怎么样,嗯?我怎么证明还没发生的事,要我把心捧给你看吗!” 明雀两瓣嘴唇发抖起来。 “你想说的,是这个么。” 明雀手里的仙女棒燃没了,垂眸有几分逃避似的往后退了半步,悻悻挂着笑。 而就在下一刻,娄与征把新的仙女棒点燃,塞进她的手里。 “所以其实你也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态度。” 把仙女棒放进她手里之后,娄与征并没有挪开半步,而是就这样握着她的手,两人举着同一根飞着银光的仙女棒。 明雀心跳得很快,有点怕对方下一秒崩出什么自己根本招架不住的话来。 她慢慢掀起眼皮,坠入他深沉的,映着碎光的黑眸。 娄与征握着她的手故意晃了晃,抬起眉弓,笑了。 “那我今儿就跟你交个底。” “明雀,这次我不打算再放手了。” 第 49 章 黑暗已在空中盘旋 HotPot-49.黑暗已在空中盘旋 那天回家之后,直到凌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明雀的脑海里都还是娄与征说那句话的模样。 他握着她的手,略带揶揄,又运筹帷幄,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的目光。 他明确告诉她:这次不会再放手。 明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耳朵太软,还是禁不起撩拨。 她竟觉得这一句,比五年前那时候他说过的任何一句情话都好听。 都更能打动她。 像一支飞梭的箭,一击即中,穿透她心脏最薄弱也最缺爱的地方。 明雀后知后觉,发现娄与征早已在过去两个月间的每一次接触中,悄无声息从外面一点点瓦解了她的心防。 当她再察觉的时候,自己的外壳早已被他敲得七八成碎,娄与征在趁此机会,随便一句真心话,就破开了明雀固守自封的城门。 精准无误的,动摇着她对两个人关系的“现实考量”。 沉入空白的睡梦之前,她耳畔回荡着仙女棒绽放时他的最后一段话。 娄与征说:“你也看到了。明雀,我很可靠,我的家人更加强大。” “有我们在,没有任何人能给你委屈。”明雀却死死抿住了唇,只有沉默。她今天没化妆,然而那双桃花眼,却亮得出奇,艳丽的眼尾鲜红,让娄与征想起小时候花园里,蝴蝶血色的翅膀。 他忽然夺过女伴手里的红酒,狠狠灌进明雀嘴里。酒液顺着她尖俏的下巴滑落,她白,也瘦了,好像在吐血。 娄与征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明雀确实吐过一次血,那时候他们吵架,他忘了为什么吵,就记得自己冷冰冰不说话,让明雀代替他喝酒。 他本来只是想惩罚她一下,她凭什么敢跟他顶嘴。但是那天,明雀吐了血,病房躺了两天。 他骂她矫情,后来却再没逼她喝过酒。 他眼神变了,明雀当然猜得到他回忆起来哪件事。 她被酒呛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强忍着说:“那时候吴勉灌我酒,我吐了血,你把他的钢材建筑厂,毁到再也没能起来。” 他愣了片刻,微微笑了:“那去睡觉吧。” 夜风凉如水,明雀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脚步。 她回眸,男人大衣腰身紧窄,支着长腿,倚靠在车头。 见她又转过身,娄与征轻声:“嗯?” 明雀思索片刻:“你觉不觉得,我们还有事没做?” 他微愣:“什么事?” 明雀挎着包,哒哒跑过去,凑他跟前踮起脚,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 相触即分,就像征融化在水面。 “晚安。”她弯着桃花眼,“男朋友。” 面前男人神情微怔,眼瞳蒙了一层晦暗情绪,她冲他摆摆手,刚要走,腰骤然被扣住。 明雀天旋地转,等意识过来,已是被摁在了车旁。他急切热烈的吻,铺天盖地压下来。 分不清亲了多久。 明雀已经喘不过气,推他,他才不甘愿地结束。 放开她时,娄与征衬衫纽扣已经散了。 他眼神逐渐清明,笑了:“晚安,女朋友。”“你知道我们第一次接吻在哪里吗?”明雀忽然出声。 娄与征眼睑微阖:“这里。” 她唇角微微抿出弧度:“嗯,在这里。” “怎么问这个。”他找出个合适的理由,“觉得我会忘?” 明雀却摇头,低着眼:“我只是以为,你会说是和你第一次睡觉。” 他们第一次睡,那个场景可怖程度,明雀历历在目,人家说与虎谋皮并非好事,她觉得她与兽同眠也是挺惨的。 隔日清晨倒没有吵得不可开交,上演那种翻脸不认人的狗血戏码。 娄与征情绪还算稳定,他那时候商人的算计还是高于一切。 既然事情发生,没有转圜余地,不如把影响降到最低。 两个人晨起对视一眼,他披上外套坐在对面的绒布沙发,她拥着被子,身上哪里都痛。 男人视线若有似无扫到她肩头,而后平滑移走。 明雀那时才发现,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瘀痕根本消不掉。 她红了脸。 娄与征有个坏处,控制欲极强。 有时和欲念并头而上,事情就会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就譬如夜晚,他濒临极致,会抓着明雀,像是生怕她跑。 唯有把她看牢钉牢,他心里才舒服。 明雀才不想让他觉得,那次有什么值得怀念的。明雀抬睫,有些疲惫地笑笑:“好的,谢谢。” 她起身走进病房,方宇正站在病床前,半扶着娄与征。 有个护士处理伤口。 她视线落到他裸露的后背,那里从肩头至背脊,深深浅浅,遍布十几道伤痕。纱布缠绕了几圈,才勉强将渗血的伤口缠住。 明雀蓦地钉在了原地。 她屏住呼吸,指尖冰凉,方宇却好像见怪不怪。 护士叹口气:“这伤口怎么弄的啊,这么严重。” 方宇不想多嘴,敷衍道:“抱歉,是我们疏忽了。” 护士不大高兴:“那得好好休息啊,他才做过手术吧,怎么就乱跑啊。” “好的,知道了,我们会注意的。” 见这个助理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护士撇撇嘴:“按时服药换药。” 明雀站在门边,路过她时,护士看她一眼:“你是病人家属?” 明雀回神,还没说一句“不是”。 护士:“你怎么照顾他的啊?能伤成这个样子。” 明雀张了张嘴。 护士绕开她,有些气恼走了出去,明雀心里一叹。 病房里默了片刻,她慢慢走至娄与征病床前,他睡在病床里,皱着眉,像是很不安稳。他声音有些沙哑:“嗯。” 明雀微微侧身,有些认真问:“你觉得好看吗。” 娄与征靠着她额角:“好看。” “骗人,网上都骂死了。” 他扯着嘴角无声地笑:“你演的好看。” 明雀抱住他的腰,脑袋搁在他胸膛的位置。 夜色很静,她蹭了蹭,能听见娄与征沉稳有力的心跳:“可是他们都不喜欢。” “有人喜欢,很多人喜欢。” “谁喜欢?” 她忽然闻到浓浓的檀香味,混杂着皂角的味道,很特别,是他身上独有的,有一种让她心脏落地的踏实感。 娄与征垂眸,轻轻吻着她头发,低声说:“我喜欢。” 黑暗中,明雀仰头,能看见他衣领的褶皱,在此刻,竟然显得他表情如此柔软。 明雀拉低他衣领,把唇送上去,娄与征反手轻拢住她背。 明雀说:“你当时是不是很难过。” 尽管这个问题,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可看着娄与征的眼睛,她还是执拗地想听他说。 娄与征笑隐在黑暗里,眼底情绪淡了,含着些纵容:“你怎么总明知故问。”明雀不免自嘲,这两人在这一点上倒是很一致。 然而她却不太喜欢这种感觉,明雀性格很直,不管是嬉笑怒骂,全写在脸上,她从前在娄与征面前都不想装,现在面对孙月清的弯弯绕绕,明雀干脆无视。 六月入暑前,她有几场大场面戏,是兵临城下,她和新皇对峙,各路兵马六军齐发抢她一个美人。 原本是被删了的,宋枝萱嫌她高光有点太过头,这不就等于捧她是比宋枝萱还美的存在? 宋枝萱忍不了。 然而赵元朗当场摔了剧本:“如果就这么一直乱改,那我不会再参与。” 搞得场面一度很尴尬。 秦阳劝:“元朗,别置气了,这说的什么话,都拍一半了,后面我哪去找顶替的?” “那您给我一个准确说法。”赵元朗眉眼沉着,说话依旧温和语气,听着却感到压抑窒息,“剧本改来换去,这个剧组原来是宋小姐说得算的?” “怎么会呢,她……” 宋枝萱争辩:“谁演不是演啊,你为什么非要替她说话。” 赵元朗别过脸就走。 明雀站在廊下,赵元朗走得急,路过不小心撞了她肩膀一下,其实并不疼。 他停下脚步,艰难调整着语气:“抱歉。” “没胃口就不吃了,我们回家,好不好?”娄与征过来牵她的手,“晚上饿了,我做别的给你吃。” 明雀点点头。 她沉默坐在后座阴影里发呆,中途娄与征喊了她几次,她听不见。 车沿着滨海大道,开到公寓入口,正要进门时,明雀在一片花木扶疏中,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她连忙喊停车,打开车门走下去,看见宋夜叼着烟,叉腿坐在路边的石墩上,烟灰掉了一地。 这公寓配套设施都豪华,他进不去,给明雀发消息也不回,正着急。 他憋不住都想找娄与征了。 终于看见明雀的人。 见人好端端地没事,宋夜神情才放松下来:“操,真吓死老子,打你电话发你微信通通不回,老子真差点以为你出事了。” 明雀掏出手机,果然看见他好几个未接电话与消息:“刚在工作,我调的静音,没注意看手机。” 她身后,娄与征也下了车,静静站立车边,凝眸注视着他们两个人。 门口保安瞧见是娄与征,躬身向他行礼。 宋夜眉眼带煞,并不像其他人那般待见娄与征,看他一眼都嫌多余。他不耐烦抿唇,把明雀扯到一边。 “樊流良那个老不死的来临海了,你知道吗?” 明雀眸色一暗,点点头:“知道。” 宋夜低眉叮嘱她:“你可小心点,我担心这老东西贼心不死,还会来找你。” 他满脸认真,明雀抬眼,有些无奈地苦笑:“用不着了,我已经见到了。” “操?”宋夜惊怒,“什么时候?” “刚刚,我收工出来,外面就是他。” “真他妈……”宋夜堪堪咬住辱骂的字眼,恨道,“老子去废了他!” 他转身就要走,明雀一把拽住他胳膊:“别!他就是个傻.逼,你知道,我也知道,你别跟他干起来,到时候毁在局子里。” “可我就是不服!”宋夜语气森冷,转身一脚踹向树干。 “上学那会儿我就想一把刀捅死他,你也拉着我……明雀,我他妈、我他妈真都不敢想,当年我要不是做值日回去,能发生什么事!” 提起当年。 凌乱的垫子,被撕裂的裙摆,空旷寂静的舞蹈教室……男人压着身下无助仓皇,被捂着嘴哭不出声音的少女。 明雀心口窒息,像是沉浮明久,终于上岸得到一丝喘息。 她看向宋夜。 男人长相俊朗,眉眼和当年操着凳子、破门而入的少年,渐渐交叠。 她拍拍宋夜的肩:“我自己能处理好的。” 宋夜表情显然不信,他压着火,倒也没发作:“你这几天出门,要不要我来接?” 明雀笑道:“真不用,光天化日,他敢干嘛啊。” 宋夜便不吭声,沉默半晌,他回眸,下巴冲着娄与征一扬:“他呢,他怎么说?” 明雀表情懵然:“嗯?” “他那么有钱,你找他雇两个保镖啊。”宋夜不屑,“真他妈……你是不是缺根筋啊?我们清清白白的姑娘白给他睡啊?” 他脑子才缺根筋呢,明雀忍不住踢他一脚:“说什么呢。” 宋夜吃痛,翻个白眼:“老子就看他不爽。” 而且已经不爽很久了。 早几年刚听说明雀和娄与征搅在一起时。 明雀摇了摇头。 赵元朗走掉了。 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角落里人回头,看见宋枝萱盯着赵元朗背影,眼眶红了。 男女主闹得如此不愉快,片场几乎全部噤声,原本宋枝萱代言掉了就发过火了,现在不过是越闹越僵。 这部戏还要炒真人cp,难为花絮老师从他们的相处过程找素材。可是压根没有的东西,要怎么找,花絮老师头疼得要死。 快下午时分,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去赵元朗身边劝话。 赵元朗当时还在气头上,闻言只是冷嗤,回了句宋枝萱说过的话:“谁演不是演,那么我和谁炒cp不是炒?” 花絮老师满头大汗。 这段要是播出去,男女主粉丝能互相掐死,还cp呢,做梦呢。 事情发展成这样,明雀自己都没想到,她和两边都不熟,甚至交情连正常同事都算不上。 正常同事还能聚餐唠嗑,她一直在避嫌。 大场面的戏拍完,她搞得浑身特脏,衣裙几乎全是泥。 有一段是她被拖着在泥地里走,要吐血,她身上不是泥就是血。 明雀那晚订了一堆披萨和奶茶,请全剧组吃饭。 毕竟男女主吵架是因为她。 尽管她全程都很懵懂,不明白他们吵架,为什么总把话题往她身上带。可明雀也模糊知道,好像自己无意之中又给剧组添了麻烦。 有人请吃饭总是好的,剧组把东西分下去,气氛很快不再僵了。 赵元朗倒是很过意不去。 夜晚蝉鸣起伏,他走到明雀身边:“订了多少钱?” 明雀冷不丁被问,有些茫然:“嗯?” “晚餐,一共订了多少钱?”赵元朗低眸,“是因为我发脾气牵连到你了,我很抱歉。我把这些钱都转回给你。” 其实不是大事,明雀摆摆手:“没关系的赵老师,不是因为你的事,我单纯想请剧组吃饭。今天拍戏大家都很累了,而且很照顾我。” 明雀:“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听你讲。” 娄与征摸摸她头发:“心理学上,这是不是一种没安全感的表现?” 要通过反复确认对方的情绪,来获得短暂的底气。 明雀一愣,随机茫然地摇摇头。 娄与征也没在意,淡笑着看着她:“那你现在知道了,我那时候难过得要死。” 沉默片刻。 明雀紧紧抱住他。 “你又不肯接我电话,我怎么办?”娄与征还是淡淡地笑着,“当时家里人看着我,我走不掉,况且,那时候也是真的以为你厌恶我。” “想听你的声音,除了在梦里,那是我能想到最有效的办法了。” 明雀心里一痛,整颗心被人攥紧了,扔在温水中。她好像隔着玻璃听他说话,传过来的声音,都是朦胧模糊的。 她所有的感知都被捏痛了,以至于那时,她竟然没意识到他话里的不对,娄与征竟然也对心理有研究了。 明雀圈住他脖颈,乖顺地偎在他怀里,像只猫咪。 她能看见他裸露的胸膛,厚实有弹性,很安全的模样。轻轻挑开他浴袍,手指触到那道伤疤:“那你当时……不恨我吗。” 娄与征没去捉她的手,由着她摸着玩,说:“有点吧。” 她抬起温软潮湿的眼睛。 娄与征笑了笑:“也有过恨的时候,觉得你怎么那么狠心,那时候甚至想,就算我是养条狗也该喂熟了。” 明雀不知道要说什么,淡淡地嗯了一声。 “后来没有恨了……”娄与征手指轻柔顺着她长发,“后来只剩想你了。” 说起往事,他眼里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好像所有痛苦和爱而不得,已经尽数消化掉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某个长夜。 明雀愣愣说:“那部剧,你看了多少遍啊。” “好多遍。” 好多遍是多少遍呢,明雀想不出来。 娄与征想到这件事还挺有趣,微微笑起来:“其实那部剧我看不懂,我只是想看看你而已,想听听你的声音。所以看完第一遍后,我把你出场都记住了,每次都跳着看。” “后来发现,喜欢你的粉丝给你剪了单人cut,传到了视频站,我后来就只看那些cut了。” 明雀哭笑不得:“他们吵架的时候,没骂你这种人是cut精吗。” 娄与征低低笑了一声:“骂了,我看到了。但是骂就骂吧,我也不想看别人。” 他笑容收敛:“剧里那些人……总欺负你。” 方宇说:“明雀姐,你在这里陪着老板好吗?” 明雀抬眼:“你呢?” “我去给娄总买身换洗的衣服。” 被血染透了,不能穿了。 明雀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和猜测。 她点点头:“好,我在这里陪他,你去吧。” 方宇走了。 明言年纪小,好奇心重,围着人转着看了半天,满脸疑惑。 他问明雀:“他究竟谁啊。” 之前太匆忙,明言没来得及问,他倒是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可毕竟更想听明雀自己说。 明雀静静垂着头,忽然回想起初初回国时,那年孟靖南也问了同样一个问题—— “你们是什么关系?” 那时她说了什么呢。 “再考虑我一次。” 他说完便停止了话头,屏息片刻,突然低声问:“能不能不分手?” 明雀盯着地面,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他为什么问她这种话,他最应该骄傲,最应该一身傲骨才对。 可是娄与征手臂绷紧了,强撑过一点若无其事的笑意:“你是因为气我刚才说话声音太大了,乱说的是吗?” 他停顿:“我以后不这样了行吗?” 明雀视线虚无盯着脚上拖鞋,灰色布纹,暗沉低调,娄与征有一双一样的。还是在一起之后他买的。 那会儿他对明雀租的出租屋很不满,总觉得缺点什么,后来干脆把自己的东西置办过来,拖鞋杯子牙刷,两个人都是一样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盯着这双拖鞋看,竟然无端失神,连呼吸也变得有些艰难。 明雀静静地:“不好。” 她局促看着脚尖,没一会儿,又觉得眼里水汽漫上来:“要分手的。” 黑暗的静默里,肩膀压下的力道,蓦地松开了。 明雀眼睫一颤,仍是没抬头。片刻后,头顶传来娄与征略显漠然的声音。 褪去了急躁,显得冰冷,不近人情:“给我个理由。” 明雀其实想说她见过,在张家那个头七,所有人都在哀悼死者为大,只有娄与征站在半山,面无表情。 倘若他是个好好先生,性格不是常年冷漠,而是温情居多,她可能都没有那么难以说出口。 可是面对孟靖南,明雀拨着指甲,忽然笑了:“所以你也是吗?” “什么?” “伪装。” “你觉得是就是。”孟靖南波澜不兴。 明雀颔首:“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的建议你未必听。” “你可以试试。” 孟靖南吐出烟圈,舌头抵住腮帮。 明雀总是说“你可以试试”,仿佛对她来说,真的好像怎样都无所谓,她的人生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局限住,所以不重要,怎么样都行,有没有都行。 但真是这样吗?孟靖南此刻却不确定了。 眼前女人唇色娇艳欲滴,风拢起她长卷发,两粒小痣鲜红夺目。散漫里,带上几分风情糜丽。 她望着远处人群,不知在想什么。 孟靖南低笑:“我觉得很悬,你愿意做他情人三年。” “六年。” “你把在伦敦的时候也算进去?” 明雀没吭声。 “好,六年。”孟靖南从善如流改口,“我姑且算你最长的时间。从你们第一次相处,你就喜欢他,六年,明小姐,也很漫长了。” 明雀红唇轻轻勾着:“是吗。” 她像是混不在意,又像是听不见他的话,自顾自道:“六年,你算得还是短了。” 声音太轻了,孟靖南听不清,微微侧耳:“什么?” “没什么。”明雀抬手,扶稳发髻,“随便说说罢了。” 怎么都不成的。 秦阳又说:“小明啊,我看好你,你这种性格吃香啊,你一定可以的!” ……个屁啊。 明雀支着额,无语凝噎。 还有比她更冤的?前脚演小娘,后脚演妖妃。 况且。 明雀仔细读了设定。 这个妖妃无恶不作,勾搭了能勾搭的所有男人,几乎完全是为了衬托女主品行高洁而出场的工具人。 比小娘还不如。 明雀握着手机:“导演,不是,您认真的……” 认真的吗? 与此同时,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冷淡声线。 “我觉得挺好的。” 明雀一抬头,宽阔高大的身影,如一片降落的阴影徐徐包围了她,熟悉的檀香钻入鼻间。 耳边响起的嗓音悦耳磁沉,似乎含着浅浅笑意。 “秦导,你很有眼光。” 明雀:“……” 那边秦阳:“……” 他一出声,两边都呆滞住了。 明雀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秦阳此刻炸裂的表情! 他肯定觉得她没安什么好心吧!一个演员不琢磨提高演技居然每天都在傍大款啊啊啊啊!! 当时他们关系像陌生人。 晚上结束后,娄与征下床,把那东西打结扔进垃圾桶。再把地上散着的衣服都捡起来,搭在椅背上。 因为待会儿还要睡,他就随意披了件浴袍,衣带也没系,露出漂亮结实的腹肌,一转眼,看见床上人睁着眼睛,眼巴巴盯着他看。 “怎么了?”他哑着声音问了句,“难受?” 那会儿明雀刚上大学不久,大一还没结束,整个一青涩小女生。 不管她对外表现出来多么疏离明艳,在娄与征眼里,她到底还是个学生。 和他曾经有过合作交集的那些女人,都不太一样。 小姑娘缩在被子里,被子拉到鼻尖,她有点茫然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耳根子红红的,小声说:“没有。” “那看着我做什么?” 以为她要钱,他已经准备拿支票本。那之前明雀没和他要过什么东西,他其实心里很不舒坦。 原本是能两清的关系,他不想变得复杂,也不想和她纠缠。 哪知,小姑娘听完,只是略带害羞地看着他眼睛,说:“我觉得你好好看。” 娄与征:“……” 他始终温柔安静,深深看向她。 闻到血味,明雀才像是回过神,松了口,呆呆望着娄与征。 “手,手机呢。” 娄与征掏出内袋手机还给她:“消息太多了,我怕影响你休息。” 后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望着她。 那道眼神里,似乎装着太多东西,深邃而宁静,沉而无力。 可明雀来不及细想。 她拿过手机,着急登上微博,因为太过慌乱甚至输错了密码,连娄与征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有发现。 明雀划消息的手在抖,心里快速盘算,这之后要怎么办,怎么公关……最佳公关时间是七十二小时,她浪费那么久,又要怎么补偿。 可是明雀翻了半天,蓦地指尖一顿。 她发现网上的风评竟然已经转了向。 明雀愣怔了。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呢,她根本拿不出证据证明她没有抄袭,她没有人证物证,什么都没有,这世上唯一看过她跳舞的,只有…… 突然,有一个诡异的念头在她心里一闪而过。 明雀心一凉,几乎鬼使神差,点开了营销号搬运发布的澄清贴。 里面是一份总结,附带了原文链接。 明雀猝不及防看到熟悉的名字。 她手腕颤抖,良久,点了进去。 那是娄与征注册的一个私人账号。 临时注册的,因为来不及更新,所以里面什么都没有。 最新一条里,只有一个视频。 是一个身穿白裙的女人,在一棵花树下跳舞。 当时月光倾泻,宛如水月轻纱。白裙曳地,她身后花瓣纷扬如征落下,偏偏转过身一瞬,那张面容,艳丽若妖。 那篇博文只说了一句话: 看她提着裙边下舷梯困难,娄与征等在舷梯下,抬着手等她。 “让你穿平底鞋就好了。” 他接过她的手,声音里含着笑意。 明雀才根本笑不出来。 那不是她第一次做娄家的私人飞机,却是的的确确头一次飞香山,还是去见娄与征的奶奶。 天知道她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很紧张,因为要准备回去的事,娄与征给她请了一天假,提前带她回了市中心公寓收拾东西。 明雀从晚上开始就犯毛病了,愣是怎么都睡不着。翻了衣柜发现找不着能穿的,焦虑得咬手指。 娄与征说,随便穿穿得了,老太太不在乎那个。 她才不信呢。 而且话是这么说,她怎么也是晚辈,哪有去见长辈随便穿的。 弄得娄与征原本都已经躺下了,硬生生被她气笑了,坐起来。 “反正你就是不打算睡了?” 男人松垮系着睡袍,手撑在床沿有些无奈。 明雀只是不想显得太没礼貌而已:“你说我明天去买衣服来得及吗?” 娄与征额角青筋一抽。 她这话说的,怎么听怎么都像是,她跟在他身边乖巧顺心,他却连件衣服都吝啬买。 十足的王八蛋行为。 “行。”他也不睡了,掏出手机出去打了个电话,“你要挑就挑好的。” 回来的时候,看着问题像是解决了,他就坐床边等,眉眼挑着倦意。 大概一小时后,公寓的门铃陆续被摁响,娄与征开了门。 各大奢牌的当季新款被送进来,堆了有一客厅,根本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半夜三点,娄与征也不废话,那些人送完衣服,他就让他们走了。 他随意踢了踢脚边的防尘袋:“都是你尺码,挑吧,这要是还挑不出来……” 明雀心想,那就是她眼光太高了。 她飘了,她居然开始嫌这些定制丑了。 娄与征:“……那就是他们确实做得丑,我会提供客户反馈,建议换掉设计师的。” “……” “解释。”他缓声催促,“你说出来我就信。” 声音如此低沉,黑夜里听上去,不像威胁,反而像恳求。 明雀喉咙梗着,水瞳泛着一层薄光:“我不想说。” 沉默了大概有三秒。 他眼神蓦然冷了下去,重新恢复成先前冰霜般的模样:“松手。” 明雀眼神里流露出不安,有些渴切看着他。 “松手。”他没情绪,“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他把衣袖从她手中抽离。 书房门被掩上。 唯一的光源彻底熄灭。 她这句话一出口,娄与征身体里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开。 他抬手,虎口捏住她的下巴,目光滚热:“这话什么意思?” 明雀被他捏着说不清楚,双眸含水:“唔……我是说……” 两人的呼吸已然交融成一体。 她的这句话仿佛是入场券,对娄与征敞开了欲望之门的一角。 胸腔烧起的烈焰蒙蔽了听觉,极度渴望又隐忍已久的,对她的拥有欲在此刻膨胀到极致,下一秒炸成泡沫,预谋滑腻今晚这一整个夜。 “不管了。”娄与征按着她后背,俯身下去吻她前甩下半句。 “我就按我理解的来。” 下一刻,空间陷入了安静—— 一整晚对自己故意的灌醉终于达到了目的,眼波与心跳暗燃着。 被他抱紧的瞬间明雀闭上眼,与对方的唇齿严丝合缝地贴吮起来。 这杯酒让你等了这么久,我很惭愧。 娄与征。 第 50 章 该往哪我看不见 HotPot-50.该往哪我看不见 时钟的时针走入十一点的领域,夜晚的面纱被揭开,露出诱人坠入迷乱的香气与色彩。 崇京市中心,跃金酒店顶楼精奢套房。 迷迭香被俏丽女生凌乱地步调踩碎,糜烂出一阵黏腻的清香,融在房间入口的空气中。 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的男女抵在门后热吻。 明雀往后踉跄,背后撞上墙面镜,隔着一层衣服都能感受到镜面的冰凉。 可仅仅这么一点冷却,早已无法将她从汹涌的情-浪中扯出分毫。 娄与征捏在她后腰的手滚烫粗粝,不容置喙地撩起她的宽松毛衣。 紧接着,他掌纹的粗粝捻在她细腻的肌肤之上,擦出一片激麻的火花。 明雀狠狠战栗两下,刚缓了口气,又被他捏着被迫仰头,承接下一波狂热的吻。 她阖着眼,其他感官就更加敏感。 明明五年没有过,娄与征的吻技却好像更加熟练了些,仍然记得那些会让她情难自已的敏感处都在哪里。 他扣着她的后脑,粗粝的舌尖扫过她口中柔软的膛壁,惹着她怕痒的舌尖,在上膛轻轻扫过,明雀就瞬间发出一阵剧烈的抖动。 娄与征太会掌控她了。 明雀抚在他颈边的手一点点往下,略过他滚动又温热的喉结,扫过他此刻因为动情而虬起的脖颈青筋。 天地寂静,仿佛只有潺潺的雨声。 娄与征垂眸,那双漆黑眼眸情绪翻涌,晦暗不明。 明雀不声不响看了回去。 他眼睫很长,遮住了心绪,也遮住了平时一半冷漠。让明雀霎时间晕头转向。 根本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抑或是假话。 要说娄与征这样的人,会纡尊降贵,显然并不容易。可要他对着她说谎,他却也根本不屑。 因为没必要,如果他想,他有一万种比之更迅速的方式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商人就是这么可怕的东西。 明雀敛了笑容,桃花眼依然潋滟,却不见了平时惯有的轻佻调笑,显得有些犹疑:“你疯了?” 娄与征淡声:“你要这么觉得,也可以。” “为什么?” “你觉得呢?” 明雀便彻底笑不出来了,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你是不是今天看到我跟他吃饭了?” 娄与征忽地嗤笑:“‘他’?” 他顿了顿,眼眸无波无澜:“明小姐的备选太多,‘他’是指谁?”化妆师捏着她的下巴:“稍微抬起来一些,对。保持不动哦。” 她拿起刷子沾了点口红,往明雀唇瓣上晕染。 “哎呀,真好看。” 明雀弯唇:“谢谢。” 镜子里的女人,下巴尖俏,仰起的侧脸滑腻白皙。她微张着唇,桃花眼半阖,一动不动。化妆师让她往哪儿侧头,她就往哪儿。 一副听话的样子。 她倒是真听话,别人让做什么她做,他说什么她是完全不听。 看了会儿,娄与征神色渐渐冷了下去。 化妆师回身蘸取唇膏,娄与征走上前,抬起修长的手指,重新摸上她脖子,像要夺回她脖颈的掌控权一般。 明雀看见是他,吓了一跳:“你怎么过来了?” 他摩挲着她的皮肤,触感温凉,不禁多停留了会儿,却不回答她的话:“跑什么。” 明雀:“……” 她这才想起,这人临走时,似乎是说了句,要在他的茶室等他。不过她是个坐不住的性格,心里有事,就一定要办。 于是当时胡乱应了两声,左耳进,右耳出,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没有反应,娄与征捏住她下颌的手指,缓缓收紧:“不说话?” “疼。” “疼就说话。” 他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明雀讪讪地笑:“我看外面风景挺好看的,就出来逛逛。你看……” 她衣服已经换好了,明雀起身,转了一圈。 “好看吧。” 青色的罗裙,料子轻薄柔软,裙裾扫过他皮鞋,明雀像只翩飞的蝴蝶。 娄与征扯过她长袖一角,布料捏在手里摩挲片刻,突然一用力,把她拽了过来。 是好看的。 他得承认。 他原以为她这个长相,那么浓丽,那么浓墨重彩,或明只适合穿红裙。明雀平时也更偏爱红裙。 没有想过,换上一套清新的装扮,竟然意外地,合身。 娄与征喉结滚动,眸色暗了。 一旁化妆师终于找着机会插话:“先生,可以让我上个妆吗,我还有一点没晕染完……” 娄与征松了手,她衣摆从指缝溜走,他退让一边:“抱歉。” “诶诶,好的。”化妆师这才硬着头皮挤过来,重新捏过明雀下巴,“啊抬个头。” 她全程战战兢兢! 这男人穿着西装,黑大衣垂至腿弯,周身气度华贵不凡,刚才扫了一眼,只能看到他袖口露出的黑金腕表。 那玩意一千多万! 她才不敢打扰他们讲话! 匆匆忙忙化完妆,店里另一个负责人过来问:“小姐姐,请问您需要跟拍的摄像师吗?” 汉服体验店大都提供这样的服务,考虑到有些顾客的需求,就会安排一个跟拍。但那要另外算钱的。 明雀原先是想约一个的。 她眼尾一扫门边,静默站立的娄与征。 这男人大概还没消气,侧过身没看她,留给她一个冷峻的侧脸。 明雀弯起眼睛笑笑:“喏,这我摄影师,我不需要啦。” 听见这话,娄与征神情微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没什么表情。 她垂眸不吭声了。 不算很体面的工作,别说娄家这样的家庭,放寻常人家,大概也是惹不起躲得起。 她从前从不觉得工作有什么好坏,然而到了这一刻,对比太强烈,她还是难免有了丝羞耻感。 然而老太太却沉吟片刻,轻轻哦了一声:“做这个,很委屈吧?” 明雀怔怔抬起脑袋。 老太太浑然未觉,自顾自道:“肯定很辛苦吧,三班倒,与征他爸爸有个朋友,是干导演的,哎哟就是三班倒,作息不规律,容易生病……你也是。” 她又说娄与征:“你不是有个朋友嘛,李家那小子,哦,书行嘛!他不是做娱乐产业那一块?反正跟你也熟,小姑娘想拍戏,你让书行帮帮忙嘛!” 娄与征失笑,握住她手:“好,我去跟他说。” 像是一桩大事终于解决,老太太有些满意点头。 “小姑娘,你觉得怎么样啊?” 明雀说不出话,喉咙像是哽着。 这一切来得都太不真实,猝不及防。 她问娄与征愿不愿意谈恋爱,其实没觉得自己能拿这个身份耀武扬威,她也没什么得意的。 然而不过短短几息,竟然已经被他带回了家,见过奶奶。 老太太也没有羞辱她,看不起她,反而和颜悦色,全程笑眯眯。 明雀其实很茫然。 她说不出拒绝话,只根据本能点头:“特别好。” 老太太开心了,眼角细纹泛起。 这时候,周妈忽然意识到:“哎呀,那少爷不娶孙家的啦?” 说罢,飞速扫了眼明雀,自知失言:“我说错话了。” 老太太偏头瞪她一眼:“你老糊涂了!娶她干什么,我们与征又不喜欢她。” 大概是不想让老太太操心,娄与征垂眼,唇边勾出一抹极浅的笑意,几乎辨不分明。 他解释道:“我把婚退了。” 明雀怔然看向他。 “退得好。”老太太却拉住他手,语重心长,“奶奶早就知道你不喜欢她,娶回家也是受罪,不如不娶。反正这婚事,也是她自己求来,她爸爸和你爷爷订的,怨不上你。” “就是,没见过自己赶着上门的。”周妈附和道,她转而又问,“老太太,你怎么看出来少爷不喜欢她啊?少爷之前也没有喜欢的啊。” 老太太哼笑:“这还看不出来?要真喜欢,早娶了,哪拖那么久。” 娄与征不吭声,唇边笑意浅淡。 老太太便又招呼明雀,和蔼笑道:“不过小姑娘,你打算什么时候和与征结婚哪?” “?” 明雀猝然抬眸:“嗯?” 她又急慌去瞧娄与征。 老太太怎么会突然这么问,他没提前和她说过啊。 两人视线相对,足足看了好几秒。 明雀皱眉。 她眼神讯号很明显,这话她接不了,这事她也不能确定,想让娄与征快帮她解围。 【好好听啊姐姐!】 【来了!这次晚安歌单好美,是我没听过的歌诶!】 【鱼鱼声音真好听,呜呜,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开直播呀?】 明雀挑了那条说“什么时候开直播”的回了一下:【在准备了,下次吧。】 他肯定是知道的,明雀无端心里发颤,连带着眼睫都轻颤了几下。娄与征了解她,有时候或明比迟钝的她,更能发现她的情绪变化。 他们过去有好几年都朝夕相对过,她呼吸缓急,心跳快慢,他都能察觉。 和商人谈情说爱,就这点不好,你还没有怎样了解他,他却把你看透了。 明雀一瞬间像是不能动,脑海中一遍遍回想的,是那天孟靖南说—— “明小姐,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明雀当时就想,不会,他最恨有人骗他,她砸坏多少个藏品他未必生气,可如果是骗他……那和任何错误都无法相提并论。 他会觉得她在玩他的。 现在她依然这样想。 尴尬难堪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空气中的养分越来越稀薄,明雀几乎觉得窒息。 她勉强弯唇,尽管对面可能根本看不见,她还是维持着这个笑脸,轻声道:“我有点累,先进去睡了。” 背后却蓦地响起他声音。 “明雀。”一如既往的磁沉低哑,那道声音顿了顿,才平静说,“你要和我分手吗?” 这句话石破天惊一般炸在耳边,明雀愣了足足半分钟,才终于从颤抖中回神:“什么意思?” 她觉得她好像听明白了,又像是根本分析不出来,他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眼前身影掠过,明雀还未反应,后腰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掌箍住,然后肩膀被推着,狠狠撞在了门板上。 她一句“我”还未出口,唇上便骤然有温热覆盖下来。 明明是正常的男性体温,那一瞬,却像是岩浆滚落在她皮肤上,猝不及防地,灼得她心脏难受成一团。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一个吻,暴戾的男性气息爆裂开,他凶恶到宛如撕咬。唇贴唇,舌尖狠狠顶开她齿关,明雀偏头想躲。 可就这一个动作,像是彻底激怒了他。 娄与征一只手牢牢把控住她下颚,强迫她抬头,至始至终维持这个仰望的姿态。 他在那一刻,理智尽失,是好脾气也没了,耐心也没了,什么都没了,曾经想维持的好形象,就那么“轰隆”一声塌了,不复存在。她点开看了眼,眉头轻蹙。 娄与征在她身边开车门:“怎么了?” 明雀捏着手机,看他:“我明天没有戏拍了。” “为什么?”他皱眉,语气不解,“不是说明天有几场戏的?” “被删掉了。”明雀故作轻松,“我是女二嘛,戏份太多了。” “多少?” “我没数过。”夜风吹着她长发,明雀掰着手指,“可能占十分之一呢。” “十分之一,多。”娄与征凝视她,眉眼隐约挂着怒意,“多在哪?” 他不了解娱乐圈,也不关注,肯定不知道戏份占比是很重要的。 明雀都没他生气,好脾气给他解释:“不是啦,你看男女主都要占掉一大半的,下面还有男二男三,女三,还有一些配角……所以我的戏份其实不算少的……”” 然而她的解释屁用没有,娄与征压根没听完,他压着呼吸,额边青筋隐现。 他朝她伸手:“手机。” “做什么?” “秦阳要是不会导戏,你以后就别和他合作了。”他忍耐情绪,“你们没有合同的?他删了你的,加了谁的?” 明雀慌了。 娱乐圈有暗规矩,男女主如果背景够硬,流量够大,他们想删戏改戏,很多时候,连导演也没有发言权的。方才嚣张气焰全无:“娄总,不关我们的事啊,都是别人要我们这么干的!” 娄与征恍若未闻:“方宇,你和罗帆守着这里。” 他抬脚踹开明雀家的门,转身走进屋内。 他到时,明雀正握着一把刀。 看到娄与征走过来,她沉寂多时,木讷近如死灰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明雀嘴唇干裂,神情恹恹,抬起眼,目光呆滞地滚了滚,似乎是在确认来人。 最后嘶哑地道:“你怎么来了。” 娄与征看见那把刀,目眦欲裂,一把夺过去摔在地上。 他死死握住明雀肩膀。 那肩膀单薄瘦削极了,几乎硌手。 娄与征不受控制地低吼:“你想干什么明雀!” 明雀眼珠缓慢转了转,最后对上他眼睛。 “你以为我要寻死是吗?”她木然地说,随即翻过身,把自己蜷得更紧,“不,不是的,我不会的……” “……我爸的事还没有解决,我怎么敢死。” 最后一句说得很小声,娄与征没有听清。 他伫立在沙发前,皱眉看向明雀。 她怎么就能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沙发上的女人长发散乱,虬结成一团,她不知道多久维持这一个姿势,不洗脸,不吃饭,不说话。 唇色苍白,脸颊也微微凹陷下去,眼底满是乌青。 娄与征紧抿薄唇:“明雀,你要把自己搞成这样子吗?” 说得好像全是她的错一样。 反正他从来都只会这样想她。 明雀没力气反驳,只是有点想笑,她真的笑出来:“你懂什么,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娄与征不动,也不走,片刻后他强硬把明雀拉起来:“起来。” “你放开我。” “起来吃点东西。” “我不饿。” “明雀。”娄与征音调发抖,“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他扯过明雀胳膊,抄起膝盖。将她打横抱起,她太瘦了,手肘抵着骨头硌在他胸口,以至于她连挣扎的力气都微乎其微。 娄与征一瞬间,像是有把刀在剜心脉,痛得他呼吸都颤了几分。 他们分手时她还好好的,有劲和他顶撞,惹他发疯生气。 他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一个人,短短半月就能憔悴成这样。 冰箱里食材不多了,娄与征心急如焚,也不愿慢吞吞做多精致的菜,随便拿了袋饺子,噼里啪啦尽数下到锅里。 他把明雀放在餐厅椅子上,明雀就一动不动坐着,不说话也不反抗。 饺子浮起,他盛好摆在她面前,往明雀手里塞了筷子,她也就垂着眉眼,沉默地,小口小口吃着。 问她要不要醋,她不吭声,问她还要不要吃别的,她照旧不吭声。 娄与征没办法,他现在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娄家人情复杂,明雀不想这种事也要他操心,赶忙拦住他:“不行,你不明和我导演说!” 娄与征低眉,深深望她。 这么多年相处,她已经能很熟练捋毛,她走过去抱他胳膊,扬起脸:“反正你不准说,不准找秦导麻烦。” “这不叫找麻烦。”他严谨纠正她,“你们签了合同的,这是合法走程序。” 她头都要痛了。 明雀难得板起脸:“反正不行,这个事也没很严重的,我们演戏不看戏份,该演的演好就行了。” 娄与征望着她,很长时间没说话。 良久,他才低眸:“你这么好欺负的?” 明雀微愣。 “之前在街上遇到人碰你,你不让我管,现在演戏戏份没了,你还是不让我管,再往前……”他冷淡,“你家里人骚扰你,你甚至都不肯告诉我为什么。” 循着她愣怔的目光,他缓慢而清晰重复:“你怎么那么好欺负?” 明雀眼睫轻颤,微微垂下眼睫,说不出话。 还能为什么,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遇事不要太争强,出头了会被当标靶。太要强的性格如果没人兜底,吃亏的永远是她自己而已。 可她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娄家不是她家,他们经历过的事也不太一样。 人是没法真的共情那些经历以外的事的。 他们无非站在制高点,轻蔑审判她—— 你为什么那么弱?你为什么真的能被人欺负啊?你不能想办法吗? 多好笑,明明施暴者不是她,全世界却只要求她想办法。 …… 看着眼前人愈发漫长的沉默,娄与征微叹口气,关上车门,他伸手捧过明雀的脸,低声道:“没凶你,生气了?” 明雀沉默摇摇头:“你不送我走了吗?” “还走个什么?”他慢慢把她搂过怀里,“不是明天没戏拍了?也不要我管的,晚上住这里好不好?” 根本想不出别的方法,只是越吻越觉得她怎么会这么气人。 最后就像是为了故意惩罚她,他咬破了唇,瞬间闻见了血腥味。 咬够了,他松口,手掌却仍然狠狠箍住她没有移开,明雀抬眼,娄与征眼眸一片漆黑。平安夜的那一天,茶树还没开花。民宿里几个人商量怎么过圣诞。 原本是不打算过的,主要是没想法。 这种节日多半是小情侣间过着玩,他们一帮单身的,实在想不清楚平安夜喜庆的点在哪里。 宋夜提议去游乐园,说是晚上会有活动。 但想也知道,人挤人,什么都看不到。 于是这个提案被否了,一直到平安夜当晚,几个人都没想出来方案。那天就安排得稀里糊涂。 他们后面干脆在民宿里烧了个炉子,煮果茶,选了部电影看。 是个很无聊的爱情片,看到一半,明言嚷嚷着说不行:“我靠,这么无聊,你们再放下去,我就得睡着了。” “我也觉得不好看,好无厘头啊。” “爱情片不都这样么,你还想看出花啊?” 宋夜提议:“那要不看鬼片?” 楚小莹看着娇娇弱弱,意外胆子很大,举手赞成:“好啊,要不看那个电锯杀人的吧。” “那个不是鬼片,那是恐怖片!” “那就看恐怖的呗。” “你不怕吓人啊?” “又没关系,一个人看害怕,我们这么多人呢。” 宋夜抬肘,戳了下明雀:“你说呢?” 明雀捧着茶,无所谓地道:“我都行,你们想看就看呗,应该挺刺激的。” “行。”宋夜就开电脑去找片子。 那三个人还在叽叽喳喳,明言在那吹自己不怕鬼,又说之前看了多少部恐怖片特别牛叉。 楚小莹让他滚蛋。 明雀觉得好笑,跟着轻轻笑了两声,然而下一刻,她笑意僵在嘴角。 明雀转过头,沙发的最角落,娄与征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不动也没说话。 他目光深邃而虚无地落在地毯,像是什么都感知不到。 所有人都在热闹讨论,他像个局外人。她忽然发觉,她好像把他给落下了。 说来也不是故意的,他们聚会,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娄与征和其他人都不是很熟,楚小莹畏惧他,明言是纯不认识,宋夜……宋夜从九年前看他就不很顺眼。 他在这里,唯一平时能说上话的,只有明雀。 明雀如果出门去,或者生病不下楼,他就会自己一个人待在房间,或者客厅角落办公。 他能一整天不说话。 想到这里,明雀不知怎么的,心里头一闷,心脏就好像被谁重重捏了一把,让她竟然愧疚起来。 她很少有这样的情绪,因为长这么大,都是别人对不起她的情况多些,她对不起别人的时候,少之又少。 哪怕是她和娄与征,也是从前他侮辱她是床伴的时候多,她有什么好愧疚的,又不是她羞辱他。 可现在,世界颠倒,什么都变了。 关系变了,位置变了,就像从前哪怕冷战不说话,哪怕吵架甚至动手,他胳膊一揽,她就能顺势坐在他腿上,手臂挂住他脖颈。 她气人,娄与征会沉默着抚摸她薄薄脊背。 而后,不管再大的矛盾,也能渐渐抚平。 现在连说话都少,又怎么能抚得平呢。 明雀抿唇,踌躇了片刻,还是凑过去,压低声音悄悄问他:“你想看吗?” 大概是没想到意见还会被考虑,娄与征有些茫然地抬眼:“什么?” “恐怖片,你害怕吗?” “你是要跟我分手吗?” 他缓慢而清晰重复一遍。 嘴唇发麻,舌尖也是麻的,明雀微微喘着气,那股子血腥味一直在嘴里打转。 过不久,她微微低眸,脸上碎发散乱:“我没有这样说过。” “那就是这样想过?”娄与征笑了声,呼吸转了好几个来回。 明雀不吭声了,她没法说不是。 她没法继续对着他撒谎。 “好。”他懂了,终于蓦地松开了扼制她的手,脱力般往后退了几步。 他隔开一臂距离看她,没有生气,连语气听上去都平平淡淡:“那你究竟有没有把我当做是你男朋友?” 明雀愣怔,眼前几乎模糊。 “我在这里等了你一晚上,你不回家,为什么不告诉我?” 明雀找回自己的声音,艰涩难听:“对不起。” 她垂下脑袋,从娄与征的视角,只能看到她侧颈一弯滑腻白皙的肌肤,在幽暗室内,莹润到近乎夺目。 明雀狠狠咬住了后槽牙,眼眶微红:“娄与征,有意思么。” “那你三番四次挑战我的底线,有意思么!” 娄与征蓦地伸手,箍住了她的腰,他扳过她的脸,面孔阴沉到极致。 双手颤抖,像是发怒像是发泄,气息不稳道:“我有没有说过,嗯?我有没有说过,你永远不要来求我,我有没有说过!” 明雀眼睫轻颤:“说过。” 娄与征嗤笑:“‘说过’,你也知道我说过?那你呢,你来干什么?” “你侮辱我结束就跑,行啊,你有骨气,你这么有骨气,今天为什么还是会来到我面前?” 他眉眼深沉,声音嘶哑:“明雀,我要个答案。” “你,你送我一张支票?” 娄与征伸手替她将鬓发挽到耳后,语气和淡,解释用意:“没填数字,你自己写,多少都行。” “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但我最想送你这个。” 明雀不明白,但总觉得娄与征的这张支票有深意,“为什么?” “离开滨阳之前我去童月的工作室找蒋望。” 娄与征伸手圈住她的腰,把人拉近一点:“童月跟我说了很多。” “其实你挺想做美甲这方面工作的,是吧。” 她眼神忽闪,捏着支票的手犹豫了。 “你算我是投资也行,别的也罢。”娄与征注视着她,嗓音那么散漫却又那么可靠:“送你这个,是我想买你一次勇敢。” “明雀,我买断你一次勇敢,这张支票。” 他说:“就当是我送你去追求理想生活的车票。” 天高海阔任她飞。 不管是成功,是失败,都有他在背后兜底。 50-60 第 51 章 也许爱在梦的另一端 HotPot-51.也许爱在梦的另一端 整个青春期,明雀几乎都是在小心谨慎和自卑中长大的。 最明媚的大学时光,也只有和娄与征认识,在一起的那一年半载里有过片刻高光。 她曾经拥有的明艳与自信,大部分都是从娄与征身上得来的。 她觉得娄与征高不可攀,却又因为这个人,屡屡对自己产生自信。 他好像就是有这种魔力。 语气浅淡,言语也并不华丽,行为也没有什么故弄玄虚的技巧,却可以这样简单又直接的给人汹涌的底气。 并非因为这张支票,只是因为娄与征的一句话,一份肯定。 让本来已经对这件事过眼云烟的她,压根没有真的去想过这件事的可实行性的她,真正开始思考起来。 思考着,如果连娄与征都说可以试试,那么她是不是真的可以勇敢一次。 断去所有后路,拼这么一次。 创业是一个拼赢了也不会一劳永逸,但拼输了一定一无所有的游戏。 真是豪赌啊。 明雀把支票放回盒子里,重新合上放在一边。 娄与征靠着桌子瞄着她这番动作,歪头询问:“不填么?没想好需要多少?” 娄与征父亲这人除了空有一副好皮囊,其他一无是处。 大概在娄与征十岁的时候,杨海华第一次得知娄伟峰和黄莉的苟且事,十五团圆那天,她领着娄与征去老头老太太那吃饭,打进门开始气氛就不对劲,饭桌上没人说话,也都阴着脸。杨海华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每每问,每每被搪塞。 直到饭场散了,娄老太才扬言催着她带娄与征回去,可杨海华并不愚笨,磨磨唧唧待到了傍晚,老两口仍没有让她娘俩留下来打算。她越发觉得蹊跷,娄伟峰常年在外省做包工,过节自然就没能回来,以往都是一家三口待到晚上吃完晚饭才坐车回去。 杨海华低头看看儿子,再看看不远处般大的小孩,心脏像是被拧干了血。 直到现在,娄与征依然清楚记得那天晚上蚊子在他胳膊腿上咬了多少个包,杨海华捏着他手,站在黑漆漆的瓦房墙后绝望地听了多久。 娄与征靠在医院的椅子上,后脑勺贴着白墙,眼皮睁一半耷拉一半,不知在想什么。 明雀坐他对侧,目光顺着望过去,那双平日本就黯淡无光的眸子,此刻看着更加的冷漠。 “杨海华?”一位小护士捷步走过来,合上记录案,“杨海华的家属在哪?哪位是杨海华的家属?” 娄与征蓦地站起身,“我是。” 小护士的目光在他身上扫量一圈,“你是他儿子?” “嗯。” “行,病人伤口没什么大碍。打完针,现在情绪稳定了。”小护士说着,把单子递给他:“先去一楼大厅口缴下费。” “好。” 娄与征接过来就要折身走,还没走出两步,忽地反应过来什么,两手摸了摸兜,有些难以言喻。 明雀看出他应该是钱没带够,起身慢慢走近,拍了拍他胳膊,说:“给我吧。” 娄与征低头看她一眼,站着没动。 “别犟了。”明雀主动从他手中抽出单子,“先进去看看你妈妈吧。” 娄与征睁睁地望着她走远的背影。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难耐,一会功夫,走廊接连拉出好几辆担架车都从他身边推过。他站当中碍事,小护士喊他腾腾空,他却丁点儿反应没有。 小护士无奈:“欸,麻烦你让一下啊,堵着道了。”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早已空荡荡的,娄与征被唤过神,抬脚进了左侧病房。 这间病房有三张床位,空了一个,还有一个已经睡下。 娄与征寻了寻杨海华,走到最靠窗的床铺。他进来的时候杨海华已经醒了,睁着眼,直直看向摆在窗台的那盆假绿植。 娄与征拉开床侧的板凳,站到床头桌中间给她倒了杯热水,递给她时她没接。娄与征就这么举着,也不说话。 病房里要是有人碰见这么一幕,一定会觉得这家人有病,气氛极怪。 僵持着十来秒,杨海华似乎想开什么,从他手中接过纸杯,攥在手心里。娄与征见她似乎动非动的抿唇,知道她有话要说,也没着急,回身拉过椅子坐下静静等她开口。 “那钱我不会给她们。”杨海华捏着纸杯。 “嗯。”娄与征看着她后脑勺的纱布,“随你,想给就给,想留就留。” 杨海华平静地出声:“你爸死之前留下唯一有用的东西就只有这个,这也是我们娘俩应得的。” 娄与征转头,目光穿透窗户落到光秃秃的树根上,横生枝楞在半空,显得格外萧落。 “你别提他,他算什么东西。” 杨海华未语。 痛恨娄伟峰的不止她一人,娄与征也是,是他把好好的一个家砸得稀烂,把原本可以圆满的家庭搞得支离破碎,所以她从来不怪娄与征说话难听。 杨海华偏头看了看,娄与征的脖颈还在滴着水珠,再往下深了一大块的领口。 “她们是死是活与我半毛钱关系没有,那钱是妈留给你的,谁也不能动。” 娄与征半垂着头,“留着吧,吃药也要用。” 杨海华的思绪越拉越远,自顾自地说:“以前你爸在的时候总拿你跟他比较,他觉得你没出息就打你骂你,慢慢的,你爷爷奶奶也不喜你,我给你找老师补课,就是希望你不比他差。” 娄与征似乎不愿意回忆那段日子,“我知道。说那些做什么。” 提到补课,杨海华顿了下,“明老师呢?我记得她今天过来了?” 时间过了半圈,这个点明雀差不多该上来了。娄与征说:“嗯,昨天她有事,要换到今天下午。” 杨海华想起下午那场丑态,心里也不好受,她知道自己有病,哪怕很少犯,其实她已经很久没这个样子了,生活工作都很正常,放在平时完全不会有任何发病的征兆。 “妈今天让你在老师面前出丑了。” 外头浩荡的雨还在下,今年整体气温偏低,十月的天已经冷得像入了深冬,通城还没有集中供暖,病房阴凉阴凉的。 过了很久,娄与征靠在椅子上抬头,声音低到自喃:“没事,有谁在乎。” 两人的距离不算近,杨海华躺在病床上,似乎没听清这句话,又问:“老师呢,回去了吗?” “出来的急,我钱没装够,她去一楼缴费了。” 杨海华微微偏头找自己的包,看了一圈也没有,应该是都没带出来,她心里觉得过意不去,说:“我屋里的床头柜有现金,等哪天老师再过来,你取出来拿给人家,让人奔前跑后的太辛苦了。” 娄与征点点头,没再接话。 明雀回到病房后见杨海华已经清醒,小心斟酌着跟她聊了两句,她态度还算和善,不像之前的几次交谈这么冷淡,现在回过头再想想,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杨海华道了几句客气的话,“真是麻烦了,等晚些我再一起补给你,今天我恐怕不能回家” 明雀懂她的意思,忙开口说:“不用那么放心上,没多大的事。” 杨海华难得笑的慈祥,点头称好。 两人再无言,明雀觉得该走了,正准备和杨海华道别时,她却提前一声喊坐椅子上的那人:“娄与征,你去送一下老师。” 娄与征脸上淡淡的,没点儿表情,明雀知道他现在心情差,对杨海华说:“没事的,让他留下来照顾您吧。” “这是应该的。”杨海华摆摆手。 她在想推辞说些什么,娄与征已经从椅子上起身要朝门口走了,不好拂了人面子,明雀只好答应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沿着走廊到尽头,拐下了楼梯。 医院大厅的人擦肩奔走,旁边缴费窗口排着一长溜的队,有时候进了趟医院就会感慨,生命真的很脆弱。 半空早已阴沉,明雀在门口停了下,这会儿才想起来少了什么东西,她腾出胳膊在挎包里翻了半天,又转手去摸外套口袋,仍都没找到。 娄与征站一旁,望她两秒才出声:“怎么了,找东西?” 明雀放弃了,抬眸说:“手机应该没带。” “在里头?”他侧身后偏了下。天翻了一通,风势渐渐变大。 明雀收拾好卧室,等房间通风差不多就把窗户关上了。她走到对面那间屋子,见谢灵还在铺床,主动向前帮她一起。 这套房两室一厅,六十个平方,不算大,两人住下刚刚好。 八点多的时候,才算把整间屋子收拾完毕。 两人早就饿过了头,明雀本想下楼到小区外边随便吃点,但谢灵不让,说什么搬家头天必须要守在屋里,不能随意出门,这叫护宅。 她神神叨叨的,要自己下楼去打包,让她等着,说只要家里有人在就好。 临出门前把鞋柜边的高跟鞋收起来,换了一双平底的,说了一句等着,推开门就火急火燎地往楼道走。 明雀只觉得好笑,不知道她从哪搞来的无稽之谈,也没跟她争论,只好随她折腾了。 她闲着没事干坐沙发上开了电视,一部豪门虐恋。 平日里这个时间都在上辅导课,突然停一天,莫名感到清闲,想着想着,脑海里那张脸就成了形。 明雀不知道她不在,没人督促他会不会又懈怠了,刚想摸抱枕下的手机发消息,斟酌几秒,又觉得不妥,怕他觉得她管太紧起反作用。 难,辅导个小混蛋可真难呐。 谢灵很快,来回没用半个小时拎着俩小炒菜进了门,垂眸换鞋的时候往地面看了眼,这一看不得了,“嚯,这么干净?” 明雀从阳台露出头,“你慢点,地还没干,别滑倒了。” “哎呀。”谢灵走到茶几边,弯腰打包好的饭菜摆上,笑着砸砸嘴:“娶你可真幸福,太贤惠啦。” “少神经啊。”明雀从她后头过。 两人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洗了手,没点形象地大口夹菜扒饭。 谢灵吃到一半抬头,对着明雀鼓当当的两腮,想起什么,突然噎一句:“你要是答应了徐老师送,咱早就能吃上饭了,至于等那个搬家的到下午才来啊。” 徐谦羽的办公室就在明雀带的实验课楼上,教室门正对着楼梯,两人几乎每天都能碰上个一两回。 明雀觉得徐老师这个人过于热情,有事没事都要和她打声招呼,算起来她只是个小小的助教,和正儿八经的的讲师完全搭不着边,但他一次次的指点她,给她指路,教她明年如何升讲。 “又不熟,怎么好意思麻烦人家。”她说的实话,欠人人情总得还。 谢灵也懂这个理,舀了口粥,咧嘴笑:“你觉得不熟,我看他倒是对你热情的很。” “哪有,别乱说话。”明雀低低反驳。 谢灵哈哈笑:“真的哎,我就觉得徐老师对你不一般,估计一见钟情了?” 明雀觉得无语,“你恐怕对这个词有误解。” “信我的。”谢灵听出她意思,夹筷子的手摇两下,蹙眉看她:“咱样样都拿得出手好么。”话落后几秒,不顾她回答,又感慨似的:“不过男人是肤浅,一顿饭都能感情上头。” 谢灵一提起来,明雀才回想到上半年和徐谦羽的第一场饭局。 说来那次挺尴尬的,明雀本以为导师只是和她简单的吃顿饭,没想到后面又喊来一人,饭吃到一半,才莫名觉得暗藏玄机。 导师叫陈红,五十多岁,学术放面挺严格的,但私下反差极大,爱聊喜热闹,得意弟子中最重视明雀。徐谦羽曾经二硕的时候也是她手下的,同处一个学校,两人经常见面,关系也甚好,他经常去办公室拜访陈红,所以和明雀也就这么一来二去认识了,但也仅限于认识。 人一上了年纪就爱张罗好事,陈红见明雀一直没谈对象,又想到身边有这么个好的人选,转眼就要给两人牵线。 明雀明里暗里都推辞过,陈红不傻,看她没这层意思,自己也就撒手不管了。 “就你对男人了解。”明雀弯唇笑她。 谢灵吃饱后懒洋洋的,倚在沙发上,闲聊:“男人没啥好东西,看起来人模人样,但大部分都表里不一,就像我们公司那群西装革履的,看着成功相,实际上肚子里的黑墨水都盛不下往外溢。”她就这么随口一说,嘴永远快脑子一步,并没有针对谁。 明雀不置可否,又闲聊了一阵,两人先后去卫生间洗了个澡。 明雀再出来的时候,谢灵那屋的门已经合上,她把洗衣机搅干的衣服拿到阳台一一晾上,晒完后也没着急回屋,开了会儿窗透透气。 说这套房子是不错,前排没任何遮挡视线的建筑,十三楼的话,白天应该采光也很好。 环境舒坦了,价格自然也就上去了,她现在除了科研助教岗的工资,剩下的就来源于家教费,以后生活在这,日常吃喝的开支也会流水一样加大,这么一想,让明雀不由得发颤了下,她现在只期待着明年能顺顺利利的升讲,着落以后,工作就算是彻底稳定了。 明雀弯腰趴在窗台置衣杆上,打开手机看到上次通话的时间,已经三个月之久了。 三个月都没和家里人打电话,不是她不想,而是每每通话都会有种噬心骨的痛。 明雀拨通后,悄声喊:“妈,睡了么?” 明雀家是老式座机,她妈站在沙发跟前,声音不冷不热,“还没有,在给你爸按腰。” “爸的身体好点了没?”她问。 “老样子,什么好不好的。”明母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六七年了,要好早好了。” 明雀嘴里一阵苦涩,“警察那边那边还没有消息,让我们再等等。” 明雀母亲没吭声。 冷风从窗口的缝隙刮进屋,刮到她面上,明雀知道明母还在怪她,忽地眼眶变红,“妈,对不起,当年我不该粗心,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卫生间外面,也不” “他不该跟你去什么松禾镇玩什么冬游。” 明雀的心跌进谷子里。 明母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如果你弟弟还在,年纪应该和你当年差不多大,我前几天看你隔壁林婶的儿子真好,学习也好,每天上学路过咱家门,乐呵呵的跟我打招呼,是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和他一样快乐。” 明雀不知道如何接这句话,明母没再回忆,说了最后一句,“你要愧疚,就把你弟弟找到,也不枉你爸瘫倒床上的这六七年。” 明雀一只手盖住脸,“我会的,那也是我弟弟。” 挂了电话后,明雀没收手机,原本想给孟警官打个电话,可是看一眼时间,太晚了,不合适,也不好打扰人家。 她随手往上一翻,看到了字母L的联系人,这一栏只有他一个。 明雀看几秒,风吹的有些冻手,她把手机收下去了。 明雀抬抬头,视线向远投放,穿过黄白暖调的万家灯火,斜右侧有一处四四方方的空旷之地,她想了想,应该是学校的操场。 天冷,很少会有学生出来散步,那块黑乎乎的,只剩一两盏照明灯点缀在半空。 明雀望了很久,直到冷意渐渐灌满全身,才拉上窗户走回卧室。 ** 转天,空气灰蒙蒙的。 估摸着搬新家的原因,谢灵上午起得很早,洗漱后主动去买了早餐。家里除了没碗筷这些,还得添些日常用的必需品。 两人十点多去了趟超市,逛了接近两个小时还没把东西买齐,明雀念着下午的课,催了催谢灵,没敢太耽误时间。 回家的路上阴沉沉一片,路上行人也少,估摸着要下场大雨。 中午明雀露了一手,谢灵擦桌子洗碗,结束后,已经过了下午两点钟。 她出门前给娄与征发了消息,让他提前准备着,不过等下了公交车后那家伙仍没动静。 她拨了通电话,第一次没人接,转手又拨了一遍。 半空还是阴,沿着那条通往家属楼的小巷,走着走着雨点就噼里啪啦杂了下来。 明雀边打伞边在心里把他换着花样地骂,似乎没注意前方的异样。 也就三四米的距离,一个套着羊绒长衫穿皮靴的女人,跟一个老太太共撑一把伞,那老太拄着拐杖,女人不耐烦地语调丝丝传入耳朵里。 “是不是这栋啊,妈你到底有没有搞错?”女人仰面找着楼层号,“确定他们还住这?” 一道颤颤巍巍的老人声:“哎呦,是啊,不住这里他们娘俩还能去哪啊” 女人低头瞥了老人一眼,提醒道:“你待会说话不要心软,别忘了你孙子的救命钱。” “记着呢。”老太拐杖敲了敲满是水花的地,似乎叹了口气,“都造孽哦。” 明雀从她们后头经过,再往后的话没听到,她现在无暇注意别的,就想知道娄与征那个死孩子跑哪去了,她赌他肯定不在家。 明雀换了只手撑伞,刚要重新拨给他,那边先来了动静。 “是我。”话筒那头乱糟糟的。 “我知道。”明雀没好气,直接问他:“你人在哪呢?” 娄与征回头朝小吃店看了眼,跟胡斌和昊子招招手,露出个唇形说要回去。 那两人看出他意思,也没嚷嚷,摆手直接让他滚蛋了。 娄与征听出她语气不大对,好声笑了笑:“在外边呢,这就回去了。” 他中午没地儿吃饭,自己又懒得做,突然想到昨天胡斌跟昊子因为文佳佳的事闹得有点尴尬,他夹中间也不好受,于是决定当个和事佬缓冲一把,顺便借此机会解决了一顿午饭。 事实上,男人之间确实很少有隔夜的仇,吃饭时候他先说一句,然后他在垂头给个台阶,这茬就算是过去了。 娄与征见她没说话,问:“你现在到哪了?” 明雀站定,盯着面前锁死的防盗门,冷冷地回:“你家门口。” “你去那么早?”娄与征诧异。 “你不看看几点了。” 娄与征还真把手机拿掉往屏幕上看了眼,拉着长音:“三点了啊,我没注意。不是,你昨天也没提前跟我说几点啊。” 明雀没心情跟他扯皮,说:“你还要多久能到?” 雨点愈发密集,身边的男男女女撑伞而过,过了红绿灯,娄与征步子开始加快。 “马上,你先进去。”他停两秒,继续道:“钥匙钥匙应该在门后的油漆桶下边还有一把,你踢开看一眼。” 明雀顺着他话音往脚边看,盯量少许,还是觉得不妥,家里又没人,她自己进去不太合适。 娄与征好似看懂她一样,“白墙泥地,破成那样有什么值得的,进我屋待着。”说完后,又觉得语气不大对,缓声添了一句:“天冷,你要是病倒了可别耽误我补课啊。” 明雀默默叹了声气,“嗯。” 这句话刚落,走廊的窗户外激起一道白光,蜿蜒疾驰,随后一阵轰鸣雷声响起。 明雀挪开视线,往上看了看:“你出门带伞了么?” 雨水从他脖子灌进去,娄与征满不在意地抹了把。隔着电话的距离,他也昂头向上,好像跟她同个步骤。 他说:“没有啊。” “现在下大了,要实在不行,你先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娄与征顶着冷雨迈步,笑了笑:“你担心我淋着啊?” 明雀没跟他开玩笑,“不要在路上耽误时间,先挂了。” 娄与征:“” 她按照娄与征说的位置摸钥匙,开完锁后,又弯腰放回去。 这是明雀来的近一个月里,第一次仔细扫量这间屋子,虽然面积不大,但各种家具呈放的整整齐齐,丝毫不显得拥挤,进门右手边就是两尺高的红木鞋柜,然后对着老式的皮面沙发,茶几,沙发扶手的后侧是厨房,无门,出来就是的小方桌,应该是留吃饭用的。 不过,在她少有的印象中,娄与征很少用这张桌子吃饭,包括上次两人用的也是茶几。 她没再多看,抬脚准备进娄与征卧室,身后却响起了几道敲门声。 头两声还算轻,直到第三下力度猛地加大,她直觉应该不是娄与征,他没这么快回来,但也不像是杨海华。 明雀想了想,怕是邻居有什么事,还是主动走了过去。 “莉莉,你小点声哦。” 女人说:“小点声他们能听到吗?” 门敞开,打头而站的是个还算时髦的女人,后边是一位上了年纪老太太,头发花白。 明雀觉得眼熟,愣几秒才认出是刚刚楼底下搜寻门号的女人。 她客气地问:“请问你们找谁?” 黄莉上下扫视一番,不知道这是哪号人,转过头看身后老太太。 娄与征奶奶显然也是木讷,以为是换人了,佝偻着身子朝客厅里瞧,“你好啊姑娘,请问原先住这的人不在了吗?” 明雀手扶着门把,虽然带着警惕,但还是规规矩矩问话:“您是哪位呢?” “什么哪位哪位,她是娄与征的奶奶,就原先这家人儿子的奶奶,这还不让进吗。” 娄老太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的女人不耐烦地拉开她,老人身子骨散,眼瞅着要站不稳时明雀急忙上前一步扶稳她。 黄莉撇一眼,又继续说:“所以还住不住这,麻烦给个准话。” 明雀脸上不大好看,撤回手,凝神盯着她。 “你这女人怎么回事,你谁啊,问你话也不吭——” “进来吧。”明雀淡淡开口,继而转过身往屋内走。 黄莉听她这么说,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说明那娘俩没搬走,还住在这。 她边挎包边挤着进,“冻死人,早说不就好了。” 娄老太丧了口气,“你收敛一点,不要这么急急慌慌的,等会儿好好说话。” 黄莉转头打量这间小客厅,不屑道:“我是可以不急,就不知道你孙子的命,还能不能等。” “不是。”明雀脑子里晃出零零碎碎的片段,轻声说:“应该在你家客厅,忘记拿了。”当时场面太混乱,为了扶杨海华她把手机撂在了沙发上,走的着急就没想起来。 娄与征没吭声,默了会儿,说:“你急么,不急的话给我个地址,我拿了给你送过去。” 明雀垂下眼,瞥到他裤脚的泥斑,积在布料的水珠拖着衣角往下,身上没有几处还干着的地方,又怎么忍心让他来回跑这么远。 明雀挎好包,轻声对他道:“一起吧,你回去洗洗换身干净的衣服。” 娄与征心里被扯了下,随着她视线往下看,淡淡嗯一声。 从上了出租车后,两人没再说过一句话,明雀慢慢消化他家庭的关系,感慨复杂之际,同时也想安慰几句,不过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雨不似先前这么大,仍细细毛毛的往下落。 车窗外的街景疾驰而过,雨幕将路灯勾勒在深沉的夜色,打下的光影带着点破碎。 出租车停在了路口,娄与征先一步从裤兜里掏钱,明雀看他一眼,默默将包收了回去。 从路口到家属楼还有些距离,两人都没撑伞,下了马路牙后人流也渐渐散去,道两侧的小摊也早早打了样,偶尔剩着一两家盒饭快餐之类的摆在折叠雨棚底下。 明雀步子比他快一步,娄与征注目着她背影,总觉得消瘦,却又坚强,他不知道这种想法从何而来,只是万般笃定。 娄与征抬手拉开衣链,兜到底,摸了摸夹克的内里。还干着,不算湿。 他忽然朝她背影喊了一声:“老师。” 明雀驻足回头。 短短一瞬,娄与征提步站她身后,半昏半暗的影子随着他动作颤动,还未等她晃过神,一件沁着温热的黑色夹克罩在她头顶。 就这么滞了两秒,明雀下意识地推掉,她要转身:“不用,你自己穿好。” 娄与征大手没松开,隔着那层厚重的布料按住她头,说:“挡着。” 他浑身上下就只有这件能替她挡雨,好像这样做能让他觉着自己不再像个废物一样处处被庇护。 小道很窄,两人又站在路中央,身后有骑着电车的按了两声喇叭。 娄与征感受着她的肩膀慢慢懈了力,才把手收回,“走吧。” 明雀未语,她两手撑着外套快步往前走,动作越大,冷风越肆意地刮乱内衬里的衣味,那味道悠悠转转最终都飘进了她鼻腔。她忽然想到几分钟前出租车里的念头。 也许不提,不安慰,是维护少年自尊最好的方式。 就在明雀倍感不妙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柴方荣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明雀!!”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针对我们母子俩!?啊!” 明雀心跳一踩空,懵了,不懂自己又怎么了。 柴方荣扬眉瞪眼,指着罗昊,含着泪愤怒地质问她:“你为什么要找你男朋友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你是真不怕我去报警,一家子闹翻了在外面丢人是不是!” 罗昊皱着眉,压着她的手:“妈,行了。” 明雀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怒火攻心又觉得荒唐至极,猛地冷笑出声:“哈哈哈。” 她乌黑的瞳孔猛然放大,像只炸了毛弓腰的猫,泄露汹涌的防备与攻击性。 明雀微微歪头,按捺着抖动的手指,“哎,柴阿姨。” “你他妈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第 52 章 无法存活在真实的空间 HotPot-52.无法存活在真实的空间 明雀一个从小逆来顺受的,连说话恨不得都没个大声的人,第一次在家里还是对着长辈骂了脏话。 瞬间,家里的氛围从紧张直接僵硬到了极致,几个人脸色瞬间就变了。 明国兴率先表态,严肃批评她:“明雀!你怎么和你阿姨说话呢?” “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罗昊的女朋友和明睿纷纷露出不安的表情,尤其是罗昊女友,作为外人看见这家里闹起来的一幕多少是有些尴尬的。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气味,随处都隐藏着一点就炸的危险。 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明雀被罗昊倒打一耙的行为彻底激怒了,或许是这几天娄与征给她的安全感太过扎实,成就她此刻不顾后果地也要反击自己遭受的所有委屈。 她看向自己的父亲,视线略过他苍老的眼纹和白发时心里一闪,不过仍然选择按下那多余的心软。 “爸,”明雀苦笑,讽刺道:“这些年您但凡对我多一点关心。” 她目光发狠看向罗昊,意有所指:“他都不能被打成这样。” “你们可以快点找吗?拜托了,他们手里都拿着凶器,真的,每个人都有!” “姓名。” “明雀。” “失踪者。” “明辉。” “年龄?” “十一岁。” 一位青涩的小警官抬头,忽问:“你多大?” “十九岁。” 小警官抿紧唇。 姑娘搓手合十,半身前倾焦急道:“快点快点!就在松禾镇下坝的公共卫生间,他们车已经开走了。” 小警官扶了下眼镜,合上文件夹,慢吞吞地站起身,只敷衍吐了两个字。 “好的。” 此后一经多年,再无音续—— 外边雨丝毫没停歇的迹象,明雀只觉得焦躁。 她完全弄不清现在处在什么情况,不过明显能察觉这个叫黄莉的女人不是个善茬。 黄莉随意的把包放下,坐在一侧的单人靠椅上,径自开口:“这女人白占着这么多钱也不知道好好利用,你看这屋子寒酸的。” 这话又像是故意说给娄老太听的。 明明明雀才是替杨海华和娄与征接客的,现在弄得她像服务人员,很不爽,尤其是服务这种没礼貌的女人。 娄老太堆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个笑,抬头看向明雀,“姑娘啊,怎么人都不在家?你是哪个?” 明雀认为长辈的话还是要好好答:“奶奶,我是娄与征的补课老师,他妈妈应该上班去了,具体回来的时间我不知道,娄与征在外边吃饭,很快就能到。” 阒静的屋子蓦地溅起笑。 “你是那玩意儿的老师?”黄莉笑的不正常看向娄老太,“妈,你听见没,你那不争气的孙子还请老师补课呢,烂泥还能有救?” 明雀火窜出来,如果她没听错,她口中不争气玩意儿指的就是娄与征。 明雀想了想,虽然他有很多时候都不是个好东西,但这种话从别人嘴里出来,多多少少心里都听着不好受。 “请问你是娄与征的哪位?” “我是” “你是谁都不应该说这种话。”明雀一字一句,语气像是较上真了,“不管以前是什么样,他这段时间都很努力。” 努力说完后她有点牙疼。 黄莉抱着肩一阵狂笑:“哟,你这老师还挺护宝啊。我告诉你,我就是这赖痞子的弟弟,娄华的亲妈,他是和我没什么直接关系,但和我死去的老公有,我关心两句有什么问题?” “黄莉啊,你快少说两句!”一旁娄老太看不下去了,见缝插一句。 先不说他死去的老公是谁,光是这一连串关系,明雀都理了好半天,正当她恍然出什么,客厅的铁门蓦地被推开。 她回头,看见那人铁青的脸色,混着雨水,就像此刻外头阴沉的天。 明雀见到他的那刻就被一身湿水勾走了,抬脚要走过去,他神情像是见到什么猛兽迅速苏醒,当即变得暴躁。 明雀挡在前面,他侧掌推开,死盯着沙发上的女人,“谁让你来的,他妈的谁让你来的。” 娄老太见孙子浑身都湿了,哎呦一声:“征啊,你怎么没打伞啊?” “我妈呢,我妈回来没?”娄与征没理娄老太,一面问明雀一面拔腿往杨海华的卧室去。 “没有,怎么了?”明雀见他情绪不对,一颗心也不自觉收紧。 他猛地转身朝明雀吼了一嗓子,指着沙发上那女人:“谁让你给她们开的门?谁让你放她们进来的?你问过我吗?!” 他声音又粗又大,震地明雀无意识肩膀颤了下,没出声。 娄老太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你听奶奶说啊” “操!”娄与征现在像条急疯了的狗,什么都听不进去,“快点,快点滚。”他说着跨前拽那女人的胳膊。 几分钟前黄莉还是一副涨了势的焰鸟,对娄与征说话也是不屑,可真当他站到这的时候,这女人又明显是怕的。 “你别,欸——你这孩子别沾我。”黄莉抬手打他。 娄与征顾不上这么多,也没时间和她计较,必须赶在杨海华回来之前把这人轰走。 黄莉的力气哪能有他三分之一大,娄与征拧着她胳膊硬提起来往门口走,黄莉死活不愿意,又是大骂又是拿包从后头扇他。 那包前面有个金属纽扣,头是尖块壮的,她举起包就往娄与征后脑勺打,一连好几下,娄与征连脖子都没扭过来看她,死活就是要把她撵出去。 明雀不知道场面怎么演变成这样,只觉得那纽扣尖头打他后脑勺肯定很疼,她想都没想就要上前按住黄莉胳膊,可就在黄莉举包打下去的那刻,链条突然甩过来划到明雀的脸。就这一下,火辣辣的疼。 娄与征回头看一眼,一双眸子陡然阴沉,松开黄莉手臂瞬间捏上她脖子,“你想死了?给脸不要脸?” 明雀见他虎口卡紧她脖子,手背上暴起一条一条青筋,连着骨骼处乍放凸起。 黄莉面上顿时变了色,抓着娄与征胳膊一阵捶打。 有那么一瞬间,明雀觉得娄与征会掐死她。 娄与征往明雀左端的脸颊瞟了眼,手上的力又着重几分,“他妈的就没见过你这种女人,我说没说过别来我们家晃?” 明雀想制止,但阻挡的念头每一次都被他燃烧的眼神烧灭,只能适当地提醒找回他的理智,“娄与征,你别这样,会出人命的。” “我的老天爷啊。”娄老太拄着拐棍站起身,“征啊,快松手吧,真是造孽。” 就在几人说话拉扯间,杨海华开门进来了,表情和娄与征进来时如出一辙,甚至更为激烈。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杨海华扔掉手中的雨衣就要冲过来,娄与征还算清醒,见状立刻松开黄莉去拦杨海华。 “你这个贱女人,破小三怎么会来我家?” 黄莉猛咳了几嗓子顺势倒在沙发上,脖子上被娄与征勒的通红,缓过来后,捂着脖子求助娄老太。 “妈,你快说声话啊,你忘了我们来干嘛的。” “闭嘴!你有什么资格喊她妈!”杨海华恨恨地瞪着黄莉。 娄老太举起拐杖砸了下桌子,终于带着点威严一次,“都消停会儿。”目光转向杨海华,沧桑着脸,意味深长地说:“海华啊,妈这次来是有点事想和你商量,你现在”她话说一半留一半,想了想,还是直说:“你现在情绪可稳定?” 黄莉脖子疼:“我看她清醒的很,一点不像有病的样。” 娄与征没心情跟她们掰扯,只怕再说下去又会刺激到杨海华,说:“没什么好商量,都走,快点。” 屋外的雨依旧没有停的迹象,哗哗地刺透耳膜。 杨海华突然出声,平着一张脸坐在沙发另头,“有什么事,你说吧。” 黄莉松了口气,手肘碰了碰娄老太,示意她来张口,她忽然庆幸今天把这老太太喊来了,不然杨海华不可能做到平静待人。 “海华啊,就是”娄老太可能也想快些解决,决定一刀来个痛快:“就是伟峰走之前的那笔赔偿款,你这还剩好些?” 没人能看出杨海华藏匿的心,她没吭声,静静等着撕破这群人的嘴脸。 “海华啊,妈知道这样说不好,可是能不能拿出来一部分救救小华?”娄老太脸上的悲伤不假,“小华这病不能拖了,要急着做手术,你看能不能” “能什么?能给你们?”杨海华冷笑:“你们是不是忘了,他到死之前都没和我离婚,这笔钱理应揣我兜里。” 不知那句话刺激到黄莉,抻着脖子就吼:“那还不是你死缠烂打不愿意离,你也是狠,靠着神经病赖死他,现在好了,人走了,你就凭着虚名霸着赔偿款,我看你是该傻的时候精明的很。” 娄华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她不是不知道,娄伟峰活着的时候多多少少就听说过,杨海华觉得是报应,是狗男女出轨的报应,只是可惜,遭到了孩子身上。但她并没有什么感触,连带着那份恨一起转移到那份血脉。 “总共就三十万,你们要多少?” 杨海华的话落地,黄莉和娄老太的都顿时怔住,以为她就这么轻易松口了,黄莉更是,昏了头,一嘴说出:“二十万。” 杨海华先是没出声,死盯黄莉的脸一直看,看到黄莉开始发毛,她才仰头狂笑,“二十万” 明雀有点看不下去,她今天过来就是个错误,此刻小小的屋子里乱成一团,听了这番话,她大概也弄清楚了里头的弯弯道道,她微微看向靠在电视机柜上的娄与征,捏紧拳头,脸上冷得好像能结层霜。 她想,他应该是不愿让别人看到这种场面,窥探到他最不能敞开示人的内心。 明雀准备默默拿包走人。 “二十万”杨海华像着魔一样,来回重复这几个字。 娄与征太阳穴突突跳,他太清楚这是杨海华发病的前兆,等他拔腿要拦杨海华时候已经晚了一步,她起身就往黄莉那侧冲过去,狠狠咬住她脖子。 “啊!滚开滚开!你这老女人。” 太突然,没人反应过来。 黄莉上身被她压着不能动弹,只能用力抽出胳膊撕扯杨海华头发,嘴里不停着喊娄老太救她。 可娄老太哪里有那个劲,只能哎呦着声在一旁摆手干着急,来来回回就会说这两个字:“造孽,造孽啊” 明雀差点心脏都要跳出来,忙丢掉包过去安抚杨海华。 杨海华扒着她肩膀死死不松口,娄与征也急,但他知道这会越激怒越没好处,杨海华不仅听不进去还会变本加厉。 “妈,是我。”娄与征捏着黄莉肩膀往下托,“你抬头看看我。”见没效果,他想都没想,转身奔去杨海华卧室拿镇静剂。 砰的一声,花瓶从上口炸开,后脑的疼痛让杨海华仅一瞬张了口,黄莉顺势猛地推翻杨海华,抹掉脖子上的血珠拿包就要跑。 杨海华的视线开始变得昏昏沉沉,大脑更是,明雀扶不住,随着惯性一起跌倒在冰冷的水泥地。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没人反应过来,几秒钟的功夫,伤者已经换成了杨海华。 娄与征出来时就看见这一幕,狂骂了一句后立刻扯黄莉的手臂。 “快点叫救护车,快点,先把你妈送医院!”明雀刹那间捂住杨海华的头,朝娄与征喊:“快点!” 娄老太这会已经吓懵了,原本一场好声商量的戏码,最终还是用悲烈式收了尾。 没要多久,救护车停在了楼梯口,几个医护人员熟练地抬着担架将杨海华送下楼,娄与征寸步不离的跟着,内心多多少少带着慌乱。 明雀担心,自然一起上了救护车,匆忙中看了他一眼,湿透了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整张脸埋在湿漉当中,不知是汗还是雨水未干。 救护车开上大路,她想起几分钟前出来时,每家每户的都敞着门,邻居勾头凑到一起嚼舌根。 “哟,这是又犯大病了,好久都没这样嘞。” “可不是,上次还是老娄工死的时候发病喊医生。” 说是嚼舌根,声音未免太大了点,她当时注意力没在这上面,也不知道这些人躲在门外偷听了多久。 明雀只觉得今天过来是个错误,太凑巧,也太不合适。 第一章 2011年的雀天入得很早,枯黄凋零的落叶布了遍地,进了九月,通城的气温日日转凉。 通大寝室。 明雀一场午觉醒来已经过了下午四点,盯着房梁看了很久,才恍惚这场梦依然没有结局。 床尾传来细细簌簌的动静,她回过神,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床尾那人正在捯饬衣柜,转过头就见明雀坐在床上傻盯着屏幕看,愣愣的。她从柜子里翻出条薄绒衫,唤她一声:“干啥呢,怎么一脸苦相。” 明雀抬手抓了抓了头发,忙不迭捞衣服套上。 “吱个声,睡傻了。”谢灵问。 “去上家教。”明雀佝着身提鞋,说:“快到约好的时间了。” “不是说不想去?” “那能怎么办,都答应人家长了。” “挺远吧,市郊那边?” 明雀顿了下,脑子里过了遍位置,说:“嗯,要坐大半个小时的公交车。” “你不嫌累就瞎折腾。”谢灵多一句。 上周末,她在城网上发了一条应聘家教的工作,可能是这学期刚开学,课程还没多紧促,所以整整一周就只有一位家长打她电话咨询。 多等一天,多闲着一天,但明雀不愿意等,最终答应下来。 谢灵见她好半天没说话,以为是自己那句话过了度,“要不你找个别的兼职么,又不是只有做老师。” 明雀拉开抽屉,翻了老半天,从紧底下抽出一本数学资料书。 她笑笑:“反正以后也要留下来,就当提前积累经验了。” 谢灵非常不赞同她想法,问一句:“你还真准备留校?” “嗯。”明雀笑笑:“咋啦,学校亏待你了?” “没点出息。”谢灵见她脸上写满了明知故问,“这点志向你就满足了。” 明雀越过这茬,打闹一笑:“好了,不瞎聊了,去吃晚饭不?” 谢灵拿起手机看了眼,“才五点?” “早吃会儿,我得在七点前赶到。”明雀站起身,拿过椅子上的开衫。 这个点吃饭对谢灵来说属实过早,不过闲在宿舍里也无聊,一起就一起了。 明雀今年二十五,本科硕士都念在这,虽谈不上多好,教学楼也破旧,但毕竟生活了六七年的地儿,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分量的。 通城位于天寒地冻的北方小城,通大是整个市唯一的大学。她老家在隔壁市的一个下辖县,比这儿还不如,谢灵说得对,她确实没什么大志向,能在通城落脚安顿以后的生活,心满意足。 如果再添一个奢求的,那她希望能找到一个人。 找到一个男孩儿。 从食堂出来后,明雀和谢灵在六号楼挥手分离。 一溜烟的功夫,她再回头,那人已没了身影。 明雀着急出门赶公交车,而谢灵则是忙不迭回去,继续置身于她的互联网世界。 出了校门右转,六七十米处有个站台,她提前查了线路,公交车行驶的时间虽然长,好在不用倒车,一趟就能到地方。 约莫五六分钟后,一辆公交车稳稳当当停在脚边,明雀抬头看了眼车次,才跨好单肩包排队上车。这趟车开得远,终点要到市郊的一家鞋厂,所以人流没有到市中心这么多,明雀挑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刚上路,正值周边一所中学下课,街道上几个学生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耷拉着脑袋,一副假期没尽兴的模样。 明雀收回视线,静等着这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 石瓦巷。 灰蓝挂牌布掉了半截的一家网吧。 门后的屋内半昏半暗,烟味浓烈,电脑桌前坐满了一排排青年,干什么的都有,抽烟的,吸溜泡面的,偶尔几个扯着嗓子,对着屏幕里的游戏咒骂连篇的。 反正里面味道不大好闻。 “操!”最后排的角落处,倏地传来一句骂音。 为首的男生皱眉继续骂:“他妈的一群傻逼,都说退了还不动,跟死了一样!” 胡斌扔掉鼠标,冲他呵呵一笑:“自己技术不过关,朝别人撒什么气。” 李昊章抡起拳头,朝他肩膀上砸了一下,“滚,那边队友不行。” 胡斌笑笑,没理他。 胡斌左边还坐着一人,李昊章朝他后面看过去,话却是对胡斌说的。 “征子今天咋了?一句话不吭。” 胡斌回头,就见那人窝在靠椅上,埋头看手机,一脸无精打采的样。 “甭管。”胡斌对李昊章一乐:“难受着呢,以后晚上就剩咱二人组咯。” “啥意思?”李昊章捏了粒瓜子磕进嘴里,声音小了点:“他咋啦,他妈又管了?” 说话间,身后发出板凳擦地的声音,角落里站出一高个子男生。 那人穿着黑色牛仔裤,上身是一件同色的普通短袖,网吧厅内的暗光掠到他面上,模样有点儿恍惚,他拉开椅子,抖了抖裤子上的烟灰,才倾身去关电脑。 这次挺清晰,男生眉骨锋利,侧脸的棱角挺括,单眼皮,个头极高,打侧面看身板结实硬朗,他抬起胳膊摸了把极短的头发,衬出一条臂膀的线条结实流畅。 在这闹哄哄的旮旯处,也不说话,看起来是要比周围几个同龄人偏成熟点儿。 胡斌点点头,回李昊章上面那句,别的没说多。 男生拿掉椅子上的校服,从板凳腿底下够过包,一手握着带子甩在肩膀处,“先走了。” “这么早?”李昊章扭头朝他喊:“这还没待一个小时?” 男生顿了半步,“有点儿事。” 他说完就要走,胡斌也随着起身,拎上书包跟他后边,对李昊章说:“我也走了,你自个玩去吧。” 李昊章愤骂:“你俩要死,着急投胎啊!” 毫无意外,没人理他,那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 外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小巷外行人两两。 男生走出门口,往旁边坛子处靠了点,看了眼时间,又没着急回家。 “来一根?” 胡斌也停下,兜里掏出烟,递给旁边那人。 娄与征侧过头瞧他。 胡斌走近两步,往他脸上扫了几眼,一人一根,打上火,就这么抽了起来。 巷口处,明雀对着手机上发过来的位置,两只眼睛乱转着找路。 地点属实不好找,下了公交后,过了条马路,才走到这条巷子,可关键还不是这儿,家长发过来的地点是一个职工小区,但明雀完全没瞅着,只好进了家小卖铺问老板娘。 她顺着老板娘说的方向才走到这,穿过这条巷,就是她要到的地方。 路灯打在脚底,影子伴随着昏黄的光飘动。 周边没人,走着走着,明雀的注意力被前方花坛边上两个抽烟的男生勾走了,没什么理由,单纯因为味道飘过来,有点呛人。 她偷瞄了几眼,两人站姿像二流子似的,指尖夹着烟,说说笑笑,偶尔还掺着几个脏字眼。 明雀不免腹诽,一点儿没有学生的样子。 下一秒,其中一个男生抬头,目光对上两米外经过的女人。 明雀蓦地反应过来,忙侧过头继续走,她余光瞟到旁边玻璃门上的四个大字。 老巷网咖。 胡斌无所谓地收回视线,继续道:“欸,我跟你说话呢。” 娄与征嗯了一声:“差不多吧。” “什么差不多?” “估计晚上是出不来了。”娄与征说:“要补习。” 他话落,胡斌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哈哈扯声:“我没听错吧,你要补习?” 娄与征也自嘲地笑,睨他一眼:“滚蛋。” “真的假的,头两年都没放心上,最后一年来劲了?” 烟灰老长一截,娄与征熟练地抖掉,不甚在意开口:“我妈找的,我无所谓。” 胡斌脸上的笑渐缓,正经了些许,“阿姨最近管你严?” 娄与征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声,不过他没掏出来。 “嗯。”他把烟掐了。 娄与征的家事胡斌不好多问,但其中的弯道他也知道点儿,随即附和着:“行呗,那你可得努力,到时候考上大学哥们还得仰仗着你呐。” 娄与征将校服搭在肩上,嗤笑:“少扯犊子,都一个死样。” 这句倒是实话,坏事虽没做到尽,但好事一桩没干成。胡斌摇头一乐,问:“你回家?” “嗯,走了。” 娄与征拐出巷子,朝后面那条街迈步。 两人路不同,家在两个方向,胡斌想起什么,朝他背影喊一嗓子:“明早第一节英语课,再迟到那老太就得叫家长了!” 娄与征没回头,摆了摆手。 ** 职工小区内,二楼。 一层好几间房,都正对着门,明雀站在楼梯口,看了眼房门号,门已经半敞开着。 她没着急进,礼貌性地敲了敲铁栏,问一声:“请问,有人在吗?” 很快,里面走出一位穿着铁路制服的女人。 她手拉在门把上,身上穿着工作服,上身是蓝衬衣,下面是一条黑色宽脚裤。 明雀看过去,站在门口的女人露出极淡的笑,先是没说话,看起来挺瘆人的。 一两秒,双方各自扫视一番,有了答案。 杨海华先出声:“你好。” “您好。”明雀露出笑:“我叫明雀,下午您跟我通过电话的,来做辅导老师的。” 杨海华侧身让她进来,“是的明老师,请进。” 除了下午那通电话,两人在此之前还联系过一次,当时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双方情况,明雀自身的,以及即将要辅导的小孩的。 杨海华从厨房端出一杯水,朝她递过去:“明老师先喝口水吧,路上辛苦了。” “好的,好的。”明雀忙着起身接下,“谢谢。”怎么反倒她拘束起来了。 “之前听你说了,路程是有点远,辛苦你跑一趟了。”杨海华笑了笑。 “没关系,有直达的车就还好。” 杨海华看她:“这个时间会耽误你学校的课吗?” 明雀回笑,说:“不会的,我们学校助教老师晚上不排课的。” “那就好。” 说着,杨海华眉头紧锁,又看了眼时间。 明雀往屋内打量,没见到除两人外的第三个影子。 话再出口,杨海华的语气也不是多好:“我儿子还没到,可能还要等一会。” “没关系的。”明雀点头一笑。 其实明雀有些怵见家长,主要是她这个人嘴笨,不擅长沟通。 平日里还好,在学校带的那群本科生用不着跟家长打交道。周六日在补习班,有专门对接家长的老师负责这些,而她只要备好课,教会学生足够了。 “之前我儿子的情况也简单向你介绍过,等他到了你可以检验一下。”杨海华主动开口:“我平时工作忙,也没时间监督他,还是得麻烦你。” “应该的,我等会儿先和他聊一会儿,问问最近学习情况之类的。”明雀想起什么,忽然道:“他对找辅导老师有什么看法?” 杨海华偏头,与明雀对视。 明雀意识到问的不清楚,解释说:“是这样的,我记得和您提过,之前我在辅导班也带过课,有些学生不是自愿补习,是被父母强制带过去的,小孩很反感补课,这样就会导致进步的空间很有限。” 滞了一两秒,杨海华说:“他会好好补。” 这一答倒是把明雀的话含糊过去了,她心里慢慢有数。 话音刚落,铁门的锁芯传来动静。 下一秒,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大男生。 明雀偏头看过去,两人直直打了个照面。 她几乎一眼就瞧出来,是十来分钟前,那个松垮站在网吧门口抽烟的男生。 娄与征也一样,望着沙发愣了下,不过很快,脸上神情又恢复正常。 他将钥匙放在鞋柜上,不带情绪地喊了声:“妈。” “小征。”杨海华站起身,朝娄与征伸手示意站过来,向明雀介绍:“这就是我儿子,叫娄与征。” 明雀忙从沙发上起身,人都站着,就她还坐着不大好看,她转头对娄与征笑笑,主动打招呼:“你好啊。” 娄与征站着没动,也没接话。 杨海华视线落到儿子面上,放下胳膊,声音渐沉:“这是明老师,辅导你功课的。” 明雀脸上的笑闪逝,有点尴尬。 “嗯。”娄与征朝明雀点了下头,继续对杨海华道:“我先回屋,你们说。” 他说完这句话,人已经走到玄关左侧的房间。 客厅静了半刻,明雀说不上来,总觉得这家子气氛有点怪异。 杨海华的目光落在娄与征屋子的门上,沉默一两秒:“不用管他是什么看法,只要他态度不好,你尽管告诉我就可以。” 突然的一句话,让明雀恍惚过来,杨海华是回复娄与征进门前,她问的那个问题。 明雀只好笑笑,“我会尽力。”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娄与征补课的事儿,看时间差不多了,杨海华才要结束这一大通叮嘱。 “辛苦你了,那先这样,课时费还按照之前的价格结给你,麻烦先上课吧。” 明雀正准备过去敲娄与征的门,听到话回身对杨海华笑道:“好的,我先进去聊聊看。” 杨海华站起身,将茶几上的装好的水壶放进布包里,走到鞋柜边上又说了句:“明老师,我今晚上夜班,要先去火车站,有什么事你可以电话联系我。” 对方磨磨唧唧非要问个所以,明雀不悦地附在他耳畔挑衅:“娄与征,你还是不是男人?” “是男人就弄我。” 这句话彻底挑崩了娄与征残存的“绅士风度”,用力捏她一把,惹得明雀闷哼出声。 她从兜里掏出一盒东西塞给他,娄与征低头一看,和家里的那些不一样。 3D动感大颗粒。 娄与征拿着这盒,直接托着她的臀把人直接抱起来,抱起的同时还掂了掂她。 她的黑发垂在他的肩上,明雀的搂着娄与征的脖颈,与他平视着。 男女之间的眼波火光一触即发。 他抱着人走向卧室,同时埋在她颈侧吸吻一口。 娄与征摩挲着手里的颗粒款,压着嗓音嘲她一句。 “明小鸟,今儿够野的。” 第 53 章 想回到过去 HotPot-53.想回到过去 他们的卧室也有一面偌大的落地窗,此刻剔透的,映着黑夜底色的玻璃反射着室内男女交叠的身影,时而轻缓时而激荡,时而耸起又时而匍匐。 在这种事上,娄与征总是乐于扮演全程服务的那个人,以她的体验为首,而他也正有喜欢看她情动时各种模样的癖好。 他喜欢看着她在自己手上,嘴上,身上屡次崩溃,极度快乐却又难耐溢泪的模样。 但是今天,明雀却主动夺过来这个角色的扮演权。 她需要让自己不断地动着,投入在他身上,才能忘记自己的烦心事。 娄与征躺着,喉结随着呼吸紊乱滚动着。 他眼眸滚热,眯着眼注视着面前坐在自己身上乱玩的女人。 明雀一颗颗扭开他睡衣的扣子,像剥花瓣般掀开他在外的所有阻挡,撩出里面活色生香的肌肤。 娄与征的腹肌随他此刻的动情而用力紧绷,线条比平时看着更加立体,她伸手,指腹在那沟壑块状的肌理划过。 他偏开眼,抿住嘴,咽了口气。 明雀坐在他身上,慢慢扶下去,嘴唇靠近他腹部的时候用温热的呼吸故意喷在他腹肌上,感受着这里不正常的收紧时,她得到了剧烈的成就感。 她挽起一侧黑发,吻上他的腹肌,如蜻蜓点水般随处燎原,故意发出一些轻吮的声音给他听。 通城的天气就是这样,季节一到,老树的叶子枯黄枯黄,夜晚的风一刮,零零落落飘了几片。 随处一瞟,狗牙根子杂乱无边。 “娄与征?”第二天娄与征刚进班门口,李昊章就从后排蹿起来向他摆手,就差拿大喇叭喊了。 今天上早自习的人挺多,教室没剩几个空位,娄与征这会儿大摇大摆的从前门进少不了一顿欣赏,不过他没太在意,懒着步子慢慢朝里走。 他拉开板凳刚坐下,徐露瞬间被他模样吓着了。 昨天下午娄与征没来上课,课间休息的时候她依稀听到胡斌和李昊章勾头提到了那人名字,说到什么打架,她心里咯噔一下,本想问他们点什么,但奈何关系没到那一步,只好抿唇打消了念头。 娄与征把手里卷起来的资料书塞进抽屉里,他昨天没背书包回去,做的题也是明雀拿来的试卷。 昨晚她走之前,叮嘱他白天必须要做布置的习题,晚上她要检查。 他下意识想拒绝,可看到她那双真切的眼神,脑子里蹦出到还没到日子的二人约会,忍了忍,最后还是答应了。 早自习是语文,他本来就困,朗朗的文言文念经声冲进他脑子里,弄得他更想趴着睡觉。 他今早起晚了,起因做了场梦,他大概能猜到梦中人是谁,就是看不清她的脸。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下课后,他耍赖不愿意回去。那女人不同意,他就死缠烂打屁股黏椅子上不愿意走。 娄与征很清楚,地点换了,不是那间逼仄晦暗的家属楼,而是她家。 “我今晚能不回去了么?” “不能。” “你想看我淋死?” 她犹豫着,还是说不行。 “发烧了耽误考试。”娄与征说:“就借住一晚。” “那你睡哪儿?” “我睡”娄与征转头搜寻着能容纳自己的小窝,瞅了半天,最后只能落在米白色的瓷砖上,“你给我拿床被子,我就睡地下。” 反正他记不清怎么哄的,后来那女人半推半就同意了。 夜里刮着大风,他最后冻得不要脸皮地爬上她床。再回味起来,梦境里前所未有的感官全然消失,他只能记得一系列的动作,和他轻声哄骗的言语,很香很软,整个鼻尖充斥着她的体味。 然后…… 然后这场梦最终还是有头无尾,他手刚伸下去,李昊章烦躁地催命电话给他叫醒了。 窗帘后的白光细细纱纱飘进来,屋内敞亮了一半。 娄与征胡乱搓了把脸,揭开被子,盯着身下隆起的小兄弟愣了老大会儿,等缓过神来,才低声咒骂一句。 春梦做过八百回,但这么身临其境鲜活的,还是头遇上。 他翻身下床,从柜子里拿了一条新内裤,踩着拖鞋去卫生间洗那鼓鼓囊囊的一团 “娄与征?娄与征?” 徐露一直给娄与征打掩护,不知道他在发什么呆,“娄与征,语文老师进来了。” 娄与征游魂了一圈回来,还有点懵,“哦。” 徐露看他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好心提醒道:“你先把书拿出来吧,老师让读文言文。” 徐露说话的时候一直小心翼翼地盯着他脸看,一句关心疼不疼的话,在嗓子眼里咽了好几遍都没说出口。 娄与征把抽屉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最后才翻出语文书。他又埋头看了眼露出一角的习题,想了想,才把这个一并放到桌面上。 早自习快下课的时候,班里一半的人已经坐不住,读书声也变得乱糟糟的。 徐露见他胳膊下压着一本厚厚的蓝皮书,不由得愣怔了下,她意外的是娄与征竟然会买课外习题。 “咦,你也买这本资料书了啊?” 娄与征胳膊肘移开,垂眸看了看,“什么?” 徐露从自己包里抽出一本,抿唇笑了笑,指给他看:“专项习题,我们一样的欸。” 娄与征的目光挪动了下,看到她封皮名字,好像是一样,不过这玩意都大差不差,不知道有什么好稀奇的。 徐露像是找到了话题的切入点,和悦地笑:“这本题库很全,从低到高的难度系数全都覆盖,我舅舅说,吃透这本数学上一百二没问题。” “你舅?” “对啊。”他难得能主动问她话,徐露心里冒着雀跃,“他在通大教物理,不过数学也没问题。”徐露掀开书包拉链,笑着朝他示意:“你看,这些都是他买给我的,你需要的话我推荐给你。” “不了。”娄与征好笑,他看样是能用得着的吗。 “你呢,你自己买的?” 娄与征顿了顿,脑子里又想到那人,不想跟她多提,就随口嗯了一声。 说实话,徐露不太信,虽然他这学期在学校是收敛了许多,但也没到那种彻头彻尾的不做混子,收心学习了。 不过,他有上进的劲头,总归是好的。 “我这还有英语和物理的,你都可以试试,上面标明了三周一个层次跨越,按照上面学进步会很快的”徐露把书放到他那边的桌子上。 娄与征没接,也没拒,任她放着。 他有点儿纳闷,这个班长平时看起来文静静的,怎么聊起来话也这么多。 就这样又混了一上午,放学后,胡斌和娄与征先下的楼,快出校门的时候李昊章追了上来,火急火燎地冲着他俩背影喊。 “你俩跑这么快干嘛?” 胡斌回头骂他:“不走搁那等你泡妞?” 李昊章嘿嘿笑,还没等他兴奋上头,一眼被娄与征铁青的嘴角惊住了。 “操,上午没仔细看,那小子把你打破相了?” 他说着要上手摸摸看,娄与征反应快,抬手挡了下,“你他妈神经。” 胡斌推他俩往前走,乐了两声:“他这还算好的,你是没见赵勤的那俩跟屁虫,我昨天中午赶到的时候牙都揍掉了两颗……” 李昊章勾着娄与征肩膀笑:“你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娄与征撇他一眼:“他拿着棍子。” “就怪胡斌。”他转身往胡斌的脑袋上挠了下,“你干嘛呢,游戏打迷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让他一人掺和!” “嘿你这孙子。”胡斌不乐意了:“你他么自己跑着享清闲去,还有脸怪我。”他迟两秒,又说:“我确实也不知道他买包烟也能中奖啊” 娄与征没心情听他俩拌嘴,“好了好了,屁大点事儿。” 李昊章露着心虚,点头哈腰地装孙子:“是是是,我也有错,不该为了佳佳撂兄弟,哈哈,但有下次,我还是得去找佳佳。” 胡斌咬着牙,孬种两个字还没出口,就被身后悠出的一个身影吓回去了。 “嗨,好巧,你们班今天下课这么晚啊?”说话这人就是文佳佳。 姑娘挺纤瘦的,宽大的校服外边套着厚重外套也挡不住苗条身姿,一头黑长发散着,对比周身满是沉气的学生是要洋气不少。 文佳佳的一双大眼清如水亮,纯真里掺着点媚惑,勾勾一笑,李昊章瞬间就能栽进去。 “你咋跟上了?”李昊章贱兮兮地绕到她那侧,歪头对她笑:“不是说要去办公室?” 文佳佳捋了下头发,“回来了都,就和老师商量下艺考的事,能要多长时间。” “你真准备去啊?”李昊章皱了下眉。 文佳佳没理他这句,她也不确定能不能成,反正她成绩不好,除了跳舞什么也不会,要想考大学,走艺术是对她来说最捷径的一条路。只要她妈同意 李昊章识趣不再问,转了个话题:“欸,我们班班长呢,平时不是你俩一起回家?” 文佳佳的视线定格在马路牙子上,那里停了整条路最豪的一辆车,“你说徐露啊,她舅舅来接就没一起。” 两两并排,中间间隙越走越大。 胡斌搁心底暗自咂嘴,拿胳膊肘捣捣娄与征,头一撇,示意他往那边看。 娄与征往左侧随便扫了眼,模样是不差,倒也没昊子夸得这么惊艳。 “见你对人敌意挺大啊?”他开荤玩笑:“怎么着,你跟人谈过伤着了?” “去你的。”胡斌嘴撅老高:“我才不爱莲花款。” 娄与征问:“莲花?” “哎呀我说不准,这妖精把他吃的死死的,不信你看,后头有他悔的时候。” 这时候的娄与征还没把他话放心上:“你什么时候成算命的了?” “老子看女人最准,行不行,一眼就能给出答案”胡斌把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还是说给娄与征听:“她,会玩死昊子。” …… 周边学生来来往往,人流声被隔绝在车外头。 “舅舅,你怎么来接我了?”徐露扣上安全带,转头对身边的男人笑道。 徐谦羽从后座拎起一纸袋子,递给她:“你妈喊我回来吃饭,让我顺便给你带点资料。” “啧啧,又来,上次的还没做完。” 徐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正往外边瞟,她一眼就看到几米开外,人群中个头最高,最硬朗的大男生。 徐谦羽视线跟随过去,随口问:“看什么呢,遇到熟人了?” 徐露说:“没啥,不算熟,就几个同学还有同桌。” “你同桌?”徐谦羽启动车子。 “是啊”徐露还在看,他嘴里咬着抽烟,但是没找到打火机,两手分别在裤兜里摸索着,不知不觉轻轻念了下他名字,“叫娄与征” 徐谦羽打方向盘的手微顿,速度也慢了下来,停在红灯前。 徐露见他视线跟着人行道的人穿梭,说:“怎么了舅舅?” “你刚刚说的名字叫什么?” “我同桌啊”徐露没在意,“娄与征。” 徐谦羽有好一会都没说话,直到黄灯闪了几下,后面有车按喇叭催促,徐露转头说:“走啊舅舅,可以过了。” 徐谦羽的视线从不远处收回,说:“哦,走吧。” 如果他没记错,昨天明雀通话的时候,喊过这个名字,而挡风玻璃外不修边幅的小子,似乎也是昨天走在她身旁的那个。 徐谦羽甩甩头,起车拐入马路。 ** 谢灵的行动能力很强,自从前两周提过要搬出宿舍,找房,看房,联系房东,全部弄好只用了两个星期。 周五下午,两人收拾好行李等着联系的搬家公司车开进来。 大门那边不让进,明雀跑了两趟门卫厅才跟大爷商量好,其实东西不算多,明雀就一个箱子一个包,还没塞满。主要是谢灵,衣服和化妆品就已经导致她负重地拿不动,只好找辆车拉着。 来的是辆银色金杯,正中停在宿舍楼门口,等师傅放置好行李,明雀和谢灵一前一后上了后排坐进去。 她刚打开手机,娄与征的消息就跳了过来。 上一条还是两个小时前,她主动跟他提今晚有事可能赶不过去,想把时间调到明天下午,也就是周六,问他有没有空。 娄与征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叠腿蹲在花坛边上抽烟。 这两天学校开运动会,放学早,他本想早回去写写题,装装好孩子给她看,结果人家今天根本不来了。 娄与征两手敲着字:不来了? 明雀回:嗯,明天行么,我今天有点事,可能赶不过去,我晚点和你妈妈打个电话说一下吧? 娄与征觉得她是傻的:你是教我还是教我妈,怎么什么事都得跟她说一声? 面包车过了条减速带,开得猛,明雀跟着车身颠簸一下。 她看到这条消息不知道怎么惹着着小混蛋,只好呛他一句:你吃枪药了?又不好好说话。 娄与征光顾着打字,烟身在嘴里快烧没了,嘴里一动,烟灰尽数掉落。 他就觉得不对劲,打自己心思不纯开始,就老想着多了解点她的事儿,比如今天在学校干嘛了,教的学生有比他还浑的么,或者有没有臭男人围着你转? 当然,他现在一个问题都没资格问出口。 他们每天见面的时间只有晚上两个小时,他总觉得和她在一起,屁股都没把板凳捂热就结束了,尤其是她还不愿意用补课的时间来说两句闲话。 抛开什么劳什子师生关系,他们的年龄也差不了几岁,两个小时一过,做做朋友还是可以的吧。 他也没管人家愿不愿意跟他当朋友,脑子开始胡思乱想,就这么想着想着,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理对,朋友之间不得关心关心彼此生活? 他脑子一发癫,想的东西也干净不了哪儿去。 娄与征打字:没。是不是晚上要约会,所以才不来? 娄与征转头。 “你晚上不是问我会不会告状么?”明雀看着他道。 她突然提起饭桌上那茬,娄与征差点都忘了,随口“唔”了声,没放在心上。 后背着风,都并肩而站。 “不会。”明雀眼里似乎烧着束光,“不会,是因为已经不在补课的时间范围内,你把我要求的完成,出去那间屋子,你做什么都是自己的事。” 他没说话。 “但娄与征。”明雀直言不讳,不过语气很轻:“我只是不想刚开始就给你个糟糕的印象,包括今晚在这吃饭,也是想从你同学嘴里多了解了解你的情况。” 他还是没说话。 裤兜里的打火机最终还是掏出来了。 他扣住打火机,按住卡壳,一小团火光燃起,一下两下,亮了又灭,升了又暗。 明雀见他来回摆弄手里点火的东西,只是打火机,没有掏烟。 再张张嘴,一辆出租车的几声喇叭打断思绪,然后降下车窗,露出个中年男人的头。 “欸,你俩是拦车的不?”司机喊。 娄与征也抬起了头,黄蓝色出租车停在了跟前。 车都到了,两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明雀朝司机点点头,就要拉开车把,又回头对娄与征道:“你快回去吧。” 娄与征看了眼司机,目光刻意瞟动,落在副驾驶座前贴的名牌上,姓名照片扫过一遍,随口说:“嗯,你坐后边。” 明雀顿了下,往后走两步拉开后座车把,趁车开走之前,摇下车窗又叮嘱两句:“你回家!不要跟着他们去网吧了,听见没?” 娄与征还是站着没动,朝她面上看:“知道。” 见他答应了,明雀才把头从车窗伸回去,让司机开车。 “好嘞。”司机挂挡上路,透过倒车镜瞧了眼,憨厚笑着:“你弟弟呀?” 明雀转向司机的后脑勺,想了想,如实笑着说:“不是,一个学生。” “呦,那这学生听话,大晚上还知道送老师到路口打车。” 明雀没听出别的意思,笑着把包挪到大腿上,她每天带的书很多,资料加试卷,单肩挎着挺重的。 她没再接司机这句,至于学生听不听话,还得有待考量。 车子开出百十来米,明雀忽然回了下头,目光所及的位置还杵着一黑影,低头,伸手挡火,点了根烟,动作老成的不像样。 明雀转回身,小小年纪也不知道哪这么大的烟瘾。 娄与征一手夹着烟,一直等那蓝底白字的车牌照看不清才折身走。 深雀的风凉飕飕刮进脑门,先前那女人说的大段话钻着他心底丝丝麻麻的痒,娄与征狠抽了口烟,烦躁地挠了挠头。 知道什么,又懂什么,以为自己多伟大? 他“哼”一声,步子迈开往回走。 天气越来越凉,夜街收摊早,人也渐渐散了。走到头有个分岔口,往左是回家的路,往右是弟兄仨常驻的网吧。 一根烟抽到尾,娄与征脚底站定。 旁边垃圾桶发出呜呜的闷叫声,里头带着塑料袋嘶嘶啦啦的响动。 娄与征刚想探头过去看,倏地一只脏狗跳出来,嘴里叼块骨头一下一下嚼着,吃完甩甩头,冲他嚎两嗓子,样子明显是护食。 娄与征脸气黑,抬脚往前跨一步,倒没成想是个怂狗狗,吓得拔腿就跑。 “操,傻狗。” 他抬手把烟蒂扔进垃圾桶,头也不回地朝左边巷口拐了去。 ** 明雀住的宿舍在三楼,硕博都在这栋,这会儿正摊快要停热水,楼道里几个脸熟的同门拿着浴篮子快速往澡堂冲刺。 “明雀你才回来啊?” 明雀停下,对赵聘婷笑笑:“是啊,今天有点事儿,回来的晚点。” 赵聘婷着急忙慌地刹车,不忘提醒一句:“那你快点啊,等会澡堂没热水了。” “好,你先洗你的,快去快去。”明雀摆摆手。 赵聘婷风风火火地又往前跑,“走了啊。” 推开寝室门,正中眼帘的是瑜伽垫上的大白腿,谢灵穿着一条超短运动裤,堪到大腿根,上面灰色背心,正做弓腿拉伸呢。 “你不冷啊?”明雀讶然盯着她。 “把门关上。”谢灵正巧做完最后一组,拍拍手起身,“还好啊,这会儿挺暖和。” 明雀抬手将包挂在门后钩子上,朝她啧了声。 谢灵边把瑜伽垫卷起来,边问:“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啊,小孩不听话?” 小孩 明雀着实愣了下,很难将吊儿郎当的痞小子和小孩儿这个词联想到一起。 “没,吃了顿饭,耽误了点时间。” “啊?”谢灵坐床上顺了口气,抬手擦了下脑门上的汗:“和那学生一起吃饭?” 明雀拉开板凳,和床上的谢灵敞面而坐,随口聊了几句:“没要多久,回来的路上碰到他同学,挺热情的要一起吃个饭,也不好拒绝。” 谢灵一挑眉,“看样子师生关系处的不错?” 明雀心说才怪,摇摇头:“你想多了,就是因为相处的不融洽才做一张桌子吃饭。” 谢灵听懂了,勾着唇笑:“想拉近关系啊。” “那能怎么办,答应补课,没让人学生进步多不好啊。” 明雀一晚上没喝口水,刚倾身要从桌子上拿茶杯,微微低头,毛衣上沾着的烧烤味轻瞟飘地钻出来,大排档离隔壁的烧烤摊不过一两米,烟囱排出来的味道这会儿算是闻出来了。 “你倒是个尽责的。”谢灵昨晚也没仔细问她辅导课的事,这会儿想起来,像是要知道个底,“欸,小孩什么样的啊,高三是吧?” 明雀端着搪瓷杯喝了口热水,怔仲问:“什么什么样?” “对啊,听话还是捣蛋?”谢灵说完觉得不对,笑笑继续道:“应该不是个听话的主,不然你也不会大半夜赶不上车都要去哄小孩儿。” “应该是他妈逼着来的。”明雀换了双拖鞋,抬眸对上谢灵:“都高三了,一点高考的压迫感都没有,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是孩子嘛,也正常。”谢灵打了哈欠,没再问。 她一口一个小孩,明雀也没反驳,年龄上确实是,但心智却没体现半点,甚至不说话的时候浑身透着一股超于同龄的成熟。太成熟,看不到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与潇洒,就好像一颗滋深茂密的大树上,凋零掉落了一片枯叶。 单单只有这一片。 明雀想,不应该是这样的。 谢灵走到阳台拿浴巾,折身回来时候见她还坐椅子上,“你不去洗澡了?” “哦。”明雀又闻闻身上的味,“还能来得及有热水么?” “不好说,一起去呗。”谢灵速度块,三两下拿好洗漱用品,站在门后对明雀抬抬下巴,“走啊。” 两人赶到澡堂的时候人已经不多了。 通大是老,破,不过也能捞着个好处,公共浴室从没招人嫌弃过,虽然私密性不算完美,前面也没个门遮挡,但好在中间夹着块隔板,比那些光溜着身子,左右互看尴尬的要强不不少。 谢灵眯着眼睛笑,关上置物衣柜随明雀一起进去,往她身上打量:“你说你这也不练啊,身上怎么这么有料啊?” 明雀早就习惯了她这样,抬手挡了下胸口,白她一眼直接进了旁边的隔间。 热水蒸在皮肤上的温度刚刚好,磨砂挡板上渐渐浮起一颗颗水珠。 谢灵冲掉头发的泡沫,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跟你说件事。” “嗯?”明雀侧过头。 声音从挡板那侧传来,“我过段时间应该搬出去了。” “什么?”明雀把水量调小,听的仔细点。 谢灵说:“今年研究生宿舍挤死人,下午在导师办公室还个见研一学妹,人说老校区那边的宿舍翻修呢,估计过段时间就得安排调整那边的学生过来住,到时候每间屋子都得满满当当,二人寝是不可能的了。” 明雀听明白她意思了,“都会过来么?” “差不多,那边你也知道,都破旧成什么样了,要我说早该翻修了。”谢灵说着还哼一声:“要怪只能怪时候不对,不是去年不是明年,非得赶在我最后一年待这边搞,我可不想屋这么小,还都要挤在一起活动。” “那你房子找了么?” 明雀她们现在住的是二人间,寝室很小,平时两个人还好,要是真改造成多人间,住的确实没这么舒坦了。 谢灵把那边淋浴头关掉,声音更清楚:“就是跟你说这个的,你要和我一起搬出去么,一起的话我就租个两室一厅,你要是还准备住宿舍,我就只好找单身公寓了,毕竟工作也定了,以后不怎么回学校。” 明雀犹豫了下,谢灵跟她说这事,很明显是想让她一起搬走。 其实她住在哪里都无妨,她和谢灵认识了两年多,除了偶尔脾气会臭点,其他挑不出来一点毛病,如果她搬走了,明雀多少还是有点舍不得的,更何况换一批新的室友,没接触过,生活习惯上也不一定能合得来。 明雀抽掉挂钩上的浴巾围在胸口,悄声说:“我考虑考虑” “行,不着急。”谢灵体会到她的顾虑,“我就找附近的,租金便宜点儿,而且咱有事儿回学校也方便。” 明雀先她一步出来,路过她时嘴角扯出个弧度,“好,那你先找上吧。” 谢灵一笑,冲她背影喊:“等我啊!我马上好!” 回到衣柜前开锁时,明雀听到里头手机震动了一声,她顺手拿出来。 …… 仅一通未接电话,明雀看清屏幕上的备注,怔了半刻,穿上衣服后立刻走到门口回拨这通电话。 嘟嘟声响了有四五下,随后蓦地被按掉。 明雀怀疑可能那边在忙,她犹豫着,敲上几个字。 【孟警官你好,是有小辉的消息了么?】 明雀的目光一直定在屏幕上,她忽然想到,如果不是孟警官的电话,她似乎真把那件事封存到梦里了。 她侧过身,视线放远到对面的宿舍楼,本科生那栋,有几个略微青涩的男孩吃着串,勾肩搭背的嬉闹进宿舍楼。 明雀想,谁都可以忘记那个男孩,唯独她不可以。 过道半空,夜晚风嗖嗖刮着,有些冻手,她把手机重新装进口袋,静静站在护栏墙边等着。 直到谢灵出来了,她依旧没收到肯定的答复。 ** 整整一周都是老样子。 明雀白天会在学校上课,晚上还是那个时间点去杨海华家里伺候黑脸孩子,不过这几天她发现娄与征明显消停了。 比如去的时候不睡觉了,改成玩手机,见她到了后就把手机扔床上,然后等着她发号施令,她说什么,他做什么,一切都顺着,有几分真心倒是看不出来,至少没有再挑刺反驳。 他能够做到这地步,明雀已然很欣慰了。 就这样,还没欣慰个一周 一个烂摊子的事竟然找上了门。 周二下午,明雀等实验室的学生都离开了才准备锁门回去,前脚刚迈出门,包里的手机就开始闷闷震动。 是陌生号码,她没见过。 随即迎面走来一位白衬衫西裤的男人,他见到明雀,眼睛亮了下,笑开招招手,熟络地喊了一声:“明雀,刚下课吗?” 手机铃声仍再继续,还没有接,但她莫名觉得这通电话有点烫手。 明雀笑了下,朝徐谦羽打招呼:“徐老师。” 徐谦羽做出一个摆手的姿势,说:“你先接电话。” 明雀正在犹豫要不要接这通陌生电话时,很奇怪,手指已经按上了接通键。 她把手机挪到耳边,顺着听筒,听到那边略微低哑的声音。 无头无尾,也没个称呼。 他开口:“你能来给我开个家长会么?” “她到死都还在体谅你,体谅你不得不要听奶奶的话,体谅你工作忙,事业心重,原谅你对妻子孩子的所有疏忽。” “昨天那件事过去我明明都打算恨你了,结果你今天……!”明雀说到这儿,语气颤抖难以吐出后半句。 今天却拿出这些东西,说这些话。 非要刺激她残存的那点孝心,还有对母亲遗言的绝对顺从。 五年前她选择保全父亲,保下妈妈的这套房子,放弃她那时候本就觉得自己配不上,总有一天会分手的娄与征。 如今她再次面临选择。 可当明雀坐在这儿,面对苍老的父亲和母亲的画册。 脑海里,却全是娄与征站在熙攘人海中认真望向她的模样。 哪怕她已经弃他一次。 五年前后,他仍始终如一。 第 54 章 试着抱你在怀里 HotPot-54.试着抱你在怀里 他前阵子对她说。 “就当全是我在错。” 可是明雀心里清楚。 在这段关系里明明是她一直在亏欠娄与征啊。 最终明雀没有给娄志任何答复,只是出于礼貌留下一句“请您保重身体”,之后就起身离开了。 而娄志也没有拦她,或者给她什么最后时限。 他不需要这些威胁,因为有绝对强权的人只需要把需求说出口,什么时候是最后时限,该怎么做,听者心里自然而然会惧怕,不会让他真的等到耐心耗尽的那天。 娄志随时可以一通电话,断送明国兴的二十多年以来的所有努力。 可当选择真的来临,她却发现。 对娄与征,她比五年前更难放手了。 明雀觉得自己对娄与征太宽容了,从替他开完家长会后,到现在过了大半个月,她几乎没跟他红过脸。 主要是因为他最近表现确实还不错,不说成绩进步多显著,至少小测不再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明雀很欣慰,总觉得是在变好。 当然,也有被现实打回原形得时候,比如现在,他又开始说些不着调的浑话。 车子还在大路上行驶,谢灵坐她右侧,可能是困了,半个身子歪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明雀把头转回来,默默叹一声,继续打字:你脑子每天都在想什么,还有,我去哪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就说你明天在不在家? 娄与征说:不在。 明雀很无奈,正想收了手机,手里又震动一声。 她点开,那人说:要在也行,除非你给我说你今晚要干嘛去? 明雀差点被他气笑,但也真的笑了,他突然变成缠人鬼,让她一时有点儿不适应。 不过本就不算什么事,说了就说了。 明雀打了很长一段:我今天要搬家,有点儿忙,还要收拾下屋子,估计赶到你那的时间有点紧,所以准备调到明天。我原本想着你这两天开运动会,回去都比较早,就想明天呢,谁知道你又不在家 原来是这么个事啊。 娄与征笑成二傻子,说:你要搬家啊?远么? 明雀说:不远,现在在路上。 娄与征:东西多不多,我去帮你呗?“问她做什么?” “没事,就问问。” 娄与征不给面子地问:“你怕我妈回来?” 明雀下意识回:“没有。” “一起吃顿饭而已,有什么可担心的。”他确实不信,这女人爱多想。 说完好像又怕他不信似的,不耐烦重复了一遍:“说了只是问问。” 娄与征没拆穿她,点点头,随便她说了。 完事后,明雀弯腰把他的碗筷拿过来摞到一起,她要刷碗,娄与征也没跟她客气。 他先回了卧室,踩着拖鞋停在桌角前,双腿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桌面被她收拾的整整齐齐,只留几支笔和资料书搁在当中,其他乱七八糟的全被她挪到靠墙位置摞一起。 娄与征稍稍低头,就见那身叠好的毛衣还在床边,他弯腰捡起来,目光盯着没动。 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客厅传来脚步声,他才平整地塞进衣柜里。 今晚辅导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明雀本以为娄与征会跟她讨价还价,但罕见的没有。 八点多的时候,明雀讲完知识点让娄与征开始写题,那会儿正好客厅的门传来动静,应该是杨海华下班回来了。 娄与征肯定能听到,不过没什么反应,支肘撑着下颌,另只手在演草纸上画着明雀布置的题。 明雀的注意力完全被他半张肿起来的侧脸勾走,嘴角血淋淋裸烂,吃饭时还张那么大口,也不怕扯着疼。 娄与征蓦地出声:“我破相了?” “什么?”明雀一时没反应过来。 娄与征写完最后一题,把笔扔下,他屋里没有镜子,只能摸出小小的手机屏幕照个虚影儿,又说:“我现在很丑啊。” 明雀抬眼往他脸上看,止不住想笑:“你还挺在意形象。” 娄与征放下手机,鼻腔里哼出一声,这句说的幼稚:“这可是门面。” “嘴角疼不疼?”明雀还是忍不住关心了下。 娄与征对着她眼睛,等了等,还是说:“不疼。” “你妈肯定会发现,等会儿你打算” 明雀包里的电话倏地响了,打住她将要说的话。 娄与征把目光转移,看她一直没动作,“你先接电话呗。” 她原本想下课后再接,但看到屏幕上的联系人时指尖迅速僵了下。 客厅还有杨海华来回走动的动静,明雀这个点出去不太好,她让娄与征先看会儿书,起身往窗户边走。 娄与征这间房的窗后有个小隔间,没封顶,只搭个棚子,也就约一两平方,乌漆嘛黑的,平时他都不愿往那儿站,没成想这女人竟然知道那个位置。 娄与征动动嘴皮子。 呵,破电话搞这么隐蔽。 ** 明雀走出去后回头一眼看了眼窗户,小声道:“孟警官?” “小明啊。” 这道熟悉声音传进耳朵里,明雀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起来,自从上周她给孟国强发出的短信石沉大海后,就没有再过多叨扰。 通城警局。 孟国强蹲了两三天的人贩子,下午终于逮到落网了,今晚厅里开报告会,闲下来翻记录才想起这姑娘的消息。 孟国强带着点歉意,“小明啊,现在不忙吧?” “不忙不忙。”明雀忙开口,“孟警官,上次您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到,是有小辉的消息了吗?” 她开口很急,一下子问到要点。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明雀以为信号不好,拿掉屏幕看了下,又重新压回耳边。 “孟警官?”她又喊一声。 “小明。”孟国强干瘪地笑了笑:“你听我说。” 明雀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直觉。 局里破了案,一屋子小年轻兴致高,整间屋子被热闹托着。这样一对比,孟国强不太想把这个失望的消息带给她。 “上个月有线索的贩子团伙,今天落网了。”孟国强停了一瞬,翻开架子上那记档案,缓缓道:“但是明雀啊,里面没有你弟弟那桩。” 入了雀的风刮进窗后的小隔间,侵入裸漏在外的皮肤,明雀抬手搓了搓脖子。 “怎么会呢”她声音低了一个度,又像说给自己听的,“不是说当年有个男孩是从这个团伙拐走的么?上个月你们查到的” 孟国强心里也不太好受,这个姑娘她认识六七年,从刚上大学那会儿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放弃找弟弟明辉的念头。 一般人贩子拐小孩,超过三年,很多家庭就默认不太能找回来了,即使心里不愿相信,但不得不承认,能回来的机率太小了。 明雀也不知道自己的弟弟能不能算是幸运的那个。 孟国强看着白纸上打印出来的监控一角:“不是这个。”他摇摇头,适当地透露一两句,“大鱼不是这条线,我们还在查。小明,我们警方也需要时间,但是会有消息的。” 时间 明雀不知道还需要多久。六年了,真的还能等到吗。 “孟警官,我方便问一下,当年那批孩子是送出去了还是留在省内?” 等了有几秒,孟国强都没说话,明雀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好吧,不方便就算了。” “边境一带。”孟国强看着右侧白墙上的地图,语气深沉:“分人,有的留下,有的会送出去,小明别的暂时不能透了,有消息我会再通知。” 明雀明白他的意思,且不说人在哪儿,像明辉这种有生理缺陷的孩子,能平安活着都是个问题。 她稍稍闷头,余光撇进窗帘后半弓身的黑影儿,随即想起来还在上课。 “好,那我等等。”明雀吸了下鼻子,抑住鼻腔的音儿,“那您有什么消息再通知我,需要我提供的我也可以再过去找您。” 孟国强没有否定她,她能提供的线索早已耗尽,而他也老早刻进了脑子里,点了点头,又想到姑娘看不到,出声说:“好,会的。” ** 挂了电话后明雀又站了会儿,待风吹走了鼻尖的酸意才折身进屋。 娄与征依旧那个姿势,就是脸快要贴到试卷上,明雀从后头看还以为睡着了,刚想坐下来训斥两句,却瞟见他胸口前的笔尖慢慢动着,再往卷面上看,头两题的大题也写出来了。 其实这一个多星期的晚辅,明雀早就发现娄与征很聪明,脑子转的比谁都快,有些例题讲过一遍他自己就能举一反三,只是认不认真对待全靠他心情罢了。 就好比现在,心情应该是不错。 “前面都写完了么?”明雀问他。 娄与征“唔”一声,转了两下笔后把手揣兜里,仰头看了她几秒,蓦地来了闹心,直勾勾地问:“你刚跟谁打电话呢?” 明雀当然不会回他闲话,坐下伸手去翻他试卷。 她手落下的那瞬,娄与征慢她半秒的大掌也贴上试卷,他粗粝的手指碰到她手背,明雀触电般惊了下。 还没等她来得及抽回胳膊,娄与征皱着眉,嘟囔道:“问你话呢,怎么不理人啊。” 说的理直气壮,手也没挪开,像个二大爷一样侧身跟她对视。 明雀就害怕他这样,好像什么气场都能轻松被掌控,睨他一眼,“与你有什么关系呢,把题拿给我看看,别耽误时间。” 娄与征啧一声:“你不是说是我老师么,这不是上课的点么。”说完咧咧嘴,没过脑子地来一句:“你打电话我还不能问问?” 明雀顿了顿,以为他是埋怨自己耽误了上课时间,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再出声语气也软了不少。 “我下次没什么急事,我不会再打了。” 这话听着不大对,他起初没反应过来。 明雀抽回胳膊,捏着试卷上角抖了抖,娄与征低头看一眼,也慢慢将手抬起来,刚琢磨出点什么的时候,那女人已经把试卷摊到正面开始改题了。 这些题是她在车上的时候提前准备过的,改起来很快。 明雀以为这茬就算过去了,旁边那人还在喋喋不休。 “不是,不是那意思。”娄与征挠挠眉毛,直接问:“跟你男朋友打电话?” 明雀指尖微顿,偏头去看他,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问这个,但不想拿这种事开玩笑,最后还是耐心道:“不是。” “那你躲什么,讲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明雀说:“没有躲,怕打扰你写题。” 娄与征显然不信,轻呵一声,又问:“那你有男朋友?” 明雀蹙眉说:“没有。” “真没有?”他两腿剌开靠着椅子,咧唇傻乐了两秒,无厘头地说一句:“我也没有。” 明雀:“” 他转头:“哦,我说的是女朋友。” 小台灯的光暖亮呈在他肿胀的半张脸,时明时晦,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滑稽,可是明雀没有笑,也笑不出来。 娄与征还继续,抻头凑她跟前,“怎么没谈,你学校工作忙?没时间还是” “娄与征,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好说话了。” 娄与征愣了两秒,见明雀拧眉,两眼散着愠怒,他抬手撸了把头发,换上一副嬉皮笑脸地模样,“这么严肃,开会儿玩笑呗。”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总之今天的一切进展都不在原定的计划,她不该来开家长会,不该单独吃他做的晚饭,更不该为了他不抵触她补课,一次次好言好语的和他拉近关系。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他们之间可以只谈补课,却硬生生地被扯出了一道口子,虽然她现在还不太明白这条分岔的口以后将会通向到哪儿。 总之,她今天不想再和他聊些有的没的。 娄与征盯着她看了小会儿,想来想去还是没继续闹她,邪笑着切了这个话提:“那行,上课吧。” 明雀默默松了一口气,点点头,把改好的错题圈出来,轻声道:“今天挺好的,进步很大,选择部分只错了三道,抛去运气的成分还是很厉害的。” 娄与征想笑,这话纯属哄小孩,这女人真把他当小孩待了。他没吭声,听着她啰嗦那几道错题。 还是老时间结束,明雀听着客厅窸窸碎碎的动静,放在门把上的手迟缓了下。 她思忖半秒,转身开口说:“那个,今天谢谢你的晚饭。” 娄与征连头都没回,倾身朝前够烟盒,“饭桌上就谢过了,能别这么讲究么。” 一份炒饭而已,她搁心里念叨一晚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做的什么豪餐。 娄与征抖出跟烟,摸上打火机,这女人真行,多大点事儿一直虚客气。 心底那几句没嘀咕完,他又听到明雀说:“改天我请你吧,你喜欢什么就吃什么。” 娄与征点烟的手一滞,回头定着神看她,笑了笑:“你来真的?” “嗯。”明雀被他看得不自然,“去不去随你。” 娄与征本该是生气的,她太见外,但转念想想,这女人的脑子就爱想多,去了也好,白嫖一顿不说,还能捞着一次单独跟她出去的机会,这么美的事哪有拒绝的道理啊。 “去啊,当然去。”他把烟从嘴里拿掉 ,“什么时候?” 明雀也是临时起意,就没想到时间的问题,随口一说:“那等你饿了吧。” “我现” “现在不行。”明雀见娄与征脚抬了一步,登时开口:“今天就算了,下次吧。” 屋外传来断断续续地声音渐停,伴着阵阵脚步,客厅变静,应该是杨海华关掉了电视。 娄与征琢磨了一阵,半响,轻佻地笑笑:“行,听你的。” ** 通城警局。 乱糟糟的办公桌旁围着四五个男人,整齐地闷着头吸溜泡面,其中一位端起来喝了口汤,把叉子扔进去,继续先前的分析。 “也就是说,上次落网的那伙人当中,一个起到关键作用的都没有?” “就目前审查情况来看,是这样,有突破口的,跑了。” 穿制服的警察懊恼咬着牙,“差一点抓住黄武胜,差一点!!” 一位年纪稍长的警官抬头,目光落到说话的人身上,叫他:“小陈,我上次让你调他信息,有发现吗?” 小陈眼睛扒在电脑上,“有,他露面见过一个人。” “见一个人?”年长的警官就是孟国强,他点了一根烟,倚着背思索了几秒,不可置信,“他从云南特意过来见的?” “是。” 黄武胜是七年前拐卖团伙的二把手,人狡猾又狠辣,尝尝只闻起名却不见踪影,但狼心狗肺的事一样没少做,老家通城,走向违法犯罪道路后逃去了云南,他拐卖发财的地方。 “前几天网布得这么深,他肯定有所耳闻,能让他冒着风险露面见的人,一定重要。”孟国强夹烟的手微顿,说:“查查。” 小陈是局里数一数二的技术人员,速度快效率高,鼠标上的指尖滚动一轮,他蓦地抬头,“孟队,他有一个亲人,上个月在南华路口见过一面,黄武胜带着口罩。” “亲人?” “对,他姐,常住这,不管他短期会不会再露面,我们可以先从这入手。” 孟国强沉声问:“叫什么?” “黄莉。” 他打着打着,又觉得哪儿不对劲,补了一句:我闲着没事干,给你当苦力? 明雀坐在车里头皱眉:你试卷写了么,练习题做了么,还有英语让你背的单词,我回去都要检查。 娄与征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怎么会有这么煞风景的蠢女人。 他把烟从嘴里拿掉,粗粝的指腹蹭掉屏幕上的烟灰点儿,蹙眉敲字:现在又没补课,不要拿老师的语气和我说话。 明雀默默叹一口气:不用,我朋友在这里,你来反而不方便。 娄与征又问: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明雀说:女的。 娄与征表示满意:你合租室友? 明雀要被折磨烦了:娄与征,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快点回家去。 娄与征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没在家啊? 明雀抓了把头发,胳膊刚放下,余光瞟见谢灵勾着唇,直直地盯着她看,也不说话。 明雀莫名心虚:“怎么了?” “我应该问你怎么了?”谢灵换个姿势,说:“聊一路了,从上车就开始,和谁啊?” 明雀低头往屏幕上看了眼,最后一句还停在他那。她也没什么隐瞒的,直接说给谢灵听:“就是学生,和他说一声晚上不过去了,调个时间。” 谢灵挑挑眉:“市郊那个家教的?” “嗯。” 谢灵迟了两秒,笑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谢灵的眼神让她觉得不是很直白,本想解释两句,可又怕越描越黑,只好收了手机索性罢了。 绿灯一亮,面包车慢慢起步从路口向右拐,喧闹的街道慢慢隐去,换了一片居民楼。 又往前开了百十米,进入一家小区。小区内路还算新,不过面积不大,前面两栋后面三栋,都是小高层,前两栋是拆迁安置房,租金便宜点。 谢灵正好租到的也是前排安置房,反正环境都一样,她这点看的挺明朗,说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明雀笑了笑,“几楼来着?” “十三。”谢灵从包里给递给她钥匙,说:“我又配了一个,这样方便点儿。” 明雀抬手接着。 两人拿完行李后司机就把车开走了,小区有电梯,行李直上也方便。趁谢灵开门的时候,明雀的手机又响了一下。 刚刚没结尾的短信这会来了动静。 【刚跑完步,现在回去的路上,你明天过来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开门。】 明雀不知不觉地笑,又看了一遍,才觉得他这两句话说得像个人 学校后门有一排小吃街,这阵子的学生很多,都是下了运动会饿肚子补充能量的。 文佳佳要吃麻辣烫,李昊章正在摊位前给她排队,就这么回头看一眼,活生生地被娄与征表情震住了,夸张道:“欸,他蹲那干嘛呢,笑的一脸褶子。” 胡斌正站他旁边喝可乐,撇头看一眼,“谁知道,这几天不都这样。” “咋了,发情呢?跟谁有情况?” 胡斌白他一眼:“问我我上哪知道。” 李昊章接过麻辣烫小碗,抬腿踢他:“嘿,我就问问,什么态度你。” 胡斌现在对他意见老大,看不惯他为那姑娘扑前倒后,拧紧可乐瓶,语气愤愤:“你现在可真行,她随口一声麻辣烫你就跑这排半个小时队,合着我俩还得搁这陪你装孙子。” 李昊章心情好,任凭怎么嘲讽他都乐意,他也知道胡斌一直看不惯文佳佳娇气,但那又能怎么办,他喜欢的姑娘呐,可不得好好捧着。 “商量个事?” “放。”胡斌没好气。 “能别对佳佳这么大意见不,她最近对我挺好,哥们总觉得胜利就在眼前了。”李昊章朝着娄与征方向边走边说,“到时候我俩真在一起,弄成这样不好看,你说我到时候向着谁啊。” 有这么一两秒,胡斌没说话,这种事完全就是多虑,因为他打心眼里觉得他跟文佳佳成不了。 “挺好。”胡斌直说:“用着你的时候想起你了,叫好?和她妈吵架没地方去了找你接济,叫好?还是把你当她情绪发泄的垃圾桶叫好?把你当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昊章火被他点起来:“我操/你。” “你俩干嘛呢!要打架死远点!”娄与征忽然站起来骂了一句。 他老远就看着不对劲,打小摊那开始两人就噌噌冒着火花,眼瞅着要干起来才快一步骂醒。 李昊章顿几秒,舔了下唇,说:“我还有事,你们先回吧。” 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学校后门走,最后跟着一群穿校服的学生没入人群。 等人没影儿了,胡斌也没吭声。 娄与征可没经验处理这档子事,胳膊肘戳他两下,说:“走?” 胡斌喝完最后一口,刚拧紧瓶盖要扔垃圾桶,迎面看到一位佝偻着身子的老太,穿得破破烂烂,一手拄着木棍挑垃圾,另只手撑着着蛇皮口袋往里放。 “回去吧。” 胡斌转手把可乐瓶置在垃圾桶旁的架子上,没丢进去。 还是每天来回的那条道,路走半程,进了熟悉的群房小巷。 娄与征说:“你老跟他置气做什么,喜欢就喜欢呗,马上三年了不也没个头绪。” 胡斌拧眉道:“最近不一样,那女的给他点甜头就把他迷晕了,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有这么严重?”娄与征随口问。 “嗯。”胡斌继续说:“这女的真把他当猴甩,昊子他家什么条件,这个月他自己生活费不够都得带她去吃饭,她呢,一离家出走就找昊子,昊子没地方收她,只能给她开宾馆送进去。” 娄与征听到这也愣怔,“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胡斌佯装瞅他一眼,“你不是忙着补课去了么。”想了想,又说:“有段时间了,从这学期就这样。” 娄与征抹了抹头,想来也是,他已经快一个月都没晚上和他俩混一起。 胡斌没等他回,又说了件事:“你知道么,他前两天跟我说不想上了要办退学,我当时吓一跳。” “他来真的?说原因了么?” “问了不回。他不就那死样,之前也说过类似话,我权当开玩笑了,但那天说的时候态度很真,我觉得他是真有这个念头。” 昊子家条件不算好,他们几个都知道,事实上弟兄几人的条件都差不多,娄与征能请得起家教,也是因为娄伟峰死后的赔偿金。 就算几人再不是学习那块料,最后一年怎么都得拖着上完。以前他也是走一步看一步,再做个随波逐流的混子,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不能让杨海华受刺激,也不想让这么多年,头一回对他抱有希望的女人失望。 人都不在,他俩说再多也是白搭。 娄与征脑子转几秒,说:“你最近看着点儿,别让他干出了分寸的事,到时候没法儿收场。” “我上哪能问得了,他现在脾气可大着,不准人说那女的一句。” 娄与征也没办法,这玩意使人眼瞎,他又能说什么。 下午四五点钟,大片乌云翻滚遮住最后一抹阳光,天渐渐黑沉下来。 小巷口的网吧牌子清晰可见,两人停了一步。 胡斌看他一眼,故意问:“你上哪儿去?” “回家。”娄与征回答地干脆。 “得嘞,你现在是决心改头换面了。”胡斌笑了笑,“快回,补你那温暖的课吧。” 娄与征脚底碾了碾石子,补个屁,人都放鸽子了还补,但他嘴硬回:“嗯。” 胡斌掂了下包,要从巷口拐方向。 “你干嘛去?”娄与征回头瞥一眼。 男生转个身倒着走,两指并拢从额头前甩出去,做了个耍酷又装逼的手势,“你们都有事,就我一人玩个什么劲。回家!学你做好学生!”他最后两句是用喊的。 娄与征见他贼笑转身,冲着背影低骂了一句。 风嗽嗽的往脖子里灌,娄与征拉紧校服拉链,本着掏手机随便看一眼,没成想那女人还给他回了消息。 他划开,嘴角的笑被堵住。 【昨天布置的四十个单词,在旁边列好中文,对照默写完发给我看。】 笑着笑着,他眼角泛起光泽。 明明周围没有人,娄与征却仍然狼狈地抬起手臂,把双眼遮住。 那瞬间他就知道,他这辈子都没法恨明雀。 恨不了,也放不下。 真窝囊。 赌气删掉明雀微信之后的五年里,他偏偏又靠着和她的那些回忆,靠着她的模样。 熬过一个个夜晚,攻克一个又一个难关。 在她或许早已开启新生活的时候,他仍在拿回忆当解药。 4年半,54个月。 1642个夜晚。 他在梦里拥她入怀。 第 55 章 羞怯的脸带有一点稚气 HotPot-55.羞怯的脸带有一点稚气 距离现在的一年之前,娄志公司那年出事所造成的所有危机才算打扫干净。 虽然有一部分损失无法挽回,公司的整体身价也倒退回很多年前的水平,但他成功组织了大厦倾倒的既定结局,稳住了娄志在集团仍然掌权的局势。 娄与征这四年里几乎没有干过别的事,收拾残局的同时他还在修剑桥的硕士学位,因为过于忙碌和焦虑,中间有足足一年的时间他无法正常入睡,手抖心悸,甚至有开会到一半中途晕倒的极端情况。 但即使是这样,他仍然抗到最后,完成了原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很多人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个不惊讶赞叹娄与征简直不像正常人。 俨然就是一个已经超脱凡人层次的怪物。 只有娄与征自己知道,四年间,他有多少次的崩溃。 但每一次撑不下去的时候,他脑海里都会闪出一个身影。 周末明雀回家了,早上还是照旧去爷奶那边吃早饭,问早安。 “还是爷爷的一勺糖的豆浆,奶奶什么都不加的原汁原味。”她扬着甜甜笑意把两碗豆浆挨个呈上。 明知松笑呵呵接过来,“女孩啊,还是多吃点甜的,心情好,爷爷也给你来勺糖。” 明雀摆摆手,坐下,“我随奶奶的喜好,就喜欢豆子原本的味道~” 彭芹瞧孙女一眼,也吃她这副乖巧娇气的劲儿,脸上露出几分笑,用手指刮刮她的脸蛋,“就你会撒娇,行了,快吃饭吧。” “早餐的时间有时辰讲究,不能拖过这段时间,对身体不好。” 明雀点头,等爷奶都动筷后再吃,刚抿了口豆浆,听到门口佣人和邮局小哥的交谈声,眼神顿时变了。 佣人拿着一堆信件进来时,她一时间都忘了爷奶还在,站起来就去迎。 “哎,小姐…”佣人眼见着她快步走到门口,拿过自己手里的一堆信件。 明雀的眼神认真而急切,在信件里翻找着,发件人的姓名一个个从视线里过,最终,还是没看到日日夜夜念着的那个名字。 她的目光逐渐暗淡下去,彭芹一句冷厉的“圆圆,你在干什么”吓得明雀肩膀一耸。 她缓缓回头看见奶奶那紧皱的眉心,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不知所措的孩子,动也不敢动。 奶奶知道她为得是什么,所以才这么严肃。 “怎么站在门口?”男声如冬日雪后的竹柏,磁性沉冽,还有淡淡温柔。 下一刻,她的肩膀被揽住,手中的信函被抽走。白色奥迪还停在原先的车位,里头坐着一男人,半只手臂搭在方向盘上,一双眸子跟随车身旁路过的一男一女朝十字路口走。 他看了一会儿,待两人的身影淹没在路灯下的人行道上才收回。 徐谦羽降下车窗,点了根烟。 ** 今天日子晴,下午的阳光斜在老职工楼,墙皮渐渐镀上一层金黄的薄纱,带着不一样的韵味。 路上偶尔有退了休的大爷大妈遛狗,狗好像熟悉娄与征,见到他后蹦起来嗷嗷叫。 娄与征还挺有闲心,明雀都走到楼梯口了,他还在杵在那逗狗玩,她越看越生气,索性先一步上楼。 好在娄与征还算是有眼色,弯腰从地下捡了几颗石子,胳膊一扬,小黄狗跟着划出的弧线屁颠屁颠跑远了。 两人进了客厅,谁也没搭理谁,娄与征去厕所放了个水,明雀依旧无所事事地坐在每天的老位置。 她低头看了一圈,今天床面不像平时这么乱,床对侧的老衣柜开了一半,里头衣服毫无章法的堆在一起,她目光垂落,一团黑乎乎的料子半搭在柜角,要掉不掉。 明雀暗叹一声,站起身走两步到衣柜前,弯腰给他捡起来。 娄与征进来时正看到她在床沿叠毛衣,脚底不自觉顿了下,瞧了有那么几秒,才抬手关上卧室的门。 明雀回身看他一眼,两只眼盛着怒火,明显还在气头上。 娄与征也没闹了,一屁股塌在床边,那身叠好的毛衣被他压到他大腿下,扬起头盯着明雀看,声音低沉:“你生我气?” “我难道不该生气吗?”明雀站直说。 娄与征身子后仰,两手撑在床面上,点点头,“行。是该,是我麻烦你呗。” 明雀也被他说的来了脾气,“你是不是没良心。” “那你生气什么?”娄与征忽然换上正色的语气,一双黑眸锁着她,不厉,就只是深沉,他看她时不时瞟他脸,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一个度,“是气我麻烦你来学校帮忙,还是气我打架伤着?” 他问的直白,两人视线相碰,明雀发现自己又要做鸵鸟了。 她俯头,目光慢慢转向坐在床上那人的脸上,鼻梁也青了,原本下午看只有嘴角那块最严重,现在半张脸都肿了起来。 要是真气开家长会,她一开始就不会过来。 “就因为这么点事就打架?”明雀还是避重就轻地回他。 “嗯。” 下午在学校像主任坦白的一半都是假话,明雀当时没细究,现在看他这样也是不准备坦诚说,她轻叹一声,“你多大了,以后能不能情绪稳定一点,做什么事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现在这个节骨眼背处分意味着什么知道么?” “早十八了。” 明雀道:“什么?” “早成年了,过了年就算十九,不然我这身高白长的?”娄与征说着晃了两下腿。 明雀要被气死,跟他说话简直对牛弹琴,“这个是重点吗,你能不能分清我问的是哪个问题?” 娄与征见她较上真了,双腿一合,站起身,“知道了知道了,我饿了,先吃饭再说。” 话刚落地半秒,他粑了粑头,又说:“哦,吃完饭上课。” 他说着就走,没等明雀反应过来,人已经消失在了门板后。 反正干什么都比他对学习有热情,明雀也不知道他准备去哪吃,就这么把她一个人留屋里,死孩子。 桌子上有张上周五讲过的试卷,大剌剌的红叉场面摊开,当时她走什么样,现在来还是什么样,应该是一题没改动。 明雀坐在床边,侧身替他整理书桌,抽屉她没乱开,把一堆没用的东西都摞在桌拐。 客厅传来霹雳乓啷地响动,前后没到一分钟,他又折回来。 娄与征没走近,就立在门框口:“你吃炒饭吗?” 明雀一时愣,脑子转了两秒,说:“谢谢,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娄与征凝着她看,忽然哼笑声:“你还真是客气。”他又跟刚刚一样,不顾人回答,说完就闪身走。 明雀咬咬牙,咽下这口气。 娄与征在厨房一阵捯饬,饿是真的,不想在听她口头教育也是真的。 厨房有杨海华中午蒸剩下的米饭,他懒得炒菜,又从冰箱里掏出四个鸡蛋,切完葱后,拧开煤气灶,就这么开火炒了起来。 他知道问她,肯定说不吃,这几天早摸清她什么性子了,好说话,但也犟,爱认自己的死理。 还玩客气这套,那就先斩后奏呗,反正做都做好了,不吃就控诉她浪费。 娄与征边搁心里嘀咕,边翻锅,念叨完了,饭也做好了。他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瓷碗,对半盛,两眼虚量了下,又觉得她那份太多,吃不完肯定要硬撑,最后用勺子拨出点分给自己。 对,他笃定她一定会。 娄与征这次回屋动静小了许多,打开门,依旧是明雀的侧影。她侧身坐在床沿,一只胳膊撑在书桌,另只手握着笔,在那张满是红叉的卷子上不停写着字。 娄与征语调变缓:“吃饭了。” 明雀转头,还没等她开口,娄与征又快一步,“马上六点了。”意思是也到饭点了。 门打开,饭香味噌噌往里涌,只闻着味都有些蠢蠢欲动。明雀以为他会跑外面饱肚一顿,没想到是自己动手做。 “你在家吃?”她确实有些意外。 “嗯。”娄与征还站在卧室门口,直说道:“就两碗蛋炒饭,一起吧。” 果真如娄与征心里想的。 她说:“我不饿,你自己吃就好。” 娄与征跟本不急,拿出刚刚想好的折子,“行,那我扔了吧。” 明雀皱皱眉:“扔了?” 娄与征脚底一动,做出要转身的样儿:“没人吃不扔,留着干嘛?” “你留着晚上啊,你不是还要吃宵夜?” “你晚上吃两顿炒米饭啊。”没等她接话,娄与征继续说:“会腻,晚上再说晚上的事。” 最后明雀也不知道怎么被他骗到桌子上,不过她无暇想别的,着实被碗里色泽吸引了,金黄油亮,他应该是放了果蔬,里头还有豌豆跟玉米。 明雀吃完第一口,娄与征就知道她脸上的表情骗不了人,自己端起碗扒了两口,嘴里鼓鼓囊囊地说:“我做饭好吃。” 明雀没应他自恋,蛋炒饭不讲水平,但娄与征的厨艺确实超乎她的意料。 “你经常做饭?” “凑合。”娄与征说:“一个人,总得填饱肚子。” “一个人?”明雀看他。 娄与征无所谓道:“我妈平时不在家,就我一人,偶尔不出去就自己瞎倒腾。” 他这两句话的语气很真,不像敷衍,明雀知道娄与征母亲在铁路上班,没能准时准点在家很正常,但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来的这一个星期,几乎没有见到过娄与征的父亲。 她想着,也就问了,“那你爸爸呢?” 娄与征扒饭的筷子滞了下,抬起头,腮线鼓动了一瞬,说:“死了。” 就一个轻描淡写的词,没后文了。 明雀有点愕然,但没再继续问,这个话提就停到了这。 娄与征吃得快,明雀还剩一小半的时候他碗已经空了,他没拿手机,又懒得往屋里跑,就这么睁睁地盯着她看。 明雀内心不比他悠闲,她想知道今天为什么不是杨海华开家长会,为什么他会有她电话,又为什么 “你在想什么?”娄与征突然问。 “嗯?” “你想问什么就说吧。” 明雀放下筷子,直接道:“你怎么会有我电话?” 娄与征就知道她要问这个。 中午被李主任叫到办公室后,挨个要学生打电话给家长,他按照要求打了通电话给杨海华,但没说明具体原因,只告诉她,需要明雀的联系方式,问几句补课的事。 杨海华没怀疑,挂了电话后用短信发给他,那会儿她情绪还算稳定。事实上,只要没受到娄华和那个贱女人的影响,她大多数都是清醒的,娄与征不想刺激她,索性就直接瞒到底。 娄与征回:“我问我妈要的。” “你妈不知道你打架?” 娄与征一摇头,“不知道,没说。” 明雀表情噎住,娄与征道:“怎么,你又想告状?” “什么叫又?”明雀被说急了,觉得他就是一白眼狼,“我要是真不想你好,根本不会来给你开什么家长会,你不要总把人想这么坏。” 娄与征半刻沉寂,再抬起头,忽然笑了下,“嗯,你最好。” 真心话,听着倒像是讽刺的,但娄与征一张口就这样儿,说不出来好听的词。 其实今天纯属是意外,如果不是赵勤突然上头先动手,他压根就没想过掺乎那些破烂事。 他盯着桌对面那人的眼睛,态度诚恳,“我知道,以后不会了。” 明雀没有信他,只是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娄与征并没跟他妈说实话,所以今天开家长会完全就是他自己的主意,如果要是被杨海华戳破了,该怎么圆谎。 从几次交谈中,明雀能看出来,杨海华对娄与征的学习非常重视,但这种重视似乎缺乏了点鼓励和耐心,像是只看重结果一样。 明雀抬眸寻着挂钟,语气不太自然,“你妈上班去了?” 娄与征想了想,“嗯。” 明雀垂头看着瓷碗中金黄的蛋炒饭,有一瞬的心虚,她毕竟是娄与征的辅导老师,两人阒静地坐在一起吃饭,闲聊,这种感觉让她很不适应,也有些没安全感。 对面那人又一眼看穿她。 娄与征身子后倾,两手叠在脑后,靠着椅背看她,“问她做什么?” 明雀红着眼角仰头,看见站在自己身后的大哥明逾,开口求助:“哥哥…” 明逾没有继承母亲那边的混血基因,黑发黑眼,国人模样,但比一般亚洲男性的五官轮廓要立体很多,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身上的西装将他宽肩窄腰的身材修饰淋漓,明逾站在她身后,像沉毅高耸的靠山。 他俯首垂眸,浏览这些信件,如雕塑般立体的侧脸流露温情,“嗯,我在呢。” 明逾知道小妹的用意,抬眼隔空与奶奶对视,笑时带着些许对峙:“奶奶,您对圆圆是不是过于严格了。” 他天生气质脱凡,入商场后更是居重驭轻,手段刚硬,沉稳与城府浑然一体,饶是明家长辈们如今都要跟他三分商量。 明逾的温柔耐心,都给了家里人,尤其是妹妹。 彭芹非常不赞同长孙这么溺爱妹妹的作为,放下筷子,“你让她看看自己像什么样子。” “我会再多教导的。”明逾把信件递给佣人,握住妹妹发凉的手,问:“还没吃早餐?” 明雀点头。 “早餐我带她出去吃,您慢用,等回来再专门给您二位敬茶。”明逾交代完,直接带着明雀去玄关换鞋离开。 上了哥哥的车,明雀才放松下去,重重地舒了口气。 明逾把她的包递过去,坐进驾驶位启动轿车,“早餐想吃点什么,粤满楼的早茶可以吗?” “好。”明雀抱着自己的包,委屈又袭来,自省地问对方:“哥哥,我是不是让奶奶伤心了。” 每次邮局的人过来,她都冲在前面翻找,无非是希望能收到妈妈来自海外的信件。 小时候妈妈和奶奶闹僵了,所以离开家庭在外闯荡,这么多年也没有回来过,虽然爷奶和哥哥们把她养得很好,但明雀心底对母亲的思念依旧难以平复。 明逾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想妈了?” “还好。”明雀抹了下眼角,“我不能表现出来对吧,这样奶奶会很失落,我太不懂事了。” 奶奶肯定觉得她是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圆圆。”明逾将妹妹难过的神色纳入眼底,笑了笑,“没有人这样要求过你。” “待会打算去哪儿?我送你过去。” “市中文化中心。”明雀说:“今天有二哥的专业项目竞赛,我要去给他加油。” 说到二哥这不得不赢的比赛,也跟她有关。 母亲虽然离开他们,但这些年并没有疏于关注,反而还会给一些小考题,以来督促他们多方面成长。 二哥上学期的那次比赛,妈妈说只要他拿了头奖,就会回来看他们。 就因为被同专业的娄与征横刀夺冠,让他们兄妹的盼望落空,恰逢明雀高三压力紧张的阶段,情绪起伏过大,身体承受不住发了高烧。 二哥说当时她烧得迷迷糊糊都还在叫妈妈,听得他心都碎了,即便如此,妈妈都毫不心软只字不提回国。 这次的比赛他这么想赢,除了想碾压娄与征,也是为了争这口气,弥补遗憾。 “看来你对他很有信心。”明逾的嗓音让她回神。 明雀莫名想起娄与征,突然有些复杂,“嗯…二哥会赢的。” ………… 明雀到的时候已经来晚了,第一阶段刚结束,各个小组随顺序上台介绍自己的东西,然后进入测试阶段。 她没有去看台坐,而是就站在入口处阴影下悄悄看着。 先是看见了二哥的小组,她看见张家铭挂着牌子安稳坐在其中时,眼神触电般忽闪,下一秒去找娄与征。 娄与征就坐在离他们不远处,面色云淡风轻,好像完全不意外张家铭会出现在对面,甚至还没另外两个伙伴脸上愤懑的表情真实。 他淡定得过分了。 每个组别的构成人员都很丰富,只有他们三两人,像孤狼,在纷扰中格外突出。 比赛的人都十分投入,看台上来的观众也不少,明雀站累了就悄悄上去摸了个边坐。 如她所料,二哥的项目准备完善,各个指标上看都是一骑绝尘的成绩。 反观娄与征那边。 陈述环节都还获得一致好评,但是到了成品测验阶段,就出了问题。 这还是前方的工作人员回到看台和同伴交流时,明雀听到的。 简单来说,就是娄与征组的东西明显是半成品,完整度简直没眼看,可是即便是个刚刚成型的东西,它每一处细节的精致程度都已经超过了这次比赛想象的上限。 三个人能做出这样的东西已经是奇迹了。 他们组无法获奖是真,但是东西就这么埋没可惜也不假。 听到这样的话,明雀的心里更是酸涩。 她望着远处站着,面对评委各种质疑和批评却依旧不卑不亢的男人,就像被塑料袋罩住头,呼吸一寸寸变得艰难。 有些东西,本该是他的。 她阴差阳错,间接地成了造成遗憾的罪魁祸首。 评委组宣告明绰组获得本次比赛的冠军头奖,明雀抿着嘴唇跟着鼓掌。 娄与征坐在台下懒散支颐,盯着那一群人站在台上捧花领奖,忽然笑了。 明绰领完奖带着组员下来,路过娄与征的时候停下,颇有深意地来了句:“做不了可以弃权,拿一个半成品上来糊弄事丢不丢人?” “不丢人。”娄与征玩着手里的东西,“没你玩儿脏的丢人。” 明绰并不知道张家铭背地里干的那些事,哼笑挑衅:“娄与征,又不是第一次输我了,承认技不如人有那么难么?” “不至于少个人,连东西都做不完吧?早知道多找几个人啊,抠门抠到最后一毛钱没落到。” 火药味无声蔓延,周围都不约而同地压下声音。 氛围陡然紧张。 明雀察觉不对,嗖地站起身来。 娄与征行事太傲,像团野火路过之处寸草不生,揽收所有名利。 上次的比赛,明绰本想不计前嫌,跟他合作牢牢把头奖拿到手,让妹妹成功见到母亲,结果这人喜欢剑走偏锋,最后仅凭一人就夺走金奖,大获风光。 明绰到现在还记得妹妹高烧时颤抖着叫妈的画面,叫他怎么看得惯面前这个狗? “之前怎么说的来着。”他双手抄兜,嘚瑟起来:“以后见着你绰哥低着头走道,别老觉得自己是什么角色。” 娄与征折纸的动作停下,紧绷的腮颊松弛下去,“明绰,别太过了,我劝你。” 他缓缓抬头,即使坐着也依旧有压迫的气场,娄与征忽然偏移视线,往明雀的位置看了一眼。 短暂一眼。 娄与征眯起眸子,语气拖出几分痞劲儿,对着明绰一字一句道:“我听说你有个妹妹,叫…明雀。” 他一笑瘆人:“对吧。” 明雀愣在原地,后背刹那间凉透。 这痞子话里不善的隐晦过于明显,直接扎到明绰要害,理智崩坏让他直接冲上去拽住了娄与征的衣领,怒骂一声挥拳要打。 “我去你的!娄与征!” “我警告你别动我妹!!” 周围人全扑上去拦,还有很多被吓到的,叫主办方的,现场顿时乱成一锅粥。 明雀面对着混乱的现场,急得往前两步,又停住,视线在二哥和娄与征的脸上来回,最终,她又后退了一步。 什么意思…… 明雀无措,眼波不止晃动。 娄与征看过来的那一眼,看的是她吗? 如果看的是她,又意味着什么呢。 难道,他知道她是明雀? 明雀的心,比当下喧闹荒唐的场景还要乱。 ………… 因为明绰现场动手违反规章制度,有可能影响成绩,说不准全组都要被收回奖牌和奖金。 医务室的工作人员给明绰检查痛处,明雀已经偷偷溜进到他身边了,很无语,“哥,人家一下都没还手,你还把自己手打伤了?” “你平时健身,健得是什么啊…” “靠…那个狗,骨头比铁硬…”明绰嘶嘶叫疼,“你这丫头,你也不看我为谁动手的,还有,来了怎么不说一声,都没看见你。” “这次是你不对了,哪有拿了奖下去挑衅同学的。”明雀摸摸他的卷毛,安抚,“这可乘之机,是你亲手送上去的。” 明绰愣了:“你说……” 她对自己这傻哥哥说:“他是故意引导你动手的。” “他已经在报复,”明雀偏眼,看了下一脸诧异的张家铭,“亏欠他的人了。” “先走了,今天这事你做得很不好,我要跟大哥告状。”明雀把他的外套叠好放在旁边,转身离去。 背后二哥的哀嚎声还在追随:“圆圆!跟咱奶告状都行,别告诉大哥啊!!” 明雀出了医务室,停住脚步,回头,对上跟上来的张家铭的眼睛。 张家铭支支吾吾,想说什么。 她转身,对他明白解释:“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生窈,我叫明雀。” “那天,我是代替朋友见你的。” 张家铭瞪大眼睛,大脑一热,“什么,你…” “张家铭,我想问。”明雀垂眸,睫动缓缓,“你背弃娄与征,真的是因为我吗?” 他没有想到,表面看上去这么纯真又可爱的女孩子,竟有这么精锐的直觉。 张家铭更无法辩驳了,“当然,我是真喜欢你……” “你如果真的只是因为我,就不会离开他,转身投奔我二哥继续参赛。”明雀就等着他嘴硬,进一步质问。 显然,张家铭套着受情伤的皮,行自己的私心。 她二哥已经确定大四保研,之前他说过,一个专业只有两个名额,按照各方面综合情况评定,张家铭如果跟在娄与征名下参赛,又会当陪衬。 他必须拿到成绩,另外还不能让娄与征获奖,才更有机会赢得保研资格。 娄与征这一挨打,如果真的影响全组成绩,张家铭的算盘也都落空了。 稍露可乘之机,就让他一石二鸟,娄与征,果然是不好惹的。 对方的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明雀不想再看见他,直接走人。 ………… 出了文化中心,明雀迎面撞上门口杵着的一行人,贾明看见她,直接招呼:“哟小美女!你也来了!看征哥来的是吧!” 其他几个同伴纷纷把目光投到她身上。 明雀记得娄与征实打实挨了二哥好几拳,走过去关心:“刚刚看见起冲突了,他人呢?” “上厕所,对了,征哥说一会儿一块吃个饭。”贾明邀请她:“一块呗,虽然没拿到奖,哥几个忙这么久了也该犒劳犒劳。” 刚刚娄与征看过来的那一眼,那隐晦不清的眼神让明雀到现在心有余悸,确实该探明白。 她答应:“好呀,告诉我地方,我回家收拾一下马上来。” ………… 拿到地址后明雀直接回了家。 重新梳妆打扮,换好衣服后,明雀站在试衣镜前忽然顿住了。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平价连衣裙,然后叫佣人进来,环顾一整墙的鞋帽,“衣服都是家里帮着买的,您知不知道,这些鞋里…哪双是最便宜的?” 最后佣人艰难地挑出一双GUCCI的厚底白板鞋,“小姐,基本都差不多。” 学校里那些人对自己的议论明雀始终介怀,面对娄与征以及他的朋友,她想让自己看上去和他们是一样的人。 明雀点头:“那就它吧。” 约定的饭店在上次去过的春福街里,地道的湘菜馆子开在巷子深处。 在走入这巷子区之前,明雀低头看着白得发光的鞋子,一狠心,直接把鞋头扎进泥坑里蹭了好几下,脏到她满意了,才继续往前走。 旧城区的巷子条子就如地下蚂蚁的洞穴暗道,交错纵横分不清楚。 明雀刚准备打开导航软件时,巷口杵着的高瘦人影叫停了她的脚步。 破旧的街灯昏黄,灯罩挂着灰网,飞着夏末的虫。 娄与征站在窄小光圈下,视线放空似是在沉忖,他宽阔漆黑的影吞了大半部分亮源,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光加重了孤寂。 听到脚步声靠近,他偏头,隔空接上明雀熠熠的眼眸。 他是怕她找不到,所以故意来这里等自己的吗? 明雀因为自己不请自来而惴惴的心情,因为他一个举动,奇异地安定了。 她又听见他对自己说。 “过来。” 明雀迈开步子,匆匆走向他。 “等久了吗?”她忍不住愉悦,问。 娄与征深深盯她一眼,轻叱:“怎么就认定是等你呢。” “跟上。” 两人走入巷子,在路过一个小卖部的时候,娄与征停下,叫她在门口等。 明雀以为他要去买酒水,没想到过了半分钟他捏着一包湿纸巾走了出来。 娄与征直接在小卖部外面的石台坐下,明雀有些不懂:“怎么了?我们不直接……” 剩下的字还没出口,对方拽住她的胳膊一用力,另一手绕过她双腿腿弯,明雀顿时腾空,吓得失声。 再回神,她已经坐进他怀里了。 明雀哪跟异性有过这样亲密的举动,脸腾地红了,挣扎要起来又被他摁住:“娄与征…你干什么…” 女孩娇软的嗓音弄得他耳根子发痒,娄与征眉心跳了跳,捏住她的后腰,低音微有沙哑:“别动。” 九月初,人们穿的衣服还单薄,男人胸膛隔着层T恤传来的热度和硬度贴在她身上,铺天盖地的男性荷尔蒙袭来,吓得明雀浑身僵直。 小卖部外的灯光描绘着他流畅的侧脸轮廓,像镶了光边,娄与征似乎做什么都那样懒散。 可明雀发现了,他认真的时候,眼睛会很亮很黑。 娄与征抽出一张湿纸巾,俯身,把她故意弄脏的鞋头重新擦干净。 “没必要这样儿。”他说。 她怔住。 心跳在顷刻之间颠倒翻滚,她揪着娄与征衣服的手更紧了。 身体里好像有什么在动摇,快坠落了,而自己却接不住。 明雀脑子一片热,有些难受,好像必须做什么才会缓解,她举起手—— 白嫩的手指,轻轻地抚上他唇角破淤的伤口。 软软的指腹摸在他嘴角,又痒又疼的交感袭来,娄与征手一停,愣了。 “我们说好了。”明雀严肃强调:“现在有事必须及时沟通,哪怕是你不愿意说的我也有知情权。” “我必须要知道,你快点说。” 他看着明雀。 她应该没发现,才过去两个多月,她和刚遇到的时候也已经不一样了。 半晌,在短暂抉择过后,他还是选择对明雀坦白。 “是,你走以后,我和我爸见了一面。” 明雀听到这个开头,再加上他的眼神,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紧接着娄与征就说。 “我已经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要和我提分手了。” 在明雀略有慌乱的注视下,他坐起身,伸手替她挽起耳畔的软发。 娄与征的目光深邃,仿若能包容一切。 他略显无奈地笑了声,手指蹭了蹭她的脸,“明小鸟,怎么背着我受了这么多委屈啊。” 第 56 章 想看你看的世界 HotPot-56.想看你看的世界 明雀本以为当初被娄与征父母要挟和他分手的这段过往会被她一个人永远埋葬在以前。 没想到,这被压在箱子里早已落灰的,复杂的东西还有掀盖曝光在两人面前的一天。 明雀抿抿嘴,莫名下放视线,小声问:“你爸爸,怎么跟你说的?” “还能怎么说,他那人一向只陈述事实,不添油加醋。”娄与征叹息,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腕子,“是我当初没察觉到,我只是没想到那两个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我也跟你说过,我对他们不是子女,是工具,是他们履历里的一部分。” 明雀摇摇头:“我知道,你不用道歉,选择是我做的,我应该跟你说对不起。” 其实不仅仅是娄与征父母的逼迫。 一步步把她从他身边推开的人,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的自卑把她从娄与征身边拉开了。 从一开始她对他的感情地位就不平等,后来切身意识到自己和他在家庭背景的差距,自卑进化成了恐惧。 娄与征从未对她施展过自己的优越感,而是她,光是瞥见他身上的光芒,就被刺得抬不起头。 娄与征身上多半的攻击性都在那双如鹰隼的眼睛,配上瘦削的脸和挺鼻,看上去特别难相处。 而他本人似乎知道这点,所以习惯戴着棒球帽,把帽檐压低遮住眼神。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样做却适得其反,旁人看不清他的眼,反显得更神秘高冷了。 此刻站在娄与征面前的小学妹拿着时间表,胆战心惊,小心翼翼询问:“学长……这个情况怎么办?” 是招生会上不同社团对主舞台早就抽签定下的使用顺序的冲突。 “设备租赁快到期了就想插队挤兑别的社?”娄与征嗓音凉,波澜全无,帽檐抬起睨她一眼:“你去问他,下次排队上厕所喊句快拉裤子了,看有没有人搭理他。” 小学妹立正憋笑:“好的!” 一语中的!学长霸气! 学妹跑走,带起一股风,轻掀娄与征宽大的T恤衣角,融进周遭纷纷攘攘的氛围。 他侧身时,兜里手机正巧震动。 瞥见来电人姓名,娄与征抽出手机接通,轻飘飘叫了声:“叔。” 人影在身旁窜动,他高瘦的个头杵在人群里冲突,刺热的阳光怎么都打不透他的身体,像照不穿的黑曜石块。 脚下的漆黑影子笼罩着一场默剧,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娄与征松弛的神色分秒间紧了。 他的手骨因为迸力迭起时,电话听筒爆发出了对方深恶痛绝的辱骂。 “操/他妈的神石!!” “明家人全都该死!!” 明雀挂了电话后急匆匆地往楼下赶,手里还抱着书,本想回寝室放个东西收拾一下,脑子转了两三秒,最终还是决定直接去娄与征学校。 徐谦羽把公章送到办公室的同事,又折过头去追明雀,前面女人的步子越走越大,他喊了一声:“明雀,你稍等一下。” 明雀就快走到正门口,闻声停了下,“怎么了,徐老师?” “没事,刚想起来你说的学校。”他顿了顿,说:“要不我送你吧,你这坐公交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明雀没动,眼睛对着他看,主要她不太好意思麻烦人家,毕竟和徐谦羽认识的时间不长。 徐谦羽尴尬笑了笑,解释道:“你不是很着急么,正好我也要过去一趟,顺路的事。” 明雀疑惑:“顺路?” “对啊。”徐谦羽做了个往前的手势,边走边说:“上次在书店提过的,我外甥女,也在你刚刚说的那个学校,正好有段时间没见着她了,我过去看看。” 明雀有印象,上次她给娄与征买资料的时候在书店碰上徐谦羽,当时他还介绍过外甥女的备考资料。 原来这么巧,竟然是一个学校的。 徐谦羽看她面上松动了点,和蔼笑笑:“一起吧,我车没停远,前面就是了。” 明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马路牙的台阶边上停着一辆车,待她走近才看清,挺新的,一辆白色奥迪。 她很少会做私家车,一来是没有,二就是没什么场合可以用的到,没给娄与征补课之前,她的活动范围顶多就是学校内,偶尔会跟谢灵去商场逛逛,生活上其实也挺简单枯燥的。 徐谦羽把车开上路,见明雀一直低头盯着手机,又想到刚刚在实验室门口的电话,不免好奇问了嘴:“学生怎么会叫你开家长会?” 明雀也想知道,那孩子打电话时的语气很不好,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带着不耐烦,不过能听出来,不是冲她的,只是叫家长档子事缠的他上了脾气。 明雀逼着他如实说清楚,不然她不会过去。 那通电话静了好一会儿,明雀才听到冷冷清清的调子:“因为打架。” 她骤然慌神,急忙问:“是你打别人还是别人打你?你有没有事,有没有伤到?” 一时沉默,娄与征又不说话了。 那时她还不知道娄与征心里在想什么,就当她急的上头时,隐约听到电话那头带着轻而短促的笑声。 “我说我伤着了,你会来么?” 他这么说,明雀心里就有数了,再想问点什么,他又开口:“地址我等会发你。”说完直接挂断了,默认她会去似的 “可能家里有事吧,找不到人了才把电话打到我这,我也没什么事,去就去了。”明雀模棱着说了个理由给徐谦羽。 徐谦羽没多想,只觉得明雀人善良,心里又为她打了一层滤镜。 一路上明雀都绷着神,脑子不停在想等会见到娄与征班主任该怎么处理,她没有过这种经验。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不是她妈去,而是打给了个家教老师。 她没有理由去的。 手机屏幕暗了,她又重新按亮,他先前发过来的位置没什么作用,徐谦羽认识路,也不需要。现在明雀只想知道打架的原因是什么,消息发出问他,可等了老大会儿,那头依旧没有动静。 一道声音把她思绪拉了回来。 徐谦羽微微偏头,眉眼中带着笑意:“课上怎么样,这群学生听话吗?” 明雀想了下,如实说:“挺好的,今年新生还是比较懂事的。” 徐谦羽挑了挑眉,表情明显不信:“你们数理统计的学生都这么乖的?”他说着摇了摇头,“物理的倒是不行,上大学就撂挑子了,上课不是睡觉就是打游戏,都没高考前的劲头了啊。” 明雀提起嘴角勉强笑了下,没再接话,她现在属实没什么心情开玩笑,低头看了眼手机,娄与征这混账孩子还不跟她解释原因,她很怕到办公室里一脸懵,到时候对方在被他揍的鼻青脸肿,场面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徐谦羽见她明显跑神,估摸着在想别的事,很有眼色的没再开口。 徐谦羽车技很好,开的快而稳,又过了二十来分钟,车子停在了一所高中门口。 明雀透过车窗往外看,红砖墙上的四个亮金字格外显眼。 第十六中。 不算新,整体建造比她那时候在老家读高中时还破旧,就校牌还凑合,她顺着车子移动的速度,从东头扫量到西侧。 明雀目光挪回来,她没反驳徐谦羽的话,倒是能听出他对这所破破烂烂的高中不满。 其实明雀不这么认为,哪里都有好坏,哪个学校有成绩好的,就一定会有次一点的,只是看个人的上进心罢了。 况且成绩不好的孩子,未必人就坏。 她不敢再耽误时间,见车停稳,解下安全带道谢:“谢谢您徐老师,我先进去了。” “好的,我在这等我外甥女下课。”徐谦羽笑着降下车窗,不忘问一句:“那你结束后怎么回去,晚点需要我稍你一起回市区吗?” 明雀已经合上车门,俯身从车窗对他客气道:“不用了徐老师,我还要辅导学生,要到很晚。” 这话已经明着拒绝了,徐谦羽的手搭在方向盘敲了两下,听不出什么情绪,笑道:“也好,那你注意安全。” 明雀弯起唇,跟他道别。 光线明一阵,暗一阵,头顶上的云将阳光半遮半掩。 待那道身影消失在大门后,徐谦羽才把视线从后视镜挪开。 明雀从校门大爷那打听到,高三年级在五楼,最顶一层,她顺着大爷指的教学楼方向快步跑去。 明雀一口气爬到五楼,大气都没喘匀就听到走廊左边一间屋子传来几句怒音,带着一阵拍桌砸板的声响。 这个点是上课时间,走廊几乎没人过,周围悄静。 明雀礼貌性地敲了下门,里头有人应声,她才抬脚进去。 场面很混乱,老师学生都有,窄小的办公室夹着一股火药味,三四个大男生排着队靠墙站,脸上都挂着彩,侧对着她的应该是个老师,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鼻青脸肿的学生愤骂,胖乎乎的,看样子被气的不轻,脸通红,骂完之后才把头转过来看明雀。 “你是?” 明雀一眼就看到了娄与征,他没说谎,是真带着伤。 娄与征无所谓地倚在墙皮上,嘴角裂了条口子,带着蹭掉的血印子,颧骨上应该是青了一块,眼神漆黑,从明雀进门的那刻视线就黏她身上没离开过。 旁边几个大男生也伤的不轻,一时不知道是谁打谁,明雀觉得头疼。 班主任老郑又问一声:“你是哪位学生的家长?” 明雀朝着最边侧走过去,她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身份,只好道:“你好,老师,我来看看娄与征。” 老郑把手从腰上拿掉,着实愣了下,他有印象娄与征的母亲,但绝对跟眼前这人对不上号,好奇道:“你是娄与征哪位?” 明雀已经站在娄与征身旁,不自主抬眼往他脸上看,纠结着这个问题该怎么答。 娄与征垮着身子,低眸看了眼,就在她犹豫不决时,他毫无表情地先一步开口。 “我姐。” 明雀心里咯噔一下,捏紧挎包的带子。 说话间,另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偏头往这边看,目光在娄与征和明雀的脸上打转。 盯量几秒,娄小华才抽回视线。 “你姐?”老郑又问一遍。 娄与征不耐烦道:“对,有什么处罚就直接说。” 老郑只顾着处理眼前的问题就没多想,轻咳两嗓子,皱眉对明雀说:“今天麻烦你来,是因为娄与征在学校后门参与了一起打架斗殴事件。”老郑说着指了下旁边几个二流子,“就这几个学生,性质极其恶劣。” 明雀只想知道原因,虽然娄与征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打架这种事,都不是小孩子了,肯定得有个源头。 “请问郑老师?”明雀看了眼娄与征的嘴角:“这几个学生为什么会打架?” 话刚落地,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推开,打头进来个浑身冒着厉气的中年秃顶男人,直接逼近墙角几个罚站的学生。 李主任骂的厉害,唾沫星子都能喷出来,“你们几个是不是想翻天,这么特殊的日子非得给我惹祸!非要给学校抹黑!不学好的东西,都等着背处分吧!” 一听到处分两个字,明雀吓得不轻,忙转头看娄与征要弄清到底什么情况。 在她的认知里,学生背处分是一件极为严重的事,她循规蹈矩二十五年里,学生时代没出过错,半只脚踏入的工作更没有过,如果学生打上了处分这层标签,那么以后一辈子都得跟身上了。 明雀有些动怒,皱着眉,再开口也带着几分怒气:“到底怎么回事,快点说清楚。” 娄与征低了下头看她,还是那副死样,不吭声,无所谓。 “好。”明雀点点头:“你不说话我走了。” 娄与征插兜的手滞了下,这才有点反应。 他嘴皮动动,刚想开口,一道冷静自持的声音插了进来,“是我的错,不关娄与征的事。” 明蕴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的男生,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眉清目秀,鼻梁上架个眼镜,像是个乖学生。明雀总觉得这张脸哪点熟悉,但又说不上来,当下没心情研究,索性就没关注这些。 男生说话斯斯文文的,要不是也参与了打架,她还真以为是好孩子误入了一群恶狼窝。 “对,娄华。”李主任典型摇摆人,对着好孩子又一副面孔,“你来说,你说话老师信,究竟为什么打起来的?” 报道完成,收拾完宿舍,明雀看着学校地图去信息学院,虽然二哥说办完事会回女生宿舍接她,但考虑到刚刚帮她搬行李上楼的时候两人就过于惹眼,还是自己去找他比较好。 学校大得快抵上两三个社区的面积,但好在排布规整,正南正北的走向也让人比较好记方位。 明雀比生窈的方向感好,迅速适应环境不在话下。 她踩着玛丽珍小皮鞋慢步,环顾四周,虽然学校可能还没家里开的度假庄园地阔气派,但是静谧却青春的氛围无时无刻不叫她感受到自由。 这股雀跃,让明雀此刻觉得反抗奶奶上滨大是值得的。 信息学院的几个学科是滨阳大学的招牌,每年招生也很多人,学院建设体现着高科技工科的严谨先进,又有顶级学府的气派。 主楼有九层,明雀站在空荡荡的大厅,抬头向楼板中空望去,不知道二哥在哪儿。 因为还没正式开学,楼里空无一人,细小的声音都回荡漫长。 明雀耳朵尖,捕捉到一楼深处传来的交谈声,其中一人的声音是二哥的,她迅速迈步往声音源头找去。 一楼是回字廊结构,明雀走到转角刚要拐弯,探头一瞧,顿时缩回去。 她贴着墙壁,只漏出一双眼睛望向远处——看到了站在二哥身边的张家铭。 怎么这么巧啊!在这里都能碰上。 他和二哥是专业同学? 回想到自己佯装生窈对张家铭撒泼耍脾气的场面,她阖眼懊恼,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看来是不能过去了。 就在明雀正苦恼的时候,那两人对话的回音精准飘来,对话内容被她听了个清楚。 一开始还听不懂,随着二人话里话外传递的信息越来越多,脑子里的猜测逐渐成型,明雀骤然蹙了眉,看向明绰的眼神透着不敢相信。 他不久前刚跟自己说的那句“你哥我,这次胜券在握”有了依据。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这,这不该是二哥做出来的事。 正在对偷听到的对话惊愕时,背后突然传出平稳的脚步声,明雀回头,在看见娄与征那抹颀长身影时浑身汗毛立了起来。 怎么全撞到一起了! 明雀急切地又看了一眼还在聊的那两个……怎么办? 按照自己的对错观,就该让娄与征直接撞见他们碰面,像他那样敏锐的人会立刻怀疑,说不定能阻止二哥的错误做法。 可是……她眼神闪动。 那是自己亲哥哥,另一方,只不过是两三面之缘的“陌生人”。 脚步声在接近,留给她抉择的时间迅速缩短。 结束新生报道会的活儿,娄与征回楼里继续弄项目,他低头看手机,熟稔地沿路线迈步。 下一秒,在听见迅速跑近的声抬头的瞬间,撞上明雀匆乱的澄澈眼睛。 再下一秒,手臂被她双手抱住,小姑娘用足了力气,将他直接拽进最近的教室里。 嘭——门小声合上。 这间教室偏小,窗帘也都拉着,门合上的瞬间,空气停止对外流通,信号封闭,细尘漂浮,二人鲜明的体型差与女孩略促的气息熏稠了氛围。 玛丽珍的圆头鞋尖挤进男人双脚之间的领域,透白丝袜与黑色长裤相蹭,一时间不知蓄意搔痒的是谁。 精磨的黑曜石哪怕处暗中也会发亮——如娄与征此刻睥睨她的眼瞳。 单眼皮的丹凤眼敛下时会格外凌厉,他懒懒散散被明雀摁在墙上,看她到底要干嘛。 感受到面前人压迫的气场,明雀立刻后悔了,男人薄衣下结实的肌肉烫得她倏地腾开手。 “你…”娄与征刚开口,面前的女孩毫不犹豫捂住他的嘴。 明雀:不许说话! 娄与征:? 干嘛呢。 暗室空气骤然波动,像滚烫的海浪,滋滋翻滚。 小腿传来摩擦感,激荡了明雀的心。 太冒犯,太不合礼貌,这不是她该做出的举动。 心跳在耳畔蹦,明雀一寸寸往上看,对上他目光。 “你先别说话…”她声音都发颤了。 娄与征瞧着她无措的眼神儿,特不理解。 明明走到半路被拉进屋里的人是自己,怎么她一副好像是他耍流氓的委屈劲儿? 男人的温热吐息喷在她手上,痒痒的。 他个子好高,明雀捂他的嘴还要踮脚,身体有些失去平衡,脚尖往前踉跄时后腰被男人握了个实在。 从未被异性碰触过部位骤然被全部侵占,明雀无声瞠目。 娄与征手上一用力,把人提到怀前。 他另一手直接攥全了她的双手,把被封闭的嗓音解放出来,俯首,半带好笑:“什么意思?” 男人帽檐的阴影打在她白皙脸上,两人距离已经快抵额,娄与征的嗓音显低,细微的砾感更性感。 门外的脚步声和交流声好像都消失了?还是被心跳声扰乱了听觉,她失去了判断。 明雀晃动的眼波被他掠夺干净,谎话编得迅速,小声说:“我…看见张家铭了,不想见他。” 娄与征脑海里飘过张家铭那肥仔的样,呵笑:“念念不忘呢?” 明雀摇头。 “那来这儿干嘛的。”他追问,非要拿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解释当下。 他们好像真的走了,从走廊的另一侧走的,明雀心里松了口气,就差应付面前人了。 他不是好敷衍的人,她生怕在对方审视下暴露端倪,挣了挣还被他紧握的双手,“…找你?” “找我?”娄与征一字一字复述,更不信了。 “听说了你的专业,想来撞撞运气,看能不能碰到你。”她垂下眼睫,像蝴蝶翅膀扑闪,“谁想到先碰到张家铭了。” 他松开她的手,视线落在对方被攥出红痕的腕子,油盐不进:“碰我?有事儿?” 有事?能有什么事。 “我发现你很奇怪。”明雀鼓起脸蛋,没控制住继续说:“我不是你…”声音随着羞臊心戛然而止。 不是你……看上的人吗? 不应该是你很想见我么。 瞄见她速度红起的脸蛋,娄与征往后一靠,冷淡的眼竟勾起了尾,拖腔带调的:“嗯?” “把话说全了。” ………… 结束一天所有事所有工作,进家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浑身疲惫。 手机被娄与征扔到鞋柜上,客厅游戏直播的吵闹噪音钻进耳朵里,没几秒立刻缩小,随着贾明的一声“哥!回来了!”传来。 贾明放下手里的游戏,快步走向他,追着进门洗手喝水的娄与征问,犯难道:“什么叫你叔突然不借钱了?” “他不借钱,你爷爷怎么做手术啊?” “咱上哪儿弄钱去,把吃饭钱都搭进去也不够啊。”贾明垂头丧脑,“我收回前几天说的那句生活总是往好的方向发展,太操/蛋了。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娄与征洗脸的动作停了停,哗哗的水声还在贯彻,水滴顺着眼睫往下掉。 他没说话,只是顿了一下,继续洗。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不都答应好好的,什么狗屁叔叔。”贾明啐骂。 毛巾擦脸,娄与征回忆白天接电话的内容,平淡复述:“他工作没了,自身难保。” 贾明:啊? 娄与征堂叔是个企业员工,干了很多年,收入还算不错,之前答应借钱给他家解燃眉之急。 谁知道就因为明家小姐受了丁点委屈,明家掌舵人直接把娄与征堂叔所在的公司直接搞垮,好几条链崩盘,破产了。 现在公司拖欠很多人工资和绩效,正在闹着组团起诉,堂叔虽然工作体面,但拖家带口老婆不上班,有两个还在上学的儿子,中年再找工作太难,根本拿不出闲钱了。 所以才会骂出那句“明家人都该死”。 有钱人的孩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打小闹,这么多人跟着遭难。 娄与征原本就紧绷拮据的现状,也随之雪上加霜了。 “没钱就没钱,能抢是怎么?”娄与征脸上丝毫看不出慌张,打开冰箱翻找吃食,“没钱就让老头子死去。” 贾明抱着椅背,哼了一声:“你早有这个狠劲也不至于有今天。” 他忽然想到:“哎,要不我再找彪…” 话没说完,贾明就被娄与征一记眼刀杀得闭了嘴。 冰箱冷气嗡嗡外冒,最后他只拿出一瓶水,蹲下把冰箱电源拔了省电,掀眼皮瞥去,威慑力极大:“贾明,话我只说一遍。” 贾明赶紧打自己嘴,“错了错了,绝对不再找他们了。” “兼职的钱还能凑,再说。”娄与征拧开瓶盖灌了两口,“等比赛拿了头奖就有钱了。” ………… 明绰回家换鞋,以为家里的人都睡了,刚走进来被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瞪他的明雀吓了一机灵,拍胸口:“我的祖宗……熬鹰呢你?你不是住校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特别强调:“我可规规矩矩换鞋了啊!别冤枉我!” 白色睡衣在月光下镶着毛茸茸的光边,明雀鲜少一点笑脸都不给他:“哥,你为什么要挖娄与征的墙角。” 明绰的表情变了变,似乎没想到她会知道。 “我今天去信科院,无意间听到了,要不是我…”明雀说到一半,怕暴露给哥哥自己和娄与征有接触的事,切换话头:“爷奶从小教育我们的是什么?君子财名,取之有道。” “我不能理解你这是做什么?这比赛非赢不可吗?” “就是非赢不可!”明绰打断她,同样坚决。 明雀皱着眉头,气得胸口起伏。 明绰走上前,条理清晰告诉她:“首先,是张家铭主动找上我的。其次,他是专业里能力数一数二的人才,有他在只有益处,最后。” 他蹲在妹妹面前,叫她看清自己的眼睛,“我没让他把娄与征项目的内容,数据全都偷出来或者毁掉,只是同意他的入组申请,已经够守原则了,圆圆。” “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竞争吗?那都是不留余地的。” 明绰握住她有些凉的手,用力,眼里飘过几缕情绪,“圆圆,你知道的,我必须拿下。” “就是为了你,也得拼全力。” 她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今天才违背自己的正确观把娄与征拦下。 可是脑海里,他握住自己双手时散漫的幽幽目光,却怎么都挥散不掉。 明雀漫上愁意,伸手覆上哥哥的手背。 “下次…不要这样了。” “好不好。” 晚上九点半,娄与征紧赶慢赶带着从外面酒楼买回来的餐品回了家。 进了家,他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扫了眼一片安静的家,开口问:“明雀?在家呢?” 他问完,书房传来一阵趿拉拖鞋的脚步声。 娄与征身上还带着室外的飞尘味道,看着明雀从屋子里走出来,眼睛红红的。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她面前,用指关节蹭蹭她的脸:“怎么了?哭过?” 明雀握住他的手腕,目光有些涣散,眉宇间却仿佛坚定了什么。 她轻摇了摇头,“娄与征……我有话想说。” 他点头,耐心引导:“有什么事就说,别憋着。” “我想。”明雀抬眼与他对视:“我们要不分开一阵子吧。” 第 57 章 想在你梦的画面 HotPot-57.想在你梦的画面 她这句话落地之后,生生砸出了好一阵子的寂静。 娄与征手里还拎着餐袋,眼梢怔松些许,似乎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看到他愣神的表情之后,明雀的心也跟着晃起来,她忙着躲开目光,盯着地板捡拾惭愧。 娄与征虽面不改色,可发沉的胸膛已经暴露了一切。 他走过去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拉开大衣脱掉,在这段短暂的动作之间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氛围死寂,好似掉根针都能在地板上荡出回声。 两人能回到目前这样的状态有多不容易她知道,明雀几乎是杵在原地等着娄与征的爆发。 可是,她也已经想明白了。 就在这时,娄与征忽然回过身来,两三步逼近她面前,“理由?” 不再是当年血气方刚的小年轻,几年过去,两人都已经是能够在自己工作上独当一面的成熟男女。 尽管各自都想在面对这种问题的时候尽可能表现得理智冷静,可当明雀抬眼对上他目光的瞬间,她的心被震颤了。 因为她想错了。 娄与征一点都不冷静。 撞入娄与征急切的神色的刹那,明雀意识到自己还是小瞧了他。 小瞧了,他现在对她的执着。 娄与征将两人的距离拉到最近,似乎试图用这种方式窥一窥她这颗心到底都揣着些什么。 “下午发微信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 他不信空穴来风,拧眉问:“还是说又有什么人跟你说什么了?” 张家铭的眼睛几乎就离不开明雀这张脸了,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气质还这么矜贵。 明雀太特别了,她是明家两辈人里唯一继承混血血统最多的人,卷毛白肤,棕发棕眼,在明家就像一群中国人长相里出了个洋娃娃。 唯有玲珑苗条的身子和偏柔淡的五官像国人模样。 尤其是那双像南洋金珠般的圆杏眼,一颦一动,流情灵动,看你一眼,像有把小绒毛刷子在心上搔划。 别说男人,连女性小孩都挡不住被她俘获芳心。 “所以,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吗?”张家铭低下头,竟然脸红了,“待会我带你去吃饭,好好纪念一下。” 明雀哪想得到竟然这样发展了,立刻拒绝:“我不会去的。” 说完也不再装任性不懂礼数的女生了。中午放学后,娄与征没回家,跟着胡斌就近去了学校后门一家网吧。 李昊章这孙子又叛变,说好了中午一起开局,结果正吃着饭就被文佳佳一个电话叫走了,那会儿三人正挤着快餐店吃盒饭,女孩哭哭啼啼的,话筒盖不住腔音。 挂了电话,李昊章急的跟狗样要跑。 胡斌转头就喊:“欸,嘛去?” 那时候李昊章手里还攥着筷子,低头量一眼,扔进门口垃圾桶,“佳佳跟她妈吵架了,哭着往外走呢。” “那关你啥事啊?” “不行!我得去看看。”撂下话扭头就跑。 胡斌刚想冲他背影喊,娄与征拿胳膊肘捣捣他,“吃饭吃饭,你管他的。” “这玩意现在被蛊惑了吧?怎么成这样的了。”胡斌挤眉,想起之前的种种,“那女的典型玩他,把他当备胎啊。” 娄与征喝了口稀饭,又夹一块红烧肉往嘴里塞,说实话他不太记得这女的长什么样,隐约知道是学舞蹈的,听昊子那意思,说是脸蛋标志的像天仙。 笑话,也不一定,昊子的眼光一直都俗,不然他怎么能记不起来年级还有这号美女。 娄与征不甚在意,扒完最后一口米饭站起身,踢他一脚:“咸吃萝卜淡操心。快走,再晚就没机子了。” 两人出了快餐店,直奔埋在巷道的一家网吧,进了门,趴前台柜上女人抬头,一看是熟面孔,乐呵呵招呼。 都常来,谈不上陌生。 俩人要了两台机子,最后一排,靠墙,拐角位置。 胡斌打闹笑他:“他么就会选这种阴不歪的位置,你不能见光啊。” 娄与征哼一声,已经进入了角色,没搭呛。 下午一点半。 总共玩了三四局,最后一场娄与征先结束,原因输了 胡斌还在继续,娄与征窝在椅子上歪头看一眼,估摸着还得一大会儿。 他觉得无聊,手摸到口袋里去拿烟盒,蓦地想起来早上出门前扔床上了忘记拿。不想还好,瘾头一上来了就挠心,他起身在胡斌耳朵边上说了句去商店买烟,不知道那家伙听没听见,胡乱嗯了两下,打的正入迷。 娄与征站门口瞅了一圈,没见到附近有小卖铺,反正他闲着没事干,晃晃悠悠朝另一条小道走去,进了家生活超市。 娄与征站在玻璃台前屈指弹了下,说:“来包红利群。” 老板娘拉开柜锁,笑呵呵递给他。 再过会儿就是上学的点儿,路上偶尔过着三三两两学生。 娄与征边往回走,边撕开塑料薄膜,扣动打火机先点上一根。 这条主路两边分岔着几个旮旯巷,又走了十来米,就在娄与征要路过最后一个时,里边突然传出一阵奸笑声,紧接着“砰”的一下,那奸笑变成低骂。 他点烟的动作僵了瞬,偏头往右侧扫一眼,地下蜷着一人,周围围着两三个年纪般大的学生正对着那人拳打脚踢。那人好像傻子,只知道捂住头,不出声,不叫人,自己咬着牙硬生生捱着。 娄与征不是多管闲事的主,更不明白里头七七八八的道,不明真相的时候只好闪身走人。 他刚抬脚要过旮旯巷,旁边突然有人喊话,拖着长音:“等一下——” 娄与征又停下步子,无所谓看一眼。 “哟,等下。”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笑道,“这不是娄与征吗。” 话出口,底下被打的那人蜷着身子又缩了一个度,猛地挡住脸。 娄与征目光从那人身上挪动,见他一身伤也没什么情绪,嘴里衔着烟,理都没理就要走。 带头群殴的男生叫赵勤,赵勤对身边小弟一甩头,马屁精急忙上前拽娄与征。 娄与征一甩膀子,不想惹这些糟心事,“滚开,别挡道。” “早就听传闻说这玩意”赵勤话说一半,拿脚勾了勾娄华的书包,嘴角阴笑:“这玩意是你弟弟?” 娄与征立在原地没动,眼皮垂落,往底下那人的脸上看了看。 赵勤也是个暴脾气,一想到自己女朋友偷偷找娄华补习,窝的一肚子火没处撒,本想叫两个人好好给他揍一顿,让他说点好听的,跪下求个饶,再灭灭好学生心比天高的气势,结果那玩意死活不吭声,一副你弄死我随便的样。 就这样赵勤忽然转念心思,想把怨气往娄与征身上撒。 但娄与征更不是好惹的主,都不是学习的料,混的圈子也半差不差,偶然听说过两人身上带着点渊源,虽不确定,但也能说出来恶心他两下。 他打不过娄与征,还不能恶心他么? “是你弟弟吧?”赵勤贱笑,来回往两人身上扫量:“怎么跟你不像啊?这玩意挺窝囊的,打不还手,骂不吭声的。” 娄与征抬手把嘴里的烟拿掉,激的一笑:“滚远点,老子没心情跟你们玩。”他虚指一下娄华,“打了杀了随便。有事,别碍着我路啊。” “欸!话可不能这么说。”赵勤往前走两步扯住娄与征肩膀,“要真你弟弟,你这做大哥的不得替他还钱?” 娄与征脚停下,眉头动了动,下意识问:“什么钱?” 赵勤转身把地下那人提溜起来,再出口咬牙切齿:“你弟弟给我女朋友补课,收了八百块钱,昨天周考成绩出来,汤萌还没上次考的好,一直哭到今天中午才消停,你说他真认真补了吗,有能耐吗,这不他妈的就是骗钱?” 他后来才知道,汤萌就是赵勤女朋友。 汤萌是个乖乖女,跟娄华一个班,属于尖子生,之前理科排名在年级数不着前五也能算得上前十,但不知怎么被赵勤骗到手了,成绩一落千丈,又不敢跟她妈说原因,只好偷偷找前桌娄华补小课,娄华缺钱,她提议,他当然答应,这事儿就这么一来二去扯上了。 “我没有。”娄华突然出声,声音不大,但多少带着不屑,“我会的都讲给她听了。” 言外之意学没学进去是她自己的问题。 娄与征觉得这事是真傻逼啊,想补课不找老师补,找个什么半吊子同学,同学知识再好,那也是自己消化过的,输出能力哪能比老师强。 他要无语,“还有,你怎么不说是你耽误人家成绩,你不舔着逼脸凑人家身边,人能分心成绩掉下来?”他转身要走,推了把后面两个跟屁虫,“再说一遍滚,他妈的都什么屁事儿。” 他说话难听,想什么就说出来什么了,并没向着谁,可这话一出口,瞬间把赵勤激怒了,旁边还有俩兄弟,觉得面子上挂不住,猛地松开娄华衣领,抬起胳膊就往娄与征脸上挥了一拳。 这一拳出的快,来得突然,娄与征身子一斜,懵了下,他根本没料到赵勤会动手,可他也低估了男人卑劣的自尊心。 赵勤着实被气着了,狰狞着脸咬牙,对着娄与征这大块头放狠话:“别以为我不敢动你,口头厉害算什么东西,我这今天三个人,你试试谁赢?” 娄与征觉得口腔有什么铁锈味,舌尖扫了一把,吐出口血沫子,“操,真是烦。” 娄华吓的往后缩,他最清楚娄与征什么人,能忍,但绝不屈服。 娄与征紧绷着脸,反应过来后猛地踹了赵勤一脚,这一脚不得了,娄与征力气壮得跟牛似的,赵勤打了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他扬起胳膊还了他一拳头。 赵勤被惯性冲倒,脸朝下摔了过去。 后面俩小弟挺有眼色,收到赵勤信号就开始动手,一个从地下摸砖头,另一个随手捡了个木棍举起来就乱挥。 有帮具跟没帮具倒底是不一样的,娄与征脸上挂了两处彩,嘴角一处,颧骨一处,但对面那两人伤的更不轻,打到最后砖头裂了两半,棍子也转接到娄与征手里了。 就在他要甩棍子时,旮旯巷口出现几个人模人样的眼睛男,“住手!” 其中一个就是李主任,他指着娄与征,气得要发抖:“干嘛的!你们干嘛的!” 这一抓抓一窝,身上还都穿着校服。 十六中虽说老牌学校,但近几年的学习风气非常不好,校内领导抓的严,今天又正好摊上教育局派督导下来检查,上午放学后,几个穿衬衫西服的,还有年级主任就近在学校附近聚餐,出来就碰上这一幕,影响能不差么。 后来胡斌找不着人,顺着路摸过来看到这一出。 娄与征摆摆头,让他离远点,几个人就被抓到了办公室一待到现在。 当然,有些话并没有如实汇报,比如赵勤女朋友,比如娄华收的八百块钱,打架归打架,但规矩几人还是明白,最后像串通了气一样说是意外矛盾动的手。 本就没多大的事儿,硬生生撕扯成一顿办公室相会,现在几人都哑巴了,李主任说什么就是什么,惩罚错失也都认。 “李主任”不过明雀还是想替娄与征争取一把,“李主任你好,请问记过还有得商量么。”她边说边拽娄与征的胳膊往前站,“他知道错了,不该违反校规,更不该打架斗殴,能给他次机会补偿可以么?” 身上背处分,她总归是担心的。 李主任还在气头上,吼一句手掌拍下木头桌:“知道错了?你看他这吊儿郎当的样像是知道错了?!给学校抹黑,必须要严惩!”李主任瞪着明雀,“还做大姐的,领回去好好教育教育,十六中的名号就是被这样的学生坏下来的!” 娄与征先开始没什么反应,直到他把话的矛头带向了明雀,他把那女人往后拽了拽,跨前一步。 “我什么样?”娄与征不要脸的气势又上来了,点头笑笑:“你说说我什么样?”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李主任气的鼻孔都放大一圈,拿手指着娄与征,最后又朝明雀点了点。 “娄与征,你还想不想好!”明雀快要被她气过去,“快点闭嘴!” 娄与征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再添油加醋场面更乱。 又费了接近半个小时的口舌,李主任才勉强答应处分是暂时的,如果娄与征高三的成绩有考学的希望,那上头自然也会给他取消。 能商量到这个地步明雀觉得已经很不容易了,最终李主任让娄与征停课半天,写两千字的检讨明天交上来,这事就到此为止。 娄与征走后,门口陆陆续续又进来了两三个家长,都是排队等着挨批的。 走廊另头传来高跟鞋的哒哒声,他回头看一眼,好像什么东西带动了他的情绪。 明雀喊他一声:“走啊?” 短短一秒,娄与征皱着的眉头松开,跟着她下了楼梯,“嗯。” 娄华的母亲向梯口探头,但若有若无的影子已经消失。 出了校门接近五点钟,明雀有点儿不知所措,离补课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她没准备回学校,不然一来一回时间都浪费在了路上,她正犹豫着安排。 身边那人立在树荫底下,两手揣着兜,语气不紧不慢,说:“要不先去我那儿?”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结果他自个又接了一句。 娄与征抬抬唇角,正身对着她:“我妈不在,就我一人。” 她坐正身子,又恢复了往常高贵小天鹅的模样,看着他,语重心长地把话挑开:“我今天来见你,也不是同意交往的意思,是我认为赴约是对人基本的礼貌。” 张家铭愣了愣。 “我今天跟你见面以后……觉得线上和线下的接触还是有差别的。”明雀抿抿嘴唇,尽量把话说得好接受一点:“如果你愿意,以后继续在网上当好友也可以的。” “可是你明明说喜欢我!每天都说!”他不懂了,一下子说话很大声。 明雀被吓了一下,肩膀缩缩,“我那个是……” 生窈!你看看你都闯了什么祸啊,哪有人还没见过就爱来爱去的。 “你听我说,男女之间不一定就是爱情,接触了这几个月……” “那我现在重新追你行不行?”张家铭就跟认准明雀似的,一激动,西装外套的扣子都崩开了,“反正也在一个学校,我追你,我会对你好的。” 明雀最擅长细水长流的慢慢引导,可谁想这人根本不听劝,她应付不了,只想逃,刚拿上包包,对方见自己要走人,急得站起了身。 “你先别走,我们再聊聊…”张家铭伸手就要去拉她,明雀一惊,用包挡住自己,这时,他伸到半空手骤然被一人横拦下。 来人动作又快力道又大,攥住张家铭胳膊的瞬间碰出闷响,那手很大,手背盘踞轻浮的青筋,极有男性力量感。 张家铭和明雀同时抬头,皆是一怔。 娄与征另一手抄在裤兜里,散漫出手竟让另一人无法挣脱。 他先睨了眼明雀,后慢慢歪头看对方,轻悠悠撂了句:“张家铭,这是我看上的人。” 语调轻,却满满威胁意味。 明雀眼睛瞪得像圆珠子,直直望着他,眨眼都忘了。 他说什么? “啊?”张家铭脸上的动摇,暴露了他对娄与征的忌惮,语气都弱了,有点不服气似的:“她,她可是跟我聊了好几个月。” “你的意思是,她同时聊我们俩人?” “这不是被当鱼养了吗!” 明雀满脸不敢置信,抓住娄与征的衣角,使劲摇头,眼神仿佛大喊:你不要乱说! 他无视她的警告,直接在明雀身边坐下,手臂搭在靠背上。 这傻×,为了个女的连项目都翘了。 娄与征做事的风格最能显露骨子里的浑劲儿,只要结果,不顾过程。 来就是为了逮张家铭回去做事的,听她说了半天废话,还没他一句话顶用。 他知道,只要开口说她是自己的人,给三百个胆儿张家铭都得乖乖死心。 在张家铭眼皮子底下,他缓缓捏上明雀的颈后,仿装亲昵。 娄与征镇定自若,懒洋洋的:“我就好她这口儿。” “不行?” 身边人突然靠近,他的指腹粗粝,后脊骨一溜串酥麻袭来,明雀大脑空白,宕机了。 张家铭大喜后又大悲,实在喜欢这女孩又实在不敢沾染,瘫坐回原地,脸色难看。 娄与征这种冷漠狠厉的人,只能做同伴,绝不能成敌人。 娄与征偏头,对上明雀愤懑的小脸,用眼神嘲讽她:甩个人都不会甩? 明雀忍着想揍他的冲动,脸都憋红了。 坏蛋,你什么都不懂! …… 这股羞愤,在明雀脸上持续到了傍晚。 “圆圆,你发烧了啊?脸这么红。”二哥明绰回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盯着电视发呆的神色。 明雀一愣回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自然:“没,没有。” 明绰靠在一旁,懒洋洋左脚踩右脚把鞋脱了,趿拉拖鞋往里走,刚要开口,被对方拦下。 “二哥。”明雀声音淡淡的,有提警的意思。 明绰立刻停在原地,“咋的了。” 明雀端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本杂志,看向他随意甩在玄关的球鞋,“鞋,重新换。” 明绰:? 明绰塌腰叹气,耍赖:“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哥我外面累一天了,饶了我。” “二哥,人不可一日无规矩。”她坚持,教育对方:“随意惯了,到时候出去丢的是明家的脸。” “是是是。”明绰无奈,回头蹲下把东倒西歪的两只鞋摆正,放进鞋柜里,给她请示:“行了吧?” 明雀点头,这才重新低头看杂志。 明绰摇头,往里冰箱走,“你是越来越像咱奶了,一天天端着不累吗?” 明雀完全没听对方说什么,盯着杂志的注意力又飘出去了,她翩翩眼睫,抬头瞧自己二哥,搭话:“你的项目怎么样啦。” 明绰在读滨阳大学计算机大四,为了毕业和竞赛正在忙项目,也不知怎的,一向对事业学习很佛系的他最近上进心强得很。 “还行,但还不够。”明绰靠着冰箱门上,不知想到谁了狠狠灌一口冰水,跟要吃人似的低语一句:“这次老子必赢他…这第一我拿定了…” “赢谁?” “没谁,一个你哥瞧不上的流氓地痞。” “哦。” 明雀摸着杂志,完全跟对方不同频,突然来了句:“哥,你被人暗恋过吗?” 明绰挑眉:“都说是暗恋了,我上哪儿知道去。” 明雀:哦,是这样的吗。 明绰脸色变了变,问她:“这次又是哪个癞/蛤/蟆追你?告诉我,哥重拳出击。” 明雀摇头,撒谎撒得面不改色:“是生窈啦,说有个男生暗恋她。那个男生挺特别的,以前没有见过他那样的人。” 明绰:跟她表白了? “算…吗?”明雀抬头看哥哥,也疑惑,问:“那个男生当着她的面跟别的人说,这是他看上的人,算表白吗?” 明绰沉默了。 “这哪儿来的傻逼?” …… 滨阳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楼四楼。 两个住院陪同家属站在走廊闲聊,因为某个房间突然的吵闹惊扰了原本安静的走廊,引得路过的人往那门里看去。 “又是那个娄老头啊。”其一家属小声窃窃,“我听护士说,过阵子又要做手术了。” “不是没法治了吗?干嘛还在这里耗着啊。”另一人说。 “人家不想死,就是续命也愿意在这儿待着呗。”那人啧啧两声,眼神鄙夷:“听老头说,他们一家子都叫他孙子克死了,我听着都觉得瘆人哟。” “上次我在门口,亲耳听见,他那个人高马大的孙子骂他。” “说什么该死啊,有钱也不救他啊,可没良心咯。” 病人家属捂嘴,“哟,哪有这样的人啊,真缺德。” “那个男生,看上去就凶神恶煞的,看我一眼,我后背都凉了。听护士说,有时候来都是浑身伤,不知道去哪违法乱纪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煞星。” 就在这时,两人盯着的那间病房嘭地被推开,娄与征从里面出来,脸色阴沉,还略有几分苍色。 脖颈紧崩的青筋暴露情绪。 他一眼扫过去。 说闲话的两个人瞬间就吓得闭嘴了,结伴往远处走。 病房里老头子骂咧的话还源源不断殴在后背上,娄与征站在病房门口,眼见着外面人从很多方向投来异样的眼神。 他腮颊鼓动,半晌,不咸不淡地哧一声。 煞星? 半个小时后,夜幕降临。 高楼大厦的霓虹灯光,将繁华都市割裂成阶梯状,在纸醉金迷的缝隙里,藏匿着无数市井晦涩的旧巷老房。 娄与征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熟稔地辗转大街小道,最后拐进禄坊胡同。 胡乱垂搭的电线把天割开,绕进各家各户,大部分旧居被二次改造出租给外地打工族,狭小的巷子承受着超载的居住人口,一到傍晚热闹地挤不开身。 因为是深巷僻壤,腐藻极娄滋生,禄坊胡同的名字也频频出现在法制栏目之中。论脏乱差的程度,这胡同早就该被纳入拆除计划中,但不知怎的一直没有消息。 小巷子里开着各种外地居民弄的小商贩,娄与征抬腿迈过的水坑里,融着鲜鱼宰杀的血腥,摩托车不知减速,窜过他身侧,留下长串黑烟。 狭窄居民楼的铁护栏早已生锈破烂,挂着男女衣物,随风飘动。 不知谁家的电动车被误碰了,正发着刺耳的报警声,把一楼的小孩吵醒了哭闹,大妈开窗子泼骂。 娄与征稍压眉头,充耳不闻上了楼。 家住四楼,他打开家门,有人迎了上来。 贾明饿得游戏都打不下去了,扑上来:“征哥回来了!靠饿死我了,买泡面了没?” 娄与征把袋子甩给他,扶着柜子换鞋,听对方问:“张家铭那个傻逼到底咋回事,两天不接电话不干活,还以为死了。” 张家铭是娄与征正带领的项目的制作组员之一,这个项目不仅是大四毕业的项目,更是急着拿第一挣钱的参赛作品。 “让他滚回去了。”娄与征甩了句。 贾明凑过去,碰碰他腰腹,“伤没事了?那帮讨债的孙子真下狠手啊,也就是你扛得住。” “就是一堆臭流氓,迟早进去,想想我就气。” 娄与征挥开他乱碰自己的手,话都没说,往卫生间的水池子走去。 “那就行,没事,反正你手头马上就宽松了不是?”贾明烧上泡面的水,追着他唠:“你叔叔说借给咱的那笔钱,过几天应该就给了吧。” “有这个钱,老娄下阶段的手术费就不愁了。” 贾明望向天花板,感慨:“之前谁说的来着,天无绝人之路,生活啊,总是往好的方向发展的。” “就比如,虽然征哥你现在穷困潦倒。”他拍拍胸脯,“但我觉得以后你绝对有出息,票子房子车子要啥啥有。” 娄与征停下洗手的动作,偏眼,轻叱一声:“我穷困潦倒?” “以后没钱别张着大嘴找我。” “哎哎哎,别啊。”贾明狗腿笑呵呵:“虽然我家有饭,但我就稀罕跟你吃这口泡面。” “对了,我妈说叫你上我家吃饺子呢。” 他靠在一边听着烧水壶逐渐沸腾的声音,瞧着捧起凉水洗脸的娄与征,叹了口气:“不是我说,真不知道那堆长舌大妈凭啥说你不好,你说说,你爸妈,你奶奶,还有老娄,他们一家子人实际上跟你没狗屁关系。” “结果你少了一天伺候吗?这老娄都半死不活了,躺在医院跟烧金窟似的,你再能挣也不够填窟窿的。” “没他们拖累,你早就发了。” 娄与征抻过毛巾擦脸,水顺着脸颊滴下,鹰隼般眼睛侧瞥他一眼,颇有杀伤力,“从这个门儿出去以后,把你嘴闭上。” 贾明没觉得自己说错啥,但也不敢跟他对着干,点头,“得得得。” 反正您大爷也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两人拉开椅子坐下,贾明撕开调料包把面泡上,忍不住八卦:“怎么,我听说张家铭那小子是因为搞对象。” “有没有搞错,什么姑娘能让他丢了魂儿似的,连钱都不赚了,还翘得是你娄与征的项目,不怕死啊他。” 他笑得贼兮兮,“你今天去逮人,是不是看见了?好看吗?说说啊,难不成真是仙女?” 被徒手掰开的苹果躺在手里,听着这话,娄与征鲜少有几分出神。 苹果白里透红,莫名像某个人慌乱时的脸蛋。 明雀颈子滑腻柔软的触感,像团透明的火,扑不灭,烧他的手心,久久不散。 娄与征收紧五指,捏捻苹果,看着汁水流淌。 他唇线稍动,意味深长。 “娄与征,我们真的需要分开一段时间,”明雀说话带着憋泪的鼻音,贪恋他掌中的温度:“你要为了我放弃现有的生活,而我也要承受你对你父亲妥协的巨大压力。” “我只是想让咱们都冷静下来,用时间沉淀得出一个答案,我们究竟有没有必要。” “真的,要为彼此牺牲这么多。” 她坐起来,拉开床头给他看母亲留在画册上的留言:“这是我今天发现的,娄与征,我已经决定要创业了。” “我要做我喜欢的事,为了我妈妈,我要勇敢一次。” 娄与征坐起来,翻着画册,神色一点点认真起来。 “虽然童月一直说我的水平足够自学一阵子就出来开店,但是我想这还不够。”明雀迅速对自己的事业有了准确的规划:“我需要进行正规的培训,专业的考试认可,专业的证书或者比赛的作为身份凭证。” “我会去了解这些,”她看了眼正在阅读内容的娄与征,一点点补充:“这段时间,我可能不在滨阳。” “我们俩可以趁着这段时间,都好好想想。” 明雀把最后一点,一直都不愿意对面前男人敞开心扉的,最深层的心事坦白。 “娄与征,你不知道,其实如果那时候没有你父母介入,我们有可能还是走不到最后。”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她微微低头,说话的语调却始终向上:“不管是18岁还是24岁,我始终都不愿意你迁就我的自卑。” “不是非要等到成为一个独立且成功的人,我至少要成为一个足够认可自己的人,然后自信地站在你身边。” 明雀笑了,拉着他的手,小幅度晃晃:“那样,我们不是更相配吗?” 娄与征合好画册,看着她认真且柔和的表情,意识到她已然落定了决策。 虽然她一直用他们两人关系的发展做目的,可实际上这是她对自己人生的决定,他无法干涉。 比起他们的感情,对现在的明雀来说。 她急需先找到自己的价值。 看着他沉默且动摇的表情,明雀知道终于劝动了他,说:“如果,如果我们经过足够深刻的思考,经过时间和距离冷却,仍然觉得对方值得……” 她看向他紧捏着自己的手。 “下次,一定换我主动来牵你。” 第 58 章 只要靠在一起 HotPot-58.只要靠在一起 那一夜过后,两人达成了口头协议。 五年前,因为种种原因他们被迫放开了对方的手,这一次,他们选择主动放开对方的手,为了更各自以及这段关系更圆满的发展。 四月滨阳春,夜风都温柔。 这个春夜的拉扯与闷痛仿佛是故事的某一个节点,又像是某种季节之间必不可少的过渡。 得到了娄与征的祝福,她第二天下班就找上了童月。 得知她最近经历的事情,又知道了她妈妈留给她的东西,以及最后明雀确定创业的心。 童月听完这些禁不住也热泪盈眶,替她高兴,也觉得她走出这一步太不容易。 如今美甲行业鱼龙混杂,美甲师的质量良莠不齐,很多人表面上说自己是什么设计师,什么总监,实际上连专业的职业证书都没有,消费者到店里做美甲跟开盲盒一样,做得不满意大部分人也只是默默忍下了。 所以当原本已经技术精湛的明雀提出,还是要出去学习考证的时候,童月感受到了她对这件事的认真负责。 明雀问她认不认识这方面比较靠谱,比较权威的办学机构,童月就把当初自己考美甲师证书的那家学校介绍给了她。 地点在南城,距离滨阳一千多公里之外的祖国另一座超一线城市。 也是她的老家。 美甲学校不提供食宿,南城的消费水平又太高,童月知道她在将星入职也才刚稳定,有点担心她的开销。 于是明雀把母亲留给她那张存折的事告诉了对方。 童月一听这个存款数额,一下子眼睛亮了:“这样不仅学习的钱有了,等你回来正式准备开店,也不愁没有起步的费用!” 明雀看着她真心为自己高兴,握住她的手,顺势邀请她:“那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做?” 派出所小房间的灯光一打,刺得两人皆是一眯眼。 肇事者已经被控制,那个中年男人半晕着被交警从车里揪出来的时候,他看见踉跄出来的娄与征,顿时清征,瞪大了仇恨的眼眸骂着:“怎么没撞死你!!” 他脸上还流着血,双眼充红,像个从地下爬出来的厉鬼,吓得明雀下意识往车门后躲了一步。 “娄与征!别让我出来!你迟早死在我手里!” “我要把你碎尸万段!丢山里喂狗!” 明雀眼睫轻颤。 他是来真的,腰被箍住不舒服,她根本动不了,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 娄与征眉眼很冷,黑暗中,他低眸在她唇上辗转碾磨。他吻得用力,像是恨不得咬穿她,要在她秀气单薄的肩膀上咬出一个血淋淋的洞。 看不出什么心情,他眼眸里始终浮着一层晦暗不明的情绪。 娄与征很高,明雀不算矮,今天配合着长裙,又穿了细高跟,然而站在他面前,她还是不够看。 只能费力仰着脑袋回应。 这场吻到了最后愈发激烈,尖锐沉默,明雀能感受到他吻得不带感情,只不过她退他进,像是始终漫不经心。 娄与征本来就是个没什么感情的人。 就像唇瓣分离,她微微喘着气,他却像是什么影响也没有,夜晚里,他眉眼冷静一如往昔。 然而娄与征顿了半晌,忽地笑了。 仿佛饶有兴致。 听见他问:“明雀,你凭什么还回来?” 明雀微微一怔。 娄与征继续嗤笑,双臂如铁般撑在她身侧,眼眸深邃,略带嘲讽:“回来继续钓男人?还是说给钱哪个男人都能上你?” 明雀心里骤然一刺,忍不住真想给他一巴掌。 然而她捏紧身上皱巴巴的裙子,只是勾着唇:“你生什么气。” “你觉得我在生气?”他面无表情。 “不然呢?”明雀舔舔嘴唇,继续道,“我以为娄爷多大本事,真把我忘了。” 房间视线昏暗,明雀抬睫,看不清他神情,或明其实他根本也没有神情。 像他所说,一个情人,怎么会放在心上。持续了半天的白昼暴雨,直到傍晚这时候才有见小的架势,像打碎的水雾洋洋洒洒得没什么威力。 一轻一重赫然不同的脚步踩在会所后面这条巷子里,巷子年头太久一整条羊肠小路都没有照明的大灯,只有十几米一盏的破旧黄灯勉强给脏雨坑扮演水中月的角色。 像是走出了很远,明雀完全跟不上身前男人的步速,像被抻胳膊飞着走。 “那个……”她细喘着,搭话:“他们是不是不会追来了?我看那门是单向锁。” 巷子里太黑,漆黑的环境让她害怕,但这人始终捏着自己胳膊,高大的身影像伞,让明雀忐忑的心里逐渐安定。 又往前走了十几米,直到依稀能看到巷口大道光了,娄与征停了下来,回头。 两人恰好站在一盏暖黄路灯下,泥泞的灯罩绕着飞虫。 她抬头,好像在他沉寂的眼里看见了水中月,黑中一抹光点,会吸人。 喉咙怎么有点干。 明雀蹊然避开了他的注视,往身侧窄屋檐下躲了躲,嗓音在雨雾削弱下更软了:“可以借用一下手机吗?我打给家里人。” “到时候车来了,送你去医院,如果要钱也是有的。”她补充。 娄与征暗灼的目光始终定在她脸上,对她开出的这些“条件”毫无兴趣,从兜里拿出手机甩给明雀。 明雀接过手机,面露喜色,还喋喋不休自证清白:“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假借打电话,盗取个人信息的诈骗团伙…” 说着拨通了司机叔叔的电话,想到什么,还不忘抬头问他:“这里的地址,你知道吗?” “出语巷,25号,西侧小口。”娄与征字正腔圆,多一个字都懒得吐。 明雀微笑点头,正巧那边也接通了,听见司机叔叔的声音,一下子委屈起来,憋着哭腔说话都抖却还要装平静,说话条理清晰把事简单交代,叫他连忙来接自己。 娄与征倚着脏土墙边,衣服里的疼痛逐渐蔓延而来,呼吸渐沉,耷拉着眼皮子盯着她。 明雀挂断电话,手机还给他的时候,借着微弱的光,再次打量了下这人身上。 休闲会所里男员工统一粗糙的制服在他身上却显出贵气,扯坏的衣服沾着血,脸色青白,有种奇异的靡乱蛊惑。 危险,不容侵犯,散漫却疏离。 对女性有特别的吸引力。 这种人,跟她八竿子打不着边。 但是…… 明雀却有点挪不开,黏在他身上的视线。 自己这是怎么了。 “以后还是。”明雀还是忍不住想开导这人,目光避开他手腕上的血,有点发怵,“不要打架,很危险的。” 良久,明雀听见他冷声道:“明雀,你想死。”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挑衅他,除了从前的明雀。 现在她回来了,依然还是那副妖娆的样子,不知深浅地触犯他禁地。 他的手顺着下颌,圈向她脖颈。缓缓收紧。 眼神却还是三分轻佻三分散漫,像是怜惜,又不留情面。 窒息感颤栗爬过全身,明雀微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是不甘示弱地回看他。 “我有说错,你不就是生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犯什么病,在他的地盘,海城人人避讳的海庭,在他掌中,她居然还能说得出口。 明雀只是心里一肚子火。 当初他把她送出国,行,分手就分手。 被咒骂的娄与征云淡风轻,他虚虚撑着冒烟的车前盖,眼梢一勾,爽朗笑出声,伴着微弱的咳嗽,更显病态又邪魅。 明明是受害者,他却露出一副反派角色的恣意样儿,斜视对方似乎在说:你先有那个本事再说,废物。 这样的娄与征,在明雀眼底展出异常扭曲的魅力。 “说说吧,怎么回事。”警察的声音打破了她的回想。 城市里车辆之间的剐蹭相撞每天都会发生,但是这样的恶性伤害事件并不常见,警方一定会查干净。 娄与征懒洋洋坐着,往上瞟了眼正对他们的监控摄像头,偏开视线摸摸鼻梁,无奈道:“他骂得那么狠您不也听见了,看我不爽啊。” 吊儿郎当的,却没油嘴滑舌的意思,纯粹实话实说。 明雀经历一场事故脸色还惨淡着,被惊的魂魄一半还吊在半空。 一对比,娄与征的坦然自若就显得特别诡异。 他的敷衍让民警不快,民警瞪他一眼,接过同事调出来的资料,对比一看,抬头看娄与征。 “你和肇事者都姓娄是吧。” “什么关系?” 明雀一愣,悄悄打量身边人。 娄与征垂眸,细密的眼睫遮住大半情绪,如实说:“我三叔。” 说完,他扭头,抓住明雀偷看的目光,倒着大拇指跟警察指指她,“如果非要往下说……无关人员能先出去么。” 七月中,滨阳一年里最热的时候,地面和风里都带着热浪。 在空调车里坐久了,明雀一下车,眼镜的镜片被外面的热浪结出厚厚的雾气。 眼镜结雾的那一瞬间,明雀恍惚了。 好像突然回到了去年圣诞节,在暴雪天里走进火锅店的那个瞬间。 “姑娘!行李箱还没拿呢!”出租车司机提醒。 明雀赶紧回神,到后备箱拿了箱子,往火车站里走。 因为机场的停摆,火车站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 站内大厅不断广播着最近出发的列车信息。 明雀站在乌央乌央的人群里,给娄与征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有接通,她想,对方许是正在归国的万米高空之上。 明雀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流露落寞。 最后在上车之前,她给娄与征留了条微信。 【对不起,没等你。】 【我得先走了。】 第 59 章 就能感觉甜蜜 HotPot-59.就能感觉甜蜜 四个月后。 今年的冬季也如约而至。 七月份的时候她抵达南城的美甲学校,如期开始上课。 即使她因为这份爱好自以为自学的东西已经足够充分,可在专业的课堂里,她发现自己欠缺的还有很多。 只是作为业余爱好,没有人会多加要求她。 但是一旦要把这些当成未来谋生,甚至扬名的手艺,那么就必须精益求精。 在班上,她也认识了很多各有长处的同学,她们有不一样的年纪,有不同的经历,但来到这里的目的却小异大同。 明雀意识到果然人要不断往上走,往外走。 俗话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想要开阔视野,就要一座山一座山地不断翻越,不断刷新对这个世界的认识。 美甲市场几十年来不断发展,到如今已然是足够饱和与成熟的行业。 但明雀听老师讲着,赞同大家的观点——那就是既然还有这么多人陆续涌入这个行业,说明美甲行业还有精进上升的空间。 不禁要横向发展从业体量,也要纵向发展款式和质量。 他们这些聚在一起专业学习的人,就是以此为目的的。 五年之间,她以为娄与征早已忘记了自己,结果对方却在努力地为重逢铺垫。时间逐渐靠近新一届滨阳大学新生入学的日期,暑热正在渐渐褪去,蝉鸣还在喧嚣,狂妄自大。 明雀出了中古店,打开遮阳伞时,接到了发小生窈的电话,“亲!你现在是在牛津街吗!你去那里干什么呀。” “这里有家店收藏了品质很好的欧泊,我来看看。”明雀有些遗憾,“就是店长开价太不友善了,我要再考虑一下。” “喜欢就买啊,你不是还有零用钱吗?” “有钱也不能乱花呀。不浪费粮食,不乱用钱财,是我家的家训。” “…佩服,你明家发达也不是没理由。”上一次,是在海庭,她刚回国,他们第一次重逢。 后来,她没再看娄与征戴过。 她不知道娄与征忽然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仅仅想吓退梁以柔,还是带着嘲讽自己的意味,毕竟当时在海庭,是她先提醒他,娄先生,你订婚了。 明雀嘴唇动了动,拿起眼前吃剩一半的剧组盒饭,继续吃了起来。 娄与征看她低头,满肚子窝火。 他刚刚的确是抱着讽刺她的目的,故意那样说,然而明雀却根本无动于衷,像八百年没吃过饭了一样低着头。 这算什么。 娄与征莫名来气。 石瓦巷。 灰蓝挂牌布掉了半截的一家网吧。 门后的屋内半昏半暗,烟味浓烈,电脑桌前坐满了一排排青年,干什么的都有,抽烟的,吸溜泡面的,偶尔几个扯着嗓子,对着屏幕里的游戏咒骂连篇的。 反正里面味道不大好闻。 “操!”最后排的角落处,倏地传来一句骂音。 为首的男生皱眉继续骂:“他妈的一群傻逼,都说退了还不动,跟死了一样!” 胡斌扔掉鼠标,冲他呵呵一笑:“自己技术不过关,朝别人撒什么气。” 李昊章抡起拳头,朝他肩膀上砸了一下,“滚,那边队友不行。” 胡斌笑笑,没理他。 胡斌左边还坐着一人,李昊章朝他后面看过去,话却是对胡斌说的。 “征子今天咋了?一句话不吭。” 胡斌回头,就见那人窝在靠椅上,埋头看手机,一脸无精打采的样。 “甭管。”胡斌对李昊章一乐:“难受着呢,以后晚上就剩咱二人组咯。” “啥意思?”李昊章捏了粒瓜子磕进嘴里,声音小了点:“他咋啦,他妈又管了?” 说话间,身后发出板凳擦地的声音,角落里站出一高个子男生。 那人穿着黑色牛仔裤,上身是一件同色的普通短袖,网吧厅内的暗光掠到他面上,模样有点儿恍惚,他拉开椅子,抖了抖裤子上的烟灰,才倾身去关电脑。 这次挺清晰,男生眉骨锋利,侧脸的棱角挺括,单眼皮,个头极高,打侧面看身板结实硬朗,他抬起胳膊摸了把极短的头发,衬出一条臂膀的线条结实流畅。 在这闹哄哄的旮旯处,也不说话,看起来是要比周围几个同龄人偏成熟点儿。 胡斌点点头,回李昊章上面那句,别的没说多。 男生拿掉椅子上的校服,从板凳腿底下够过包,一手握着带子甩在肩膀处,“先走了。” “这么早?”李昊章扭头朝他喊:“这还没待一个小时?” 男生顿了半步,“有点儿事。” 他说完就要走,胡斌也随着起身,拎上书包跟他后边,对李昊章说:“我也走了,你自个玩去吧。” 李昊章愤骂:“你俩要死,着急投胎啊!” 毫无意外,没人理他,那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 外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小巷外行人两两。 哪知梁以柔没听出来好歹,她还以为是娄与征故意,在考验她。 她柔柔地扮委屈:“没关系的。” 她伸手,要解娄与征的皮带,眼角眉梢都带着风情。 娄与征愣怔,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看见点明雀的影子。 他沉下脸来:“你学她?”明雀的媚浑然天成,他领教过就忘不掉。 他没说是谁,但梁以柔心知肚明:“您要是喜欢,我……” 她悄悄贴着他耳朵:“娄总,我能学得很好的,不会比您以前的女人差。” 娄与征觉得可笑,沉着声音,低低地道:“你是这么想的?” 梁以柔一怔,习惯性地讨好:“嗯。” 娄与征忽而挑着笑,有些沉默打量她:“梁小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梁以柔紧张地咽口水:“什么?” 他眼尾锋利扬起,冷到带煞,一字一顿地道:“东施效颦。” 梁以柔陡然变了脸色。 娄与征拧开她的手,暴喝道:“滚。” 他声音极大,不仅是明雀和秦阳,就连另一组拍戏的人员,也疑惑往这里张望。 梁以柔捂着脸跑了。 “这是怎么回事?” 秦阳起身,看见娄与征暴怒的神情,还有扣眼松开的皮带,心里咯噔。 真是祖宗。 这他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秦阳连忙打圆场:“哎哟,别气,别气,你也是……给我个面子。” 他倒了一杯酒,明雀不好自己坐着,只能跟着起身,也倒了一杯酒。 那杯酒还没送到他跟前。 娄与征抓起酒杯砸在地上。 “既然你现在还在牛津街,帮我个忙好不好!”生窈的嗓音听上去挺迫切的。 明雀眉头动动,预感不好。 五分钟过后,生窈总算是把事情来龙去脉讲明白了:总结来说,她这个暑假在网上聊了一个男网友,两人处成暧昧关系,因为对方声音太好听,又温柔纵容,还带她打游戏,生窈就沦陷了。 一次聊天,生窈不小心透露自己是滨阳大学大一新生,结果巧合对方是大四的,就提出见面。 也是激动又好奇,生窈人脉很广,拿着对方的名字去找人查,结果一查——发现对方是个长相普通的死宅,跟她幻想的男神形象完全不符,瞬间就下头了。 生窈不想坦白因为不喜欢对方现实形象而拒绝,也说不出口,到了今天见面的日子还龟缩在家里。 她的意思,是让明雀代替自己去见那个网友,当场说明白别再联系了。 明雀站在树下乘凉,认真听电话,等对方说完了,沉默了一小会儿。 她对朋友一向是事事有回应,很少这样晾着对方,把生窈都晾心慌了:“亲爱的……你咋不说话……” “窈窈。”明雀眉头皱得相挤,低头盯着自己凉鞋上的碎钻,很认真地批评对方:“你这样很不好。” 生窈撒娇磨她:“哎呀我知道啦…但我实在忍受不了,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我看见他那张脸我再说出什么很伤人的话不就更不好了吗?” “你呢,温柔又巧言善辩的,肯定能三两句把他忽悠过去啦。” “帮我这次吧,行不行~” 明雀叹了口气,“你以后真的不能这样了,以貌取人不对,你这样爽约更不对。” “嗯嗯。我以后绝对改正!” 她本就不擅长拒绝人,更何况是朋友的请求,“那就好,你告诉我咖啡店的地址,我去见他。” 咖啡店离她目前的位置并不远,明雀步行五分钟就到了,推门进入,冷气的凉爽扑面而来。 照片上那个男生已经在约定的位置等她了,看样子坐了很久。 男生明显捯饬了自己,不过依旧算不上多整洁,人有点胖,脸色偏黄,穿了套很不合身的休闲西装。 感受到对方的真诚,明雀就更惋惜,想了想要怎么给对方落下坏印象,一改往常姿态,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男生低头玩手机,突然“啪!”的一下,包被她直接丢到座位里,翻了好几滚。 明雀承着对方抬眼的目光,抬下巴,趾高气昂道:“你就是张家铭?” 这四个月下来,在她开始焦虑两个人会不会因为这次的分开冷静而疏远,怕他会改变心意。 结果这个人脑子里想的却全是,为这场东京夜行做足准备。 她好像远远没有娄与征爱她一样,这么的爱娄与征。 明雀感到惭愧。 半晌。 明雀放下盛着百利甜的酒杯,不再看夜景,而是回头看向他。 “娄与征。” 娄与征始终盯着窗外的繁华,闻声回眸,嗓音淡淡的:“嗯?” 味蕾消化着百利甜的深意。 她忍着翻涌的感情,对他扬起冁然的笑脸。 “我们好好在一起吧。”- 既然惭愧,那就用余生几十年,一点点弥补。 我会越来越爱你。 直到,超过你爱我的那种深度。 【正文完结】 第 60 章 想回到过去[正文完结] HotPot-60.想回到过去[正文完结] 12月25日,早9点,滨阳市中心暴雪。 白絮卷着风在店外飞舞欢颂,寒风带着雪扑到娇嫩的花瓣上,把鲜花都冻出了更浓郁的香气。 崭新的小店外面堆着室内放不下的开业花篮只能放在外面,深绿色的叶片随着风摇动,灵动又惹人怜惜。 开业花篮上挂着贺卡,清晰地写着:恭贺【Narcissus.Nail】开业大吉!祝生意如春浓,财源似水来! 明雀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冷瑟瑟地从路口赶过来,推开玻璃门进了“Narcissus.Nail”。 进了店,暖气扑面,她终于直起被冻弯的腰板。 明雀在地毯上蹭干净鞋底,环顾店里敞亮又冷清的环境,自嘲道:“开业当天赶上今年为止最大的暴雪,你说倒不倒霉?” 坐在美甲台里的童月正在擦拭工具,笑了笑,心态良好:“瑞雪兆丰年嘛。” “这才开业第一天,而且工作日的上午,很少有人会挑这个时间做美甲的。” “谢谢你,有被安慰到。”明雀拿出袋子里的暖饮给她,“多穿点,一楼的店面不如你之前的写字楼里暖和。” 童月点点头,始终望着门口。 也期待着能赶紧有客人来。 之前她为了宣传新店,已经给之前的老顾客都发了微信,也有几个认准她技术的客人说这几天就会过来捧场。 新店筹备的事情她早在明雀回滨阳之前就开始准备了。 为了店铺地址就跑了不知道多少次,这个地方还是最后蒋望给她介绍的。 地段很好,就在金融街里,挨着娄与征的酒吧。 但是店面积是她们看的所有备选里最小的一家,租金反倒还是最贵。 明雀回到滨阳,和她一块又走了一遍,最后决定还是租这家。 娄与征给出的建议是:酒香也怕巷子深,她们美甲的技术再好,也不会好到比其他美甲师高出大几个层次,好到顾客们会不辞辛苦,多远也要来试试。 毕竟因为交通和距离问题就近选择美甲店的顾客不在少数。 而金融街位于滨阳市中心最好的街区,去哪里都非常方便。 明雀把店里音乐的声音调大一点,扭头问童月:“蒋望呢?我还以为他今天绝对会过来捣乱凑热闹。” “是我不让他来的,我怕咱们开业太冷清被他笑话……”童月趴在桌子上,像只泄气的小仓鼠:“看来我这个选择是对的。” “不过他说了,今晚上订餐厅,叫上娄与征一起给咱们庆祝开业。” 女人眼尾微弯,她坐他腿上,双足踏地,无所谓地踩着他那双整洁的皮鞋,黑色亮面,她就像一粒尘埃。 明雀抬唇嗤笑:“怎么,嫌我去攀高枝,丢你的脸了?” 娄与征冷冷地看她。 明雀便笑:“你也要面子,你要面子就不会找情人不是吗?哦,也是,你要是不要面子,当初怎么会让我出国,就为了你的好名声?” 她目光平静深邃,眼睫浓翘卷长,眸色很浅。 那年他送她走,其实她猜得到原因,无非联姻要给孙家一个交代,他要未婚妻,不要她。 然而娄与征眼底,忽然变得晦涩难懂,他欺身上前,压过她手腕:“明雀,你是不是忘了,临海是姓娄的。” “忘不了。”明雀说,“你多能耐,一句话让一个没权没势的女人滚出海城,这辈子不敢回来,你做得出来。” 娄与征的脸色愈发阴沉。 明雀话锋一转,笑了两声:“不过我瞧着娄氏也不太行了,之前听说娄氏包了清田湾三千多亩地,那另外四千多亩谁抢走了?让我想想……不会是姓孟吧?” 这还是那次孟靖南来她房间躲酒,无意间闲聊说出口的。 明雀弯唇,笑望着娄与征,起先只想赢个嘴爽。 可她显然低估了,他对“孟”这个字有多么敏感。 娄与征捏着她下巴,眼里淬了冰征:“明雀,你是故意的,故意激怒我,报复我,对不对?” 明雀腰身被他死死箍在掌中。 他危险得像野兽,手劲很大,掌心滚烫,止不住颤抖。明雀觉得大概已经被勒出了红痕。 娄与征靠近她,轻声道:“你可以试试看。” 明雀耳尖一痛,咬紧嘴唇,听见他声音:“试试看,我会不会把他弄死。” 他推开明雀,冷冷瞥向她最后一眼,慢条斯理地整理好了弄乱的衣襟,离开了房间。 门被掩上。 黑夜寒凉,明雀坐在地毯上,心跳突突像擂鼓。 她愣怔半晌才摸上床,拥着被子昏昏睡去。 那天晚上,明雀做了场梦。 梦里还是她和娄与征,地点是临海大学旁,那条巷子里。 娄与征的车停在巷子口。 车窗被水蒸气熏得模糊,明雀一只手按在车窗上。 她朦胧地,看着眼前男人直起身体,轻薄的唇,嘴角紧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颌冷硬而瘦削,汗液顺着滴落。 “别乱动。”娄与征一向少言寡语,抓过她手吻了吻,难得多吐两个字,“除非你想被人看见。” “那不是遂你的愿?” 他轻浅地笑,动作残暴,“我不喜欢自己的女人被别人觊觎。” 明雀疼得扭过头,犯倔,不肯再说话。她没了力气,濒临崩溃时浑身发紧,一瞬间,牙齿狠狠咬进他的肩膀,鼻尖充斥着血腥气。 如今,木盒子里面并没有她以为的支票。 长条状的木盒子里,只有一张卡片,还有一支正娇艳灿烂的定制足金折枝玫瑰。 卡片上写着—— to 明雀店长 恭喜开业。 也恭喜你凭借努力,成为如今独立又自信的小鸟小姐。 百炼成金的玫瑰不会凋谢。 我为你骄傲。 不用急着找我。 我一直都跟在你身后。 无比恰好,这个时候店里的音乐轮播到了《爱情废柴》。 明雀托着这支躺在盒子里沉甸甸的金玫瑰,看着卡片酸热了双眼。 她无声笑着,把东西收好,拿起手机给他回了微信。 【鸟:你知道为什么我用水仙花的英文做店名吗?】 【LYZ:?】 明雀想象着对方的神情,弯着眼眸敲字,告诉他这个秘密。 【鸟:因为……】 因为水仙花的花语,是—— 等待爱情- 没有你的冬天 我会一直唱着唱着 直到你出现 ——《爱情废柴》 [正文完结]- [超多番外待更——] [这章的作者有话说一定要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