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西东》 1、【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袁北从公司辞职后,维持多年的稳定生物钟忽然乱了。 好像一只习惯飞奔的仓鼠,一旦拆了跑轮,顿感无所适从。 待在家里,补美剧、肝游戏、看电影......上班时无暇做的事,现在一口气安排上,还是填不满时间。以前觉着生活像是一整块绷紧了的塑料布,现在,这块塑料布破了个大洞,呼呼灌风。 发小打来电话时是晚上,袁北精神得很。 对面讶异:“哎?没睡?这不像你。” “所以你打电话就为了看我是不是醒着。” “......” 发小的原话是,江湖救急,要找袁北救命。 “暑期人太多了,卷死了快,原来那个导游中暑爬不起来了,临时找人根本没戏,后天二十人地接团,也不能开天窗啊。” 发小是做旅游的,北京旅游没有淡季,只有旺季和更旺季,一个人能掰成八瓣儿使,忙起来就连后台做导调和销售的都要冲上一线。袁北不是第一天看到他在朋友圈骂街了。 “我记得你考过导游证是吧?” 袁北正蹲着铲猫砂,屏息,没说话。 “反正你最近不上班,正好有空,帮我带一下,”发小发来几个excel,是旅行团的行程和人员信息,“一天,就后天一天,之后我找人顶上。” “不去。不爱帮闲。” 猫砂盆干净了,两只猫抢着跳进去酝酿。袁北趿拉着拖鞋去洗漱。 “这叫帮闲???火都撩我眉毛了!”发小那边语调高了几分,“我请不动你还是怎么?” 一段相持的沉默过后,袁北听见发小说:“那双鞋,你看上的那双科比11黑曼巴,送你。” “送?” “......送!” 袁北和发小都喜欢玩鞋。 男生的兴趣爱好如此幼稚且狭窄,从大学时aj开始兴起,便一发不可收拾。不穿,只收藏,摆着看,看腻了倒手,偶尔也能赚点小差价。袁北家里有一整面鞋墙,当然,也有想买但加价都买不到的款。 袁北站在鞋墙前打量。 “行,一天。” 他得琢磨着腾个地儿给新鞋。 “......还有个事儿。” “说。” “还有三个游客没到呢,我这司机也有点排不开,把信息发你,你明晚去机场接一下。三个人航班时间差不多,一趟就回了。” “?” 袁北想问你没完了是吧?这双鞋给的够值啊? 那头已经挂了电话。 他发语音消息:“我接你大爷。” 没有得到回应。 -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汪露曦一觉醒来,睡落枕了。 她图便宜选了晚上的飞机,但出发时因为天气延误了两个多小时,落地时已经过了零点。 好在,首都机场从来都是热热闹闹的,不论昼夜。 歪着脖子从航站楼走出来,烘热夜风打在脸上,她深呼吸,然后莫名其妙嘿嘿笑了一串,特响亮,惹得身边路人皆是一怔,向她瞟过来。 真好啊,真好。 汪露曦按照妈妈的嘱托,检查了一下行李箱,锁得好好的呢,安全。又翻了翻双肩包——身份证在,钱包在,充电器在。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到达了目的地,一切都很顺利。 她在心里给自己竖大拇指,小汪小汪,牛哇! 唯一一个亟待解决的小麻烦,是要赶快联系旅行社。 她报的团是有接机服务的。飞机起飞前,她在群里艾特导游,告诉对方航班延误了,因此接机时间也要往后推,可是没有得到回复。 这会儿站在机场翻群消息。二十人的大团,众人七嘴八舌讨论行程,红点早就99+了,她的消息自然被顶了上去,可群内导游始终没动静,未发一言。 把她给忘了? 汪露曦戳开那头像,一个语音电话拨了过去。 那头秒接。 一道年轻男声,还挺好听的,态度热情,问她到了吗?在哪里?行李多不多? “不好意思啊妹妹,现在暑期人多,我们接送机的司机都是一早定好的,你这突然延误了,我实在没法临时安排。不瞒你说,今晚还有俩人跟你时间差不多,比你早,刚接到,已经走了......要不这样,我把酒店发你,你打车,或者网约车,我报销,成不?” 哦。 汪露曦内心揣度片刻,觉得对方说得也合理。毕竟是她迟到。 挂了电话,打开网约车app。 可前方等待人数那里显示的数字,成了首都送给她的第一份惊吓。 汪露曦暗自惊叹,这不得排到天亮?她一边排着队,一边在群内发言,问那导游,是不是有机场大巴? “我在8号门,要往哪里走?” 导游又消失了。 回答她的是其他旅友,还提醒她,现在这个时间,大巴线路应该不多了。 汪露曦只好放弃。 她看了一眼几乎未动的网约车等待人数,找地儿坐,又从包里翻出耳机,戴上。 ...... 第一首歌还没播完前奏,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汪露曦。” 尾调不是上扬的,并非不确定的疑问语气,仿佛很笃定一般。 她只好又摘下耳机,回头,目光四走。 喊她名字的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汪露曦愣愣站了起来,不由自主上下打量对方,随即又添加了一个定语——一个陌生的、年轻的、好看的男人。 他穿着白色t恤,配宽大的米色工装短裤,偏日系,干净的一身,身形高高瘦瘦,而且白。 比她白多了。 航站楼里的灯光透过硕大玻璃投射在外,汪露曦也借着这灯看清男人面庞,眉眼是清淡的,鼻梁优越,有少年与成男之间的线条感。 她在心里给“好看”两个字又重重描上几笔。 ...... “你谁啊?”汪露曦脱口而出。下一秒,又觉不礼貌,改了口,声音也纤细了些:“......你认识我?” 男人看了看她手边行李箱,唔了一声:“我是接你的导游。走吧。”伸手便探过来。 骗子!!!汪露曦脑袋里登时冒出三个大感叹号,把她刚萌生出的一点点花痴小心思击得粉碎。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把行李箱往身前一拽,隔开两个人,态度警觉:“啊?我刚和我的导游通过电话了,不是你吧?” 声音不对,语气不对。 ......哎不是,这人哪里钻出来的? 汪露曦迷茫了:“你是谁啊?”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摸了摸鼻梁,眼神往一边飘了一下。 其实袁北是无语。 殊不知,这细小动作落在汪露曦眼里,成了他心虚的证据。小姑娘握行李箱杆的那只手肉眼可见紧了几分,直直盯着他,昂着头,不友善。 “算了......”袁北败下阵来,也懒得解释,“你给你的导游打电话吧,然后开免提。” 小姑娘没动,脸色很难看。 袁北更烦躁了。 他开始后悔。今晚明明已经接到另外两个人,顺利送到酒店去了,按理说,可以不必再跑第二趟,航班延误与他何干? 可他偏偏看了旅客信息,还没到位的是一个小姑娘,按身份证算,刚满十八没几天,这个年纪,这个季节,多半就是高考完来报团玩,毕业旅行的。 小姑娘。 一个人。 这大半夜。 他已经快到家楼下了,一脚油门,又拐了回来。 ...... 他是好心,奈何人家不领情。 眼前人个子小小,安全意识却是满分,眼睛死死跟着他,紧攥着行李箱,然后将信将疑打开了手机。 “......等下,我要先确认一下。” 汪露曦单手抵着手机,心跳很快。 四周车很多,人也很多,嘈杂环境让她稍稍镇定了些,就算是骗子,也没办法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她掳走吧?更何况,这可是皇城根儿底下。 等待电话接通的片刻,她尝试措辞:“那个......你见过我吗?我的意思是,你怎么找到我的?” 只因实在好奇,这人来人往的,现在的骗子还有人脸识别系统?靠什么对上号的? ......袁北没说话。 他不好意思说出口,就她刚刚背着双肩包,戴着耳机,坐在门口大理石墩子上晃腿的尊容,就差把“我是大学生”几个字写在脑袋上了。 网上热梗说,大学生有种清澈的愚蠢,袁北觉得愚蠢倒谈不上,但身上那股子精神抖擞的劲儿,确实挺有辨识度。 他也有过。谁没有过十八岁呢? 只是被社会毒打几年,很容易就磨没了。 袁北还有点想笑。只因汪露曦一直歪着脑袋,梗着脖子,抬头看他。 胆子小还敢乍翅子。 小姑娘有够嚣张。 ...... “.....没接。”汪露曦揉了揉落枕的那一块,她不放弃,再次将电话拨了过去,顺便对袁北说,“我不能跟你走,除非我的导游接电话,还有,你要把你的身份证,还有我的旅游合同都给我看过才行。” 袁北瞧她一眼,眼皮一敛一扬。 “......行,你打吧,我等着。”他抬手攥住她持手机的那只手腕,没用力气一拉,就将手机屏幕正过来,屏幕上,通话还未接通,小姑娘被他拽的一愣。 他没去看她表情:“五分钟,到凌晨一点,要是你联系不上,我也没办法。” “没办法?然后呢?” “然后你接着等车。” “那你呢?” “我回去歇了,到我睡觉点儿了。”袁北坐到了汪露曦刚刚坐过的理石圆墩子上。 “我叫袁北。北方的北。”他说。 原本今晚要早点睡,调一下生物钟,看这情况,又没戏了。 袁北转头看向汪露曦,谁知小姑娘也在悄悄看他,视线碰上,只一下,然后就装作若无其事,迅速挪开了,继续打电话。 还踮了两下脚,双肩包拉链上的挂饰晃了晃。 袁北也将目光收了回来。 ...... 2023年北京的夏天,高温频发,天气屡次逼近40度。新闻里都说,这是北京的最热一年。 好在他们身后便是机场的自动玻璃门,频繁的一开一阖间,大厅剧烈的冷气就会一股一股往外冒,给这糅杂稠厚的夜晚添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凉。 2、【天坛】 汪露曦很亢奋。 第二天天刚亮,她醒得比闹钟早,统共没睡几个小时。 旅行社安排的酒店位置挺好,远远地,能看到中国尊,还有中央电视台“大裤衩”的一个尖角。 汪露曦把窗帘掀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看晨起的太阳光逐渐由朦胧变清澈,再轻轻巧巧落在那尖角之上,像是给首饰抛光,镶嵌上宝石。折出来的光彩很刺眼,但也迷人。 她有点出神。 十八岁的年纪,眼睛是长在前头的,只会朝前看,没什么可回首,更没什么可遗憾,永远神采奕奕。 汪露曦对着风景,幻想自己未来四年在北京的学习和生活。 身后有人起床了,窸窸窣窣。 住宿标准就是两人一间,单住要补差价,好贵,汪露曦没舍得。幸好和她同住一间标间的是一位很和善的老人,也是独自来玩,聊了两句,很融洽,看她就像看自家孩子,她问汪露曦,怎么起这么早? “兴奋,睡不着。”汪露曦笑起来,大白牙齐整,还有俩明显酒窝。 “现在的年轻人出来玩,很少报旅行团吧?我这个是我女儿给我订的。” 汪露曦解释,是因为报团省事儿,吃住不用操心,而且很多景点需要讲解,她怕一个人逛不明白。最最重要的,她提前算过了,一个人的话,跟团走更便宜,还安全。 “小姑娘真厉害。”老人朝她竖大拇指。 - 暑期北京各景点的票都不好抢,各旅行社的行程灵活调整。原本计划第一个行程是去故宫,结果往后挪,改成了天坛。 汪露曦无所谓,去哪都行。 她以最快速度吃完早饭,还用塑料袋装了个水煮蛋,塞在双肩包侧边,第一个冲上车。 ...... 天坛是古代用来祭祀的场所,也是国内现存最大的祭祀性古建筑群[注1]。宏大气势自名字始,祈年殿,圜丘,皇穹宇,汪露曦在密集游客之中钻过来钻过去,驻足于各个景点介绍栏前。 皇穹宇正中立放着祭祀神位,上书“皇天上帝”,是为百姓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让汪露曦感慨,当皇帝也挺不容易的哈,逢年过节天不亮就要来祭祀,冬夏不误。 她拽了拽脑袋上的防晒帽,又把下巴处的系绳系紧,全副武装,走到远处找角度自拍,刚好听见不远处导游的解说说到一句——天坛的建造理念符合天圆地方说,是古人为了与天地产生“链接”。 这体现了古代中国人的宇宙观。 汪露曦往那边看了一眼。 除了零星几个和她一样“散漫”的游客,只顾拍照不听讲解,团里的其他人都还是围绕着导游,像是稳固的星环。 她眯起眼睛,看到男人高瘦的身形,还有一片白色的衣角。 - 那人不是骗子,确实是她的导游。 昨晚在她的持之以恒下,足足二十分钟,打了无数个电话,终于联系到旅行社那边,短暂交涉后,她上了他的车。 “早上好,我是今天的导游。我叫袁北,北方的北。” 今早他就是这样介绍自己的,惜字如金,和昨晚一模一样。 景区人太多了,不论是团,还是散客。 汪露曦保持高度专注,视线在人群之中拐了不知多少个弯,执着贴在袁北身上。 他好像根本不怕晒。 对比其他导游帽子加冰袖再加挂脖小风扇,袁北简单得过了头,依然是宽大及膝的工装裤配白t,鞋子就是白色的基础款,很干净。 汪露曦回想到自己高中住校的痛苦。 有些看着容易的小事,只有做了,才知道那有多难,比如坚持护肤防晒再去早八,比如洗一件有油点子的白衣服,再比如刷一双白鞋。这很花时间。 汪露曦觉得这是个爱干净,且愿意为小事花时间花精力的人。 的帅哥。 她暂且这么想。 不过人无完人,总有美中不足的地方。可惜了,这帅哥光有美皮囊,解说得太差劲了,像是业务不熟练,又像是没睡醒。 沿着景点逛完一圈儿,离开前有短暂的休息时间,人群四散,汪露曦走到天坛公园东门,坐在长椅上给好朋友打电话:“好倒霉啊,碰到一个不太专业的导游,看上去应该是新手,或是临时工,讲得磕磕绊绊,时不时还要看看手机,我猜是词没背熟。” 朋友:“那怎么办?投诉?” “我也想投诉来着,还是算了吧,他说他只带一天,明天就换人了,”汪露曦顿了顿,忽然笑了声,“我跟你说,也不是一无是处吧,起码养眼,嘿,长得真帅。” 朋友好像还说了句什么,但被一阵吵嚷打断了。带团导游胸前大多别着麦克风,有人在不远处高喊:“这边集合一下!” 汪露曦下意识就要跟着去,走了两步又停住。 看错了,不是她的团。 再看手机,朋友那边已经挂断了。 她又回到长椅坐着。在双肩包边上掏啊掏,掏出早上打包的鸡蛋,压瘪了,不耽误吃,就是空口吞一个蛋黄,噎得要命,还打了个嗝。 包里好像还有半瓶矿泉水。 她伸手进去翻,还没探到底,就听见咔嗒,刺啦,那是碳酸饮料气泡汹涌、爆裂的声响。 她循声回头。 袁北就站在她身后,一步之外。 ......也可能比一步更近。 他走路没声音。 汪露曦看到他的额头在阳光的直射下有一点点汗迹,皮肤白的人,汗迹会更显眼,闪光似的。 他双手各拿了一罐可乐,其中一罐,他当着她的面打开。冷凝的水珠顺着金属,滑到他的手指,再到干净齐整的甲缘。 “喝么?” 他朝她抬抬下巴。 声音不大,小麦克好像是没电了。 汪露曦当然没敢接。 她的目光游移,最终定格在袁北的脸上:“我好了。” 袁北:“什么好了?” “我不打嗝了。”她把蛋壳碎皮儿用塑料袋包好,攥在手里。 “你确定?”袁北一动未动,递可乐的手还擎着:“讲那么多话,不渴?” ......汪露曦有短暂宕机。 她既想不起自己刚刚都讲了些什么,也不知袁北是何时站在她身后的,大脑好像忽然开启节能模式,单线程运作,面对眼前这张好看的脸,她甚至忘记自己明明是占理的——偷听,偷听的贼。 这贼一直看着她。 汪露曦用自己多年阅读言情小说的积累,在脑海中尝试描述,他的眼型是桃花眼,但眼型稍长,淡化轻佻,多点冷清,再加上他总是不自觉地眼皮微耷,就容易显得懒洋洋。 她以同样直视的眼神,锲而不舍地回敬。 很久。 很久。 懒洋洋的目光才终于从她身上挪开了。 “你......”汪露曦想开口问他都听到什么了,还想把那可乐接过来,但袁北比她快,已经收回了手。他独享两罐可乐,并且欣然坐在了她旁边。 长椅挺宽敞,俩人中间隔了楚河汉界。 汪露曦的话卡在喉头,只能默默从包里把剩的半瓶矿泉水拿出来,小口抿着。 - “你是专业导游吗?” 还没到集合时间,汪露曦到底还是受不了这尴尬气氛,得随便聊点什么。 “不是。” 袁北打了个呵欠,肘撑膝的姿态望向一边,略有疲态。 “你很困吗?” “有点。” “你也没睡好?” “你猜。” 袁北觉得这姑娘记性怕是不大好,昨晚他送她到了酒店就已经是凌晨。 他不是没睡好,而是根本没睡,生物钟本就混乱,昨晚到家洗个澡,铲猫砂,给猫放粮,好不容易有点睡意,天都亮了。 汪露曦全然不知。 她还在继续追问:“你不是专业导游?那是做什么的?你有导游证吗?不会是挂靠吧?” 袁北转头,看她一眼:“查户口?” “不是不是,”汪露曦赶紧摆手,“纯好奇,感觉你......略有生疏。” 袁北在心里笑了一声,这委婉话术听着更刺儿,还不如直截了当呢。 “朋友叫我来帮忙,我说了,明天就给你们换专业的。” “哦。”汪露曦顿了顿,又重复一遍,“那你呢?你是做什么的啊?” 袁北还是没回答。 他喝了口可乐:“刚高考完?” 汪露曦点头:“对!刚拿到录取信息,我要来北京读大学!本来八月末才报道的,我在家呆不住,太无聊了,就想来玩玩。提前一个月,应该能逛不少地方!” 袁北这下笑出来了,一声,很轻。 缘由未知,汪露曦暂时摸不准。 笑够了,他又问:“北京读大学?哪一个?” 汪露曦报了个大学名称,位于五道口,附近学校扎堆儿。 “哦。”袁北多了句嘴,“那我们是校友。我比你大......几届。” “啊?!真的假的?”汪露曦腾一下从长椅上站起来。 吓袁北一跳:“干什么?怎么了?” “这么巧!”汪露曦是真觉得奇妙,她临时决定的一场旅行,阴差阳错认识的导游,竟然就有这样的缘分,她特想和袁北握握手,“你好啊,学长!” 毫不夸张地说,一声学长把袁北鸡皮疙瘩撩起来了,这称呼好像从毕业以后就没听过了。 “别这么叫我,”他说,“我......” “我知道,袁北,北方的北,”汪露曦心情忽然变得无限好,她再次坐回去,这次俩人离得近了点,“我就说吧,北京这地方很神奇的!” 有什么神奇? 袁北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读书生活工作都在这里,一天天,一年年,没觉得有什么神奇。 “你一个人?” “啊?” “一个人来玩?” “对啊,原本想跟我朋友一起来的,但是她鸽我,出国去了......我还是想先在国内玩一玩,我比较喜欢历史厚重一点的地方,就比如古建筑之类的,北京,南京,洛阳,还有西安......我去年暑假刚和我妈妈在西安玩了一圈。哎对了,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出远门,昨天我妈说......” ......balabala。 袁北更新了昨晚对汪露曦的第一印象——这姑娘安全意识其实并不是很强,没心眼子,还是个话痨,跟唱歌似的,只需起个头,你只要不打断,她就能一直往下溜,旋律高昂,情绪热烈。 她已经讲到自己这次出来玩带了多少钱了。 袁北捏了捏那易拉罐,挑了个合适的气口打断了她:“你刚刚拍什么呢?” “哦,给你看。” 汪露曦出来旅行的拍照设备并不专业,除了手机,就是个浅蓝色外壳的拍立得,握在手里像个小玩具。 她把刚刚拍出来的几张相纸给袁北看。 因为很多都是反过来的自拍,所以取景构图非常草率,有的只露一只眼睛,有的只露下巴和笑起来的两排牙,身后则是光洁砖石搭成的丹陛桥一角,或是祈年殿的檐上蓝瓦,还有圆顶攒尖儿。 阳光真好,屋檐上似有金光。 袁北还未发表评论,汪露曦的手机屏幕刚好倾斜过来。 “这个是我。”她指指袁北手里的相纸。 然后又指指手机屏幕:“这个也是我。” 和新鲜的拍立得不同,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布满噪点,一看就有年头了,泛年代感的模糊颗粒,像是蒙了一层夕阳。夕阳之中,一个小姑娘穿着凉鞋和小白裙,举着彩色大风车,一脸不高兴。 汪露曦解释,这是她小时候第一次来北京时拍的照片。那时是跟着爸爸妈妈来出差,顺便旅游,也是在天坛,一样的游客如织,一样的祈年殿,一样的背景。照片里是她急着想去吃烤鸭,闹脾气来着。 算了算,至少也有十几年之久了。 刚刚循着这些照片故地重游了一番,想看看有什么变化,却发现那些景点和建筑和多年前相比,没一点不同。 变化的好像只有拍照设备,还有人。 “很神奇是不是?” 这是汪露曦今天第二次提到“神奇”这个词,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袁北只是接过她的手机,将那张老照片放大来看。 很久的一段安静后,手机才被递还。 ...... “那边的树,去看了吗?”袁北又打了个呵欠。 “什么树?” “你在学校也不听讲?觉得老师不专业,就不听他的课?” “......” 这人还挺记仇。汪露曦想。 她顺着他抬下巴的方向,望过去,正是她刚刚路过却没有驻足的树林。 那里都是古树,松柏为主。 天坛的主要作用是祭祀,因此周围栽种了非常多的侧柏、圆柏,意为礼重上天,也是取长寿平衡的好意头。数量密集之处遮天蔽日,每一棵都用环形栏杆保护起来。 “哎,忘了,我得去看看。” 汪露曦腾一下站起身。 只是...... 她看向袁北。 “还有十五分钟。”袁北喝着可乐,望向另一个方向,好似心不在焉,“快去快回。” “你要一起吗?” “累,自己玩去吧。” “好!” 汪露曦把包反过来背在胸前,朝着那片树林小路奔去,一路跑一路回想,终于觉出点不对劲儿来——刚刚聊了那么一会儿,她做了一个完整详尽的自我介绍,可她问的那些关于他的问题,他是一个也没答。 她稍稍有点懊恼,顿住脚,回头望了一眼,却发现袁北也起了身。 倒是没有离开。 他只是弯腰,把她遗落在长椅上的矿泉水瓶和塑料袋捡了起来,团了团,扔到了几步之外的垃圾桶,然后重新坐回到长椅上,双腿伸直,双臂展开搭在椅背,仰着头。 老大爷一样晒太阳。 阳光肆无忌惮平铺在他白得快要透明的脸上。 他甚至还闭起了眼睛。 汪露曦想不通,怎么会有人不怕晒。 她本能地跟着抬头,也想瞧瞧太阳,可头顶层叠树叶影影绰绰,将炽热光线遮去大半,好像会呼吸的3d油画。 这里每棵树的树干上都挂着“身份证”,上写年份,最年轻的也有几百岁。 汪露曦跟着游客们沿着树与树之间的汀步石慢慢走,一张一张阅读过去,时不时跟其他游客一样伸手。网上攻略说了,古树有茂盛不息的生命力,伸手在树干那隔空感受一下,会有隐约凉意。 她什么也没感受出来,只是觉得浓荫匝地,挺漂亮的。 大脑放空之际,听到头顶一声尖细的啼鸣。 还以为是鸟,直到其他游客惊呼,汪露曦才发现,原来是只腿脚利索的松鼠,和她对视了一眼,从一棵树蹦到另一棵树,又蹦到更远的一棵,然后就不见了影。 汪露曦赶紧举起拍立得,可还是来不及。 ......镜头慢慢下移。 直到袁北出现在取景框里。 他还在长椅那坐着。 在远处,在太阳底下,在虚实交错的树与树的后面,在步履匆匆的来往游客中间。 趁这定格的一帧,汪露曦按下了快门。 3、【前门大街】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把照片给你。] 给袁北发消息的时候,汪露曦正在吃炸酱面。 北京炸酱面的肉酱有讲究,肉要用新鲜五花切丁,干黄酱要六必居的。 菜码也不能糊弄,可惜这家店人太多,服务员像是急着收餐具,她还没看清每种菜码是什么,就通通被盖在了面条上,只来得及分辨出萝卜丝是粉色的“心里美”,绿色切得细碎的除了葱,还有细芹。 小瓷碟哗啦啦倾倒的声音混着店里嘈杂人声,竟很有节奏感。汪露曦吃饱了,快速升糖,有点犯困。 今日行程有天安门升旗仪式,早上天没亮就集合了,这会儿是来逛前门大街,顺便解决午饭。 北京这座城市布局四四方方,前门大街则恰好位于中轴线之上,在天安门广场的南边,是自古以来的商业街,两侧建筑高大。 看上去好像和每个城市的仿古商业街也没什么不一样,但包括同仁堂、瑞蚨祥、张一元在内的众多老字号总店都在这里。 汪露曦频频抬头看那些招牌,总是在幻想,百年之前,这些店铺会是什么样。 导游带他们穿进东西走向的鲜鱼口胡同,反方向则是更为著名的大栅栏。 也是在导游的提醒下,汪露曦更正了读音,原来牌楼上的那三个字在这里该是这样读的——她打开微信,长按语音,变身复读机:[dàshilàner......dàshilàner......dàshilàner......] 袁北还是没回她。 确切地讲,从昨天晚上,袁北的工作结束后,她找袁北加上了微信,就没有过回复。包括刚刚那句[我想把照片给你。],早些时候的[这炸酱面正宗吗?],还有更早些时候的[看!国旗!]。 通通没回应。 汪露曦甚至怀疑袁北给了她一个假微信。 ...... 今天的新导游明显专业多了,嘴皮子也更利索,一看就是讲解词很熟,语速飞起,但汪露曦总走神,时不时瞄手机,瞄那只有绿色气泡的对话框。 同住一个房间的奶奶来和她商量,一起去吃一份炸灌/肠。 炸灌/肠是北京小吃,名字挺奇怪,但它不是肠,甚至没有肉,是用红薯淀粉做的淀粉制品,切成一边薄一边厚的片,再过油煎,香香脆脆的,沾蒜汁儿吃。 今日依旧暴晒,前门大街又游客扎堆儿,汪露曦和那奶奶只能站在人少且遮阳的角落躲清闲。用小竹签子扎起一片炸灌/肠,手机刚好响起,她匆匆往嘴里一塞,差点划破上牙膛。 是朋友发来消息问她,今天行程怎么样?玩得好吗? 汪露曦没手打字,只能单手发语音:“还行吧。” 朋友发来个问号:“什么情况,不是说今天换导游了吗?” “换了换了,跟导游没关系,太累了。”汪露曦说,“我真应该给你看看我的脚。” 刚过半天呢,两万步打底了,小脚指头都快断掉。 “说好的特种兵呢?” “......我不配。” 不远处,团内游客在正围着导游提意见。 汪露曦听了一耳朵,大概是大家都觉得行程规划不合理,景点安排过于密集了,且人太多,每个景点都是匆匆结束,又累,体验感又差。 导游也很无奈。 暑期就是这样的,到处都是人从众,人头一眼都望不到边儿,很多地方能抢到票就不错了。 汪露曦跟着叹了一口气。 手机消息再次挤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大太阳底下行走,体力和好心情都逐渐逼近红线。手机屏幕被阳光直射,不得不调到最大亮度,还要用手掌遮挡,才能看见那简短的一句话: 袁北:[抱歉,刚醒。] ......前门大街的有轨观光车刚好从汪露曦身边过。 复古外形,行驶时会发出清脆铃声,所以也叫铛铛车,那铃儿把周遭快要涨破的热浪击出一个口子,一阵风吹过来,虽也是温热的,但略解暑辣。 汪露曦好像终于能畅快呼吸了。 赶紧深吸了两大口。 汪露曦:[你睡到下午?] 袁北:[空调太冷了,起来关一下。] 言外之意,他还打算继续睡的。 ......什么凡尔赛言论。 汪露曦:[......] 汪露曦:[闭嘴啊你!] 袁北很听话,真就闭嘴了。 汪露曦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她只好再次找话题开口: 汪露曦:[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啊?今天不用上班吗?] 隔了一会儿。 袁北:[待业中。] 汪露曦:[所以昼夜颠倒?] 袁北:[嗯。] 汪露曦:[好幸福。] 袁北:[你对幸福的理解真深刻。] 汪露曦噗嗤一声笑出来。 同行的奶奶问她,要不要去胡同里的小店买瓶水?汪露曦摆摆手。她一个人坐在路边石阶上,埋头敲字。 汪露曦:[我上午给你发了很多消息,竟然没有吵醒你?] 袁北:[睡觉静音。] 汪露曦:[那你现在看一下。] 袁北:[看到了。] 汪露曦:[还有语音,记得听喔。] 那条长达15秒的语音条。 汪露曦等啊等,终于等到袁北的反应。 在她意料之中,他回了个“?” 汪露曦:[hhhhhhh,我家那边不说儿化音的,我学得怎么样?] 她回想起昨天和袁北聊天,袁北绝大部分时间都是说普通话,只是偶尔一些时候,比如随口的回答,还有一些小小的口癖,会带着北京话慢悠悠的腔调,那慵懒松泛的劲儿,就像夏日傍晚时,夕阳将落不落,热度终于下沉,晚霞铺在身上的余温。 汪露曦真心夸赞:[北京话真的很好玩。儿。] 袁北并不为这句奉承买账:[我更希望别人说我没有口音。] 汪露曦强调:[分明就很好听!] 她在心里又学了两遍,dàshilàner......dàshilàner...... 但貌似不得其法。 想让袁北来个标准的。 人又不见了。 - 晚饭,团餐安排吃老北京铜锅涮肉。 涮肉最讲究的是要用紫铜锅,加热靠木炭,至于锅底,所谓“清水一碗、姜葱两三”,不加其他调味,主要是吃羊肉的新鲜,蔬菜的经典搭配则是豆腐、粉丝和白菜。 照例,相机先吃。 汪露曦把餐具摆正,用拍立得拍了一张留念,又以同角度用手机拍了一张,拿来发朋友圈——羊肉片下锅,升腾起蒸汽,蘸料小碗里是芝麻酱,上面用红色的腐乳汁写了一个“福”字。 辣椒油是上桌前现做的,不是用细细辣椒面,而是干爽的辣椒段,热油一激,根本不辣,但是特香。 ......袁北再次回消息时,汪露曦已经吃撑,这会儿正对着一块芝麻火烧纠结。 她实在是吃不下了,但来都来了,该尝的,她一定要尝。 一番思想斗争之后,到底还是咬了一口,芝麻酱的浓郁香气瞬间溢满舌齿。 吃完这顿饭,感觉整个人都变成芝麻酱味的了。 汪露曦:[我以为你又睡着了!] 袁北:[没,下楼拿快递,丢垃圾。] 汪露曦:[你住哪里啊?自己住吗?还是和爸爸妈妈?北京房子是不是很贵啊?] 袁北:[又查户口了。] 汪露曦撇撇嘴:[就是好奇。] 片刻。 袁北:[东边。] 东。 东是哪? 汪露曦实在不适应北京习惯“南北西东”的说法,明明前后左右更方便嘛!今天早上看升旗的时候被安保人员提醒从东边进,她就有点懵,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儿。 ...... 吃饱喝足,饭桌上很热闹。 旅行社安排了专门供司导吃饭的地方,晚饭时间,导游并不与游客们在一起,这就给了大家吐槽的机会。 其实也不是对这家旅行社有什么不满,正如白天大家反映的那样,普标多人团,这样的安排符合业内标准,只是在游客看来,不论吃饭还是游览,都有点走马观花之感。 闲来无事,汪露曦一边吸着酸梅汤,一边将大家遇到的问题转述给袁北听。 汪露曦:[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袁北:[北京本来就这样,没什么好玩的。] 汪露曦:[但旅游嘛,不就是从自己住腻的地方,到别人住腻的地方。] 汪露曦:[不是说这些著名的景点不好,我只是更想去不那么商业的、生活化一点的地方,想体验一下首都人民的日常生活,嘿嘿。] 袁北这时又展示了一个半吊子导游的专业:[哪个城市都一样,想要深度游,如果不是朋友引路,就只能找私人定制,导游全程陪同。贵,没必要。] 然后又补一句:[北京以后有你体验的,最好不要太早。] ......帝都的压力与节奏,到时候不要抱怨不要哭。 ...... 汪露曦显然不信邪,并对自己未来的生活抱有无限期待。 汪露曦:[以后的事情以后看嘛,我还是想先过好这个暑假。] 她的重点还在袁北说的“深度游”上。 私人定制,她之前也有了解过,旅行社的网页上有这样的项目。 这种旅行模式确实能玩到这个城市的边边角角,不仅限于那些知名的、拥挤的景点,而是穿梭于本地人常去的地方,比如不起眼却好吃的小饭馆儿,晚上吃饱遛食儿会逛的小公园。在汪露曦的认知里,这些边边角角,才能瞧出一座城市真正的色彩。 不过也有缺点。 贵只是一方面,私人定制一般需要导游和司机全程陪同,吃与住,玩与行,接触更密切,如果和司导相处不来,那就不是旅行了,而是上刑。 其实袁北说的没错,最好,有个本地朋友带路,一切问题通通解决了。 她看着屏幕上袁北的头像,发着呆。 很久。 手指翻飞,敲字。 汪露曦:[袁北,] 汪露曦:[你多少钱?] - 袁北没回。 他正在拆快递。 当苦力的报酬——发小给他的新鞋,要检查一下,然后规整放好。 透明的亚克力收纳柜,整整齐齐,一格格排列着,铺满客厅一面墙。每个格子里的每双鞋,他都能讲出来历,什么时候来到家里的,在哪里收来的,其中辗转多少辛苦...... 袁北往后退了两步,好欣赏鞋墙的全貌。 成就感。 再拿起手机时,就看到汪露曦发来的消息,她非常怪异且正式地喊他大名,后面还跟了一条“已撤回”。 袁北:[?] 袁北:[撤回什么了?] 对面一直在输入。 袁北等了又等。 他其实没那么旺盛的好奇心,特别是对一个思维跳脱、横冲直撞的小姑娘,只是看她这架势,跟编小作文儿似的。 他倒要看看她想说点什么。 十秒。 二十秒。 半分钟。 终于。 汪露曦:[没事。] 汪露曦:[我就是想问问,你推荐去哪里买北京特产?] ? ?? 袁北:[......] 袁北:[网上。] 4、【国家博物馆】 汪露曦:[啊?不大好吧?] 汪露曦:[伴手礼也网购啊?] 她等待着袁北的回复,心脏怦怦跳。刚刚太冲动了,嘴上没把门儿的,问袁北的那句话好像很容易引起误解。 幸好,袁北没看见。 ......到底是不是真的没看见?! 袁北:[你随意,反正东西都一样。] 呃。 袁北:[睡了。] 哎? 汪露曦还想问问具体买点什么好,她到网上查过攻略了,什么稻香村的点心,月盛斋的酱牛肉......这些好吃的可以邮给爸爸妈妈,但同学和朋友,还想想邮点新鲜时髦的,有纪念意义的。 汪露曦:[为什么这么早!你不是昼夜颠倒吗?] 袁北:[因为颠倒,所以要改。] 袁北:[真睡了。] 没有等回复。 他把灯关掉,手机静音,放一边。 黑暗里,两团毛茸茸的影子一跃上床,在床角各一边坐好,眼睛亮亮,目光灼灼。 袁北与两只对视:“看我干什么?你俩也睡觉。” - 生物钟调整起来需要时间。 袁北这一晚睡得早,但也睡得浅,中途醒了好几回,清晨窗帘缝里刚透出点光,就彻底清醒,睡不着了。 干脆起床,洗了个澡,下楼吃了个早饭。 路过玻璃墙看着自己头发有点长了,于是等人家理发店开门,又去剪了个头发。 一番操作下来,也还不到中午。 剪头发的时候手机一直在响,一堆未读消息。 袁北挨个翻。 最热闹的是群。 从公司离职以后,公司大群退了,但部门几个人私下里的小群还活跃着,同事艾特袁北,明天就是周六了,约他出来吃饭唱歌。 作为部门一块砖,袁北似乎总在承担查缺补漏的角色。 临时有bug,会第一个找他来修,培训项目没人愿意报名,找他充人头,就连公司年会录新年视频缺门面,行政的同事也会悄悄来找袁北,给他带杯咖啡,请他录上一小段。 长得赏心悦目是一方面,主要是袁北脾气好,这一点,但凡对他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 说简单点就是佛系,从没见他因为什么事和谁红过脸,也从不和谁来往过于密切,就那么一个清清淡淡、万事不上心的人,浑身透着无所谓的劲儿。 谁找他帮忙,基本都不会跑空,谁让他吃了点小亏,他也不会太计较,更不会让人下不来台。 这样的人,一般人缘儿都不错。是连打麻将三缺一都会喊上的最优选。 袁北在群里回:[行。] ...... 接着是留学机构发来的消息,要一些资料。 袁北回了家,打开电脑,把资料发了过去。 再看手机,发现汪露曦的聊天框也有未读,停在昨晚他手机静音后,她发来的一句晚安。 今天上午倒是安安静静的。 袁北看了眼时间,想打开旅行社的行程单看看今天原定的安排,但意念一动,又迅速收住了。 腿边儿有点儿痒。 猫从桌子底下溜达着过,尾巴扫过他的小腿。 袁北起身,从柜子里拿两个猫罐头,起开了,放在地上。看着两只猫进食,发了一会儿呆,百无聊赖,打开了朋友圈。 今天,还有昨天,还有前天,满打满算他和汪露曦认识不超72小时,朋友圈已然被她一人霸占,更新频率堪比微商广告。这小姑娘好像有无限精力,使不完的牛劲。 景点要拍照,吃饭要拍照,同样的夕阳,只是落下的高度不一,她也愿意凑齐九宫格,在朋友圈配文:见证了一场完整日落。辛苦了,明天见。 ......是对太阳说的。 日落有什么好看? 再夸张点说,袁北觉得北京根本就是最无趣的城市。 冷不到极致,热不到顶点,只有拂不尽的尘土和杨树毛子,二环内无高楼,入夜鲜少夜宵。大商场就那么几个,错落四处,各成商圈,互不打扰,景点么,看来看去也没什么差别,四方的红墙,鳞次的青砖。反正他是没觉得哪条胡同很出挑,还不都一个样,迎接着南来北往的人们。 有的人在这里出生,有的人在这里离去。有人痛骂它的冷酷,却又不得不来到这里匍匐,还有的人脚上绑了绳索,想跑,跑不出去。 一切都在以一种稳定而有棱角的秩序运行着。 反正它从不会睁开悲悯的眼睛,为谁停一停。 这是袁北眼里的北京。 如果用颜色来形容,应当是灰扑扑的,就像小时候爷爷奶奶带他去的北京游乐园,如今早已停业解散,记忆里那些巨大的充气城堡和游乐设施蒙了一层斑驳噪点,如同超现实主义梦核。 但汪露曦呢? 同样的城市,在她朋友圈里热闹得像春晚现场,整个一花红柳绿,锣鼓喧天。就好像不同滤镜下,色阶发生了变化。 袁北随手划了两下,随便点了个赞。 不出半分钟,消息弹窗就出来了。 汪露曦:[你醒啦!] 汪露曦:[你终于醒啦!中午好!怕你没醒,没敢给你发消息!] 袁北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这每隔几个字便要蹦出来一次的感叹号,没觉得刺目,没觉得烦,反倒嘴角不自觉抽动了一下。 弧度向上。 袁北:[说过了,我睡觉会静音,没关系。] 汪露曦:[哎呀,怕不礼貌。] 汪露曦:[你猜我在哪?] 袁北:[故宫。] 紧接着收到的是汪露曦的一连串感叹号:[你怎么知道!!!] 再然后,又恍然大悟:[哦,你看我朋友圈了。] 短短一个上午,朋友圈里n条视频,n张照片,照片里面人挤人,人头攒动,色彩缤纷,像是拥挤的彩砂罐子。 汪露曦:[不夸张,今天的故宫有一亿人。] 袁北:[每天。] 汪露曦回了个热到融化的表情包:[现在离开啦,去吃饭,下午要去国家博物馆。] 她主动交代了接下来的行程。 在社交礼仪里,这似乎就标志着一段闲聊的礼貌结束。 袁北原本想说,好。 到这儿就完了。 但。 汪露曦:[你生物钟调好了吗?下午不睡觉了吧?] 袁北原本从桌前起身,闻言又坐下了:[怎么?] 汪露曦:[emmmm,没事。] 她敲字:[我下午还可以找你说话吗?] - 在知道旅行社安排了国家博物馆的行程以后,汪露曦就开始补课了。 她不是个凡事喜欢做计划的人,但网上都说,国博不一样,这里会惩罚每一个不做攻略的人。只论近20万平方米的总建筑面积就可称震撼,其中藏品超百万件,那么多个展厅,只是基本陈列,想全部逛完,就至少要花上几天,更不要说专题和临时展览了。 汪露曦只有一下午,所以提前确定了一定要打卡和拍照的文物藏品,不浪费时间,目标明确,直接冲,想着这样起码不会跑空。 然而现实是,不仅只有她一个人持如此想法,相比之下,更为著名的这些藏品,自然而然会吸引更多的参观者。 汪露曦费了非常大的力气才挤到展柜前。 精致玻璃里摆放着的是四羊方尊,就是那个在历史教材里独占一页的珍贵文物。她还看到博物馆里随处可见捧着历史书的小孩子,大概是暑期游学,他们指着书本上的图片,与实物比对着。 说真的,汪露曦有点羡慕。 她没有这样的童年。 汪露曦:[你来过国博吗?] 袁北:[没有。] 汪露曦:[没有?] 袁北:[没有。] 遑论博物馆。 袁北细细想来,除了生活和工作必要会覆盖的区域,好像北京的许多地方他都没有去过,甚至......长城。 似乎没有刻意去游览的必要。 汪露曦不理解:[怎么会?这么多年?都没去过?] 袁北:[不感兴趣。] 汪露曦:[没去过,凭什么说不感兴趣?] 袁北:[......] 汪露曦锐评:[你可真是个低需求的人。] 低需求。 袁北笑了一声。 因为他觉得汪露曦说的对。 北京很大,精彩的东西很多,但和他有什么关系?说到底,生存的基本需求其实非常容易满足,如钢铁丛林一般的城市,蜘蛛网似的交通脉络,但真正与他所交集的,也就那么一方小小的街区,一段狭窄的道路,一个能好好睡一觉的家。 他甚至觉得汪露曦用词太文绉绉了,不够辛辣。 如果是他自评,他会说,袁北啊,真是个无聊透顶的人。 汪露曦:[袁北,你缺少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汪露曦:[我给你个机会。] 她将手里的两个冰箱贴各自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汪露曦:[品鉴一下,这两个哪个好看?我买哪个啊?] 没等袁北回复, 汪露曦:[不许说都一般,都不好看,随便,哪个都行,之类的话。] 后跟一个威胁的表情包。 ......袁北又把打好的字默默删掉了。 汪露曦:[需要给你带个礼物吗?文创店好多人,我好不容易挤进来的。] 袁北:[不用了,谢谢。] 汪露曦:[好吧。] 汪露曦:[tt其实我也没有买到最喜欢的那个,卖完了。] 国博的文创设计都很精致,前段时间网上特别火、引许多人来参观的明孝端皇后九龙九凤冠,用了点翠的工艺,奢华灿烂,以此为灵感,国博推出了蓝色小凤鸟的毛绒挂饰,毛绒绒圆滚滚的一只小鸟,很好rua,摇晃它,还会发出声音。 汪露曦这次来国博的文创购物清单里第一个,就是这个“凤啾啾”,可刚刚被工作人员告知,太火了,售罄了。 汪露曦:[我今天运气不是很好。] 袁北:[具体表现是?] 汪露曦:[文创扑空了,早上出门时想买那个老北京酸奶,也没有买到,昨天旅行社安排的酒店也一般,空调有异响,害得我一晚上吓醒了好多次。] 国博的休息区人满为患,连通道和步梯都坐满了人,汪露曦从文创区出来,看到远处的台阶上有个空位,拎起包就冲,可差几步的时候,被人抢先。 她耸耸肩:[我说的吧,运气。] 然后只能蹲在墙边给袁北发消息。 汪露曦:[你哪天有空呢?我们见一面吧?] 汪露曦:[那张拍立得还在我这里,总要给你啊。] 袁北:[不用了。] 不用了? 汪露曦:[那你住哪里,给我一个地址,我邮寄给你?] 袁北没有回复。 ......这短暂的沉默时间被汪露曦放大了。 再联想到之前几次和袁北的聊天,但凡聊到他自己,好像都讳莫如深。 谈不上失望吧。就是忽然觉得,挺没意思。 又等了一会儿。 汪露曦:[算了。] 汪露曦:[你要是不想说得详细,就告诉我一个附近的快递柜好了。你自己去拿,这总行了吧?] ...... 还是沉默着。 ......人太多了,空调底下都觉热。汪露曦手里握了把小团扇,刚在文创区买的,这会儿摇着似乎也缓解不了。 心尖儿有点燥。 有那么一瞬间,她开始自我反省,是不是她自己过分热情了? 想来也是,初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交朋友的。如果说疏离感是成年人世界必须要掌握的技能,是自我保护的武器,那么袁北的武器已经很锋利,但她的,还没开刃。 ...... 汪露曦等不下去了。有点渴,她站起身,往自动贩卖机走。 连贩卖机也排队。 机器里的饮料矿泉水全都售空了,工作人员正打开玻璃门补货。 人们纷纷四散,去找别的机器,但汪露曦没动。她站在贩卖机前想,这次总算稍微幸运那么一点了,至少,她现在排在第一个,一会儿有很多很全的饮料能选择。 工作人员关上门,锁好机器,示意汪露曦,可以买了。 她走上前,按下按钮,扫码付款。 矿泉水掉下来时有一声沉甸甸的闷响,恰好盖住了手机消息。 袁北:[现在在哪?还在国博?] 汪露曦愣了下,用胳膊夹住矿泉水,打字:[对啊。] 袁北:[什么时候结束?] 汪露曦:[早呢,一会儿闭馆了,还要去吃饭。] 汪露曦:[怎么啦?] 她拧开水喝了一口。 因为是刚刚放进机器的,不冰,喝起来口感温吞,不痛快。但对面回复的消息却恰如其分,像是解渴的冰,帮她冲刷神经,一瞬间便凉快下来—— 袁北:[今晚住哪,地址。] 袁北:[不是要见面么?] 5、【潘家园夜市】 这下轮到汪露曦沉默,大脑引擎好像也被冰水浇过了,瞬间短路,在熄火之前,还啪地冒了个小火花。 想敲字回复,手指却久久按不下去。 幸好,袁北是个擅长给台阶的人。 是替别人解围,也是替自己。 他发来语音解释,说话语气符合汪露曦的印象,声线懒洋洋,语速不快:“我的意思是,国博附近不好停车,你晚上回到酒店给我发位置,我到了给你打电话,你下来。” “照片。”他说。 汪露曦深呼吸了下。 本来也想回一段语音来着,可张了张口,发现自己被袁北的北京话带偏了,好像一时半会儿找不回自己的语音语调。 汪露曦:[哦,也可以,但会不会太麻烦?] 袁北:[本来也要出门。] 汪露曦:[去哪里?] 袁北看了看客厅,挤在同一个圆形瓦楞纸猫窝里睡觉的两只猫,头对尾,像是一副毛绒绒的太极图。 袁北:[带猫去医院检查。] 汪露曦:[你竟然还养宠物???] 袁北:[我其实挺想让你解释一下这个“竟然”。] 汪露曦:[表达一下惊讶嘛。] 汪露曦:[那你先忙,晚上见!] 袁北:[好。] ...... 袁北起身,先去柜子里翻了翻。 然后拉开抽屉,找宠物病历。 听见开抽屉的声音,两只猫腾空而起,准备接受零食投喂,可看到袁北拿出来的是出门的航空箱,吓得扭头便跑,在光洁的地砖上甩尾漂移。 ......后又被袁北拽着后脖颈拎了起来,塞进箱子。 这只猫之前得过猫传腹,是猫咪最危险的病症之一,死亡率极高,治愈后也需常常复查。医生的建议是每半年,袁北不放心,所以将复查频率提到三个月一次。 宠物生病非常耗心力。 那段时间,袁北恰好正在一个即将上线的项目里,几乎吃住在公司,只能每天趁午休开车回家,带猫去医院打针,往返一趟,再急匆匆回公司上班。 整整两个月。 猫挨了两个月的针,捡回一条命,而袁北,两个月没吃过一口正经午饭,以至于现在看到711的三明治和饭团就胃里泛酸。 好在,每次复查结果都很让人欣慰。一人一猫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 袁北从宠物医院出来,按着导航位置直接去找汪露曦。 到酒店时,路灯刚好亮起,橙黄光线似将夏夜晚风热度再提一档。 ......人已经早早在楼下等待了。 汪露曦刚刚洗完澡,头发吹了一半,接到电话就匆匆跑下楼,发梢把衣领打湿。 “给你,我觉得我拍得还行。”她邀功。 袁北闻见晚风里窜进一丝洗发水的橙花香。他把照片接了,却没有仔细看,随手揣兜里,打开后排车门,拎出一个塑料袋,递过去:“谢谢,回礼。” “呀!” 还有回礼,这是汪露曦没有想到的。 而且相较于一张单薄的照片,袁北的回礼就显得过于“厚重”了,她打开塑料袋,几样大大小小没开封的文创礼品,上面有国家博物馆的logo。 “家里翻出来的,你喜欢就拿去,放我这落灰了。” 袁北也记不清是哪一回了,好像是个周末,他帮一同事加班来着,那同事刚谈上恋爱,要跟女朋友约会,也是逛国博,不好放鸽子,遂求助袁北,过后小情侣一起请他吃饭,还送了他一堆小玩意儿。 幸而汪露曦提醒,让他想起这茬。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你想要但没买着的那个。” 当然没有了。 因为是今年的新款。 汪露曦这样想着,但没开口,只是将袋子抱在怀里,对袁北笑:“谢谢你,无功不受禄,这多不好意思。” “不客气。” 话音落,就没了下文。 晚高峰,周围车辆来来往往,两人好像都有点尴尬,至于尴尬的原因,无处可归结。 晚风烘热,汪露曦不自觉攥着塑料袋边角,她还想说点什么,但貌似和袁北真没什么可聊,网络对线尚且还能厚脸皮,如今在袁北的注视下,她莫名有点心慌慌。 路灯好热。 啊不是,好亮。 拨弄了下将干未干的发梢,她抬头,对上袁北的视线,忽然发现袁北今天好像有点儿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片刻,终于瞧出来名堂,豁一声:“你出门还抓头发了啊袁北?” “......” 早上剪完头发,理发店tony搞的,保持到现在,还没塌。 袁北有点无语,下意识抬手,却被汪露曦喊住:“别动啊,挺好看的,显年轻。” ......我谢谢你了。 让别人也尴尬,自己的尴尬就会减轻,这是汪露曦悟出来的处事哲学,她继续朝袁北笑,露两排白牙,硬是把袁北给笑得皱了眉,最后避过脸去,朝她扬扬手:“回去吧。” “我不回去,”汪露曦说,“我一会儿还要去潘家园呢,今天周五哎。” 潘家园“鬼市”,大名鼎鼎的夜市,卖什么的都有,文玩、玉石、旧货、后来多了很多年轻人摆摊,卖些手办、盘串、小摆件、吧唧和纪念品之类的小玩意儿,只有周三和周五会营业到零点。 汪露曦太好奇了,据说非常热闹,她很想去看看能淘点什么回来。 袁北看着她满脸兴奋,眼里闪光,有些一言难尽:“白天行程还是不够满?” 没累着你是吧? “累啊!”汪露曦连连点头,“但我想去看看嘛,鬼市!你不感兴趣?” 然后又自问自答:“哦我忘了,你这人,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袁北看了看路上车流,“你怎么去?” “地铁啊,我查好了。”汪露曦晃晃手机屏幕,“我先扫个共享单车去地铁站。” 这里距离最近的地铁站一点几公里,倒是不算远,但这个时间段...... 恰逢下班时间,公交车满载,蠕动前行如虫,辅路里电动车自行车前轮打后轮的,人人都是一脑门儿汗。再看看汪露曦,小姑娘抱着塑料袋在胸前,就那么盯着他......还有他的头发瞧。 又是一阵相顾沉默。 最终还是在灼灼目光里败下阵来。 袁北看了眼时间,浅浅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把那塑料袋从汪露曦手上扯过来,另一只手打开副驾车门:“上车。” 汪露曦小心翼翼:“顺路吗?” “......顺。” “谢谢!感恩!大好人!”得到肯定答案的汪露曦很乖觉,很自然,不带一丝犹豫地钻进了袁北的车里。接受帮助,心安理得地道谢,永远比扭扭捏捏要好。 她坐稳,刚系好安全带,就听见了后排一声小小的——“喵”。 “猫!” 汪露曦很惊喜。 声音的来源正躲在航空箱里,听见这一道陌生喊叫,更加紧张起来,整只猫钻进袁北铺好的小毯子里,不露一丝缝隙,没有给汪露曦任何窥探的机会。 “......怎么办,我好像吓着它了。” “那你跟它说对不起。” “对不起啊!”汪露曦真就道歉了,且态度诚恳,还侧了半边身子探到后排,伸手帮猫把小毯子的另一侧也盖严实了,“抱歉抱歉。” 袁北被逗乐,轻轻笑了声,迅速收住了,摆臭脸:“坐好!” “好好好。”汪露曦紧紧端正坐姿,塑料袋搁在腿上。只安静了一会儿,就又控制不住张口,“为什么会想养猫呢?” 开车的袁北目视前方:“你觉得我该养点什么?” “......乌龟?金鱼?”汪露曦很认真。 她代入了自己,小猫小狗小兔子,可爱是可爱,就是太需要时间和精力了,猫会掉毛,狗需要溜,兔子要做好除味工作......想来想去,照顾好自己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是她,即便需要陪伴,也应该会养那种毫不费力气的。 听说现在还流行养小石头,小海藻,往缸里放点水,什么都不用动。 汪露曦觉得这简直太适合她了。 “......” 袁北已经开始跟不上汪露曦的脑回路。 他无法想象人对着缸里的一块石头说话。 “......猫不能在车里待太久,我先把它送回家,然后再送你。” “好!没问题!” 汪露曦再次回头,这次瞧见了一条猫尾巴,露在毯子外面,甩了甩。 ...... 过了一个路口,等红灯时,在汪露曦的追问下,袁北回答起这只猫的来历:“我捡到它的时候,它就在垃圾桶旁边,一个猫包,一只猫,猫粮里有钱。” “应该是生了病,所以被弃养的。” 袁北回忆起那个时候,挺无奈的。 可看着猫粮袋子里有零有整的三百多块钱,又觉得猫的主人或许更加无奈,不是所有人都能负担得起宠物治病的昂贵费用,这大概已经是最大努力。 他在垃圾桶旁边做了半个小时思想斗争,把猫包拎回了家。 作为吸猫体质,这样的事并不算偶然。 没过几个月,也是差不多的剧情,这次是在公司,袁北下班,听见车底有猫叫,弯腰一看,一只小狸花钻在车底取暖,脏兮兮,像块小抹布。 十二月末,天冷,马上就要下雪。 袁北家中再添一员。 ...... 汪露曦幻想一人一猫在车底对视的场景,觉得很好笑。 潘家园夜市分片区,文玩珠宝看不懂,直接放弃了,她往年轻人摆摊卖小物件的片区冲,虽然也都是很常见的东西,但人多,热闹,砍价也很有意思。 袁北慢悠悠跟在身后。 汪露曦怕他跟丢了,频频回头......倒是一直在她视线范围之内,只不过瞧得出来兴致不高,没见他在哪一个摊位前停一停。 “袁北!你家猫叫什么名字?不会真叫小抹布吧?”她停在一个卖宠物用品的摊位前,这里有手工编织的猫猫小围脖,还有无声小铃铛,铃铛上还可以刻字,“我也送它们一份礼物!” “没,”袁北停在汪露曦身边,“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嗯。” 袁北其实对养宠物也没什么兴趣,并没有打算长期照顾它们,病治好了,就在网上挂了启示,给两只猫找新家。虽然不大顺利,两只都是田园猫,而且各有生病史。 “在我这落脚而已。”袁北把那铃铛放回去,“新主人会给它们取新名字。” 免得到时候名字太多,猫也会犯糊涂。 汪露曦不理解:“......毕竟是你把它们捡回来的。” “但它们迟早要走。” 很多事情,如果已知后续,乃至结局,人会产生惰性,会抗拒倾注真情实感。毕竟,结局就是比过程更加值得期待。 与持久的圆满相较,瞬时的相聚根本不值一提。那些是路途里惊鸿一瞥闪烁的星星,开一夜第二天就谢的花。 既然如此,值得付出更多吗? ...... 汪露曦不理解。 她很想反驳袁北,但一时又措不好词。 “喝水么?”袁北打断了她的思考,“我去买水。” 前边就有便利店。 “我想吃雪糕,”汪露曦扇了扇风,“有么?” ...... 两分钟以后,她得到了一根大红果冰棍。 袁北说这是童年。 汪露曦觉得袁北的童年味道不错,就是冻得太结实了,得嘬着吃。 还有一罐老北京酸奶,玻璃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 “不是说白天没买着?”连同吸管一起,袁北递过来。 俩人一起坐在台阶上望天。 入夜,空气里的热度总算降下去些,汪露曦的头发也吹干了,用抓夹夹在脑后,像只松垮垮的毽子。 原本想就这么着了,但碍于袁北似笑非笑地看了她好几眼,只好又从手腕褪下发绳,认真扎了个马尾。 聊天的内容也很闲适松散。 “你那团,还有几天?” “两天。”汪露曦咬着冰棍,偷偷看袁北的侧脸,看他耳朵的形状,下颌,侧颈那块很白的皮肤,还有浅浅的血管。 风轻轻扫过。 “之后什么打算?” “离学校报道还有一段时间,我暂时还不能去宿舍住,接下来应该会找个便宜的青旅,然后一个人转转。” “嗯。”袁北说,“注意安全。” ...... 无后话了。 汪露曦咬下最后一口快要融化的冰棍。 红果味道酸酸的,她看着木棍上染的半截红,心情忽然莫名其妙变得很糟糕。 又逛了一圈,依旧是什么也没买,两手空空回到酒店。 ...... 同住的奶奶已经睡了。 汪露曦不得不轻手轻脚去洗澡,回到床上,翻看晚上拍的照片。 那些热闹的摊位,拥挤的人头......朋友圈得到了很多人点赞,夸她特种兵。 不过其中没有袁北。 他还是个从来不发朋友圈的选手,一条短横,半年可见。 心里好像被蚊子叮了一口那样痒。 汪露曦把袁北送她的那些文创摆开,摆在床上,还有酸奶的玻璃罐,她喝完刷干净了,借着床头感应灯的微弱光线,拍了一张大合照,发了过去。 汪露曦:[袁北,你到家了吗?] 没有回复。 汪露曦:[今天谢谢你的礼物,还有陪我逛夜市。] 没有回复。 汪露曦:[我可以看看你的另一只猫吗?长什么样子?] 还是没有回复。 她在床上滚了几个来回,又狂躁地伸伸胳膊蹬蹬腿,拿来手机看一眼,放下,胡思乱想很久,再看一眼,时间却只跳了一分钟。 ......忍不住了。 找朋友告状。 汪露曦:[救命!怎么办!我碰到了一个男的!] 朋友:[?首都已经快进到按性别限号出行了?] 汪露曦:[......] 汪露曦:[我的意思是,很好看的、很让人心动的、男的。] 朋友了然:[哦,crush?] 汪露曦细细咂摸两下:[可以这么说。] 朋友:[细聊。] 细聊,又能怎么细聊呢?汪露曦回想她认识袁北的这几天,说过的话,见过的面,种种犹如瞬间点燃的焰火,升空,炸开,星星点点,在心里簌簌四散。 这种东西,太多,太乱,太杂,真的没法讲。 也太主观了。 她索性将和袁北的所有聊天记录全选,一起发给朋友,请人帮忙决断。 几分钟后。 朋友发来评价:[天,这男的好装。] 汪露曦:[?] 汪露曦:[哪有!!!] 她猜想或许是线上聊天太过片面,于是尽可能详细地补充了她和袁北见面的种种细节,可朋友听了,更加笃定:[我确定这就是个老手,故意撩你呢,这种人离远一点,你搞不定的。] “看聊天记录就能看出来,很闷骚的一个人,”朋友急了,干脆发来长语音,“别的就不说了,你们认识这些天,你对他了解多少呢?或者说,他向你透露了多少呢?他是干什么的?做什么工作?年龄?住在哪里?” 汪露曦:[这个我知道!今晚陪他送猫,我知道他住哪个小区了!] “......” 朋友被气笑了, “你傻不傻?恕我直言,他连名字都未必是真的,旅游认识的人,怎么能当真嘛,也就你,一张白纸似的摊给人家看,况且他比你大不少吧?又有一张好皮相,说不定感情经验丰富,聪明得很,情商也高,拿捏你还不跟玩儿似的。” 汪露曦紧紧抿着唇,不服。 朋友继续补刀:“你不要不服气,他根本就是故意装得高冷神秘,勾你兴趣,欲擒故纵,伺机下手罢了。不信你就试试他。” ......可是怎么试呢? 汪露曦再次打开袁北的对话框,发现袁北刚刚发来了一条消息,简短回复,说他已经到家,让她早点睡。 汪露曦思索再三,敲字:[袁北,你为什么从来不发朋友圈?] 真的是故意装神秘吗? 真的是看穿她就吃这套,所以故意吊她? 还是说,她暂且没有资格,窥得他生活的一个小角? 包括晚上聊的那些......袁北,真的是她眼里的袁北吗? 汪露曦莫名心慌,腾地一下坐起,床上摆着的东西纷纷落地,掉在地毯上,一声声闷响,酸奶玻璃罐滚了很远。 汪露曦:[袁北,你该不会是个坏人吧?] 汪露曦:[袁北?] ...... 手机另一端,正在输入了很久:[早点睡。晚安。] !!! 淦!!! 汪露曦被气到了,好像斗志也随之被点燃。 她编了好长一段文字,包括但不限于,她觉得袁北是个很好的人,又对北京很了解,他们有共同话题,聊天很开心。 她的团马上就要结束了,而鉴于袁北最近赋闲,那么,有没有可能,邀请袁北和她一起在北京逛一逛呢? 汪露曦:[我虽然付不起私人定制的导游费,但可以负责你的一日三餐,你随便挑,我请客。] 怕不够正式,又补一句:[我是认真的。] 然后又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等待期间,她再次打开朋友圈,想看看新点赞,却意外发现袁北发了一张照片,就在动态的最新一条。 从不更新朋友圈的人,今天却有了动作——照片里,两只猫趴在桌上睡觉,桌面陈设自然随意,未经整理,汪露曦瞧见了杯子、书架、键盘......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通通被虚化掉了。因聚焦而清晰的,只有桌上的相框。 汪露曦动动手指,将照片放大,终于看清相框里的内容。 那是穿着学士服的袁北,身后明晃晃的,是学校大门。 是她马上要去报道的,学校大门。 配文却只有两个字:“看猫。” 汪露曦忽然呼吸不畅。 好像裹进热气球里升上了天,心虚又惭愧,还有些被人勘探的窘迫。 朋友有句话说对了,袁北他真的很聪明,情商也很高。 [你还没有回答我。] 她戳了戳袁北的头像。 愿意和我一起吗? 你,和我,我们两个? 这一次,袁北倒是没有迟疑:[抱歉。] 他回复很快,也很体面:[好好玩,遇到困难可以找我,注意安全。] ...... 热气球随之爆炸了。 砰的一声。 汪露曦从半空中猛然下坠,身体似穿过云层,有巨大的失重感,不带任何缓冲地一落到底,狼狈不堪。 她强忍着,回了一句:[我知道啦,晚安。] 然后截图,发给朋友:[喏,我试过了。] 我试过了。 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床头感应灯熄灭了,手机也暗了下去。 汪露曦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不知该为此高兴还是难过。 7、【北海北】 早高峰的地铁六号线,差点把汪露曦挤成液态。 她上地铁时故意选择了“强冷”车厢,可再强力的空调冷风也驱散不了打工人早八的怨气,隔了几个乘客,汪露曦听见了争吵声,好像是谁上车时不小心挤了谁的肩膀,或是踩了谁的脚。车厢里严丝合缝的,她完全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能默默抱紧胸前的双肩包,护严实了,然后屏息,以此抵抗车厢里并不好闻的气味。 到北海北站,下车,b口出。 早点出门的确更舒适,毒太阳好像还没醒,从地铁站的电梯上来,见到蓝天一角的同时有清风拂面。 她就站在地铁口,在清风里,在片隅阴凉之下等待。 约好地铁口见的,她没有迟到,袁北则更不像是个会迟到的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想发微信问问袁北,但又觉得催促没必要,索性继续站定,仰头,闭上眼睛。 等啊等。 是什么时候发觉身边有人来了呢? 大概是清风里带来一丝丝不一样的气息,很浅,很淡,有些涩味,像是带着露水的青草,又像是淋过一场雨的树。 她睁开眼睛,几乎是同一瞬间,听到了一声轻笑。 气息的来源,袁北站在她身侧,半边身子在阳光底下,被直射着。 汪露曦的第一反应是打量他穿着。 凭借这些日子的了解,不得不承认,袁北的审美真好,起码在打扮自己这方面很得体,又有自己的风格。昨天是神秘地下练习生,今天就又变回日系杂志风了,身高腿长的,阳光底下,他又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说了句早。 “早......”汪露曦收回目光,“到了干嘛不说话?” “看见一人大早上在地铁口练吐纳,挺有意思,多看了会儿。” 汪露曦愣了半晌才发觉他在说她。 “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你管我。”她向前半步,又用力闻了两下。好奇怪,刚刚那味道又没了。 袁北没动:“干嘛呢?” “没事,”汪露曦说,“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在袁北回答的同时,双肩包拉链已经拉开了,汪露曦敞开包,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零食和饮料,满眼期待地往前递了递。 袁北甚至瞧见了一连排娃哈哈ad钙奶。 “你小学生郊游啊?” “不吃算了,一会儿走饿了别求我。”她唰一下又把拉链拉上了。 “......” 两个人的对话模式好像发生了微妙变化,斗嘴占比变高了,呛袁北让她感到愉悦,汪露曦察觉到了,只是暂且不知这代表什么。 ...... “左边?还是右边来着?” 离地铁口最近的公园大门就在几百米之外,但汪露曦忘记了路线,想要打开手机导航,袁北已经拽着她的“凤啾啾”往前走了。 “拽坏了你赔我一个!” “赔你十个,”袁北说,“快点儿,一会人多了。” - 北海公园是古代皇家园林,也是明清帝王御苑。 所谓北海,当然没有海,其实是一片湖,琼华岛居于湖心位置。岛上还有永安寺,因为有一尊藏式白塔,所以也称白塔寺。 汪露曦从踏进公园的那一刻就开始哼歌了——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白塔,绿树红墙,确实就和小时候音乐书里的插画一样嘛。美中不足的是,人太多了,他们已经为了躲避高峰而选择早上出行了,却还是险些被人群淹没。已经有几个举着小旗的导游带着旅行团进去了。 汪露曦之前报的那个团时间还是太短,没有涵盖这里,不过没关系,她现在有了私人导游。 厚脸皮,呲牙笑,走上前,她拍拍袁北的肩:“袁导?现在呢?该往哪走啊?” 反正都是环湖,无非是两个方向选一个。 两个人在原地站定。袁北放下手机,轻扬下巴,示意刚刚人群涌过的方向:“西边景点多。” 静心斋、西天梵境、快雪堂、还有非常著名的九龙壁都在西侧,这也是大多数游客入园以后选择的路线。 “很熟嘛袁导。你常来吗?” “还行。”袁北说,“去年有朋友到北京玩,给他带过路。” “怪不得,”汪露曦扯扯嘴角,“我还以为你昨晚临时补课了。比上次去天坛的讲解强多啦!” 这阴阳怪气的夸赞,袁北假装没听到。 “那小时候呢?你小时候不来这里玩吗?我还以为你从小在这长大,这些景点都已经逛吐了呢。” “也来......”袁北似乎不想接这话茬,他左右环顾一圈,然后“拎”着汪露曦,往东边走,“反方向吧。” 以防西侧游客太多,一会儿有人要拍照,镜头里全是脑袋,怕是会失望。 “嘿,袁北,我们划船吧!” 汪露曦瞧见湖边还有码头,有电瓶船和脚踏船。湖面已经有舟泛起,远远望去,彩色船篷缓慢移动,相交,错开。 袁北点点头,往码头售票处走。 中国人的口头禅,横竖来都来了,玩到尽兴当然最好,他不做那扫兴的人,可下一秒,又被人喊住,汪露曦倏地抓住了他衣摆,摇了摇:“算了算了,我又不想玩了。” “?” 袁北发觉自己好像正在慢慢习惯汪露曦想一出是一出的脑回路,但偶尔,还是会被她突如其来的三下两下搞到无语。他问:“怎么了?” “没怎么啊,怕水呗。” 怕水? 袁北心说这姑娘怕是忘了自己微信头像就是在海边踩水的自拍。 ...... 汪露曦假装没看见袁北的诧异。 她才不会告诉袁北,是因为她刚刚观察到上船要穿黄色的救生衣,鼓鼓的,真的好丑,不想在袁北面前丢脸,还有,她今天还化了点妆来着,划完船,妆怕是要花掉......不过话说,袁北瞧出她今天有哪里不一样吗? 沿着湖边往前。 两人步速都很慢。 相较之下,袁北要更慢一些。游客少的地方,他们会并排走,但若拥挤,则会一前一后,袁北会很自觉地落下两步,似乎已经习惯了跟在她身后,不会太远。汪露曦只要回头,必定一眼看见他。 当然了,他出挑,人群中瞩目,这也是原因之一。 汪露曦这样想着,再于拥挤人潮里与袁北目光相接时,心里就忽然有点小雀跃。 周围吵,他不作声,只以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汪露曦笑了笑,转过了头,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 湖边一阵扑腾声。 是水花泛起的响动。 有游客在惊呼,似乎是有什么鸟,贴着湖飞过,最后擦着水面踩刹车,优雅降落,几只,凫在湖中央。 羽毛是暗中带着彩,好像油汪汪的金属色,阳光一照,特别显眼。 汪露曦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她怕袁北没看着,所以猛地抓住袁北的胳膊,指着湖面:“鸳鸯!” “......”袁北无言,“那是鸭子。” “就是鸳鸯!” “鸭子,绿头鸭。” “鸳鸯!” “......” 鸳鸯这么大个儿?脑袋还绿油油? 袁北不争辩,他示意汪露曦:“你去问问别人。” 问就问,汪露曦社牛,正好见旁边站了个老大爷,正甩胳膊锻炼呢,她十分踊跃地跑了过去。从袁北的视角看,汪露曦很礼貌地打断,然后指着湖提问,不知老大爷说了什么,小姑娘再回来时,面色如常,理直气壮。 “就是鸳鸯,大鸳鸯,感情和谐,所以吃胖了呗,你管那么多呢你。” 袁北没忍住,大笑着推她往前:“你大可以说它是野鸡,丹顶鹤,或是企鹅。随你。” 带她挤出人群。 - 路过画舫斋,再一路往南,经过公园南门,到了团城。 大多数游客会选择登琼华岛,在岛上参观完寺庙和景点,可以乘大摆渡船横穿,直接到西侧的五龙亭,会省□□力和时间,所以袁北叫住了汪露曦。 “你累吗?” “不累,”袁北说,“你不是要拍白塔么?” 汪露曦说过了,湖中央的白塔,是她此行北海公园的主要目的,它值得亲临,近距离,细细欣赏。 毕竟,这可是北海的白塔。 “不去啦,远观比近看更好看,有一个绝佳机位,我查攻略查到的,等下带你去。”汪露曦说。 袁北今天也算是见识了汪露曦旅途中拍照留念的流程。 她刚刚已经端着拍立得拍了不少景儿了,但并不拘泥于景点本身,取景角度时常令袁北感到意外,就比如,她刚刚没有拍湖面,没有拍远处绿树掩映下的红墙与石雕,没有拍岛上最著名的“琼岛春阴”石碑......这些游客聚集的地方,汪露曦通通匆忙略过了,反倒是对着那两只野鸭,咔嚓来上一张。 袁北不大理解,北海的鸭子有什么特别么?进了全聚德或便宜坊,倒是会涨涨身价。 “以后我再看到这两只鸳......鸭子的照片,就会想起你,想起今天我们出来玩,这很有意义啊!”汪露曦自有一番逻辑,“那些石碑,红墙,湖,和我没有关系,但这两只鸭子,和我有关系。你懂吗?” “可它们还是两只鸭子。” “......袁北你对浪漫过敏是不是!”汪露曦被气着了,“是鸭子,也不是鸭子......算了,懒得理你。喝水吗?” 她打开包,掰了两瓶娃哈哈。 “......”袁北是犹豫过的,犹豫过后,还是接了。 俩人就站在树荫底下,双双沉默,各自解决了一瓶ad钙,汪露曦喝得快,吸管吸得哗啦哗啦响。 - 可能吧。 袁北想,他不仅抵触所谓的浪漫,而且对一切虚无的仪式感、转瞬即逝的事物都有抗拒,甚至是反感。 汪露曦给他下的几个定论:低需求,缺少发现美的眼睛,如今有加了一个对浪漫过敏。哪一条也不算冤枉他。 一个庸俗的悲观人士,一个被现实主义和犬儒主义双双鄙视的虚无主义者,时常会怀疑生活本身的意义,却又因不想被人说矫情,装文艺,而不得不伪装得积极又上进。 不想被思考裹挟,最好的方式就是放弃思考。 反正人的一生那么短,谁能拍着胸脯说自己活明白了? 袁北忽然想起发小说他的话:“袁北你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单身么?因为老天有眼,哪个姑娘要是跟了你,可是倒了霉了。” 负能量会传染。 想到这里的时候,刚好听见汪露曦喊他:“袁北袁北!你快过来!” ...... 收了思绪走过去,发现汪露曦站在快雪堂门口,抬头望。 快雪堂是也是北海公园景点之一,从前是皇帝行宫,皇家三进院落,如今是书法博物馆,可供参观。进门第一块刻碑汪露曦就看不懂了,而且没瞧见标注,袁北走到她身边站定,瞄了一眼,是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 “你蒙我的吧袁导?”汪露曦讶异,讶异完又笑,“我没指望你真的懂啊,我可以去找人问问的。” 袁北这会儿仿佛又恢复了那副烧包样,他居高临下,睨着汪露曦:“那你看谁顺眼问去吧,别跟着我啊。” 就跟。 汪露曦背着包,屁颠屁颠跟在袁北后头。 恰逢这几天有特展,且免费,参观的游客非常多,汪露曦借此机会发现了袁北的技能点——他好像很懂书画。 不是好像,是确定,是非常。 至少那些挂在展览里的书法作品,汪露曦是看不懂的,漂亮是漂亮,她不知写的是什么,但袁北可以给她解答,极尽详细。 “小时候,我爷爷说我性格不好,逼我练书法。”袁北说。 汪露曦觉得这句话信息量很大,她想问问,性格不好,是怎么个不好呢?但人太多了,来不及细盘。她只是有些疑惑,至少到现在为止,她眼中的袁北全是优点。 这话可就没法说出口了。一是不好意思,二是怕他飘。 “这个,这个我认得,”汪露曦在人群中一把拽住袁北的手腕,下一霎又觉不合适,赶紧松开了,“......这个,滕王阁序,是吧。” ......还等着被夸呢。 可一转眼,人都走了。 - 袁北没有在那些字画之中久待,有点憋闷,或许是太过拥挤。 绕过九龙壁,汪露曦要打卡的最后一处景点是西天梵境,也叫大西天,是明代的喇嘛庙。 汪露曦觉得这名字很好听,有宗教色彩,很像神话中的地名。这里最负盛名的是巨大的琉璃牌楼,工艺奢华又精细,乾隆皇帝御笔,牌楼上方南面书写“华藏界”,北面“须弥春”。 汪露曦没有宗教信仰,涉及到寺庙,很多东西不懂,但没关系,有袁导嘛。 袁北和她解释起“须弥山”的概念,人们用须弥比喻巨大,用芥子形容微小,所谓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听上去很玄妙,又很有哲学意味。 汪露曦今天是个好学生。 在袁北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认真听讲,等说完了,她把自己的手机放回书包侧边,然后朝袁北伸出手:“你的手机借我用用?感觉没记住呢,要再查一下。我手机没多少电了,一会儿出去借个充电宝。” 袁北不疑有他,把手机递过去。 片刻后,还回来。 汪露曦好像心情忽然大好。 她再次抓住袁北的手腕,这次久了些。 男人的骨骼,终究是有些微差别,她能够感觉到手心里他的腕骨,冷硬的,凸出的,明朗的。 她拽着袁北快步跑了几步,来到那琉璃牌楼的北面,后退,再后退,然后松开了手。 汪露曦指着那牌楼中间,精雕细琢的拱形门:“你看!” 透过那小小的拱门,恰好,能看见北海一角,而北海中央的白塔就那么不偏不倚,出现在拱门正中央。 像是一个画框,框着它,拱门之内,视线被遮严,但在那拱门之外,藏着宽阔风景。 红墙,碧水,白玉栏杆。 越过湖边垂柳,蓝色天际似要降落,一切遥遥在望。 那是北海。 那是北海的白塔。 这就是汪露曦提前做攻略找到的,白塔的最佳拍摄角度,甚至刚好能将牌楼上的字揽入画面中,仿佛通过狭路,觅得另一番广阔天地。 汪露曦深深呼吸,然后举起了拍立得。 这是属于今天的“时刻”。 ...... “袁北。” 袁北站在她身侧,没有作声。 “袁北!” “说。” “你个骗子,还带朋友来呢,我刚看你手机了,浏览记录都没删,昨晚现补的课吧?” 汪露曦嗤嗤笑着,闭上了眼睛。 周围游客真不少。 但她不在意,与白塔同在一片风景里,这太珍贵了,她要闭上眼睛好好感受,旁人的眼光,无所谓。 不仅如此,她还邀请袁北一起。 于是。 在熙攘的游客之间,在热辣的太阳底下,俩人跟傻子似的并排站着,闭着眼睛,静静听着周围喁喁人声。 汪露曦还想抓袁北手腕来着,但没抹得开面儿。 “别动,陪我站十分钟。”她说。 “不嫌晒了?” “晒嘛,反正也没你白,我放弃了。” 湖面有风拂过来,凉凉的,好像一层柔软的纱,在脸上轻轻扫过,又消失了。 汪露曦沉默着,忍住了想说话的冲动,她很不想打搅这一刻,两个人,难得的、产生共鸣的时刻。 或许吧?或许是有共鸣吧? 就好比她刚刚看到《滕王阁序》的那一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 再好比,须弥之中,难得一隅。 天地这样大,一个人,或是一个瞬间。 汪露曦再一次闻到了袁北身上的气息,青草,露水,大雨,或是树冠......管它是什么呢,总之,被风送到了她的鼻子里。 她想,不论过了多久,她都会记得这个味道,记得这一天,记得袁北,记得这一刻。 “袁北?” “嗯。” “你用什么香水啊?” “......” “别误会,很好闻,就是好奇。” 袁北淡淡地:“你好奇的玩意儿真不少。” “害,你还不了解我。”汪露曦笑着。 她仍闭目,仰头,感受风,所以并不知晓,袁北先她一步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她的侧脸。 被风悠起的刘海儿,纤细的睫毛,翘起的鼻尖,还有鼻尖上挂着的一滴汗。 袁北终于看到汪露曦化妆的痕迹了。 因为观察到粉底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很久,很久。 汪露曦仍闭着眼,听见一声笑,于是皱了眉,指责袁北:“笑什么,你严肃点!” 不懂珍惜! “......” 汪露曦满意了,深深吸气,缓缓吐出。 水还在荡,风还在续。 她只觉自在,却无法探得袁北心中所想,更加无从得知,此时的她,连同白塔,一起被袁北记下了。 这一天,这一刻。 北海北。 人间世,须弥春。 7、【北海北】 早高峰的地铁六号线,差点把汪露曦挤成液态。 她上地铁时故意选择了“强冷”车厢,可再强力的空调冷风也驱散不了打工人早八的怨气,隔了几个乘客,汪露曦听见了争吵声,好像是谁上车时不小心挤了谁的肩膀,或是踩了谁的脚。车厢里严丝合缝的,她完全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能默默抱紧胸前的双肩包,护严实了,然后屏息,以此抵抗车厢里并不好闻的气味。 到北海北站,下车,b口出。 早点出门的确更舒适,毒太阳好像还没醒,从地铁站的电梯上来,见到蓝天一角的同时有清风拂面。 她就站在地铁口,在清风里,在片隅阴凉之下等待。 约好地铁口见的,她没有迟到,袁北则更不像是个会迟到的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想发微信问问袁北,但又觉得催促没必要,索性继续站定,仰头,闭上眼睛。 等啊等。 是什么时候发觉身边有人来了呢? 大概是清风里带来一丝丝不一样的气息,很浅,很淡,有些涩味,像是带着露水的青草,又像是淋过一场雨的树。 她睁开眼睛,几乎是同一瞬间,听到了一声轻笑。 气息的来源,袁北站在她身侧,半边身子在阳光底下,被直射着。 汪露曦的第一反应是打量他穿着。 凭借这些日子的了解,不得不承认,袁北的审美真好,起码在打扮自己这方面很得体,又有自己的风格。昨天是神秘地下练习生,今天就又变回日系杂志风了,身高腿长的,阳光底下,他又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说了句早。 “早......”汪露曦收回目光,“到了干嘛不说话?” “看见一人大早上在地铁口练吐纳,挺有意思,多看了会儿。” 汪露曦愣了半晌才发觉他在说她。 “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你管我。”她向前半步,又用力闻了两下。好奇怪,刚刚那味道又没了。 袁北没动:“干嘛呢?” “没事,”汪露曦说,“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在袁北回答的同时,双肩包拉链已经拉开了,汪露曦敞开包,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零食和饮料,满眼期待地往前递了递。 袁北甚至瞧见了一连排娃哈哈ad钙奶。 “你小学生郊游啊?” “不吃算了,一会儿走饿了别求我。”她唰一下又把拉链拉上了。 “......” 两个人的对话模式好像发生了微妙变化,斗嘴占比变高了,呛袁北让她感到愉悦,汪露曦察觉到了,只是暂且不知这代表什么。 ...... “左边?还是右边来着?” 离地铁口最近的公园大门就在几百米之外,但汪露曦忘记了路线,想要打开手机导航,袁北已经拽着她的“凤啾啾”往前走了。 “拽坏了你赔我一个!” “赔你十个,”袁北说,“快点儿,一会人多了。” - 北海公园是古代皇家园林,也是明清帝王御苑。 所谓北海,当然没有海,其实是一片湖,琼华岛居于湖心位置。岛上还有永安寺,因为有一尊藏式白塔,所以也称白塔寺。 汪露曦从踏进公园的那一刻就开始哼歌了——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白塔,绿树红墙,确实就和小时候音乐书里的插画一样嘛。美中不足的是,人太多了,他们已经为了躲避高峰而选择早上出行了,却还是险些被人群淹没。已经有几个举着小旗的导游带着旅行团进去了。 汪露曦之前报的那个团时间还是太短,没有涵盖这里,不过没关系,她现在有了私人导游。 厚脸皮,呲牙笑,走上前,她拍拍袁北的肩:“袁导?现在呢?该往哪走啊?” 反正都是环湖,无非是两个方向选一个。 两个人在原地站定。袁北放下手机,轻扬下巴,示意刚刚人群涌过的方向:“西边景点多。” 静心斋、西天梵境、快雪堂、还有非常著名的九龙壁都在西侧,这也是大多数游客入园以后选择的路线。 “很熟嘛袁导。你常来吗?” “还行。”袁北说,“去年有朋友到北京玩,给他带过路。” “怪不得,”汪露曦扯扯嘴角,“我还以为你昨晚临时补课了。比上次去天坛的讲解强多啦!” 这阴阳怪气的夸赞,袁北假装没听到。 “那小时候呢?你小时候不来这里玩吗?我还以为你从小在这长大,这些景点都已经逛吐了呢。” “也来......”袁北似乎不想接这话茬,他左右环顾一圈,然后“拎”着汪露曦,往东边走,“反方向吧。” 以防西侧游客太多,一会儿有人要拍照,镜头里全是脑袋,怕是会失望。 “嘿,袁北,我们划船吧!” 汪露曦瞧见湖边还有码头,有电瓶船和脚踏船。湖面已经有舟泛起,远远望去,彩色船篷缓慢移动,相交,错开。 袁北点点头,往码头售票处走。 中国人的口头禅,横竖来都来了,玩到尽兴当然最好,他不做那扫兴的人,可下一秒,又被人喊住,汪露曦倏地抓住了他衣摆,摇了摇:“算了算了,我又不想玩了。” “?” 袁北发觉自己好像正在慢慢习惯汪露曦想一出是一出的脑回路,但偶尔,还是会被她突如其来的三下两下搞到无语。他问:“怎么了?” “没怎么啊,怕水呗。” 怕水? 袁北心说这姑娘怕是忘了自己微信头像就是在海边踩水的自拍。 ...... 汪露曦假装没看见袁北的诧异。 她才不会告诉袁北,是因为她刚刚观察到上船要穿黄色的救生衣,鼓鼓的,真的好丑,不想在袁北面前丢脸,还有,她今天还化了点妆来着,划完船,妆怕是要花掉......不过话说,袁北瞧出她今天有哪里不一样吗? 沿着湖边往前。 两人步速都很慢。 相较之下,袁北要更慢一些。游客少的地方,他们会并排走,但若拥挤,则会一前一后,袁北会很自觉地落下两步,似乎已经习惯了跟在她身后,不会太远。汪露曦只要回头,必定一眼看见他。 当然了,他出挑,人群中瞩目,这也是原因之一。 汪露曦这样想着,再于拥挤人潮里与袁北目光相接时,心里就忽然有点小雀跃。 周围吵,他不作声,只以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汪露曦笑了笑,转过了头,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 湖边一阵扑腾声。 是水花泛起的响动。 有游客在惊呼,似乎是有什么鸟,贴着湖飞过,最后擦着水面踩刹车,优雅降落,几只,凫在湖中央。 羽毛是暗中带着彩,好像油汪汪的金属色,阳光一照,特别显眼。 汪露曦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她怕袁北没看着,所以猛地抓住袁北的胳膊,指着湖面:“鸳鸯!” “......”袁北无言,“那是鸭子。” “就是鸳鸯!” “鸭子,绿头鸭。” “鸳鸯!” “......” 鸳鸯这么大个儿?脑袋还绿油油? 袁北不争辩,他示意汪露曦:“你去问问别人。” 问就问,汪露曦社牛,正好见旁边站了个老大爷,正甩胳膊锻炼呢,她十分踊跃地跑了过去。从袁北的视角看,汪露曦很礼貌地打断,然后指着湖提问,不知老大爷说了什么,小姑娘再回来时,面色如常,理直气壮。 “就是鸳鸯,大鸳鸯,感情和谐,所以吃胖了呗,你管那么多呢你。” 袁北没忍住,大笑着推她往前:“你大可以说它是野鸡,丹顶鹤,或是企鹅。随你。” 带她挤出人群。 - 路过画舫斋,再一路往南,经过公园南门,到了团城。 大多数游客会选择登琼华岛,在岛上参观完寺庙和景点,可以乘大摆渡船横穿,直接到西侧的五龙亭,会省□□力和时间,所以袁北叫住了汪露曦。 “你累吗?” “不累,”袁北说,“你不是要拍白塔么?” 汪露曦说过了,湖中央的白塔,是她此行北海公园的主要目的,它值得亲临,近距离,细细欣赏。 毕竟,这可是北海的白塔。 “不去啦,远观比近看更好看,有一个绝佳机位,我查攻略查到的,等下带你去。”汪露曦说。 袁北今天也算是见识了汪露曦旅途中拍照留念的流程。 她刚刚已经端着拍立得拍了不少景儿了,但并不拘泥于景点本身,取景角度时常令袁北感到意外,就比如,她刚刚没有拍湖面,没有拍远处绿树掩映下的红墙与石雕,没有拍岛上最著名的“琼岛春阴”石碑......这些游客聚集的地方,汪露曦通通匆忙略过了,反倒是对着那两只野鸭,咔嚓来上一张。 袁北不大理解,北海的鸭子有什么特别么?进了全聚德或便宜坊,倒是会涨涨身价。 “以后我再看到这两只鸳......鸭子的照片,就会想起你,想起今天我们出来玩,这很有意义啊!”汪露曦自有一番逻辑,“那些石碑,红墙,湖,和我没有关系,但这两只鸭子,和我有关系。你懂吗?” “可它们还是两只鸭子。” “......袁北你对浪漫过敏是不是!”汪露曦被气着了,“是鸭子,也不是鸭子......算了,懒得理你。喝水吗?” 她打开包,掰了两瓶娃哈哈。 “......”袁北是犹豫过的,犹豫过后,还是接了。 俩人就站在树荫底下,双双沉默,各自解决了一瓶ad钙,汪露曦喝得快,吸管吸得哗啦哗啦响。 - 可能吧。 袁北想,他不仅抵触所谓的浪漫,而且对一切虚无的仪式感、转瞬即逝的事物都有抗拒,甚至是反感。 汪露曦给他下的几个定论:低需求,缺少发现美的眼睛,如今有加了一个对浪漫过敏。哪一条也不算冤枉他。 一个庸俗的悲观人士,一个被现实主义和犬儒主义双双鄙视的虚无主义者,时常会怀疑生活本身的意义,却又因不想被人说矫情,装文艺,而不得不伪装得积极又上进。 不想被思考裹挟,最好的方式就是放弃思考。 反正人的一生那么短,谁能拍着胸脯说自己活明白了? 袁北忽然想起发小说他的话:“袁北你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单身么?因为老天有眼,哪个姑娘要是跟了你,可是倒了霉了。” 负能量会传染。 想到这里的时候,刚好听见汪露曦喊他:“袁北袁北!你快过来!” ...... 收了思绪走过去,发现汪露曦站在快雪堂门口,抬头望。 快雪堂是也是北海公园景点之一,从前是皇帝行宫,皇家三进院落,如今是书法博物馆,可供参观。进门第一块刻碑汪露曦就看不懂了,而且没瞧见标注,袁北走到她身边站定,瞄了一眼,是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 “你蒙我的吧袁导?”汪露曦讶异,讶异完又笑,“我没指望你真的懂啊,我可以去找人问问的。” 袁北这会儿仿佛又恢复了那副烧包样,他居高临下,睨着汪露曦:“那你看谁顺眼问去吧,别跟着我啊。” 就跟。 汪露曦背着包,屁颠屁颠跟在袁北后头。 恰逢这几天有特展,且免费,参观的游客非常多,汪露曦借此机会发现了袁北的技能点——他好像很懂书画。 不是好像,是确定,是非常。 至少那些挂在展览里的书法作品,汪露曦是看不懂的,漂亮是漂亮,她不知写的是什么,但袁北可以给她解答,极尽详细。 “小时候,我爷爷说我性格不好,逼我练书法。”袁北说。 汪露曦觉得这句话信息量很大,她想问问,性格不好,是怎么个不好呢?但人太多了,来不及细盘。她只是有些疑惑,至少到现在为止,她眼中的袁北全是优点。 这话可就没法说出口了。一是不好意思,二是怕他飘。 “这个,这个我认得,”汪露曦在人群中一把拽住袁北的手腕,下一霎又觉不合适,赶紧松开了,“......这个,滕王阁序,是吧。” ......还等着被夸呢。 可一转眼,人都走了。 - 袁北没有在那些字画之中久待,有点憋闷,或许是太过拥挤。 绕过九龙壁,汪露曦要打卡的最后一处景点是西天梵境,也叫大西天,是明代的喇嘛庙。 汪露曦觉得这名字很好听,有宗教色彩,很像神话中的地名。这里最负盛名的是巨大的琉璃牌楼,工艺奢华又精细,乾隆皇帝御笔,牌楼上方南面书写“华藏界”,北面“须弥春”。 汪露曦没有宗教信仰,涉及到寺庙,很多东西不懂,但没关系,有袁导嘛。 袁北和她解释起“须弥山”的概念,人们用须弥比喻巨大,用芥子形容微小,所谓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听上去很玄妙,又很有哲学意味。 汪露曦今天是个好学生。 在袁北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认真听讲,等说完了,她把自己的手机放回书包侧边,然后朝袁北伸出手:“你的手机借我用用?感觉没记住呢,要再查一下。我手机没多少电了,一会儿出去借个充电宝。” 袁北不疑有他,把手机递过去。 片刻后,还回来。 汪露曦好像心情忽然大好。 她再次抓住袁北的手腕,这次久了些。 男人的骨骼,终究是有些微差别,她能够感觉到手心里他的腕骨,冷硬的,凸出的,明朗的。 她拽着袁北快步跑了几步,来到那琉璃牌楼的北面,后退,再后退,然后松开了手。 汪露曦指着那牌楼中间,精雕细琢的拱形门:“你看!” 透过那小小的拱门,恰好,能看见北海一角,而北海中央的白塔就那么不偏不倚,出现在拱门正中央。 像是一个画框,框着它,拱门之内,视线被遮严,但在那拱门之外,藏着宽阔风景。 红墙,碧水,白玉栏杆。 越过湖边垂柳,蓝色天际似要降落,一切遥遥在望。 那是北海。 那是北海的白塔。 这就是汪露曦提前做攻略找到的,白塔的最佳拍摄角度,甚至刚好能将牌楼上的字揽入画面中,仿佛通过狭路,觅得另一番广阔天地。 汪露曦深深呼吸,然后举起了拍立得。 这是属于今天的“时刻”。 ...... “袁北。” 袁北站在她身侧,没有作声。 “袁北!” “说。” “你个骗子,还带朋友来呢,我刚看你手机了,浏览记录都没删,昨晚现补的课吧?” 汪露曦嗤嗤笑着,闭上了眼睛。 周围游客真不少。 但她不在意,与白塔同在一片风景里,这太珍贵了,她要闭上眼睛好好感受,旁人的眼光,无所谓。 不仅如此,她还邀请袁北一起。 于是。 在熙攘的游客之间,在热辣的太阳底下,俩人跟傻子似的并排站着,闭着眼睛,静静听着周围喁喁人声。 汪露曦还想抓袁北手腕来着,但没抹得开面儿。 “别动,陪我站十分钟。”她说。 “不嫌晒了?” “晒嘛,反正也没你白,我放弃了。” 湖面有风拂过来,凉凉的,好像一层柔软的纱,在脸上轻轻扫过,又消失了。 汪露曦沉默着,忍住了想说话的冲动,她很不想打搅这一刻,两个人,难得的、产生共鸣的时刻。 或许吧?或许是有共鸣吧? 就好比她刚刚看到《滕王阁序》的那一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 再好比,须弥之中,难得一隅。 天地这样大,一个人,或是一个瞬间。 汪露曦再一次闻到了袁北身上的气息,青草,露水,大雨,或是树冠......管它是什么呢,总之,被风送到了她的鼻子里。 她想,不论过了多久,她都会记得这个味道,记得这一天,记得袁北,记得这一刻。 “袁北?” “嗯。” “你用什么香水啊?” “......” “别误会,很好闻,就是好奇。” 袁北淡淡地:“你好奇的玩意儿真不少。” “害,你还不了解我。”汪露曦笑着。 她仍闭目,仰头,感受风,所以并不知晓,袁北先她一步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她的侧脸。 被风悠起的刘海儿,纤细的睫毛,翘起的鼻尖,还有鼻尖上挂着的一滴汗。 袁北终于看到汪露曦化妆的痕迹了。 因为观察到粉底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很久,很久。 汪露曦仍闭着眼,听见一声笑,于是皱了眉,指责袁北:“笑什么,你严肃点!” 不懂珍惜! “......” 汪露曦满意了,深深吸气,缓缓吐出。 水还在荡,风还在续。 她只觉自在,却无法探得袁北心中所想,更加无从得知,此时的她,连同白塔,一起被袁北记下了。 这一天,这一刻。 北海北。 人间世,须弥春。 【全文完】 第16章 【故宫角楼】 [汪师傅恋爱啦!] [汪师傅开始了一段浪漫的异地恋!] [请祝福汪师傅!] 汪露曦恨不得告知所有好朋友, 关于她和crush历经兜兜转转终于成功牵手的好消息。朋友很不理解,前几天不是还深夜emo,说自己道心?破碎了, 怎么这么快就和好了?一点cd都?没有的吗? 汪露曦却觉得这合理:“他喜欢我, 我也喜欢他,只?是有一点点小?矛盾,又不是什么大事。” “所以呢, 矛盾呢?解决了?” 汪露曦很?肯定:“当然!” 虽然大概率,袁北永远不能像她一样, 时刻对路途上的风景保持百分之百的信任和期待,但至少?,有她拉着袁北一路走, 一路看,能让他对那个?所谓的未知结果有些信心?。 好像这样也不错。 汪露曦美滋滋的, 可朋友接下来的话让她迟疑:“这么看来,他是在?赌。” “什么意思啊?” “不好说,或许我和你男朋友是同一种人吧, 我如果认定一段感情风险很?大,看不清未来,我是绝对不敢开始的,”朋友说, “除非” “除非?” “除非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欢那个?人, 我才愿意上赌桌。注意哦, 我不是下注的人,我是筹码。” 汪露曦握紧了手机, 开始抠着宿舍小?床的铁栏杆。 在?爱情里,要拿自己当筹码, 一颗真心?剖出?来,押上去,是要很?大勇气的。 特别是对袁北这样的人来说。 这也是确认恋爱关系以后,汪露曦狂喜之余,第一次站在?袁北的视角看待这段感情。 她忽然觉得或许自己小?瞧袁北了,小?瞧了袁北那天出?现在?机场,大庭广众之下把她拥在?怀里的决心?- 汪露曦的新室友们也很?快知道汪露曦有男朋友。 一来是总见她在?宿舍通电话,二是因为她婉拒了学院一个?男生国庆一起去爬山的邀请。理由是:“鬼笑石吗?我和我男朋友去过一次啦,下过雨的话路很?滑,山上也很?凉,你去的时候记得多?带一件外套哦。” 至于爸爸妈妈,汪露曦也没有瞒着,大大方方说自己谈恋爱了,是同校的学长。 爸爸妈妈先?是惊讶,这才开学几天?也太?快了吧? 紧接着便是身为父母的合理担忧,反复叮嘱汪露曦,年?轻人嘛,恋爱可以,亲密接触也免不了,但要注意安全。 汪露曦当然听明白了,所以嘿嘿一笑:“我们没什么亲密接触,我甚至见不到他。” “不是同校的学长?” “是啊,不过他现在?离我有点远。” 有多?远呢? 其实也就是六千多?公里的飞行距离,九个?小?时的飞行时间而已。 而已。 汪露曦深深呼吸。 一开始她算不准时差,也摸不准袁北的生物钟,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常听见他沙哑的嗓,明显是刚从?睡梦里被揪起来,汪露曦连说不好意思,然后又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你睡觉不是习惯静音吗?” 袁北在?电话另一端低低笑着:“现在?哪有这个?资格。” 至少?要有随时待命的态度,这是身为男朋友的基本素养 虽然拥有了大门密码,汪露曦却极少?到袁北家?去,因为觉得空荡荡的房子很?没趣,只?有在?出?去逛街,买到什么好玩的小?摆件或是冰箱贴时,会把它们摆到袁北家?里。 袁北隔着视频看自己家?客厅,已经不再是那个?没有任何软装的样板间了,目光所及之处有了许多?彩色,特别是冰箱门,已经快被冰箱贴贴满了。 汪露曦还把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拍立得装饰起来,搞了一块照片墙,就挨着袁北的鞋墙,中间位置是她和袁北的唯一一张合照——袁北在?她身后,安静看着她的那张合照。 汪露曦特别喜欢这一张。 “对啦,我替你收了快递,好像是你的朋友给你邮的婚礼伴手礼。”汪露曦问,“要帮你拆吗?” “拆吧。” 伴手礼来自那两位恰好在?同一天、同一家?酒店结婚的好朋友。袁北没能去参加婚礼,所以把礼物邮来了。 汪露曦听过这段故事,也感慨过,这俩人这么有缘,分分合合,为什么就走不到一起呢?到头来还是意难平的结局。 她用?剪刀拆开那快递,喜糖掉出?来,还有一张手写的感谢信,上面写着,感谢您来见证我们的幸福,这是我们相?恋的第十年?。 “啊?”汪露曦大脑宕机,“为什么是十年??” 袁北笑:“既然是分分合合,那有没有可能,最后关头又反悔了呢?” “?” 袁北也是后来听发小?说的,说这俩人根本就是因为吵了架,和对方赌气呢,什么相?亲,什么闪婚,什么订婚宴,通通是为了演戏给对方看,到头来逼得彼此都?挺上头,一股火燃起来,直接杀到对方家?里去了。 后续发展好像不用?多?说。 第二天早上,俩人和好了,一切如常,就好像从?未吵过架一样,和各自家?里人说明情况,挨了一顿骂,然后继续婚礼进程,和谐得跟什么似的,只?是可怜了身边这一圈朋友,被耍得团团转。 汪露曦也跟着笑,拆了块巧克力塞进嘴里。 她太?喜欢这种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剧情了。 就该是这样嘛,既然有感情,就不能装作无心?,更不能压抑。绿水青山常在?,但爱情不常有,碰到了却不争取,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明天天气预报说下雪,我和同学约了去故宫角楼。” 十二月初,今年?北京的初雪来得要比往年?晚。 “去吧。”袁北说。 “我会给你拍照片的!” “好。” 结果第二天一整天,汪露曦都?不见踪影,说好的返图也没到位。袁北问了一句,却得到一句惆怅的回答:“什么初雪啊,就几片小?雪花,细沙一样,还没落地呢!就化了!” “那拍到了么?” “没有。”汪露曦很?气,“我的拍立得拍不出?来。” “那下次再去。” “谁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北京作为一座北方城市,冬日有雪,但坦白讲,下雪的频率的确不高,尤其是近几年?的冬天,印象里那种满天飞白的景色越来越少?见。 因为少?见,所以更加珍贵。 袁北小?时候经历过自行车前轮会下陷的大雪,但汪露曦没有。 “我帮你盯着天气预报,提醒你。”袁北说。 总该有一场大雪吧。 可是谁也没想到,这一场雪等着等着,就等到了岁末年?尾- 圣诞节当天是周一。 汪露曦早上第一节有课,上完课想回宿舍看会儿书来着,可事实证明,天冷的季节,被窝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只?要床在?视野范围之内,她什么也干不了。 坐在?桌前纠结十分钟,一页书也没看进去,最后把书一扬,爬上床,抱着珊瑚绒枕头,舒服一声叹。 迷迷糊糊睡了不知道多?久。 期间听见室友回来了,又走了,她们在?聊天,好像是说外面天气不大好,太?冷了,要戴个?帽子。 汪露曦真的很?想爬起来,但被床绑架了。 最后是袁北的电话,让她清醒过来。 “宝儿,还睡呢?” 汪露曦把被子盖过头顶,一边乐一边狂蹬腿,她好喜欢袁北这样喊她,懒洋洋慢悠悠,带着随意自然的亲昵。 “我醒啦” “外面下雪了。” “啊?哪里下雪?” “北京,”袁北那边很?安静,“北京下雪了,你看看去。” 汪露曦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快步走到宿舍阳台,推开门一看,豁。 “好大的雪啊袁北!” 好大的雪,雪花像是羊绒,成片悠悠落下。这才是汪露曦想象中的北方的大雪,地上已经积了一层皓白,带着干净清透的光亮,还挂在?树枝,盖在?车顶。 雪花还在?洒。 汪露曦看呆了,撑着阳台的栏杆懊恼:“哎呀我下午有课!!!” 这样的大雪,她都?不敢想雪中的故宫会有多?好看。 偏偏,她还有课! “第几节?” “第一节后面那节应该可以溜?应该可以吧”汪露曦鬼心?思开始活跃。 “先?好好上课,”袁北说,“天气预报说这场雪会下很?久。” 真的么? 汪露曦将信将疑。 她翻衣柜找厚衣服,又加了一件毛衣,这才敢踩雪出?门,往食堂去。 午饭时间,学校路上很?热闹,在?加上这样一场大雪,有人举着伞行色匆匆,也有很?多?人结伴在?路边拍照,堆雪人。 汪露曦塞着耳机,眼睛盯着脚下,她很?怕滑倒,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走到宿舍楼下自行车棚,为了避开横七竖八的共享单车,差点整个?人扑在?地上。 一只?手把她拉起来。 一只?男生的手。 汪露曦站起身,拂了拂膝盖,听见那男生问她:“还能走么?” “能,没关系。” 她抬头,这才发觉男生有点眼熟,大概是某一节大课碰到过。 “你去食堂么?” “对。” “那慢一点,前面在?洒除雪剂了。”男同学这样提醒。 汪露曦没多?想,和这男生并?排往食堂走,时不时搭几句话。 路上还碰见打雪仗的。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北方打雪仗是真的“打”,一群人大笑着把其中一个?人按在?了雪里,然后试图用?雪把他埋起来。汪露曦看得兴奋了,她也很?想试试来着,被男生劝阻:“别,不安全。” 男生从?包里拿出?一把伞,撑开:“越下越大,还是撑伞走,你看你帽子都?湿了。” 汪露曦抬手,摸了摸脑袋上的毛绒球,确实,没精打采的。 她再次和男生道谢,然后躲进伞下。 伞是黑色的,坚固伞骨,足够容纳两个?人,汪露曦抬头巡视一圈,很?满意,顺便掸了掸肩膀上的雪。 就是这时。 她的余光瞥见道路尽头的拐角,立了个?孤孤单单的人影。 男人宽阔身形,个?子很?高,一身黑,oversize的宽大羽绒服,看着倒是很?暖和,黑色鸭舌帽,帽檐压眉,再加上衣领遮住半张脸,她只?隐约瞧见一双眼。 一双很?熟悉的,清淡的眼。 目光很?沉静地投射过来。 他在?雪中站着,像个?黑色雕塑。 汪露曦手心?开始冒汗,她定定盯着男人的方向,试图仔细辨别,脚也因此不听使唤 “怎么了?”男同学问她。 “我,忘东西?了。”汪露曦胡扯。 “那回去拿?” “”她点点头,“嗯,我先?回去,麻烦你啦,不用?等我了。” 男生犹豫了下,说了声好。 汪露曦却没动。 她装作原路返回,走了几步,又停下了,回头再瞧瞧道路尽头,那“雕塑”还立在?那儿呢。见男同学撑着伞自他面前路过,“雕塑”还盯着人家?看,目送人家?走出?很?远,才收回目光。 然后,重新看向汪露曦。 天际阴沉,隔着洋洋洒洒的雪幕,行人匆匆,从?道路的这头到那头,明明是每天都?会路过,但今天,汪露曦走了很?久。 她步速很?缓,因为不敢相?信。 每往前一步,就少?一分诧异,多?一分惊讶和狂喜,直到冷空气被加热至沸腾,雀跃溢满她整个?胸腔。 雪还在?下。 但她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走到道路尽头,站定,仰头。 “请问”汪露曦盯着帽檐下的那双眼睛,努力压抑心?跳,“请问这位同学,你从?哪里来呀?” 袁北的眼睛微弯。 他没回答,却笑了。 汪露曦眼底有点发热,她上下打量袁北,从?帽子,到鞋子,细细瞧他身上的每一处仍有点难以置信。 他是怎么穿越风雪,来到她面前的? “你今天这是什么穿搭啊?山本耀司?”汪露曦也想笑,可一笑,就有点微弱的哭腔,她抬手,一拳砸在?袁北肩膀,“干嘛这么好看!站在?这等人搭讪呢?老学长!” “不好意思啊,我有女朋友了,”袁北开口,熟悉声线终于从?话筒里蹦出?来,成为现实,真实而平稳地响在?汪露曦的耳边,“我是来找我女朋友的,请问你认识她么?” 神经啊! 汪露曦再也忍不住,猛地跑上前,奋力一跃,挂在?了袁北身上。袁北的手臂托着她,将她抱离地面。 有细小?的雪花钻进了鼻子,痒痒的。 女朋友女朋友,你女朋友现在?想揍你! “为什么不提前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圣诞假期,我忍不住,”袁北贴着她的耳侧,“想回来看看你。” “那有几天?” “明天就走。” 明天?! 汪露曦这次直接喊出?来了:“你神经啊袁北!” 回来24小?时就要走? “是。”袁北没所谓的耸耸肩,毕竟天气不等人,总算没有错过。 恋爱里的人非疯即傻。 他看了下时间:“等你下课,我们出?发,带你去看雪。” “去哪?” 袁北捏捏她的脸:“还能是哪?”- 当然是故宫。 故宫东北角,角楼,那是冬日紫禁城的浪漫一角,大雪纷扬,落在?红墙金瓦之上,银白覆野,安静肃穆,满眼都?是厚重年?华驶过的痕迹。 汪露曦喜欢北京夏天的热烈和烟火气,也沉迷于冬天的梦幻与静谧。 她后来又来故宫角楼拍了很?多?次雪景,留下了许多?照片,但没有哪一次,比今天更让人印象深刻。 因为袁北辗转辛苦,远道归来,可能在?飞机上的时长要比落地还久,但他依然这么做了。 就只?是为了陪她来故宫看看雪,而已。 是谁说袁北不会冲动的? 他冲动起来不管不顾,汪露曦算是见识了。 他们携着一身风雪回家?,袁北汹涌的吻快要把她淹没,吞噬。 她的背抵着玄关,动弹不得,手一拂,不小?心?把柜子上的一瓶无火香薰打翻。 那是前段时间刚买的,摆在?家?里,是因为觉得和袁北身上的气息很?像。 要命啊! “我衣服是白色的,弄脏了!” “我给你洗。”袁北把她接下来的话都?堵了回去。 整个?屋子都?被草木青涩气所笼罩,家?里暖意升腾,汪露曦只?觉脑袋昏沉 哦。 低需求的人,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的人,她忽然觉得,其实这评价也不是特别准确。 她?*? 认识到袁北热烈的一面,并?心?甘情愿的沉湎,与他一同燃烧。 哦对了,她还瞧见了袁北肩膀上的纹身。 黑色的机械骨架,随着他的动作,好像要破开皮肤,汪露曦觉得那图案很?好看,就是过于冷冽了些,她轻轻将嘴唇贴过去,小?心?亲了亲。 她想在?那密不透风的金属缝隙里,栽种一朵花,然后用?阳光浇灌它。 直到雪后初霁,晨曦遍洒。 万物都?变得明朗 她还发现袁北不知什么时候把微信头像和朋友圈封面也换了,换成了一张偷拍,是她看雪时,他站在?她身后的偷拍。 “这好丑啊!” “我觉得好看。”袁北把手机举高,不让汪露曦造次。 “你今天什么时候的飞机?”汪露曦紧紧抱住袁北,侧脸贴着他的胸膛。 “晚上。” “那我们今天做点什么?” “你定。” 汪露曦笑了:“我们可以先?出?去吃个?早饭,然后去看看你的猫!” 回来一遭,只?看人,不看猫,好像不太?公平。 袁北自然没意见。 他去换了件衣服,出?来却看见汪露曦正站在?那面照片墙前发呆。她拿了一枚图钉,把昨天故宫雪景的这一张也贴了上去。 “快满了,”袁北说,“我不介意你再开辟一块新的。” “那可以把你的鞋墙拆了吗?” “你敢。” 汪露曦大笑着,扑进袁北怀里。 阳光自窗前洒进来。 又是新的一天。 太?阳日日都?会升起,一样,却也不一样。 一面照片墙好像确实不够容纳北京所有的好风光,不过没关系,因为更多?风景会被记在?心?里。 汪露曦在?心?里朝太?阳打了个?招呼。 早啊北京! 然后踮脚,亲了亲袁北的下巴。 我爱你,北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