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都是恋爱脑》 1、第 1 章 “不好意思,借过,借过一下。” 许悠一袭白裙,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一边说着抱歉,一边穿梭在游轮的宴客厅。 今天是大年初一,位于热带地区的海滨城市,一年四季都吹着炙热的风,载满了宾客的游轮上,西装笔挺的男人们和各色晚礼服的女人们举着酒杯,在柔和矜贵的灯光里言笑晏晏,展示着上等人的优雅与从容。 许悠在宴客厅里转了一圈,察觉到门口的保镖在看自己,便顺手从侍者的托盘上拿了一杯香槟,靠在吧台上抿了一口。 她神色淡定,气质出众,保镖的注意力很快转移了。许悠默默松一口气,正要放下香槟去别处,耳朵便敏锐地听到不远处有人提到了‘虞先生’三个字。 许悠立刻停下脚步。 “听说在甲板上,还想着可以见一面,结果直接被拒绝了。”说话的中年人垂头丧气。 旁边人笑道:“早跟你说了,虞先生喜欢清静,一向不轻易见客的。” “可我都收到今天晚宴的邀请函了,还以为虞先生对我感兴趣。” “想多了,虞家每年正月初一办晚宴,是从虞老先生那时留下的传统,虞先生虽然会来,但全程都不露面,就连邀请名单都是管家负责拟定,虞先生说不定都不知道你是谁……” 许悠在捕捉到‘甲板’二字后,就果断出了宴客厅,很快便将两人的热聊和现场的奏乐声一并抛至身后。 本以为通往甲板的路上会有无数阻碍,结果一路畅通,等从船舱出来时,许悠怀疑虞游已经走了,不然这里怎么一个安保都没有。 甲板上没有亮灯,全靠朦胧的月光照明,夜晚的大海深沉又宁静,像一个巨大的无底洞,张着嘴准备吞噬一切。虽然学的是和海洋打交道的专业,但乐归一直对深海有种淡淡的恐惧,此刻孤身一人站在甲板上,前方是无尽的黑,她忍不住心生退意。 看起来,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许悠当即就要离开,可下一秒就想到,万一虞游还在这里,她就这么走了,岂不是失之交臂? 许悠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果断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继续往前,纤瘦的身影很快被黑暗淹没。 虞家的游轮很大,甲板也相当宽广,露天餐厅、酒吧、休息区应有尽有,许悠每一个角落都找了,等走到甲板尽头时,终于确定自己作了一场无用功。 不过许悠也不觉得失望,毕竟当场确定了结果,总比回去之后一直纠结的好,就是注定要让沈教授失望了。 一想到她的导师沈新柳教授,许悠不由得叹了声气。 半年前导师接了海城的海岸线防护工程,设了项目组一连忙了好久,眼看着到了收尾阶段,只需要把做好的产品投放到各个监测点,测试后正式投入使用就好,谁知这时候却出了岔子—— 虞家庄园后面那片私人海滩,是这个项目最重要的监测点之一,私人海滩的主人虞游拒绝投放。 这个监测点如果不能使用,那项目之前做的一切努力都将没有意义,许悠这次来,就是代表沈教授来说服虞游的。 可惜,她连面都没见到。 工作没有完成,许悠也不失落,抚了一下被海风吹得凌乱的长发,盯着甲板尽头的围栏看了许久后,突然想到了泰坦尼克号的某个经典画面。 她看一眼身后,一个人也没有,天和海都黑漆漆的,成了突发奇想最好的掩护。 许悠踩着高跟鞋走到栏杆前,对着一望无际的海洋张开双臂,任由湿热的海风从指缝、从发间、从脸侧吹过,白色的裙子在风里翻飞,露出修长紧实的双腿,她闭上眼睛,仿佛在接受海洋的热吻。 许悠忍不住笑了一声,朦胧的月光落在她身上,泛起了恰好的微光。 幸亏没人看见,不然也太丢脸了。许悠噙着笑放下双臂,下一秒突然汗毛直立。 这是一种微妙的直觉,仿佛刻在人类远古基因中对危险事物的恐惧,说不出什么原因,但每个细胞都叫嚣着快离开。 许悠屏住呼吸回头,夜幕之下的大海深沉又安静,似乎无事发生,但被什么窥视的感觉却如影随形。 她当即折返,七厘米高跟鞋在地上踩出急促的节奏,在黑暗中犹如心脏的鼓点,每一声都极为清晰。 快了,快到了。许悠看到越来越近的门,正要松一口气时,左侧方的甲板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谁?谁在那里?”许悠立刻问。 无人应答。 游轮的甲板很高,不存在鱼跳上岸的可能,那会是什么发出的响动?许悠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正怀疑自己听错了时,又一声响动传来。 这一次她听清了,是什么沾了水后扫过地面的声响。 不论那声音的来源是什么,在这样的黑夜,在直觉叫嚣着快跑的前提下,许悠都不打算去弄明白,相反的,她还悄悄俯下身去,想要脱掉碍事的高跟鞋,以最快的速度跑回船舱。 然而她刚行动,不远处便传来一声浑厚的鸣笛声,下一秒海上巡逻船队的灯光照了过来,甲板上一瞬间亮如白昼,她弯腰时绷紧的小腿弧度也就这么暴露在灯光下。 和她一起暴露的,还有刚才的声响来源处……一个男人。 男人浑身湿透,半长的头发仍在滴水,赤着上身坐在轮椅上,一条毯子堪堪盖住他胯骨以下,六块腹肌和危险的人鱼线就这么出现在许悠的视线里。 很难形容那是怎样的一个男人,湿透的躯体犹如雕塑,肌肉不夸张也不单薄,每一根线条都透着自然形成的艺术感。 在强烈的灯光下,他的皮肤上似乎覆了一层波光闪闪的细碎鳞片,泛出巴洛克珍珠一样浅淡却夺目的光泽,可再仔细看时,却只是比寻常人更白皙一些,那些光泽好像只是错觉。 许悠也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画面,愣了愣后立刻恭敬道:“虞先生您好,我是沈新柳沈教授的学生许悠,今天特意代沈教授来参加贵府的新年宴。” 传说中的虞先生,谁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唯一流传出去的信息,就是好像双腿有不知程度的残疾,平时总是坐轮椅出行。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眼前这位应该就是她找了一晚上的人。 虞游淡漠抬眸,眼睛的颜色像极了他身后的深海,乍一看是纯粹的黑,可再仔细看,更像是一种无限接近于黑色的蓝。 那种被未知生物窥视的危险感又一次袭来,海风愈发傲慢,吹得长发凌乱,许悠只好从裙子上抽了一根装饰用的缎条扎起头发,任由白皙的脖颈暴露在空气里。 虞游抬眸,恰好看到她脖颈上的一颗红痣,海风湿热,已经吹得她生了一层薄汗,那颗红痣也隐约泛起光泽,像是海里最常见的红珊瑚。 最常见,也最鲜艳。 “虞家不需要人类的产品监视海洋。”在她说出沈新柳的名字后,虞游就知道她为何而来了。 许悠早有预料,叹了声气道:“虞先生,我给您交个实底儿,海岸线防护工程针对的是整个海城半岛的防控,其实少您一个监测点也没什么,但问题就出在去年有小孩偷跑到您的私人海滩还差点溺水、还在热搜上挂了三天。” “所以?”虞游眼神漠然,视线里那颗红痣始终可见。 “所以其他地方就算不装或少装几个监测点,您这里也得装。”他腰上的毯子始终要掉不掉地挂着,许悠不知该往哪看,只好将视线定在他俊美的脸上。 海上的风总是很大,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已经吹干了他的身体,只是发梢仍有湿意,偶尔有水珠滚落,掉进胸膛上的沟壑,再顺着漂亮的躯体一路往下,最后隐匿于半遮胯骨的毛毯下。 海城的天气实在太热了,热得人心生燥意。 许悠抚了一下头发,见虞游不语,便继续解:“毕竟设置这个项目的最终目的是吸引游客,如果去年被大肆报道的出事地都没安装,那恐怕会很难让人信服,当然就算不考虑民生旅游问题,单从虞家的角度考虑,设置监测点也是有好处的,至少下次再发生类似的事,我们的装置可以……” “我在自己家设置监测点,去防止那些擅闯的人溺水?”巡游的船已经离开,灯光褪去,虞游的脸隐匿于黑暗中,叫人看不出他的神情。 “换个角度来说,是为了防止有人死在您家里。”许悠坦荡地笑了笑,“我曾在网上看到过海滩的图片,那么美的地方,您肯定不希望发生不好的事,巧了,我们的项目就能帮您解决这个苦恼。” 虞游不说话了。 许悠进一步劝说:“对了,我们的产品还可以保护您的私人财产,我们会在您这边的监测点加装安保系统,再有人闯进来,也能及时发现,从根本上杜绝意外的发生。” 虞游依然不语,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一次出现,许悠默默看一眼漆黑的大海,心想自己果然一遇到深海作业就忍不住疑神疑鬼。 她正心不在焉时,虞游突然开口:“之前的方案上没有提起这个。” 许悠一秒恢复专业状态:“是我新做的方案……” 她下意识想拿给他,摸空之后才想起来方案在包里,而包已经在上船时交给虞家的安保了。 许悠余光瞥见保镖已经朝这边来了,估计他也不会给自己去拿的机会,索性放弃去拿:“技术上不难实现,相信虞先生要是同意设置监测点的话,沈教授很乐意多加几天班。” 话音刚落,管家虞安也来了,先是给虞游披上一件浴袍,接着微笑转身:“许小姐,我送您回船舱吧。” 许悠歪头,视线落在黑暗中的虞游身上,却只能隐约看到一点轮廓。 看来今天的当面会谈,是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那今天先这样,我回去再研究一下项目,争取给虞先生一个更能接受的方案。”许悠见好就收,直接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想到什么,又折了回来,无视突然戒备的保镖们,好奇地看向黑暗中的男人:“既然工作上的商谈已经结束,那接下来就是我的私人时间了,我能问虞先生一个问题吗?” 虞游抬眸时,甲板上的灯光终于亮了,那颗红痣也前所未有的清晰。 许久,他说:“问。” 灯光下,许悠看着他深海一样的眼睛,真的问了:“虞先生,你有女朋友吗?” 虞游:“?” 2、第 2 章 “你真是这么问的?”上午九点钟,负责和许悠交接工作的林琳睁大了眼睛。 许悠点头:“是啊。” “那他怎么回答的?”林琳好奇。 许悠清了清嗓子,故作冷淡:“许小姐,我可以告你性骚扰。” 林琳:“……噗。” 她正想说什么,办公厅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突然开了门,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从里面出来,看到许悠后眼睛都亮了,却还是克制地笑了笑:“学姐,沈教授叫你进去。” “好,知道了,”许悠笑道,“一个寒假没见,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是长高了两厘米,学姐发现了?”男生惊喜地问。 许悠乐了:“那是,学姐多关心学弟啊。” 男生的脸都红了:“谢、谢谢学姐,有空一起吃饭啊。” “行啊。” 许悠跟小学弟道完别,一回头就对上林琳八卦的眼神,她眉头一挑:“看什么?” “看我们的许大学姐,是怎么把单纯小学弟钓成翘嘴儿的。”林琳玩笑道。 许悠斜了她一眼:“普通寒暄而已,你少扭曲我的意思啊。” “是是是,我们的社交恐怖分子许大学姐,”林琳推着她往办公室走了几步,“沈教授还在等你,赶紧过去吧。” 许悠摆摆手,独自往办公室去了。 林琳看着她利落的背影消失在尽头,哼着歌开始收拾东西,有相熟的人看到后惊讶:“林工,怎么收拾起东西了?” “回家过年,”林琳愉快道,“许悠来了,接下来的事就用不着我了。” “许悠?谁啊,比林工还厉害?”那人不解。 林琳眉头一挑:“常年国奖获得者、多篇优秀论文一作、沈教授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我们海大的风云人物你都不知道,消息够闭塞的啊。” 那人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厉害啊,那有机会可得好好请教请教。” 尽头的办公室,许悠敲了敲没关的门,正对着电脑审稿的沈新柳头也不抬道:“进来。” “沈教授。”许悠进屋后主动把门关好。 沈新柳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不休息一天再来报道。” “这不是想早点过来替教授分忧解难嘛。”许悠煞有介事。 沈新柳笑了一声,一头海藻似的长发随着轻颤,肤白貌美哪像三十三岁的人。 许悠默默欣赏了一下自家教授的美貌,这才主动将昨晚的事说了出来。 “对不起啊教授,没完成任务。”许悠叹气。 沈新柳捏着眉心地靠在工学椅上:“能跟虞游说上几句话,已经比我们都强了。” 她这段时间带着学生做了无数方案,都被虞家给打回来了,预约见虞游也被拒绝,这次收到虞家晚宴的邀请函后,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许悠这个社交小达人。 不过虽然把许悠从老家叫过来了,她却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许悠还真见到人了,至于被拒绝……也在意料之中吧,虞游要是那么容易被说服,她也不会这么头疼了。 许悠见她一脸烦躁,便问了句:“教授,说服虞家设置监测点这事儿,好像该归当地管吧。” 沈新柳摘下防蓝光眼镜,一双漂亮的眼睛暴露在空气里:“虞家态度强硬,又是盘根错节的大户,当地不想得罪。” “不想得罪虞家,又不愿意放弃虞家的监测位,所以就把事情推到项目组头上了?”许悠跟着她做过几次项目,对这种暗地里的弯弯绕绕还算了解,“那咱们现在算不算骑虎难下?” 沈新柳冷着脸:“随便吧,我这就打电话告诉他们劝不了,谁爱去劝谁劝。” 说着话,她还真拿出了手机,许悠赶紧拦一把:“别啊教授,我这不是刚来嘛,你再让我试试,说不定就行了呢。” 沈新柳一顿,抬眸:“一般这个时候,你会帮我合计怎么样不得罪人地把事推回去,而不是说什么再试试。” 许悠一脸无辜。 凭借对自家学生的了解,沈新柳眯起漂亮的眼睛:“那个虞游,长得还可以?” 许悠乖巧的小学生站姿:“会影响项目吗?” 对视良久,沈新柳长舒一口气:“无所谓,你愿意试就试吧,不管是快速说服还是直接搅黄,我都感激不尽。” 她已经在这个项目上耗了好几个月,本职工作已经做完了,学校里还有一大堆事儿等着她,不想再耽误下去。 许悠点头:“懂了。” 跟沈新柳定了一个星期的期限,许悠拿上林琳给自己准备的资料,就直接回了酒店完善方案。 今天是大年初二,新年伊始,即便在四季都是盛夏的海城,也处处透着年味,只是这种年味没有凛冽的风和冷空气,对于许悠一个北方孩子来说总觉得少点什么味道。 一回到酒店,许悠打开电脑就开始做方案,酒店窗外的烈日从东到西,逐渐朝深海坠落,电脑上折射在许悠脸上的光从弱到强,在傍晚时分达到最高,又随着她啪的一声开灯重新变得暗淡。 等新方案出炉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从昨天早上接到沈新柳电话就开始订票、赶飞机、去游轮,到今天交接、做方案的许悠总算松了口气,从酒店配备的小冰箱里拿了盒泡面凑合了晚饭,等真正躺下已经是两点了。 许悠打着哈欠随手打开学校论坛,一点进去就看到有人提到自己去年发的论文。 “许学姐真是太牛了,不愧是沈教授带出来的徒弟!” “学霸的人生果然易如反掌!” 许悠困意重重,没看几行就睡着了。 虽然是两点才睡,但她还是定了一个早六点半的闹钟,等闹钟一响就立刻醒了。 盯着天花板发了两分钟的呆,许悠从床上爬了起来,洗漱之后就打车去了本地有名的一家老字号早餐店。 “要一碗粗汤粉一个茶叶蛋,不要葱花。”许悠点完餐,在店里巡视一周,故作惊讶地朝某个方向走去,“虞叔?” 正在吃早饭的虞安抬头,看到她后微笑:“许小姐。” “虞叔记得我?”许悠一脸惊喜。 虞安:“昨晚的见面,印象深刻。” 毕竟谁也没有想到,她在说了一堆工作上的事后,竟然话锋一转问他家主人有没有女朋友。 许悠自来熟地坐下了,笑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真是太巧了。” “只是太巧了?”虞安微笑反问。 他五十岁出头,两鬓夹杂着一些灰发,戴着无框眼镜,笑起来透着儒雅和随和,问的问题却是犀利。 毕竟他每天来这家老字号吃早餐的事,在海城并不算秘密。 许悠被拆穿了也不嘴硬,只是虚心请教:“这么明显吗?” 虞安失笑:“很明显。” “好吧,那我就不装了,”许悠故作苦恼地叹了声气,将新鲜出炉的方案递给他,“这是昨天刚做的方案,虞叔帮我参谋参谋?” “许小姐为什么不走项目部那边的流程递交?”虞安一时没有接。 “不是最终版本,虞叔帮我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许悠说完,一本正经地补充,“毕竟虞叔是我在虞家唯一的人脉。” 虞安闻言哭笑不得:“我们昨晚好像第一次见面。”还是没说两句话、只打了个照面那种。 “但我们今天一起吃早餐了。”许悠眨了眨眼睛。 无论什么时候,落落大方的年轻人都是讨人喜欢的,哪怕这个年轻人有点小心机。 虞安到底将方案接了过来,简单看了几眼后点头:“许小姐的方案,似乎更侧重设置监测点于对虞家的影响。” “这样不好吗?”许悠立刻掏出小本子。 虞安将方案还给她:“这样很好,但还不够。” 虞安:“许小姐,那是我虞家的私人海滩。” 许悠顿了顿:“懂了,我会多考虑隐私问题。” 说罢,刷刷刷在本子上写了几行。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等饭吃完也聊完了,许悠问:“虞叔能给我半小时的时间吗?就半个小时。” 虞安看一眼时间,才七点半,便答应了。 许悠立刻从书包里掏出电脑和便携式打印机,虞安失笑:“许小姐还真是准备齐全。” “沈教授说的,将军不打无准备之仗。”许悠大方接受夸奖。 “沈教授的确是个很优秀的学者。” 虞安提到的大部分内容,许悠昨晚已经做在方案里了,现在只是要细化一些东西,半个小时虽然紧张,但勉强也能做完。 早餐店里的人越来越少,服务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开始聊天,许悠键盘都快敲出火星子了,总算在半个小时内打印出一份新方案。 “虞叔……”她腆着脸笑。 虞安好笑接过:“我可以帮你递给虞先生,但下不为例。” “多谢虞叔!”许悠立刻道谢。 公事聊完了,许悠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虞安一脸看穿她的表情:“想问什么?” “虞先生今年多大了?”她本来想自己上网查的,结果网上有关虞家的信息并不多,关于虞游更是一片空白。 想想也是,这种在本地盘根错节的大家族,一般都低调得很,就连去年的三天热搜,都没有爆出虞家半点信息,她想知道虞游的情况,就只能问虞安了。 虞安作为她在虞家唯一的人脉,倒也不吝啬:“二十五了。” “比我小一岁,真合适,”许悠也不知道哪得来的结论,心情愉快道,“所以他有女朋友吗?” 虞安眉头一挑:“暂时没有。” “真巧,我也没有男朋友。”许悠更开心了。 虞安被她逗笑:“许小姐,你很可爱,但恐怕不是虞先生喜欢的类型。” “那虞先生喜欢什么类型?”许悠好奇。 这个问题还真难为到虞安了,他沉思良久,竟然没有答案。 “看来虞先生不仅现在没有女朋友,以前也没有过,”许悠若有所思,“英俊又纯情,更让人喜欢了。” 虞安失笑,想劝她还是放弃吧,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算了,许小姐看起来不是沉迷爱情无法自拔的那种人,试一试发现没希望,说不定就直接放弃了。 道别之后,虞安拿着许悠给的方案回到了虞家,看到一个正在擦桌子的佣人,便随口问了句:“主人呢?” 佣人紧张地站起来,结果因为动作太大,不小心弄倒了水桶,他下意识想去扶,但又忍住了:“刚、刚才去了海滩。” 虞安点了点头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你的鳍快露出来了。” 佣人惊慌地捂住后背凸起。 “再有一次,就不要在大宅里工作了。”虞安难得透出一分严厉。 教训完佣人,他穿过宽敞的客厅和走廊,推开走廊尽头的一道门,一只脚便踩在了柔软的沙子上。 虞家庄园背靠私人海滩,从会客厅就可以看到一望无垠的大海,和干净柔软的沙滩。虞安很多年前就在这里工作了,对眼前的自然风光视若无睹,快速穿过沙滩后来到海边。 今日海面平静,但浪花还是一个一个地涌来,在礁石上拍打出白色的泡沫。虞安站在礁石前,开始汇报今日的行程和工作,独角戏一样说了二十分钟后,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顿了顿道:“这是许小姐新做的方案。” 海水清脆地响,无人回应。 虞安却好像听到了什么,微笑着将方案放在了礁石上,自己则转身离开。 许久,礁石后伸出一只泛着鳞光的手,拿起方案时,手上的海水洇湿了上面的‘许悠’二字。 3、第 3 章 和沈新柳约定的时间转眼过去了四天,虞家那边仍然没有消息。 难得周末有时间,许悠陪着亲爱的导师去逛街,沈新柳试了一条裙子,从试衣间出来时,就看到她正在低头玩手机。 “这条怎么样?”沈新柳问。 许悠抬头,眼睛一亮:“绝了。” 沈新柳斜了她一眼:“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没办法,谁让我家教授漂亮又风情,就是披麻袋也好看。”许悠叹气。 沈新柳笑了一声,把衣服换了回来:“走吧。” “不买?”许悠不解。 沈新柳:“既然披麻袋都好看,就没必要买这么贵的衣服了。” “……那跟麻袋相比,还是贵衣服更好看点。”许悠说着话,又点开手机回了个消息。 沈新柳:“从刚才就看到你一直拿着手机,跟谁发消息呢?” “虞安,”许悠头也不抬,“虞家的管家。” 沈新柳惊讶:“你什么时候跟他联系上了?” “一起吃过几顿早饭,一来二去就熟了,”许悠回完最后一条,把手机揣回兜里,“我这几天做了两套方案请他转交,都没了下文,今天早上又给了一套,他这会儿帮我送过去。” “这才多久就混熟了,”沈新柳推了一下眼镜,感慨,“幸亏你来了,人际交往这些事我真是一窍不通。” 许悠笑笑:“今天的方案还没来得及让你过目,我把天眼监控换成红外线扫描仪了,虽然捕捉的数据可能没那么精准,但最大程度地保护了虞家的隐私,您也知道,折腾到现在最重要的已经不是精准度了,而是先让虞家答应。” “随便吧,他只要同意设置监测点,我去站那给他当摄像头都行。”沈新柳摆摆手。 两人在商场里逛了一圈就回酒店了,沈新柳去买杯咖啡的功夫,一回来就看到许悠正站在酒店大厅的玻璃鱼缸前,鱼缸里几条花色漂亮的小鱼正朝着她摆尾巴。 “是不是全世界的鱼都这么喜欢你?”沈新柳笑问。 记得研究生面试的时候,许悠还介绍过这个特长,当时她和其他几个教授都当玩笑话听了,后来好几次看到那些鱼亲近她,才发现她说的都是真的。 许悠隔着玻璃戳了戳其中一条小鱼,小鱼立刻欢快打滚,吐出一小串泡泡。 许悠失笑:“可能吧,我小时候老觉得自己是万鱼之王来着,要不也不会来学海洋相关的专业。” 沈新柳沉默半天,突然说了一句:“虞游要是条鱼就好了。” 许悠乐了:“他要是条鱼,说不定游轮上就答应设置监测点了。” 沈新柳对虞游姓虞却不是鱼表示遗憾。 虞家庄园,书房内。 虞安将许悠的最新方案送到虞游桌上,正在看合同的虞游扫了一眼,果不其然在方案上看到了许悠的名字。 “她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这么上心。”虞游垂着眼睛继续看合同。 虞安笑笑:“许小姐没给我什么好处,只是她的方案可行性比其他人的高,所以拿过来让主人过过目。” “我说了,虞家不需要任何监测大海的产品入驻。”虞游声音透出一分不悦。 虞安无奈:“我理解主人的心情,但陆地上的人际交往利益往来,要比海里的复杂许多,海岸线防护工程是海城最近半年来最重点的项目,在虞家海滩设置监测点势在必行,之所以让项目组来谈,是为了给虞家讨价还价的余地,大家面上也好看,要是换了……” 虞游啪的一声把电脑关上了,虞安惶恐低头,再不敢多说。 “人类对大海的侵占,要到什么程度才肯停下。”虞游深海一样的眼眸里,多出几分厌烦。 书房里海的气息愈发浓郁,虞安的头越来越低,身体也渐渐发颤。 许久,气息散去,虞安默默松了口气。 虞游面无表情:“把许悠叫来,我当面和她谈。” 许悠本来正在酒店里写论文,一听到虞游要见自己的消息,当即换好衣服出门了。 今天的她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搭配牛仔裤和白t恤,休闲又干练,和游轮上那晚很不一样。 她一进虞家会客厅,虞游就看到了她脖颈上的红痣。 “虞先生。”许悠笑着打招呼,满意地发现白天的虞游似乎更英俊了。 当然也不是说他晚上不英俊的意思,只是许悠总共就见过他两次,一次白天一次黑夜。相比夜晚只有一条毛毯遮盖重点部位的他,白天衣装整齐的他好身材被遮住,叫人更能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脸上。 许悠不动声色地看一眼他腿上的毯子,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大热天还要给双腿保暖的残疾人,竟然会练出那样的好身材。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最后还是虞安打破了沉默:“许小姐请坐,红茶可以吗?” “我喝什么都可以,麻烦虞叔了,”许悠跟虞安点了点头,打过招呼后便在虞游对面坐下了,“虞先生找我,是为了项目的事吗?” 虞游别开视线,那颗红痣却好像仍然滞留在他的视野里。 “是的许小姐,虞先生请你过来,就是想详细聊一下你的方案。”虞安把茶端了过来。 许悠接过茶道了声谢,正思考该怎么继续切正题,虞游突然开口:“能做主吗?” 许悠精神一震:“能啊,当然能。” 虞游:“虞家的私人海滩可以设置监测点,但只能监测海岸线前后各一米的范围,并且取消所有监控。” 许悠一顿:“红外线也不可以?” 虞游回眸,深邃的眼睛仿佛藏了一整片深海:“不可以。” 许悠哭笑不得:“没有监控,还怎么监测?” “那是你们的问题。”虞游没打算退让。 许悠无奈:“虞先生,红外线只能测出生命体的光波,已经算是最保护隐私的监控了。” “所以谈不了?”虞游看向她的眼睛,余光仍被红痣侵占。 许悠最擅长察言观色,一看他耐心快要耗尽,忙表示:“能谈,当然能谈!” 说完,又叹了声气,“但我得回去跟沈教授商量一下。” “不是能做主?”虞游反问。 许悠朝他眨了一下眼:“大部分情况下是可以的,但现在的情况太小众了。”监测点没有监控,跟吃泡面没有面有什么区别? 虞游看一眼腕表:“一个小时够吗?” “……一个小时都不够我打车来回的。”许悠委婉表示。 虞游:“那就三个小时。” 许悠:“……” 她也是看出来了,这位年轻的虞家家主不是个太好说话的人,于是不再讨价还价,将手里的红茶一饮而尽后就赶紧离开了。 看着她匆忙的背影,虞安忍不住笑了,下一秒就听到虞游淡淡开口:“你对她很感兴趣。” 是陈述句。 虞安笑道:“不是感兴趣,就是觉得许小姐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说来也奇怪,他跟那么多人打过交道,还是第一次这么快地跟一个对虞家有目的的人成为朋友,还是年纪相差甚大的朋友。 “我总觉得她很亲切。”虞安轻笑。 虞游淡漠地看向落地窗外的白沙滩。 这里是虞家的私人海滩,是唯一不受人类入侵的净土。 三个小时的时间还是太紧凑了,许悠一边往酒店赶一边给沈新柳打电话,可惜打了几个都没打通,只好催促司机快点,再快点。 “小姑娘着什么急哦,路上就是要慢慢走才安全。”司机带着口音教训。 许悠悲伤掩面:“对不起啊师傅,我男朋友在酒店跟人开房,我着急去抓奸。” 司机一愣。 路边端着椰子的游客们正兴奋看海,突然听到车轮飞速摩擦地面的声音,等顺着声音看去时,出租车已经飞了出去。 许悠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酒店,带着司机的加油打气敲开了沈新柳的房门,三五句把事情说了。沈新柳本来在睡午觉,一听虞家同意设置监测点顿时清醒了,只是在听许悠说完之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好一会儿,她问:“不装监控,算什么监测点?” 很好,许悠也是这么想的,但…… “您不是说了嘛,只要虞游同意,您可以去站那儿给他当摄像头。” 沈新柳:“……” 让海大最年轻最厉害的沈教授去给虞家当摄像头是不可能了,师徒俩头对着头快速头脑风暴出一套新方案,许悠拿着方案紧赶慢赶,总算在三个小时结束前赶到虞家。 “虞先生,这是我们新出的方案,大部分没有改动,只有监控这一点,我和沈教授商量了一下,可以把私人海滩的监控权交给虞家,不和其他监测点联网,但这样就意味着虞家的安保系统得对监测点负责,您觉得可以吗?” 许悠跑了一路,这会儿说话还有些喘,脖颈上的红痣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颤动,犹如红珊瑚在海水里荡漾。 虞游垂下眼眸,并没有去接她手中的方案:“我看过之后再给你答复。” “好的。”许悠立刻把方案交给虞安,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后便有眼色地提出告辞。 虞安把方案放到茶桌上,笑道:“我送许小姐出去。” “谢谢虞叔,”许悠点了点头,突然从包里掏出一枝玫瑰放到了虞游盖着毛毯的膝上。 虞游眼眸微动,审视地看向她。 “来的路上正好遇到花店,觉得红玫瑰很适合你,就买了一枝。”许悠笑着说完,便主动离开了。 虞安送完人回来,就看到虞游腿上还放着一枝鲜艳的玫瑰,他不由得笑了一声:“这么紧张的时间,难为她还抽空买这个。” “安保干什么吃的,让她把这种东西带进来。”虞游淡淡开口。 虞安忍住笑,一本正经道:“我们的安保可以阻止一支枪,但没办法阻止一枝玫瑰。” 虞游低头看向玫瑰,近于漆黑的瞳孔闪过一抹湛蓝。 4、第 4 章 虞游的答复在第三天出现在沈新柳的办公桌上。 看到他亲自签名的同意书,因为项目烦躁了两个月的沈新柳心情愉悦,给许悠发了一个大红包。 许悠在一分钟后杀到,神采飞扬地晃了晃手机:“教授,怎么回事?” “合作谈成的奖金。”沈新柳摘下眼镜,愉悦地补充一句,“我个人给的。” 许悠笑了:“谢谢教授!” 看着过于嘚瑟的学生,沈新柳也有些想笑:“过两天就要动工了,私人海滩的监测点交给你没问题吧?” “当然没有,很乐意为教授效劳。”许悠拉开椅子坐下。 沈新柳眉头一挑:“不会假公济私?” 许悠一本正经:“会。” 沈新柳扫了她一眼:“有点分寸,别被人打出去。” 许悠对天发誓:“教授放心,就算被乱棍打死,我也要等监测点设置成功再咽气。” 三秒之后,对天发誓的学生被她的嫡教授打了出去。 谈成合同又拿到奖金的许悠请了个假,一离开办公楼就打了电话出去。 “虞叔,今天有空吗?”她心情愉快地站在路边打车,“也没什么事,就是得了笔奖金,走啊我请你消费去。” 难得的周末,难得的休息日。 虞安一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庄园,虞游的卧室已经熄灯,他想了想,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客厅茶桌上。 翌日一早,虞游下楼吃早餐,经过茶桌时突然停下轮椅,扭头看向上面包装精美的袋子。 “是管家拿回来的,”胆小佣人紧张道,“说是许小姐托他给您带的礼物……需要我丢掉吗?” 他在庄园里工作已经半年了,把主人爱慕者的礼物丢进垃圾桶,也是他的工作之一。 虞游默声不语,只是静静盯着看。 佣人见状,犹豫着伸出手…… 虞游:“不必了。” 佣人一愣:“啊……啊好的。” 虞游又看了眼精美的包装袋,乘着电动轮椅独自离开,佣人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懂他既然没打算拆,为什么还要把东西留下来。 虞家的同意书一签,就意味着监测点的建设要正式开始了,市级项目一旦开展,前期阶段就会有数不清的琐事,许悠没日没夜地忙了好几天,总算到了开工日。 一大早,许悠和另外两个技术员一起到了虞家庄园,在虞安的带领下到了私人海滩。 虽然之前也来过两次,隔着落地窗看到过私人海滩的风景,但真当置身其中时,许悠才真切感受到这片海域最原始的美。 这些年海城大力发展旅游业,风光稍微好点的海滩都被打造成了各种旅游区,许悠也去过几个,美则美矣,却因为商业化程度太高,少了几分自然,而虞家的这片海滩却正好相反,一眼望去宁静又辽阔,完全没有人工的痕迹。 许悠站在礁石上,愉悦地张开双臂,任由早晨还算凉爽的海风从指缝发梢吹过,不远处的庄园别墅三楼,虞游静静坐在窗边,白色的窗帘被海风吹得飞舞,律动之间窗外的风景若隐若现。 许悠突然颤了一下,游轮那晚被窥视的感觉再次袭来,可她现在又没在深海,周围也只有两个技术员,怎么还会有这种感觉? ……总不能是对海洋恐惧又加深了吧?一冒出这个念头,站在海边的许悠自己都觉得无语,正思绪发散时,一回头发现两个技术员已经掏出了金刚石绳锯。 “你们这是?”她迟疑地问。 技术员回答:“切割礁石安装机器啊。” “别动礁石,”许悠笑着制止,“虞家这段时间一直不同意设置监测点,一来是担心隐私问题,二来是不想破坏海滩风光,我们还是尊重一下他们的意愿,尽可能不要损坏这里的东西。” “可是礁石不切,就只能打钉了,一下午的工作变成两天的,太费工夫了。” “其实他们已经签了同意书,我们怎么做都和他们无关了,更何况只是切几块礁石而已。” 不切礁石意味着要多做很多工作,技术员都有些不乐意,许悠好脾气道:“两位辛苦一下,晚上请你们喝酒啊,等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沈教授给你们申请作业期间双倍工资。” “许工客气了,”技术员有点不好意思,“之前已经喝你一顿大酒了,哪好意思让你再请。” “应该的,我动动嘴皮子害你们要多做这么多工作,是我对不起你们。”许悠乐呵呵道。 领导姿态放得低,又有双倍工资,技术员自然也没什么不乐意的了。 虞游坐在窗边,远远看到许悠似乎说了些什么,那两个技术员便将绳锯换成了破坏力最小的水泥钉。他眼眸微动,下一秒海滩上的许悠突然远远地看了过来,两人视线在半空交汇,许悠惊喜地朝他挥手。 无聊。 虞游面无表情地拉上窗帘。 机器安装了两天,接下来就是调试和检测了,因为私人海滩不和其他监测点联网,所以许悠只能蹲在虞家的监控房里记录数据。 又一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许悠到了虞家庄园,先去礁石那边转一圈,确定机器在稳定运行后,又要往监控房去,结果刚走没几步,就遇上了虞安。 “虞叔。”她笑着打招呼。 虽然他们现在也算在一座庄园里工作,但大部分时间都是碰不上面的,虞安看到许悠后也笑了笑:“去屋里喝杯茶?” “好啊,我想喝虞叔泡的红茶,上一次喝完念念不忘好久了。”许悠大方道。 虞安笑笑:“正好今天来了一批新的,你可以尝一尝。” “那我今天有口福了。” 两人聊着天进了别墅,下一秒许悠就看到了茶桌上摆放的袋子。 袋子上的蝴蝶结还是原样,显然是没有拆过。 许悠脸一苦,可怜兮兮地看向虞安:“虞叔……” “答应你的我已经做到了,可虞先生要不要,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虞安立刻撇清干系。 许悠又看了眼礼物:“这可是我精心挑选的,虞先生竟然看都不看,真是太残忍了。” 话音刚落,残忍的虞先生就出现在客厅里,闻言直直看向她。 “虞先生好。”许悠开心地打招呼,毫无说人坏话的自觉。 虞安及时帮腔:“虞先生,我请许小姐进来喝杯茶。” 今天的许悠没有扎头发,及胸的直发恰好盖住那颗红痣,虞游的视线从二人脸上扫过,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资料呢?”他问。 虞安立刻从旁边柜子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虞游接过文件夹调转轮椅离开,全程没有看一眼桌上的礼物袋。 许悠默默目送他离开,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才立刻叹气:“早知道会遇到虞先生,我就带朵玫瑰花了。” “虞先生应该不喜欢玫瑰花。”虞安泡了茶给她。 许悠双手接过:“那他喜欢什么?” “套我的话?”虞安斜了她一眼。 许悠笑吟吟:“哪敢啊,就是随口问问,毕竟您是我在虞家唯一的人脉,更何况您应该也希望我俩能成吧。” “你是怎么看出来我希望你俩能成的?”虞安好气又好笑。 “难道不是吗?”许悠轻轻抿了一口热茶,茶叶微涩的味道顿时在口腔弥漫,“虞家别墅少说也有个两千平方吧,这么大的房子,一个月碰不上面都有可能,结果您一邀请我来喝茶,虞先生来拿资料了,难道不是您故意安排的?” “分析得不错,”虞安点了点头,“但有一点说错了,虞家别墅三层一共四千多平,没你说的那么小。” “……很好,我现在开始仇富了。”许悠捂住心口。 虞安越来越喜欢这个年轻人,但还是坦诚道:“我也没有撮合你们的意思,只是觉得许小姐很有趣很讨喜,希望你和虞先生能成为朋友,能让他对人类稍微改观。” “对人类改观?”因为他足够特别的用词,许悠神情逐渐微妙。 虞安似乎没觉得不妥:“你也看到了,虞先生不怎么喜欢和人打交道,平时除了工作就是一个人在海……在卧室待着,我觉得太孤单了。” 许悠点了点头:“所以,您打从心底觉得我没希望是吧。”连做朋友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显然是非常不看好她。 “不是许小姐不够好,实在是虞先生的情况太特殊。”虞安解释。 许悠眉头一挑:“凡事别太早下结论,您就等着吧,我肯定能拿下他。” 虞安失笑,正要说什么,突然恭敬站好:“虞先生,您来了。” 许悠还以为他故意吓自己,看到他神情不对后才顿了顿,转过身果然看到了虞游。 四目相对的瞬间,虞游淡淡开口:“听起来,许小姐对我势在必得。” 话音一落,客厅里便陷入一种类似时间停止的沉默。 虞安轻咳一声,正要为许悠解围,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许悠便笑了出来。 “是呀,”她露出整齐的小白牙,眼睛笑成了弯弯的形状,“所以虞先生要做好心理准备了。” 虞游直直盯着她看,却没有说话。 只是客厅里突然涌现一股海水的气息,让许悠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置身于深海之中。 5、第 5 章 海水的气息是什么样的?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解和定义,对于许悠而言,海水的气息是咸咸的风、潮湿的空气、太阳暴晒之后蒸腾的热意以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腥味组成的,一种特殊的、宽广的、一望无际的味道。 这种味道,她在海边闻到过,在海上闻到过,甚至在装过海水的瓶子里也闻到过,但她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在虞家的客厅里闻到。 没有注意到虞安微妙的神情,许悠疑惑地动了动鼻子:“虞先生,你的鱼缸是不是漏水了?” 滨海城市经常会有人用海水养鱼,她现在所住酒店的鱼缸就是这样。 虞游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看了她一眼后乘着电动轮椅离开,许悠又四处嗅了嗅,那股气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 “真的没有鱼缸漏水?”她迟疑地看向虞安。 虞安神色如常:“虞家从不养鱼。” 许悠点了点头,疑惑地看了眼虞游消失的方向。 不知道是被她过于坦诚的态度气到,还是因为虞家的庄园别墅太大,接下来好几天,许悠都没有再见过虞游。 单个监测点的工作枯燥且轻松,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各项数据趋于稳定,之后就不用天天来了。 连轴转的最后一天,一个小学妹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返校,她才惊觉元宵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过去了,转眼就到了开学的日子。 ‘我来沈教授的项目组了,少说还得两个月才能回吧。’ 回复完小学妹,许悠伸了伸懒腰,慢悠悠来到了私人海滩上。 已经是傍晚时分,大片大片的晚霞落入海底,绚烂地模糊着天与海的分界线,海风烈烈,潮湿且炙热,即便太阳即将落下,也未能减轻一点燥热。 许悠闭着眼睛吹风,正享受这一刻的安宁时,熟悉的味道又一次将她淹没。 是海的气息。 她缓缓睁开眼。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就像她此刻站在海边,便已经置身于海的气息中,可仍有更浓郁的海裹紧她每一缕头发。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天与海的湛蓝之中,仿佛潜藏着一双眼睛,视线如丝线将她一寸一寸缠绕,缠得她心跳都有些乱了。 ……最近是不是太无聊了,不然怎么总是胡思乱想。许悠捏了捏眉心,仗着今天穿的是牛仔裤,抄完机器上的数据后就随便往礁石上一坐。 她本来只是想欣赏一下没有人类入侵的海滩美景,可风吹得实在太舒服,渐渐的睡了过去。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许悠昏昏沉沉中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置身于幽深辽阔的大海,茫茫然即将溺水时,一条鱼尾突然缠了上来。 许悠惊醒,发现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唯有别墅的落地窗隐约透出点光亮,勉强给海滩一点照明。 她想起梦中鱼尾缠上来的窒息感,抖了一下就要离开,结果刚走两步,突然瞥见不远处的礁石后,似乎有个什么东西。 夜晚的光亮太弱,她有些看不清,便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了照—— 是一台轮椅。 漆黑的夜晚,空荡的海边,和一台无人使用的轮椅。 认出那是虞游的轮椅,许悠眼皮一跳,当即拿着手机朝那边走去:“虞先生,虞先生!虞游!” “虞游!虞游你在附近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却始终不见虞游的身影,许悠一边找一边点开手机微信,颤着手给虞安打视频电话。 无人应答。 在打了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也迟迟没有发现虞游的身影后,许悠就要去别墅里找人帮忙,可还没走几步,远处的灯塔突然亮起,一束光刺破黑暗。 她若有所觉地回头,下一秒看到泛着波光的海面上,漂浮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虞游!” 许悠脸色一变,当即朝着他奔去。 虞家的私人海滩过于追求自然,该有的急救设备都没有,好在监测点的机器旁配备了救生衣,许悠经过机器时快速往身上套了一件,又拿了一件挂在胳膊上。 她学过游泳,体力还算不错,今夜的海风平浪静,虞游离得也不算远,她还有救生衣辅助……许悠跳进海里时,脑海迅速闪过多种评估,可她却唯独忘了海洋不是泳池,即便是很小的一个波浪,也能将她淹没。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许悠的肢体犹如灌铅一般被迫下沉,喝了一口海水后又被救生衣拽出海面。脸上、头发上都是海水,她胡乱擦了一把,继续朝虞游的方向游。 太难了,在海里游泳实在是太难了,好像整个海洋都在与她作对,许悠已经不记得自己又被迫喝了几次水,只知道拼命地往前游。 胳膊上挎的救生衣被海浪打掉,她伸手去抓,却抓了一个空。眼看着救生衣朝着虞游相反的方向漂去,她心下一横,继续往虞游那边去。 但愿一件救生衣能撑得住他们两个人的重量。许悠在心里默默祈祷。 可惜老天似乎不愿听她的祷告,就在她距离虞游还有一半的距离时,岸边的监测机器发出暴风雨即将到来的警报声,许悠愣了愣,倏然停了下来,随波逐流地漂在海上。 沈教授带领团队花费将近半年时间走出的监测机器,比市面上任何一种防控产品都要精准,如今虽然还没完成调控,但根据最近几天的数据来看,应该是不会出错的。 私人海滩这台,她设定的是提前二十分钟提醒。 也就是说,暴风雨还有二十分钟左右就来了,而她游了这么久,早已经超过二十分钟,也才游了一半。 如果现在折回,还有机会在暴风雨来临之前上岸,但继续去找虞游……她是海洋大学的学生,今年是和海洋打交道的第七年,太清楚海上暴风雨意味着什么了。 许悠深吸一口气,纠结之中看了远处的虞游一眼,却恰好对上他清冷审视的眼眸。 他没有昏迷!他还是清醒的! 许悠精神一震,所有考量都被抛诸脑后,义无反顾地朝他游去。这一刻无关他是谁,无关她是否喜欢他,只是一个人,想救另一个人。 海风疾起,海浪起伏变大,漆黑的夜幕中隐约有闪电劈过,岸上机器的滴滴声愈发尖锐,许悠却什么都顾不上,只拼命地朝着虞游划水。 大雨比想象中来得要早,一道惊雷炸开,啪嗒啪嗒的雨点开始落下,海浪愈发汹涌。 虞游置身于大海,隔着雨幕看着她咬牙坚持的样子,有一瞬间产生困惑:明明已经生出退意,为什么还要来救他。 “虞游!虞游你还有力气吗?!”许悠看到他的脸始终在海面上,判断他应该通点水性,“你别害怕,朝我这边游!” 只有半张脸浮在水面上的虞游不知听到没有,只是静静盯着她。 大雨模糊了他的脸,许悠看不清楚,只是一味地往前游,直到一个大浪打来,她被抛起又扔下,沉入海中时,身上的救生衣突然脱落,许悠满脑子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完了,这下不仅救不了人,连自己也搭进去了。 本来就已经精疲力尽,救生衣也被冲走了,许悠只觉又困又累,索性任由自己不断下坠、下坠…… 狂风暴雨消失不见,世界突然变得安静起来。 可能是因为在不断靠近海底吧,海洋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浓郁得几乎将她融化。绝望的平静中,许悠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腿上滑过,她眼眸微动,没等去看那是什么,腰间便多了一双冰凉的手,托着她朝海面游去。 “咳,咳咳……”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许悠剧烈咳嗽,双手死死抱着虞游,像是在抱一根救命的浮木。 沿海城市的大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才不多会儿,大雨已经只剩零星几点,只是海风依然剧烈,海浪一浪高过一浪。 茫茫大海之中,人就像是蜉蝣,短命又渺小。 许悠咳得浑身发软,渐渐地将额头抵在了虞游的脖颈处,湿冷的肌肤相贴,勉强挤压出一点体温。 “虞先生,你真是害死我了……”她长叹一声。 虞游冷淡地看着她,瞳孔仿佛倒映着深夜的海:“我没让你来救。” “是是是,是我自愿来的,”就知道从他这儿听不到什么好话,许悠缓了会儿后抬起头,却只能看到苍茫的大海,以及远处微弱的灯塔光芒,“……我们好像被浪冲远了。” 以她的经验来看,这个距离,就算是乘船也得两个小时才能到岸边。 “得想个办法找人来救我们。”许悠打起精神道。 说得容易,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哪可能有人来救……除非有人发现了礁石旁边的轮椅。 许悠心念一动,刚要重燃希望,虞游就已经看穿她的心思:“不会有人发现。” 许悠顿了顿,不解地看向他。 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虞游发梢湿透,像一只勾人的海妖:“虞家规矩,入夜之后任何人不得靠近海滩。” 漫长的沉默之后,许悠勉强笑笑:“也许有人先发现你不见了,然后跑到海滩上找呢……” 看虞游的表情,这种可能性估计也不太大……四千多平方的房子啊!在她浅薄的认知里别说少个人了,就是楼上发动一场战争,楼下也未必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再想点别的办法,突然感觉腿上一痒,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腿上拂过,像是海里的暗流,也像水母的触手,更像……一条巨大的、柔软的鱼尾。 6、第 6 章 虞游沉静的眼眸总算有了一丝波动,许悠察觉到他要动,手指下意识抠紧他紧实的背脊。 “别、别动……”她呼吸轻颤,是冰冷海水里唯一的热意来源,“虞先生,我怎么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腿上游过去了。” 虞游抬眸:“什么东西?” “不知道,有点软,像绸缎,应该不是海豚鲸鱼之类的。”许悠尽可能回忆那种触感,却发现无法将其描述准确。 虞游定定看了她许久,淡淡道:“错觉。” 许悠打起精神:“真的?” 虽然他说的未必是真的,但在这种时候,有人可以这样说,对她而言已经是一剂强心针。她尝试着伸了伸脚,并没有再碰到什么区别于海水的东西,便默默松了口气。 “嗯,人濒死前都会出现错觉,正常。”虞游扫了她一眼。 许悠:“……” 虞游看着她无言以对的神情,喉间突然溢出一声轻笑。他的长相本来透着冷淡,泡在水里时像个高不可攀却又勾人的海妖,这一笑突然多了几分亲和,让许悠仿佛一下子从海里回到了人间。 可惜他只是短促地笑了一声,又一转眼恢复淡漠,赤着的肩膀露在海面上,仿佛被海水镀上了一层珍珠表皮的鳞光,依然俊美得没有人味儿。 许悠清了清嗓子,没有说你应该多笑这种女主必备台词,只是等稍微恢复些体力后放开了他的脖颈,像他一样放松身体漂浮在海面上。 海面已经趋于平静,但灯塔似乎离他们更远了。 暴风雨过后,月亮出来了,弯弯的挂在天上,散发着幽幽清韵。虞游仰起头,弯弯的月亮就这样映在了他的瞳孔里,就像映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 “我元宵节忘记吃汤圆了。”许悠突然开口。 虞游眼眸微动,没有说话。 “其实我家那边更习惯吃元宵,但我不爱吃元宵,所以家里每年正月十五都是买汤圆,”许悠扭头看向海妖一样漂亮的男人,“虞先生,你喜欢吃元宵还是汤圆?” “我没吃过元宵。”大约是因为现在的特殊情况,虞游这次没有无视她。 许悠:“其实挺好吃的,就是里面总放花生,我不喜欢花生,你喜欢花生吗?” “还可以。” 许悠:“那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去的话,我让我爸寄一些手工元宵过来给你尝尝。” 虞游对上她的视线,半晌才微微颔首:“好。” 许悠笑了笑,突然感觉有点冷。 他们能活着回去吗?许悠不知道,但心存希望总是好的,说不定他们运气好,会等来一艘恰好经过的船呢? 海里的月亮摇晃,虞游眼睛里的月亮也在摇晃。许悠默默搓了搓自己冷得发僵的胳膊,正想问问他要不要抱在一起取暖时,突然瞥见海面上漂了一个东西。 “虞先生!是救生衣!”许悠连忙伸手抓住。 虞游静静泡在海水里,看着她迫不及待把救生衣往身上套,却又在穿好一条胳膊后慢慢停了下来。 她似乎在思考。 她时不时会看他一眼。 是怕他抢她的救生衣? 虞游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正想说他不需要这东西,就看到许悠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把救生衣推到了他面前。 “虞先生,你穿上,游回去找人救我吧。”许悠挣扎许久,到底还是做了决定。 虞游微微一怔,意识到她是认真的后,眉头以缓慢的速度蹙起:“你让我走?” 许悠点了点头:“刚才我沉进海里,是你把我捞起来,说明一来你体力比我好,二来你游泳技术比我好,你回去求救是最合适不过的。” 夜色已深,海面波光粼粼,将海上和海下分成两个不同的世界,橙色的救生衣漂在他面前,而救生衣后面,是许悠有些苍白的脸。 许久,虞游缓缓开口:“你确定?” 从这里到岸边,以人类的游泳速度需要将近一天的时间,即便海面风平浪静,存活的可能也微乎其微,而留下等候……可能连微乎其微的希望也没有。 她在把不多的生存希望,让给他。 虞游抬起眼皮,瞳孔里倒映着深夜的海和许悠的脸,突然问了句:“为什么?” 许悠打了个寒颤,笑道:“我刚才不是说了么,你体力和游泳技术都比我好,有救生衣辅助,你可以更省力游得更远,但我不一样,我已经体力不支了,穿上救生衣也游不动,只能指望你了。” 虞游与她对视片刻,问:“我要是游不回去呢?” “那没办法,咱俩就各自漂着等救援吧,要是谁运气好先等到了,记得来救另一个。”许悠笑得眼睛弯弯,似乎对未来很是乐观。 虞游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伸手去拿救生衣。 黑暗中,虞游在许悠的沉默中穿上救生衣,线条分明的胳膊在刺眼的橙色映衬下,显得愈发白皙。他深深看了许悠一眼,正要转身离开,许悠突然抓住了救生衣的带子。 “虞先生。”许悠声音有些发颤。 虞游并不意外,只是回眸与她对视:“后悔了?” 四目相对许久,许悠突然隔着救生衣抱紧他的脖子,用力地亲上他的唇。 人类在海里会变得笨拙缓慢,每一个动作落在虞游眼里,都如同刻意慢放的录像带。 但他却没能躲开体力透支、比慢吞吞的正常人类还要慢吞吞的许悠。 唇齿相贴的那一刻,许悠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好像燃起了一把火,热意瞬间席卷全身,体温流失带来的寒冷和恐惧被驱逐,激烈的情绪起伏让大脑以为已经彻底安全,开始不管不顾地分泌快乐的多巴胺。 许悠亲得莽撞,很快就尝到一点甜腥,唇齿摩挲间她生出一点不满足,于是无师自通地用舌尖撬开他的唇齿。 一吻结束,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虞游却一如既往的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他唇上没有新鲜伤痕的话。 “你会努力游上岸,然后找人回来救我的吧?”许悠捧着他的脸,脖颈上的红痣也跟着一起颤抖。 虞游唇上还顶着她咬出来的血痕,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会。” 虞游走了。 虞游穿着救生衣走了。 许悠放松呼吸,平躺在水面上,尽可能地保存体力。 夜越来越深,海水越来越冷,她能感觉到体温的迅速流失,以及体温流失后带来的困倦与疲惫。但这个时候不能睡,一旦睡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虞游会来救她吧……许悠漫无目的地思考这个问题,思考到最后,突然觉得自己刚才不该强吻人家。 “万一他因为这个记恨上了,决定让我冻死在海里……那好像也是我活该,”许悠看着天上的月亮,只觉得越来越困,“不过他都答应会救我了,应该不会出尔反尔。” 好冷啊,越来越冷,还有点渴了。 不能睡,只要熬到天亮,等太阳升起,温度上升,她就不冷了,这个时候千万不能睡……许悠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可眼睛却越来越沉,原本平躺在水面上的身体,也渐渐往水中倾斜。 当又一次沉入海底时,许悠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 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啊。 许悠闭着眼睛,坠入无边黑暗前,隐约感觉到有什么揽上了她的腰,她想看一眼那是什么,下一秒却失去了意识。 要死了吗? 她要死了吗? 死亡不该是痛苦的吗?可她为什么感觉还挺舒服,软软的,到处都是软软的,难道死了之后,灵魂会被收到棉花糖里? 许悠翻个身抱紧被子,意识要再一次沉眠时,却被外面的低声私语打断—— “主人,您太冲动了……人鱼族……万一被看到……” 似乎是虞叔在说话,许悠眉头动了一下。 “没有被她看到。” “那也不能……事关整个族群的安危……许小姐……” 说的什么啊,听不懂。许悠又一次沉睡,等彻底清醒时,夕阳刚好坠入海中。 许悠躺在软软的大床上,盖着软软的被子,盯着落地窗外的夕阳看了许久,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她竟然真的获救了。 许悠猛地坐起来,一扭头就看到自己的衣服手机和鞋都在旁边的小桌上摆着。衣服和鞋子应该是被清洗过,此刻正散发着干燥的香气,而她身上是某个奢牌今年最新款睡衣,这几年托沈教授的福,她也认识了不少奢侈品。 “醒了?” 许悠抬头,看到了门边的虞游。 虞游嘴上的伤口还新鲜,看来她没有睡太久。 许悠刚醒来,思绪还有些呆滞:“你游了多久才上岸?” “没有上岸,”虞游知道她想问什么,“你们的产品捕捉到我们被海浪冲走的画面,反馈到了虞家的安保系统,虞安第一时间就派船出海营救了。” 原来是这样……没想到是被自家项目给救了,许悠又一次对上虞游的视线,突然笑了:“我们都活下来了,真好。” 阳光刚好,照得她整个人暖洋洋的,好像在发光,脖颈上的红痣也同样鲜活。 虞游眼眸微动,唇角刚扬起一点轻微的弧度,就听到她说了句:“虽然你把我从海里捞起来一次,最后也是虞叔救了我们,但最开始要不是我跳海救你,又把唯一的救生衣让给你,你说不定也坚持不到虞叔来救,所以综合算下来……应该是你欠我人情吧?” 她看向虞游,暗示的意味十足。 人类总是擅长算计,然后想方设法谋利。 虞游眼神淡了一分:“你想要什么?” 许悠:“什么都可以?” “只要我给得起。”虞游说着,已经打开了轮椅上配备的便携储藏箱。 许悠:“那你跟我谈恋爱吧。” 刚拿起空白支票的虞游一顿,抬眸看向她。 许悠一脸无辜:“你自己说的,只要你给得起。” 虞游:“……” 7、第 7 章 见虞游久久不言,许悠笑眯眯:“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今天算我们的第一天……” “换个要求。”虞游打断。 许悠佯装震惊:“为什么?!” “虞家人不拿感情当筹码。”虞游淡淡道。 许悠失笑:“只是让你跟我谈个恋爱而已,怎么就是拿感情当筹码了?” 虞游不语,在这件事上显现出一种令人意外的认真。 许悠只好勉为其难地退让:“那我换个要求你就会答应了?” 虞游这次学聪明了:“你先说来听听。” 许悠:“海里那个吻还不错,我想再来一次。” 虞游:“……” 许悠:“十分钟以上。” 虞游:“……” 许悠大惊:“这也不可以?” 虞游面无表情地启动轮椅打算离开,许悠笑着制止:“好好好我错了,不跟你开玩笑了。”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虞游淡漠地看着她。 许悠刚醒来,身体没有完全恢复,笑了几声就脱力地陷进柔软的靠背:“恋爱不答应,接吻也不答应,虞先生,你真的一点诚意都没有。” “是谁没有诚意?”虞游反问。他支票本都准备好了,她却跟他说一些有的没的。 许悠沉思三秒:“这样吧,你答应我三个要求,我保证不再为难你。” 一眨眼的功夫,一个要求变成三个,还说得好像她吃了多大的亏一样。 虞游神色淡淡:“许小姐的谈判技巧还真是高超。” “可以吗?”许悠笑问。 虞游抬眸,没有说话。 许悠就当他答应了:“第一个要求,希望虞先生能拆开我之前送的礼物。” 她精挑细选的礼物,结果在虞家客厅里摆了快十天了,蝴蝶结还保持原样。 虞游一顿:“就这样?” “都说不会为难你了。”许悠摊手。 虞游沉默半晌,颔首:“可以,另外两个要求是什么。” 许悠唔了一声:“第二个要求,我在海城人生地不熟,希望虞先生有空的话,可以带着我出去走走。” 虞游:“我平时不怎么出门。” 许悠一笑:“那正好,我们一起了解一下这个城市。” 虞游:“……” “第三个要求还没想好,我能先留着吗?”许悠征求他的意见,第二个要求就这么默认他同意了。 虞游扫了她一眼:“不行。” “别这么苛刻嘛,你看我提的前两个要求,是不是一点都没为难你?第三个肯定也是一样的。”和喜欢的人聊天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可惜现在的体力有限,才聊了几句,许悠就已经犯困了。 阳光落在她越来越沉重的眼睫上,房间里的一切好像都在远离她,她享受着灵魂这一刻的解离,下一秒却听到虞游说:“给你三个月的期限。” “半年。”虽然在犯困、但讨价还价毫不含糊的许悠立刻接话。 “那就半年。”虞游启动轮椅离开,许悠也陷入睡眠。 将房门从外面关上时,虞游下意识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又很快别开了脸。 因为他昨天冒险救人的事,虞安一整天都心情沉重,当然许小姐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也不希望她有事,但事关整个族群的秘密,他总觉得可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虞游下楼后,就看到他在原地踱步。 “主人,”虞安也看到了他,立刻走上前来,“许小姐醒了吗?” 虞游知道他想问什么:“她没看到我。” 虞安松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道:“主人,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你就通知我开船去救,不要再……” “来不及。”虞游打断他,开着轮椅往茶桌去。 虞安顿了顿:“来不及?” “嗯,我本来也打算开船去救,但她下沉得太快,”虞游将桌子上放置多日的袋子拿下来,修长的手指一勾,蝴蝶结便散开了,“开船过去根本来不及。” 虞游在海里的速度有多快,虞安是清楚的,没想到许悠连这么短的时间都坚持不住,可见在虞游离开前,她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一定程度了。 然而她已经透支得那样厉害,却还是把唯一的救生衣给了虞游,虞安神情有些动容,正不知该说什么好时,虞游已经撕开了过于繁琐的包装,打开了藏在里面的小盒子。 盒子打开,比一元硬币大不了多少的不规则巴洛克珍珠吊坠映入眼帘。 虞安瞬间被珍珠吸引了注意,吓得人都结巴了:“不、不是说她没看到……” “这是十一天前送的。”虞游打断他。 虞安一拍脑门:“我糊涂了,差点忘了这是以前送的……可许小姐为什么会送这个?” 虞游沉默地看着珍珠,在黑色绒布的衬托下,巴洛克珍珠特有的浅淡春彩泛着一层润泽的白光。 夜渐渐深了,本就安静的虞家愈发无声。 被窥视的感觉又一次出现,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海洋的气息越来越浓郁,明明口鼻还在呼吸,却好像沉入深海溺水窒息。 “唔……” 许悠挣扎着醒来,入眼还是熟悉的虞家客房。本以为自己已经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可看到墙上的时钟,才发现仅仅过去了三个小时。 想起梦里潮湿的气息,许悠捏了捏眉心,思索自己是不是撞邪了,不然最近怎么总会有被人盯着感觉。 想她一个唯物主义者,竟然会觉得自己和这座城市八字不合,许悠笑了一声,抬眸的瞬间看到虞游就在门外,心脏都吓得停了一拍。 “……你怎么来了?”许悠笑道。 虽然掩饰得很好,但一瞬间的惊惶骗不了人,虞游淡定启动轮椅进来,腿上长长的毯子几乎要搅进轮子里。 “做亏心事了?”他问。 许悠惊讶:“你在跟我开玩笑?” 虞游顿了顿,将一方小小的盒子拿出来,许悠一看到就笑了:“看到礼物了?” “为什么送我这个?”虞游打开盒子,露出漂亮的巴洛克珍珠。 许悠:“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虞游眼眸微动。 许悠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牙:“巡游的船灯照在你身上,好像给你镀了一层亮晶晶的光,我那天逛街时看到这个珍珠,觉得珍珠的颜色和当时你身上那层光有点像,就买来送你了。” 在她睡着的三个小时里,虞安针对‘许小姐为什么选这份礼物’分析出八百个原因,却唯独没有想到,她选择这份礼物的原因这么直接,且纯粹。 虞游的视线又一次落在珍珠上。 被人类称为巴洛克的异形珍珠,没有圆润的外表,没有浓墨重彩的调色,在人类世界不算稀有,在海里更是随处可见,却每一颗都独一无二,无法用工业的标准丈量。 “是不是很感动?”许悠的声音突然传来。 虞游抬眸,对上她邀功的眼神。 静默半晌后,他缓缓开口:“我在考虑,如果以性骚扰起诉你的话,这颗珍珠算不算证据。” “应该算吧,”许悠一本正经地陪他分析,“所以你要不要戴上,毕竟证据这种东西就是要贴身保存才安全。” 无聊。 虞游操纵轮椅转身就要离开,床边小桌上安静了一天的手机突然响起,许悠立刻倾身拿过来接通。 “喂,教授。” 虞游停下轮椅。 “……好的,我现在就过去,嗯没事,我还没睡,”许悠坐起身,“没问题,你等我半小时。” 挂掉电话,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双脚踩在地面上的瞬间,一股酸胀感突然自小腿传遍全身,许悠闷哼一声扶住床,才勉强没有摔在地上。 虞游冷眼看她:“你现在需要休息。” “我也想休息啊,但是城北那边的监测位出了点问题,人手不够,我得过去帮忙。”许悠轻呼一口气,等适应了这种肌肉拉伤后的酸痛,便拿了自己的衣服要往浴室走。 浴室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虞游就在门口。许悠经过他身边时朝他笑了笑,下一秒就果断进了浴室。 浴室的灯亮起,将浅浅的人影投射在不透明玻璃门上,虞游垂着眼眸,淡淡道:“一个市级的项目,不会缺你一个人手,你今天情况特殊,沈新柳完全可以找别人替你。” “是不缺我一个人手,”浴室门突然开了,衣服穿到一半的许悠探出头,顺手拉好短袖衣摆,遮住了莹白的腰身,“但有几个问题是我在负责,我又不太喜欢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所以只能亲自过去了。” “不喜欢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虞游与她对视,语气没有起伏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是啊,从小就这样,我妈都说我是操心的命。”许悠笑了笑,拉开门往外走,“走了啊虞先生,你什么时候有空了跟我说一声,我们一起出去玩。” “既然不喜欢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为什么要把救生衣让给我?”虞游突然问。 已经走到他身后的许悠倏然停下脚步。 “不要说是觉得我体力好,更有希望游回岸边求救,毕竟你只要穿上救生衣,就不用再费力在水中保持平衡,只要没有暴风雨,游游停停,就算慢点,也能到岸边,反而是把救生衣交给我,才是一种冒险,” 轮椅发出几声机械的响动,虞游随着轮椅转动,又一次和她面对面,“毕竟你不是一直觉得,撞破了我的自杀现场。” 有些事就这么直白地捅了出来,许悠无言一瞬,低头对上虞游的目光。 “虞先生,生命是得来不易的奇迹,虽然这个奇迹有时候没那么完美,但是……” “你果然觉得我在自杀。”虞游玩味地打断她。 意识到自己被套话,许悠也不恼:“难道不是?” 一个残疾人,莫名其妙出现在海里,明明知道暴风雨要来了还不跑,不就是要自杀? “你觉得我要自杀,为什么还要把救生衣给我?”虞游抬眸,“你就不怕我拿了救生衣也不放弃自杀,让你连最后一点求生希望也没了?” “怕啊,”许悠叹气,“可是更怕我穿着救生衣走了,你下一秒就淹死自己。” 当时那种情况,她穿上救生衣也未必能抵达海岸,但虞游必死无疑,反而是把救生衣留给虞游……嗯,即便是对生活绝望的人,担负起另一个人的命时,也会先把自杀的事放一边。 “我把求生的机会都让给你了,你是不是该以身相许来报恩?”虽然是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选择,但不妨碍许悠邀功。 虞游竟然沉默了。 许悠心头一动,正要再说什么,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她赶紧去掏,虞游却先她一步将手机拿走。 “沈教授,我是虞游,许悠在我这里,”看到许悠拼命摆手示意不要说溺水的事,他不紧不慢道,“她今晚没空。” 手机里传来漫长的沉默。 8、第 8 章 虞游甚至连个理由都没给,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许悠哭笑不得,赶紧抢回手机给沈新柳拨过去。 电话接通,许悠:“教授……” “身体不舒服是吧,好好休息。”手机里传出沈新柳四平八稳的声音。 许悠一愣:“您怎么知道。” “因为许同学不是那种为了谈恋爱放下工作的人,”沈新柳说完停顿三秒,“不过你速度还挺快,有机会叫出来一起吃个饭,我来了这么久,还没见过这位虞先生。” 知道教授误会了,许悠都无奈了,还没来得及否认,沈新柳就挂了电话。 “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了。”虞游不紧不慢道。 许悠叹了声气:“虞先生,你可真是要害死我。” 她跟着教授做了这么多个项目,还是第一次旷工。 虞游扫了她一眼:“不用谢。” 许悠:“……”还真是油盐不进。 虽然旷工让人不安,但过于疲惫的身体也确实需要休息,许悠在虞游的注视下重新回到床上,身体陷入柔软被褥的瞬间,灵魂好像都得到了解脱。 “虞先生,你家床垫什么牌子的,真舒服。”她懒倦地问。 虞游没有回答,抬手帮她关了灯。 “虞先生。”她又唤了一声。 本来已经准备离开的虞游停下:“怎么?” “珍珠很衬你,你可以戴上吗?”许悠的声音越来越低。 虞游静默片刻,转身离开。 房间早已归于黑暗,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但很快又被自动窗帘遮挡,许悠觉得今晚是难得的相处机会,她应该再挽留一下虞游,可惜身体背叛意志,很快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许悠坐在床上怔怔发呆,还没彻底醒神,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 “许小姐,您醒了吗?” 是虞安。 许悠立刻打起精神:“醒了虞叔。” 她掀开被子下床,只觉身体更酸痛了。 开了房门,端着三明治和牛奶的虞安便出现在眼前。 “虞叔好。”许悠让开一条路,请他进屋。 虞安将餐点送到房间里:“许小姐,您怎么样了?” 许悠勉强笑笑:“感觉睡了一觉,更疲惫了。” “肌肉僵硬太久的后遗症就是这样,多休息几天就好了,”虞安笑道,“虞先生不在,我叫厨房做了些吃的,许小姐快吃一些吧。” 听着他生疏的语气,不解地看向他:“虞叔,您在生我的气?” 虞安一顿:“没有啊。” “那您跟我这么客气干什么。”许悠有些苦恼。 大大方方又坦诚的年轻人总是讨人喜欢的,虞安无言片刻,到底是绷不住了:“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有点后怕。” “别后怕了,我和虞先生不都好好活下来了吗?”许悠笑笑,拿起三明治咬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这也太好吃了!” 虞安被她的反应逗笑,残存的那点隔阂也不见了:“按照你的口味,叫人减少了一半的蛋黄酱,多加了几片酸黄瓜。” “多谢虞叔,虞叔请坐。”许悠拉开椅子。 虞安扬眉:“有话想问我?” 许悠笑嘻嘻:“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又是关于虞先生的事?”虞安直接坐下了。 许悠点了点头,却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静了片刻后不经意道:“我来虞家这么多次了,好像一次也没见到过虞先生的父母。” 虞安没想到她会问这件事,愣了愣后反问:“你没有跟虞先生提过他的父母吧?” “没有,”许悠喝一口牛奶,“不能提吗?” “最好是不要提,”怕她踩雷,也怕虞游不开心,虞安只能含糊地透露一些事实,“他的父母在五年前出海……就再也没有回来,警察调查后确定是坠海身亡。” 许悠一愣:“怎么会这样……” “总之,你不要在他面前提这件事。”虞安叹气。 许悠默默放下牛奶,静了许久才低声问:“他还有其他家人吗?” 虞安微微摇头,半晌又迟疑道:“虞先生从出生就是我在照顾,如果非要说的话,我应该……算半个?” 许悠勉强笑笑,斟酌良久才缓缓开口:“这件事我本该保密的,既然您是虞先生唯一的亲人了……虞叔,您知道虞先生有自杀倾向吗?” 虞安一愣:“谁?虞先生?” “嗯,”许悠点了点头,将那天海里的事说了出来,说到虞游没有求生本能时,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您说他是不是失去父母的心理创伤太严重,所以才产生自毁倾向,觉得用和父母相同的方式结束生命就可以一家团聚?” 虞安:“……” 房间里突然陷入漫长的沉默,许悠察觉到气氛不对,但还是直接询问:“虞叔,你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不会吧,”虞安一脸含糊,“出海是他母亲的选择,也获得了他的理解……嗯,反正就是,他水性很好,就算再大的暴风雨,也影响不到他,所以他才懒得自救,嗯……就是这样……” 一个职业素养极高的管家、虞家公认的对外发言人,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吞吞吐吐地说话了。 许悠听得满头问号,不懂他母亲出海为什么要获得他的理解,也不懂水性很好和懒得自救之间有什么必要的关联,只觉得虞安可能是不愿意承认虞游生病了,所以在想尽办法找理由。 很多东亚父母都这样,许悠大概理解他们是怎么想的,但不认同他们的鸵鸟心理,正要再劝几句,虞安突然道:“我会安排心理医生,也会派人守着虞先生。” 这么快就接受了事实?许悠惊讶。 虞安看到她的神色轻咳一声:“我想了想,讳疾忌医不好。” 其实是怕她一直误解主人,只好这样应付。 许悠不知道他心里的打算,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太好了。” 看到她轻松许多的眉眼,虞安的忧虑再次浮上心头:“许小姐,你真的喜欢虞先生?” 许悠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骨子里透着一种潇洒,是那种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永远会为新鲜事物着迷的人,”虞安斟酌良久,还是直说了,“许小姐,虞先生和你平时认识的男生可能不太一样,他出生在一个非常较真的家族,是一个非常较真的人,如果你不是非常非常喜欢他的话,我觉得停在这里也挺好。” 他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年轻人,本来不想和她说这些,可今天早上,他看到虞游脖子上戴了那颗异形珍珠。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讯号。 许悠没想到虞安会和自己说这些,一时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虞安被她看得羞赧:“抱歉许小姐,我不该……” “虞叔,你之前不还挺自信我追不上他吗?”许悠一脸神秘地打断,“怎么现在突然劝我放弃,是不是虞游他传递给你什么信息了?” 虞安:“……” “安心啦虞叔,”许悠倏然笑了,“我超级无敌喜欢虞先生,不会伤害他的。” “可是……” “虞先生好!”许悠突然朝着门外打招呼。 虞安一顿,回头果然看到了门口的虞游。 “虞先生。”虞安局促起身。 虞游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虞安脸色一白,一边道歉一边从屋里出去了。 “……虞叔怎么突然这么紧张,你也没跟他说什么啊。”许悠一脸莫名,下一秒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她看到了他脖子上的吊坠。 白金的细链挂在脖子上,和黑色衬衣共同勾勒出一种禁欲感,拇指指节大小的异形珍珠若隐若现,隐约泛出斑斓的光彩。 很迷人,很诱人。 许悠眨了眨眼睛,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正要夸几句,就听到他不冷不淡道:“最多戴一个月。” “摘下来的时候记得还给我,我要永久保存你的体温。”许悠张口就来。 虞游微微一顿,再开口声音有些沉:“许小姐很会说话。” “这个技能仅虞先生可见。”许悠笑眯眯。 过于坦荡,再腻歪的话说出来也是清爽的,虞游扫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所以……他是干嘛来了?许悠眨了眨眼睛,立刻叫住他:“虞先生。” 虞游停下,侧目看她。 许悠笑笑:“能送我去附近的图书馆吗?我想找一些资料。” 虞游:“我叫司机送你。” “一起啊,当出门散心了。”许悠邀请。 十分钟后,两人上了同一辆车。 许悠偷看虞游好几次,最后一次被抓包时摊摊手:“我以为你会拒绝。” 虞游盯着她看了半晌,淡淡开口:“好歹是救命恩人。” “原来只是因为这个啊。”许悠故作失望。 虞游别开脸,不理她了。 海市的图书馆离虞家庄园很近,他们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许悠推着虞游走到海洋工程类书籍那里,顺手帮他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虞先生你在这里转转,我找完资料我们就可以走了。” 虞游抬了抬手指,示意她可以走了,许悠笑笑,转身开始寻找自己想要的资料。海市的图书馆很大,有关海洋工程的书不比他们学校少,许悠一旦投入做一件事,就很容易忘记时间,等把最后一本书也找到时,已经是将近一个小时过去,虞游不见踪迹。 提前走了? 许悠连忙去找,在一排排书架中穿梭时,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前,她在甲板上也是这样寻找他。 最后是在儿童读物区找到他的,看到他捧着一本图文并茂的童话书看得认真,许悠笑了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柔软了。 “海的女儿,”许悠凑过去,“你喜欢这本书?” “不喜欢。”虞游把书阖上。 许悠惊讶:“为什么?” “小美人鱼太蠢。”虞游淡淡道。 许悠失笑:“哪里蠢?她明明很善良,有高贵的灵魂。” “善良高贵有什么用,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成全的却是别人的爱情,蠢死了,”虞游将书塞回书架,抬眸看向她,“如果我是她,就把匕首刺进王子的心脏,再把他拖入海底,哪怕他变成一具尸体,也只能属于我。” 许悠一愣:“可、可王子不喜欢她。” 虞游神色淡淡:“那又怎么了,他先招惹了,就得负责到底。” 许悠怔怔与他对视,心跳莫名加快:“王子……好像没招惹她吧,他又不知道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而且就算知道了,感情这种事也说不好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虞游语气平静,双眸犹如深海,“如果不是暴风雨时小美人鱼救了他,他早就是一具尸体了,羁绊已经产生,他还去爱别人,就是他最大的错误,小美人鱼就该让他重新变回尸体跟自己一起沉入深海,让一切回到正轨。” 许悠:“……” 9、第 9 章 从图书馆离开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许悠上车后对旁边的虞游道:“今天谢谢你了,待会儿把我放到罗曼假日酒店门口就好。” 虞游神色一淡:“你要回酒店?” “嗯,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回酒店再歇两天就行了。”许悠笑道。 虞游抬眸,情绪毫无波动地盯着她看,海洋的气息一瞬间在车厢内爆发又消失,许悠愣了愣,以为自己刚才出现了幻觉……她最近真是越来越疑神疑鬼了。 低调的黑车在酒店门口停下,许悠下了车,还没来得及告别,车就像箭一样飞了出去,只给她留了一脸的尾气。 许悠无言片刻,一回头就发现自家教授在酒店门口站着。 “那车里是虞游?”沈新柳抱臂靠在玻璃上,显然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 许悠脸一苦:“教授,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昨天晚上不跟沈新柳说,是怕她担心自己,也怕影响她工作,今天见到面了,诉苦是一定要的。一向冷静的沈新柳听了她的遭遇,眉头拧得都快滴水了:“游泳技术那么差还敢跳海救人,不要命了?” “当时风平浪静,我还穿救生衣了,以为不会有事……”许悠说着话,看到她不认同的表情,果断转移话题,“总之我可能要休息两天,身上太疼了。” “嗯,你歇着吧,监测点的数据这段时间都很平稳,停两天也问题不大。”沈新柳颔首。 许悠点头:“谢谢教授。” 沈新柳扫了她一眼:“所以你们成了?” “还没有,虞游好难追。”许悠又开始苦恼。 师徒俩一起往酒店里走,进入电梯时,沈新柳说了句:“要是实在难追,你就放弃吧,别为了一个男人影响了正常生活。” “我再努力努力吧,要是真的没有缘分……”许悠想起虞游刚才绝情离开的样子,还真有点惆怅。 工作暂时停下后,时间突然空了下来,许悠趴在酒店的小桌上整理今天借阅的资料,等到颈椎传来抗议的酸痛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她往地毯上一躺,随手回了几个学弟学妹的消息,刚把手机放到一边,就听到突然叮咚一声。 是她给虞安设置的特别提醒,许悠立刻打开手机,结果看到了虞安发来的心理检测报告,以及一行备注:带虞先生做过检查了,心理状态很健康,许小姐别担心了。 许悠顿了顿,回复:我们分开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这么快就检查完出结果了? 虞安:虞先生走了vip流程,拿到结果的时间是会提前一点。 许悠:确定没有问题? 虞安:确定,虞先生那天不着急上岸,真的只是因为对自己的水性足够自信。 像是为了佐证他的话,虞安还发来一个视频,视频里海风烈烈,海浪一浪高过一浪,虞游在海中沉浮,像一尾漂亮的鱼。 可惜只拍到了他的上半身,下半身始终被海水遮挡。许悠有点好奇他的腿是什么状态,但没看到也不觉遗憾。 她对他一见钟情时,他就是坐在轮椅上的,所以不管他的腿疾有多严重,都不会是她退却的理由。 迟迟没等到许悠的消息,虞安:这是他两年前的视频,现在的游泳技术更好了。 许悠笑了笑,回复:不是自杀我就放心了。 虞安看到消息,总算松了口气,抬头对落地窗前的虞游道:“主人,许小姐已经打消了疑虑。” 虞游神色淡淡,没有回应。 手机再次震动,虞安低头看了一眼,第一反应是糊弄过去,但想起今天在客房见到虞游时……他咳了一声,实话实说:“许小姐向我要您的微信,我要给她吗?” 他自诩是虞家最年长的仆人,时常会得意忘形,今天被主人警告之后,总算记起了自己的本分,不敢再自作主张。 虞游迟迟没有回话,虞安了然,正要拒绝,许悠又发来了消息:您要是不告诉我,我就现在杀到虞家,在虞游卧室门口撒泼打滚。 虞安嘴角抽了抽,一字不差地把她这条消息念了出来。 虞游总算有了反应,侧目看他:“哦,你让她有本事就过来。” 虞安原封不动地把他的话复述过去:你有本事就过来。 许悠立刻坐直了:是虞游让您这么回的? 虞安:“……”还挺敏锐。 下一秒,许悠的语音消息就发了过来,虞安默默点开,许悠的声音顿时充斥整个客厅:“虞先生,那我现在就出发咯。” 虞游:“……” 虞安是虞家最年长的仆人,年长的表现之一就是耳朵没那么好使,经常会把手机的声音调到最大,语音被点开的刹那,隐约还能听到她起身穿鞋的声响。 她竟然真的要来。 虞游呼吸都慢了一拍,回头扫了虞安一眼:“给她。” 虞安立刻把他的微信推给许悠。 三秒之后,虞游的手机震动一声,某人发来了申请。 虞游点了同意,下一秒就被甩了一张小鱼吐泡泡的表情包,他面无表情地打了一行字:下午不来,现在来干什么? 太怨夫了,又没有多熟。 虞游垂着眼眸删掉,正要把手机收起来,许悠再次发来消息:虞先生一般什么时候休息? 虞游顿了顿,回复:十点半。 许悠:……现在已经十点二十五了。 虞游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回复的消息却透着冷淡:所以你可以安静了。 然后许悠就真的没再发消息来。 虞游静坐片刻,唇角的弧度渐渐消失,最后神色淡淡地将手机收起来,乘着电动轮椅往海滩去了。 虞安看着他沉默离开的背影,不懂他为什么突然不高兴……许小姐是个非常善解人意的女孩,和她聊天应该不会不高兴啊。 五分钟的时间足以让虞游从别墅到海边,月光下,他掀开腿上厚重的毛毯,刚要纵身跃入海中,放在轮椅夹层里的手机就响起一声震动。 虞游静了一瞬,将手机拿出来,是许悠十点二十九发来的消息:晚安。 他盯着手机看了良久,突然点开许悠的头像。 许悠发朋友圈的频率不算低,还是半年可见,最上面的一条是坠海前一天夜里发的,只有短短一行字:睡不着,感觉有一条小鱼在心里游啊游…… 共同好友虞安评论:太明显了,许小姐。 许悠回复:嘻。 就一个字,虞游却看了半天,脑海里甚至能浮现她打下这个字时乐悠悠的神情。 夜已深,虞安忍着困意安排完明天的工作,正准备去睡觉时,一楼走廊尽头的门突然开了,虞游乘着电动轮椅出行。 虞安愣了愣:“主人,您还没休息?” “今晚在卧室睡。”虞游说着,就已经上了别墅里为他安装的专属电梯。 虞安看着他的背影,又一次困惑:他怎么突然又高兴起来了。 坠海后脱力引起的肌肉拉伤,比许悠想的要难好,她在酒店的床上又躺了三天,总算感觉好多了,于是翌日清晨,就出现在了虞家的私人海滩。 “虞先生早啊!”她看到海里的某人,笑着打招呼。 自从看了他在大浪里穿梭的漂亮身姿,她现在已经完全不担心他会溺水了。 虞游没有回应,继续在海浪里游动,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变得像海面一样波光粼粼。许悠站在岸边欣赏片刻,便跑去监测点抄数据了,等把这几天的数据都补好了,某人也已经回到了岸边的轮椅上,一张毯子严实地盖着双腿,却又隐约露出腰胯上微微凸出的骨头,性感撩人,却不自知。 许悠没忍住多看了两眼,视线又不受控地往上走,一路滑到他脖子上的银链、以及银链上挂着的珍珠时,她停顿一瞬,下一秒就对上了他嘲笑的眼神。 “许小姐,太明显了。”他声音沉越,如礁石间穿梭的风。 被发现了,许悠索性大大方方地看:“虞先生身材这么好,是因为经常去海里游泳?” “天生的。”虞游缓缓开口。 许悠失笑:“虞先生还真是不谦虚。” 虞游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多余的解释。 许悠推着他往别墅方向走,从上方的角度无意间瞥过他腿上厚重的毯子。即便身上不着片缕,他仍然将腿藏得严严实实,这么热的天气盖这样厚的毛毯,肯定是不太好受。 许悠正心不在焉,轮椅突然卡到一块石头,推了两下没推动,也没办法往后退,她索性蹲下去挪石头。 “许小姐对我的腿很感兴趣?”虞游突然问。 “……嗯?”许悠搬着石头迷茫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后回过神来,“虞先生为什么这么问?” 虞游:“你看了好几次。” 许悠没想到自己这么隐蔽的目光都被他发现了,嘴唇动了动刚要解释,虞游突然开口:“你想不想看看我的腿。” 许悠一怔,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说不好奇是假的,但相比进一步了解他,她更在乎虞游此刻的情绪。 突然问她要不要看他的腿,莫名有种自揭伤疤的意味。 许悠把石头扔到一旁,笑道:“暂时不想。”在弄清楚他的想法之前,还是拒绝比较稳妥。 “不想就好,”虞游操控轮椅往别墅走,“毕竟我也没有腿。” 许悠唇角挂着浅笑,直到他走远了,面色才渐渐凝重—— 难怪盖着那么厚的毛毯也不觉得热,原来是截肢了。 10、第 10 章 许悠关于虞游双腿的好奇,结束于他那句‘我没有腿’,但追求他的决心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反而因为怕他多想,增加了微信找他聊天的频率,于是虞游的手机开始不分时间地点的随时响起,有时候响了好几声,打开只有几张表情包。 ‘无聊。’ 虞游又一次收到好几张小鱼游来游去的表情包,回了两个字后放下手机,抬眸看向满屋子的人:“还有事?” “啊……没事了没事了。” “该汇报的已经汇报完了,您要是没事我们就没事了。” “是的是的,我们已经没事了。” 众人装模作样地抱着笔记本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偷瞄,就看到虞游又把手机拿了起来。 屋里一静,虞游再次抬眸,一群人赶紧走了,最后一个还识趣地关上了门。 虞家会议室的隔音效果极佳,房门一关上,众人就没了顾忌,看到端着咖啡上来的虞安,便一股脑地围了过去,七嘴八舌地问了一大堆,中心问题却只有一个—— “主人是不是谈恋爱了?” 虞安微笑着把他们敷衍走,一推开会议室的门,就看到虞游正在回消息,只是打了几个字后又全删了。他心里叹息一声,把咖啡送了过去:“主人。” “许悠那个项目组最近很闲?”虞游突然问。 虞安:“测试阶段,应该不太忙。” 之前许悠还整天待在虞家机房里,现在只有早上和晚上会来了。 “难怪每天给我发这么多无聊的东西。”虞游神色淡淡。 虞安站在他身边,很难不注意到聊天页面上一溜的表情包,看到那么多奇形怪状的小鱼游来游去,他一时哭笑不得,正要说什么,手机再次振动。 许悠:明天周末,要跟我出去约……走走吗? 打字不是说话,打错了完全可以删除重来,她却刻意留了个‘约’字,叫人浮想联翩。 许小姐,真的很会。虞安心里又是一声叹息,不敢干涉,但也适时提醒:“主人,明天上午有个跨国会议,还不知道要开多久。” 虞游:“你开。” 虞安:“……好的。” 虞游乘着电动轮椅离开,虞安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感觉刚才那群鱼的问题,很快就要有答案了。 翌日是个大晴天,一大早就开始艳阳高照,街上的柏油路面像被火烤过一样,蒸腾出阵阵汗意。许悠本来想和虞游一起去户外走走,可这样的天气在外面闲逛跟受刑没什么区别,思来想去只好约到了本地最大的海洋馆。 约好见面的时间是上午十点,许悠提前十分钟到达海洋馆门口等候。 虽然敞开的大门里时不时冒出冷气,但这个时间站在外面,也的确是有些热,短短十分钟里,许悠就擦了三次汗。 十点整,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她面前。 电动车门滑开,露出虞游那张矜贵漂亮的脸。 “为什么不在里面等?”他问。 许悠笑笑:“怕你来了之后找不到我。” 虞游的视线落在她白色的连衣裙上,没有说话。 司机快速打开伸缩板,等固定成平滑的斜坡后,许悠主动上车将虞游推下来,和司机道别之后往大门口走。 “虞先生来过这家海洋馆吗?”许悠问。 虞游:“来过。” 许悠也不觉得意外:“我查了一下攻略,说这家海洋馆建在海下,完全不干涉海里的生物链,也不限制生物活动范围,是世界上唯一一座纯观赏类的海洋馆,虞先生你觉得是真的吗?” “你不相信?”虞游反问。 “海洋生物很难驯服,要是一点手段也不采取,只怕海洋馆每天都要开天窗了。”许悠笑笑,“说到底也是盈利场所,能给生物提供良好的生存环境就不错了,还是不要指望他们有太多良心。” 话音刚落,一个西装革履的人便急匆匆跑了过来:“虞先生,您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许悠下意识看向虞游,虞游神色淡淡:“出来走走。” “需要我陪同吗?”那人恭敬问。 虞游拒绝:“不用。” “那您有什么需要,就随时联系我,”那人说着说着,目光忍不住飘到许悠脸上,“这位是?” 许悠笑笑:“许悠,虞先生的……朋友。” 那人突然激动,对上虞游的视线后又强行克制:“许小姐您好。” 虞游无视他,抬眸看了许悠一眼:“走吧。” “啊……我去买票。”许悠回过神来,忙道。 那人笑了:“自家产业买什么票,许小姐请吧。” 许悠:“……” 一直到进了电梯,许悠都处在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默里。 虞游看了她一眼,问:“许小姐怎么突然安静了?” “……虞先生,我真是好久没有这么尴尬了。”许悠无奈道。 早知道这是虞家的产业,她刚才就不说那么多……不,要是早知道,她根本不会选择这个约会地点。 许悠长叹一声:“本来是想约你出来散心,谁知道约到你上班的地方来了。” 她直白地表示懊悔,虞游反而笑了一声:“我居家办公,这里不算我上班的地方。” 许悠顿了顿,没忍住多看了他几眼,每次视线从他的唇上扫过时,都会慢上一拍。虞先生的恢复能力真的很强,她在坠海那天咬出的伤口,好像第二天就不见了。 电梯门在她散漫的思绪里再次打开,她下意识抬头,眼底突然闪过一丝惊艳。虽然在做攻略时就看过海洋馆的图片,可真当身临其境时,她还是被眼前的盛景震撼了。 海洋馆建在海底,百分之八十的墙壁都是玻璃拼接,透明地展示着海底的世界,许悠走入其中,恍惚间想起那个坠海的深夜,压迫感有,窒息感有,但被大海震撼折服的滋味也有。 海洋馆没有将玻璃外的世界用大网分割,也没有用特殊的灯光吸引鱼群,但玻璃外面鱼儿成群,海葵珊瑚自由摆动,热闹又生机勃勃。 几条海豚追逐着从头顶游过,许悠下意识抬头,看着它们欢快的身影刚远去,又有几只水母跑出来,像一把把小伞一样降落到左侧的玻璃外,像是无意间闲逛到这里,又像是没那么刻意的表演。 是的,她感觉这些海洋生物好像在表演。 “这是怎么做到的?”许悠低喃。 “虞家是这片海域的王,在海里,没有什么是虞家做不到的事。”虞游回答她的疑问。 许悠闻言顿了一下,突然绕到他面前和他对视。 半晌,她笑了:“虞先生,好中二。” 虞游:“……” “但是很让人信服。”许悠笑完,还不忘哄一下。 虞游面无表情地开动轮椅,拒绝和她同行。 许悠约虞游来海洋馆,本来是退而求其次的结果,没想到会看到这么惊喜的风景,一时间心情极佳,追上虞游后开始认真游览。 大概是因为她是和虞游一起来的,这里的工作人员对她很好奇,时不时都会偷看她,每次被她抓包,都会不好意思地送一些纪念品,许悠刚逛半个小时,包里就已经装不下了。 “他们很喜欢你。”虞游突然说。 “我从小就很招鱼类喜欢,”许悠正隔着玻璃逗小丑鱼,闻言笑着回头,“但仅限于观赏类的小鱼和大一些鱼类,像是这些小丑鱼,或者海豚鲸鱼之类的,这两种以外的就不行了。” 虞游听到她这么说,没再解释他口中的‘他们’,指的不是小丑鱼。 许悠注意到他腿上的毯子快绞进轮椅了,三五步来到他面前,蹲下去帮他整理,一边整理一边还不忘问:“我说我很招鱼类喜欢,虞先生不相信?” 虞游平静地低头。 她今天扎了低马尾,白皙的脖颈修长漂亮,一颗红痣鲜艳欲滴,像是大片留白里一点朱砂。 半晌,他缓缓开口:“相信。” 只是很寻常的两个字,只是很寻常的语气,可空气就是突然变得黏稠,像是刚刚在烧热的海水里化开的巧克力,甜腻中夹杂着一丝咸涩。许悠正在叠毯子的手一停,好一会儿才迟缓地抬头,恰好落进他深海一样的眸子里。 深海让人恐惧。 却也令人着迷。 周围好像一瞬间安静下来,惊呼的游客、奔跑的小孩、总是挂着笑的工作人员,好像一瞬间全都远去,在深蓝色的海洋里,在玻璃构建的海底世界,只剩下彼此。 “虞先生,”许悠突然开口,“如果我现在吻你,你会告我性骚扰吗?” 虞游盯着她看了许久,淡淡开口:“你可以试试看。” 语气太冷漠,听起来像是威胁。 许悠失笑,正要开口说话,自从建成就没有停过电的海洋馆就突然灭了灯,黑暗中小孩尖叫大人怒吼,工作人员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唯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寂静无声。 灯光重新亮起,是在一分钟之后,虞游的手机从停电开始就一直在振动,此刻电路恢复,他总算接通了电话。 对面似乎在说停电的事,他听了片刻,说了一句‘我现在过去’就挂了电话,抬头看向许悠。 许悠善解人意:“你去忙吧,我再逛逛。” 虞游颔首,当即就要离开。 许悠突然叫住他:“虞先生。” 虞游停下轮椅,一张手帕纸就递了过来,他顺着她的手抬眸看去,恰好看到她眼底的笑意。 “我的口红太容易晕染,还是擦擦嘴再去吧。” 11、第 11 章 虞游离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来,许悠已经把海洋馆逛了一遍,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吃饼干。 “许小姐等了您很久。”一个工作人员小声道。 虞游的视线落在许悠脸上,许悠若有所觉,对视的瞬间笑了。 她的笑太有感染力,等虞游反应过来时,自己的唇角也浮起了弧度。 “你把我扔在这里这么久,是不是得适当给点补偿?”许悠收起饼干朝他跑来。 虞游:“你想要什么补偿?” 许悠想了想:“请我吃饭看电影?” 虞游:“好。” 协议达成,许悠推着他往外走,快走到门口时,一个化着五颜六色妆容的工作人员跑了过来,不好意思地给许悠塞了十几个巴掌大的毛绒玩具。 “这、这是今天停电的补偿,人人有份哦。”女孩红着脸道。 许悠笑着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玩具串:“其他游客好像一人只有一个。” “许小姐可爱,当然要多送几个。”女孩说完就捂着脸跑了。 许悠看着她笨拙慌乱的背影,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刚才逗弄过的小丑鱼,心情正愉悦时,轮椅突然脱手,她顿了顿,再看虞游,已经乘着轮椅走了。 “等等我!”许悠赶紧追上。 虞游扫了她一眼:“我还以为许小姐打算留在这里。” “怎么会,我们不是要去吃饭吗?”许悠第一次没跟上他的脑回路。 虞游顿了顿,周身冷淡的气息略微浅了些。 吃饭,看电影,一起消磨时间到傍晚,趁着夕阳还在,温度又没那么高时,再找一家海滩酒吧小酌几杯,等到深夜微醺散场时,许悠给美好的一天打了十分。 回酒店的路上,路边的椰子树在车窗里飞快后退,许悠欣赏一会儿热带城市特有的夜景,笑着看向虞游:“虞先生,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许小姐不用客气。”虞游回了一句。 许悠眨了一下眼睛,视线在他已经擦干净的唇上停了一秒:“虞先生,我们现在这么熟了,我再先生先生地叫你,是不是有点太生分了。” 虞游一顿,反问:“许小姐想怎么叫?” 许悠想了想:“阿游?” “咳咳……”驾驶座上的司机突然爆发剧烈的咳嗽,“对、对不起虞先生许小姐,对不起……” 他飞速升起隔板,直接把前后座隔绝开。 “虞先生要是不喜欢,那就……小游?小虞?小游虞?”许悠又抛出三个选择。 一会儿没回应她,连鱿鱼都出来了,虞游神色淡淡地看向她:“许小姐,你喝醉了。” “我酒量很好,一点鸡尾酒不算什么,”许悠笑笑,突然唤他,“虞游。” 虞游眼眸微动。 许悠:“虞游。” 虞游看向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盛满自己。 “虞游。”她又叫了一声。 虞游嘴唇动了动,片刻之后总算开口:“许悠。” 听到了想要的回复,许悠开心了。 虞家的车抵达酒店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许悠下了车,目送汽车消失在黑夜里,这才慢悠悠地往酒店走,一边走一边给刚分开三秒钟的虞游发消息:到家之后给我发个消息。 虞游过了一会儿才回:嗯。 许悠:好冷淡,刚分开就跟我划清界限吗? 许悠:小鱼游啊游.jpg。 虞游:…… 许悠笑了一声,一抬头就看到了自己亲爱的教授。 “这么晚了,您要出去?”许悠惊讶。 “拿外卖,”沈新柳扫了她一眼,“约会刚回来?” “您怎么知道?”许悠惊奇。 沈新柳:“难得看你穿裙子。” 许悠笑了笑,跑到前台帮她拿了外卖,两个人一起往电梯里走。 “所以,你这是已经追到了?”沈新柳问。 “还没有,”许悠说罢,突然想起海洋馆停电的一分钟,眼底笑意更浓,“但应该也快了。” 沈新柳点了点头,又跟她聊起项目相关的事。 两人分开时已经是半小时后了,许悠回到房间,盯着虞游几分钟前发来的‘到家了’三个字看了片刻,突然想到一件事: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手机号。 虞游:? 许悠:万一哪天网络信号不好,我是不是就联系不到你了? 虞游:…… 虽然隔着手机,但许悠也能想到他此刻的无语,笑了笑后便丢下手机去洗澡了。 本来以为虞游不会再回复,可当她从浴室出来时,就看到他在五分钟前发来的一串号码。 许悠眼底瞬间盛满笑意,打了一行字正要发出,突然意识到此刻已经接近凌晨,早就过了虞游的休息时间,作为一个体贴的追求者,这个时候不该再打扰他。 许悠盯着号码看了片刻,最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回复。 今天已经有很大的进展了,不要太贪心。她这样想着,正要关掉手机,虞游又发来一个问号。 刚才还劝自己不要贪心的许悠精神一震,往床上一倒噼里啪啦打字:还没睡? 虞游:你刚才想说什么? 许悠:你怎么知道我想跟你说话? 虞游不回复了。 许悠也没在意,看到他还醒着,就继续自己的追人事业:这是你的手机号吗? 虞游:嗯。 许悠:我以后想你的时候,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虞游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抬头看向落地窗外宁静神圣的大海。 许久,他重新看向手机,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再次回复她一个字:嗯。 几乎是消息发出的瞬间,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直白而热烈地打破了一室宁静。虞游看着屏幕上陌生的手机号,心跳声突然冲击耳膜,本就幽深如海的双眸,无意间闪过一抹特殊的蓝。 响到最后几声的时候,他点击了接通。 手机里传出许悠清浅的呼吸,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任由人类文明发展出的信号传递此刻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许悠小声说:“晚安。” 虞游喉结滚动,直到电话挂断,才淡淡回了一句:“晚安。” 这一天之后,许悠明显感觉到自己快要有男朋友了,具体表现为虞游偶尔会回复她那些没营养的表情包、会在她去虞家抄数据时经常性地和她偶遇,会和她在虞家的私人海滩上一起喝茶、看海,也会在每天晚上准时接她的电话。 虽然电话接通之后,两人往往什么话也不说,直到其中一个睡着,另一个才会挂断。 海市几百个监测点已经全部建成,其中百分之八十都到了测试后期阶段,在所有监测点完成测试之前,许悠会有一个多星期的休息时间,每天除了写论文,就是和虞游聊天,可以说是她难得的放松时间。 又一个大晴天,许悠看一眼酒店窗外热烈的太阳,回到床上给虞游发消息:你今晚有空吗? 正在开会的虞游立刻拿起手机:做什么? 许悠:我让我爸寄了点手工元宵,晚上给你送去? 虞游蓦地想起海里那一夜,她说如果他们能活着回来,就让她爸寄些手工元宵给他尝尝。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都忘了,她还记得。 虞游眸色柔和几分,回道:好。 一抬头,满会议室的人都盯着自己。 “有事?”他神色瞬间淡漠。 众人忙摆手表示没事。 收到虞游的回复后,许悠立刻跑进浴室洗了个澡,等一切准备就绪时,也到了傍晚时间。她拿着封存良好的手工元宵,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项目组的人基本都住在一家酒店,正是晚饭时间,她刚到一楼大厅,就遇到了一群正准备往外走的人。 “学姐也要去吃饭?”学弟陈浩一看到她,就立刻迎上来。 许悠跟众人打了招呼,才回答陈浩:“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去哪啊,我送你啊。”陈浩是本地人,为了方便也住在酒店,还把家里的车开来了。 许悠笑笑,正要拒绝,一个学妹就过来了:“学姐这个时间出门,肯定是去约会,你还是有点眼色吧。” “就是就是,我们许学姐一看就是要去找虞先生了,”另一个学妹欢快跟许悠招手,“学姐加油,拿下这个大富豪!” “学姐加油!我们看好你!” 许悠天生就不是低调的性格,早在刚开始追时就没有刻意隐瞒,此刻被一群人起哄,也是大大方方地抬手示意:“放心吧,学姐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笑闹之后,她就赶紧溜了,陈浩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惆怅。 “别灰心啊小学弟,”和许悠同届的女生笑道,“先拿着爱的号码牌,说不定哪天就轮到你了呢。“ 陈浩苦涩一笑:“行,我先排队。” 酒店到虞家庄园虽然不算太远,但许悠到达时天色也彻底黑了。 出租车停在了庄园百米开外的路口,许悠付过钱,拿着东西往前走,刚走了没几步,前面就传来了女人尖锐的哭声。 “我要见虞游,让我见虞游!” 听到虞游的名字,许悠下意识停下脚步,一抬头便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此刻正狼狈地站在虞家门外。 “虞先生现在很忙,周小姐改天再来吧。”推她出来的保镖黑着脸道。 “放屁!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就是故意躲着我!”女人愤怒地往里冲,再次被保镖拦住后拼命挣扎,一边挣扎一边怒骂,“虞游!虞游你给我出来!你再不出来,别怪我把你虞家那点破烂事都倒出来!” “我虞家有什么破烂事?” 庄园华丽的铁门缓缓拉开,月光下,虞游乘着轮椅出现,眉眼清冷淡漠,带来炎热海风里唯一的凉意。 四目相对,女人的气势一弱,但很快用手指拢了一下头发,冷笑道:“你家什么事,你心里清楚。” 虞游漠然地看着她,许久才淡淡开口:“我不清楚。” “你少装糊涂!”女人突然朝他走去,被保镖再次拦住后咬牙停下,“我问你,你爸真是意外坠海死的?你还不知道吧,你爸很久之前跟我说过,他早就想和你妈离婚,但是你们虞家都是变态,他要是敢提离婚,你妈肯定会杀了他!我跟他的事刚被曝出来,你妈就和他一起出了意外,你别告诉我都是巧合!” 她情绪激动,说到最后连呼吸都变得不畅,虞游却始终淡定,只是不紧不慢地问一句:“证据呢?” “他跟我说过的那些话就是证据!”女人愤怒不已,“我本来不想跟你闹得太难看,但你不该把他送我的房子收走,虞游,我知道你是大少爷,你了不起,但你别忘了,我是个一无所有的人,真要是闹起来,光脚的可不怕穿鞋的!” 虞游突然笑了一声。 女人立刻警惕:“你笑什么?” “我笑你自不量力,”笑容敛去,虞游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冷冽,“你在跟顾峰之前,和前夫生的那个儿子还有三个月就要过九岁生日了吧。” 女人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虞游的视线缓慢地落在她脸上,对这一切突然厌烦:“送客。” “虞游你什么意思?你们放开我!你到底什么意思?我警告你别动我儿子,我儿子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女人被保镖强行往车上推,一开始的色厉内荏很快转变为惊慌,“我错了,我错了虞游,我以后再也不来了,你别动我儿子……” 女人的声音止于车门一声巨响,车胎凄厉摩擦地面,转眼便没了踪迹。 月光下,虞游面无表情地看向路边椰树下小小一片的阴影,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不是让你别来了。” 许悠默默走出阴影,才发现他在半小时前给自己发了消息。 “抱歉,我没看到。”她讪讪道歉。 虞游定定看了她很久,突然乘着轮椅转身离开,许悠刚要跟上,他便侧目淡淡道:“许小姐抱歉,今天没心情招待你。” 许悠停下脚步:“那……我明天再来?” 虞游却没有说话。 月光下,许悠拎着沉甸甸的元宵,隐约察觉到他的疏离。 12、第 12 章 虞游突然不回消息了。 许悠发的表情包、没有意义的闲聊、和每天晚上打过去的电话,他全都不接、不回应,她一天两趟去虞家抄数据,也一次都没有再和他偶遇,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这就是无声的拒绝。 虽然追人的时候奋勇直前、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但许悠从始至终都是个有分寸的人,敢这么张扬也是因为察觉到虞游并不厌恶。 但现在的情况显然不同了,在唱了几天的独角戏后,确定自己这段时间的追求都变成了海上的泡沫,她便识趣地停了下来。 “别人谈恋爱不都挺简单的吗?怎么到了我就这么难,”露天的沙滩酒吧,许悠郁闷地喝了一口啤酒,一抬头对上沈新柳那双冷静的眼,一时间哭笑不得,“教授,你是不是该安慰我几句?” 沈新柳推了一下眼镜:“你确定要我安慰?” 想起她的感情经历,许悠噎了一下,卖乖:“要不还是我来安慰你吧。” 沈新柳扫了她一眼,叫人又给她上了杯啤酒。 和亲爱的教授一起喝到晚上十一点多,许悠轻飘飘地回了酒店房间。 落地窗外,灯塔早已经亮起,和天上的明月交相辉映,海面被朦胧的光线分割两块,深蓝的夜色里,隐约有海鸟飞过。 许悠站在阳台醒了会儿酒,一回到屋内就看到了自己没关的电脑上,还显示着那天在虞家闹事的女人,和虞游的父亲顾峰牵手接吻的照片。 那天晚上从虞家回来后,她就上网搜了一下那女人说的事,不得不说虞家的舆情防控做得很好,全网都没有太多信息,她东拼西凑,勉强凑出个大概。 还挺老套的,凤凰男入赘白富美,中年时却抵不住诱惑出轨第三者的故事。 事情曝光后,虞家选择了冷处理,没过多久顾峰和虞游的母亲虞真便一起海上出游,结果出意外双双去世。 时间上来看确实挺巧的,也难怪那个女人怀疑虞真杀了顾峰,但……许悠笑笑,抬手合上了电脑。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浓烈的爱恨情仇,大多数情况下,意外就仅仅只是意外而已。 许悠叹了声气,往床上一倒就睡着了。 夜真的深了,连浪花拍打礁石时都变得懒倦,月辉撒在平静的海面上,拉出一道波光粼粼的直线,一切都过于安静。 虞安推开门时,就看到虞游坐在落地窗前的地上,隔着玻璃无声地望着海滩和礁石,深邃如大海的眼眸沉静寂寥。 他旁边的地板上,手机还亮着屏,聊天页面上的内容终止于两天前。 许悠已经四十八小时没有联系他了。 “主人,”虞安看了眼手机,小心翼翼打破沉默,“床垫什么时候给许小姐送去?” 听到‘许小姐’三个字,虞游眼底隐约泛起波澜,却没有说话。 虞安叹了声气:“我知道您心情不好,但平心而论,这件事和许小姐无关,您又何必迁怒她呢。” “我没有迁怒。”虞游淡淡开口。 虞安一顿:“那您为什么不回她的消息?” 虞游不语,只是静静看着窗外无垠的海。 虞安以为等不到回答了,低着头悄声离开,走到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虞游的声音—— “人类喜新厌旧,没有例外,”虞游垂下眼眸,“这段时间,是我不清醒。” 托酒精的福,许悠睡了一个好觉,直到闹钟响了三遍才勉强醒来。 沈新柳在半个小时前给她发了消息,说如果她觉得尴尬,可以换个人去虞家抄数据,许悠笑笑回复说不用了,感情已经失利,不能再因此影响工作。 起床洗漱,又是美好的一天! 许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呼一口气,背上包往虞家去了。 测试到了最后阶段,基本没有太多工作了,许悠先去了虞家机房,把昨天的监测数据记录下来,又独自一人跑到沙滩上对比原始数据。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三月,阳光愈发热烈,许悠刚走到礁石前就出了一层薄汗。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出现,海洋的气息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浓烈,许悠却懒得再管这种直觉时不时传递来的错误讯号,低着头只管工作。 今天的数值有几个异常点,许悠一一抄录,正准备带回去做个分析报告,虞安就出现在她面前。 “虞叔上午好!”许悠笑着打招呼。 虞安看到她把手机和笔都收进了包里,问:“这是要回去了?” “是呀,今天的数据已经抄完了。”许悠颔首。 虞安:“厨房做了银耳羹,你吃一碗再走吧。” 许悠下意识望向别墅的三楼,可惜那里窗帘紧闭,她什么也看不到。 “不用了虞叔,”许悠收回视线,笑道,“我还有工作要做,得尽快回去。” “可是……” “我走啦虞叔,改天请你吃饭,我们好久没有聚了。”许悠摆摆手,背着包大步离开。 看着她潇洒果断的背影,虞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别墅三楼,窗帘紧闭,明明是最炙热明亮的晌午,却一片昏暗冰凉。虞游仍坐着地板上,隔着厚重的窗帘钩花,看着那道身影毫不留恋地离开,半晌才缓缓垂下眼眸。 许悠离开虞家后直接回了酒店,包往地上一扔就倒在了床上,缓了好久才打开电脑。 监测点的数据第一次出问题,分析报告做起来比想象中要久,等一切工作结束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手机上一堆未读信息,许悠一个个点开回复,不知不觉间手指便停留在了虞游的头像上。 心情又开始郁闷了。 许悠长叹一声,开始回忆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干什么,唔……好像都是叫人出来吃饭喝酒,她朋友很多,随便在朋友圈喊一嗓子,就能叫出来十几个,每次吃吃喝喝闹到大半夜,什么坏情绪都没了。 但她今天就想一个人待着。 许悠看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她平时都是凌晨一点左右睡觉,所以从现在到睡觉还有四个多小时。 人类寿命短暂,所以格外珍惜时间,四个小时她可以做很多事,能看完一篇资料,修改两处论文,和十个以上多日没见的朋友联络寒暄,又或者和沈教授讨论一下她毕业之后的工作去向……也可以花半小时的时间来到虞家,和喜欢却追不到的人来一次深刻的对话。 许悠看着紧闭的铁艺大门,果断掏出手机拨打电话。 “虞叔,我在你们家门口,麻烦放我进去呗。” 只要隔着封闭的玻璃,那么白天的海和晚上的海就没有任何区别,虞游依然在落地窗前坐着,放在地上的手机依然亮着屏幕,插了充电器后显示电量百分之九十八。 窗外日落月升潮涨潮落,窗内却好像时间静止,万物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无声地开了,走廊里的灯光争先恐后地往屋里涌,驱走了些许黑暗,而在一瞬之后,房门重新关上,屋里再次只剩昏暗清冷的月光。 虞游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拔掉手机,锁屏后倒扣在地上。 许悠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抬头看向外面宁静的白沙滩。 “虞先生,我还是想不通,”一片沉默中,许悠缓缓开口,“你说我明明都要有男朋友了,怎么突然就一夜之间归零了?” “是因为我没有及时看手机,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还是因为你心情不好,连带着对我这个人都没了兴趣?又或者我那天其实不该离开,而是强行留下陪着你,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对她的疑问,虞游沉默不语。 许悠扭头看向他的侧脸,月光下的他眉眼清冷,仍然透着疏离。 “我这次来,其实想问的问题只有一个,”她叹了声气,“虞先生,我还能继续追你吗?” 虞游眼睫颤了一下,终于扭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沉默蔓延。 近乎凝滞的时间终于过去,许悠无奈地笑了笑:“好的,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看向他低垂的眉眼:“虞先生,祝你以后生活愉快天天开心,听虞叔说你都好几天没出房间了,出去走走吧,总这么闷着对身体不好。” 该说的话都说了,成年人该有的体面也都有了,许悠抿了抿唇,说了最后一句:“那……我走了啊。” 说罢,她轻呼一口气,转身便要离开,裙角却突然被抓住。 朦胧的月色透过窗子,落在虞游泛红的指骨上,许悠怔愣地低下头,猝不及防闯入一双晦涩暗沉的眼眸。 “你不该来。”他一开口,声音有些哑。 许悠视线落在他的脖颈上,那条细链还在,巴洛克珍珠在他松散的衣领下若隐若现。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太喜欢开放式结局,所以什么事都要问个明白。”她浅笑道。 虞游又是漫长的沉默,许悠尝试着拉回衣角,却看到了他紧攥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于是她也安静了。 许久,虞游突然松手,默默掩住眼睛:“我尽力了。” 许悠隐约间感受到他汹涌的克制,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许小姐,我现在吻你的话,你会告我性骚扰吗?”他抬眸与她对视,瞳孔里清晰地盛着她的身影。 这一句听懂了。 许悠眉头微挑:“是因为心情不好,想做点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还是觉得突然断联挺没品的,所以最后再施舍一个吻?” 虞游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你态度模棱两可,话也不说清楚,按理说我该拒绝你,但是……”许悠笑了一声,“管他呢。” 她突然俯身,不由分说地咬上他的唇。 13、第 13 章 月亮隐匿于黑暗,没开灯的房间也漆黑一片,灼热的呼吸纠缠,连体温也一起融化,明明没有开窗,屋里却像外面一样潮热,叫人身上平白生出黏腻。 海洋的气息愈发浓郁,明明身在房间,却叫人有种溺水的窒息感,许悠挣扎之间抚上某人的耳垂,轻轻揉捏果然察觉到对方身体绷紧,她当下想笑,却被报复地咬了舌尖。 啧,锱铢必较。 一吻结束,两人眸色平静,唯有呼吸尚且凌乱。 许久,许悠突然笑了一声“我的口红,果然很容易晕染。” 她伸手揩了一下他的唇角,一触即离的柔软让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最后是敲门声打破了安静的氛围,一扇门之隔,虞安的声音传来:“虞先生,许小姐,元宵煮好了。” 虞游眼眸微动,直直看向许悠:“不是要放弃了?为什么还要带元宵来。” “因为直觉告诉我,某人舍不得。”许悠勾唇,是志在必得。 虞游定定看了她良久,喉间突然溢出一声轻笑:“要是事情没按你想的发展呢?” “那我也没办法,”许悠笑笑,“就当请你吃宵夜了。” 她懂分寸,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才不会对别人造成困扰,虞游却不喜欢她的识趣,就好像他像是什么可以轻易放弃的选择。 许悠心情极好,没有看出他一瞬的晦暗:“要去吃元宵吗?” 虞游回神,对上她的眼睛:“嗯。” “那……”许悠进房间以后,第一次从头到脚地打量他。 他穿着棉麻的睡衣,宽松柔软,遮住了身体大部分的轮廓,却无意间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骨骼感十足的锁骨,看起来又香又诱人。大约是因为在房间里,他的腿上没有盖毯子,许悠能清楚地看到睡裤之下并非空空荡荡。 ……不是说截肢了吗? 许悠的视线一路往下,快要抵达他的裤脚时,一张毯子挡住了她全部视线。 “看什么。”虞游冷静地问。 许悠顿了顿:“看看也不行?” “不行,”虞游面无表情,“你出去等我。” 许悠看一眼三米开外的轮椅:“不需要我帮忙?” “不需要。”虞游拒绝得很干脆。 行吧,虞先生要面子,有些事慢慢来也可以。许悠缓慢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后又折回来,在他不解的目光中俯身,亲了亲他的唇角。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坐在轮椅上,那时我就喜欢你,”她笑意盈盈,“还有,你屋里确定没有海水缸吗?我明明都闻到味道了。” 房门开了又关,屋内重新恢复黑暗,虞游独自一人静坐片刻,抬手摸了一下发热的耳垂。 房门在十分钟后再次打开,靠在门边的许悠起身,恰好与已经坐上轮椅的虞游对视。 看到他腿上又多了条毯子,许悠叹了声气去推他:“你刚才在屋里没盖毯子,说明也不需要这个东西吧。” 虞游:“习惯了。” “我不在时你也会盖?”许悠反问。 虞游:“嗯。” 不是针对她一个人才有的包袱,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许悠笑笑,又问一句:“会热吗?” “不会。” 两人闲聊着来到餐厅,虞安已经等候多时,看到他们同时出现时,竟有种面对宿命的无力感。但他很快打起精神,笑着招呼道:“已经盛好了,二位请坐吧。” 许悠一看桌上,果然有两碗元宵。 “谢谢虞叔。”她笑着道谢。 虞游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给她煮一碗汤圆。” 虞安顿了顿:“许小姐不吃元宵吗?” 虞游:“嗯,她不喜欢。” “不用,我吃这个就好。”许悠忙道。 虞游看向虞安,虞安笑了笑:“煮汤圆又不费事,很快就好。” 说罢不给许悠拒绝的机会,赶紧转身去厨房了。 偌大的餐厅顿时只剩他们两个人,虞游刚拿起勺子,便对上了旁边许悠好整以暇的目光。 “干什么?”他镇定地问。 许悠勾唇:“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坠海那天随便说的话,虞先生还记得这么清楚。” 虞游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很快又恢复镇定:“你还要叫我虞先生?” “不是你先叫我许小姐的?”许悠反问。 想当初她开开心心带着元宵来找他,结果他一句许小姐就单方面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嗯,有些事也是时候清算了。 虞游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秋后算账,默默吃了一口元宵后抬头:“好浓的花生味。” 这话题转移的,也太明显了。许悠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忍住笑了,虞游神色浮动,但眼底也有清浅的笑意。 “上次拿的那袋还在酒店冰箱放着,这是刚让我爸寄的,”许悠放过他了,“本来一个月前就该让他寄,但那段时间一直忙个不停,我就把这事儿给忘了,你喜欢这个味道吗?” “嗯。”虞游颔首,犹豫一瞬又问,“你要尝尝吗?” 许悠敬谢不敏:“我讨厌花生。” 说着话,虞安端着汤圆过来了,许悠赶紧接过。 “多吃点。”虞游又一次主动开口,像是放弃抵抗的士兵,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许悠失笑:“好。” 吃过东西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许悠看了眼时间提出告辞,虞游沉默三秒,道:“太晚了,你确定要走?” “才十点多,哪晚了。”许悠失笑。 虞游不说话了。 目睹了二人对话的虞安哭笑不得,主动开口道:“许小姐,今晚就住下吧,那间客房还为你留着。” “不了不了,明天早上项目组要开会,这边离办公室太远了。”许悠笑着拒绝。 虞安闻言没再挽留:“那我叫司机送您。” “不用麻烦,我叫个车就好。” “不行,一定要送的。” 许悠无奈,只好答应了。 虞安把她送到车上,再折回别墅时,看到虞游还在客厅里坐着,眉眼清浅不知道在想什么。 “主人,”虞安唤了他一声,在他看过来时恭敬道,“许小姐已经离开了。” “嗯。” 虞安调动轮椅转身,走了一段后突然停下:“床垫……” “许小姐来家里的时候,我已经叫人送去酒店了。”虞安笑道,像是一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虞游微微颔首,垂着眼眸往前走,虞安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叫住他:“主人。” 虞游再次停下。 “真的想好了吗?”虞安问。 虞游陷入更长久的沉默,就在虞安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时,他缓缓开口:“我试过了,不行。” 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虞安先是一怔,随即笑道:“既然不行,那就不要勉强自己了,许小姐……是个很好的姑娘,相信她不会让你失望。” “嗯。” 许悠一直到进了酒店,脚步仍是轻飘飘的,当回到自己的房间时,这种轻飘飘到达了顶峰—— 床上的床垫换了。 许悠尝试着躺上去,立刻陷入棉花糖一样的被褥里。 哦,连被褥和四件套都换了。 同样是白花花一片,相比酒店那种质地有些粗糙的被子,此刻的真丝套装显然更柔软也更舒服,许悠在床上滚了几圈,抱着枕头自拍一张发给虞游。 许悠:谢谢。 手机时隔三天再次收到许悠的消息,还前所未有的附带一张照片,虞游盯着看了半晌,才回复一句不客气。 许悠一秒回复:吓我一跳,以为你又要不理我了。 看来他这段时间的单方面断联,也不是没给她留下心理阴影。 虞游觉得自己心理可能真的有问题,不然为什么看到她紧张,心情反而会好:不会。 许悠的消息几乎同时发来:你什么时候让人送的床垫?虞叔知道吗?他应该不知道,要不刚才也不会邀请我留宿……还是说虞家不止一个客房? 许悠:四千多个平方呢,确实应该不止一个客房。 许悠:天呐,我也是抱上大腿了。 虞游:许悠。 许悠:嗯? 虞游:你话好多。 许悠:…… 虞游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盯着落地窗外无垠的大海看了许久,扭头看向书架角落里的照片,照片上漂亮女人抱着一个男孩,对着镜头笑得开心。 也许,不是每个人类都喜新厌旧见异思迁,他的运气也未必会像她那样差。 托新床具的福,许悠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后也不愿意离开床,将自己埋在被子里来回地滚,直到手机响了三声,她才掀开被子。 “喂,教授。” 十分钟后,沈新柳穿着睡衣出现在她的房间里。 “你换床垫了?”几乎是刚一进门,沈新柳就发现了不对。 许悠笑了:“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不错,wh最新款,”沈新柳伸手摸了摸,“加急定制也得一个多月吧。” 许悠:“不是加急定制的,是虞家客房里搬过来的。” 沈新柳一顿,这才发现自家徒弟眉飞色舞,心情好得过分。 “……你那些破事我就不问了,反正横竖也就那样,但这个床垫我得说一句,这是上个月初刚出的新款,不可能是什么旧床垫,你看这上面有定制日期。”沈新柳轻车熟路地从床垫下翻出一个标签。 许悠愣了愣,下意识看过去,果然看到上面写了定制日期……算起来,就是她在虞家醒来后,说床舒服的那天。 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定制了这张床垫,许悠仿佛biu的一下被击中,心跳都不受控了。 “九十多万的床垫说送就送,还是按酒店床架的尺寸定制的,这个虞游还挺大方。”沈新柳评价。 许悠:“多、多少?” “你不知道价格?”沈新柳反问。 许悠还在震惊:“您觉得我要是知道的话,现在会是这个表情吗?” “不用觉得有负担,再贵也就是个床垫而已。”沈新柳安慰自己没见过世面的徒弟。 许悠心情复杂地看了眼死贵的床垫,突然意识到不对:“教授,您好像平时一点都不关心奢侈品吧,怎么对这个品牌的床垫这么了解,不仅知道是不是新款,还知道定制周期和价格。” 沈新柳:“哦,我房间也有一张,前夫买的。” 许悠:“?” “自从送了那张床垫,他每天要发八百个信息过来说明床垫多贵多好,他现在多厉害多有钱,我和他离婚是多没眼光多愚蠢,拉黑了就换个号码发,无孔不入烦得要死,”沈新柳推一下眼镜,“托他的福,我现在不仅了解这个品牌的床垫,连被他拉踩的其他品牌也都了解了。” 许悠:“……他这么烦人,您竟然把床垫留下了。” “床垫确实舒服,每天这么忙,睡眠质量能提高一点是一点,至于那个傻哔,”沈新柳神色淡定,“他想炫耀就炫耀吧,反正我现在手机静音。” 许悠想起自家教授那个高大英俊且有病的前夫,真心觉得她也不容易。 “回神,”沈新柳伸手打了个响指,“该聊正事了。” 许悠立刻搬出笔记本电脑,接受导师一对一的论文指导。 聊完论文已经是晌午十一点多了,许悠把密密麻麻的指导意见保存好,邀请亲爱的教授一起去吃午饭。 “约了项目主任,你自己去吧。”沈新柳起身就要离开。 许悠赶紧跟上:“您自己应付得来吗?要不我陪您过去?” “只是吃个便饭,聊一下项目的收尾工作,我一个人就行。”沈新柳不给她送自己的机会,自行走出去后直接帮她关上了门。 随着房门一声响,比自己还潇洒的教授离开了,许悠笑了笑躺回床上,掏出手机给虞游发消息:原来床垫不是旧的啊。 虞游:虞家从不留客过夜,也没有客房。 许悠:那我之前住的房间是…… 虞游:我小时候的卧室。 许悠:原来我从很早之前,对虞先生来说就不是外人了啊。 又被套话了,虞游眸色闪烁,默默放下了手机。 许悠迟迟等不到他的回复,一时心痒得厉害,再看电脑上急待修改的论文,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教授说得没错,谈恋爱果然会影响工作。许悠一边对沈新柳的话表示认同,一边以最快的速度套上热裤短袖,拎着包就急急忙忙出门了。 半个小时后,她出现在虞家的私人海滩上,对着打开的机器抄抄写写。 “怎么这个时间来了?” 虞游的声音突然响起,许悠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含笑看向他。 虞游心神一动,不自然地别开脸:“最近不都是傍晚来吗?更改了工作时间,是不是要跟虞家说一声?” “工作时间没变,是我提前来了。”许悠解释。 虞游重新看向她:“为什么会提前来?” “因为……”许悠看着他的眼睛,刻意拉长了声音。 虞游眼睫动了动,静静等着她解释。 依然是那张不染尘埃的脸,许悠以前只是觉得脱俗,如今看竟然多了一分可爱,她笑了笑,没有再吊着他,三五步走到他跟前,俯身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一触即离,虞游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我心里总觉得不太真实,所以得来确认一下。”许悠亲完并没有直起身,而是弯着腰继续与他对视。 虞游静默片刻,问:“现在呢?” “确认过了,是真的。”许悠笑了。 虞游:“还不够吧。” “嗯?” 许悠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便按在了她的后颈上,略一用力便将她按得更低。 唇齿相碰,磕出一股疼意。 海浪哗啦啦地拍着礁石,将一切响动藏匿在浪花之下,艳阳高照,晒得海风又湿又热。 “……现在够了。”虞游抬手拭了一下嘴唇,手指上顿时多了一抹透着果香的浅红。 许悠也注意到他手上的一抹红,眸色流转:“这下真的不够了。” 总觉得再做点什么才行。 14、第 14 章 才刚刚三月,海城的太阳就已经要将人晒化了,许悠匆匆把数据抄完,一回头看到虞游还在那里,她心神一动,淡定地问:“天气这么热,你要不要下水游一圈?” 虞游抬眸看向她。 “风平浪静,确实挺适合游泳的,你不是很喜欢游泳吗?来都来了,不游多可惜。”许悠又道。 虞游:“许悠。” 许悠:“嗯?” 虞游:“太明显了。” 许悠没忍住笑了:“不会吧,我装得挺好啊,是你太敏锐了虞先生。” 关系没到位的时候,她想方设法要改掉这种生疏的尊称,如今关系到位了,她反而很喜欢称呼他为虞先生,有种别样的……情1趣。 面对她的调侃,虞游只是扫了她一眼:“无聊。” “既然虞先生不肯游泳,那我们就不要在这里干站着了,”许悠笑盈盈推着轮椅往别墅走,“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荣幸,去虞先生家里讨杯水喝。” “没水给你喝。”虞游扬唇,悠闲地靠在轮椅上。 许悠:“百十万的床垫都买了,一杯水舍不得了?” 虞游:“嗯,舍不得。” 轮椅突然停下,许悠一脸严肃地绕到了他面前。 虞游顿了顿,默默坐直了身体:“我不是……” 许悠朝他伸出拳头,摊开后露出一朵皱巴巴的玫瑰花,虞游道歉的话戛然而止,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 许悠笑了:“吓着了?” 虞游拿过玫瑰,遥控电动轮椅往前走。 “开个玩笑嘛,怎么还生气了。”许悠笑着追上去,重新握住轮椅的把手时,那种想做点什么的迫切感再次出现。 虞游:“你这次是真的没水喝了。” 十分钟后,许悠捧着加了冰块的西瓜汁认真地啜,一抬头就对上了虞安探究的目光。 “虞叔?”许悠嘴里还叼着吸管,一副不设防的样子。 虞安清了清嗓子,偷瞄一眼窗边的虞游,确定他还在认真研究怎么让蔫掉的玫瑰花恢复活力,才压低声音道:“家里这几天添了十几种饮料,你如果有想喝的,可以直接跟佣人要。” 许悠:“谢谢虞叔。” “别谢我,是虞先生吩咐的,”虞安不揽功,又偷瞄了虞游一眼,“虞先生讨厌塑料品,家里以前从来不放这些东西。” 许悠听出他的暗示,却还在忍着笑装傻:“那我待会儿谢谢虞先生。” 虞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了半天都没听到她别的表态,终于忍不住问了:“许小姐,您和虞先生真的在一起了吗?” “算吧。”许悠含糊道。 虞安不满意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吧?” 许悠顿了顿,抬头看向窗边,某人在看了半天手机教程后,将玫瑰花的枝叶剪好,插进了低矮的花瓶里。 阳光正烈,隔着窗子照在他身上,反射出一种清浅的光,和他脖子上挂的巴洛克珍珠交相辉映。 那种想做点什么的迫切感又一次涌了上来,许悠心头一动,突然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 在虞家一直待到半夜才离开,许悠回到酒店的第一件事,就是查海城气氛最好的地方,查了半夜之后选出四五个地点,又经过详细的对比和筛选,终于选定了一个露天海滩酒馆。 凌晨三点,她给虞游发了消息:周日有空吗?请你喝酒啊。 虞游第二天早上七点才回,且只回了一个字:好。 虞游回消息的时间,距离周末还有四天,许悠一连三天都没有再出现在虞家,就连监测点数据都是另外的人来抄的。虽然她说了最近很忙不能去虞家,也每天按时和虞游发消息,但虞游的气压仍然不受控地持续变低。 周五的晚上,许悠像以前一样打了电话过去,听筒里两人的呼吸声清浅,谁也没有说话。许悠改了半个小时的论文,一抬头发现手机屏幕还亮着,便试探地叫一声:“虞先生?” 手机里没人答应。 “看来已经睡了。”她笑笑,伸手就要挂断电话。 手机里突然传出虞游的声音:“你明天还不来?” “来不了啊,”许悠打开标了周日的文档,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计划叹了声气,“明天还有事,我们周日再见好不好。” 手机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许悠正要开口哄哄,他突然冷声道:“许悠,这才几天,可就腻了?” “我没……” 嘟……嘟…… 看着强行挂断的手机,许悠目瞪口呆,半晌赶紧发消息哄人,可惜虞先生再也不理她了。 虽然虞先生不高兴了,但周六她还是没能抽出时间去看他,只是更加频繁地给他发消息,但虞游始终没有回复。 完了,会不会哄不好了啊。许悠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酒店,生出一股跑去找他的冲动,但一看手机凌晨两点多了,只好作罢。 翌日一早,她就给虞游打了电话。 “虞先生,我们一起出来吃早饭呀。”手机里,许悠声音含笑。 虞游:“没空。” 许悠一顿:“可你答应要把今天留给我的。” 虞游的回答是挂断电话。 看来是真哄不好了。许悠叹了声气,换好衣服赶紧去了虞家。 听说许悠来家里时,虞游沉郁了几天的眼眸总算恢复一丝清明,但又木着脸反锁了房门,任由许悠在门口把好话说尽,也没有开门的意思,最后还是许悠骗虞安拿来了钥匙,才把门打开。 “谢了虞叔。”她把钥匙还给虞安,独自进门时还不忘把门继续反锁。 虞游一直坐在落地窗前,看到她后淡淡开口:“谁让你进……” 没等他把话说完,许悠已经三步并两步冲到他面前,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霸道,混蛋,蛮不讲理。 一吻结束,许悠气喘吁吁:“还生气吗?” 虞游别开脸。 看来是还在生气,许悠无奈:“我这几天确实有事,不是故意不来看你。” 虞游:“哦。” 许悠:“……” 虞先生的气性比她想象中要大很多,许悠哄了一整天,他总算肯和她一起出门了。 “我们晚餐定在了城西的海滩酒馆,虽然那边的景色没有你家的私人海滩好,但氛围还挺不错的,”许悠推着他往外走,“更重要的是,我提前查过了,那里不是虞家的产业。” “是不是虞家的产业,很重要?”虞游反问。 “那当然,”许悠停下轮椅绕到他面前,“我可不想吃到一半,有人跑出来跟我说自家产业不用买单。” 虞游抬眸:“你轮椅推得很不专业。” 许悠知道他在笑自己动不动就绕过来跟他说话的事,也大方接受批评:“没办法,我总想看着你的脸说话。” 虞游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出门太晚,两个人赶到海滩酒馆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夕阳已经坠入深海,海滩上亮起装饰用的星星灯,一个嗓音低沉的女歌手抱着吉他,坐在海风里低吟浅唱。 虽是周末,但酒馆的人不多,摆在沙滩上的桌子只用了三分之一,许悠刚要为此刻轻松的环境松一口气,就突然听到一声惊喜的‘许学姐’。 她愣了一下,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学弟学妹一大堆,中间还坐着个不动如山的沈教授。她彻底傻眼了,赶紧把虞游推到座位上。 “那个……我导师在那边,我去打个招呼。”许悠匆匆道。 虞游往那边扫了一眼,众人探究的目光顿时上天遁地,不敢再往这边飘了。 “快点回来。”虞游说。 许悠答应一声,就赶紧跑了过去:“教授……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沈新柳抬起下巴点了点那群闹腾的小年轻:“他们要我来的。” “教授最近太辛苦了,我们听说这边环境好,就带她出来走走。”陈浩被众人推出来,一边不好意思地解释,一边忍不住看向轮椅上的男人。 四目相对,陈浩愣了愣,下意识躲开了他的视线。 许悠没注意到他情绪的不对,闻言只是长叹一声。 她之前是想包下这个海滩的,结果这边生意太好,有五桌提前一星期就预订了,她又不愿意推迟,只好和酒馆经理商量好,除了那五桌已经提前订过的,其他客人就暂时不接了。 谁能想那五桌提前预约过的客人里,其中一桌就是她这些‘亲朋好友’。 “学姐,那个就是虞游虞先生吗?”有人小声问,“也太年轻了吧,还那么帅,我之前一直以为你追求的是个中年男人呢。” “一看你对学姐就不了解,她可是个大颜控,不帅的人她不可能追的。” “学姐你太不够意思了,我们叫你出来玩你不出来,结果天天跑出来约会。” 一群人七嘴八舌,许悠头都快大了,简单敷衍几句后把沈新柳叫到一旁。 “教授,能帮我个忙吗?”许悠一脸严肃。 沈新柳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虞游,无意间和他对视后又收回视线:“干什么?” 许悠:“把他们带走。” 沈新柳:“帮不了你。” 许悠:“……” “他们上周就预约这里了,说要彻底放松一下,我一个被临时带过来的人,怎么能把他们叫走。”沈新柳淡淡道。 许悠叹气:“所以他们必须留下了?” “你有事?”沈新柳反问。 许悠斟酌片刻,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沈新柳,沈新柳沉默片刻,道:“还是帮不了你。” “许学姐!过来喝一杯啊!”有人还在没眼色地招呼她。 许悠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这人已经醉了,她顿时哭笑不得:“才半杯啤酒就这样了,还学人喝酒呢。” 说罢,她大概想到了这群人半小时后会是什么德行了。 许悠认命地叹了声气,主动走到众人面前喝了一杯啤酒,压低声音问:“学姐平时对你们怎么样?” “好,学姐最好!” “学姐是我最好的学姐!” 听着众人表忠心,许悠乐了:“那学姐请你们帮个忙,你们帮不帮?” “帮,那肯定是要帮的。” “学姐有事尽管吩咐!” 许悠点了点头,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后,总算脱身回到了自己的桌子。 “虞先生久等啦,”许悠把菜单递给虞游,“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吃的。” 虞游接过菜单:“他们是你同事?” “不止,还是一个学校的学弟学妹,”许悠解释,“沈教授人好,每次做项目都要带上我们这些学生,所以我们经常一起全国各地跑。” “他们似乎很喜欢你。”虞游不经意地端起椰子水。 提起这个,许悠颇为得意:“那肯定啊,我可是最好的学姐。” 虞游看了她一眼,把椰子水放下:“最好的学姐,你有没有发现他们在鬼鬼祟祟地离开?” 许悠一顿,扭头果然看到那群人陆陆续续地跑掉,只有沈新柳还淡定地坐在位置上吃东西。她嘴角抽了抽,强行给他们找理由:“平时压力太大,会有奇怪的行为很正常。” “你呢?”虞游问。 许悠没想到他会主动关心自己,顿时笑了:“我啊,有时候也会。”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用餐,女歌手不知何时开始唱起缠绵暧昧的歌曲,连带着海风似乎都变得温柔。 一顿饭结束时,虞游微醺,眸色泛出浅浅的光亮,盯着许悠看了半晌后突然问:“你为什么不把头发扎起来?” “你喜欢我扎着头发?”许悠反问。 虞游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刚才还笑话其他人的酒量差,没想到自家这个也不怎么样。许悠心里叹息一声,从包里找了个皮筋把头发扎好。 星星灯闪烁,海滩忽明忽暗,红色的痣也若隐若现。 虞游放在桌上的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 安静地吃完晚饭,许悠笑盈盈看着对面的男人:“我们去沙滩上散散步吧。” 虞游没有拒绝。 海市的沙滩干燥细腻,踩在上面时,流沙被重力分开,叫人有种要往下陷的错觉。虞游的轮椅应该是特殊改装过的,即便是在沙子里前行,也没什么阻碍感。 夜已经深了,海滩上极为安静,远处的波浪伴随着海风涌到沙滩上,又被拖拽着后退。今晚的天空格外清澈,每一颗星星都闪着亮光,夜风吹来女歌手缠绵低沉的歌声,寂静的海平面上似有海豚跳过,星光下泛起白色的浪花。 “虞游。”许悠突然开口。 虞游眼眸微动,心里默念三个数,某人果然放开了轮椅,绕到了他面前。 四目相对许久,许悠突然笑了:“我之前好像跟你说过,我不喜欢开放式结局,虽然……好多事可以心照不宣,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说清楚一点。” 虞游看着她的眼睛,隐约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了。 许悠眼底笑意更深:“虞游,虞先生,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虞游定定与她对视,正要开口说话时,远方突然响起尖锐的响声,上百支烟花组成的烟花墙喷射出绚烂的光,直直刺穿了夜幕。 “这群笨蛋,放早了!”许悠懊恼地抱怨一句,下一秒便对上了虞游沉静认真的眼眸。 “许悠。”他缓缓开口。 许悠突然有些紧张:“……嗯。” “我们族群一生只有一个伴侣,只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你想好了再说,要不要跟我在一起,”虞游直直望着她的眼睛,想要望穿她的灵魂,“一旦决定,就不能反悔了。” 许悠与他对视良久,笑了:“虞先生,你在跟我说情话吗?” 虞游不语,只安静等着她的答案。 许悠在轮椅前蹲下,握住了他的手指:“我那么喜欢你,又怎么会反悔呢?” 夜晚的海太美丽,星光太璀璨,火药燃烧的味道太让人迷恋,虞游看着他们紧握的手,又一次放弃抵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