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t5的幼崽穿到父母热恋前》 1、爱是诅咒·1 2017年的圣诞夜,冬月暄和她的心上人一起走在大街上。 准确地来说,是隔着一整条街道,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隔着漫天落雪,她遥遥眺望他的背影。 她多喜欢雪,因为雪是他的发色。 冰凉的雪落在他的肩上,像是几截冷掉的烟灰,融化后又仿佛某些时刻微微濡湿的眼角,转瞬即逝,只留下惯常的干燥。 冬月暄有时也会在想,那一年无言的拒绝是不是也因为,她其实见证了太多。 毕竟她总是这样安静地望着他的。 他知道其实她一直跟在身后,她也知道他知道,但谁也没有阻止这场无解的跟随。 冬月暄总觉得自己来得太迟了,尽管她在很早以前就仰慕他,可她正式来到他身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她是他带的首届学生。 最开始以为,会遇到最初邂逅的那个恣意张扬的少年,却发现他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敛了那一面,只有刻意外露的热情,看似不着调的夸张表达。 他年少时为数不多柔软的一部分大概在某个时刻已经死去了,见证者们缄默不语,后来者并不知晓。 他需要的同样不是安慰,而是前行,是翻篇。 他的名字被“最强”两个字代替。 腐朽的高层痛恨他,无数同辈与后辈依靠他,却并不真正地敬仰他,而真正被守护着的普通人从不知道他。 他就这样被架在最高位上,咒术师的稀缺匮乏让他终日忙碌奔波,没有人能真正敲开他内心的一隅,也没有人真正能与他感同身受。 冬月暄资质一般,在同侪中显得很是庸常,只能刻苦地花费更大的努力来赶上他人的步伐。 她不过是普通咒术师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罢了,兴许侥幸在他心中凭借“曾经的学生”身份而占据了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但也仅此而已罢了。 他早就察觉到她未曾诉之于口的那份感情,也不动声色地用举止拉开了距离,用最是温柔,也最是冷淡的方式,无言地表达了拒绝。 · 五条悟在一家做活动的甜品店前停了下来,双手抄兜,安静地注视着一切。雪白的绷带缠得很紧,深邃的眉骨投射下一片薄薄的阴翳,唇色浅淡,唇线平直,叫人看不出来他的情绪。 冬月暄往街角一拐,倚在漆黑一片的墙面上。 今晚有烟花秀,据说是非常隆重的一场,无数人聚集东京街头,心中满怀希冀地倒计时,想要在烟火里为爱的人许愿。 全咒术界大概不会有多少人在今夜沉默悲伤。 但他们不幸是其中的一员。 她弓着身,蹲下来,开始一根一根地抽烟。 女士烟,烟雾如纤细的鱼线,一根一根地徐徐上升,一圈一圈地把她裹在亮色的暗角里。雪堆砌的墙角和天幕没什么区别,都是明净的暗色。烟灰掺杂进雪中,连眼睫上都覆上雪。 零星的火光被摁灭,甜味在胸腔爆裂,泛开细细密密的苦涩。 人群在热烈地倒计时最后三秒,她胆怯地不敢回看心上人。 原来爱到最深处是这样的轻,轻到生怕多看一眼都会给他带来负担;爱到最深处又是这样的重,心脏沾满了沉甸甸的情绪,鼓胀又作痛。 “砰砰砰!” 彩色的烟火在天穹盛开,她把面孔埋在掌心里,鼻骨抵着温热的肌肤,能嗅到烟草的微香,手背上落下一滴滚烫,很快又冰凉。 而她没看见的是,最强解开绷带后往回走了几步,目光极其浅淡地滑过她所在的角落一眼。 尔后收回视线,重新回归天幕。 烟花的丽色无法在他的眼瞳中留下光彩,因为他的眼睛宛如最广阔、最予人震撼的苍穹与深海,远比焰火更迷人。 -在他仰头的那一刻,究竟在想什么呢? 冬月暄并不知道。 她最终还是把最后一支烟摁灭,选择点燃了勇气,重新从暗角走出来。 如果,如果可以,她能不能…… 她的动作霎时间僵住了。 隔着为了烟花而欢呼的人声,她看到了一个骤然出现在他身边的小朋友。 即便是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拥有咒术师视力的她也能看出,她和他长得有多相似。 一样如冬日雾凇般根根分明、纯白无瑕的浓密长睫,一样柔软自然的白发,一样如苍穹撞入沧海溅起的靛青色海天碎屑般的眼瞳。 最最重要的是,这双漂亮的眼睛,冬月暄绝对不会认错。 这是[六眼]。 ——传说中不可能同时出现的两个[六眼],此时正相互对望。 · 五条悟“唔”了一声,饶有趣味地盯着这个白毛幼崽。 对方拎着熟悉的喜久福袋子,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没有任何咒力波动的痕迹,巧合到连他都找不出一丝破绽。 冰蓝色的瞳孔相互对望,幼崽的眼眶里迅速浮现出一层水雾,然后又倔强地压下来了。 她费劲儿地提起喜久福的袋子,努力挣扎着举高高:“chi…尊敬的五,五条先生,给你毛豆生奶油喜久福,不要伤心啦。” 嗯,麻麻说过,平安夜和圣诞节是非常美好也非常伟大的日子,但是对于爸爸来说是个有点悲伤的日子呢。 小团子还记得麻麻说,因为那是爸爸唯一的挚友彻底离开的时候。 “挚友是什么意思?”小朋友睁大眼睛,眨了眨浓密的白色长睫,“是幼稚的好朋友吗?” 五条慎小朋友永远也忘不了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贯冷静镇定的妈妈脸上露出的微微惊诧,以及那种翻涌而来的、浓烈的悲伤:“……对哦。是可以在对方面前,肆无忌惮地露出最真实的、最幼稚一面的好朋友。” 说老实话,她很少见到爸爸很外露的悲伤过,大部分时间都是笑嘻嘻的,明明每天忙得不见人影,还是会想发设法摸鱼(?)赶回来,只为了给妈妈带一束垂坠着露水的玫瑰花。 不过她知道每个平安夜那天的黄昏,爸爸都会抽一分钟坐在高专的教室里沉默。 这一分钟里,只有他一个人。 连她都会被妈妈拦下来,不允许进入他的世界。 她那时候刚学了一个崭新的词汇“怀念”,便问妈妈,爸爸是在怀念吗。 妈妈却回答说,是曾经有个夏天太苦了。 小团子甩了甩脑袋,刚想说什么,结果就被五条悟单手捉住了脚踝。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毫不客气地用一种倒提动物的姿势,“咻”地一下倒提了起来。 白毛幼崽凝固了一秒钟。 ——她有,好久,好久没有被爸爸这么恶劣地对待过了啦! 然而吊着就算了,现在这个明显不认识她的爸爸突然开始抖抖手,咻咻咻地企图抖落她的真面目。 大概是抖了半天,发现真的没有什么蓝色的玻璃眼珠子掉下来,或者人皮面具什么的脱落,他又兴趣上头似的开始顺时针逆时针翻来覆去地转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打量。 一袋子喜久福差点倒出来,被他很珍惜地、安然无恙地摆在一边,只专心致志地迫害她。 无良教师丝毫没有残害小孩子的自觉,满目惊奇:“诶,你居然是真的诶——” 伴随着这一句话,她的脸颊被他扯了扯,又被捏成瘪瘪的鸭子嘴,狠狠地揉搓一顿后,他似乎意犹未尽:“是真的‘六眼’啊,你应该是五条家的吧。” 大名五条慎,小名小慎的小女孩倒着点点头:“对呀对呀,我叫五条慎哦。” 五条悟的眼瞳中划过忖度,大脑飞快地处理信息。 他确定他的本族,以及一切的旁支都不存在叫做“五条慎”的小朋友之后,只思忖了半秒,笑眯眯地点头:“啊呀啊呀,确实是在说实话呢。” 旁边的人已经逐渐注意到这边的两人了,对于他倒提小孩,纷纷投来了不赞成乃至谴责的目光。 但是麻辣教师五条悟是谁,是从这样不赞成的目光中披荆斩棘走出来的greatteachergojo啊! 他甚至更恶劣地晃动,用极其友善的语气说着威胁的话:“不过我们小慎呢,最好快点说出来自己的身份哦,不然会被我轻轻——‘嘭’一下哦。” 最好不要让他知道这个六眼的出现,是什么新型的违禁人体试验哦。 不然他可能真的会回去,好好处理一下一批烂橘子啊。 也就是这一瞬间,五条悟感知到一些熟悉的气息和身影: 家入硝子刚好踏入六眼的感知范畴,正正好进入了旁边一家店购买酒; 他可爱的一年级学生们正好踏入这条街道,要趁着烟花的余烬去旁边的寿喜烧店面里聚餐; 他曾经带过的那位首届学生,如今毕业三年已经是高专文化课老师的冬月暄,正不由自主地往他这里走了两步。 啧。 有点棘手啊,处理莫名其妙出现的[六眼]这件事,果然还是得他一个人来。 虽然冬月暄全程都看见了,但她不会阻止自己做任何事情,从来也很知晓分寸,上学时就是个很认真听话的女孩子呢。 五条悟漫不经心地想着,究竟要把这个小崽子先扔到哪里的时候,手上的小朋友终于被晃荡得委屈max了。 她眼眶很快就红了,腾空拼命挣扎起来:“呜哇呜呜,爸爸你快把我放下来啦!qaq呜呜好坏哦,麻麻不在就暴露恶劣的一面啦!” 蓦然转头的家入硝子:“……???” 什么东西?五条悟在这里对吧?他手上提溜着什么跟他等比例缩小性转版的玩偶……哦等等是人类幼崽……啊??! 圣诞节骤然看到班主任的一年级三人外加一只熊猫:“???!!!” 天杀的就知道这个绷带笨蛋是个人贩子,居然倒着提小孩……哦等等她喊他爸爸,喊他爸爸……啊?!! 无良老师在外面什么时候瞒着所有人生了个人类幼崽啊?!怀胎十月……哦不对,他不会生孩子。 等下,所以007全年无休的社畜居然不是魔法师吗?!这不科学! 确实是魔法师的某社畜摸了摸鼻尖,消化着众人一言难尽的目光。 五条悟缓缓地把目光转向最远处。 他其实并不是个喜欢自我辩解的人,也觉得并不需要做什么解释。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现场唯一一个可能相信他是清白的人,就只剩下远处这位曾经的学生了。 然后就看到站在最角落的冬月暄往后退了一步,携着不敢置信,又似乎很快消化完毕的眼神,定定地、略带哀伤地望了他一眼。 五条悟:“……” 不,等等,我觉得我还可以解释。 2、爱是诅咒·2 东京的雪从来没有让冬月暄感到这么冷过。 冷到仿佛一柄钝刀,迟滞地割着她的神经。五感逐渐麻木,她听见自己血液缓缓流淌过耳膜的声音,胃部被痛苦黏连下坠,她弓起脊背,护住了脆弱的部位,安静地独自消化处理着这场对青春慕艾的死刑。 太过突然的死刑。 还有被欺瞒的委屈和愤怒不讲道理地在胸口烈烈燃烧。 好冷啊,她今后都不想要在圣诞夜东京街头看烟花了。 周围人更多的是匪夷所思,在最初一波的强烈震撼之后,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家入硝子往冬月暄这个方向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最后似乎是浅浅地叹了一口气。 五条悟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她僵硬地低下头去,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 他似乎是想解释点什么,毕竟在场只有她是能无条件听进他的一切解释的人。他在她这儿永远拥有最高的可信度。 可是他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辩解的人,更何况对象是她。 嘈杂人声中,幼崽终于被他的一只手正着提起来了。 她的衣服后领口被抓住,扑腾的时候格外可怜,委屈在那双蔚蓝色的大眼睛里漾开,却很懂事地咬住了嘴唇,没有让自己哭出来。 五条慎小朋友今年三岁。 她三个月大就被不怎么靠谱的爸爸带着去看咒灵一秒团灭烟花秀、一岁大就被爸爸夹在胳肢窝下“咻”地从九十九层高的楼跃下看他一举斩杀特级咒灵、两岁大的时候被强迫看《蚯蚓人》等恐怖片当宝宝安睡电影…… 她从一开始哇哇大哭,到后来强忍倔强的泪水,再到后来努力不哭。 再到今天见到久违的爸爸之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哭过了。 然而她再怎么样也只是一个三岁的宝宝啊,见到最亲近的麻麻的时候也会狠狠大哭的。 所以她在看到在角落里的冬月暄时,内心的委屈简直达到了巅峰,就差当场爆哭。 她挣扎了一下,从五条悟原本就没拎得那么紧的手上跳下来,吭哧吭哧地朝冬月暄的方向飞奔。 冬月暄没有抬头,却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是她魂牵梦萦的、独属于一人的咒力气息。 是夜幕苍穹之下,月色清辉铺在雪面上的、几不可闻的冷淡气息,却揉进了属于孩提的甜糯气味。 ——货真价实的,五条悟的孩子。 “麻麻!” 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唤,成功让冬月暄本人都抬起了头。 她确实很想知道,究竟谁会是五条悟的选择。 一股力道猛地扑进她的怀里,下一秒,仿佛浸透了水的海绵疯狂拧出水来:“qaqqq麻麻麻麻我好想你喔,麻麻你还没说为什么爸爸被关在猫包里了……呜呜呜,爸爸不认识我了好伤心……” 冬月暄恍惚了一下,瞬间觉得半件衣服都被幼崽的眼泪湿透了。 她恍恍惚惚地抬头,对上了几麻袋学生的震惊豆豆眼,抬眸去望五条悟,却发现他眼中也难得掠过了几丝诧异。 学生们:“哈?!” 家入硝子:“……?” 禅院真希:“绷带八嘎你居然对冬月老师下手?!什么时候下的手?!” 狗卷棘:“鲑鱼鲑鱼!” 熊猫:“按这个年纪算似乎确实是在学生时期就下手了啊……” 学生们的猜测越来越糟糕了。 就算是为了五条悟的风评不被害,她也得想办法澄清一下。 冬月暄浑身僵硬,想要把小朋友从身上撕下来,但刚刚碰到小朋友,心里便不由自主地划过一丝犹豫:实在是太柔软了啊……如果贸然碰的话,会把她弄坏的吧? 衣服哭湿了还是小事情,小朋友怎么能一直哭呢?会脱水的吧? 冬月暄努力压下心底的酸涩,抬手拍了拍小慎的肩膀,把这软软一团搂在怀里,鼻尖满是奶香味。 五条悟到底没让冬月暄一人手足无措地应付,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身边后,俯下身来,好整以暇地逗弄:“哇,哭得好凶啊。” 被爸爸捉弄到伤心的小朋友抽噎了一下,转过一侧脑袋,把白绒绒的后脑勺对准无良大人,继续当湿漉漉的小海绵往外挤水。 五条悟绕了半周,走到冬月暄的左侧,继续拨弄小孩:“喔,看上去能哭得再凶一点呢!” 小慎真的伤心了,猛地把整个脑袋埋进妈妈的胸口,眼泪稀里哗啦地流成一条宽瀑布。 五条悟笑眯眯地抬手搭在冬月暄的肩侧,对上她错愕的眼神,打了个响指。 下一瞬,自两人接触的肩侧开始,冬月暄身上也浮现出了一层薄薄的无下限,隔开了小崽子的眼泪。 小慎小朋友无法跟麻麻贴贴了,登时间眼泪狂飙,哭得要把自己身体里的水全部挤干了。 “五条先生……”冬月暄求助性地望着他。 五条悟唇角还牵着一个没什么所谓的笑:“啊呀啊呀,冬月也确定了这小家伙是无害的呢。” 没有趁着贴贴的时候,突然一刀洞穿他曾经学生的心口呢。 冬月艰涩道:“……而且,我能闻出来,她确实是五条先生您的孩子。您的咒力气息是独一无二的,而她身上和您的味道相似度高达95%,剩下5%应该来自于她的母亲。” 咒力的味道就是如此霸道,父母双方谁的咒力更强劲,气味就会偏向谁。 而这5%的味道被幼崽时期的奶香味盖过了,她也很难分清味道的来源。 眼看着小朋友哭到快昏厥了,冬月暄连忙轻轻地低声哄起来。 虽然越哄心口越酸,随时都有可能跟这个小朋友一起哭出来。 “想要麻麻亲亲呜呜。”小慎眼泪汪汪。 冬月暄此生都没和谁这么亲近过,当场有些手足无措,只好把这软乎乎一团递回去给五条悟哄,小朋友的哭声瞬间变得更大了,街头的人纷纷侧目谴责大人们的不作为。 冬月暄想了想,抬手轻轻揉了揉小崽子的脑袋:“乖哦,小慎要听五条先生的话。” 小慎抽噎了一下。 孩童敏感的本能,让她从这句“五条先生”中听出点别的不同。 五条悟单手抱着幼崽,冬月暄适时递上小包装的纸巾,让他抽了一张给小孩拭泪:“连五条先生都没见过这孩子吗。” 她知道这不是她该问的。 可她仍然问了。 “没有呢。”五条悟轻描淡写,没多解释,“此前都没见过这个孩子啊。” 冬月暄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时候也许开玩笑调侃一下会更好,可她难道要说“您不会真的让哪个女孩子上演带球跑戏码了吧”这样的话吗? 不合时宜。 在她心里一直如皑皑白雪的五条先生,原来也会在某个时刻吻上恋人的唇,会给对方旁人永远得不到的温柔吗。 所以原来真的可以有一个人能走到他的身边。 所有人都无法想象出五条悟“专情于特定女性”的样子,总觉得他此生都不需要一个伴侣,原来其实早就有温柔归属,无论是前情旧爱还是旁的什么,至少他们肌肤相触过,彼此相爱过一段时日抑或是更久,在她,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 隐秘,眷恋,充满占有欲。 又或者只是她不在他划出的“能知道”的范畴里。 “既然如此,”冬月暄抿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就不打扰五条先生了。圣诞平安,五条先生和小慎。” 兜里的特制烟盒硌得她骨头都作痛。 她不祝他圣诞快乐,她祝他圣诞平安。 至于为什么那孩子喊她“妈妈”,恐怕是孩子的母亲长得和她有几分相似吧。在最无助的情况下,错认人以寻求安全感,很正常。 冬月暄就这样走入了夜色里。 学生们和家入硝子的神色都微微凝重起来。 家入硝子向上抛了抛酒,眼底青黑一片:“暄就这样走了,看来孩子母亲真不是她啊。” 学生们面面相觑,不过其实心底都明白两个高专老师之间不太可能。 禅院真希轻声:“……所以,这孩子的母亲到底是谁啊。悟看上去也不知道这孩子的存在啊。”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陡然变大:“让女孩子带球跑什么的,说到底就是很过分啊!!” 熊猫嘀咕:“看来是真的很喜欢悟嘛,三岁了都没有让悟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应该是不想让悟有负担吧。” 狗卷棘:“鲑鱼鲑鱼…” 五条悟看着明显脑补过多的学生们,语调慵懒而拖长:“没有这回事哦,老师我可不是人渣啊。” 他看着怀里明显哭累了的小朋友,有点新奇地戳戳她的脸颊,不过到底也没解开无下限,随口问:“小慎讲讲猫包,怎么样?” 他听她的意思是说,自己被关在猫包里了? 先别说他并不觉得自己会被关住,猫包到底是什么玩意,是他想的那种猫包吗? 小朋友蔫蔫地趴在他的肩头:“要麻麻……” “小慎的妈妈是谁呢。”五条悟问。 强撑着精神了大半个晚上的小慎困得眯起了眼睛,六眼带来的庞大信息量让她选择用睡眠抵御痛苦。 然而一旦谈及母亲这个话题,就算她困得已经思维糊成一团了,仍然强撑着回答道:“是暄暄哦,我麻麻叫冬、冬月暄……” 说到名字的最后一个音节的时候,小朋友已经进入了黑甜的梦乡。 梦里,她最喜欢的妈妈没有神色惊慌,爸爸也还在她的身边。她跟爸爸抢毛豆生奶油喜久福吃,妈妈在一旁温柔地笑着,没有加入这场甜党之间的厮杀…… “麻麻!”白毛幼崽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来,顶着一根呆毛,怔怔地望着房间四周。 这不是她经常睡的房间,但她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高专里,爸爸隔壁的那间空置的宿舍。 白毛幼崽扑腾了一下,成功下床后啪嗒啪嗒赤脚走在地上,迷茫地开了房间门。 熟悉的坐标在脑海里闪了闪,小慎小朋友歪了歪头。 咦,麻麻的坐标现在在……歌舞伎町? 13、爱是诅咒·13 指尖悬在空中一秒,她强迫自己不要去看五条悟,转而专心致志地回:[请问有什么事吗?] 那边很快发过来一条:[我知道冬月小姐不是一般人……我看得见,那天。] 在这些含糊其辞中,冬月暄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而我遇到了一点麻烦,想要拜托冬月小姐你帮个忙。] 看来是和咒灵有关的事情,冬月暄眉目严肃起来:[很急吗?我现在就可以过去。] 那边回:[不算非常急,既然您已经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就不必深夜赶过来。叨扰您实在是不好意思。] 冬月暄回:[明早我会过去,有异常直接打电话就好。] 她收起手机,神思不定。 上一回她没打算加Line,而出现咒灵之后,她把手机扔给了铃木园子,省得像以前那样,每次作战牺牲一个手机。回来之后就发现加上了九条泽哉的Line,不过鉴于对方没骚扰过自己,她也没记起来要删掉。 她正沉思,冷不丁一只手从她两掌间穿过,手机立刻被夺走。 "发了吗。"五条悟咕哝着,姿势是和从前无差别的不羁,但是从手机摆倒了就可以看出来,他现在不太清醒,"诶,开不掉。" 冬月暄探出手去拿自己的手机:"……请还给我,五条先生。" 连手机都被某人裹上一层无下限,她始终无法真正碰到他。 气氛有点微妙起来。 作为在场非话题中心的唯一大人,酒豪家入硝子只是管自己沉默地喝酒,毫无插手两人之间事情的意思。而高专的同学们津津有味地悄悄窥屏,想看看喝醉以后的五条老师和冬月老师究竟会开展什么戏码。 "开不掉诶——"五条悟嘀咕着,像是在摆弄什么高难度的东西。 眼睁睁地看着手机几乎要被暴力拆解了,冬月暄忍不住直起身轻轻捶了他一下,语调有点严肃:"请还给我,五条先生。" 冬月暄咬音其实一直很柔软,尾调会不自觉黏连在一起。 念其他人的名字还好,唯独念他的,会把明明很独立的音节弄得黏黏糊糊的。 听起来也就像是在一本正经地撒娇。 本以为这捶的一下依然会凑不近他,没想到这人就在那一下解除了无下限,结结实实挨了她不轻不重的一拳。然后在冬月暄错愕的间隙,他懒洋洋地又去掏酒心糖果。 没人敢拦。 虽然都看出来五条悟大概是醉了,恐怕醉得不轻,但也没人知道这位高武力值的家伙究竟会不会在被拦的时候随随便便来一发[茈],到时候整个高专都没了还只是让五条家赔钱的小事情,大家一起玩完那是大事情。 "啪。"冬月暄的手比脑子更快,一巴掌盖在了他的手背上阻止他的动作,居然留下了一点红印子。 ……好嫩啊。 她不合时宜地走了个神。 完全没料到居然真的能拍到他。 太过悬殊的鲜明对比。 他的手掌是那样大,她的手盖在他的手背上的时候,有一种怪异的错位感,想象力仿佛蔓生的野草,在想象牵住的时候她的指缝会不会被用力地被迫撑开,然后挤得满满当当。 他不说话,表情看上去因为刚才那一巴掌有点委屈。 但现在又像是找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玩具,翻来覆去地捏着她的手指玩。指尖划过手背,勾勾缠缠,痒意从指尖滑过指根,再从手背沿着手臂,一路蜿蜒至心底。 太奇怪的感觉了,连嗓子都开始变得干涩,脊骨上噼里啪啦炸开电流,热到几乎要出汗。 冬月暄微微用力抽手,却发现无法抽动。 学生们的目光细细碎碎地黏合在两人手指交接的地方,没有人出声,却让她的耳尖红透了。 冬月暄忍不住低头轻轻地哄:"五条先生,这是我的手,那是我的手机,都不是玩具……" 她的声音截断在五条悟绷带松开的那一刻。 缠绷带非常麻烦,总是时不时就会松开,就像现在,他海天色的眼瞳骤然露出来,她会有一瞬间的失神。 怎么会有人有这样漂亮的眼睛,名贵宝石般的质感。 等她回过神来,五条悟松开了对她的桎梏,转而开始霍霍熟睡中的小慎。 小孩是干什么的?当然是用来揉搓用来玩的啊! 仗着小朋友暂时醒不过来,成熟的大人把她像揉黏土一样,大玩特玩,团吧团吧摆成一个球形,然后举起手机拍拍拍,看了一会儿觉得不满意,干脆准备摆成一个超夸张要飞上天的姿势—— "五条先生,你醉了。"冬月暄觉得再玩下去,小慎恐怕真的要多太多黑历史照片了,"还有,小慎是你的女儿,不是玩偶……" "抱歉,大家。"冬月暄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我先把五条先生带回他的宿舍了,大家继续玩吧。" 虽然说是为她接风洗尘,但这也是一次难得的聚餐,她不能让所有人扫兴。 "欸,五条老师不轻的吧。"乙骨忧太挠挠头,"冬月老师需要帮忙吗?" 他刚说完,就收到了同侪齐刷刷的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冬月暄浅淡地笑了一下:"需要乙骨同学帮忙的,非常感谢。" 她一只手把小慎抄在怀里,有些艰难地单手搀扶着五条悟,乙骨忧太负责搀扶另一侧。 好在这边离五条悟的房间也不算太远,两人艰难地往前踱步,偏偏这人不怎么安分,无下限有一搭没一搭地开,时不时抬手戳一戳她怀里的小慎的脸,一戳一个小粉印子。 "乙骨同学还适应吗?"冬月暄轻轻地问。 虽然他来高专其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又经历了平安夜那次的事件,但冬月暄觉得,高专的每一个学生的心理健康都必须要重视。 "啊,很适应呢。"乙骨忧太笑得有点羞涩,"大家都很照顾我。" "对五条先生的教学方式也适应吗?"她问。 "嗯……实话说的话,老师太强了,就算我的学生证上写着[特级],被打倒的那一刹那总是会产生一种,啊,被碾压了的感觉呢。特级和特级之间的差距真的,非常大啊。" "很正常哦,乙骨同学其实来到咒术界也没多久嘛。"冬月暄说,"慢慢来,会越来越强的。总有一天,你会强大到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守护这个咒术界。" "欸,我吗?" "如果不出意外,你是我们之中,最有可能看到他所看到的风景的人了。仅仅以我个人来说,非常非常希望能够早点到那一天,不过不要有压力啦。" "冬月老师……似乎很希望我能像五条老师一样强大啊。" "除了对乙骨同学本身的期望以外,还因为,五条先生实在是太辛苦了啊,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他…我希望他能遇到一个实力几乎齐平的,站在跟他差不多的位置上,并且真正理解他的人。"冬月暄说得有些出神,回过神来的时候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又说了奇奇怪怪的话。" "没有,"乙骨忧太跟着冬月暄站定,目光慢慢变得坚定,"我明白了,我会更努力的!" 把小慎先放到自己的屋子里之后,冬月暄又来处置一米九的五条猫猫,却听到乙骨忧太认真地道:"冬月老师是很认真地在意五条老师啊。" 她的长睫颤了颤,接过醉到似乎陷入浅眠的五条悟,对这一声没有作答。 他们告别。 冬月暄好不容易把人放在了床上,回过头来想要去自己的房间里取出常年准备的解酒茶时,后颈遽然被人捏住,打开的门"嘭!"地一声被关上。面颊压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被他单手钳制着压在身后。 这是一个非常让人不安的姿势,她想要转过身,颈项上却被人悠悠地吹了口气。 热气,杂糅着冬夜房间冰凉的冷气,在她的颈项上炸开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扭过头想要看,后颈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以至于整个人都在奇怪地战栗。 "啊,"五条悟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和往日有些不同,慵懒的恶劣的冰冷的,"我的房间不可以随便来啊。" 头被粗暴地转过来,下颌被用力地钳住,被迫抬高,她吞咽了一下。 绷带一圈一圈松开坠在地上,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性,苍穹色的瞳孔自上而下俯视她,目光冰冷而无机质,这时候像极了珍贵的蓝色宝石。 她止不住地发抖,战栗,想要退缩。 他的目光太陌生了,冷淡,漠然,仿佛在看某种无生命的物质一样望着她。非要说的话,就是像在看最脆弱的东西,一碾就会成为齑粉的物品,或者随便什么,反正是他永远不会理解的、弱小的东西。 她被这种目光刺痛了。 基本上没人知道五条悟喝酒之后是什么样的,但冬月暄现在知道了。 他失去了一部分记忆,而"冬月暄"正好在这部分记忆里。 已经说不上来心口泛滥开来的究竟是不是苦涩了,但她只是握住了这只几乎把她的下颌捏到发红作痛的手:"……老师。" 这一声艰涩地喊出口,冬月暄看到他的目光似乎变化了一些,手上的劲道也松了一点。 这一刻,他是五条悟,是当代[最强]。 她是冬月暄,她只是一个爱慕他的人。她只是她自己。 于是她再接再厉,把掐住她下颌的手轻柔而坚定地握着,也没管自己的手冰凉到让他皱眉,又轻又慢地哄:"……我是冬月暄,冬、月、暄。能放开我吗?这样会让我很疼,放开我,好吗?" 插入书签 dbq忘记替换最新版了,有点小删改 感谢小天使们的10瓶营养液~ 贪心? 14、爱是诅咒·14 他好像听懂了。 掐着下颌的手放开来一点点,只是目光仍然锁定在冬月暄的身上,没有移动分毫。 冬月暄心底一松,那种悬着、迫切想要知道究竟有没有被记住的忧虑终于放下。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至少现在她被他划进[需要记住]的人一栏了。 五条悟的目光始终凝固在她的面上,像是在仔仔细细地打量,用他那双如燃烧的星屑的眼瞳。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红变烫,手脚局促到无处安放,干脆揪着制服下摆的褶皱,低着头任他端详。 一开始是羞赧,然后是不安,是莫名的自惭形秽,再是焦躁。 为什么要看这么久?他是在透过自己看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让心脏涨潮鼓胀,仿佛是一个空旷的公路月台,焦躁、不安,又无比期待着下一班车的到来。 他果然是醉了。 因为冬月暄察觉到,往日里作为面具的略带夸张语调不知不觉瓦解了,防护色被冲洗,他褪下了身为师长时刻意的不着调,露出了真正属于成年男人成熟的内核。 他在无意识地控场,换句话说,现在的他很危险。 五条悟是和“过分危险”挂钩的名字。 “噢……”他终于发出了一声,然后收回了视线。 悬于脖颈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还没完全落下,冬月暄鼓足勇气抬头看他:“认出来了吗?” 他果然是认出来了,因为把手彻底松开了,姿态也逐渐松弛下来,像一只懒懒散散、但仍具备攻击性的大猫:“是冬月啊。” 冬月暄低垂下眼帘:“老师在这里不要动,我去拿一下解酒茶包。” 她离开的动作略带急促,因为本能骤然拉响警报,在警告大事不妙。 不可控,危险,也很……性感。 她再一次想要拉开门,然而他比她快一步,胳膊肘屈起撑在门上,不让她走。 冬月暄微不可见地往后退了一步:“……老师?” 五条悟缓慢地凑近。 冬月暄本能地往后仰,然而越是后仰,对方就越肆无忌惮地凑近。 近到连鼻息都几乎要交缠在一起,仰到退无可退,柔软的腰肢往后折到极限。 她的心脏里住了一尾游鱼,正甩着斑斓的尾巴,每一下都砸在玻璃鱼缸壁上,胡乱砰砰作响。 恍惚之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十多年前那个少年。 “哈,”他发出一声含糊的笑音,颀长的手指按在了她的右眼眼尾上,“237根睫毛。” 他的指尖仿佛燃着一簇火,她的眼尾急速升温。 数出结果之后,五条悟仍然没有动,反而凑得更近,光辉熠熠的六眼锁定了她的左眼睫毛。 在这样下去她的心脏就要完蛋了。冬月暄连指尖都是酥麻的,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抬手去推他的胸口,想要拉开一点点距离。 可是也许是因为醉了酒,他的性格仿佛牵回了少年时代,更加没边界感,只固执地要完成自己想要完成的事情,还会因为她的推动而不怎么开心。 冬月暄无奈地收回了手,默默地忍受着越来越急速的心跳,任由他动作。 左眼眼尾也被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恍若点燃了一簇簇暗火,烫得她发抖。 “欸——”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一样,连续地点着她的眼尾,而她也确实本能地战栗着,有些不知道怎样招架他的动作,只能强迫自己承受着。 “够了,”冬月暄的睫毛被轻轻地拨动着,“老师别玩了。” “啊……sensei?”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音节,似乎在品味其中的含义,手上倒是没有停下拨动睫毛的动作。 ……算了,不要跟醉鬼计较。 她又往旁边侧了侧身,见对方没有什么动作,终于松了口气,勉强挣开了这染上浅淡酒精气味的雪后青空的味道,趁着他发呆的功夫,小心翼翼地把门拉开一条缝—— 确实没什么动作。 冬月暄简直在用人生最快的速度去拿昨天刚放好的解酒茶包,连包装都没来得及拆,干脆整盒带到这边来拆。 好在她出门的这一分钟内,五条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支着腿坐在他的巴塞罗那椅上,注视着窗外的月亮,面上没什么表情。 那种抓不住的感觉又一次袭上心来。 冬月暄垂下眼,仔细地寻找着房间内热水壶的位置。 ……结果当然是没有。 他总是喝瓶装的水或者饮料,完全没有时间来烧上一壶水,泡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他没有时间。 冬月暄好不容易捣鼓好解酒茶,递过去的时候,五条悟嗅到了味道,略有点嫌弃地别过脑袋。 这个时候他身上强烈的距离感和隔阂感消弭了不少,她好笑地又把茶杯递过去一点:“我加了足量的方糖,只是闻起来有点清苦,老师会喜欢喝的。” 猫猫有点不情不愿地凑过来,不怎么乐意伸手,就算醉了,瞅着这是自己的杯子,还是就着杯沿抿了一口。再怎么不乐意,他的动作还是矜贵非常,足以看出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果然骨子里还是深闺六眼啊……”她小声地嘀咕一句。 猫猫歪头。 冬月暄被这一下可爱到了,抬手挥了挥:“老师醒酒了吗?” “明明不怎么甜嘛,”五条悟答非所问,咕咕哝哝的,却还是就着她又凑近了一寸的杯子喝了几口,“冬月总是这样呐,总是——这样。” “总是怎么样?”冬月暄听到自己的名字了,忍不住问。 “总是超——擅长哄人,但是自己都没意识到,总能让人做本来不愿意干的事情嘛。”他似乎是在抱怨,“明明那个什么九条也才见过你一次吧,第二次约得就顺理成章诶。” 冬月暄心跳漏了一拍,睁大了眼睛:“什么?” 他是在……在意她吗? 五条猫猫瞥了她一眼,没有重复第二遍,兀自把茶杯接过来捧着慢慢喝,不怎么满意的样子。 冬月暄深呼吸一口气。 她现在确定了,他确实酒没醒。 那么,有一个蛰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或许、或许可以借着这次机会,直接问出口。 “——老师是怎么看待我的呢?”她看见他抬头,于是又重复一遍,“五条悟是怎么看待冬月暄的呢?” 从来没蒙上过酒意的六眼在这一刻仍然是如海天般湛蓝、广袤、渺远、清明的,以至于让她产生了一种,被看透的错觉。 似乎也没有非常久,她看见五条悟松松懒懒地倚在椅背上,散漫地道:“一看就知道是小慎的妈妈哦,一看就长得非常像嘛。” 冬月暄怔住了。 ……难道是,他看到小慎的第一眼,就觉得小慎和自己长得很像吗? 可是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人看出来她们相似的地方。 他唇角上牵了一下,笑弧很短暂,短到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长得都很像娃娃嘛,我可是费了超——大的力气,才没有碰你的脸欸。” / “九条先生?”冬月暄抬起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九条泽哉这才回神,抿了一口咖啡:“啊,抱歉。只是这件事对我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这几天都有点走神。” 冬月暄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很正常的,普通人第一次见到诅咒,总是会觉得世界观受到挑战的。总之,可以详细和我讲讲吗?” 这本来应该是辅助监督的工作,但是电话里,九条泽哉仅仅对她表示出信任,对别人要插手表现出强烈的不安,她干脆亲自来一趟。 “是这样的,”九条泽哉深呼吸一口气,手指摩挲着杯沿,很明显能让人感觉出来他在焦虑,“我家的院子里有一口井。” 冬月暄把嘴角的笑容弧度放得更柔和些,以减轻他的焦灼感:“嗯,您继续说,我在听着。” “您知道的……因为我工作的特殊性质,经常得半夜回家。”他的神情仿佛跌入了某种梦境,有些恍惚和呆滞,“然后,最近几天,我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动静,虽然时隐时现。” 冬月暄察觉到他在发抖。 九条泽哉咽了口唾沫:“我发现动静是井里的。但是,我有时候能看到,有时候看不到,最近看到的时间越来越长了,都是在晚上。” 他话讲得云里雾里、颠三倒四,冬月暄耐心地引导他讲出重要信息:“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随时都要飘走,“蝴蝶,很多很多的……蝴蝶……我家的井里,好像有另一个世界……我听到男人和女人的说话声,又一次还看到了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 是某种类似于幻觉的咒灵?冬月暄猜测着,已经准备好前往他家的庭院中看看了。 然而,就在这时,她听见他溺在梦中一般的絮语:“那个女人的头发很长,很长,很多蝴蝶……然后她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或许不是在看我,是在透过我看什么东西……她的眼睛是紫色的。” 冬月暄的心口猛地一跳,倏然之间感觉到肩膀和右足泛开阴冷之感,左肩也开始隐隐变得森冷。 “她长着跟你一样的眼睛,冬月小姐。”他梦呓般,“一样……哀伤的眼睛。” 15、爱是诅咒·15 咒术高专内,一年级生们都在跑圈。 今天的体术课,五条悟难得在场,肩膀上还坐着一只人类幼崽,正歪着头揪他的头发。 “大家可真努力啊,”五条悟提起人类幼崽的后衣领,“小慎也不能偷懒哦,快点去跑圈,趁着大家才刚开始跑——” 在原地踉踉跄跄了几下的人类幼崽睁大了眼睛:“我今年三岁。” 谴责意味溢于言表。 五条悟敷衍地点头:“嗯嗯,三岁,所以绕着操场跑十三圈很合理嗯嗯。” 五条慎小朋友不敢置信,正想要把辫子重新绑到前面表示自己黑化,就被再次提着领子往一年级生中间一扔—— 被熊猫好好接住了。 小朋友不情不愿地跟在大部队后面,慢慢吞吞的,很快就掉了队。 乙骨忧太跑着跑着,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看着小朋友在不开心地冒着黑气,有点担忧:“小慎真的能跟着我们跑吗?冬月老师说过她才三岁吧?” 禅院真希瞥了他一眼:“蒙眼笨蛋让她跟着我们跑,就说明不容小觑,说不定跑得会比你还快。” 话是这么说的,但显然后半圈,四个一年级生都在时不时回头看小朋友一眼。 说是跑步,其实更像是蹦跶,还是没什么力气发蔫的那种蹦跶,让人相当担心随时都有可能摔倒。 五条悟在旁边笑眯眯地拢起手,做出喇叭状:“再不好好跑——小慎藏在房间里所有的草莓曲奇都要被我吃掉了哦——” 他的声音顺着风吹到了人类幼崽的耳边,原本耷拉下来的呆毛骤然僵直,幼崽如同终于上了发条的玩偶,猛然间窜起来,“咻”一下迈着小胳膊小腿开始狂跑! 一年级生惊呆了。 人类幼崽超越他们的那一瞬间,禅院真希咬牙:“我就知道蒙眼笨蛋没安好心……” 狗卷棘:“鲑鱼鲑鱼!” 一行人被小小一只带的不得不加快速度冲刺跑,被迫放弃了往日匀速跑的策略。 好在小慎还没有非人到一定地步,跑到第七圈的时候彻底不行了,眼看着就要在原地软成一滩棉花,一下子就被五条悟捞了起来。 “小慎好弱嘛,”五条悟揉揉她的脑袋,“才跑了七圈就不行了诶。” “我才三岁嘛,还是个宝宝啦。”小慎一本正经地严肃面孔,“要求一个宝宝跑七圈的大人很坏哦,我可是已经学会了[苍]的人哦!” “哇呜好棒好棒,”五条悟用棒读的口吻道,“三岁就会苍了嘛。” 他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仿佛看出了什么,小慎心虚地对手指戳戳。 虽然在来到[这里]之前,麻麻每次都会夸她学习东西很快,但其实她运用得还不够纯熟,反倒是[不等价交换]用得比较熟练。所以她每次都会选择用不等价交换来进行战斗,然后摆上稍微熟练一点的无下限[持续时长]作为砝码,以此来强化攻击的威力。 小棉花糖讨好地揪揪五条悟的高专.制服一角:“我会努力学习的……会好好学[赫]和[茈]的……” 话虽这么说出口了,但多难学她其实也知道。 她从小就是被五条家视若珍宝的存在,而五条悟不仅是她的父亲,更是她成为咒术师道路上一座几乎无可逾越的高山,其余所有人都在教导她要“努力超越你父亲”,只有五条悟和冬月暄告诉她,好好享受童年。 小慎在五条悟意味深长的目光中,除了感到强烈的心虚以外,还有浓浓的不服气。 不行,她今天必须要展露一手! 幼崽大大的苍蓝色眼瞳环视了四周一圈,然后转过身来指着远处训练场上的一棵树:“我可以把那棵树轰没哦!” 五条悟慢悠悠地道:“轰没了的话,要……” 他的话音未落,幼崽就用尽全部的咒力,蓝色的光团轰然击飞了远处的整棵树! 跑圈的学生们急刹车,感受着庞大咒力在面前擦过,又被极其精准地控制在了一棵树的范围内。树干摧折,很快就变成了灰黑的粉末。 远处,夜蛾正道气势汹汹地朝这个方向走来,五条悟这才不紧不慢地接着道:“要自己写检讨哦。哇,小慎真棒诶,毁坏的还是槿树诶。” 五条慎小朋友不敢置信地睁圆了眼睛,随后灰溜溜地被夜蛾正道提溜着揪到了办公室做思想教育。 夜蛾正道眉目严肃地瞅着眼前的小孩:“在非训练的时候不能蓄意毁坏高专的设施。” 小团子盘着腿,把手撑在腿上:“嗯嗯。” 夜蛾正道:“如果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那小慎就要写检讨了。” 幼崽睁大了眼睛:“我也要写检讨吗?”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小崽子是在装无辜,夜蛾正道强行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三百字,我问过悟了,你的国文水平支持写一篇检讨。” 人类幼崽长长叹口气,也没挣扎,乖乖巧巧地说:“好哦。” 就是声音里的委屈谁都能听出来。 夜蛾正道揉了把小孩,拿了只咒骸摆在桌头监督她写,自己则是坐在沙发另一端一边处理公文一边戳毛毡。 小慎小朋友咬着笔杆一个字一个字地蹦检讨。 啊,怪不得爸爸以前说检讨是世界上最难写的东西。 她好不容易写完,递给夜蛾正道后,对方看完后自言自语了一句:“看起来倒是真的有悔过之心呢。” 随即拉开了一个抽屉,将小慎的检讨书放在了最上面。 “咦……校长先生,这里这么多的,都是检讨书吗?”小慎歪歪头——她刚刚好像看到了五条悟的名字。 夜蛾正道缓和了一声:“是啊,都是高专历届学生的检讨书。说起来,你爸爸的检讨书占据了将近一半呢。想看看吗?” 厚厚的检讨书被校长取出来,小慎眼尖,在检讨书的最底下看到了有一角彩色的东西,在夜蛾正道出声阻止前,她已经手快捞了起来。 是一张合照。 她呆呆愣愣地看着照片上的七人,其中有五个她都认识。 她想了想,指着其中一个问:“校长先生,他是谁?” 夜蛾正道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伤感:“他叫灰原雄,一个……很优秀的咒术师。” 没有听过的名字,小慎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才把手指摆在了她真正想要问的那个人上面:“那这个呢?” 夜蛾正道沉默了一会儿:“……夏油杰,悟的同期。” 小慎看着他,想了好一会儿:“他是坏人吧?” 夜蛾正道嗓音有点干涩:“……他走了岔路,我没能拉他一把,是我失职。” “我见过他哦校长先生,是在地铁站里,”小慎想了想,在夜蛾正道陡然严肃起来的目光中费劲地表述,“麻麻很不喜欢他诶?” 小朋友的言语系统让她无法概括出当时复杂的场景,然而一旦想起他,那种巨大的负面情绪就会把她小小的心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我也不喜欢他哦。” / “五条先生,小慎呢?”冬月暄走到了训练场,望着被毁坏的槿树,有些叹息。 “被校长抓走写检讨了。”五条悟的语调疏疏懒懒的,手上的动作却快准狠,轻而易举地把学生们放倒,“啊对了,我确实有事找冬月。” 原本是打算和小慎打声招呼就去做任务的冬月暄一头雾水,在学生们隐隐充满好奇的眼神中,她镇定地和五条悟拐到了角落里。 “立一个[束缚]吧,冬月。”五条悟说道,“对你的悬赏已经到了十亿了,如果遇上刚好克你术式的诅咒师,恐怕没那么容易应对。” 冬月暄脚步一顿:“十亿?” “还在往上叠加中,”五条悟的嗓音有点冷,“所以和我立一个束缚,一旦遇到危险,我会立刻出现在你身边。” 听起来是很诱人的一件事。 只要遇到危险,心爱的人就会来到身边保护自己。 理智告诉她必须要同意,情感上却又有些难以接受。 她知道自己太过弱小,而他已经足够忙碌,如果总是需要他的保护,那她毫无疑问是缠累,是他的弱点。 而冬月暄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实。 但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方案。 长睫垂下,她轻声问他想要立什么样的束缚。 “只要冬月明确说了一个词,”五条悟想了想,“那我就必须出现在你身边。那个词的话,冬月来想。” “‘想见悟’怎么样?”她在对方隔着绷带审视的目光中强自镇定解释,“这样的话,敌方不会立刻想到这是束缚的关键词,而且,平时我不会说这样的话,就不会误触发束缚了。” / 冬月暄走进庭院。 九条泽哉家的庭院看上去古朴非常,尽管面积不大,仍然能给人一种传承许久之感。 也许是枯山水的布置大同小异,她来到这里,总觉得有些熟悉。 ……倒也不是她对[牛郎]这个身份有什么意见,但总觉得和这样的环境有些不搭调。 冬月暄压下心头浮现的奇怪感觉,继续跟随九条泽哉前行。 “不知道冬月小姐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九条泽哉道,“是一个种花家的故事,叫做‘庄周梦蝶’。” 对种花家文化颇为了解的冬月暄当然知道,她颔首,跟着九条泽哉来到井边。 很寻常的一口井,边沿有幽绿的苔藓,携着泥土的冷腥味。黄昏时刻的光束倾洒入井底,使得水面泛起粼粼的橘色光芒,随后黯淡下去,变成昏昧的蓝。 因为据说异象通常是晚上,冬月暄直起身子听着九条泽哉继续说:“我当时看到了井底异象的时候,我就在想,井中是否真的有另一个世界,那我们这个世界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那些蝴蝶又是什么……” “不要思虑太多,九条先生,”冬月暄打断陷入梦魇般痛苦的九条泽哉,“这里是现实。” 明月爬上树梢,空气中咒力的气味浮动。 脊背挺直坐在回廊里的冬月暄轻轻嗅了嗅,微微拧起了眉梢。 帐被她低声设下,辅助监督也发来消息表示准备完毕。 她遽然起身,一步步往井边踏去。 井水声动,细细密密的絮语涌入耳膜。 井中浮着一轮边缘模糊的明月,随即勾勒出蝴蝶,人影。冬月暄的手撑在井边,身躯微微前倾,想要看得更清楚。 右肩上倏然一冷,如石块般僵硬。 手掌五指无力地松开,肩脊上骤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 跌入井中的那一瞬间,她的左手死死扣紧了边沿,却因为湿滑的苔藓,即将滑落。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 九条泽哉惊恐的一声“冬月小姐!”久久回荡,而他来不及拉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滑落—— 那一刹那,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自救方法,只是都因为不可行而被快速否决。 落入冰凉的井水中之前,她只来得及想到“想见悟”这个念头,口鼻就被冷流淹没了。 16、槿花一朝·1 冷流灌入耳鼻,肺部的空气几乎要消耗殆尽。 意识尚未模糊之际,冬月暄尝试着召唤出黄铜天平,试图兑换足量氧气,哪怕此刻氧气的代价会高昂到几乎与生命持平——可是她失败了。右肩上始终阴冷一片,她无法发动术式。 如同所有溺水的人一样,在最后几秒她无可奈何地张开了嘴想要获取氧气,水流窜入喉咙口。 最后一个念头是,死时果真会是孤身一人。 挤肺的痛苦在胸腔炸裂开来,走马灯回转,死前所有的记忆都和一个人有关。 他戴着墨镜的样子、缠着绷带的样子,他心情不好唇角平直、他心情糟糕唇角夸张上扬、他心情愉悦唇线微微上翘,他如天空延展的海天色眼瞳、如雾凇般根根分明的纯白眼睫…… 想见悟。 想见悟。 ……她只是想见悟啊。 可是她发不出声音了。 …… “咳、咳咳。”她被水流冲出来的时候,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睁开发痛的眼,直面的是数十丈高的湍流。 飞溅的水珠在她身边化作盈盈的蝶,她心念一动,便从这瀑布中跃出,浑身淋淋漓漓裹着浓郁的潮气。跌坐在岸上时,她身上的衣襟湿透了,在干燥的地面上滑开一大片水泽。 抬眸极目远眺,阴凉的空气吹在她裸.露的肩颈处,点起一阵鸡皮疙瘩。头疼欲裂,她揸开五指,又收拢,想要捉住指间砂一般留不住的记忆,然而失败了。 ——她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默默地站起来,她茫然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又瞅了一眼自身。 很小的手和足,似乎正处在一个不大的年岁。 隐隐约约觉得并不是这样的,可现状告诉她就是如此。 身后的瀑布有浓郁的咒力气息,迸溅到她身边的水珠都会幻化作各色绮丽的蝶。 她赤足往前走去,身上穿着湿漉漉的和服,大面积白皙的肌肤裸露在外。 足被割伤,很快自愈,只有草尖艳红的血能证明伤口曾经存在过。 她停在了一座庭院前。 庭院未落锁,大门敞开着,她一眼就望到了许多站着等候的人。 而人群中心的那人在看到她之后蓦地站起,神情之中有着莫名的激动。然而常年的上位者身份让他很快就压下了这一线喜色,声调沉稳而庄严: “……你终于来了,月雫。” …… 六年后。 “就是这样,您等会要见到的这位月雫,就是这个七月封闭式修行的[前辈]。”撑伞的侍女恭恭敬敬地道。 七月,槿花默默盛放的时节,雨水裹挟着淋漓的暑气,一捧捧浇下来。 五条家是咒术界的御三家之一,财富积累到了相当庞大的地步,因而购置一座咒力浓郁的山也无可厚非。不知从何时开始,那座被称为[月雫山]的山正式和五条家缔结了联系。 每位具备[六眼]的五条家的婴儿诞生前,月雫山都会自动诞生一名女子,年龄不定,作为六眼修行的指引者。 而本位月雫诞生之时,年龄在十岁左右,只有一双鸢紫色的瞳孔昭示着她与历任月雫有所区别。 六岁生日过半,在这一代的六眼神子的无下限开启得比较熟练之后,便开始了每年一月的修行生涯。 山间蚊虫多,月雫山的草木蓊郁,咒力丰盈到如水波般一阵阵晃悠开来。 从小没怎么被蚊虫咬过的六眼神子有些烦躁地抓了抓手腕,蹭过红印子。 暑气,蚊虫,潮气。 三者构成了非常让人厌倦的感觉。 年幼的五条悟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感到厌烦。 在走过一重重关卡之后,他们终于走到了一座庭院前。 石块堆叠如峰峦的枯山水被翠雨滴滴敲打,点缀的苔藓生得幽绿,惊鹿中水流淙淙,时不时传来的敲击声仿佛增添了凉意。 他一眼望见回廊深处静候着的那个少女。 脊背挺得很直,长发在末端松松扎起,姿态是一种隐隐带着倔强意味的恭顺。 她抬眸瞥过来的那一瞬间,六眼神子抿紧了唇,神态更加冷淡。 一双,鸢紫色的眼瞳,盈润如黑欧泊,仿佛紫藤花海的延展,暗中燃烧得旺盛。 “悟大人?”旁边的侍女轻轻地唤了一声,语言之中暗含着深意,“悟大人觉得这位月雫如何?” 雾凇般动人的长睫轻眨,五条悟冷漠地望着眼前的少女,没有说话。 暑热,蝉鸣,蚊虫,困倦。 还有对那双紫色眼瞳对自身有致命吸引力的抗拒。 “不。”他撇过头去。 “您的意思是不满意?”侍女微微躬身。 “什么意思。”五条悟拧起眉头,漠然地看着侍女。 “这位月雫是为您而来的,按照习俗,如果您不满意这一位,只要杀死就好了,会有下一位引导您修行的月雫出现的。”侍女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回廊里的人听个清楚,“一位六眼一生只需要和一位月雫签订契约。” “杀死?”他的语调微微上扬,却仍然没有什么温度。 而屋内的少女听着这些话,神情没有一丝波动,仿佛这不是在谈论她的生死。 “自然不用您动手,”侍女语调低缓,“妾身会动手的。” 雨骤然变大了,噼里啪啦地敲在鲜红如火的大和伞伞面上,仿佛一支嘈杂的乐曲前奏。 幼童踩上了阶梯,旁边的侍女赶紧跟上,伞撑得很稳,不让任何一丝雨飘到他的身上,哪怕自己淋透了半边肩。 他静静地睨着她,长睫垂落,仿佛雾凇轻轻地垂下。 他在雨中,天空延展色的眼瞳里潮涨潮落,审判她的生死; 她在屋内,花海延展色的眼瞳里古井无波,等待命运安排。 没有犹豫太久,或者说,他本身并不是在为了她的生死而犹豫,而是为她的眼瞳停留:“不。就她了。” 侍女面上的温柔没有变化,仿佛刚才说要杀掉月雫的并不是她。 她微笑着注视着这位五条家的希望:“那么,请您为她赐名,她是属于您的月雫。” 五条悟望着眼前的人。 他想起昨日,五条家特聘的中文老师教了一个新的字: “……‘暄’这个字,本义是温暖,是个非常美好的字。‘暄和’是惠风和畅的意思,‘暄妍’是天气暖和,景色明媚之意,‘暄气’是指暑热,所以‘暄’引申出来的意思之一是‘暑热’……” “暄。”五条悟想着那双眼睛,这样回答。 赐名正是契约签订的记号。 在六眼的视野中,一根绛红色的线自他的小指指根处蔓生,徐徐地、从容地飘向暄那边,然后同样缠绕在了她的小指指根处,随后束缚的感觉消失了。 他轻轻勾了勾小指,她的目光朝他投来。 六岁的六眼神子心念一动。 ——这是,他的所属。 侍女屈膝行礼:“那妾身就此告辞,请悟大人在这一月内听从暄大人的教导,一个月后妾身会来验收成果,并且接您回本宅。” 侍女离去,那些暗中若有似无的视线也消散了。 五条悟板着脸,三两下走到了少女的面前。 方走近,他就闻到一阵香气,浅淡却回味悠长。 “老子叫五条悟。”他硬邦邦地说了一句。 跪坐在地上的少女似乎是笑了一下,但他不太确定,因为她没有抬头。 “我知道的,悟大人。” 明明别人叫“悟大人”他都已经听习惯了,但她这么叫,他会觉得很怪异。 比他看上去年长不少的少女声音如琉璃风铃,轻轻柔柔的,连声音里都似乎带着香气。 他心里模模糊糊地生出些“长姊”的概念,鬼使神差地想张口这么乖乖地喊一声,然而理智终究警告他不要这样做。 “你叫暄……五条暄。”他保持着刻意的面无表情。 “噗。”少女抬眸,笑意盈盈地望着眼前这位数分钟前还在裁决她生死的幼童,语调温柔到像是在哄,“我记住了。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啊,悟大人。” “那,”五条悟别扭地别过头去,“老子已经会无下限了,开始修行吧。” 十六岁的少女款款站起。 六年的训练和天生的记忆传承,让她天然地明白月雫的使命是什么。 “修行是苦的,开始是在夏末,结束会在秋初,”暄轻轻道,“悟大人的每一个夏天都注定是苦夏了。” “我说,这样每年一次的修行,到什么时候结束啊。”小孩双手习惯性想要抄兜,突然想起自己今天为了表明正式穿的是和服,还是自己很喜欢的那件缀满蜻蜓纹路的,手有一瞬间僵硬。 所幸暄这时候似乎没看到他的小动作,认认真真地在回想期限,随即回答他:“到我死的时候。” 这样的回答,显然一下子就让才六岁的小孩懵了几秒。 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那老子岂不是这辈子每个夏天都要见到你?” 暄笑了一下,巧妙地回避深究这个话题:“悟大人不想见到我吗?” 五条悟顿了顿,用匪夷所思的语气道:“可我是今天才认识你的啊!在第一天问这个问题要我怎么回答嘛!” “啊、啊,”冬月暄愉快地笑了一下,鸢紫色的眼瞳谐谑地眨了眨,“明白了,悟大人很想见到我——会为了悟大人努力地活下去的。” “你这个人真的莫名其妙诶,”五条悟耳尖发红,别过头去,“……真是的,说得好像我是你活下去的原因一样。” 17、槿花一朝·2 认识的第一天,暄便如五条悟所愿,开始了修行的第一课。 明明没正式开始之前,她都是一副笑意盈盈、时不时逗弄小朋友的神情,开始之后周身气度都变了,完全地沉淀下来。 五条悟抿了抿唇,立刻跟着认真起来。 “修行第一课,”她停顿了一下,随即走入雨中,“淋雨。” 五条悟“哈?”了一声,在她沉静的目光之中,还是不得不跟着走下阶梯。 夏季的雨水带着泥土链霉菌的气味,微腥,又清苦。他的发被一点点打湿,周身也渐渐湿透了,雪白的长睫一直颤动着,沉重的雨水让他难以睁眼。 而少女平静地站立着,任凭雨水一滴一滴地润透了长发,变得狼狈。 良久,在热雨贴在身上发冷的时候,她轻轻地问:“悟大人感觉到了什么?” 五条悟伸出手掌心:“……雨水中有咒力。你的咒力。” 暄并不惊讶他能察觉到,整座山的咒力都是她一人维系的。 准确地来说,月雫山的咒力,是每一任月雫维系的,月雫的能力越强,咒力就越庞大。 他停顿了一秒,不怎么确定地问:“咒力有气味吗?” 暄眨眨眼睛:“有哦。但是只有特定的人群才能闻到,我就可以。” 小朋友啪嗒啪嗒地趿着木屐涉水而来:“那么,老子的咒力是什么味道的?” 暄蹲下来,和小朋友平视。 这个视线让他有些措手不及,木屐往后踏了一步,溅起一层不小的水花,把她的裙裾弄脏了。 他刚想道歉,暄打断了:“是很好闻的雪后青空的味道。” 他怔了一下:“所有六眼的咒力都是这样的吗?” “不,”冬月暄摇摇头,“您是独一无二的。” 五条悟没说话,神情再一次恢复了初见时的冷淡。 冬月暄仿佛没发现一般,轻轻地道:“悟大人是个被包裹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呢。” 五条悟的眼神蓦地对上她的,语调冷下来:“你明明知道,都是因为这双眼睛。” 暄不说话,就这样平静地凝睇着他,良久,伸出手来,白皙修长的十指贴在他的面颊两侧,冰得他猝不及防、满面错愕:“五条家的人宠爱您,确实是因为您是四百年才出的‘六眼’,但那些宠爱都是真心实意的,这无可否认。” 明明年龄差距足足有十岁,可强大的实力之下,两人的气势几乎是齐平的。 她给他的感觉也是,他们正在平等对话。 然而也正是因为他们第一次修行就戳破了一个六岁孩童本不应该理解的真相,所以气氛变得相当剑拔弩张。 “请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暄抬手轻轻盖在了他的眼上,湿漉漉冰凉凉的,“您的咒力气味是独一无二的,您得到的爱意也是真实存在的,‘暄’是独属于你的月雫——您是独一无二的,satoru是独一无二的、无可复制的。” 她没有松手,小朋友也没有什么动作。 她只是感觉到,手心越来越烫,他的耳尖也越来越烫。 ……真是个别扭又可爱的小孩啊。她想。 “知道了,”五条悟咕哝一声,“……话说淋雨到底能修行到什么啊。” “严肃地来说,我是在教会悟大人感受自然……对,感受自然,感受在自然之中的自己都是唯一的。非要说大道理的话呢,就是,爱是最扭曲的诅咒……你承担了那些爱意,就要一并承担爱背后的东西……”暄徐徐道。 “……总感觉你在糊弄我。” “欸,被悟大人发现了嘛,不严肃地来说,我就是想让您淋一场雨啦,毕竟谁知道您会这么快开始要求修行第一课啊,未免也太勤奋了一点吧,我都还没备课诶。” “暄好像糊弄人的骗子。” “准确地来说,就是糊弄小孩的骗子哦。” “……你好烦。” / 淋了雨之后有热水澡。 按道理来说,苦修是要洗冷水澡的,但是暄本人咕咕哝哝着说,才六岁,洗什么冷水澡,冻坏了要命的。 小朋友差点用他那双好看的六眼翻白眼,说,我早在本宅的时候夏天都会洗冷水澡锻炼体魄的。 然后暄说,啊呀,不行哦,苦修不是虐待,不能早早自虐啊悟大人。 两人都没料到修行第一天,他们没有因为乱七八糟的淋雨吵架,但还是避不开大吵一顿。 起因是五条悟习惯性地想去专属的甜品柜里翻自己想吃的甜品,却发现最喜欢的喜久水庵的毛豆生奶油喜久福被这位可亲可敬的前辈啊呜一口吃掉了。 “你还老子喜久福!”小小只的五条猫崽炸毛了,“六眼可是很消耗脑子的好不好!” “悟大人真是活泼可爱呢,”少女笑眯眯地托腮,“修行第二课,要明白好人随时可以变成坏人……” “老子才不会相信你的鬼话!”猫崽气鼓鼓的,深呼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小孩不记大人过。 结果,喜欢的口味全都被这个讨厌鬼吃掉了,只剩下一些不怎么甜的味道,比如抹茶和黑巧。 他臭着一张脸,一口一口地叉着苦中带甜的甜品,烦得要命。 某个无良大人此时此刻还在叨叨她那些稀奇古怪的大道理:“悟大人现在知道了吧,人并非是由纯善或纯恶组成的二元对立的个体,也就是说,你刚开始以为我是善良的,并且坚定这个观点,那就会被我伤害哦。” “歪理。”猫崽矜贵地叉完最后一口拿破仑,对着对面少女一堆空空的碟子,还是感觉胸腔中的火“噌”地一下就升起来了,“老子要跟你冷战一天。” “啊呀啊呀,”暄双手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手指搭起的小桥上,“悟大人现在记住了哦?人类都是复杂混沌的,没有绝对的善,也没有绝对的恶,一念之差就会走岔路。正论是世界上最冠冕堂皇的束缚,如果是悟大人的话,不想遵守也完全没有关系的——” “……你在说什么东西。”五条悟觉得眼前的人真是古怪极了,跟他以往接触到的任何一位传授正论的老师都不太一样,仿佛在她这里,他可以无拘无束地任性,所有的棱角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刺出来,“荒谬。” “等人家说完啊,”暄的指尖在木质的桌面上轻轻叩一叩,“但是很多时候遵守正论的话,才能保护我这种弱者哦。” “……你很弱?”五条悟的语气上扬,明显没信,“这整座月雫山都是你的咒力欸?” “是哦,我很弱的,很容易死掉的。”暄笑吟吟的,明明看上去跟“脆弱”“容易死掉”完全不相关,“但是一切都是跟悟大人的想法有关啦,毕竟死掉一个我,还会有别的月雫出现的嘛,所以悟大人遇到最难抉择的时候,遵从内心吧,毕竟谁说强者天生得保护弱者的呢?” 乱七八糟的谬论,猫崽嗤之以鼻。 有一根刺不长不短地扎进他的心底:“……你是老子取过名字的,别动不动就说死不死的,敢随随便便死掉,老子把整座月雫山都给炸掉。” 猫崽说完就不理人了,显然是说到做到,要开始和她冷战一天。 暄倏然起身,趁着小朋友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伸出手来,用力地揉揉揉揉他的白发。 绵软的、柔顺的,带着点温度的头发。 她边揉边在心底喟叹,这就是撸猫的快乐吗。 丝毫不顾底下小朋友激烈炸毛反抗。 “修行第三课,做——甜——品!”暄把五条家备好的各种甜品材料摆在大理石上。 五条猫崽:“……”这明显是家族里的人准备着,让她做给自己吃的吧?!怎么就变成了一起动手了呢? 他默默地在心里给她又贴上了一张标签。 复盘一下,现在这位不太正经的月雫身上已经有了以下标签: 有漂亮到几乎会说话的紫色眼睛、装乖的叛逆鬼、漂亮骗子、正论谬论一茬茬的诡辩家、奴役小孩的讨厌大人。 总结:是讨厌的大人。 本以为讨厌的大人只会捉弄人,没想到她做起甜品来真的有一手,动作熟练,看上去这些年做过非常多次。 “悟大人很想吃吗?”在鲷鱼烧完成之后,她挑起眉梢朝他这边看了一眼,语气自然不那么正经。 “老子才没有!”小朋友显然恼羞成怒,猛地把脑袋撇过去不看她,手上却在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当时她的动作,很快就越来越熟练。 不知道是不是六眼神子天生天赋卓绝,悟大人生平第一个甜品就这样无惊无险地成功了,仿佛理当如此。 虽然猫崽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他的一根呆毛顽梗地立在那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你怎么还不表扬我”的气质。 “啊呀啊呀,我们的悟大人果不其然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小孩呢,动手能力也超棒的!” 暄毫无起伏的棒读语气,让那根呆毛成功萎靡地垂了下去。 小朋友面上还有些不服气,很快这种不服气就转为不开心,目光里流露出对她这种敷衍态度的谴责。 真过分。他想。 小朋友对谁的讨厌都是藏不住的。暄见状只是笑笑,手上有条不紊地做着鲷鱼烧、马卡龙、拿破仑,各种各样的甜品在烤箱内散发出松软沁甜的香味。 某个猫崽嗅了嗅鼻子,脸色臭臭的,背过身去不想管,想着这个甜品肯定又没自己一份,毕竟是这样恶劣的大人。 一只沾着面粉的手在他的鼻尖点了点,小朋友猛地扬起脑袋,只见到某个月雫若无其事地把甜品推到他的面前:“这里都是悟大人的哦。” 猫崽的眼睛猛地亮了,然而他还没忘记自己刚刚贴上的标签,僵着身子没有动。 暄想了想,把小朋友亲手做的鲷鱼烧放到了自己的碗碟里:“那么悟大人的心意,我就收下啦。” 说完没等猫崽反应过来,她啊呜一口就咬掉了。红豆的绵密口感在味蕾上蹦哒蹦哒,她微笑着夸赞了一句:“超——好吃欸。悟大人果然做什么事情都超有天分嘛。” 小朋友刚想说混蛋我想吃第一口啊,就被夸得耳尖泛红,连着眨了好几下眼睫。 他咬下暄做的甜品,怔了怔。 好甜。 很符合他口味的甜。 还莫名其妙……有点熟悉。 18、槿花一朝·3 第一日的修行平平淡淡过去了,水得连对人一向比较宽容的五条悟都怀疑人生。 在他的六岁生涯里,所有的[前辈]无一不是精挑细选过的,层级基本上都是霓虹各领域大拿,只有暄是野生蹦跶出来的,水平看上去离谱得可以。 而且,月雫山的住宅环境是真的差。本宅那些看见他就忍不住溺爱的长辈这回估计是狠了狠心,忍着痛要让他苦修一下。 五条悟醒来的时候,眼底下都是发青的,脑瓜子因为远离了人群倒也没那么疼。他坐了起来,呆呆地愣了几秒钟,这才想起来现在是在哪里。 “今天修行什么?”坐在餐桌前,他因为花梨木西餐桌配的椅子太高了而够不到底,小胳膊小腿一晃一晃的,努力把背挺直,仍然没什么安全感,语调难免冲了点,“不要给我灌输什么乱七八糟的思想——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会考虑跟本家商量把你换掉的。” 这句话当然是吓唬,毕竟侍女昨天也说过“换掉”,其实是“杀掉”的意思。 他第一次吓唬人,没什么经验,只能努力板着面孔,把一蹬一蹬的小腿并拢了肃穆地说。 “真让人害怕呢。”暄把甜品摆在他的左手边,语调里却根本没有什么害怕的意思,“不过呢,悟大人不满意的话直接换掉就好了,我会听从您的命令的。” “……”小朋友觉得一早心情就要爆炸了,下意识地鼓起腮帮子。 他在本宅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人类! 哦,或许她算不上人类。 但是谁会动不动就提死啊死啊的啊!说的好像他是历史上的残暴昏君一样! 他浑身冒着冷气,听着无良大人在絮絮叨叨:“不过今天的内容我真的准备好了啦,我们今天练习射箭呐,箭术哦?” 射箭。 好歹是门正经该学的技艺。 五条悟叼住最后一口吐司,“噌”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酷炫的深色卫衣兜帽上居然画着一只雪白的猫猫:“走吧。” 暄竭力把唇角往下压,忍了半天没忍住,“噗嗤噗嗤”地笑出了声,得到了六眼神子一个故作冷漠鄙夷的回眸。她端着刚倒好的甜牛奶,三两下赶上了抄兜当酷哥的小朋友:“悟大人多喝牛奶,以后才能长高。” “老子以后肯定会长得很高。”五条悟还是接过牛奶,猫舌头尝了一口确定是甜的以后,才满意地咚咚咚喝完。 “嗯嗯,我相信呢。”暄想了一下第一眼见到五条家主的模样,觉得那个身高只能在霓虹平均身高上算是还可以,干脆用棒读的语调肯定了一下。 “老子肯定会长得超高的!”小孩一下子听出了这人的心口不一,立刻张牙舞爪,“以后会长到一米八的!不,一米八不够,会一米九的!” 暄熟练地安抚炸毛猫:“嗯嗯,会的会的——别说一米八了,两米都有可能啊我们悟大人。” 唯一一根呆毛耷拉下来,猫崽烦躁地一把揪起兜帽盖在脑袋上,瞥了一眼旁边人:“把拖鞋穿上,老是光脚踩在地上,搞得五条家亏待你了一样。” 庭院内,暄轻轻地拢了拢掌心,一排符合五条悟身高的靶子凭空出现,果香掺着太妃糖的咒力气味在院中铺天盖地漫开来,连基本不能嗅到咒力气味的五条悟也忍不住多嗅了两口。 她递给他一把不算重的弓箭,相比较之下算是大的手掌拢住了他的,然后带着他摆出了一个拉弓的姿势:“拉弓时,要平心静气,把所有激荡的情绪都平复——对,就算刚才觉得我这人无语得要命,现在也能放下成见和平相处……” “闭嘴。”小朋友呲牙一秒。 暄笑眯眯地松手:“稳住啊。” 五条悟不愧是命运相当眷顾的小孩,各项技能上近趋完美。初学者会犯的错误他一个都没犯,小小年纪体术就不错,力气也不小,对着靶子射出的第一箭就中了九环。 “啧。”他收了弓箭,漂亮的眉毛蹙了起来,不怎么高兴。 眉心被人点了点,他抬起眼睫,暄的笑靥正好撞入眼帘:“啊啦啊啦,第一次射箭就九环,已经超——棒了诶。手腕可以再抬起来一点喔,对,这样……” 她身上的香气如针线,细细密密地在他心底绣下针脚。 ……这个时候,终于有点大人的样子了。他想。 然后第二箭就射中了十环。 他木着脸,后面的八支箭十环十环地中,毫无真实感。 “很棒呐,”暄半蹲下身,笑眯眯地托腮,“那接下来就把靶子调高了哦?” 哪怕是调高了靶子以后,五条悟还是轻轻松松地射中十环。 再接下来是等身高移动靶、加长移动靶…… 六眼的特殊性让他毫无阻碍地一路十环。耳边噼里啪啦地不断传来咔擦声,他射完了几十支箭之后,麻木着脸:“你在干什么。” 拿着拍立得咔擦咔擦狂装相纸狂拍的暄搓开一沓照片:“我?当然是把英明神武的悟大人全部拍下来洗出来装成相册哦?” “你好像个变态……算了,”小朋友耳朵红红,努力绷着脸,“没什么难度,上难度吧。” “本来想说蒙眼的啊,毕竟蒙上黑布的悟大人也会很帅呢。”暄蹲下来摆弄拍立得,“不过呢,六眼想必能不受阻碍吧。那就干脆这样——” 暄把弓和箭矢的重量一并上调,又检查了一下确定小朋友掌心没被磨红破皮。 她打了个响指,指尖弹出一串咒力编织的蝴蝶,宽大的翅上纹路繁复,仿佛某种绮梦里迤逦而出的产物,翅膀上反射出一片荧荧的流光溢彩。漫天翩跹的蝶,却不显得密集和可怖,倒有几分白昼黑夜颠倒的错觉。 “悟大人试试看,在一分钟之内能杀死多少只蝴蝶吧。” 小朋友雾凇般的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抿紧了唇,什么话都没说,对准了蝴蝶,拉开箭矢。 一箭破空,数十只咒力幻化的蝶闪避不及,漂亮到夺目的翅膀被射穿,哀哀地尽数坠落。 他连射几箭都收获颇丰,再抬手时已经能明显感觉出来手腕沉重隐隐在颤抖了,但他仍然没有停手。 暄一直含着笑凝睇着他这一侧,心里快速地做着评估: 笃定,天赋卓绝,抱着极强的进取心,骄傲却不自负,坚毅却不优柔。假以时日,他必定能成为咒术界人尽皆知的[最强]之一,或者就是[最强]本身。 一分钟结束,她俯下身将箭矢拢成一把,屈起指节轻轻叩在箭镞上,成串成串的蝴蝶登时湮灭成点点光辉。 每一只蝶被射中的部位都是相当准确的后翅,贯穿了腹部。 恐怖到极点的天赋。 “悟大人简直可以一天速成一门技能啊。”她抬起拍立得刚想再照一张,忽然发现这是最后一张相纸了,遗憾地暂停了动作。 “你明明也没教什么吧。”他无语地皱了皱鼻子,“这样的速成没什么用,总得教我点更精进的吧?” 鸢紫色的眼瞳和天穹色的眼瞳对视。 暄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当然可以,不过对悟大人的要求会比较高,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她反手把拍立得给自己拍了一张,等着晕黑一团慢慢发亮。 日头渐渐暗淡下来,热气一阵阵闷闷地堵在人的心肺,小朋友忽然心悸一下,一种罕见的、类似于[不安]的情绪在心口猛地一颤,下一秒就落下了一滴雨。拍立得上人影浮动,轮廓描着光慢慢显现,渐渐地露出一张骨相非常美的脸,再是脖颈,还有穿着和服的半身。 她给相纸裹上了一层咒力,一手横亘一手直立着轻轻一合掌。 “啪!” 照片猛地自动贴到了拔高的靶子的正中央。 五条悟额角的青筋一跳。 “悟大人,”她身上的香气在暑热和雨水淋漓的土腥味中变浓了,她给他递上一支更重的箭矢,“这一箭,瞄准照片上我的眼睛,穿透它,嗯?” 幼童沉默地站立着,雨乒乒乓乓地砸在屋檐,蹭过惊鹿,坠在石灯笼上,像是要扑灭里面沉默的微光。 草尖的露水沉沉地、沉沉地缀着,终于饱满地、避无可避地—— “嗙!” ——坠下了。 弓箭被猛地扔在地上! 他一把拉起兜帽:“……真的是搞不懂你,谁会把自己的照片贴在上面啊,还对着眼睛射箭?这种类似邪.教的活动真的很有毛病。” 暄在挨骂的同时,分神想,真不愧是深闺六眼啊,车轱辘话说来说去只能骂出一句“有毛病”,连暴躁的模样都很可爱。 “这就是我要教悟大人的东西哦,”她笑吟吟地,“悟大人再练两天,箭术上的造诣就要超过我了啊。” 雨下得有点太大了。 五条悟的唇线绷得很直,目光里都是冷意,却始终没有射出那一箭。 “对着眼睛下不了手的话,那就心脏吧?”她没什么所谓地指了指照片上上半身的心口,“先射中心脏,再射中眼睛——” “闭嘴。”小朋友面孔严肃,神情真的冷淡下来了。 “太仁慈不是好事情啊。”她没头没尾地感慨了一句,随后又咕哝着,“糟糕糟糕,这件和服又被淋透了,穿起来好麻烦的诶,更难洗了。” 他蹲下身拾起弓箭,慢慢地抬起手,六眼让他精准无比地对准了薄薄纸面上的一处,仿佛里头跳动着鲜活的心脏。 “啪!” 暄的眼睫上遽然间坠下一滴水,在这刹那间,她眨了眨眼睛,错过了第一时间的结果。 抹掉水珠后,她凝眸望去。 ——从未失误的六眼神子,这一箭脱了靶。 19、槿花一朝·4 烁玉流金的白昼转瞬即逝,盈满潮气的夜半顷刻到来。 夜半时分,流萤点点、蝉鸣阵阵,伴随着暄的入眠,满溢的咒力都化作了散着柔和荧光的蝶。 五条悟简单地套好连帽卫衣,取下放在房间一角的弓箭,往庭院走去。 咒力的靶子早已溃散,剩下的都是暄临睡前摆弄好的真实的靶子,她还坏心眼地把刚送来的拍立得相纸装上,拍了一堆自己的照片,无一不贴在箭靶子上。 气得他睡前甜牛奶都没喝。 趿拉着拖鞋,五条悟走到箭靶前,想要把照片撕下来。事实证明,除非他暴力拆解把箭靶一起毁掉,不然照片就和箭靶黏得死死的。 他不想动手,也并不想知道为什么暄不像本家人那样顺着他,反而每次都用看似恶劣的、无厘头的话,而一步步地让他去做不想做的事情。 但他也忍受不了自己脱靶,至少此前人生没有经历过如此之大的失败。 唇线绷直,屏住呼吸,气息沉下来,眼里只有眼前的照片,他拉开弓。 ——把照片想象成蝴蝶。 ——把照片想象成咒灵。 ——把照片想象成自己不在乎的、从未注意过的,乃至略微厌倦的弱小的东西,而不是这样灿烂的、笑靥明媚的、身上带着香风的、意外给他长姊般暖意的人。 箭镞破空。 他没有回头。 假装没有听到身后的房门被徐徐推开,假装不知道天又落雨,假装没有嗅到他已经彻底记住的味道。 一箭偏靶,射中了照片上人的右肩。 夜雨又下大了。 屋中亮了灯,暄打了个呵欠,看着小朋友固执地一箭一箭地射,箭箭偏靶。 这恐怕是他此生经历的最大的挫折,最大的茫然,最大的摇摆和两难。 暄遥遥地望着,蝴蝶轻轻掀动翅膀,落在她似乎也疼起来的右肩上,倏然之间就心软了。 她打了个响指。 照片上的自己全都变成了丑陋不堪的咒灵。 小朋友蓦地睁大了眼睛,箭矢脱弓而出,一箭正中“咒灵”的心脏。 “现在可以睡了吗,悟大人?”她倦懒的声音软软的,听得旁人也一并困倦下来。 小朋友淋着雨慢吞吞地超屋檐下走来,表情茫然得仿佛被兜头浇了一捧热雨的小猫崽,她心软得更厉害。 他心情不好,暄就没打算逗他,而是轻轻揉了一把他湿漉漉的头发,满手的水痕。 “我帮你洗头吧,悟大人。”暄忽然道。 小猫崽抬起漂亮得过分的眼睛,恹恹地瞥了她一眼,居然没出声反对。 以至于看到他换上干燥的外套,乖乖坐在浴室的小板凳上的时候,她还有点恍惚。 手指按在他一根根柔软的头发上,像拢住了一手的蒲公英和棉花糖。他沉默地不吭声,整间浴室里只有她低声哄人的声音。指尖在头皮上温柔地打旋揉按,在轻轻慢慢地抚平他因为信息过载而经常作痛到难以忍受的脑海。 温的,热的,鲜活的。 他不怎么习惯似的,温和的洗发水沿着额角淌下,他想要去擦拭,却被她先一步用白皙的手背擦掉了。 她的指腹有茧,他昏昏沉沉地想,应该也是辛苦了很多年的。 五条家所有人都告诉他,这是为他诞生的第一位月雫。如果他不满意,抹除掉这一位月雫之后,还会有第二位、第三位……第无数位为他诞生的月雫。尽管他拥有抹灭她的权利,但在修行的时候请务必配合她的要求。 他偶尔也会想,凭什么。 凭什么她是为他诞生的? 但如果她是为他而来,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家族里的所有人都爱他却也怕他,为了惯着他可以谄媚到把黑的说成白的,只要他开心。 明明只有她一次两次三次地不惯着他。 可他天然地觉得跟她更亲近。 “本宅那边的人是不是对你很不好?”他分明困得不行,却还要强撑着同她说上两句话,“你过得不好。” 暄只是凝滞了一秒,很快就笑着道:“我过得挺好的啊,托悟大人的福,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还没去过书房吧?有超级多漫画和小说诶,厨房里的甜品柜啊什么的从来都没空过。” 静默了一会儿,小朋友没说什么,明显不觉得这算什么“对她好”。 “结束修行之后,你愿意和我回本宅吗。”小猫崽语调里有点别扭,“到时候带你去参观一下——先说好,你要是愿意老老实实教我点东西,我就、就给你买,嗯,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前提是你别水得厉害!” 她最后给他的头发抹了一把泡沫,似乎是笑了一下:“……嗯,很想哦,但是不可以。” 气氛骤然间凝固了。 原本欣喜的、鲜活的、绵软如云的心“嘎巴”一下摔在地上,没碎,却挺疼的。 他上牵的唇角弯成倒弦月:“不可以?” “我没办法离开月雫山哦。”她说得轻松,“因为初代月雫的束缚,我一旦离开就会死哦。” 他猛地抬头看她。 暄满手泡沫,望着他有点泛红的眼角,居然束手无策:“别、别伤心啊,我说过了悟大人,我真的是很弱的啊……不能离开我也很遗憾。” 小朋友抬起袖口,抹了一把眼角,语气故作冷硬:“洗发水滴到眼睛边上了……还有,别‘悟大人’‘‘悟大人’地叫我,我不喜欢。” “可是别人都这么叫哦?” “你不许,换一个。” “那就叫……小悟?感觉超可爱的嘛这个称呼。诶?没反对?”暄舀起一瓢温度正好的水,轻轻地为他冲洗,满手温热,心里填满了揉小猫的幸福。 多可爱的小朋友啊。 “随便你。”小朋友把拉链一下子封顶,闷闷地从领口吐出一句。 后半夜小朋友终于再次入睡。 暄和他不是一个房间,不过因为六眼的特殊性,她怕任何一点动静都有可能惊扰入眠的他,干脆没点灯。 床边石灯笼的微光下,她扯开肩侧的衣服,垂眸瞥向白皙盈润的右肩。 上面,细细地曳出了第一根不长不短的黑线。 像极了蝴蝶纤细的须。 她垂首发呆了一会儿,仿佛遽然惊醒,抬手去摸柜子里的烟。 烟如鱼线般袅袅上升,她捂住唇低咳了一声,缓了一会儿才吸第二口。 女士烟夹在指间细细长长,味道一般,比不过小朋友做的鲷鱼烧的甜。一支烟有一口没一口地吸完,她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毁尸灭迹的时候还没那么熟练。 她把窗打开,任由淋漓潮气闯入,驱逐了些许身上的烟味。 她过得……其实也不是不好。 但在遇见他之后,她想到修行月结束后很快又要重新跌入那样阒寂的岁月里。 就会觉得,失眠入骨缠绕。 20、槿花一朝·5 此后大半月,暄也正如五条悟希望的那样,真正地教会了他不少东西。 而两人的关系也从有所隔阂、防备、忌惮逐渐软化、松弛。 修行——至少五条悟本人是没觉得有哪里是真正被苦待了的。 唯一让他感到挫败的其实是暄本人。 她的咒力庞大到令人震惊的地步,每一次特训他几乎都是被压着打。 而每当她发现大晚上他不睡觉偷偷摸摸地爬起来兀自练习时,她都会打个呵欠制止,要是他再不听话,她就会强行弄出一堆咒力蝴蝶为他助眠。 打又打不过,又不让人加练,老是说什么“小孩子要睡够十个小时”,真的烦。五条悟忿忿不平地想,然后娴熟地把今日份的甜品推给对面的人,立刻收到了“真不愧是我的小悟呢,超——可爱的嘛”这种浮夸至极的赞美。 夸多了也就麻了。 他熟稔地三两下矜持地嚼完吐司片,把甜牛奶全部喝光后“啪嗒”一下跳下梨花木椅,头也不回地边走边问:“今天练什么?” 外面又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他轻轻地“啧”了一声。 “小悟昨天晚上没怎么睡好吧。”暄道,“对我的蝴蝶免疫能力越来越强了啊。” 眼底的黑眼圈重得肉眼可见。 五条悟长睫眨了一下,没说话。 暄只当他是嫌烦了才把所有的蝴蝶都打散了咒力,现在想着大概又是再偷偷加练。 她叹了口气,把下巴颏搁在支起的手背上:“我是很严肃的啊,小悟。不可以不珍爱自己的身体啊,你以后可是要长到一米九的诶?不珍爱你自己的身体会让我很伤心的哦。” 小朋友背影拽拽的,就是兜帽上的白猫猫让他怎么都没办法真正地酷起来,他看上去不怎么相信她的话。 暄把自己垂落的头发撩开:“真的哦,真的会很伤心的。因为我很爱你嘛,小悟。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扭曲的诅咒啊,不仅诅咒了你,也诅咒了我,小悟就像我的弟弟一样,所以不珍爱自己的话我真的会很伤心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五条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并没有为她这段真情坦露而赧然:“……你自己都说了爱是最扭曲的诅咒,说着不珍爱身体会伤心。可是明明你就在伤害你自己。” 天空延展色的眼瞳之中,暄忽然意识到,她每一次抽烟都没瞒过这小孩。 “行行,”她把柜子里的女士烟全都掏出来,往小朋友那里推,举起双手做投降的姿势,“以后都不抽。” 小朋友的脸色这才好一点,垂着眼帘把七八包烟全都装在兜里拿走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就停住了,暄正想开口开点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就见到小朋友柔软的发丝在空中擦过一道雪色,蓦然倒地—— 怀里的烟盒零七八落地铺散一地,女士烟从破口处横冲直撞。 她未展开的笑容僵死在唇角,心脏血液剧烈涌动,眼前的一切都颠倒发黑。 她踩过一根一根烟的尸体,小心翼翼颤着手地把小朋友抱在怀里,看他死死压着眼睛的手无力滑下,额角渗出重重冷汗。 ……他才那么小。 他就要承受那么多的苦。 / “第一百二十七任月雫[暄],未能缓解神子[五条悟]六眼的负面作用,在修行第一月犯下大错。” “经五条家决定,月雫[暄]死刑执行时间为修行月结束之后。” 阴湿漆黑的某处房间里,暄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长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也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数扇围绕着她的“门”时不时亮起一扇,数道已经不算年轻的声音在宣判着她的死刑。 他们嗓音或粗嘎,或尖细,然而她其实没太听进去。 她在想,凭什么,凭什么。 真觉得月雫山完全是五条家的产物了吗? 过了一会儿,她又在想,不知道小朋友这个点醒来没有,刚才她走到这里的时候,他的不适症状基本上已经消退了,不知道她离开之后那些痛苦有没有卷土重来。 多可爱的小朋友。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和这些门背后的人是一样的,他们都迫切地希望他能不被这样的痛苦束缚。 但他们更多的是希望他成为[最强],在御三家中重新保证五条家的地位。 可她只希望他好好地长大。 “月雫[暄]是否有异议?”粗嘎之声仿佛砂纸,在她耳膜上磋磨着。 暄游离的思绪回归,平静地笑了一下:“当然有。” 她抬眸,注视着一扇亮起的“门”背后的阴影:“为什么不即刻执行死刑?” 不等背后之人反应过来,她继续快速地说道: “恐怕是不能也不敢吧?你们目前没办法打败我,我完全可以拖到悟大人醒过来。他也会阻止你们——所以这个死刑必须得拖到最后一天结束,让我想办法缓解他的头痛,耗尽大量咒力,在他离开之后直接对我执行死刑。一年呢,我们会有一年的时间见不到,只要用各种理由对我泼上脏水,加上小孩子忘性大,下一任月雫很快就又会出世,到时候他也不记得我。多么完美的计划啊。” 背后之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不过很快就有尖细的嗓音发出恼羞成怒之声:“放肆——” 暄漠然的眼神浅淡地滑过他一眼:“你们因为束缚而不得不供养着我,既然想钻空子杀了我,我当然也可以直接毁掉月雫山,也直接杀了你们——你们不会以为我在开玩笑吧?” “不可能。”粗嘎声音笃定道,“你没有那样庞大的咒力。” “浅薄。”她哂笑,“这一任的六眼神子是历代最强,为他而来的我当然也是所有月雫中的最强。” 背后之人齐齐一静。 紧接着是对暄的强烈忌惮,以及对六眼将会强大到历任之最这个消息感到狂喜。 他们正想说什么,就听到门外有侍女叩门:“大人,悟大人已经醒了,指明要见月雫。” 暄款款地从椅上站起来,笑容温婉,仿佛只是来此处进行茶会交谈:“先行告辞。诸位若是不相信,完全可以试试,我随时奉陪。” 外头依旧在落雨,淋淋漓漓地淌了一路,连裙裾上都无可避免地蹭到了一点。 那日所见到的侍女落她一步,紧紧跟在身后。 “又落雨了,风也大。”暄一个人自言自语,“修行也快结束了,和小悟装个风铃吧。” 侍女动作一顿:“您想要什么样的?” “天空延展色,”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可以来一些雪一样的绒羽。紫色的也来一些吧。” “好的。”侍女嗓音没什么起伏。 她朝着端坐在院子里的五条悟走去。 小朋友看上去是大病初愈的模样,神情蔫蔫的,一头原本支棱着的白毛现在都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精神状态很差,显然是在强撑着等她。 “小悟今天也超级可爱呢!”暄躬下身来探手要去揉他的脸,却被小朋友一本正经地竖起手掌抵住了。 五条悟声音淡淡的,显得有些冷漠:“那群老头子找你麻烦了吧。” 暄绕过他小小的手掌,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揉按,把自身的咒力揉散融进去:“都是小问题哦,在这种时候,身为大人的我可是超级靠谱的啊。” 他雪白的睫毛轻轻掀动了一下,为她担忧的神情从眉宇间溢出来。她忍不住抬手点了一下小孩子的眉心:“不要皱眉头啦,我们小悟呢,虽然长大了皮肤肯定还是很好,但是经常皱眉头的话会长皱纹的呐……” 他扭着身子躲来躲去还是逃不过魔爪,最后被迫舒展了眉梢。 掺杂着咸太妃糖气味的咒力像是细细密密的线绳,一点一点地拨开他冗杂繁乱脑域,也极大地平缓了负载的痛苦感,五条悟一下子又有些困倦起来。 暄的声音低低缓缓的:“小悟再过一周就要走了呢……我啊,没办法和您一起过生日,所以,提前送您一些微不足道的生日礼物怎么样?” 21、槿花一朝·6 一听到“生日”这一类的话题,小朋友努力地睁大了眼睛想要强撑起精神来听她说话,只可惜困意不知道为什么不讲道理越发浓重,迷迷糊糊地发出了表示应允的“唔”之类的语气词,就身子一斜,枕在她的膝盖上睡着了。 好梦蝴蝶从他们背后猛地飞起,呼呼啦啦的,仿佛那条孕育她的蝴蝶瀑布,湍流迸溅的水珠都会变成动人的蝶。 她真是一个大人了。 满口谎言,糊弄小孩,学会用利益来忖度、换取真心。 她自诩是为了这小孩好,所以“用‘推迟五条悟觉醒领域的年纪’为代价,[月雫]暄无条件为五条悟分担一半痛苦,以换取自身咒力再度强盛”这种理由就不要让小朋友知道了。 还是让她的小悟多一点快乐的时光吧,在承担起所有人眼中[最强]的责任之前。 …… 五条悟醒来的时候,冬月暄正好在挂风铃。琉璃管长长的,雪白的绒羽垂坠下来,海天色的珠宝一颗一颗地缀着。风吹过来的时候,确实很好听。 他拨开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上的毯子,静静地凝望着她。 暄察觉到他醒来之后,把手里的另一提风铃递给他:“小悟回本宅以后也装上吧?” 另一提风铃是黑欧泊般的紫,似鸢尾,又同紫阳花相似,深深浅浅地折射出漂亮的光芒,还绑着两个小铃铛。 “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装上风铃?”五条悟想了想,“你应该不喜欢风铃的吵闹声吧?” “当然不会不喜欢,”暄弯眸,“等一周过去了,我就会很习惯了。风铃响起来的时候,我就会下意识觉得小悟你还在,我就好像不是一个人了。这样不是很棒的主意吗?” 小朋友拧眉好像在纠结什么问题,纠结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出口:“……那我也会把风铃装在本宅我的房间的门口的。” 他微微地展开手臂,似乎还在纠结着什么。 暄就把他一把抱在了自己的怀里,用脸贴着小朋友软乎乎的脸蹭啊蹭,心满意足:“我们小悟果然超——可爱啊!早就想这么做了呢!好软好可爱!” 就像抱住了一只僵住了没能反应过来的小猫咪,暄使劲儿蹭蹭小孩雪白柔软的面颊,如果不是因为小朋友现在是六岁而不是六个月,她很可能会忍不住猛地吸吸猫崽然后在他脸上啾啾啾几口的。 ——谁能不爱小猫咪呢!谁能不爱超可爱的小悟呢! 确实想拥抱一下暄但没想到被这样对待的五条悟仍然僵硬着,香风把他裹了个满怀,香得他觉得脑袋一贯的沉重和疼痛都几乎减轻了一般。 像是梦呓一般,他鬼使神差地喊出了口:“姐姐……” 下一刹那,两人都停滞了。 暄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再转过头来看小孩,神情不可思议至极,很快又超级幸福:“我没幻听吧——小悟再叫一遍!” 耳朵红透了的悟大人一脸冷酷:“不,你听错了。” “没有,绝对没有,再叫一遍嘛小悟——” “不可能。” “你承认了!” “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为什么会承认啊!” “说谎的孩子鼻尖会变长哦……你知道匹诺曹吧?” 五条悟小朋友满脸茫然。 他接受过非常多知识性的教育,然而童话故事还真的没看过几本,当下就摸了摸鼻尖,发现还是原样之后松了口气,随即恼羞成怒。 气得他当晚溜到暄的书房,搜罗了一大堆的童话书恶补,边吐槽边偷偷看熬了三四个小时之后,却发现脑袋也只是比平时稍微胀一点。 “奇怪……”他咕哝了一句,并没有多想。 最后还是被半夜起床的暄带回去押着睡觉了。 / 修行结束那天,还是下着潮热的雨。 侍女来接五条悟的时候,还是撑着一月之前的那柄焰红色的大和伞,恭恭敬敬地等候在一边。偶尔抬眸望一眼正在和暄交流的五条悟,眼里充满了来自长辈的由衷喜悦。 “这两罐[好眠蝴蝶]和[好梦蝴蝶]都送给小悟,您最喜欢的这件蜻蜓纹路的和服我也注满了我的咒力,大概可以维持一个月吧,能够缓解头疼。风铃也是,小悟提着的时候小心不要让它打结……”暄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话痨,絮絮叨叨的,像个叮嘱晚辈远行前的长辈。 旁边的侍女静静地看着,没有怎么出声阻止。 “还有一个精心准备的礼物哦——”暄的右手从背后探出来,把手上的东西戴在了他的鼻梁上。 小孩歪歪头。 是一个小圆墨镜,外表上平平无奇,戴上之后却觉得脑海里原先有的酸胀感顿时消解了不少,立时神清气爽起来。 “这是能够阻隔过多无用信息进入的墨镜,嗯,小悟能看到的那些,都是大家咒力的情况哦。”暄笑吟吟地道,“这是送给小悟的七岁生日礼物,祝小悟能够平安、开心、快乐、幸福,越久越好。” 暄又摸出了一沓东西,递到了侍女的手里。侍女垂头一看,全都是宝格丽相纸,上面基本上都是暄的半身照。她嘴角抽了抽,不明白这位月雫这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确实都是我的照片啦,”暄说,“可以把它贴在任何小悟需要训练的地方哦,这样他肯定能被鞭策的。” 五条悟无语。 告别之际,雨下大了。 潮气自脚心上涌,院子里的槿花被打落了一地,有几片袅袅娜娜地落在了五条悟的发上,也垂在了暄的发上。 蝉鸣声阵阵,他们对视,静默了一会儿。 “我说,”五条悟仰着头,站在侍女的伞下,仰视着暄,“以后每个月见一次吧。” “……”暄怔然,“这似乎不符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五条悟有些固执地说,“以后每个月见一次吧。” “随时欢迎。”她唇角弯出好看的弧度,眼眸里骤然间流光溢彩,夺目到让人无法直视。 风铃响动,是风在窃窃絮语。 六眼神子和侍女一齐下山,一路都有各色的蝴蝶翩跹流连。 而暄一直站在那里,见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眼帘。 来时暑热一路,去时仍然暄气漫长,但他却不再觉得厌倦、惫懒,而是隐隐约约有了些期待。 在小朋友彻底离开之后的五分钟内,月雫山来了不速之客。 暄面色平静到漠然,只是周身瞬间迸发出骇人的滔天咒力! 22、槿花一朝·7 月雫山火焰滔天,巨大的咒力如夜间骤然发怒的无垠海面,毫不留情地卷起几个奉命来斩杀她的咒术师,用力地砸在地上! 内脏猛然间碎裂,血液源源不断地从口鼻流出。 暄面色平静地坐在原地,只是抬手掸了掸肩上的灰。 她肩上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肘处了,细细的,比烟丝还要细,她便没怎么当回事。 几个五条家的一级咒术师痛苦地倒在原地呻吟,暄看到风铃上溅到的一滴血,眉目间倏然阴沉不悦。于是,蝴蝶化为尖刀,一下一下残忍地在他们的四肢百骸上割下密密麻麻的伤口,血液很快就把草地浸透了。 “我说过了吧,”她的声音轻轻的,仿佛在和最深爱的人呢喃,却让在场除她之外的人毛骨悚然,“我的咒力多到可以完全碾压你们五条家的每一个人,只有五条悟长大了,才有可能打得过我。还是不要白费心思了吧?不然的话,我会直接把你们碾碎,不再留情哦?” 一只蝶慢慢悠悠地从她的指尖飞出来,瘫在地上的几位咒术师下意识瑟缩一下,拖着破破烂烂的身躯往后本能地挪了一点,却只见到这只冰蓝色的蝶停驻在风铃上,把那一滴血彻底地“烧”没了之后,就化成了一堆闪着荧光的齑粉。 背后之人还没有说话,大抵是要这几个咒术师战到最后一刻的意思。 暄扯了扯嘴角:“想打消耗战的话,也不可能哦。毕竟你们要前来在月雫山刺杀我呢。” 她的背后之意令人不寒而栗。 粗嘎声终于响起:“别挣扎了,我们有针对月雫的咒具……” “其实死了也无妨。”暄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美得惊心动魄,“那你们的六眼神子就要经受成倍的痛苦了哦,能不能活过七岁都不一定呢。束缚这种东西,是必死的哦。” 粗嘎声音惊疑不定,勉强压下了暴怒之意:“你做了什么!” “只是立一个束缚而已啊,”她说,“强制他每个月见我一次而已,这样我就会替他分担一半的痛苦。” “区区一半痛苦而已,悟大人不可能承受不了。”粗嘎声恢复了一点气势。 “不,你们大概不了解我,”暄不紧不慢,“我选择[储蓄]痛苦,可以把这么多天的痛苦猛地归还给他。” 背后之人瞳孔骤缩。 “他现在真的很脆弱,我这么搞一下,可是真的会夭折呐。” 她打了个响指。 漫山遍野的火被咒力强行压了下去,彻底熄灭。 暄无趣地挥了挥手:“滚吧,记得让他每个月见我一次。” / 彻底离开月雫山之后,五条悟回望。 却发现,原本在[六眼]看来很清晰的山峦外,笼上了一层看不透摸不清的雾气。 “悟大人?”身边的侍女望向停住脚步的他。 落在肩头的蝴蝶已经消失了,他垂眸望着在两个罐子里安静地蛰伏的蝴蝶,突然来了一句:“那些照片给我吧。” 侍女错愕了一秒:“月雫大人的照片?” 五条悟瞥了她一眼,对方立时就明白这是非常坚定的意思了。 拍立得拍出来的照片有一种特殊的质感。 小朋友摆弄了一下,忽然又出声:“本宅应该有很多装着我的照片的相册吧。” 侍女提起这个,连声音里都能听出来她的满心欢喜:“是的呢!从出生开始,悟大人就有好多位御用摄影师,迄今为止拍到的照片已经装满了十大本相册了哦~” 五条悟从对方的声音里,能听出那种不带分毫作伪的,由衷真挚的喜悦。 他没由来地回想起,修行之初,他和暄的一场对话。 “——就算是因为你的眼睛,五条家对你的那些爱也都是真心实意的。” 她那时这样说。 “那就,”五条悟想了想,“送一本给她。要送老子最帅的那本。” 侍女的赞美之词一下子卡壳,脸上的各种情绪一下子混合夹杂着凝固在一起,看上去有几分滑稽。 良久,她才艰难地道:“嗯,好的。” …… 小孩子总是一天一个样的。 分别半月以来,暄收到了无数零零碎碎的礼物。 有他心血来潮做的一罐牛轧糖、一沓满分的中文试卷、一套套漂亮的适合她的和服与各种礼服、一叠凭借印象画下她的油画纸、一封封薄薄的信……有时更是无厘头的一根苹果糖,或者是做成标本的真蝴蝶,又或者只是随心所欲写下的演算草稿纸。 当然,送来的还有小朋友自己的一本相册。 他对自己长得多可爱显然有数,所有人夸奖他的时候他都可以习以为常地照单全收,唯独暄写信提到这件事情并且认真夸赞他的时候会很害羞,在下一封来信的时候会“斥责”她夸得太浮夸了。 每个月见一次还真的只是见一次。 暄终于明白为什么定下了一年修行一月的规矩——每个月见一次的时候双方都会非常难受。也许是月雫山在非修行的其余月份,都不太欢迎另一种过分强大的力量的进入。 但他们还是见面了。 她会感慨小朋友长得快,小朋友还是照样别别扭扭地别过脑袋,别过去一会儿很快又会转回来,开始毫不客气地吐槽她。 那些因为时间带来的生疏感就会在这一句句吐槽声中消散了。 转眼之间就到了十二月。 天寒地冻,万物休憩。 上个月五条悟给她带了很多游戏卡带,她没日没夜地通宵玩,各种支线全部打通关,困得往后一靠躺在榻榻米上就昏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发现手足冰冷,她怎样睡去,就怎样醒来。 房间里黑漆漆冷冰冰的,没有人气,没有说话声,静得连窗外的风声都听不见。更不可能会有人往她身上盖一张毯子。 有一瞬间会觉得很寂寞。 十二月的第一天,暄就推开门,等待着新一个月的相逢。 她的眼睫密密垂下,坐在榻榻米上等待这一月的拜访。 十二月第一天,她的小朋友没有来。 暄想,正常正常,过去几个月里,也有三号才来的。她干脆利落地在十二月一日的日历上画上了一个鲜红的大叉,迟疑了一会儿,又在“3”下面划了一根红线。 十二月第二天,她的小朋友没有来。 烤箱里的甜点烘焙得甜蜜,她一口一口地全部自己吃掉了。吃到后来觉得有点反胃,第一次尝试着开高度数的餐酒搭配着吃。酒精让她晕眩了半天,半夜醒来抱着马桶狂吐。 十二月第三天,她的小朋友还是没有来。 暄发呆了很久,才把所有的甜点收拾好,塞到冰箱里,突然开始回想自己以前是怎样度过那六年的。似乎是没日没夜地训练,但那时她并不感到寂寞。 十二月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她的小朋友都没有来。 没有消息,没有回音,她吸完了几乎两只手那么多包的烟,酒也喝了很多瓶。冷掉的烟灰堆成小山,她笑着想这是时间的骨灰,但唇角很快就耷拉下来。酒精让人不知今朝,所有感官都钝化,“期待”二字被模糊。 暄醉意满盈地躺在榻榻米上看天花板的时候,有一刹那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母亲温暖的子宫,羊水暖融,那时候她不需要与外界交流,也不会觉得如何,母亲的子宫就是她整个的宇宙。 等到清醒一点的时候,她又张开五指,用力地拍在了额头上。 想什么呢,她哪有母亲。 她本就是孤身一人来到这里的,没有来路,不知归途。 连灵魂都好像在变薄,瘦削,脆弱,沉默。 肩上的纹路线逐渐蔓延,仿佛绵密黏腻的蛛网,一层层编织开来。 十二月七日的傍晚,她读完了一本书。她盯着书页插画上金黄的麦浪,有些怔然:她是不是被——驯服了? 远处灯火昏昧,只有她自己的咒力蝴蝶在闪烁着荧光。 倏然之间,暄的心口重重一跳! 她看到了。 阔别许久的小朋友一个人猫猫祟祟地上山来,身边没有跟着侍女。极远处有烟花砰砰的声音,她在一片流光溢彩之中,看到了跑到她面前,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的猫崽。 “我……呼……我本来就打算……打算今天来看你……”他气都没喘匀就开始解释,顺带着把怀里超级长一只的五条猫猫抱得更紧了一点。 还没来得及解释完,他便落入了一阵香气之中,随后而来的是对温度的感知。 “落雪了,小悟。”她对着小朋友这样说,“生日快乐。” 这个拥抱持续得有点久,猫崽抱到后来挣扎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玩偶递给她:“生日快乐啊暄,这个是礼物。” 她显然怔了一下,完全没想起来自己也是同一天生日的。 “你居然连自己生日都记不得!”猫崽又要炸毛了,“我可是千辛万苦才逃了我的生日宴来和你一起过生日的诶!你居然记不得!” 回答他的是第二个密不透风的拥抱。 其实这样的拥抱很难受,因为不在修行月。 可是见到小朋友的那一刻开始,她就觉得心底某一隅被嵌合了,过去那么多天的沮丧、消极,乃至埋怨都消解得无影无踪。 暄接过五条猫猫,在猫猫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超级可爱啊,我很喜欢。” 小朋友突然红了脸,通红的那种。他似乎想要抬起手,但又强迫自己放下了。 他磕巴了一下,忽然说道:“不行,暄以后不能这样对它!你见到它也要像见到老子一样恭恭敬敬!” 可恶啊,这是跟老子共感的啊! 猫崽红着耳朵忿忿地想。 23-30 第23章 槿花一朝·8 寒来暑往, 年?岁流转。 月雫山荣枯数载,旧景更迭。 “小悟,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暄望着坐在餐桌前正端起甜牛奶的五条悟, 有点难把他和“猫崽”“小孩”“小朋友”一类的称呼联系起来。 他才十?八岁啊, 看起来已经超过一米八了。 她站在他面前说指导的时?候就已经觉得心虚了,有种自己在装大人, 而这小孩才是?老师的感觉。 “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加‘小’,直接叫‘悟’就好了。”他端起碗碟, 起身的那一瞬间让暄感觉整个空间都小了。 他背影挺拔, 高得整个空间都愈发逼仄,宽肩窄腰,隐没在衣下的线条流畅到不可思议。 头发有点炸炸的,手感很好。正面看过来,池面脸蛋简直是?最强的必杀技, 美到跟其他人基本上不在一个次元。 美到最惊心动魄苍穹色眼瞳被掩盖在小圆片墨镜后面, 遮得严严实实的。再往下是?逐渐凸起的大且尖的喉结, 和不知不觉越来越宽大有力的手掌、颀长的手指。 真长大了啊。暄在感到欣慰的同时?又有点惆怅。 就像是?长姊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弟弟初长成,感喟他变化的同时?, 更多?的是?对岁月倏忽过完的怅惘。 他在长大, 即将迎来最热烈的、最肆意?的青春。 而她已经快要把青春过完了。 比青春要过完更让她觉得有点惘然的是?, 这些年?岁她过得太平淡, 仿佛咀嚼透了的甘蔗渣。 转瞬之间已经二十?八岁了。按照人类的年?岁,她此?刻应该有一份工作?,一点积蓄, 在人世间庸庸碌碌地生活着。 而此?刻,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被钉在匣子里的蝴蝶标本, 被珍藏在博物馆的深处,不允许被取出端详,也不允许强光照射,终日沉寂。 “今年?修行的内容是?什么?”五条悟停住脚步,半边身子转过来歪着头瞅她,小圆片眼镜滑下来一点点。 在和暄待在一起的时?候,他不怎么需要戴上眼镜。因为人很少,他的承受能力也增强了,很少有信息过载到烧脑的时?候。 “修行的内容我会和本家?交接一下的,”暄徐徐起身,“他们还没走,正好现在聊聊。” 虽然她看上去像个半吊子,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这几年?来,她教会了他太多?东西,远超一个正常的少年?人应该学会的。 而她估算了一下,再这样教下去,她大概真的要教无?可教,他差不多?可以出师了。 原本她说大话,自信满满地说“到死之时?才会结束修行”,现在想来其实完全?不至于?到那个时?候。 暄趿拉着木屐,撑着伞,走向?庭院里一直等?候的五条家?主和他的夫人身边。 时?隔十?八年?,她又一次见到了这位家?主。 五条家?主和夫人其实都非常宠爱自己的孩子,然而两人是?联姻关系,貌合神离,只有在正式场合的时?候才会一起出现。 所以在这个时?候看到两人,她不是?不诧异的。 “月雫。”这一声是?五条夫人唤的。 五条夫人生得非常动人,用种花家?的话来说就是?国色天香,“美”这个字眼伴随着一阵香风似乎已经渗透到她的骨子里了。她只抬头瞥了暄一眼,暄立刻就明白了五条悟为什么会有那样一张池面脸蛋。 “五条夫人。”暄轻轻喊了一声。 五条悟在她面前没有表现出对父母的依赖,也没有怎么提到他们,暄推测大概是?不算非常深厚的亲情。 “今天我和先生来到这里,是?想很郑重?地拜托你?一件有关悟的事情。”她的嗓音仿佛枝头的黄鹂鸟,好听到暄心口都在颤动,“一件能让他健康成长,又感到快乐的事情。” 暄慎重?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说:“请讲。” 五条夫人招了招手,守在旁边的侍女立刻就把一摞厚厚的书摆在了她的面前,粗粗一看大概有十?几本的样子,而封面是?旖旎勾缠的花枝,有两只交.尾的雀鸟掩映在花枝深处,一片艳丽的长羽簌簌落下。 暄:? “嗯,悟今年?已经十?八岁半了,到时?候了。”五条夫人漫不经心地道,“年?初他刚到十?八岁的时?候,我们已经提过一次了,但他拒绝了,理由是?所有人在他眼中长得都不好看。” 暄瞳孔地震:?等?等?,什么东西?是?她想的那样吗? 也许是?她震惊的眼神太明显了,五条夫人这回没有含蓄地说了,而是?态度颇为平静地挑明:“我先生十?八岁的时?候小妾都有七个了,这在御三家?很正常。悟现在拒绝经历人事,这让身为母亲的我很忧愁。” 暄:“……” 七、七个小妾。 怪不得两夫妻感情一点都不好。 谁嫁过来的时?候看到家?里一堆人会开心啊!这都什么年?代了! 不,等?等?,重?点不是?这个。 暄的笑容僵在嘴角:“所以您的意?思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五条夫人唇角勾起了一点点的笑弧,立刻风情万种,“要么你?劝他,要么你?来带着他做事。反正这个修行月结束我要看到结果。” 暄领悟了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静默了几秒钟,面容立刻严肃起来,竖起手指:“首先,我是?小悟的老师,小悟在我眼中就跟弟弟没什么区别,十?八岁的孩子,发育都没完全?,做这种事情只会伤害身体。” 五条夫人轻飘飘一句:“啊,可是?,你?觉得他这样像是?没发育完全?的样子吗……而且,从来没有一项家?规说过月雫是?六眼神子的[前辈]啊,家?规上书写的是?,月雫是?六眼神子的[所属物],他愿意?如何?对待你?都无?妨。” 暄冷淡地竖起第?二根手指:“其次,未成年?人有保护法的你?们懂吗?他本人都拒绝做这种事情,你?们罔顾他的独立意?志,那我身为他的前辈,有义?务保护他。” 双方的氛围开始焦灼,一旁始终没插一句话的五条家?主冷哼了一声:“传宗接代是?要事,身为月雫,你?应该知道之前几任月雫和六眼都有匪浅的关系吧?” 暄的面色冷凝。她确实知道有桃色绯闻存在,但她本人绝对、绝对不会这么做。 这是?她心爱的小朋友,她视如弟弟的存在。 这么可爱的小朋友,要被迫进入成年?人的世界。 她不可能允许。 “如果您二位再说下去,那我会对您做一些不好的事情,可能会让小悟伤心。”暄的嗓音冷到几乎可以结冰。许多?蝴蝶自翠色的草丛中飞起,蓄势待发。 身为家?主的权威被挑战了,五条家?主不悦地皱起眉,正想说点什么,突然被身边人一拦。 五条夫人倏然笑了一下:“不这么做也行啊。不过这些——” 她染得嫣红的指甲刮蹭过书封面上的花枝:“这些都是?五条家?必读的启蒙书目呢,给悟看看,让他自己来决定。他未必不喜欢这样的事。” 暄满面冷淡地抽来一本,用最严厉的前辈的态度来审视。 她翻开第?一页,看了不到十?秒钟,缓缓合上了书页。 ……嘶。 居然还怪纯爱的,没有想象中那样一上来就怎么样。 但不管怎么说,守护青少年?身心健康她势在必行。 暄反复确认这一月的修行任务是?否还有别的,得到的回答全?都是?没有别的。这是?唯一且最主要的任务,如果有别的需要,也可以带着五条悟温习一些文化课。 于?是?这一趟,暄带回来了一堆少儿?不宜的漫画书,偷偷摸摸地把它们塞到了书房的“情感小说”分类的书架上,活像是?在做什么亏心事。 因为只有这个分类他完全?不感兴趣。 “今年?的修行目标是?什么。”五条悟从房间里走出来,不羁地靠在巴塞罗那椅上,长腿一支,就跟躺在自家?一样闲适,“你?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啊。” “今年?啊,”刚塞完漫画的暄想了几秒钟,“今年?的话,应该以咒力训练为主吧,体术的话我肯定没办法帮上小悟你?。” 面前这人的面上毫不掩饰地呈现出“可是?我现在已经很强了欸”的想法。 暄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先说好,虽然你?已经非常强大了,但我也不是?很好打败的。” “那打败你?的话,你?就答应我一件事吧。”他不知怎么地,莫名有些兴奋,明明脑海里也没想好是?什么事,但他就是?希望暄能够“欠”着他一些东西。 “当然可以。”她并不觉得十?八岁的他能够打败她,“不过现在,小悟先帮我一个忙吧?” 这个忙居然是?剪头发。 暄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几乎要到达她的小腿,浓密如海藻。每次打点起来都非常困难,也非常消磨时?间。 虽然对于?一个常年?处于?等?待状态下的人来说,时?间是?最不值得在意?的东西。 他宽大干燥的手掌倏然之间贴住了她漆色瀑布似的长发,掌心的温度隔着发传递到了她的蝴蝶骨上,烫得她额角一跳。 “我帮你?洗头吧。”一片静谧之中,独属于?少年?的清冽声线擦过她的发,蹭过耳廓,撞入耳膜,“反正要剪头发嘛,洗也由我一并承担了吧,嗯?” 这一声“嗯?”仿佛蹭着淋浴间的热气,徐徐在她耳根攀升。 暄倏地直起身,对着他做出勾手指的姿势,示意?他俯下身子一点。 五条悟以为她有话要说,懒洋洋地一只手握着她柔滑的发,另一只手抄在兜里,朝她弯下一点腰—— 一只手蓦地按在他支棱着的发上,狂揉,揉得他怀疑人生:“真让人超——感动啊,我们小悟真的长大了啊,现在已经开始考虑帮姐姐做事了欸!” 一头顽强支棱的白毛被揉得乱七八糟,活像是?被狠狠糟蹋过一番。 她的手还在为非作?歹,冷不丁被一只炙热的手握住了纤细皓腕。 她被烫了一下,心脏烫过一阵古怪的感觉。 尚且没来得及细想,五条悟就用很不爽的语气道:“下次不要这样随便摸我头发,老子还要长高的。” 暄不动声色地抽了抽手,用力地把手腕抽了回来背在身后:“我以为小悟已经够高了哦?” “老子肯定还要长高的,”五条悟直起身子来,瞬间比她高上太多?,像一座初染青绿的峰峦,“答应过你?的,要长到一米九两米嘛。” 他说话还是?用这样理所当然的口吻,暄心中那股缠绕了许久的“熟悉的陌生人”的感觉退散了些许。 太难以形容了,这种感觉。 今年?的修行月之前,她没怎么见到过这小孩,因为他已经在准备着手继任五条家?主的位置,同时?已经开始正式到现场祓除二级以上的咒灵了。 束缚要求每个月他们都要见一面,实际上只需要五条悟本人进入月雫山的咒力范围就行。他每次都是?匆匆地来,没过多?久又被匆匆叫走了。不过各种小玩意?儿?和信倒是?寄的不少。 因此?他这次前来,她满心都是?“变化太大了”。 “孩子话。”她轻笑了一声,纤纤细指微微屈起,趁着他重?新弯下腰想要说话的时?候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儿?,“说长到两米就长到两米啊。” 回答她的是?少年?抬手一把按在她发顶的动作?:“老子什么时?候失信过嘛。暄,你?真的超——矮欸。” 掌心太烫了,整个盖在发顶上的时?候,她几乎有种长幼颠倒错序的感觉。 仿佛她才是?小一点的那个人。 可她明明已经比他大上这么多?了。 心里仿佛裹满了炙热的岩浆,一路沸腾冒烟,在她坐到浴室里他当年?坐过的位置时?,怪异的岁月流逝感达到了巅峰。 暄瘦削的肩膀平展,领口卷上一层柔软的毛巾。温水舀起,顺着她的头皮淋下,动作?温柔至极。 乌黑的发被水洇湿浸软,披在手心里。 指尖在头皮揉按,每一处都被悉心照顾,仿佛在用指尖绘着一副动人的图。 但凡有一个五条本家?的人站在这里,恐怕都要惊讶了: 在本宅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居然还能这么周到地伺候人,替暄洗这头长发的时?候,神情庄重?得不行,手里这一捧捧绢丝般的发恍若是?什么最珍贵的丝绸,需要他这样珍而重?之地对待与爱惜。 哪怕是?他自己洗头,也一向?是?以粗暴和快速为主的。 暄的头发很长、很长,连浸透这个动作?都要费上好长一段时?间。整遍洗下来的时?候,白昼的光阴倏尔已过。 五条悟用布替她尽可能地压干发,一遍遍地压,整块布湿透了就换一张,连暄本人都厌倦了,他仍然坚持不懈。 “用电风吹吧?”暄打了个呵欠,“这样一遍遍压多?麻烦。” “电风吹会很伤发质,”五条悟俨然一副专家?模样,“只有人工擦干才是?对头发最好的。” “可是?我觉得超级麻烦……” “反正现在是?我在弄,暄闭嘴好了。” “小悟你?现在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啊——” “说了多?少次别叫老子‘小悟’,直接叫‘悟’就好了啊!硬生生给你?叫小了诶。” 两人拌嘴,讲着没什么营养的话,终于?到了剪头发的步骤。 暄坐在落地镜前,工工整整地坐好,连脑袋摆正的角度都很讲究,几乎一动不动。 举着剪子的五条悟垂着眸比划,如瀑的青丝盖在他的手腕上,洗发水的浅淡香气一阵阵撞入他的鼻腔,一路蜿蜒弥漫落到心底。 ……他忽然发现自己舍不得剪。 握着一捧发的时?候,他心底晃过陌生的痒意?和酥麻感,而这种陌生的情绪几乎要叫他战栗。 兜里装着一件这次的见面礼,他一直没拿出来,也没觉得那个小盒子硌,就是?觉得不到时?机。 而现在,似乎就是?这个时?机了。 “……小悟?”暄见他停滞了许久,没忍住出声道,“我刚才没说清楚吗?就剪到肩膀过就好了,我——” 头顶上忽地一沉。 是?五条悟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从落地镜里能看到他面上的神情委屈非常,活像是?暄欺负了他。 虽然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神经,暄还是?娴熟地抬手,像是?在摸一只突然垂头丧气的狗狗,反手给他顺顺白毛:“嗯?怎么了?” 他的气息忽地喷洒在了她的耳廓。 暄的手停滞一秒,不动声色地侧过一点,很快又如常地继续撸他的头发:“怎么一不开心还像是?小时?候那样啊……嗯?” “暄,”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不要剪头发了好不好?” “咦?”她不答反问,“可是?不剪掉洗起来实在是?太麻烦了啊。” 五条悟没有办法把“舍不得剪掉”说出口。 他本能地觉得这句话不太适合说出来,干脆从兜里把那个小盒子掏出来,递到她的面前。 暄望着盒子上精致的蝴蝶烫金纹路怔然,打开的时?候发现是?一支精美的蝴蝶发簪。湖蓝色的珠玉嵌在金丝上,勾勾缠缠地绕成花枝驻足的蝶。 五条悟趁着她怔然的功夫,抬手拢起了一头青丝,把一手的柔顺挽好,把这一支簪子别在她的发上。 “早就感觉种花家?的风格很适合你?,”他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天穹色的眼瞳中流露出难得的满意?来,“果然,老子的眼光很不错嘛。” 暄望着镜面里的自己出神,遽然风起,窗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地晃动。 那种陌生感又一次袭来。 她有些惆怅地想,小悟是?真的长大了啊。 她能听出来他处在变声期,以他的保护意?识,大概变完声之后嗓音会更好听。他的躯体在生长,整个人却呈现出一种余裕感。 他在奔向?整个世界,身上充盈着自由又热烈的气息。 他是?浩渺的海洋、广袤的天空本身。 他的身上留下了她教导过的痕迹,从普通技艺到兴趣爱好,再到如何?照顾人与体贴人。 他是?她此?生最心爱的家?人,也是?她视如珍宝的存在。 而到如今,必须得承认,她私心里认为有一部分的他应该是?属于?她的。 八年?光阴一晃而过,相处得颇为温情的岁月就这样在指缝中如流砂漏走了。 他什么时?候就会彻底与她分别呢?他什么时?候会成为别人的了呢? 那样,她就是?他割舍下的一部分,他就再也没有哪一部分是?属于?她这位不合格的长姊的了。 “很美,我很喜欢。”她慢慢地弯起眼眸来,敛了蔓生的情绪,“不过啊,头发还是?剪了吧。” “我都送你?这个了,你?还是?要剪了吗?!”五条悟在她面前仍然是?一点就炸,“你?倒是?听老子话一点嘛——” “不是?哦,是?因为打理起来确实很麻烦嘛。我经常要洗头发诶?” “那以后我帮你?洗,反正你?的头发现在归属权是?我的——老子说不允许就不允许!” “别说大话哦,你?又做不到一个月上山好几次。” 暄说完这句话以后,下意?识以为会等?到他的反驳。 但没有。 他只是?安静了一会儿?,才咕哝了几声:“……反正就是?不许剪。修行月,修行月的头发我帮你?洗总行了吧?” 暄笑了一下,笑意?没怎么到眼底:“小悟喜欢的话,自己也留长发嘛。” 回应她的,是?五条悟把擦头发的干毛巾恼羞成怒地轻轻盖在她脑袋上的动作?。 不过头发到底也没剪。 她实在是?抵不住撒娇的人。 / 每一年?的修行月他们都淋雨。 第?一年?的时?候,五条悟觉得淋雨这个动作?是?她临时?瞎想的,然后那一堆大道理是?糊弄人的空话。 第?二年?的时?候,他挑衅地望着她,主动来淋雨,又听了一耳朵她的大道理。 然后慢慢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发觉自己已经习惯了。 今年?的大道理是?“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去拥有宽广的眼界,不要囿于?五条本宅,去怀揣理想勇于?向?上攀登,就算当家?主也别只待在京都一动不动,好吃的甜品别的地方更多?”,活像是?一篇市面上烂俗传开的鸡汤鼓吹文,听得他麻了。 期间他苦中作?乐地点评着,今年?的鸡汤暄说得还不够铿锵有力啊。 站在雨中的时?候,他习惯性闭上眼睛,六眼被动感觉着月雫山一切的咒力气息。 然而,在她说完大道理之后那阒寂的几分钟里,他猛地察觉到了不对。 ——她的咒力波动得厉害。 他睁开眼之后,发现她唇色发白,整个人一边站着,一边极轻地发抖。雨水顺着她的发尖垂下来,没入衣领,把色彩绮丽的和服洇湿了。 “暄。”五条悟的声音沉下来。 少年?人的嗓音清冽之中带着些许低沉,听起来不怎么开心。 暄反应慢了几拍,才仰起头朝他望去。 仰起头的同时?,雨水沿着她的面颊淌落,像淋漓的泪痕。 “你?很疼。”不是?疑问语气,是?肯定语气。 “没……”她习惯性地想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下一秒,身体骤然一轻,视野晃荡——她被五条悟抄膝抱起来了。 烧脑的无?下限这时?候开得很顺利,她身上终于?没有了热雨降落,和服由温热逐渐变成冷凉的感觉了。 明明痛得厉害,她还要故作?轻松地抬起手,用冰冰凉凉的手背贴一贴他潮湿却温热的额头:“我们小悟真的好懂事呢,越来越会体贴人了啊,真让姐姐开心呢——” “你?少说两句。”他眉梢不高兴地耷下来,“越说会越痛。” 到了里屋,他把她推到浴室里让她乖乖泡热水澡,自己转身就去了她的房间,娴熟地帮忙找一件新的睡袍,然后站在原地思索了几秒钟,又拿出了一件宽大的外套。 别的更贴身的衣物……嗯,他是?不可能拿的。 只能拿一件毫无?错处的外套了。 暄泡热水澡的时?间很长,五条悟神思不定,红着耳尖和颈项,六眼在客厅里乱扫。 这一扫不得了。 他眯起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角落一隅,然后上前一把将遮蔽物推开—— 居然是?一扇忘记锁上的门,里面有个新的空间。 他径直拉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只有酒柜,装的都是?空酒瓶。 基本上都是?葡萄酒的瓶子,精美无?比。她一个一个洗干净了,拿来做插花的瓶。 光数数量他都要气爆炸了。 她趁着他不在就酗酒吗!按这个数量来算,她每天至少要喝掉一瓶! 而且根本不能想象她没洗干净收藏起来的其它酒类的数量,只会更多?。 再不经意?一转身,他只觉得那股火在心口烧得越来越旺。 她还给烟设了一个漂亮的玻璃柜,上面摆着的全?都是?她用过的空烟盒,烟盒上还有她用笔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全?部是?她对各种烟的品鉴! 房间外头传来浴室推开的声音。 五条悟气得抿起唇,满脑子都是?“我不要理这种任性的家?伙了”。 然而他还是?从门内出来,看着她裹着浴袍摇摇晃晃地要从浴室里出来,干脆三两步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掌心骤然握住了她的脚踝。 “……”暄怔了一秒。 五条悟抽下毛巾,给她把脚踝处连带着脚心的水全?都拭干净了。 期间她想要把脚缩回来,被他用力钳住不准动,语气硬邦邦的:“你?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她等?着他擦完起身,才说:“好一点了。” “骗人。”他一眼就知道她还是?很疼,只是?在强行忍耐。 而这时?,他内心也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好像天然地就知道她是?一个很善于?忍耐的人。 “生理期疼?”五条悟抛出了一个问句。 看到她猝然睁大的眼瞳,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不是?人的话居然也会有生理期嘛……”他别扭地嘀咕了几声,“怎么才能缓解疼痛?” “已经吃过药了。”她摇了摇头。 “已经吃过药了还疼成这样……”五条悟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在暄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一次一把抄起她的膝弯,径直把她抱了起来,往她的房间走去,“你?还是?给老子好好躺床上睡觉算了。” 睡袍顺着脚踝和小腿下滑一截,连木屐都掉了一只,露出了漂亮的足。 ……居然这么小。 他顿了顿,微微拧起眉头,轻轻抬了抬右手,降低了一点左手,止住了继续滑落的睡袍。 “麻烦死了——真是?的。” 语气是?粗暴烦躁的,可动作?实际上轻柔无?比,尤其是?最后被放在床上的动作?,完全?没有让她感觉到任何?一丝震动带来的不适。 “你?在这里好好躺着——你?热水袋放在哪里?欸你?别动啊,老子给你?去拿就好了!真是?的,说话不听说话不听,少淋一场雨会怎么样呐……这种事情提前说一声就好了啊,搞得老子像是?个剥削人的黑心老板,真以为自己是?西伯利亚的农奴啊……” 热水袋被他递给她,湿漉漉的发梢倒是?被他用毛巾裹着,这回不得不用电风吹速干了。他一边咕哝着“超伤发质”一边动作?又很柔和地把每一根长发都照顾到。 结束这份艰巨的吹发工作?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前往厨房研究什么“生理期补血暖宫食谱”。 暄躺在床上,不怎么习惯这种被照顾的感觉,发呆了一会儿?,翻身把长长的五条猫猫捞过来,塞进了被窝。 五条悟刚切好各种食材,加水开始煮的时?候,后颈忽地感觉到一阵内扣向?前的力度。 他的动作?一滞,想到了什么,快速地点好火,整顿好材料投入锅中开始煮,然后远离了灶台。 暄的手分别缠绕在猫猫玩偶的脖颈上和背上,很用力地把五条猫猫往自己怀里扣,仿佛能借此?减轻小腹处的疼痛。 这边的五条悟忍耐着腰背处被勒紧的感觉,抬手摁下了计时?器。 暄拥抱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像撸真正的猫一样,自猫脖颈往下,一路顺溜地滑动揉按。 这边的五条悟刚计时?完毕,就感觉到自后颈项开始,有柔软的触感一路沿着脊柱下滑。 他知道这是?暄常做的顺毛的动作?,但对方这回也许是?因为有点痛,所以抚摩得格外用力,活像是?要把小猫咪撸秃了。 但在他这边,这个力度反而是?刚刚好的。 要是?五条悟有尾巴,现在应该已经欢快地摇动了。 如果有人在厨房,大概就能看见五条喵愉悦地牵起唇角。 这个按的力度简直就是?免费推拿,把他前些时?日训练带来的一身疲惫都给揉按松了。 ——啊,自己当时?把这只五条猫猫送给暄的决定真是?最正确的呢。 真不愧是?英明神武的自己! 五条悟双手环胸,无?不得意?地想着。 苹果红枣枸杞红糖水被他端到暄的房间里。 刚一进屋,他就对上了那双黑欧泊般盈润的紫色眼瞳,望到对方眼里流露出的小小谴责,原地站定反思了几秒钟,很快就强行发难:”暄真的是?说了不听,总是?喝酒抽烟啊,我真的会很困扰的欸。” 暄觉得他应该没发现那里,估计只是?在翻旧账,遂镇定自若:“小悟才是?说了不听,总是?进我房间不敲门——以后去别人家?拜访,进女孩子房间都不敲门吗。” 五条悟把小圆镜片推下来一点,蔚蓝色的眼瞳里写满了诧异:“暄算什么女孩子嘛,暄都不是?人类诶——” 暄:“……” 她抄起五条猫猫,猛地朝五条悟砸去:“我是?姐姐啊,怎么跟姐姐说话的!” 她就知道这小崽子看不惯她喝酒抽烟,每次提到这个就会故意?气她! 对方气定神闲地单手捞过五条猫猫,另一只手稳稳当当地把红糖水摆在旁边,耸了耸肩:“谁叫你?酗酒抽烟的啊,告诉你?哦,我现在超级生气。” 他坐下来,单手把她扶着直起身来,勺起一勺红糖水,轻轻地吹,然后把勺子抵在她的唇边,强行让她闭麦顺带着喝:“发现了哦,你?那个地方。这么、这么多?的酒瓶子和烟盒,简直要把老子气得再也不想理你?了——我想想哦,你?再惹我生气,我绝对绝对会做出很不好的事情啊。” 暄瞥了他一眼,把红糖水喝下去。 这小孩虽然生理上是?长大了,心理上还是?像以前那样,威胁仍然这么幼稚。估计所谓的“很不好的事情”就是?臭着脸冷战三五天,然后巴巴靠过来主动和好。 她都习惯了嘛。 才把红糖水喝完,她懒洋洋地准备躺下去时?,蝴蝶骨忽然被手摁住了。 五条悟朝她不算紧的领口吹了一口热气,吹得她直起鸡皮疙瘩:“你?干什么——” “没吹掉……”五条悟的声音里充满了凝重?。 暄心里浮上不好的预感,反手一抄,正好抵住了五条悟伸过来的手:“你?等?等?,别随便上手啊。” 动作?被制止了,五条悟绕过她的背后,冰蓝色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你?的背后有黑色的纹路,你?知道吗?” 暄把领口拢了拢,脊背那一片瞬间看不到了:“我知道,但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不是?你?随便上手的理由。” “……抱歉。”他的眼瞳里掠过几缕茫然,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个动作?似乎不那么妥当。然而具体是?哪里不妥当,他又说不太上来。 他强行略过了这个话题,转而揪住另一个话题不放:“所以那黑色的纹路是?什么?是?不是?本家?那边给你?施加的诅咒?还是?说——” “没有,”暄叹了口气,用那种很慈爱的目光怜悯地望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小傻瓜,爱怜地拍拍他的脑子,“是?我无?聊的时?候,钻研出来的咒力文身啦。” 五条悟最受不了这种“大人看小孩”的眼神,当下就信了大半,嘀嘀咕咕地:“干嘛用黑色嘛,大半个背都有欸……” 暄继续拍拍他的脑袋瓜:“女人用黑色是?很正常的,显得很有格调,小悟的审美还不行啊。” “什么嘛……”他敛眸不高兴,望着她缩进被窝里之后只露出来小小一张的脸,忽然跟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似的,抬手一巴掌轻轻盖在她的脸上,随即惊奇感慨,“你?的脸超——小诶!” 五条悟很快就像找到了好玩的东西,两只手轮流揉她的脸,一会儿?轻轻揪住面颊一齐往外拉,一会儿?又用力合起来把她的嘴捏成小鸟的喙。她白皙的面颊上很快就变得绯红一片。 暄不得不伸出一只手盖在自己的脸上,以免这人瞎玩玩坏了:“停停停,你?够了啊。” 五条悟还在心里咂摸着方才的手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暄在他小时?候这么喜欢玩弄他的脸。 果然是?自己的不好玩,只有别人的才好玩嘛! 天色在两人的插科打诨中终于?暗淡下来。 漫天的星斗悄悄爬上克莱因蓝的夜空,月亮倒是?不知所踪。 五条悟干脆就地躺下来——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窗外月雫山所有的夜景,有一瞬间会觉得离天穹特别近,近到会产生恍惚感。 暄的声音轻轻的,没看他:“小悟呐,这些年?头疼有没有好一点啊。” 五条悟也不觉得凉,满山的夜蝉长鸣,听得他有点倦:“有吧,毕竟老子越来越厉害了嘛,倒是?你?,感觉跟人类越来越像了……实话实说吧,感觉暄你?这么多?年?根本就是?沉溺烟酒,没怎么训练了,越来越弱了欸。” 本以为说这话会被她无?情地痛斥一顿,结果等?了半晌没等?到她否定。 她倒是?有空把五条猫猫抽走了,塞进被窝,继续牢牢地搂着。 “反正只要能维持月雫山的咒力就好了啊。”她懒懒地丢出一句,“从此?以后呢,小悟你?负责强大,强大到最强,我就可以安安心心退休养老了,千万,千万要记得赡养姐姐我哦。” 语气懒洋洋的,活像一条没什么志气的咸鱼,不以为耻,反而喜气洋洋地等?待着自己的后辈赡养自己。 五条悟无?语地坐起身,正想说什么,没料到她猛地勒住了五条猫猫的脖子,一下子给勒得后仰,“扑通”一声又躺了下来。 暄惊奇地看着他,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地松开了一点。 五条悟一下子挣扎着坐起了身,摸了一把后颈,疏疏懒懒地乜她一眼,高深莫测地一句话不说,动作?利索地径直开她的柜子,又抱了一床被褥出来,铺在她的附近。 “……?” 也许是?很少见她诧异到茫然的表情,他被逗笑了,抬手又恶劣地揪住暄的脸,像以前她揉他那样,霍霍她的脸:“老子也是?为你?好嘛,怕你?晚上痛到说不出话来,才特意?睡在这里照顾你?的欸——!敢拒绝老子,就叫本宅以后一瓶酒一根烟都不给你?送哦?绝对保证你?以后只能古法酿酒呐?” 第24章 槿花一朝·9 暄本以为自己不怎么?习惯房间里多一个人?的——她的排斥性和警惕心很强, 房间里但凡多一个人?,她都会本能地随时做好对方可能刺杀她的准备。 但或许是?五条悟身上的沐浴露和洗发露和她的是?一个味道,所以她很快就在这种甜香中缓缓地睡着?了。 反倒是?睡眠质量本就一般、幼年某天大脑负荷忽然减轻后睡眠质量就变得非常好的五条悟现在烦得要命, 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他觉得暄身上有一种很独特的糖果的味道, 无孔不入地包裹他、入侵他,以至于?他总觉得别扭, 不过具体别扭在什么方面,又?很难说上来。 她的体温染透了五条猫猫的玩偶,似乎也一并传到了他的怀里。 胸腔里有一股躁意, 他的心口?始终潮汐起伏, 心跳频率总比平日里快上些许。 五条悟还是?第一次知道暄睡觉的姿势这么?不规矩——哪怕她一开始睡觉的时候是?端端正正、跟躺在棺材里似的笔直笔直地睡过?去的。 毕竟平日里他累得沾床就睡,睡觉的时间还算规律,所以基本上没怎么?受到玩偶共感的影响过?。 然而现在,他能感觉到每每快要睡着?的时候,这家伙就会一下子狠狠勒住猫脖颈, 抑或是?骤然揪住身上一块猫毛, 然后翻个身一把把玩偶压住, 四?肢都缠绕在几乎跟她等?高的玩偶上。 在燥热的夏夜,他怕她受凉, 甚至特意把空调温度调高了, 结果现在她睡得惬意, 他快要被缠得热死了, 根本睡不着?。 三更半夜还睡不着?的五条悟终于?放弃了捂住耳朵睡觉,转而坐起来,幽幽地盯着?正在好眠的某个月雫。 是?你不仁在先, 休怪我不义…… 高大的身影撑在她的两?侧,抬手, 摩挲了一下指尖,随即才缓缓地、试探性地碰到她微凉的鼻尖,再接着?就是?轻轻地捏住。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开始正计时,看着?这人?慢慢地张开嘴,本能地小口?小口?呼吸,唇色在窗外石灯笼的照耀下越发艳。 他坏心眼地想要抬手捂住她的嘴,又?怕一个不小心没控制住就变成了谋杀事故,遂放弃。 冷不防,他和一双宝石般清透的紫色眼瞳正对上了视线。 她刚醒,眼睛裹挟着?潮气,茫然到似乎连他是?谁都认不出?来。 本以为暄会非常生气,却没想到,她只是?从被窝里伸出?了一只手,宽大的袖口?沿着?手臂松松滑落,露出?玉白色的滑腻皓腕,然后轻轻地搭在他的面颊上。 她似乎是?在看他,又?好像在透过?他看谁:“……Satoru?” 没有任何多余的累赘修饰,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一声“悟”。 本应该非常惊讶、诧异、欣慰她终于?改过?称呼来了,但五条悟这时候只是?皱起眉头,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 他又?凑近一点?,想要更仔细地看清楚她眼瞳底晃过?的清亮水光,而她却已然从这种茫然的状态走出?来了,眼神重新归于?清明。 “……你刚刚在喊谁?”五条悟忽然发觉自己非常在意、非常在意。 一种比方才更甚的躁意顺着?心口?一路攀岩而上,他控制不住地问。 “我在喊‘悟’啊。”她眨了眨眼睛,给出?了一个回?答。 对许多事都有着?超乎寻常敏锐的五条悟本能地感觉不对。他不怎么?高兴地起身,双手环胸,冷冷地瞪着?她:“老子不高兴,凭什么?就你一个人?睡得正香呐,不行,你就得起来等?我睡着?了再睡。” 这时,他发觉暄身上的气质又?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现在的暄才是?他更为熟悉的暄。 方才的她的状态彻底消失不见了,他抿紧了唇,也没再深究下去。 应该是?错觉。 暄笑得颇为无奈:“那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哄睡?” “可以。”他重新躺下来,一拉自己的被子,做出?乖乖听故事的模样,“你讲吧。” “我说小悟——”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你不会是?,从来没听过?睡前故事吧?” 五条悟打了个呵欠:“快讲,老子要睡着?了。” “那我就给你讲,嗯……一个王子和狐狸,还有玫瑰花的故事……”她的声音渐渐地越发轻柔,仿佛月雫山上那条在夜色中淙淙流动的溪流,又?如同?山间点?点?飞舞的流萤和蝴蝶。 她还没讲到驯服,他就已经睡着?了。 她倏然之间就有点?遗憾。 她应该提前说这个的,关于?等?待,驯服,还有爱。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二次讲睡前故事的机会了。 不过?—— 她温柔地注视着?雪白长睫和发上都镀上一层微光、正在好眠的他,又?觉得,如果就这样酣眠了也没什么?不好。 她不用强行把这份驯服的压力?带给他。 其实也很好,今晚。 只是?这样的酣眠只到后半夜过?。 夜凉如水,她从梦中惊醒,急剧地喘着?气,鸢紫色的眼瞳失焦地盯着?天花板。 她已经无法回?想起究竟梦到了什么?,但那种刻入骨髓的痛苦正被迫一遍遍反刍。 惊惧、慌乱,仿佛要失去这世?间最珍爱的东西。 暄下意识地就往五条悟那边看去。 面颊已然完全褪去婴儿肥,雪白的长睫宛如一簇簇的雾凇,鼻息均匀,明显就是?在深眠,或者是?在做好梦。 还好、还好。 她安慰自己,最重要的人?就在身边,没什么?大不了的。 暄背对着?这小孩,轻轻揭开部分的衣料,冷淡至极地凝望着?自己身上的纹路。 背上已经爬满了,虽然她拍过?一张,是?颇为好看的蝴蝶纹路,线条纤细,说是?文身完全说得通。 但这些线已经开始往腿部蜿蜒了。 现在身上只剩下前身、颈项、手臂、腿部没有被完全布满了。 不过?距离完全布满时间还很长吧,应该至少还有个十?年。 也许吧。 她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重新拢好衣襟,起身往五条悟这边走来。 暄的指尖又?放出?了几只好眠蝴蝶,然后才探手轻轻地揉按着?这小孩的头发。 看到他,她就觉得满心满眼都是?这小朋友。就算他生理上已经长大了,变成了很高很高的少年,但在她这里依旧是?以前可爱得跟什么?似的的小团子。 她完全能理解本家那么?多人?究竟为什么?那么?喜欢他,除却他承载着?他们所有人?的希望以外,还有的就是?即便脾气臭臭的,可他从来不苛待旁人?,甚至越来越体贴。 如果她见到他的时候,他才六个月大就好了。 那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亲他抱他,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他,把软乎乎的猫崽团吧团吧抱在怀里举高高。 如果他从小就跟着?她长大,那是?不是?对他来说,自己会更重要一点?? 这坏小孩可没答应经常上山来看她呐。 她已经错过?了他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了,接下来还要眼睁睁地错过?更多。 她替他分担了一半的苦痛,只有这件事上她才能感觉到两?人?被真正的捆绑在一起。 只可惜他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不过?也幸好他不知道。 …… 心弦倏尔被微微叩动。 暄好看的眉梢微微蹙紧了。 ——咒力?波动,有人?在这个节点?,擅自闯入月雫山了。 她没有惊扰到这小孩,而是?自己独自出?了门。 木屐在石阶上咔哒咔哒地敲出?声响,满山的流萤和蝴蝶都跟着?她往山下飘去。 ——被咒灵袭击的两?个少女,第一次见到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漫天星河倾倒,克莱因蓝的夜空离她们很近很近。少女手上提着?一盏橙红色绘着?蝴蝶纹路的横骨制灯笼,长发被风猎猎吹起,万千闪烁着?流光的蝶悬停在她的身边。她的眼眸是?摄人?心魄的紫,在此刻和天空是?有些相近的颜色。 “救救我们!”还是?头发上有个尖尖的女孩子先一步回?神,“有个、有个很大的怪物在追逐我们。” 另一个短发女孩子也反应过?来:“是?的,拜托您了!连小兰都没办法击溃它……” 她轻轻发起抖来。 两?个女孩子身上都多多少少带点?伤,只不过?长发女孩身上的伤口?更多一点?。 暄走到她们面前,安抚性地拍拍她们的肩侧:“已经平安了。” 两?人?这才犹疑着?回?头,确定没看到什么?东西了,才松了口?气。然而很快,长发的女孩子眉宇间涌上忧虑:“如果没有把它解决掉的话,它一定会去伤害其他人?的……” “没关系,”暄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她对这两?个看上去同?她年纪相仿的人?有天然的亲近感,“它已经被我解决了。” “那真是?太好了……啊,对了,我叫铃木园子,这是?我的好友毛利兰,初次见面,感谢您救了我们!”短发女孩长松了一口?气,“不过?这里是?哪里……” “我叫暄……五条暄,这件事说起来大概会比较漫长,夜也深了,不妨跟我一起进屋坐坐?” “诶,真的不会叨扰您吗?那真是?太好了!”铃木园子轻轻拉过?毛利兰,用一个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保护的姿态。 山路不长不短,两?个女孩子说到底也没真正放下心来,不安地时不时彼此对视,相互搀扶。伤口?牵扯作痛,她们怕领路的人?厌烦,便强忍着?疼痛没有吱声。 蝴蝶轻轻地飞过?来,落在她们的伤口?处。 两?人?面色遽然变化,抬手想要赶走蝴蝶,却发现它们触碰过?的地方,伤口?都在缓缓愈合。 到了山巅,两?人?发现那个美得令人?会疑惑是?否是?山中精灵的女人?骤然停住了脚步。 庭院里,灯火大亮,把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从她们的视角看来,庭院里站着?的是?一个白发的少年,很高,哪怕是?背对着?灯火,也足以看出?他面部轮廓深邃,是?一张非常得天独厚的池面脸蛋。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半夜的还要戴墨镜。 “——终于?找到你了。”五条悟微喘着?气,额角上淌下的晶莹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感知到有两?个陌生的人?类,眼瞳冷冷地眯起来,嗓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高度戒备:“她们是?谁?” 他睡到半夜,骤然惊醒,察觉梦里所有的温暖与欢愉都是?虚假的,随即发现她的被窝空空荡荡,他找遍了整座屋子每一间的房间,始终无人?,仿佛暄只是?他这么?多年来一场绮丽诡谲的幻梦。剧烈的失落感和恐慌感让他拼命地寻找,还是?无果。 五条悟找了很久很久,她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本该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的。 可她身后跟着?两?个人?。 陌生人?。不是?五条本家的人?。 这是?他和暄的山,这是?他和暄的世?界。 她不应该一直看着?他吗,为什么?会有陌生人?闯入。 他不相信有人?能误入,除非是?暄自己设计的漏洞,想方设法让人?钻了空子。 想到这里,那种怒火陡然窜上来的烧心感彻底击败了他。 暄有些意外他突然把整座屋子的灯全都开起来了,就听到他尖锐的、带有极强攻击性的质问,不加掩饰的强烈反感让身后的两?个少女倏然一惊,更为不安。 “小悟,”她的声音里带上点?威严,本意是?让他不要这么?激烈反应,“对客人?要有礼貌。” “哈?”他面上的表情?全都是?不可置信,委屈翻涌而至,“你为了别人?训斥我?” 没等?暄多说一句话,五条悟再也忍耐不了了似的,猛地转身就走。 “对不起,呃,我们真的没给您添麻烦吗?”毛利兰迟疑地问。 她怎么?有一种莫名的被原配抓到的心虚感…… 暄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摆了摆手:“没事,嗯,这个是?我的……弟弟,他进入叛逆期了,不用介怀。” 话虽然这么?说。 ……但是?脑子里为什么?会突然飘上来一段根本不存在的记忆啊! “偷腥猫”这个是?什么?鬼啊! 第25章 槿花一朝·10 夏日的白昼来得总是非常早。 暄只不过是给两位倒上茶, 浅浅聊了一会儿,天光已然大亮。 她对这两个女孩子一见如故,聊起天来没怎么注意时间。咒力蝴蝶感知到五条悟始终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便没怎么管了。 她现在觉得跟她们聊天是更?重要的事情, 她在捕捉一种可能性?。 女孩子们一开始有些拘谨,聊着聊着就?发现?彼此非常合拍。 “诶, 看不出来小暄有二十八岁了诶……我们?我们今年都是二十岁哦……” “话说,”铃木园子回忆了一下方才五条悟的模样,“你弟弟是个大帅哥啊。” 暄弯了弯眸:“嗯, 以后应该会更?帅的。” 就?像别人夸奖自己的小猫咪貌美一样, 她感到了与有荣焉。 “就?是,”铃木园子托着下巴,“不去看他真的没关系吗,他刚才看上去简直像是伤心欲绝呢。” 暄扶了扶额头:“没关系的,小悟他脾气?大归大, 去得倒是也很快, 我等?会儿去哄一哄他就?好了。” 毛利兰饮了一口茶:“还?是要谢谢小暄你呢, 如果不是你,我们现?在大概真的不太?妙了。” 提到这个话题, 暄顺势问?道:“不过二位是怎么误入月雫山的呢?我记得五条家在月雫山周围设有禁制吧。” “禁制?……唔, 原来这种传说中的东西是真的存在的啊。其实今天是夏日祭哦, 我们逛到九点多的时候, 还?不大想回去嘛,顺便就?买了午夜场的电影票了——是一部好评非常多的新?上映的电影哦!”园子提起这部电影立刻觉得自己又幸福了,双手交叉紧扣做祈祷状, “超级感人的虐恋啊!” 毛利兰用小叉子叉了一块切好的苹果糖,表情明显没那么赞同, 不过温柔体?贴的她没有把话说出口。 “那么,是讲什么故事呢?”暄也叉了一块自己面前的那份苹果糖,咯吱咯吱地咬下一口,很满意五条悟这回做的苹果糖。 “很缠绵悱恻哦!女主角苦恋男主角很多年,有一定的年龄差,男主角拒绝女主角以后很快就?后悔了,哈哈,开始了漫长的追妻。从女主角的角度来说,后来多年暗恋成?真真的好幸福喔。”铃木园子星星眼,在暄的请求之下很快把整部电影都详细地讲述了一遍。 暄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带着狗血口味的情节似乎非常熟悉,不过她确定自己没有看过这种新?上映的电影,那么应该只?是情节太?俗套了,她放在书房角落一箱的影碟里有差不多内容的。 “哦对对,”铃木园子及时把话题扯回来,“然后我们就?打?算回去了。等?司机的过程中,我就?看到了一个长得很奇怪的东西,就?顺带着问?小兰有没有看见……结果这个怪物对视线好敏感,一下子就?冲我们来了。” 她们始料未及。在疯狂跑了一段路之后,两人对漆黑的路段已经完全不熟悉了,后面就?是毛利兰带着铃木园子避开攻击,不得不反攻,但显然凭借体?术的攻击只?能拦住这种东西一会儿。 两人身上都负了伤,毛利兰会更?多一点。 在险险又避开一击之后,她知道再拖下去绝对不是小伤口的问?题了。 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往山这一带人烟稀少的地方过来,免得怪物误伤了更?多人。 “很奇妙呢,你们居然能躲过五条家的看守,还?成?功进来了。”暄笑眯眯地道,“重重巧合之下,能够认识你们真是一个美丽的意外。” 铃木园子也相当?开心,主动地拿出手机:“交换一下号码吗?我和小兰会经常给你发短信的哦!” “号码?”暄歪头,“啊,你说这个,我没有手机,也没有号码,想联系我的话只?能是写信,然后拜托五条本宅的人送信上山……唔,不过我也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允许你们给我送信。还?是有空的话多上山来见见我吧?” 铃木园子和毛利兰有些吃惊,不过很快又觉得能理解。 她看起来就?像是在山中长大的,不和外界联系也很正常。 “糟糕!我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打?了这么多电话了……忘记报平安了。”铃木园子哀嚎一声。 “啊,我也忘记了……”毛利兰看着未接电话列表,全都是毛利小五郎和工藤新?一的电话。 “工藤那家伙是变态吧!”铃木园子刚好凑过身来瞥到了毛利兰的屏幕,“……他给你打?了九十九个电话……天呐,这个时间点……他从我们遇到怪物左右就?开始打?了,一直打?到现?在……” “说什么呢园子。”毛利兰没顾得上铃木园子的打?趣,连忙编辑短信报平安了。 铃木园子报完平安后自然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毛利兰身上:“说起来工藤这家伙对你的占有欲真的很强诶,有时候我都不爽了——这家伙从国外回来以后就?越来越让人火大了。” 毛利兰的双手紧紧攥着衣摆,轻轻咳了一声,才若无其事地道:“时间不早了,很感谢小暄的救命之恩和招待,我和园子要先行离开了。” 暄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请等?等?。” 她起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了几件物什,摆在她们面前。 照例是两罐[好梦蝴蝶]和[好眠蝴蝶],还?有数个小香囊。 “二位可能不太?习惯用香……不过没关系,这个香囊里只?是盛满了我的咒力,下次在遇到这种名?叫‘咒灵’的怪物,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你们一次。以及,请不要一直盯着咒灵看。”她把礼物推过去,“[好梦蝴蝶]和[好眠蝴蝶]的功效应该是一听就?知道,香囊的话,把这些给你们亲近的人佩戴吧。” 两人顿时感动地无以复加,只?能一遍遍重复:“我们还?会来拜访小暄你的!” 她们深深地鞠了一躬,就?在暄的指路蝴蝶的带领下离开了月雫山。 暄倚在床前,静静地望着两人下山,心中感觉到了另一种奇妙的幸福。 身后传来一阵门被打?开的响动,一阵暖意夹杂着熟悉的气?味而至。 暄这才回头,望着他臭臭的脸色,几乎不用多想,下意识微微噙着笑抬手就?要去摸他的脸哄人。 手抬到半路,就?被五条悟一把捉住了。 他忍无可忍一般:“你为了她们都没有来找我!你只?顾着跟她们聊天,你根本就?是喜新?厌旧,完全不在乎我!她们对你来说就?这样重要吗?你居然为了她们放弃我?” “什么放弃不放弃的——没有到这种地步吧。”她笑吟吟的,这个时候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换了一只?手娴熟地要去给他摸头毛顺顺气?。 两只?手都被毫不客气?地逮住了,他生生地把她往自己怀里的方向拉近一寸,目光沉得要滴水:“暄一直觉得在哄小孩子吧?” 她被他的话弄得有点想笑,但忍住了,不然她的小悟铁定会恼羞成?怒:“没有啊,怎么会在哄小孩子呢?” “我找了你这么——这么久,”他蓦地松开她的手腕,语气?冷得活像是冻了一茬一茬的冰渣子,心冷得仿佛下了一捧一捧的雪,“二十七个房间,每个都找过来了,所有的柜子都打?开过怕你跟我捉迷藏呐…一边走一边找你,哪里都没有,哪里都没有你,我找了那么那么久。” 暄的眉心一跳,意识到了眼前场景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刚想说什么,就?被打?断了。 “你知道找遍整个房子都找不到人的感觉吗?我在想我的暄是不是被五条家的人突然拿捏住了薄弱点被诅咒反噬了,或者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暄被看不见的咒灵袭击了…我连怎么把他们换下去都已经想好了——然后我看到了你——平安无恙,那一瞬间老子根本就?不想问?你去哪里了,只?想你好好地平安地回到房间里好好睡觉。” 五条悟说到这里,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停顿住了,似乎接下来的事情让他非常难开口,但他还?是说了: “结果我就?看到你身后跟着两个普通人——对,毫无咒力,你笑得多开心。其实你早就?烦透我了吧?嗯?是不是早就?不想见到我了?五条家绝对会看好月雫山的结界,能让陌生人上来更?可能是你有意为之的——” 暄听到半途,本想开口,被他一把捂住了嘴,逼近了瞪着眼睛。 年长者心中泛滥开了对小朋友的怜惜,对他的不知所措和不安寻觅都不由自主地萌生了一种愧疚。 然而最后几句话让她心从愧疚、懊悔、怜爱刹那间跌落到了冰窟里,冻得她硬生生发着抖。 暄的手攥成?了拳,深呼吸一口气?:“我永远不会烦你的,小悟。你需要更?相信我一点。” 年长者需要更?体?面地掌控这个交谈的局面,而不是失态地发作。暄一遍遍在心中告诫自己。 “她们的出现?我也很意外,”她缓缓说道,“她们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交到的‘朋友’,你能明白吗?对你找我这么久这件事我很抱歉,是我的不对,忘记留下话先告诉你我有事下山了——我以为你睡得挺好的,还?放了好眠蝴蝶。” “你对我找了那么久就?只?有抱歉?”五条悟咬牙切齿。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得到她的什么回答,但至少不只?是“抱歉”。 “不是只?有抱歉,但我一开始只?是想查看一下情况,发现?她们两个受伤了。普通人真的很脆弱的啊,来到了月雫山,没有恶意的话,我有责任庇护她们的。” “五、条、暄!”五条悟一字一顿,她的名?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是我的月雫!你没有责任庇护别的人!我讨厌她们——” “小悟!请你不要无理取闹!”安静平和了十八年,这是暄第一次情绪波动如此之大。 “哈?你管老子这叫无理取闹?”五条悟海天相汇的眼瞳里填满了烦躁,“你为了她们而责备我——” 暄定定地凝望着他。 两人把几乎要互相攻讦的话尽数咽回口中,但气?氛仍然剑拔弩张,没有人退步。 暄抛下一句“我先回房间补觉了”就?转身离开,五条悟烦得不行,怒意还?在上涨,他一拳砸在了墙面上。 他说不上来心口翻腾捣鼓的到底是什么种情绪,但他知道自己距离气?炸也没多远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重重甩门。 仰躺在床上,他越想越觉得不可理喻、委屈、愤怒。 她为什么可以把别人放在他之上? 凭什么? 如果她能离开月雫山的话,肯定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吧? 自己是会被她放弃的那一个吧? 他在她心里也没这么重要吧? 要不,还?是把她们都——杀掉吧?杀掉了她就?会重新?把视线收回来了吧? 他倏地坐起来,漫不经心地开始思考杀掉的可能性?。 然而这个设想很快就?被他否决了。 虽然杀掉就?能解决非常多的烦恼,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行。 杀掉既不符合他的处事原则,又会让暄非常、非常愤怒,五条悟现?在已经没把握暄会不会因?为她们而跟自己决裂了。 “……烦死了。”五条悟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重新?躺在地上,越想越烦躁,越想越伤心,“明明是——明明是老子的月雫嘛!” 第26章 槿花一朝·11 冷战就这样不讲道理地拉开了帷幕。 其?实两个同住的人很?难完全避开交集, 更别提平日里基本上用的是同一个厨房、同一间浴室。 于?是乎,五条悟决定错峰行动。 他拒绝和暄同桌同时吃饭。 十八岁还在长身体,暄再怎么生气也都会考虑到营养问题, 每一顿都会收拾得好好的。 结果她发?现, 连着两顿,她做的饭菜, 他一口都没有动。 以往他是每顿饭的消灭主力,现在没了他,以她的食量, 根本吃不?了多少?。 第一顿饭发?现他没吃时, 她只是无奈而已,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又加了好几个菜。 第二顿发?现他没吃时,这个怒火后知后觉地噌噌上涌。 这简直叫人——太生气了嘛! 更让她生气的是,这小朋友纯粹拿甜品当主食,一柜子?甜品都要被?他吃空了。 除了吃饭, 修行方面也是如此?。 本来约定好了咒力训练, 结果她耐着性子?喊人, 这人也不?出来,就闷在房间里完全不?吱声! 暄本以为自己的脾气还可以。 现在想来, 只能说, 是五条悟以前?基本上都很?乖而已。 她现在就气得想把他抓过?来一顿好打! 真是不?听话的坏孩子?。 生完气, 各种情绪倒是潮湿地浮上心口了。 后悔, 头疼,委屈,沮丧…她觉得自己诚然有错, 但她也有生气的正当理由啊!凭什么更相信五条本家而不?是相信她啊,她怎么可能故意?设计漏洞啊? 这么多年了居然一点都不?相信她吗? 说到底她也才?来到这个世?界上十八年诶?真实年龄跟他又有什么区别啊, 她也是第一次有朋友啊?凭什么这小孩能生气她就得装大人不?生气啊! 明明气死她了。 暄暴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结果发?现自己的头发?超级长,更烦了,举着剪刀就想咔擦剪掉,但捏着晃了半天,还是没能下手。 要是她敢把头发?剪了,他肯定要暴跳如雷,两人的关系铁定得雪上加霜—— 好吧,她只是觉得别人帮忙洗头的感觉很?爽,不?想自己洗而已。 窗外的蝉鸣一阵阵撕扯拉长,修行月的日子?一掰指头一个一个地少?,她心口躁得慌,动辄背后一身汗。烦。 她不?想深究内心最深处那种控制不?住的酸涩感到底是什么,抬手一捞一瓶新的酒,专挑最贵的喝。 什么特级园四五年的罗曼康帝四七年的美乐九二年的赤霞珠,她喝着都是一个味,要是糟蹋酒能让五条家破产好了,她要出资把五条悟买下来,让他只能乖乖听她一个人的话。烦。 酒喝得醉意?熏染,她直起身来晃动了一下,身体软得像是煮久了不?幸坨了的意?大利面条,一步三晃,T台模特猫步都没她走得妖娆。烦。 天旋地转晕成这个鬼样子?,她还是坚持不?懈地去摸烟盒。 女士烟一根一根燃,吸一口过?没过?肺呛得惊天动地眼泪都从眼角飚出来也懒得管。 倚在墙上闭着眼睛猜,烟要烧多久才?会短到烫指头。 吸一口,五条悟不?要她了。 再吸一口,她的小悟还要她。 又吸一口,五条悟不?要她……嘶。 烫到手指了。 是命运在暗示她的小悟不?要她了。 ……哦,她的小悟不?要她了。 好像习惯了。仿佛理当如此?。 家里好安静。一直以来似乎都是这样的。 身上的纹路在作痛,烧得慌,她一歪一扭地拐进浴室里,霸道地躺在五条悟专用的浴缸里。 不?就是洁癖吗,她非要让他难受心烦。 热水慢慢地漫过?手指,涌上身体,淹没脖颈,停留在了下颌的位置。 伤心像是布满了裂痕的玻璃罐子?,热泪顺着缝隙钻出来,但所有人以为凑合一下这个罐子?还能用,大概他也以为如此?。 热水哗啦啦地浇,头发?全湿了,她想起来自己没开暖灯,周围黑漆漆的,安静的像是棺椁。 外头似乎有拉开门的声音。 管他呢,她知道自己喝酒了就会出现幻听。严重?的还有幻觉。 ——直到浴室门被?骤然推开,她脸上全是热泪掺在热水里模模糊糊地往外看去,正正对?上五条悟的视线。 对?方倒吸一口凉气“砰”地关上了门。 果然是幻觉吧,她想。 而猛地关上了浴室门的五条悟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方才?他其?实一直都在留心暄的动静,结果刚才?忽然就听不?见?声了,让他有点慌。 开了门四处张望找不?到人,沙发?边沿一排开了的酒看得他额角直跳心中不?妙。 又喝酒、又喝酒,还疯狂抽烟。 怒火烧干了一整片汪洋,五条悟想着他这回真的要和她大吵一架。 凭什么冷战还要糟蹋自己的身体! 他现在,真的真的很?生气呐! 浴室没开灯倒是有哗啦哗啦的水声,他想着不?会是开了水忘记关了吧。 结果开了浴室门就看到她躺在浴缸里,白色的、沾湿的睡衣飘在水面上。光从他身后漏进来,粼粼地照在浴缸里的水上。她抬起手臂,似乎想要坐起来仰视他,白到透明的衣料缠在手腕上,像传闻中乡野间索人精魄的美艳妖怪。 只是一秒钟的怔然。 他不?确定自己究竟看清了没有,完全不?确定。 怒火就这样被?她抬手携起的小水花稀稀疏疏地彻底浇灭了。 然而那种白皙的、柔滑的、细腻的感觉,几乎要焊死在他的视网膜上大脑皮层的感觉中枢上。 她脸上怎么都是水? 暄这家伙不?会是喝醉了吧?真的不?会溺死在水里吗? 出水声擦过?他的耳廓响起,他悬着的心放下来,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几乎是下一秒,浴室开门的声音骤然响起。 少?年根本来不?及想太多,一把窜进离得最近的房间,活像是身后有他现在打不?过?的特级咒灵在狂追。 靠。 他用力再用力地抹了把脸,结果热意?红意?从颈骨上一路蹿升,血液突突一鼓作气把脸色全涂红。 他强迫自己驱除脑子?里的东西,把眼神放在这个房间里。 这是五条家花了大价钱打造的超大书房,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小型图书馆。 他双手抄兜装模作样地转来转去,想起他这几天心口始终涌动着的情绪,干脆吧目光投放在情感一栏的书架上。 ——他到底为什么会对?暄这样不?满? 他虽然没什么朋友吧,但也知道人应该有点朋友才?对?。 所以为什么她交了朋友他就难受到要死掉一样啊? 五条悟深呼吸一口气,六眼快速扫过?,试图找到什么合适的可以解惑的书籍。 他个子?高,习惯性先往高的地方看。书架比他个头还要高上些许,他看到了最顶上空空荡荡的一层似乎有几本随意?摆着的书。 他眯起眼睛,打算先把这一堆摆得很?不?整齐的可疑书籍取下来。 随手拿下来一本,封面画得还挺漂亮,就是这两只鸟怎么连在一起了……莫名让人有点害臊的。 翻开第一页。 嗯?是漫画? 猫崽靠在松软舒适的雪茄真皮椅上,翘起二郎腿开始无聊地翻,试图压下心中那种太古怪的感觉。 居然还挺引人入胜的,看来爱情漫画也不?那么烂俗,他想。 悠悠翻过?了好几页,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彻头彻尾地僵直,烫意?从脚心烧上来,热血要把脑袋淹没,信息超载以至于?整个人都晕起来。 他猛地把书甩开,双手一把捂住乱哄哄的脑袋。 ……嘶。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啊!噫,男女主角怎么这样!不?知羞耻! 他坚决谴责! ……但是好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啊。 五条喵眨了眨眼睛,伸出一只手,让手指做出爬行状,啪嗒啪嗒地往后爬了一段再慢吞吞地一捉,成功把无辜被?甩的漫画捞了回来。 这么、这么不?知羞耻的漫画,他就瞟一眼,嗯。 一眼之后就是无数眼。 他把书房的门锁死了,悄悄摸摸地从第一册 开始看。 这书画得很?妙,人物没有脸,而他偶尔也会有那么点强迫症,非要抠张脸代入一下。 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挺丑的。 暄除外。 她不?是可以用“美丑”来判定的,或者说,他此?前?其?实一直都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她和他是不?一样的,但在这一刻,他倏然知道自己此?前?偶尔也会萌生的“要避嫌”的心思是从何?而来。 在他原先看来这些只不?过?是一滩又一滩的器官而已,然而在漫画里有这样不?一样的意?味。 绮丽旖.旎,流光溢彩,曼妙绰约。 一个词一个词不?受控制地从脑海里蹦出来,五条悟这时候有点痛恨自己过?分优秀的国?文能力,因为他见?到暄的第一面,这些词就本能地和她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他的脑海莫名其?妙不?听使唤地把图上的人换上她的脸。 他深呼吸一口气,把书合上,一把扔回书架上,猛地拍拍自己的脑门。 ……糟糕透了。不?能再想了。 感觉太奇怪了。 脑子?晕晕涨涨地走出门,就看见?暄衣衫整齐,身上仍然裹着她不?自知的香风,整张面孔呈现出平静的表情,仰头望着他:“聊聊?” 就好像她刚才?湿漉漉醉醺醺地倚在浴缸壁上望着他的模样,是他思想不?正经臆想出来的一样。 如果是两个小时前?的五条悟根本不?会想到哪里去。 可现在他是两个小时后的五条悟了。 他沉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扫到自己的心口,目光呆滞,神情凝重?而悲痛。 “小悟?”暄喊了一声,又觉得自己仍然用这样亲昵的称呼不?好,为了表示自己很?生气,她干脆换上了从来没用过?的称呼,望着他一片空白的表情,“五条悟,你在看什么?回答我。” ——他在看自己的心。 ……肮脏了。 他正在跟自己曾经的童真作沉痛的永别。 第27章 槿花一朝·12 暄认为很有必要重新履行一下代理家长的职责, 开启了谈心模式。 结果?这?小孩魂不守舍的,仿佛短短几个小时内被夺舍了一样,全程游魂似的“嗯嗯”“啊啊”地应付完了她的话。 就在?她威严地表明不听话的坏小孩是要被管教的, 就看见他的耳朵尖诡异地红了一下, 眼神可疑地游移开了。 已经把他气到?这?个地步了?连正眼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可她明明也超级生气的啊? 暄清了清嗓子:“那从现在?开始,吃饭的时候要好好吃, 不能只吃甜品,会蛀牙的……” “我知道了,”五条悟肉眼可见地懊丧地抓了几把自己的头发, 蓦地起身, 头也没敢回地往自己的房间里走去,“暄等下饭点的时候叫我就是了。” 门“嘭”地关上,留下在?原地发呆的暄。 叛逆期到?了?还是说他还在?生气?连修行都不干了? 暄沉思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储藏室,找到?了七八个锁, 哐当?哐当?全都锁上, 一溜的钥匙被她用线串起来, 然后走到?五条悟的房间门口?,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确定?他没有生气到?骂她, 这?才轻轻地叩了叩门。 “笃笃笃。” 房门开了一条小小的缝, 玻璃海似的眼瞳和雪色长睫在?一片幽暗中露出?一线。 好像谨慎的小猫。 暄把钥匙挂在?房门把手上:“……这?个是储藏室的钥匙, 我答应你以后不天天喝酒抽烟好不好?能不能喝、喝什么?都由你来决定?。但是小悟也不能让我太生气啊。” 门缝开大了一点,一只手迅速地抻出?来把钥匙夺走,随即又迅速地收回去, 尔后确定?她没话要说了以后,缓缓地、慢慢地, 把门关上了。 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吧?这?小孩怎么?突然就这?样难搞了啊?以前乖乖的小小的就算臭着张脸生气也超不过几个小时的啊? 暄头一回感?到?这?样的手足无措。 她想了半天,还是选择求助于万能的书本。 她快步走到?书房,巡视一圈,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望向那一堆五条家?送过来的彩色画册。 上面看上去还是和从前一样乱,她用咒力勘察了一遍,也确定?五条悟没有动过。 注意力从那堆不良书籍里收回来,她抬手摩挲着下巴做思忖状,站在?养育类的书籍上看了好半天,最后在?纠结二选一到?底怎么?做。 良久,她一手握拳一手摊开,两手轻轻一敲:“对哦,大人可以选全都要嘛。” 她干脆利落地把《育儿?经》《养猫指南》全都从书架上取了下来,坐在?了雪茄真皮椅上,开始查找相关资料。 “猫猫处在?叛逆期的时候,铲屎官如果?要强行纠正他犯下的错误,猫猫的脾气就会越发暴躁……但如果?一点都不管的话,您的猫猫容易肆无忌惮越来越恶劣哦~” “如果?家?长在?孩子的叛逆期做出?错误的管教,容易让小孩陷入抑郁情绪哦!请自测,您的孩子是否负担过大的压力,背负着过重的期望?是否用绝食来伤害自己?在?沟通过程中,是否神思不定?,敷衍了事,内心拒绝敞开?” 暄心中猛地一咯噔,额角也随之一跳。 全中…… 她满面肃穆地往下看,越看越心寒,越看越后怕。 ——原来,她对她的悟酱这?么?漠不关心吗!他肯定?在?本家?受到?了很多委屈但她不知道吧?喜欢吃甜品怎么?了,她就得惯着他啊!这?是他纾解心理压力的方式欸!小孩子嗜甜也是好事啊! 这?是她最最重要的小朋友啊。 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暄立马跑到?烤箱边上开始做甜品。 空空荡荡的甜品柜里不久后又被填满了各种甜品。 暄端着数十个喜久福和热可可,自己随手拈起一个尝了尝味道,分了几口?吞下去。 嗯,甜度爆表,是小悟最喜欢的那种甜。 就是有点齁嗓子。 她再一次叩响了五条悟的房门。 这?回又是开了一条缝,苍蓝色的眼瞳照样警惕地打量着外面。 “我给小悟做了很多口?味的喜久福哦——”她把托盘放在?地上,在?五条悟伸出?一只手想要猫猫祟祟拿走的时候,倏然一把捉住了他的手,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如果?小悟有什么?想对姐姐我说的,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姐姐一直都会是你坚强的后盾!” 被柔滑白皙又细腻的手捉住了,五条悟心口?骤然一跳,随后密密麻麻像是有人拎着小棒槌在?他心头玩打地鼠,咚咚咚咚,他都想喊别吵了别吵了。 半个字都挤不出?来,他鬼使神差地想起漫画里对女?主角手的特写?: 柔软,娇小,对比鲜明。 真是不巧,暄的手比他的小上太多,对比也鲜明太过。 有片刻他都没能说出?话来。 五条悟在?这?刹那间,恍恍惚惚地意识到?,暄也是个女?人。 她二十八岁了。 她身上常年?伴随着的香气还在?不讲道理地一阵一阵地晃荡入他的鼻腔,一路钻进肺部和心脏,野蛮地将肺部的氧气一股一股地挤走。 ……她再不松手,他就要缺氧而亡了。 托盘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走了,手被用力地推开,门被不轻不重地“嘭”地关上。 她呆呆地望着紧闭的房门,歪了歪头。 五条悟越来越宽、越来越结实的臂膀抵在?门上,心跳越来越急促,柔软雪白的发丝垂下来挡住了视线。 别吵。 别吵。 拜托了,心跳,别吵啊。 他脑子都快要乱套了。让他想想清楚吧。 他听到?门口?的暄站起来往回走的声音,突然想起来她好像忘记穿鞋了。 本能地想要开门警告她快点穿鞋,一只手把另一只手按住了。 五条悟神色难辨地望着地上的喜久福。 他一口?一个。 第一口?,他现在?是不正常的。 第二口?,他现在?是正常的。 第三口?,他现在?是不正常的。 …… 第十一口?……他现在?是不正常的。 哦,他现在?是不正常的。 对啊,他现在?是不正常的,所以为了让自己正常,必须得采取一点措施吧……嗯。 他环顾四周,一头白毛灰心丧气地全都耷拉下来贴在?头皮上,苦恼地想了半晌,脸颊被他自己揸开的食指和大拇指捏得通红一片。 那就,从最开始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先改。 …… 暄在?餐桌前思考晚上吃什么?才能唤起这?小孩食欲的时候,倏尔听到?某个地方传来乒乒乓乓声。 不知道五条悟又在?做什么?,她有点担心他情绪不对劲发泄方式错误,连忙放下手中的养猫指南跑去看看。 “小悟,你在?做什么??”担心的女?声在?他背后响起。 一股电流顺着脊柱噼里啪啦往下蹿,灰头土脸的猫崽僵硬地转过身,回想了一下刚刚从书房里抽出?来的资料上的内容,努力阳光开朗地上扬唇角:“嗯,我在?做家?务啊——我要用这?间浴室哦。” 暄盯了他的笑容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有些?错愕:“……要换浴室?那间浴室有哪里不方便的吗——” 她说到?一半自己哑了声。 这?家?伙的洁癖不要这?么?严重吧? 她就是泡了一次他的浴缸而已,用完之后认认真真地刷了三遍,这?小孩还觉得不舒服吗? 她艰难地笑了一下:“哦,好……啊,我不是故意的。” “啊,”他也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兜里把那串钥匙掏出?来,咕咕哝哝地,“以后绝对、绝对不能乱抽烟喝酒了哦?既然你承认了错误,那老子也承认错误了,对、对不起呐。嗯,我们、我们和好?” 他第一次说这?种话,并不熟练,磕巴了好几下。 暄像是愣住了一般,发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骤然踮起脚尖,一只手勾住他的脖颈迫使他低下头,另一只手在?他的发顶揉啊揉啊:“姐姐早就想这?么?做了,小悟也学会道歉了欸,超可爱的——姐姐超——感?动喔。我也要说一声对不起呐,害小悟白白担心了——” 这?回吵架显然是让她真的难受到?了,在?这?个时候她忽然间就觉得鼻尖发酸,眼眶也忍不住红得厉害。 她抬手就想要勾住她家?小朋友给个属于大人的温暖拥抱,结果?刚伸手抱上就发觉触感?跟小时候的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没办法?把他整个搂进怀里,她的手只能下意识地挑腰部去拥抱。 变硬变结实了,这?个拥抱。 她在?感?动之余,默默地想,小朋友真的超级努力呢,体术训练看上去效果?也很好啊,全都是紧实的肌肉呢。 这?么?想来又很欣慰。 结果?她久久没等到?他的回抱。 抬头望去,这?小孩的面部表情完全呆滞了,像是风化成了一座灰白的雕塑,魂已经飘走了。 暄:“?” 她迟疑着松开手,这?才看见灰白雕塑自动慢慢上色。 “嘭!” 五条悟再把她推出?去之后,猛地关上了浴室的门:“老子以后就洗这?个浴室了!暄禁止进入!禁止随便抱老子!以后也禁止随意进出?老子的房间!禁止夸老子可爱!” 怎么?看上去比原来更暴躁了啊? 暄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叛逆期的小孩真不好哄啊。 关了门的五条悟怔怔地盯着被刷得雪亮的浴缸壁,再犹疑地把目光转向镜子。 镜子里的他,脸红得要命。 他手足无措地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面颊,烫得他眉心一拧,干脆冲到?水龙头前,一把拧开,让冰冰凉凉的水流稀里哗啦地冲着自己的脑袋和面孔,勉勉强强压下了烫意。 ——他完蛋了啊。 这?绝对、绝对是不正常的吧?! 第28章 槿花一朝·13 两个人的相处一直奇奇怪怪, 暄数着?剩下的日子,有些遗憾地发现,今年?的修行月很快就又要过完了。 随着?他实力的增强, 大脑的负荷越来越严重了?, 饶是?她只是?分担了?一半的痛,有时候仍然会觉得非常难受。 信息过载是什么感觉呢? 大脑针扎似的疼, 眩晕条件反射地袭来,随时随地都想要作呕。仿佛乘坐了?最颠簸的廉航,气流蛮不讲理地四处冲撞, 整个人仿佛漂浮在不可控的海洋里, 被波浪一阵一阵地卷走拍打。 所有的文字和话语都在脑中连不成具体的意思?,对所有充满歹意的攻击都迟钝地难以反应。 一想到如果?没有她来分担的话,她的小?悟会经年?忍受这样的痛苦,经年?失眠缠绕,她就心痛得感觉要碎掉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模模糊糊地感觉, 似乎在某些别的什么时?候, 他已?经这样承担过痛苦很多?很多?年?了?。 “今天训练什么?”五条悟打了?个呵欠,把墨镜焊死在面上?, 打断了?她游走的思?绪, “老子就不信今天打不过暄你呐……” 暄冷静地望着?他, 在心中肯定了?他的话。 确实, 他无愧是?天之骄子,在这方面有堪称恐怖的天赋。 在他今年?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暄还能打败他, 练到今天已?经差不多?是?平手?了?。每一次地打败,她都需要费很大的力气去修复。 要是?继续以这样恐怖的速度下去, 她没几天就要被彻底打败了?。 她还没忘记五条悟说如果?他打败了?她,那她要答应他一个愿望。 “今天不训练,”暄说,“年?纪大了?,打不动了?,今天小?悟就帮我清理一下月雫山的山头?吧,把树枝和草都修成好看的形状哦?啊对了?,如果?看到好吃的蘑菇和野果?要采来哦——配酒最美味了?。” “哈?!”圆片墨镜下滑,露出一双漂亮的、被匪夷所思?填满占据的眼睛,“暄在耍我吗?” “忍耐,也是?一种修行。”暄敷衍地推着?他的背示意他往前走,结果?对方忽地往前蹿了?几步,跟她正正好隔开了?。 她发呆了?一瞬间。 说起来,他最近似乎一直都在避着?她啊。 他好像一直都在减少和自己的肢体接触。 ——是?她哪里让他讨厌了?吗? 还是?说叛逆期的小?孩都是?这样的呢。 想到这里,她揉了?揉额角,那个计划更?应该执行了?。 最后几天了?,她希望他留下更?快乐的回忆。 / 月雫山非常大。 五条悟从来没有这样清晰地认知到暄的强大。 常年?维持一整座山的咒力是?艰涩的,可她偏偏做到了?。 除草的机器“嘟嘟嘟”地作响,他不怎么走心地把一片草地剃平,过了?一会儿?又神思?不定地想这一块似乎没剃过那再来。 一块苍翠欲滴的草地很快就要被剃得光秃,一只蝴蝶飘起来,停在他身边,突然发出了?尖锐爆鸣:“小?悟不许偷懒,小?悟不许偷懒!” 悟大人悚然一惊,抬指一弹想要把这只见鬼的蝴蝶弹走,结果?落得满手?碎裂的流光。 蝴蝶湮灭在他手?心。 他现在觉得,整座月雫山的蝴蝶都是?她的眼睛。 她无处不在地注视着?他。 这个念头?让他的面颊都发烫起来,很想对着?空气大声嚷嚷别看别看,再看就冷战。脑海模拟了?一下这个场景又觉得这样只会让自己像个失了?智的人,就算整座山都只有他跟暄两个人,他也不好意思?。 而被她注视对他来说又是?这样的美好。 但?说到底,他这样还是?不正常的吧? 为什么见到暄会心脏怦怦跳,为什么见到她脸颊会绯红、体温会升高、耳廓会变烫,为什么见到她在笑他忍不住也想笑,为什么这只手?还想被她紧紧握住千万遍。 千万个“为什么”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叫,想得脑袋发疼负载过重也想不明白,这种心情到底叫什么。 可他很确定,暄是?不可能拥有这种心情的。 他也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单向的情感。 向来都是?别人对他不吝惜地释放各种情感,他从来不会对不在意的人产生一分一毫的思?考,看到他们他只会觉得像看一株花、一棵树、一块灰扑扑的石头?一样寻常。 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他的理智在叫嚣着?快跑,可心脏却在发抖尖叫要他回头?看看。 “糟糕……”面色通红的少年?看着?地上?的草。 他除草除出了?一个爱心型。 左顾右盼几秒,抬脚心虚地去糟蹋地上?的草,勉勉强强把爱心涂掉。 盘着?长腿坐下来,双手?压着?后脑勺低垂着?头?,圆片墨镜早就掉到了?地上?,他倒着?看这个世界。 这到底是?什么种感情,他不明白。 挎着?篮子漫不经心地摘果?子、采蘑菇,他好奇之下用苍轻轻地、轻轻地把蘑菇劈开,横截面美得像是?梵高的油画。转过一侧的山,他登时?停住了?脚步。 大簇大簇的花海开得旺盛,他看到暄站在不远处,长长的发被山风吹起。 她似乎是?合掌一拍,一只蝴蝶就骤然飘在他的肩头?,属于暄的声音亲昵地擦过他的耳廓: “小?悟,给你变个魔术,望天——” 少年?的心在这刹那间绷紧。 这是?猛兽知道猎手?准备进攻后产生的浓浓警惕。 他察觉到自己在极力地抵抗,可在此时?只宛如被黏在蛛网正中心的蛾,越是?努力挣扎,越是?徒劳。 紧绷到脖子上?的青筋都明显凸起,衣料之下的肌肉在充血。他在不安在警戒。 “嗒。” 像是?怀表重新上?弦的声音。 天穹自湛蓝霎时?间跌入克莱因蓝,少量的云层堆叠出万千重的柔蓝与挼蓝,漫天的星河流淌淋漓,月亮在星星中间仍然夺目无比,转瞬间从白昼到黑夜。 千万束花被荧光勾勒出轮廓,风在吻他的发丝和面颊,即便?是?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六眼仍然让他看到了?她盈满温情的笑靥。 这是?她耗费庞大咒力营造出来的美景,只为哄他开心。 蝴蝶在耳边轻喃:“喜欢吗?” 随即化作明亮的齑粉和荧光。 “咚!” 是?心脏在失重。 他怔怔地望着?她,听着?心脏重新有力地、愈发急速地跃动。 ……他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一种感情了?,一刹那的醍醐灌顶,先前的烦恼纠结通通不作数。 这种感情是?单向度的,和旁人都不一样的,独一无二的,他对她的。 “喜欢。”他的声音弥散在空气中,是?对她方才问话的答复。 他们终面对面地坐在草地上?。 暄在草地上?铺了?柔软的方格纹的毯子,把做了?一下午的下午茶摆出来,给自己拉开一听啤酒,给他倒上?满满的蜜瓜苏打,笑盈盈地问:“这次野餐看上?去还不错吧?” 原本?他对她的话基本?上?都要顶上?两句嘴,唱唱反调,可这一回完全不同。 五条悟变得沉默了?。 见她看过来,他掩饰性地举起蜜瓜苏打仰着?头?就吨吨吨地喝,喉结线条起伏太明显。 “我,”又急又快地喝完,他喘着?气说道,“下一次,我会打败你的,暄。” 她怔了?一秒,很快重新弯起唇角:“嗯,好啊。” 暄喝完一听酒又想开第二听,被五条悟一个眼神扫过来讪笑着?停止了?动作,若无其事地挑起另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小?悟有想好接下来的规划吗?” “啊,没想好吧。”五条悟倒了?第二杯的蜜瓜苏打,“可能继续请老师授课,也可能会去国中什么上?学,今年?还受到了?两所咒术学校的邀请函,可能会去吧。也可能嘛,就这样继承家?主位后直接开始处理事情。不过呐,这样真的超——无聊嘛。” 要十九了?啊…… 暄拎起空空的易拉罐,想要把里面残留的最后一滴酒倒出来。 这小?崽子也许是?看不下去了?,“啧”了?一声后反手?抛给她一罐,立刻又瞪着?眼睛警告:“下不为例呐。” 她拉开易拉罐豪饮了?一大口,才笑眯眯地道:“虽然说是?小?悟自己决定就好了?啦,但?是?嘛,还是?希望小?悟你能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啊。这个世界有多?坏就有多?好的嘛,不多?见识一点,这些年?给你说的道理就完全无从实践了?嘛哼哼。” 暄喝酒太过不羁,酒液从唇角溢出来一点点,她微微启唇,鲜红的舌尖卷起酒液一晃而过,也没发现他瞳孔骤缩周身下意识紧绷心跳砰砰作乱。 “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吗……”五条悟的语调微微陷落。 “就是?别忘了?我这个[前辈]啊。”她开玩笑似的提了?一句,“每个月还是?要来见我一次的,嗯?” “你把老子想成什么人了?嘛,这是?肯定的啊!”他还是?一点就炸,头?发跟着?炸,正想轰轰烈烈地输出一顿批评她一通,唇上?就被她递过来的一枝花抵住了?。 “小?悟,祝你永远平安、永远快乐,不管以后到了?哪里,我都与你同在。” 他的耳畔响起她这样温柔的声音。 他垂首,接过花。 他知道这朵花的名字,也知道它的花语。 紫色的桔梗,像极了?她的眼睛。 / 夜间时?,他堕入梦乡。 柔软的絮语,永恒的香气,干燥的手?掌,滚烫的眼泪。 梦境中纷华靡丽,浮艳旖旎,幻梦的洪流裹挟着?他往前。 看不清人影,掌纹却深刻鲜明地触碰到细腻柔滑的肌理,长发似乎浮在水面,蹭过他冒出青茬的地方,连带着?唇也作痒。 仿佛看到了?一片白皙,身躯却沉重又轻盈。 到处是?振翅的蝴蝶,到处是?喁喁人声。 他张口欲言,喉间像是?有成千上?万的蝴蝶齐心振翅,心尖滚过灼烫的酒液。 他看到紫色的眼瞳欲说还休。 …… 五条悟猛地坐起身来,茫然地望着?床面。 太古怪的潮湿感觉,他蓦地掀被。 ……狼藉一片,恍若月光斑斑点点。 可日头?已?经攀升,白昼快要降临。 门口传来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是?她在喊他起床,说今早有事情,但?这如琉璃风铃碰撞的声音和梦境的重合了?。 他其实已?经记不得做了?什么梦。 这也不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但?从前只是?在一片空茫的梦境之中行走,醒来之后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觉得带着?任何别样的意味。 然而他此生第一次感觉到,身体在变化,在成熟,在飞速朝着?某个方向跨越前进。 大脑不记得,某个地方比他诚实——它显然记得。 第29章 槿花一朝·14 如果换做是看那些漫画册之前的五条悟, 恐怕现在会态度非常坦然地寻找暄询问梦境与这件事的关联,虽然语气可能不怎么妙,但至少不会窘迫。 但他已经看完那么多画册了, 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这种现象到?底是叫什么。 可他事实上并没有梦到什么太过不可说的场景, 只是发现自己看到?她就有些情难自禁。 房门被不断敲响,在他发呆的间隙, 门口的锁骤然传来“咔哒”一声锁舌转动的声音。被褥上还有散不去的气味,湿漉漉的斑斑点点的罪证还没毁尸灭迹,梦中十指紧扣掌纹的触感?尚且分明。 他在那一刻, 头?脑完全空白。 门被拉开一点点, 发出轻微的响动。 整个脊背登时汗湿,他失态地喊:“别进来!” 她纤细的指停顿住了:“……怎么今天起床脾气这?么大呐。好吧好吧,小悟早上想吃点什么?” 五条悟一把将被子拢了回来,死死地盖上,忍受着睡裤发凉的感?觉, 声音有点哑, 带着数不清的烦躁:“随便, 反正?你别进来。” 暄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在心底安慰自己不要和一个正?在处在叛逆期之中的小孩子计较, 随即转身:“吃完早餐之后要帮忙大扫除哦, 今天要给?房子来一个大清洁运动……” 她随手?搭在怀里的五条猫猫身上, 像撸真正?的猫一样从猫猫的脑门顶一路下滑, 连带着耳朵一起妥善照顾到?,丝滑无比地揉猫猫长长一条的背,猫尾巴也被她随意地揉揉颠颠。 正?处在紧张状态下的五条悟猝不及防就感?觉到?, 从发顶一路顺着脊背有柔滑的触感?,恍若细细碎碎的电火花噼里啪啦, 连尾巴骨处都被肆意地碰了一下。 身体本?能地在反应在战栗,理智在抗拒在自我?谴责唾弃。他猛地站起来,劈手?抽了一件宽大的睡袍穿上遮住了狼藉一片的地方,胡乱扣了扣子以后夺门而出。 “你——!”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喊暄什么好,脑海中反复闪过她凝睇的模样、唇角含笑的模样、开玩笑逗弄他的模样…… 暄回头?,随手?重重地抚摸了一下猫猫的后颈。 霎时间,他的后脖颈也被重重地抚摩了一下。 靠…… 他瞳孔失焦,目光涣散,神志恍惚,甚至倒退一步。 “嗯?”暄疑惑地瞥了一眼他的装束,“穿这?么多不热吗?” 说着她就走上前来,踮着脚尖抬手?自然而然地就要解他的扣子让他不要穿得这?么厚。 她的手?突然被略有些用力地拍掉了。 空气蓦然安静下来,静到?能够听见窗外的聒噪蝉鸣,悠闲飞动的、带着明亮光斑的蝴蝶顺着尽头?的玻璃窗斜斜地飘进来,把两人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身高的差距成倍放大。 “……我?不是……对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仿佛被突然惊醒,五条悟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他近乎惊惶地望着暄面上的笑意越来越寡淡,抬手?就去捉她的手?腕想要看看手?背有没有变红,却被躲掉了,徒留下一阵香风,几只携着荧光的蝴蝶。 像是他永远都要碰不到?她了一般。 暄转过头?,背对着他,很明显在做深呼吸的动作,连着好几下。 然后才转过来,不咸不淡地问他:“小悟喊我?是什么事。” 他的白发松软地垂下来,挺拔宽阔的肩脊此刻微微前弓,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致的懊恼丧气和沮丧后悔的模样,与之相伴的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我?错了,暄。”五条悟说道,“我?不是故意拍掉你的手?的……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支吾了半天说不出口。 “老子……算了,反正?就是超——对不起!”他一反常态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在暄震惊的目光里一把抽走了五条猫猫,“这?个暂时收回!老子以后、以后还你!” 说完,他夹着猫跑了,一把跑回房间里重新上锁。 他在换了一身衣物之后,对着揪下来的被单和衣服发了一会儿呆,醒神过来抓了几把头?发面露痛苦之色。 ……还是用[苍]一把毁掉算了。 就是在室内容易误伤到?四?周家具。 五条悟心不在焉地思考着,控制着咒力的输出,一堆衣服和床单很快就变成了飞灰在掌心擦过灼热温度后湮灭。床上光秃秃,他疲惫地瘫成大只猫饼思考人生。 想不懂、想不懂。 他从来都是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什么伦常纲纪虽然也会遵守一点,但其实真想突破也没人能阻止,他微薄的道德感?在谴责这?个不断跃动的心脏,不知如何面对的羞赧和茫然一同翻滚而来。 这?是他第一次“顾虑”某个人。 出房间门的时候连睡到?支棱的呆毛都蔫了吧唧地落下来,这?个月头?发没修长长地垂下,看起来就是灰心丧气。视线本?能地追随正?在客厅里思考插花的暄,然而他发现一眼都不能多看。 心跳好吵。 反手?接住了暄扔过来的一块抹布,她还是没好气:“快点帮忙擦玻璃,擦完要帮我?擦地。” 擦玻璃的时候,五条悟两只手?水淋淋的,睡衣的袖子垂下来,暄相当?自然地帮他捋起来,白皙细腻的手?心按在他肌肉紧实的手?臂上,太过敏锐的感?知和六眼让他清楚地明白她的掌纹多少?条;忍住没抽手?。 擦地的时候,暄提来一桶水,手?滑一泼全都倒在地板上,水飞速地四?溅流淌,木屐再?怎么轻轻地踩还是会溅起好多水花,她干脆任性?地左右轮流抬脚一踢,“啪嗒”“啪嗒”木屐正?正?好在他身边落下,溅了他左右两身水。她怔了一下,随即咯咯笑起来,他的长睫被水沾湿了,似露水从叶尖坠落。 本?来有点无语,现在被她笑得脸发红,装模作样别过脸咕哝两句:“神经。” 心情好起来,因为她终于笑起来了。 暄把裤腿挽起来,挽到?了膝盖上方,露出两条修长的腿,偷懒地坐在梨花木椅上摇摇晃晃着腿玩,一手?弯折抻在椅背顶上,把脸搁在臂弯盯着他看,他一走近就用雪白的足撩起一阵水花去袭击他。 “报复心真重。”五条悟抬手?按了按后颈项,却在水花袭来的时候一动不动,任凭水花浇了他满身。 因为他不躲,暄叉腰宣布今天就不生他的气了。 说出来的话幼稚得让他觉得他才是大人,她才是小孩。 她今年二十八岁。 他没由来地又想。 “小悟——”暄又撩起一串水波,抬指戳着墙角的某个位置,“量身高吧,嗯?” 听到?“身高”二字,他就像是嗅到?了猫条的猫,三两下甩掉抹布就趿拉着拖鞋大摇大摆地过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恶作剧地骤然抬起足,嫩白的足尖在他的膝盖上不轻不重地一抵。 他一哆嗦,差点被这?种小小花招给?踢得腿软。 墨镜滑下来一点,悟大人瞪大了眼睛,语气硬邦邦:“别给?老子动手?动脚!” 暄双手?环胸:“想说小悟你很久了,别天天‘老子’长‘老子’短的,很难听诶——” “你还不是天天不喊老子名字,非要喊什么‘小悟’‘悟大人’,说了几百遍几千遍都不改——反正?老子就要说老子,绝对、绝对不会改变的,哼哼。”他蹚水到?了墙壁前,看着上面留下的经年痕迹,从六岁到?十八岁。 他们其实每一年都有量。 暄每次都会在他的身高刻度上用笔歪歪扭扭地刻上感?想,无外乎是什么夸张至极的“悟大人超高了诶”这?种吹捧之词,他早些年的时候嗤之以鼻。 后来五条悟的身高毫不打?招呼跟座山似的拔地而起,高到?她够不到?,于是那一次他就看到?她挽起袖口,踩着凳子给?他画刻度线。 “十厘米,二十厘米……”暄拿着软尺画一道线转过来瞥他一眼,不怎么确定地估量,最后干脆踮起脚尖,画得手?抖腿抖,心想这?孩子不会真要往两米飞长吧。 她长长的头?发吹过他的耳畔,鼻尖,痒酥酥的,从椅子上跳下来的时候滑了一跤,整个人往后仰,眼看着要摔——五条悟能想到?她估计会懒得动,任凭自己摔到?地上摊成一个“大”字,因为摔不死。 但想想还怪疼的,所以那时候他就伸手?接住她了,用一个公主?抱的姿势。 回忆中断,他走到?刻度线前,伸手?比划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站得笔直。 这?个时候对自己不争气耷拉下来的头?发有意见了。 暄从椅子上下来,替他看身高,几乎是绕着他打?量了一圈,严格确定各个角度下看到?的身高都是一致的,才不可置信地道:“不是吧……小悟,你快到?一米九了诶。” 这?怎么长的啊?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他和自己的差距,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动作有点可笑。 但他们已经完全颠倒错位了。 怎么看他都比她更像是年长者。 暄又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赤着踩在地板上的脚,湿漉漉的。 ……她好幼稚啊。 脚趾开始抠地,她目移,随口找了个话题:“小悟,什么时候把我?的猫还我?啊,我?还要拿去洗一下。” 五条悟重新拿起抹布,想起刚抢走五条猫猫时就察觉到?它身上全都是暄的气味了,语气有些微妙:“你想怎么洗。” “手?洗也行?,然后用晾衣夹把猫猫的耳朵和尾巴夹起来…啊或者机洗,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变形。” 两种方式听起来都痛得要命。他的耳朵忍不住抖了抖,尾巴骨莫名泛痛。 正?想出声反驳,暄的眉心倏地蹙起。 他听到?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大踏步凑近窗边,往外极目远眺,喃喃:“……五条本?家怎么来了。” …… “……总而言之,明天是择订的百年难遇的良辰吉日,悟的父亲也决定明天退位,让悟继承家主?之位。”还是五条夫人坐在她和五条悟的对面,唇边噙着笑,“所以修行?月提前结束。” 五条悟皱眉:“百年难遇的日子……这?种说法您都信呐?” 他虽然说着不信的话,可语气态度里对这?位母亲是尊重的,脸上露出些暄平时没见过的神情。暄有些稀奇,想来这?就是五条悟和家里人的真正?相处方式。 “当?然相信,”五条夫人笑吟吟的,流眄的眼瞳里倏地闪过了一丝狡黠,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今天真是个好天气”这?种寒暄之语,“月雫,你带着悟好好看过祖传画册了吗?” 暄甚至还错愕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神情顿时紧绷起来;五条夫人的目光又漫不经心地滑过五条悟,发现他的表情有一瞬的不太自然,心下登时了悟。 她就知道嘛,男人没几个不爱看这?种东西的——怎么可能会对这?方面不感?兴趣呢。 “所以悟,今天想好了么,”五条夫人朱唇轻启,“要几个小妾?旁支和别家都有备选人,画册已经有三本?了……嗯,禅院家的和加茂家的也有呢。” 她饶有趣味地盯着两人的神情。 暄的表情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反应,而五条悟第一反应是转过头?去看暄的神情态度。 ——真是,有趣极了。 五条夫人想,她这?个儿子,离经叛道得很呐……不过能给?她的丈夫带来深深的烦恼的话,她倒是乐见其成。 暄的神色有点凝重,慢慢地转过头?去看五条悟,欲言又止。 她想说好多话。 比如说,这?是现代社会,讲一夫一妻制的,什么破玩意儿的陋习,要不得要不得;比如爱情观上她觉得得像王子那样,只喜欢一朵玫瑰,正?如种花家经常说的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一样;又比如她想说…… 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在这?一瞬间甚至有点害怕五条悟会答应。 她怕自己教出来的小孩会让她失望。 她…… “不要。”五条悟把墨镜重新推回去,烦躁得很,“烦死了,让他们都死了这?条心呐,老子有洁癖。” 暄长松了口气,才发现后背全都是冷汗。 五条夫人微微一笑,款款起身:“那我?们下山——” “等等,”五条悟忽然把视线移回来,没什么距离感?地凑得极近,“我?要先和暄比试一场——我?会赢的。” 暄眨了眨眼,倏然想起来那个约定,平静地道:“那如果小悟这?次输了,就答应我?一件事情吧。” 赌注明显让这?场比试更具备吸引力了,直到?上场之前,五条悟发觉自己一直处在高度兴奋的状态下。 瞳孔微张,肌肉充血,心跳急促。 ——如果他赢了,这?就是他和暄作为[学生]和[前辈]最后的对决。 第30章 槿花一朝·15 暄和五条悟隔着数米距离, 对立而站。 空气中浮动着闷热的潮气,天色自宝石般纯净的蓝倏尔泼上了黛色,蝉撕扯着嗓子?鸣叫, 被滔天漾开的咒力驱逐地往外逃离。 他们屏息凝神, 都在等待——第一滴饱满的雨珠坠落,那时, 就是开战的信号。 五条夫人?倒是心情很好地坐在从房间里搬出来的巴塞罗那椅上,侍女在她身边毕恭毕敬,火红的大和伞撑开, 神情略带紧张地望着场地里对峙的两人?。 “春担心悟输?”五条夫人?把下巴支在手掌上, 懒懒散散地?瞥侍女一眼。 侍女脸红了,很快又摇头辩解:“不担心悟大人?会输——是担心悟大人?会受伤。” 五条夫人?的唇角牵起一个了然的笑,随即,她轻轻地?握住侍女的手腕,鞋尖点地?, 她、侍女、巴塞罗那椅瞬间往后退了数十米! 不过瞬息之间, 巨大的咒力将她们方才在的那一块地?夷为平地?, 光秃秃一片,连根草都没?剩下。 “啊呀啊呀, 真是粗鲁呢, 悟还不懂欣赏美啊。”五条夫人?松开了侍女的手腕, 一滴雨落在了她的眉心, 缓缓下滑。 “开、开打了……悟大人?,好?厉害!”侍女的眼神亮晶晶的,一副“我家悟大人?果然超级厉害”的表情, 面上肉眼可?见的是真心的喜悦,“现在的实?力远远超过我了呢!真不愧是悟大人?!” 她不禁又把视线转向另一侧的月雫, 被对方周身溢出来的巨大咒力和杀意震住一秒,忍不住喃喃:“……好?强……现在的我也杀不掉她了。” 整座山头千疮百孔,到?处都是[苍]留下的斑驳痕迹。 五条夫人?笑了一下,用“那天吃什么好?呢”那种稀松寻常的语气,不经意地?道:“春不会以为,自己曾经有过能杀掉她的时候吧?” 侍女怔了怔,转过头看向自己身边这个女人?。 她跟五条夫人?的感情还算深厚,但她一直都读不懂她,有时候甚至觉得?她很奇怪。 “哦~忘记说了,[月雫]这种物种,咒力自诞生起是一直在递减的,你?没?发现吗?月雫山的咒力慢慢地?变少了。”五条夫人?心血来潮似的,眼神散漫地?滑过堪称殊死搏斗的两人?,“因为啊,[月雫]这种东西跟六眼神子?的羁绊很强嘛,她们花几百年的时间休养生息,在神子?们诞生之后,只要他们接触,[月雫]的咒力就自动滋养着他们。” 侍女缩了缩脖子?。 ……为什么在五条夫人?的嘴里,六眼神子?跟吸人?阳气的狐狸精似的。 “月雫的咒力一直都温养着六眼神子?呐——只要他们见面越多,月雫死得?就越快哦。”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甚至含着笑,却让侍女心中微微一凉。 “月雫可?是很脆弱的生物啊,脆弱到?——她有无数种死掉的方式。”五条夫人?望着远处,五条悟的五指掐住了暄纤细的脖颈,然后一把将她掼到?地?上,“走?吧,结束了啊,悟真的长大了呢。” “是老?子?赢了……”五条悟松开手,喘着气,撑在她的上方,瞳孔因为高?度兴奋而放大。 脖子?上还是无可?避免地?留下了指痕,暄仰躺着,他的气息打在她的颈侧,酥酥麻麻地?痒。 暄望着他,忽而平静地?笑了一下,从他的桎梏中抽出一只手,像揉小狗一样,按在他的头顶上疏疏懒懒地?揉:“恭喜。” 他毫无距离感地?把面孔往下压了一点,眼眸一眨不眨地?专注地?望着她:“暄说了什么事情都会答应我的吧?” “只要我能做到?。”她失笑,还是侧过脸,随后一手贴在他的面颊上,将他的脸往后推开,“起来,别压着我。” 其实?也没?压着她,就是这个姿势实?在有点糟糕而已。人?家货真价实?的家长就在旁边看着,暄可?不想让对方误解什么,万一以此为借口提出要杀掉她——她确定目前的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大言不惭地?说,整个五条家没?人?能打败自己了。 五条悟翻了个身,反手撑在地?上,身子?后仰,天空延展色的眼瞳注视着辽阔的、乌云翻滚的天穹。大滴大滴的雨浇下来,他开了无下限,顺带着把暄拢进?了自己的范围,一起遮雨。 “所以小悟想要什么?”暄说,“马上要回家了吧,提早一点跟我说比较好?,这样我才有空准——” “我要和你?断绝师生关系。”五条悟说,语气很认真很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暄的话音硬生生地?掐断了。 耳边只有雷鸣、落雨的声音,似乎还微微颤动,也许是耳鸣;鼻尖嗅到?了泥土链霉菌的腥气;五条悟的无下限开得?还不是很熟练,她伸出一只手的时候,一滴饱胀的雨水就滴落到?手背,更像是烫在眼尾。 “……什么?”她轻声地?问道。 大脑好?像停滞的钟摆,被关在玻璃匣子?里一动不动;仿佛钟楼里沉默亘古的钟;思忖来思忖去又觉得?是听?错了,嗯,是听?错了,于是想要正常微笑着回应一句,唇角却恍若锈了的锁,她的敲钟人?主动把钥匙弄丢了。 于是这小孩似乎还嫌不够扎心似的,不讲中个任何缘由,抓了抓柔软的头发,脸上飘上一层淡淡的羞赧,好?像和她断绝关系是一件值得?他欢呼雀跃的事情,他干脆又把话重复了一遍,还携着点骄傲的意味:“我要和你?断绝师生关系。” “只有这个不可?以。”她终于缓过来了,目光如锃亮的刀,清泠泠地?割过他的眼瞳,是他从未见过的厉色,“只有这个不可?以!” 失态。 面对他,她似乎总是失态的、不成熟的、任性的大人?。 冷静下来之后,她才发现五条悟没?说话,眼眸里全都是坚定的神色。 于是暄知道了,这一回他不是在说玩笑话。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点什么感性的“你?讨厌我吗”之类的话;最后也只是问一句“原因是什么”。 他的原因是那样冠冕堂皇,可?她直觉他在糊弄她:“——我都打过暄了诶,可?以出师了嘛。” 看够了戏的五条夫人?适时出声:“悟,要回去了哦。” 回去。 暄这才意识到?,如果他回去了,那他们彼此之间就毫无关系。 “——算了。答应你?就是了。”她垂下眼帘,“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小悟。” 五条悟说:“当然会呐——每个月我们都要见面啊?你?不会是想反悔吧?没?门哦,立了束缚的。” 明明是他说要断绝关系,现在反倒责备起她不守诺言。 委屈在心底默然地?蔓延,她敛眸。 “那我们以后是什么关系呢?家主和月雫?”暄的神情微微冷淡下来。 心脆弱到?像是燃烧完的灰烬,被风轻轻一吹就要发颤湮灭。 五条悟是她跟这个世界联系的唯一一根线。 驯养者天生具备决定是否放弃被驯养之物的能力,被驯养之物终其一生都无法忘怀第一个驯养者。 她也不觉得?自己有第二个驯养者。 其实?暄在最初来到?这个世界、苏醒意识的时候,曾经想过,凭什么她要被另一个人?控制,还是一个比她小这么多的人?,凭什么月雫一族存在的唯一使?命就是为了六眼神子?。 这个疑问始终缠绕,直到?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孩,和他雪睫之下的冰蓝眼瞳对上。 究竟有谁能不爱他。 所有事先想好?的反抗之语在那一刻忘了词,那么多年以来,她察觉到?[羁绊]越来越深。 但她告诫过自己,底线是就算他离去,他弃养,那她也不会丧失一切的生存意志。 “唔,”五条悟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会变化,在变化之前,是朋友,是重要的人?。但是现在不能告诉你?。” 暄定定地?望着他,好?半晌才真切地?松了一口气,挺直的脊背一下子?垮掉,她往后一倒,仰躺在雨水里,任凭沾着暑意的热雨浸透了自己的头发,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赶人?:“回去吧。” 这小孩内心里果然还是个小孩,恶作剧得?逞般笑嘻嘻地?俯身凑近她,捞了一把她的头发,像是捞水中月一样:“暄刚才是不是要哭了呐——”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是已经哭了啊。” 雨水打在脸上湿透了,她抬掌盖在自己的眼睛上。雨声急,刚好?遮住了她话间的颤音:“……还以为你?真的完全不要我了啊。” 五条悟的笑容僵硬在唇角。 他发现自己玩笑开大了,他真的把她惹哭了。 墨镜摘下来,他手足无措地?望着她,手想碰着她的肩膀又不敢:“真的假的——骗人?的吧?暄哭了?啊——老?子?、呃,我不是故意的……” “小悟,”暄的手还盖在眼睛上,“抱着头,圆润地?滚下月雫山,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她的眼泪混在雨水里,显然是伤心透了又长松了一口气,情绪大起大落之下的生理反应。 五条悟人?生第一次遭遇如此重大的危机,比上一次她有朋友还可?怕: 他把暄狠狠惹哭了。 武力值爆表精通四门外语理科能力超强从来顺风顺水的悟大人?犹疑了一会儿,探出双手,抱住了头,蹲了下来,眼一闭,心一横,开着无下限就开始真的往后翻。 “悟大人?——”侍女的惊呼声让暄挪开了手,偷偷往五条悟那边瞥。 她的小悟真的在做她气话之下的动作。 倒没?觉得?解气,看着他身上的伤口又开始汩汩地?流血,心疼先一步翻涌而至,暄一把扯住他的手腕,让他停了下来。 他身上方才被雨冲刷的差不多的血又淌出来了,而他跟感觉不到?似的,对着她迟疑地?打量了一会儿。 暄真的是被搞得?没?办法了,干脆一并蹲下来,跟他平视,然后两只手各自贴上他一侧的脸颊,揉猫一样乱揉了一通之后,才凝睇着他道:“小悟以后不要跟我说这种话了,我会超级伤心的。” 五条悟被她搓着脸,瞅见她眼睛里残留的伤感,怔怔地?点头。 “我的小悟非常棒——非常棒,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但是如果可?以,我希望小悟不要被拘束在御三家里,你?要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她把以前说过的话再次强调一遍,“我希望你?在经历更多以后再做决定,嗯?” 他慢慢地?点头。 脸颊被松开了,心脏却发软作痛,仿佛掉进?情爱的三万里弱水之中。耳廓和脖颈变得?好?烫,他忽然好?想捉着她的手,用舌尖吻掉她泛红眼尾的泪,可?是不能。 再快点,再快点。 五条悟把圆片墨镜重新戴回去。 他要再快点变成最强。 30-40 第31章 槿花一朝·16 五条悟走之后的夜半, 五条本宅的人给她送来一部薰衣草紫色的翻盖手?机,耐心地跟她讲解了使用?方式,然后指给她看第一个号码就是五条悟的。 暄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那样?, 跌跌撞撞地汲取崭新的知识, 第二天就收到了五条悟的短信。 他把继承家主之位后的照片全部发给暄看,还告诉她继承仪式虽然结束了, 但今天晚上会放一百二十七场烟花,整个京都这边咒术界的人都会知道是他?继位。 暄笑着嗔他?,小悟根本就懒得继承这玩意儿吧, 我看你发来的照片里, 家?主服都七八套,根本只是把这个继承仪式当成换装游戏吧。 于是五条悟嘀嘀咕咕地狡辩,什?么啊,老子明明也有把肩负责任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的好嘛,虽然最讨厌正论了, 但是你明明也说过, 只有遵守正论, 才能保护你这种弱者嘛。 他?现在开始坦然地觉得暄就?是弱者了。 ——打不过他?的都是弱者。 这话说出来也傲慢,但却并?不招人?讨厌。 毕竟他?又没拿强大的实力做任何欺男霸女的事情, 只是口头?说两句他?本就?有资格的话, 自?然没什?么人?揪住这点小事。 他?说, 超想和?暄一起看烟花的欸, 但真的不行,真的不行呐,那群老头?子有好多又臭又长的话要交代。 暄笑着打趣, 故意拉长了声音道,好啦好啦, 我就?知道我们悟大人?是世界上最听话的孩子嘛—— 她倒是真心实意这样?想的。 她的小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朋友——就?算逐渐长大了,在她这里还是最可爱的。 继位仪式的烟花月雫山看不到,于是五条悟就?命五条家?的人?开了视频通话。 视频中的五条悟全程都没什?么表情,冷漠得像是真正不近人?情的神祇,和?往日里同她打闹的人?相差甚远。 她支着下?巴在手?机这头?看,技术不发达,像素好低,尽管屏幕里他?的容颜依旧无比抗打,但面庞每一处的噪点都让她抱憾不已。 要是能亲临现场就?好了,她想。 熬过漫长的上任家?主致辞,熬过本家?长辈致辞,她终于等?到了他?的致辞。 然后就?看到,她的小悟,突然把面孔转向了手?机摄像头?的方向,轻轻地笑了一下?。 宛若冰雪消融、万春复苏。 连正在跟她打电话的侍女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手?都开始发抖,暄不得不出声提醒,别手?抖。 随即她就?听到五条悟笑了一声,好听到侍女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暄:“……” 随后就?是一百二十七朵烟花,五条悟从侍女这里拿了手?机就?开始打电话,语气跟以往无差异。 这时候,她才觉得,他?和?她好像也没有那么远。 五条悟渐渐习惯每天都和?暄打一通电话,就?算什?么都不说,也会凶巴巴地不允许她挂断。 所以很多很多个夜晚,他?们都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入眠的。 五条猫猫早就?还给暄了,但五条悟强调过不允许随便乱洗。 暄有一次假意答应了,转头?就?把猫猫又洗了,五条悟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嗓子都是哑的。 随即便是五条悟十九岁的生日,他?照样?跑过来跟暄一起过。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暄说:“十九岁生日快乐,小悟。” 五条悟说得煞有介事:“十九岁生日快乐,暄。” 暄纠正:“是二十九岁。” 五条悟不满:“才不是,你明明一出生就?是十岁,你真实存在的年龄应该是十九岁啊。” 暄笑笑,没说什?么。 暄碰到他?的时候,五条悟会下?意识避开,很多很多次。 这点感?知让她有点伤心,但她知道其实是小孩子长大了,不太喜欢跟别人?有肢体接触了。 所以她没说什?么。 而她也不知道,因为见面的次数少了,她的每一次触碰对他?而言都是漫长的绮丽梦境。 …… 岁月更迭,她在岁末年终的时候,收到了他?的一个电话。 他?说决定去?东京那边的咒术高专了,本家?哭天抢地,恨不能以死明鉴忠心,已经颠三倒四地朝他?吐了三天的车轱辘话了,简直烦得要命。 在暄开口之前,他?又很警惕地说:“别想劝老子啊,老子这回可是下?定了决心的诶。” 暄失笑:“当然不会。” 谁会阻止一只即将振翮高飞的雄鹰飞越更高的悬崖呢,谁会阻止璞玉被打磨出更迷人?的光彩呢。 至少她不会。她爱他?是真心对待家?人?的爱,她不管五条家?的人?究竟如何忖度考虑,她爱他?无条件。 五条本家?最终还是没能拗过这日渐有自?己想法的小孩,不,现在已经过了十九生日了,应该彻底称之为少年了。 他?最终入学了那所高专。 暄比较担心他?的交友情况,毕竟这少爷从小到大都是被捧在手?心里的,除了她还真没过别的朋友;又听说高专今年只招了三个人?,那更不得了,交到朋友的概率更少。 暄打过几次电话,几次都想问这件事情,结果就?听到他?略微压低了一点声音回话,背景音模模糊糊的,她听了半天才知道是文化课老师在授课。而他?居然在上课肆无忌惮地接电话。 “小悟,要尊重老师。”暄严肃地警告。 五条悟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他?教的老子完全会嘛,全都学过的诶。” 他?的声音懒懒散散的,擦过她的耳朵,像是在不自?知地撒娇,这让她受用?非常。 暄又强调了一句:“那你可以学别的东西,但是不能上课打电话。” 后来暄就?要了他?的课表,再?没在白天的时候给他?打过电话。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在晚上打电话的时候,他?总是没接到,总是事后才给她回拨电话,这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在瞒着她干什?么大事情。 暄问了,五条悟用?满不在乎地语气说:“跟杰一起出任务啦,嘛,区区一级任务又有什?么关系——” 她每一次问,他?每一次都告诉她,在出任务啊,或者是,在跟杰出任务啊。 暄担心他?的平安与健康,和?夜蛾正道打了足足四个小时的电话来聊“五条悟任务过量问题”,聊得这位校长汗流浃背,连连抱歉,但话语之下?的意思是,这是高层做出的决定,他?会为他?的学生尽量争取少一些任务的,但多的干涉不了。 暄也没打算继续为难这位其实还蛮为学生考虑的、五条悟口中爱戳羊毛毡的老师。 她越来越在意那个叫“杰”的孩子。 因为五条悟跟她说过,这是他?唯一的挚友。 才刚入学没两个月就?是挚友了吗?她当时这样?想着,没太留意。 但很快她就?发觉,在他?们有限的通话时间?中,五条悟告诉她发生在高专内的事,99%都和?这个“杰”有关。 “嘿,暄,老子跟你说,杰这家?伙简直就?是宝可梦收集大使嘛,天天□□灵球。” “暄,上次忘记跟你说了,杰这家?伙真的是,居然喜欢吃荞麦面呐!老子真不敢想象有人?居然喜欢吃荞麦面——上次往他?汤里到了一勺白糖——老子也是好心嘛,他?平时吃的精灵球都是一股擦过呕吐物的抹布味,加点糖才能中和?一下?啊,居然还翻脸跟老子打了一顿架……” “暄~今天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好多蝇头?,杰这家?伙老是叨叨念念强者要保护弱者,老子就?说,暄说过正论是世界上最冠冕堂皇的束缚——谁说强者就?一定要为这份力量负责嘛,他?就?生气了。不过,请了他?一碗荞麦面就?和?好了。真稀奇呐这种感?觉,老子居然也有跟除了你之外的人?道歉的时候。” “我和?杰,我们是最强的!” 杰、杰、杰。 暄挂掉电话的时候面无表情。 她现在似乎体会到了,当时五条悟看到她和?小兰园子谈笑风生时是什?么感?觉了。 她明明知道不对,可她就?是嫉妒。 这种嫉妒不仅是因为五条悟的世界里除了她又多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还因为夏油杰的位置是她无法够着的。 他?在“挚友”这个身份上,在五条悟心中占据独一份的位置,而暄永远无法给五条悟真正意义上的友情。 夏油杰做到了暄做不到的事情。 而且,五条悟打败了暄,可五条悟目前和?夏油杰是平手?。 也就?是说,对他?来说,夏油杰才是跟他?并?肩的人?。 这种嫉妒蔓生之感?究竟有谁能懂。 少年才最懂少年。 她由衷地为她的小朋友找到这样?一个关系紧密的挚友而高兴,因为他?现在听上去?比以前不爱说出心里话的模样?活泼多了,语气也越来越嚣张,夜蛾正道的投诉电话和?拆楼补偿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往她这边打,言语之中全都是头?痛。 他?拥有这样?热烈、美好、灿烂的青春。 而她年华已逝,岁月凋敝。 她跟他?隔着时间?、空间?的距离,隔着性别上的差异,隔着年龄,隔着一切一切。 她注定无法在他?身边停留更久,只能看着他?头?也不回地往更远更好更明亮的地方一路狂奔,身边陪伴着友人?,而不需要这个已经被他?打败的“前辈”。 他?真的从心底把自?己认可为亲人?了吗? 怎么觉得即便每天都会打电话,心与心的距离还是隔得那么远。 少年人?的世界有无限风光,满满当当的新鲜事物目不暇接。 他?哪有空回头?看。 哪有空。 暄又想喝酒,又想抽烟,听五条悟讲,他?的同期家?入硝子就?是酒豪,跟她一定能成为烟友。 你看,连这样?的爱好也不是只自?己一人?拥有。暄吩咐五条家?的人?再?买点烟和?酒,结果五条家?的人?毕恭毕敬说要请示家?主大人?,他?同意了才给买。暄当然没允许此事发生。 要是告诉五条悟的话,还不如向他?要储酒储烟的那扇门的钥匙。 在又一次电话的打来的时候,暄正躺在屋顶,注视着寂寂星河,在描摹这偌大的夜空哪一处的颜色和?五条悟瞳色最相近,在果不其然的从头?到尾的“杰”这个人?结束之后,暄突然开口:“小悟。” 电话这头?的五条悟立刻屏息凝神,把盘着的双腿放下?来,不自?觉地攥住了真皮沙发,听着自?己心口扑通扑通发着思念的酸淌着思念的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嗯,暄。” 他?这一声听上去?莫名害羞,以至于整个房间?内的高专各人?都朝他?看来。 夏油杰扶额,压低了嗓音小声抱怨:“……悟这家?伙,根本就?不会追求女孩子吧,哪有跟她打电话的时候还张口闭口拿我们的事情当话题开头?的啊。” 家?入硝子叼着根烟,没点:“准确地说,只有夏油你一个人?。” 庵歌姬用?高度鄙夷的目光往五条悟的方向瞥了好几眼,目露嫌弃:“居然觊觎从小把自?己带到大的姐姐,真的是——人?渣!” 坐在她身边的冥冥笑眯眯地没说话,心中盘算着做恋爱军师能从五条悟身上捞到多少笔。 是的,由于五条悟完全藏不住少年心事,一开始只是讲给夏油杰听,夏油杰表示送礼物喜好什?么的他?没经验应该找女性咨询一下?,家?入硝子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只爱烟喝酒。 这家?伙就?面色臭臭的,说,老子最讨厌她酗酒抽烟,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结果这一堆话被耳力很不错的、路过的庵歌姬和?冥冥听到了,庵歌姬当下?不小心把心里话喊出了声“谁会喜欢这个人?渣啊”,结果就?见到五条悟眼一眯,把两人?抓过来也当军师了。 好几次打电话前他?都强迫所有人?必须都在一起聚着,听听他?和?暄的对话有什?么问题,他?要从哪里追求。 结果停下?来就?是五条悟这家?伙张口闭口全都是夏油杰,而那位叫“暄”的女士明显只是把他?当弟弟看。 不过庵歌姬才没打算提醒他?这么多,只是在内心祈祷着,希望五条悟孤独终老,这样?世界上又少了一位可爱的女性被他?霍霍终身。 “嗯,暄想说什?么?”五条悟的耳尖太烫了,他?隔着手?机能听到那一段传来的轻微的呼吸声,心情像是泡腾片刷啦一下?跌入水,呲呲拉拉冒出了好多小气泡,炸开了许多小烟花。 “我说……”暄的声音轻轻地,像对着日光会折射出绚丽色泽的玻璃糖纸,像打开可乐时第一时间?涌上来的滋滋的气泡,总能让他?轻易联想到“幸福”这个词汇,“我说,小悟,今年修行月,把你的同学们邀请来月雫山吧。我们也好好见一面,嗯?” / 于是在一月后,槿花开得正盛的日子里,在五条悟的带领下?,高专众人?挑了一个休息的日子进了月雫山的结界。 从五条悟的手?刚碰到结界的时候暄就?感?知到了,然后一路山他?们身边都萦绕着蝴蝶。 是沉默的注视,也是安静的守护。 女孩子们惊奇地望着瀑布一串串的水珠迸溅变成一只只蝴蝶,大片大片的草地上不讲规律地长满了五彩斑斓大大小小的世界各地的品种蘑菇,时不时有兔子蹦过,走过树下?时甚至有松鼠手?滑没捧住松果,正正好砸在了夏油杰头?上。 暄的眼睛无处不在。 她在忖度在打量在严苛地审视挑剔夏油杰。 她看到他?被砸到后第一反应是茫然,随后还是温温柔柔笑眯眯,就?是一不留神被身边抄着口袋的五条悟一胳膊肘用?力撞到,脸上的表情才没绷住。 少年们干脆利索地动手?,五条悟思考了半晌还是放弃了挣扎被夏油杰按在地上打,大声嚷嚷这是暄用?咒力维持的禁止斗殴禁止斗殴,然后被揍得嗷嗷叫。 庵歌姬在旁边抱着家?入硝子冷笑,说,那怎么没见得你平时在学校里也顾忌着公共财产不能破坏呢,活该,人?渣。 “人?渣”二字一出口,蝴蝶的视线从夏油杰身上转到了庵歌姬身上。 精密判断、精密判断。 暄仔仔细细地检查着她究竟对她的小悟带不带恶意,即便她相信小悟选择带来的肯定还算是交好的同学,但她就?是不放心。 蝴蝶绕着庵歌姬的周身翩跹起舞,她目露怔然,隐隐有欣喜:“好漂亮的蝴蝶——” “那是暄的眼睛啦,歌姬。”五条悟笑嘻嘻地从地上坐起来,“这说明暄在审视你,看你是不是对我有危险呐。” 他?支起身子走到庵歌姬的面前,毫无距离感?地凑近:“完全、完全挣脱不了暄的桎梏嘛——你超弱诶,歌姬。” 庵歌姬额头?上冒出了井号,表情变得极度不爽,握紧拳头?:“那我也要向暄小姐揭穿你恶劣的人?渣本性!” 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幕的暄怔怔地发呆。 这一刻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在想什?么。 大脑混沌不堪,所有情绪纷繁复杂,她有两分钟什?么都没想,耳边还不断有少男少女们的欢声笑语一路撞入耳膜。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离他?们好远。 他?们是年轻的、鲜活的、笑闹的、有共同话题的,他?们在往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飞驰,他?们在成长。 她是疲惫的、孤寂的、阴暗的,仿佛长在墙角的幽绿苔藓,她在往衰老和?死亡飞驰,她早就?过了青春的年纪。 耳边传来他?们谈论夏日祭的声音,说捞金鱼说吃苹果糖说烟火大会说义理巧克力,说上次那个咒灵丑陋无比,说百货大厦侧面挂下?的巨大海报里的明星多风情万种笑容甜蜜。 她一个、一个、一个都插不上嘴。 就?算上网也查不到那么多信息,就?算看到照片里视频里的模样?也未曾亲眼见过,二者天壤之别。 暄忽然觉得让他?们一起来自?己这里是个多错误的决定。 她这样?的存在,不应该让这群孩子知道的。 光是“月雫”这个族名就?代表了多少肮脏糟粕多利益搏斗多少流血屈服。 浑身的骨头?都惫懒下?来,她撩起裙摆,黑线爬满了右小腿,像个美丽的纹身。 啊……算了。 来都来了,小悟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蝴蝶跟在高专众人?的身后,绕到他?们的侧面。 暄有多久没看见过五条悟这样?的笑容了呢?这样?不加掩饰、这样?真心实意的笑容了呢? 他?其实从来没在她面前这样?开怀大笑,笑到蝴蝶都被惊跑,笑到她惊慌失措因为太美好而几乎要掉眼泪吧。 去?东京咒术高专都市真是最美好、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啊。 只是,她注定是无法真正参与他?的青春了。 月雫山还挺大的,好在一行人?都算注重体术,爬着不至于完全趴下?。 庵歌姬爬到一般确实觉得有点吃力,就?搭着冥冥的手?弯腰歇息了几瞬,就?被五条悟嘲笑着好弱好弱,又是一番鸡飞狗跳。在混乱一片中,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了山巅。 风猎猎吹起,云卷云舒,天穹离月雫山顶峰是如此之近。 他?们仰视,一个女人?立在槿花树下?,长发上别着蝴蝶发簪,柔顺飘逸的发丝和?绘着樱花的漆色振袖一齐被风拂起。 她有一双鸢紫色的眼瞳,唇角牵出一阵细密的笑意,看上去?就?是很温柔典雅的人?,娉婷而来时,一阵温柔的香风轻轻袭来,琉璃风铃般的嗓音响起:“都进来坐坐吧。” 饶是五条悟每个月都要见暄一次,也很少见到她浑身上下?穿着打扮如此郑重过。蝴蝶发簪摇摇晃晃,他?的唇线倏然弯起,内心里那层迷惘的薄雾被彻底擦去?,只留下?满满涨涨的感?觉。 暄。 他?的。 他?一个人?的暄。 庵歌姬已经看呆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内心里不由得萌生了一种莫大的悲愤,转过头?来对五条悟愤愤不平地做了个“人?渣”的口型,心里痛得不行——这么好看这么温柔的姐姐居然被五条悟这个家?伙喜欢了!太惨了!她真的是见不得女孩子这么惨! 客厅里,暄把煮好的茶和?咖啡都端出来,仔仔细细地问了每个人?的忌口情况,随即给他?们倒好各自?的饮品。轮到五条悟时,就?是甜得齁嗓子的全糖蜂蜜蜜瓜奶茶。 他?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心情好到爆炸的气息。 甜品柜里,暄端详了一会儿,没有动五条悟最喜欢的那一层的甜品,顺带着把一些不那么甜的小吃装盘端出来。 整张桌子满满当当。 天气很好,暄歪头?想了一会儿,猜测年轻人?大抵是比较喜欢在阳光充足的地方一起吃吃喝喝开开玩笑的,干脆提议:“要不去?山头?那边的空地野餐一下??我准备了很多的食物,大家?可以尽情吃喝。” 五条悟率先出声欢呼,自?然而然地蹭到暄旁边,从她手?中接过了野餐的格纹餐布,眼睛晶亮亮的,显然在高专的生活让他?见识到了更多,疲惫有之,倦怠有之,然而开心亦有之。暄确定他?过得很快乐。 至少比就?待在她身边的时候,更加朝气蓬勃,更有少年人?应该有的样?子。 “暄,”他?把圆片墨镜推下?来一点点,像一只撒娇的猫,“你戴我送你的发簪啦。” 暄笑了一下?:“嗯,小悟送的东西我都很喜欢哦。” 五条悟眨了眨雪睫,说:“说了几百遍了呐,暄居然还改不过来称呼,要叫我‘悟’,sa-to-ru,你究竟有没有记住呐。” 连抱怨声都莫名带着一股JK才会有的亲昵撒娇意味,让人?简直招架不住。 “好好,”她这回终于下?定决心改了,“悟。” 五条悟这才满意,矜持地问:“需不需要我帮你端东西。” “当然,”暄笑吟吟地,“非常需要悟的帮助。” 五条悟面色微微发烫,他?屈起胳膊肘双手?交扣抵在后脑勺,哼着歌快步走在暄的前面。因为满脑子都在一遍遍回放暄那一声柔软的“悟”,姿势没注意跟在高专里一样?放荡形骸了,颠来倒去?迈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在不远处的夏油杰露出了一个“没眼看”的表情,家?入硝子补刀:“啊,五条显然平时跟你为非作歹习惯了啊。” 她瞥了一眼暄面上的神色,用?棒读的语气道:“看来在暄小姐心里,五条作为‘男人?’的魅力为负数啊。” 暄脸上明显是那种溺爱孩子的慈祥(?)笑容嘛。 而五条悟本人?还不知道这件事。 他?虽然忐忑,但对暄一直都有一种势在必得的信心——更准确地来说,是一种冥冥之中的预感?,也许是经年他?祈愿之下?所积攒起来的愿力。 部分茶点被几位高专学生帮忙分着端走了,在走的那一段路之中,留足了空间?给五条悟和?暄。 暄和?五条悟松松散散地聊着高专的事情,他?们并?不算完全地并?排走,因为五条悟的鞋码更长了,步伐大了很多,他?经常走着走着暄就?会跟不上,干脆刻意放慢了往日的速度陪她。 暄为这一点发现而又有些焦虑。 她无法跟他?并?排走了。 那究竟谁能一直跟他?并?排走呢? “小悟,”暄一不留神又喊了习惯性的称呼,连忙改过来,“都没听到你说‘老子’了,改过来了真好啊。” “哦,这个,”五条悟倒是跟暄待着胡思乱想比较紧张,现在话题转移到跟别人?有关,他?立刻就?正常了不少,“这个嘛,是杰说的啦——我想着,杰也这么说的话,看来是得改一下?了嘛。” 一个习惯改过来要很久很久。 所以,她提出要改掉称谓的时候,他?觉得无所谓;而夏油杰一提出来,他?就?意识到这个称呼真的不太好? 暄恍惚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抿紧了唇,怀里揣着的几盒游戏卡牌显得无比灼烫。 心也像是被浸泡在酸液里,皴裂又褶皱。 她更用?力地抱紧了一些,像是在拥抱着不断下?坠的、不安的心脏。 他?们在槿花树下?把野餐布铺开,盛着食物的玻璃盒被一一摆好,啤酒和?蜜瓜苏打汁都被端出来。 日头?正盛,水银色的云朵仿佛镶在天空的一线窄边,树的阴翳落下?来,每个人?的心情都很好。 少年人?叽叽喳喳地聊天,内容其实出乎意料地蛮少涉及到咒术界的,更多的还是逛街、游戏,暄突然想起来他?们其实也不过是这么小的孩子,是陈腐的咒术界不讲道理地施加重压,但因为咒术师数量太少,这其实也是无可奈何。 然而暄比他?们有一层更隐秘的忧虑。 从五条悟到学校那一天开始,这种隐秘的忧虑就?如影随形。 不知为何,也许是天生的预感?,她就?是觉得咒术界上层在筹备着阴谋,要不怀好意地伤害她的小朋友。 话题聊到聊无可聊,五条悟端起蜜瓜苏打吨吨喝,瞥了一眼似乎正在发呆的暄,拼命给冥冥使眼色,手?指细微地动了动,隐蔽地做出了一个“五”的手?势。 冥冥思忖了一下?,轻轻地比了个“勾”,算是同意了五条悟提出的报酬。 她把冰蓝色的发丝撩了撩,若无其事地道:“光是吃茶点还缺了点什?么,要不一起玩点游戏?” 夏油杰被五条悟胳膊肘捣得嘴角抽搐,想瞪回去?又怕这家?伙嘴上没个把门,到时候直愣愣来一句“杰,你努力睁大眼睛也是没用?的啦,反正再?怎么大也大不了多少嘛”。 他?被迫艰涩开口,做第一个应和?冥冥的人?:“是啊,来点游戏会更有趣呢。” 家?入硝子叼着一根pocky,歪了歪头?:“我也来吧。” 庵歌姬倒是没察觉到冥冥和?五条悟之间?的暗流涌动,被众人?的态度弄得同样?心潮起伏,跃跃欲试:“那我也来!” 五条悟本人?清了清嗓子:“嗯,我也赞成,暄一起参加吗?” 暄坐在最靠近阳光的一角,面孔恰好一半落在日光之下?,一般落在云翳里,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过话,此时惯性想要拒绝,“这是你们年轻人?的游戏”还没说出口,就?察觉到了这句话里所包含的意味可能会让五条悟察觉到她的自?卑与黯然。 她望着他?期待的眼神,佯装轻松地翘起唇角:“……行啊。” “冥小姐想要玩什?么游戏?”五条悟的一只手?臂往暄的身后伸,携带着细细密密的、不自?觉的颤抖和?紧张,在冥冥意味深长的目光里,轻轻扣住了暄的右肩,一把将她往树荫下?扣回来,也正是往自?己的身侧拢来——以防她另外半边脸被阳光灼伤。 在他?扣上暄的肩膀时,冥冥的话音不轻不重地落在了众人?中间?,像一把小锤子砸在五条悟的心口:“……那就?Heartbeat Game,‘心跳游戏’如何?” 第32章 槿花一朝·17 冥冥口中的“心跳游戏”规则非常简单, 即每人伸出五根手指,依次说一件认为自己做过而旁人没有做过的事情,且需要在三十秒内想出来。 而别人如果发现自己没做过, 那就要把竖起的手指弯折一根摁着, 而做过的话不?用折,谁先折完谁就输, 惩罚由在座人员商讨决定。 这种带着一定刺激性的游戏最能激发少年人的好奇心与荷尔蒙,对旁人“秘密”的不?自觉的窥探心里?让这款游戏成为相当经典的聚餐游戏。 “那就,从暄小姐先开始好了。”冥冥微笑着说。 三十秒的倒计时被无情地摁了开始, 暄眨了眨眼睛:“我?喝过特级园四五年的罗曼康帝?” 五条悟歪歪头:“罗曼康帝是?什么?” 他的知?识面事实上相当?宽广, 但唯独在“酒”和“烟”的这一面上所?知?甚少。因?为暄老是?酗酒和过度抽烟,导致他对这两种东西有本能地排斥,自然拒绝了解这方面的知?识。 他和杰曾经跟家入硝子偷偷溜进酒吧过,他浅尝了一口就醉得稀里?糊涂,自然更?讨厌这种东西了。 在座懂酒的家入硝子倒吸一口凉气, 少见的磕巴了一下, 随即歆羡的目光止不?住倾泻出来:“好、好有钱……” 她的薪酬还不?够她喝这名贵的酒。 面无表情的少女眼里?的渴望几乎要满溢出来, 暄笑盈盈地道:“是?葡萄酒哦,等?下我?会开一瓶给家入小姐一起共饮, 还有人想要的吗?” 家入硝子面上露出了极其罕见的、由衷幸福的表情, 而旁边的庵歌姬也?快乐举手:“我?也?要!” 暄笑着点点头。 但是?在场其余五人不?得不?弯折一根手指。 冥冥说的是?“炒股狂赚xx日元”, 另外五人折手指;庵歌姬说的是?穿巫女服, 折手指;家入硝子说用反转术式,折手指;夏油杰说吞咒灵玉,折手指, 五条悟…… 五条悟大声嚷嚷,活像只?毛线球被主人薅走的猫, 疯狂喵喵喵:“不?是?吧,游戏不?是?这么玩的吧!这么玩,超——没意思?啊!” 这样完全、完全没有任何意思?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游戏完全七弯八拐偏离了他想象中的“暧昧路线”,要是?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术式说一遍,最后赢的人只?有暄啊! 冥小姐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搞钱大业里?,被五条悟疯狂使眼色才?反应过来这似乎不?是?他们计划中的局面,遂目光严肃,对着五条悟使了个眼色。 五条悟又不?动声色地一胳膊肘戳了戳夏油杰,开启了迫害大计。 夏油杰额头上冒出一排井号,忍了又忍,才?慢慢地道:“……我?、我?收到过情书。” 胶着的局面终于有些许不?同,现在变成只?有暄按下了手指。 废话,她见都没见过几个人,怎么可能收到过情书……哦等?等?。 暄弯折的手指在五条悟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重新支棱了起来。 苍穹色的眼瞳中漫开“偷腥猫”的无声指控,他见到暄没有解释的意思?,酸意一瞬间没绷住,直接哗啦啦地淌了出来:“暄……!你从来没跟老子说过!” 气得他都蹦出了原来的用语。 众人精神一振:哦豁,吃瓜吃瓜! 暄睇了他一眼,有些奇怪:“悟在外面应该也?很受欢迎吧?你也?没跟我?说你收到过情书啊。” 她没了多余解释的意思?。 五条悟质问的话全都被堵回来,憋屈极了。 满腔怒火,他又不?想强迫暄说隐私,只?能咽下这一枚酸柠。 一想到有人在觊觎、窥伺他的心上人,他有一种强烈地希望对方消失的冲动。 暄只?能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终于轮到他了,五条悟磨了磨牙,冷气森森:“我?有喜欢的人,正在喜欢的过程中,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庵歌姬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被家入硝子贴心地拍拍脊背,在座的人无不?心服口服地摁下了手指——鬼知?道这家伙这么沉不?住气啊。 不?过,当?然是?说出来更?有意思?啊。 所?有人淡定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除了夏油杰以外。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突地跳,看着迫害他到底的五条悟,近乎咬牙切齿:“……悟。” 五条悟目移,吹着小曲——他也?不?是?故意的嘛,就是?一时情急之?下不?小心把爆炸性?的消息提前说了而已,谁知?道夏油杰会因?为顺序问题倒霉啊。 他偷偷地、偷偷地把目光挪向暄,想要看看她的反应。 出乎意料的是?,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最坏的想象中的“啊我?们悟真的长大了呢”,也?没有最好的想象中的不?愉快。 介于中间值是?什么意思?? 五条悟不?由得暗自思?忖起来。 暄此时其实已经听不?到什么东西了,耳边空茫茫的一片。 她的意识仿佛漂浮在空中,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观察着他们的各种动作,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恍若只?是?一场漫长的梦境而已。 “喜欢”仿佛是?什么咒语,让她一瞬间产生了玻璃罩子轻微碎裂的错觉,咯吱咯吱细细密密的裂缝声在耳畔响起,她轻轻摇了摇头,想要听得更?清楚一点,却发现声音诡异地消失了。 等?了一会儿,发现所?有人目光都汇拢在自己这里?,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五条悟方才?说了什么——喜欢。 ……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先是?重重一跳,随即钝钝的,一股不?属于她本身的情绪似乎从心底深处挣脱出来,极度霸道地肆虐了周身。 浑身僵硬麻痹,一万只?蜜蜂在她的眼尾叮蜇,一万只?蝴蝶在喉间悬停振翅却无声,裸露的肌肤像是?被砂纸用力擦过四处泛痛,恍如无形中破皮滴滴渗血。心间的月亮要被湖水淹没吞噬透了。 “暄?” 暄迟疑着转过头去,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逃避的念头,完全不?想看到她心爱的小孩的面孔。 她隐约之?中似乎知?道,这并非她的本意,这股陌生的、深沉的、凝重的情绪属于“她”而不?属于她。 “你怎么……”五条悟欲言又止,眼前的场景完全是?他没料到的。 暄哭了。 而她本人看上去非常茫然,并不?是?因?为伤心,但更?不?可能是?喜悦,没由来地就淌了满面颊的泪。她抬手一抹,满手湿漉漉清亮亮的水泽。 她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让唇角上翘了一下,以表示自己没事,用力地用袖口拭泪,未曾料到眼泪越来越多,连双膝前的餐布都被洇湿了,留下大大小小不?规则的深色斑痕。 她抢在五条悟说话之?先:“不?好意思?,我?才?反应过来,这是?[月雫]和五条家立下的束缚,全都是?生理反应,大家不?要因?为我?扫兴。” 其余人不?清楚五条家中个秘辛,而确实觉得暄并非难过,纷纷放心下来,只?有五条悟狐疑地扫了暄几眼,可是?怎么都想不?懂,满腹牢骚无从吐露。 惩罚夏油杰的方式众人七嘴八舌出主意,暄就一直保持笑眯眯的表情,没有参与其中,心绪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还在钝痛,持续性?钝痛,这种莫大的悲哀。 可是?为什么?她的小悟长大了有了喜欢的人了,这不?是?好事吗? 如果是?不?希望他的注意被别人分走,那她应该公正地正视他的友情和即将到来的爱情,对二者分走五条悟对她的注意力一视同仁,一样悲哀。 可友情悲哀却不?及这件事。 所?以为什么? 无解、无解。 更?何况这种悲哀是?这样沉重,好像有数万倍的重荷一并压下来,连呼吸都要喘不?过气。 暄已经没在哭了。只?觉得外界一切话语都虚虚实实地漂浮在空气中,连带着她的灵魂也?仿佛飘出来,安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耳边实则阒寂无声。 “呐,”五条悟的声音骤然打破了她想象中周遭的真空环境,“暄一起来玩吧,第二个小游戏。” 他有意要哄她开心。 第二个游戏叫“谎言游戏”。每个人根据主题卡片轮流说出一些话,其他人需要猜测是?否为真,超过半数的人猜错了要喝酒自罚,但如果超过半数的人猜对了,那么说话的人要喝酒。 主题卡片是?冥小姐临时制作的,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滑过一圈,最后请招待他们的暄来抽。 耳畔漂浮的、流光溢彩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破裂,暄终于被一把拉回了现实之?中,抬起手指取出一张。 [爱情]。 她不?动声色地蹙眉,本能地就要将卡片交还,想说这个话题对大家来说还为时太早,重新抽一张吧。 倏然间就想起来五条悟方才?还说过,有喜欢的人了。 话语尽数咽回喉中,冥冥意味深长地说道:“那就从我?这里?开始,顺时针方向。” 众人都没什么异议。 冥冥笑眯眯地捻起一颗和她美甲颜色相仿的车厘子,不?紧不?慢地道:“只?要我?问他,‘你愿意为了我?去死?吗’,他会无条件答应我?。” 这一上来就是?爆炸性?的言论,暄坐在冥冥旁边,听得发懵。 她沉思?了一会儿,冥冥见她打量自己,笑眯眯地望回去。 暄说:“真。” 旁边是?五条悟,他把圆片墨镜摘下来、戴上去,摘下来、戴上去,神情之?中非常纠结。 暄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她心念一动,一时之?间竟是?无法判断,他究竟是?因?为喜欢冥冥才?这样纠结,还是?因?为猜错了有可能需要喝酒。 五条悟长叹了口气:“我?跟暄一样吧,真。” 夏油杰说:“真。” 家入硝子也?投了“真”一票,庵歌姬坚持要跟两个人渣投相反的票。 最后的结果是?冥冥拿起酒杯晃了晃:“是?真的哦~” 她一口饮尽杯中酒,把目光放到了暄身上:“暄小姐,到你了。” 暄抿了抿唇,有点纠结。 她的人际关?系太紧张了,根本无法让五条悟猜不?到。 ……不?过自己喝酒倒是?无所?谓。 她这样想着,随口便道:“我?有喜欢的人。” 按次序,是?轮到五条悟了。 他一听到这句话,接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玻璃海般的眼瞳中先是?一怔,再是?后知?后觉的怒浪翻涌,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心底的烦躁一路燃烧至喉咙,随时都要化?作箭镞攻讦,然而理智在失控边缘战胜了情绪,他想起这是?一个说谎游戏。 他毫不?犹豫地道:“假。” 他宁可她不?喜欢自己,也?不?愿意她喜欢别人。 五条悟睨了暄一眼,双手环胸,周身都散发着一种“我?不?高兴”的气息。 暄眨了眨眼睛,有点困惑,并不?太明白自己哪里?又让这小孩生气了。 但他这时候的生气,她心底的情绪似乎并非是?消极的。 然而夏油杰却并不?这样想,他瞥了一眼五条悟,冷不?丁吐出一个字:“真。” 此话一出,暄和五条悟同时看过去,暄有点诧异,五条悟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搡了一把夏油杰:“喂,杰!真的假的,你居然不?相信我?——” 家入硝子手指一揸,比出一个“√”的手势卡住自己的下巴,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三人一眼。 名侦探家入硝子点了点头:“真。” 庵歌姬得意洋洋地继续跟五条悟作对:“当?然是?真!” 冥冥和五条悟对视了一眼,明白赚钱的机会不?可错过,笑眯眯地道:“假。” 然而两票不?敌三票,除了五条悟,其余四人都喝下了酒。 五条悟手里?被倒上一杯温温热热的、小时候的甜牛奶。 庵歌姬默默抗议:“暄小姐,游戏要讲究公平——” 暄望着开开心心就被哄好、一口一口喝甜牛奶喝得超认真的五条悟,笑着道:“那我?替小悟喝一杯酒就好。他不?爱喝,我?不?想他在日常可以拒绝喝的时候,喝下他讨厌的酒。” 庵歌姬怔住了。 ……暄小姐,对五条悟那个混蛋真好啊。 那个混蛋会喜欢暄小姐也?是?很正常的吧。 只?是?五条悟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骄矜地对着她的时候,那股无名怒火又涌上她的心头。 可恶,果然还是?觉得被那个人渣喜欢上的暄小姐好惨! 轮到五条悟了,这家伙双手往后一撑,翘起的领口让人有点在意,他自己倒是?没察觉到领子不?那么齐整,疏疏懒懒地道:“我?喜欢的人是?长头发。” 在场一堆长头发:“……” 轮了一圈的人都是?说“真”,除了庵歌姬坚定不?移地跟五条悟作对。 所?以他喜欢的人不?是?短头发的家入同学——暄眨了眨眼睛,挺给面子地投了反对票,让着小孩输也?别输的太惨:“假。” 结果这个“假”让他一下子蹦起来,简直就像是?一直炸毛的白猫:“当?然是?真的!是?真的!” 像是?要把一颗真心都剖出来给她好好看看。 暄被他的态度弄得有点模糊,陌生的、不?属于她的情绪又在泛滥。 她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这一点莫名的悸动:“那悟得再喝一杯牛奶了。” 他这一杯牛奶喝得很不?开心,她看得清清楚楚,非常想要伸出手去揉一揉他,揉散他的不?开心。 然而,暄终究没有这么做。 他已经是?大人了。 在他的同学面前,揉他头发这样表示亲昵的动作,不?仅不?会让他开心,恐怕还会让他感觉到自尊心受损吧。暄遗憾、惆怅地想。 …… 日头一寸一寸斜坠,众人都接到了高专的信息,不?得不?起身告别。 暄这才?宛如梦醒,抬起手来招一招,数只?蝴蝶从她身后飞出。 来时一行人热热闹闹,离开时仿佛把月雫山的生气一并卷走了。 五条悟走在众人的最后,磨磨蹭蹭没有走,而是?蹲下来仰起头和她的眼瞳对上,随后单手握拳捶了捶自己的心口:“暄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了吗?在心跳游戏里?。” 这话问得不?明不?白。 暄理解为,五条悟在问她,玩心跳游戏时是?否沉浸其中了。 她仿着他的模样,单手握拳,轻轻地捶了捶自己的心口,然后垂下眼帘望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又很想哭,但还是?摇摇头:“没有。” 少年人肉眼可见地沮丧了一点,满头白毛都耷拉了些许。他有些赌气地问道:“暄不?好奇我?喜欢的是?谁吗?” 听到这个,身体里?又泛滥开陌生的情绪,但暄明白这又是?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干脆平静地说:“庵小姐?家入小姐?冥小姐?” 她猜得一点都不?走心,明明家入硝子是?短发,她已经排除过的,但她还是?把她的名字说上去了。 获得了三连摇头,猫猫委屈地连眼镜都滑下来了,露出一双美到让人屏住呼吸的眼瞳。 暄于是?也?蹲下来,只?可惜蹲下来之?后她就变成了微微仰视的状态:“如果都不?是?的话,那一定是?我?不?太认识的人——也?有可能认识,但我?猜不?出来是?谁。我?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情的,所?以绝对不?会出口随便问,因?为如果你希望我?知?道,肯定会主动告诉我?的。”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对面的小孩还是?不?怎么吭声。 暄轻轻地道:“小悟究竟喜欢的人是?谁,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欢的,我?自然会喜欢的。” 她在极力阐述自己的爱屋及乌,可是?对面的小孩似乎越来越不?开心。她读不?懂他了。 五条悟启唇,很快又闭上,秘密仿佛极度灼烫。 他最后也?只?是?张了张口,裹着些她没分辨出来的伤心,赌气般说道:“——我?现在不?喜欢她了,哼。” 暄失笑,踮起脚尖,抬手把他翘起的领口抚平了:“小孩子话,你要是?真的喜欢她,哪有这么容易不?喜欢啊。” 五条悟垂眸望着暄的动作,撇了撇嘴,觉得有点难受。 是?啊,哪有这么容易不?喜欢。他喜欢她喜欢得快要脱口而出了,可是?她一点都不?喜欢自己。 他多想直接说出口,又多怕她为难,她自责决绝、倔起来恐怕又会伤害她自己。 他又问:“那你收到过谁的情书啊。” 他很在意,相当?在意,同时有一种近乎悲哀的愤怒:她在他的梦里?出现了一百二十七次,他如此珍而重之?,可他最心爱的、唯一的珍宝被人觊觎了。然而他现在不?能轻举妄动。 “没什么——偶尔会用手机跟别人聊聊天,上次遇到一个也?很喜欢蝴蝶的生物学家,”暄觉得自己没必要对五条悟说太多,毕竟算是?网友的隐私,于是?草草收尾,“后来他给我?写了一些情书吧……我?拒绝了。” 五条悟蓦地起身,双手抄回兜里?,背对着她:“我?要回高专了,晚上还有祓除任务。” 暄注视着他的背影:“嗯,去吧——有空的话回来看看我?。” 她没再问能不?能像修行月那样陪她在这处宅子里?待上一个月。 岁月最是?残忍无情,命运的轨辙早已不?同。他还无法意识到成人世界的规则,而她早就明白从此聚少离多。 落日熔金,她望着这个少年挺拔的背影。 他朝着他的同伴走去,一开始是?走,似乎在忍耐着某种情绪,后来就是?跑,越跑越快。 她望着他越来越远,斜晖在两人中间的一处草地上砸出一条镶金的罅隙,慢慢地,越来越宽。 他没有回头。 第33章 槿花一朝·18 五条悟在和夏油杰各自出完数个任务、两天没碰面?后, 终于遇上了彼此同时空闲的时候。 两人正好在自动贩卖机前碰了面。 “杰。”五条悟从自动贩卖机的取货口中取出一瓶可口可乐。 夏油杰点点头?,等他侧了侧身,也投掷了硬币, 从取货口中取出一瓶百事可乐:“悟。” 下一秒, 两人相当默契,把手中的可乐一左一右同时向对方一抛, 同时接住了对方扔来的可乐。 冰冰凉凉的,还沁着水珠。 互相默契举手击掌,两人相视, 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往长条椅上一左一右各自一支,软骨头?似的一齐没什么坐像地?瘫着在椅子上。 “超——久没见了嘛。”五条悟把可乐往自己?的面?上冰了冰,仿佛暑意都被尽数驱散了,有点像暄常年冰凉的手,舒服得他眯上了眼睛。 夏油杰拧开瓶盖, 一鼓作气喝了小半瓶后才回?答:“是?啊。” 然?而默契不减。 两人异口同声:“我们是?最强的!” 于是?少年们又笑, 笑声惊起?一片蝉鸣。 他们各自安静了几秒钟。 最佳好友之间默契最足, 一切的平静美好只能维持几秒,下一刹那, 夏油杰的额角青筋突突突地?跳动, 仿佛有什么非常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 “杰。”五条悟幽幽地?喊了他一句。 来了。 夏油杰后背蓦地?一僵, 脖子咔擦咔擦转过去, 就听?到五条悟这家伙嘴里语出惊人:“我想和?暄求婚。” 哦,求婚。 求婚而已嘛,很?正常。 等等, 什么东西? 他刚才没听?错??? 夏油杰错愕地?睁大了眼睛,棕金色的瞳孔里晃动着困惑:“两天而已, 我究竟错过了什么???你跟她交往了?她同意了?真?的不是?你威胁她的?” 五条悟“嘁”了一声,对他的疑问不屑一顾:“没啊——你别这么肤浅嘛。” 夏油杰满头?问号和?黑线。 五条悟疏疏懒懒地?双手后撑在椅面?上:“就是?想跟暄结婚嘛,好喜欢她,超喜欢她,喜欢到想马上结婚——” 喜欢到每天心里都在涨潮,满满涨涨的。 “停,”夏油杰有点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你也知道只是?你想这么做而不是?真?的做到了啊,下次不要这么跳……话说?,你本家会同意吗。” “我自己?就是?家主,”他撇嘴,“才不要管那群老头?子想什么东西呢,迂腐古板得很?,还想让我找七个小妾、七个小妾呐!” “如果你想要现在结婚,相关材料要求得征得父母同意吧。”夏油杰又灌了几口可乐压压惊。 “我知道嘛,结婚这件事情肯定会由我先来摆平本宅的……暄又没多喜欢我,一点点阻挠都会让她放弃的吧。”五条悟垂眸,一副思?忖模样,“你说?,我什么时候表白好啊。” 夏油杰嘴角抽了抽:“她都不喜欢你,你表白肯定会被拒绝的。” “没关系,我可以表白很?多次。”他捶了捶自己?的心口,发了半天呆,又探出一直手捶了捶夏油杰的心口,“你知道吗,这种感觉。” “就是?那种,感觉心口很?涨,每分每秒都在想念她,觉得她哪里都很?可爱,想吻她。”五条悟像JK一样捧脸,语气拉长,在夏油杰听?来有种诡异的甜蜜意味,“超级喜欢她,超级,所以绝对不可能接受什么七个小妾,也绝对不可能不和?她在一起?。” 莫名其?妙觉得走在路边被人踹了一脚的夏油杰面?无表情:“……不知道。” 他想了想:“不过暄小姐应该会是?一个道德感很?高的人吧悟?你说?过是?她真?正意义上带着你成长的,在她心里你肯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嗯,弟弟。” 五条悟幽幽地?瞪了夏油杰一眼,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他想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场景,瘪嘴道:“……就是?担心提前戳破她会接受不了呐,万一吓得从此再也不理我或者跟我恩断义绝,那就完蛋了,老子绝对、绝对会发疯的。她肯定会一直自责觉得是?她有问题——可是?喜欢就是?不讲道理的嘛!老子第?一次梦就是?梦到她啊!身体告诉我也是?超喜欢她的嘛……” 在夏油杰诡异的面?色和?一连串咳嗽中,他才不情不愿地?改了自称:“所以,我想了半天,还是?二十岁生日那天去表白好了,那时候她至少不会觉得罪恶……凭什么月雫一生下来就是?十岁嘛!气死了!” 夏油杰抹了把脸:“……所以你那么早就喜欢她了?” 五条悟说?:“对啊,超喜欢、超喜欢的!” 他把墨镜摘下来一点,用力地?直视太?阳,直视到满眼眶都是?生理性的泪都不愿意合拢双眼:“就像喜欢太?阳一样,再怎么艰难都想要拥有。我绝对会做好一切准备的,绝对会的。” 这话酸得他自己?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忍不住直皱眉。 然?而夏油杰却是?意识到了他说?这话时,背后蕴藏着的决心。 他拍拍他的肩膀,顺手把墨镜给他推上去:“行了,别一直盯着太?阳了,懂你多喜欢她了,就那天去表白吧。结婚了记得请我做伴郎啊。”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抬手,击掌声在这片空间里久久回?荡。 / 从那天以后,五条悟就开始给暄写情书。 他跟暄打电话的时候曾经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那个生物学家今天又说?了什么。 暄的语气就会冷淡一点下来,并非针对他,然?后认真?地?告诉他,她已经拒绝生物学家了,她不可能跟拒绝了的人继续交友,更遑论她此生都无法进行一段正常健康的恋爱。她非常珍惜能跟五条悟的通话时间,所以不需要把时间放在无关人员的身上。 听?得他心满意足之外?,又有隐隐滋生的忧虑。 然?后跟暄聊东聊西,撒娇不愿意挂电话,甚至开始聊夏油杰的事情了。 “暄,有时候真?的很?搞不懂嘛……完全不觉得有些事情是?必要的,但是?杰都会去做,他说?这叫‘善意’……有时候只能把他的判断拿来当做人类评判‘善恶’的基准了呐……” 暄的心口蓦地?一跳。 她想了一会儿:“悟是?不理解普通人对吧?” 猫猫在她面?前才肯乖乖地?吐露心里话:“对哦。” “小悟的学习能力很?强大的——尽量多参考几个人来进行学习,然?后你自己?来判断。把自己?的判断寄托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可靠哦,没有针对夏油同学的意思?。”她试图谆谆教导,说?完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老师了。 “那遇到跟杰有争执的我就来问你?”五条悟在电话那头?抬手又灭掉了一个一级咒灵,无下限开得更连贯了一些,这让他周身一尘不染。 “我也不一定可靠,但只要你希望,我必然?会努力辨别的。”她说?。 然?后“善恶的基准”这个词带来的杀伤力在她心口撩起?了一阵风暴。她有些难过,但明白这样的独一位置率先给了夏油杰也没有错——他才是?时时参与五条悟青春的人。 这样的情绪在最近已经出现过太?多次了,她想,这不像自己?。 “对了,”暄摩挲了一下手机,有些不太?舍得挂断电话,干脆挑起?另一个话题,“学校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啊、啊,差点忘记和?暄说?了,要跟京都那边的咒术高专开展一个[京都姊妹校交流会],暄到时候要跟我打视频吗?——帐内没有信号的话,我会录下来给你看的。”五条悟的语气听?起?来显然?对什么交流会兴致缺缺,只是?没话题之下的强行提出话题而已。 暄当然?答应了:“让我也看看悟最近的实力究竟增长到哪一步了……” 心上人的这种话无异于一针兴奋剂,雄性求偶本能的方式就是?开屏。 这一点在他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京都姊妹校交流会那一天,对于这一届京都校的学生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他们早早地?就听?说?过这届东京咒术高专里出了两个实力强劲的变态,但没想到这个“变态”称号,不只是?实力上的褒义词,还有性格上的贬义词。 就比如他洋洋得意地?开着手机开始录视频,语调完完全全是?JK撒娇,手上解决他们的速度一个比一个快。快就算了,他还会站在他们的面?前,用堪称羞辱的语气地?对他们道: “你们超——弱诶,比歌姬还弱,让我好意外?哦。” “不是?吧?真?的假的?就碰一下就起?不来了?” “??见到我就跑?我长得有那么可怕吗?明明超——好看的好不好?” “啊,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无聊透了嘛。” 然?后转过头?对着摄像头?,望着屏幕上的自己?,唇角嚣张地?弯出上弦月的弧度。 如果被打倒在地?上的不是?自己?,众人估计都会觉得这是?什么时尚大片里走出来的男模,身材好的同时还有一张无可挑剔的池面?脸蛋,对镜头?有着非一般的敏感度。 可是?他们自己?被打倒了啊! 男生基本上都被他串成一串串的章鱼丸子在树枝上哀嚎,而对女孩子们,他本来就打算如法炮制——后来想到如果在这里的是?暄,她肯定会批评他没有风度的,于是?就把她们固定在树下一段时间,让她们看着树上的男生哀嚎。 从此,[五条悟]三个字就被列入京都咒术高专的黑名单,要不是?打不过他怕被他无聊顺手报复一下,大家估计就要在校门?口立[五条悟和?狗不得入内]的牌子了。 对此,庵歌姬差点流泪大呼——如果讨厌五条悟,你们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生弟弟妹妹!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当前,团体赛京都校经历了团灭的下场,有几个人是?被夏油杰困住的,而夏油杰的处事一般都是?比较温和?的,所以“人渣”的称号在第?一天他没有被冠上。 第?二天的个人赛的时候,五条悟不知道跟夏油杰究竟约定了什么,总而言之,“人渣”的称号一并落到了夏油杰的头?上。 五条悟录制了好多视频,得到暄夸夸的时候简直心满意足。 本以为暄会觉得他把人挂在树上是?一件有点过火的事情,没想到暄惯着他习惯了,见到树杈子上一排生无可恋的男孩子们的时候,甚至还饶有趣味地?点评:“悟挂得还挺有美感的呢,不错不错。” 于是?原本有些忐忑的某人又嚣张地?开屏,把自己?怼脸的自拍录像反复播放。 “好久没看到悟了呢。”暄托着腮跟他打电话,他的视线注意到暄的袖口因为重力滑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腕,而手腕的最底部似乎有点什么在,然?后注意力就被暄的话打断了,“我好想你哦,也很?想吃东京的冰激凌……” 她对表达思?念从来不吝惜,本来表达得坦然?,却在发现对方专注的眼神之后,不知怎地?,生出了一点莫名的情绪。 心口又开始发烫,她想说?点什么却显得欲盖弥彰,干脆匆匆结束挂断了电话。 真?是?奇怪,这种异样的情绪。身体里仿佛有另一个人在缓慢苏醒,可她屏息凝神仔细查看却一无所获。灵魂确确实实是?自己?的灵魂。 五条悟后来也没打电话回?来。 她是?有些许失落,然?而这种失落自从他去高专念书以后就开始了,所以她早就习以为常。 以前的月雫要怎样打发这样漫长阒寂的岁月呢。 她不知道。 她的解决方式是?邀请友人,铃木园子和?毛利兰已经来过月雫山十几回?了,但她们有正经的学业和?工作,不可能像她这个闲人一样; 她尝试过网络交友写信,然?而在这方面?她天真?过,不知道原来在网络上大家可以披着面?具说?话……在某一次聊天的过程中,她被指责“为什么什么流行物都完全不懂”之后,她突然?就不想和?陌生人说?任何话了。 她总是?因为自身的局限而被很?多事情刺伤。 在酒精和?烟不被允许之后,她选择的消磨方式是?沉眠。 连连的噩梦。她梦到她的小悟遇上了各种事情,譬如被刺伤,浑身是?血;被背叛,天空延展色的眼瞳中全是?不可置信……醒来会抓住一丁点的梦境残余,更多的是?那种宛如附骨之疽的绝望。 她就给自己?施加好梦蝴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强烈的心理暗示,所以梦境非常美好,好到她都知道这是?梦境。 今夜也如此。 她沉沉地?睡去。 ……却不知道,另一边,有个人正在疯狂加钱让冰激凌店的老板开门?做新鲜的。 夏油杰被他大半夜扯出来发疯,困倦地?打了个呵欠:“……悟,你够了啊。想吃冰激凌什么时候没有。” “不一样,”他连声音都在流淌出名为“愉悦”的情绪,“暄说?想念我了,也想吃冰激凌。” “……她显然?就是?说?说?而已。” “可是?她说?想我啊!” “难道你还要赶回?去吗悟?这里可是?东京诶。”夏油杰沉默了一下,任何一个人来都能看到他脑门?上成排的问号和?黑线。 “所以,这不是?有你嘛。”五条悟把终于做好草莓的冰激凌给他一支,换得夏油杰嘴角抽搐,心中直冒不好预感,“借你咒灵一用。” 夏油杰倒退一步。 两人简单地?打了一顿,最后夏油杰还是?迫于五条悟的威胁,不得不捏着鼻子带他一路上风驰电掣。结果这猫还不识好歹,一直在路上喵喵喵抱怨说?什么再不快点冰激凌要化掉了。 烦得夏油杰想要一脚把他踹下去。 好歹终于是?到了,他望着五条悟的神色,还有一路疾驰的背影,终究是?有点心软了。 这家伙,这么喜欢啊…… 也挺好。 他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夏末夜凉如水,漫天的星斗在天空上旋转。 他隐匿了气息,加上他算是?暄唯一“认可无害”的人,所以漫山遍野的蝴蝶并没有被惊动。 因而他也知道她睡下了。 五条悟终于跑到了暄的房间前,轻轻地?、略带急促地?喘息,热汗贴在脊背上此刻终于泛凉。 冰激凌已经开始融化,差点滴在他的手背上。 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情忽然?就击穿了他。 她会不会觉得他突兀? 他的喜欢会不会就此暴露? 她真?的会觉得高兴吗?还是?觉得没必要? 永远都是?想做就做的、不被万物拘囿的五条悟,在这一刻居然?也会为了情爱而瞻前顾后。 然?而少年人的勇气往往会在疑虑之后愈发满盈鼓胀:无论如何,他都想见她。 他轻轻地?推门?。 他思?念的人,没有被惊醒,仍然?沉眠。 捏着冰激凌的手忽然?间就觉得黏黏腻腻。他把掌心的热汗和?融化的甜液愈发仔细地?擦掉,才走到她的身边,想着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唤醒她。 俯身,请再慢再慢一点; 凑近,请再缓再缓一点; 触碰…… 五条悟的动作忽然?停滞了。 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离她的面?庞非常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温暖的呼吸,细细密密地?喷洒在他的唇畔,像是?当时吃了青芒意外?过敏般,从唇角痒到心底。 ——他原来是?想吻她。 只要再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点…… 明明可以完成一个悄无声息的吻,他却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直起?身,而是?在解剖自己?的一切妄念。 果然?还是?希望能够堂堂正正地?吻她,能够沐浴在她盈满爱意的眼神之下。 然?而就在这时,冰激凌的黏液骤然?滴落,不偏不倚,正正滴在她生的极好的唇珠上。 下一秒,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仍然?保持着一个将吻未吻的姿势的时候,她遽然?睁开了眼睛! 第34章 槿花一朝·19 五条悟此生很少经历很难解释的时候。 基本上每一次都是因为面对暄。 此时此刻, 他真的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凑得这么近,尤其是他的唇都快要贴到她的唇面上,仿佛下一刻连唇纹都能感知到。 越是无措, 头脑越是空白。 然后就看到, 暄蓦地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柔柔地拉低了, 随即含住了抹茶冰激凌上那一块融化的地方,鲜红的舌尖轻轻一舔。 流淌的黏腻甜液就被舔干净了。 舔的他头皮发麻,手腕却?完全不敢动?。 暄的眼神看上去甚至都有些朦胧, 失焦, 仿佛没有清醒过来?。 五条悟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未曾料到暄会放过他的手腕,却?抬手摸上了他的喉结。 脖颈是人类脆弱的地方,他从不暴露出弱点, 然而这一刻, 他在产生?了近乎被扼住咽喉濒临窒息的错觉之后, 他仍然心甘情愿地没有任何动?作,任凭她轻轻地抚摸他最尖锐的地方。 只是太痒了, 而且再摸下去, 他恐怕会有些情.难自.禁, 所以不得不出声?制止:“暄, 别动?……” “你喊我?‘暄’了啊,”她坐直了身子,屈起双膝, 眼瞳中掠过一片奇异的光彩。 五条悟微微蹙眉——他本能地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劲,可是说不上来?。 他感知了一下, 却?发觉在她的陌生?中仍然有着熟悉。 还是他的暄。 暄只是低头观察了一下自己的装束,似乎明白了什么,唇角上扬了些许,他却?并不觉得她非常开心。 “既然是梦……”她这一声?含糊不清,说得他也听不清楚,后半句倒是大声?了很多,“那我?要珍惜。” “珍惜什么?”五条悟把冰激凌递过去,“快吃,不然要化了。” 然后抿了抿唇,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确定没有发烧。 暄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黏糊糊的冰激凌,眼神倒是一直都非常专注地锁定在五条悟的身上,时不时含含糊糊地说,果然是很好吃的啊。 这让五条悟相当不自在,因为她的眼神太炙热了。 就像、就像是在看着最心爱的人一样,那种全心全意的爱慕,是以前?的暄所没有的。 他不太敢动?,浑身的肌肉绷紧了。 她突然道:“我?可以摸一摸你的喉结吗?” 五条悟想?说你刚刚不是乱摸一气摸过了吗,然而对上她的眼神,却?完全地哽住了,半点拒绝的话都无法?出口。 她的手指是柔滑的,只有很薄很薄的茧,擦过他的喉结时,像是溅起了细碎的电流:“……像冰块尖,也像峰脊。刚才原来?是真的摸到了啊。” 他被她说得耳廓慢慢卷起一层烫意,忍不住又吞咽了一下。 喉结在她的掌心滚动?。 两人的心在这一刻同频,都剧烈地心悸了一下。 暄像是倏尔感觉到了赧然似的,一瞬间抽回?手,丝滑无比地钻进了被窝,咕噜一下就把被子卷起来?翻到了角落里。 他原本只是觉得心悸,结果被她这个动?作弄得整张脸都铺着红。 “你、你……”他欲盖弥彰,“你别突然说那些肉麻的比喻啊!” 暄捂着自己的心口,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心跳,好一会儿才重新直起身来?。 她望望自己的手心,这回?似乎是得到了某种勇气,声?音中带着颤意,却?坚定无比:“我?想?摸一摸你的脸。” 五条悟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浑身像是一千只一万只的蚂蚁爬过,心间像是一千只一万只的鸟雀啼啭。情感小恶魔一下子用三?叉戟戳掉理智小天使的光环,哈哈狞笑说你就顺着她吧,好不容易遇上这么个她卸下心防的机会。 他忍不住在猜测:她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 只是阻碍表达心情的是直觉。 五条悟直觉这件事不对劲。 理智小天使拼命扯着光环和情感小恶魔拉锯博弈,最终二次战败。 他忍不住按着她吩咐的那样去做。 他只想?要看到她眼里一直流淌着这样的爱意,只对他一人。 所以五条悟摘下眼镜,默不作声?地把脸凑过去,给她随便?摸。 她的摸法?简直是要摸到他的骨头里,仿佛要拓印他的颅骨纹路。 带着薄茧的指尖先抚上的是眼尾,不轻不重地揉按,又碰着他的眼睫,雪一样白。 她的姿势从最初的直着脊背坐着,到慢慢屈着膝盖直起身子前?倾,单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面颊与面颊靠得极近,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上,仿佛下一秒她就要来?索吻。 五条悟后知后觉,自己平时没什么距离感凑得极近,在面对喜欢的人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暄最钟爱的眼睛终究是没舍得去碰——宝石般的质感,注视着想?要流泪,完全生?不出亵.渎的心思,而在拨弄眼睫一番之后,她的手指上抬,去碰他的眉骨。 他好几次都能感觉到,她似乎是很想?吻他,只是在极力?按捺。 只是触碰他的面庞而已,他已经觉得口.干.舌.燥,浑身都开始不对劲。 长?发落在他的领口处,细细密密地扎,窸窸窣窣地痒,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悄无声?息地勾住一缕发丝,在指尖不断地捻动?,像是要把这当做代?偿的吻。 面颊的每一寸都被她耐心地揉按过,像是对待什么最珍惜之物那样。 “好幸福。”暄忽然开口,“真的好幸福。” 幸福到她越发确定是一个梦境。 五条悟怎么会愿意坐在她的床边呢,为什么是少年的模样,玻璃海般的眼中还漾着对她不加掩饰的爱意。 她甚至再多一点都不敢妄想?,不敢触碰了。 即便?这只是一场美妙的梦境而已。 爱使人这样胆怯。 暄觉得今天这场梦未免太过美好了,毕竟她此生?都未曾料想?过他爱任何一个人,今天总算见到了,他陷落在爱河中究竟会是什么模样的。 是小心翼翼地任由她触碰,是几次启唇想?要吐露却?又强自忍耐咽回?,是耳廓发红是目光游移是唇角不断上扬。欲说还休,欲言又止,原来?陷入爱的人都如?此相似。 “等?等?,”暄望见他坐立难安,本想?就此放过,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微笑着道,“再让我?确认最后一件事。” 确认他爱着一个人的时候,究竟会不会心跳到比她当年还要快。 五条悟就看到,暄慢慢地陷下腰.肢,然后把手撑在他的腿和她的腿中间的空隙里,侧耳去听他心脏的乐音。 柔软的耳贴上他的胸膛,他慌张地想?要说话想?要制止想?要立刻逃跑,却?见到她抬眸,鸢紫色的眼瞳中掠过一丝温柔至极的笑意,仿佛在看自己心爱很久的人,又像是在透过他看谁。 她竖起一根指头,抵在嫣红的唇瓣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五条悟就完全不敢动?了。 告诉我?吗,心跳。暄微笑着想?,请告诉我?,他爱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咚、咚、咚。” 节奏非常紧促,她为他计算着心率,确定他是因为自己的凑近才心跳变得如?此之快。 于是她真的确定了,在这场梦里,她无比幸运地看到了他在爱中的模样,更幸运的是,这场绮丽幻梦的女主角是她,而不是别人。 多好的梦,她完全不想?要醒来?。 “暄?”五条悟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眼前?的她。 那些话在胸腔里沸腾,他终于确定她眼中倾泻的是什么,因此决定不再放过这个时机,决意想?要一鼓作气地说到底。 他的手掌如?此之烫,以至于握住她的双肩让她和自己正对着面对面时,她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轻轻地咬住唇。 他深呼吸几下,几次想?开口,却?发现喉口有万只蝴蝶齐齐振翅掀起痒意,勇气时而鼓胀时而收缩。 那怕是他这样自信的人,说出口前?都需要三?番五次地在心里倒计时三?秒。 在他即将要说出口时,唇忽然被她的手掌盖住了。 暄的唇角弯起,眼眸里淌过清亮亮的水泽,眼瞳清透,恍若承载了半生?的月光:“谢谢你,老师。” 死寂忽然淹没了五条悟。 他的面色瞬间变了。 爱意的字眼一颗一颗掉落垂坠,本应在上一秒吐露的音节一寸一寸成灰湮灭。 前?一秒因为欣喜而急促跃动?的心脏甚至因为惯性还在快速跳动?唱着“喜欢”,可是他发现只需要一秒,背后全都是冷汗,所有的欣喜都被抹除,先前?的一切都仿佛一场滑稽的一厢情愿。 耳鸣嗡嗡,大脑终于觉得信息过载太沉重,漆色霎时间坠入视网膜。 “真的很谢谢你愿意到我?的梦里来?……悟。”她很少尝试直呼其名,眼泪在眼眶里晃悠,却?始终未曾淌下来?,唇角的笑弧越来?越大,“好幸福,我?终于看到你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了,女主角居然是我?,就算现在被咒灵杀死也觉得没有遗憾了……虽然我?还是会努力?去见真正的你的,就算这场梦或许只是某种诅咒的算计。” 她的手腕倏地被用力?地捏住,他的骨头里都开始流动?着剧烈的痛意和妒火。 耳鸣让他只能捕捉一些关键词,短短几句话,过量的信息让他无从判断她此前?究竟瞒着他经历过什么,尽管他确定自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可这并不妨碍他问?清楚。 “什么老师?”五条悟一把扼住她的咽喉,却?不敢真的用力?,只是把她推回?仰躺的状态,恍若凶兽狩猎,“说清楚——” 她有些意外?地望着他的动?作,也不觉得他的过强的攻击性会令人害怕,反而因此轻轻地笑起来?,一只手捉住他松松扣住咽喉的手,然后把他的手提起来?,放在自己的一侧面颊上。 她眷恋无比地轻轻蹭着:“好幸福。” 在梦中她不需要花费大力?气去解释她有多喜欢,因为预感到一旦说出来?,就会狼狈地哭泣,恐怕想?要把自己的爱剖析明白就会费尽所有的气力?,这个梦也很快就会溃散。 她一下一下地用手蹭着面颊,他却?想?到猫。 这样的撒娇让他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沉默地不断地隐忍着她的动?作,心绪波动?得厉害。 在终于蹭够了之后,暄很快就收回?手,微笑着望着他。 五条悟也望着她。 暄在这时似乎是感到困惑了:“……你怎么还没消失呢?” 这话多有歧义,五条悟戳了戳她的脸,语气有点凶:“喂,暄……” 然后暄就笑了,又坐起来?,张开双臂:“没有消失的话,悟愿不愿意拥抱我?一下呢?” 这回?确确实实叫的是他的名字,五条悟耳尖一瞬间就红透了,原先的不满在这刹那间就被浇灭了。 他难得有些赧然,也张开手臂,一寸一寸地、屏住呼吸地收拢。 她好小,被他完全地拢到怀里了。 拥抱越收越紧,他的力?道越来?越大,几乎要将她完全嵌入自己的怀中。 可她没有喊疼,甚至没有因为不舒服而挣扎一下,好像只要挣扎一下,美丽的泡沫就会被戳破。 她的眼泪濡湿他的领口,滚烫之后是透心的冰凉,五条悟有些慌张了,没想?到暄说哭就哭,明明以前?相处了这么多年累到极点痛到极致都没有哭过一下。 可他最近总是惹哭她。 五条悟又无措了,像是曾经暄请他帮忙穿上和服的最后几道程序,而他弄了半天没弄明白;像是因为好奇不小心摔坏了暄喜欢的那一串风铃,她冷着脸不说话,而他坐立难安。 然而这一种无措又和那些无措都不一样。 他并不迟钝地感知到了一种非常、非常深厚的偏爱,像是积攒了很多年很多年,浓烈炽热到他居然觉得太过灼烫而不敢随意触碰,怕理解偏差了其中任何一种信号都会伤害到她…… 她似乎,非常、非常地爱他。 对,就是用爱这个字眼。 连他对她的喜欢,都在这种耀眼的“爱”之下似乎黯然失色了。 但又似乎不是对他的。 可他隐隐约约觉得,其实并不为这种爱而窃喜或难过,因为这种情感既是赠与他的,又不是赠与他的。 他一只手几乎就能覆盖她的整张脸——于是单手托起了她的下颌,望着她缀着泪的眼,另一只手的大拇指略有些青涩地揩掉了她面上的泪珠:“别哭呐、别哭呐,哭得我?都要心碎了……” “您会有一丝丝喜欢我?吗?五条先生?。”她被托着,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五条悟手一抖。 他完全、完全确定了,这个“暄”并不完全是他的暄,或者说,她是,但他和她目前?已知的信息是不对等?的。 “我?是谁?”他的手指指着自己,试图问?清楚。 暄弯了弯眼眸:“五条悟。” 五条悟又轻轻地指了指她:“那你是谁?” 也许是这个问?题太过直白,她似乎想?回?答什么,然而在张口的那一刹那,意识骤然坠入漆色。 她突然的昏迷把他吓到了。 五条悟急得直拨电话,家庭医生?满头是汗地匆匆赶来?,确定她只是陷入了睡梦之中。 两人都松了口气。 医生?嘴角抽抽:好在这位月雫没什么事,要是有什么非人类的病症,他治不好的话饭碗就不保了。 “我?觉得她不对劲,”五条悟把墨镜重新摘下来?,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看,还是看不出来?什么,“有没有什么病症,会让人混淆梦境和现实?” “人类的话会有,月雫的话……不好说。”医生?的额角冒出大滴大滴的汗珠,强自镇定,“您能具体说说吗?” “她以为现实是梦境。”五条悟有点苦恼,“她还喊我?‘老师’——我?确定她喊的是我?,然后,还表现得,非常、非常黏人,搞得她很,很爱我?一样。” 医生?:……我?让您详细不是这个详细啊!怎么感觉明明是来?治病的,结果闪花了他的眼。 医生?凭借此生?的专业素养,努力?过滤掉无用的信息,仔仔细细地判断:“还有吗?” 五条悟严肃地思忖了半晌,点头:“嗯。” 医生?充满希冀地望去,试图听到更多的信息。 五条悟:“哦,我?也爱她,打算等?下去跟家里人提打算和暄结婚的事情。” 医生?:“……” 等?、等?等?。 这种事情就不要跟他说了啊!万一此事不成他岂不是要被灭口! 医生?默默地合上诊断包,然后说:“我?想?,大概是没什么问?题的……不过这毕竟是个充满咒力?的世界,用非现代?医学的方法?来?想?,梦境和现实混淆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具体情况还得看月雫大人明日醒来?如?何。种花家有一个典故是‘庄周梦蝶’,您应该听过,或许在月雫大人看来?,她才是清醒的……抱歉,失言了。” 得知暄大概率没什么问?题,五条悟才松了口气。 他反复忖度着、咀嚼着暄方才的话。 结果连平时不会红的面颊都红透了。 五条悟懊悔不已:早知道刚才应该在她哭的时候吻一吻了——不过这样也很好,他在和暄有关的方面,还是更希望能够有仪式感一些。 好梦蝴蝶还缠绕在暄的周身。 五条悟小心地替她掖上了被子,随即往五条本宅处赶去。 / “——你说什么?”五条前?任家主,五条悟的父亲手中端着的茶盏“啪嗒”一下跌到了地板上,彻彻底底碎成了几瓣。 “我?说要和暄结婚。”五条悟奇怪道,“也没上年纪呐?怎么还需要我?重复这么多遍。” “你也听到了吧?”前?任家主颤颤巍巍地戳了戳五条夫人,“你儿子说的是什么东西?” 五条夫人知道总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这天居然来?得这么快。 她虽然觉得能给自己的丈夫带来?困扰真是棒极了,可这事关五条悟。就算她对自己的丈夫根本没什么爱意,对自己的儿子还是很爱的:“悟,你确定?完全想?好了,周全地考虑过了吗?” “嗯。”他平静地俯视着他的父亲和母亲。 事实上,他周全计划的关键就是他们。 “我?绝对不会同意!”前?任家主多年积攒的上位者的威压对五条悟而言完全够不成压力?,不如?说五条悟给他的压力?更大一些,“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这是我?和暄两个人的事情。”五条悟松松懒懒地坐下来?,倚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的父亲,“本质上和您二人没什么关系。” 这话说得很难听,前?任家主的面色一下子就发青了:“先不说别的——你们两个连种族都不一样。” “反正处理婚姻届的工作人员又看不出来?。”他甚至闲适到吹起了小曲。 五条家主火冒三?丈,本来?就不怎么听话的头发重新一根根炸起来?:“臭小子!你们有——有那个——” “哪个?”他问?。 “生?!殖!隔!离!啊!”一把年纪的人了,生?气到一定程度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悲愤,“你们连个小孩都生?不出来?,你又不纳妾!” 五条悟只被噎住了一秒钟:“月雫本来?就没办法?生?小孩的吧?再说,要是生?出了您这样的,还不如?不要生?。” 前?任家主一口气被怼回?来?,憋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差点被气撅过去,五条夫人在旁边撸起袖子随时准备好掐丈夫的人中。 前?任家主暴跳如?雷:“你要是想?娶她,干脆在历任六眼神子的牌位前?跪着好了!” 五条悟明白他的意思:这绝对不是短时间的跪在牌位前?,而是漫长?的紧闭、罚跪。 他面上的敷衍和松散退却?了,神情变得漠然:“如?果这样能让您尊重暄的话,可以。” 前?任家主却?被六眼神子本身的气势压到呼吸有点困难。 他陡然一惊,倏然明白过来?:他已经不是五条家主了,五条悟才是。 他今天过来?征求他们的同意,只是出于为人子的身份而尊重父母的情感,然而五条悟要是真的想?无视他们的意见,那饶是他也没有办法?阻止他的行动?。 最关键的一件事是,这或许算不得征求意见,而只是一个通知。 身为家主的五条悟只是在通知他们,他会跟月雫结婚。 前?任家主一口气没上来?,拼命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好半天才大口大口地呼吸。 而等?在门外?的医生?默默地擦把汗,赶忙进来?处理。 五条夫人深深地凝视着自己的孩子,望着他,也终于明白,他是真的长?大了。 他有自己的一切想?法?。 “我?说,[月雫]这个物种,还有很多很多束缚是你想?不到的。你和她的爱,肯定是有悲剧色彩的,没开玩笑,嗯?你很可能、很可能会后悔的,悟。”五条夫人淡淡地道。 “我?会去了解,”五条悟说,“如?果还没尝试过就完全放弃,那才叫悲剧。” 五条夫人摇摇头。 明明她才是坐在下面的人,可她面上莫名的怜悯神情,倒显得她才是处于高位了:“我?知道你并不太需要爱情——如?果没遇到月雫的话,所以我?并不会反对你们。” 五条悟一口气还没松完,五条夫人继续道:“你确定吗?如?果选择了,后悔也无济于事。而且,我?笃定你会后悔。” 少年人虽然逐步在向青年的稳重发展,然而终归是不够沉得住气,被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会后悔”,总归是愤怒的。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不劳您费心。我?目前?还没有过后悔的事情。” 五条夫人叹口气,知道他这是下定决心、真不回?头了:“……我?不反对了。” “等?下!”前?任家主终于缓过来?了,喝了一声?,“要我?答应也可以,不用你去跪。” 五条悟面色冷淡地等?他的后话。 “你如?果想?娶她,从东京咒术高专毕业以后,回?来?照看五条家族的事务,不能待在东京那边当咒术师或者老师什么的,只能回?来?。”前?任家主盯着他的眼睛,“这样的话,我?还可以解除月雫山禁锢让她自由,这个唯一的方法?只有我?知道——如?何?” 强者往往最讨厌被威胁,尤其是被弱者威胁。 然而五条悟只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以后,确定他没在说谎,于是头一回?低头,让这位前?任家主为他戴上了名为“暄”的枷锁:“……可以。” 他转过头,背对着他们,又倏然说道:“记得别告诉她。” 第35章 槿花一朝·20 暄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很漫长的美梦。 具体梦到什么, 已经不太记得了,只能记得触感非常真实,温度似乎要一路烫到心底。 醒来的那一刹那, 那种幸福到要落泪的感觉仍然让她久久战栗。 但暄记得自?己梦到了五条悟, 总觉得他似乎真的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想什么呢……”她自?嘲,“不可能的。” “醒了?”门被推开, 五条悟穿着宽松的衬衫,第一颗扣子?没扣,把刚煎好的鸡蛋吐司端到她的面前, 坐在了她的被子?上, 腾出一只手?翻过来,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没发烧。” 她被他手?背灼热的温度烫得眼皮一跳,错愕地看着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只有?他和暄两个人的时?候, 他会不戴墨镜, 眨着一双美到过分?的眼睛无辜地望着她, 每一次对视的时?候,她都会呼吸一窒, 压下心口微微不自?在的感觉。 而这一回同?样如?此。 只是暄除了看到了他的眼睛以外, 视线还落在了他的领口处, 一眼瞥到了锁骨线条。 完全说不清那一瞬间自?己在想什么, 暄下意识就撇开了视线,垂下了头。 五条悟眯起眼睛:“暄在想什么?” 落在深色被单上的白皙五指将被子?攥出了一道道褶皱,下意识就用了很大的力?气。 五条悟把盘子?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 微微弓身,歪了歪头, 和她低垂的视线正正对上了。 惊得暄整个人往后滑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被子?还没拽过来,赶忙把被子?往后拽了一点:“没什么啊……” 五条悟继续眯眼:“你今天?,特别特别不对劲——还没从美梦里醒过来?” 暄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做了美梦?” 五条悟的耳边忽然?响起来,昨天?夏油杰站在冷风里,气急败坏地给他打电话的声音,连声音里都透露着一股恨不能竖中指的味道:“悟你把我忘得干干净净的,下次我再把你送过来就去吞一百个咒灵玉……你说毫无进展?你要?让她意识到你是个男人啊!你在她心里都快没性别了!” 他昨天?随口一提:“杰,听起来你还挺有?经验的。” 夏油杰不断地冷笑:“只有?八嘎才?会在千里迢迢赶过来之后什么都不做。还让无辜路人吹了大半夜的冷风。” “悟?” 五条悟回过神来,慢慢地说:“真的想知道?” 暄其实并没那么想知道答案是什么,她猜测大抵又是好梦蝴蝶之类的,没想到五条悟忽地望着她,露出了一个很张扬的笑。 这个笑让她一瞬间忘了呼吸。 他突然?捉住了她的手?,然?后放在自?己的面颊上,轻轻地蹭了两下。 她感觉到了怪异,想要?把手?抽回来,却被他完全地禁锢住了。 他的动作?让她完全懵了。 随即,熟悉感却蹁跹而至,梦中模糊的温度倏尔如?落雨倾泻。 “小悟……”她语气之中有?些许纠结。 “是Sa-to-ru,是悟。”五条悟静静地注视着她,“我已经长?大了。” 他的语气让她感到陌生无比,心悸如?水波般一圈圈泛滥。 他身上的咒力?气息将她裹得密不透风,以至于几乎要?无法呼吸。 这是她第一次感知到,雪后青空的攻击性,布满了荷尔蒙的气息。 时?间结晶体骤然?在她面前剖露横断面,她的眼前折射出往昔种种和他相处的岁月: 他从一个很小的幼童,逐渐长?高,从比她矮上许多,到在某个夏天?毫无过渡地肆意生长?,空缺了那段跟她并肩的时?光,转瞬间便比她高出太多了。 五条悟伸出自?己的手?,骨节宽大分?明,仿佛粗线条一笔挥就的一般,皮肤倒是很好,指尖却布满了薄茧,擦过她的掌纹之时?,痒得她只想躲。 他相当自?然?地勾过她的一缕乱飘的长?发,替她挽至耳后,似无意蹭到她的耳垂,话题兜兜转转终究还是绕了回去:“暄到底在想什么?” 她这才?发现,他的嗓音又稍微低了一点,听起来更成熟稳重,令她的心口震颤得厉害。 其实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现这点点滴滴的变化。 只是这一回,她每一点的发现,都伴随着些许异样的悸动,犹如?坠落枝头的雨滴,轻轻地蜿蜒流淌,再饱涨地砸在墙角的野春上—— 是春天?的感觉。 暄怔愣了很久。 五条悟还在说话,而她听到自?己的心口砰砰砰砰,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像是有?什么话要?挤出喉咙了,像是有?什么情?绪要?从心扉流出了。 别这样。 别这样。 说出来、淌出来,一切就要?改变了,而即便她此刻无法马上意识到那是什么,却明白它的危险性。 一旦说出,一切都会错轨—— 她忽然?慌张起来,再往后坐了一点点,伸出双手?去推他的背部,佯装恼怒:“小悟穿着外裤坐在我的床上,很脏的好不好!” 五条悟被她突如?其来的大力?推得一趔趄,不服气地背对着她嚷嚷:“什么嘛,暄你居然?嫌弃我…我可是开了无下限的呐……” 方才?的暧昧氛围尽数被打破,他被她赤着脚一路推到门外“啪嗒”一下锁上了门。 五条悟听着被锁在门外的声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良久,抓了抓头发,背抵在门上,慢慢滑下来,干脆一只腿屈着,手?腕压在支起的左腿的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有?点担心她,他把耳朵轻轻地贴在门上,听里头她的动静。 暄锁上门之后,背贴在门上,双腿缓缓地往前滑,最后坐在了地上,默默地屈起双膝,伸手?抱住了膝盖。 她忍不住把耳朵贴在门上,去听他在外面的动静。 一门之隔,光线一明一暗,一人笼在阴翳与昏昧中,一人敞在明亮与澄净中。 什么都没听到。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同?时?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五条悟屈起手?指,轻轻地叩了叩门。 暄被他敲得一个激灵,连忙坐直了身子?,意外地望着门:“悟是在门外吗?” 五条悟察觉到她的声音很近,猜测她也靠在门上,承认道:“是啊。”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没忍住用手?轻轻地捶了捶心口那一块发涨的地方:“那,悟能跟我讲一下,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五条悟眨了眨眼睛:“……暄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暄说:“嗯。”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夏油杰气急败坏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在脑海里回放,他突然?下定了决心。 暄听他半天?没出声,小心翼翼地试探:“那,要?不这样,我轻轻地敲一下门,你说一句话好吗。” 她总觉得五条悟的态度不太妙,像是在为难。 虽然?很不想面对,但她万一对她的小悟做了什么很不好的事情?,还没有?勇气承认的话,她会很心痛的。 暄敲响了第一声:“昨天?……我做的事情?中,最不过分?的事情?是?” 五条悟的良心在动摇,然?而夏油杰的怒吼在他脑海里无限重播,他咬了咬牙:“摸我的脸。” 什么,这居然?是最轻的罪名的吗?! 暄瞳孔地震,神情?恍惚。 她魂不守舍地敲了第二声:“那,第二不过分?的事情?是?” 五条悟语气幽幽,几乎没有?停顿:“反复地揉我的喉结。” 揉,揉喉结… 暄震惊地望着自?己的两只手?。 这种地方是男性身.上的禁.区吧?!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啊,这么说起来她跟禽.兽有?什么区别! 忍住了挥泪自?我掌掴的动作?,她良心发痛,第三?下敲了门,眼一闭心一横:“把我还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全都说出来吧。” 五条悟顿了一下才?开口:“你把手?压在了我的腿(和你的腿)间,(约等于)零距离贴我的脸。” 其实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但他必须得开大。 毕竟这一点算不得什么,只有?放大招才?能让她彻底醒悟过来。 五条悟同?样眼一闭心一横:“最过分?的是,暄还亲了我。” “嘭!” 房内似乎传来什么落地的声音,五条悟再添一把柴:“的嘴唇,嗯。” 靠……她居然?…… 暄隔着门,给五条悟疯狂土下座,顺便以头抢地:“我有?罪,我忏悔——” 也许是“砰砰砰”的声音太过惊人了,五条悟掏出钥匙就开了门,差点一把碰到她的头,险之又险才?从门缝里挤进来,忙不迭把暄拉了起来。 暄额头都红了,眼眶也是红的,抬手?想摸摸他,又倍感自?己不配为人前辈,便又把手?放下了。 结果?是他抬手?心疼地替她揉额头:“我没事,真的,你不要?这样对你自?己。” 暄莫名从五条悟的话里听出了忍辱负重的意味,罪恶感更重了:“不,你不用强颜欢笑。” 被·强颜欢笑的五条悟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安抚性地说道:“不,真的没事。” 暄从那一眼难尽的目光里又解读出了欲言又止,心更疼了:“不,我知道你有?事。” 五条悟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没跟暄继续整活下去,而是转身去冰箱里翻冰块去了。 而暄又从他叹口气转身就走的动作?中,解析出了他隐藏在内心的痛苦。 晴天?霹雳。 暄绝望了。 / 暄不知道五条悟这回究竟是为了什么回来的,更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还赖在这儿不肯走,高专那边辅助监督打来催促的电话都有?好几个了。 她……亲了他。 思绪变得活跃,弹跳在每一根神经上,所有?的正事后面都会曳着短促的念头:她亲了他。 如?果?是面颊,勉强可以解释为长?者之爱,顶多说得心虚些,争辩起来倒是不会出任何差错; 如?果?是眉眼,可以解释为她对他的眼眸非常珍视,事实也是如?此; 可她吻的是唇。 唇是比喉结还要?明显的第二个禁区。 她并不觉得五条悟会撒谎,事实上,他在她面前从来没有?撒过谎,面对这种事情?,更没必要?撒谎,他应该只会觉得委屈; 昨晚那种不受控制的、游漾在空气中似的缥缈的幸福感,应该都是真的。 暄心不在焉地叉下一大块甜点,咀嚼的时?候一直刻意避开坐在对面,明晃晃打量自?己的五条悟的眼神。 他今天?没有?吃甜点,说自?己不饿,但暄知道是推辞。 这种拒绝让她心惊胆战,心脏被这样无言的回绝撕开了一角创口。 她忍不住想,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冒犯举动让他感觉到了困扰和厌恶。 她一想到他有?厌恶自?己的可能,身躯就像被又粗又尖的针管扎入,每一寸都在泛疼且渐趋麻木。 两人都没说话。 五条悟凝睇着暄雨滴似的耳廓,在一点点地加深潮红色。也许是心不在焉太久,她都没意识到自?己的面颊左侧唇角处蹭上了少量的奶油,白得柔软。 暄举着叉子?,好半天?没动一下,仿佛陷入了某种极深的回忆里,唇色慢慢苍白下去,神情?肉眼可见得灰败。 五条悟倏然?伸手?,一手?钳住暄的下颌——这个危险的动作?让她本能地回神眯起眼睛,另一只手?伴随着一声淡淡的“别动”,手?指一挑,将她唇角旁梨涡里的那点奶油抹掉了。 她怔愣地望着他食指上的奶油,后知后觉地抬起手?背自?己胡乱抹了两把,抬眸的时?候,就见到五条悟微微启唇,舌尖轻而易举地卷走了食指的奶油。 卷走了……食指上的奶油…… 暄的大脑在此刻骤然?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的信息了。 眼前的图景无比清晰地拓印入她的脑海,颜色与想象中的感觉交错,红的,白的,柔软的,甜蜜的。 ——可这在几秒钟之前,是她面颊上的奶油啊? 暄的喉咙像是被扼紧了,无法说出话来。 这是正常的吗? 这是不正常的吧? 可是对面的五条悟神情?非常无辜,卷完奶油后还很自?然?地点评了这个牌子?的动物奶油味道就是很不错,然?后继续专心致志地望着她。 暄忙不择路地低头,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信息在叫嚣。 骗人的吧…… 为什么只有?她自?己不自?在啊? 难道说这在五条悟的眼里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她的性别教育也太失职了吧? 等等。 暄迷之沉默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没有?给这小孩科普过什么两性认知方面的知识。 她继续深刻检讨,脑海中无数揉揉脸揉揉头没什么距离感的记忆碎片一忽儿全都探了头。越回想越心惊,暄发现自?己之前完全没有?太在意这些。 “悟,”暄深呼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做出一副家?长?教育青少年的模样,气势也慢慢地点燃,“你刚才?那样的动作?以后……” “歘啦!” 包装纸被暴力?拆开的声音。 五条悟用食指和中指探进包装袋里,抽出了三?根Pocky,然?后用拇指微微推着,全都塞到了暄张开的嘴里。 暄好不容易摆出的一点长?辈架势顷刻间就烟消云散,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先含住Pocky。 抹茶味的,跟梦里的冰激凌味道一模一样。 暄又有?点纠结,含着Pocky就想说话,可是一说话津液就会顺着两颊淌,随时?可能会外溢——这样的姿势就太狼狈了,她不得不先闭麦。 她连着咬了几下。 每咬一口,五条悟就会很自?然?地将它们往她的口腔里推进一寸,弄得她不得不继续咬。几口之后,她微微皱眉:再咬下去,她就要?舔到他的手?指了。 这样不行。 他手?指的烫意越发逼近,五条悟姿态闲适,单手?撑在下巴上,以至于显得整个人都有?些漫不经心。他没说话,莫名给她造成了相当一部分?的压迫感。 咬到最后几截,她真的马上就要?吻上他的手?指了。满口腔黏黏糊糊的抹茶味和饼干碎屑,她的手?腕不得不强势地捉住他的,随即扬起头,用眼神示意自?己真的需要?自?己来拿,让他放手?。 他似乎是意会了,因为暄看到他勾起了唇角,唇线上扬,好看得要?命。 “咔擦。” 是Pocky折断的声音。 暄心下落下了一块大石头,抬手?就想要?接过来,结果?完全没料到五条悟抽手?,三?根都只剩下一小截没涂料的Pocky就被抽了出来,连断口都是她的齿痕形状。 在暄极致诧异的目光下,五条悟没什么表情?地将短短的三?截塞到了自?己的嘴里,咔擦咔擦就咬碎了。 暄呆在原地。 ……不是吧?以前她应该没有?让他养成什么吃剩饭的坏习惯吧?说出来堂堂五条家?主吃月雫剩下的东西怎么说都不好听,吃剩饭这个事情?只应该发生在吃妻子?的剩饭这种情?况下吧? 他也从来不会虎口夺食的啊? 这不是还沾着她的、沾着她的唾液嘛?! 这人就这么吃下去了?不膈应?不作?呕?不犯恶心? 虽然?她将心比心了一下,如?果?是她来吃五条悟的Pocky……呃,有?点怪,但她肯定毫无芥蒂。 ——不对啊,她已经没办法说出“毫无芥蒂”四个字了!她的脑子?现在已经不干净了!全都是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怀抱他的荷尔蒙。 她在介意这一切关于性别上的事情?,她确实无法欺骗自?己,继续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子?了。 气氛越发古怪,暄咽了口唾沫,浑身都觉得不在意。 她越是想要?抹除掉这种诡异的气氛,效果?反而越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 于是她想了想,干脆自?己主动抽了根抹茶味的Pocky,佯装若无其事地强行扯过话题打破气氛,一边咔擦咔擦开始消灭:“悟还不回高专吗?昨晚上就在的话,现在应该得走了吧?” 五条悟语气没什么起伏:“因为你说想念我。” 暄一不留心一个用力?,Pocky直直地戳在她的第二磨牙处,顶得前段时?间就有?点发炎的牙刹那间痛到可怕。 更可怕的是,她因为咬合的动作?而习惯性用力?地咬了下去,腮帮的软肉被第一和第二磨牙一下子?咬到剧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抬手?就捂住了右侧脸颊,生理性的泪水径直从眼尾飚出来,顺着面颊丝滑无比地滑落。 五条悟的神色登时?紧张起来。 他猛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侧,一只手?挑起她的下颌:“口腔张大。” 她紧紧抿着嘴唇,拼命地摇头,表示自?己已经没事了,小问题而已。 ——开什么玩笑,口腔是多隐私的地方,她刚刚吃过饼干,怎么可能给他看! 也正是在这一刻,暄突然?意识到,他的存在感太过强烈了,他的肩膀与怀抱已经太过宽了。他的气息攻击着她的每一根神经,额角的青筋还在跳动,心跳和呼吸已经完全紊乱了。 “张嘴。”五条悟眉梢间的紧张和忧虑不加掩饰,他抬手?抹掉了她的一滴泪,语气更急促了一些。 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一滴泪又轻又重地砸在他的心口,宛如?酸液一般一路滑行腐蚀着他的心脏。 他为她的泪水而疼痛。 摇头不肯,唇面张开了一条细缝,她捂住自?己的嘴,发出一点模模糊糊的声音:“…先给我水。” 五条悟动作?利落地给她递过去一杯热水,随后翻了翻旁边的医务箱,从里面抽出了一次性手?套。 透明的手?套戴在他手?上的时?候甚至有?点紧。 他拿着一只手?电筒,凑近她,声音沉下来:“闭眼,用手?捂住眼睛。” 她不怎么情?愿地吞咽了好几口的热水,然?后照着他的话来做。 在他强迫她打开口腔,灯光照进口腔内壁黏膜的那一瞬间,她忽然?间战栗了一下,被他轻轻地按住了肩膀。 耻感上泛,她被要?求不断张大。 他确确实实是一个大人了。 而他还在低低慢慢地说话,以至于头脑几乎是一片空白的她不得不加上定语:他确实是一个男人了。 男人,不是她可以随便说“可爱的小孩”“最喜欢的小朋友”的范畴了。 这代表着她所有?划定的喜欢都要?加上限定词,所有?表露亲昵和爱意的动作?都要?再三?忖度不断控制范围和程度,所有?同?青春和两性的话题都要?刻意避免暧昧。 她免不了想到五条悟说他有?喜欢的人。 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思绪短暂地断了一秒。 因为他的手?指忽然?伸进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一颗一颗地按着她的牙。 他不是专业的医生,医务箱里最多也只有?镊子?,他怕镊子?的尖尖戳疼她,干脆一颗一颗地按动,帮她确定疼得究竟是哪里。 这是一种怪异的、极近被入.侵的错觉。 上下颌的关节已经大张到不断泛痛,他明明已经按到了第二磨牙处,却还在其他的牙上按着。酸软的感觉几乎要?从口腔两侧沿着面颊滑落,她一边心悸着,一边不断地扯动五条悟的衣摆,示意他快点停手?。 他的六眼在这种时?刻非常好用。 口腔软肉上一小片的齿痕将那一处咬到发白,可见她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五条悟垂下眼眸,抽回了手?指。 透明的一次性手?套上沾满了银丝,他无意识地轻轻做了个捻动的动作?。 而这一幕正好被暄看见。 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的脑海里在想什么。 连舌根底部都开始发酸,她慌张地转身抽纸巾抹一抹唇侧溢出的一些唾液,羞耻感却挥之不去,心跳在以令人崩溃的速度蹦极又回弹。 五条悟把手?套摘下来,分?好类置入垃圾箱。 强烈的身份上的错位感让她骤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处在弱势的位置,而她也更加清晰地认知到两人之间的性别差异。 他还在凑近她,彼此的距离还在缩短,男性的气息沿着口腔进入,顺着喉咙一路下滑。 进到她都怀疑方才?的举动,是第二个吻的模拟。 口腔完全打开的吻。 六眼熠熠生辉,她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可她现在心跳太大声了,愈发想要?逃避,想要?躲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来独自?消化这场身份上的转变—— “叮!”手?机铃声又一次响起。 从暄的这个角度,她可以看到是辅助监督的电话。 心底骤然?松口气,说不清究竟是因为他没有?继续逼近而放松,还是因为没能继续逼近而失落。 ——失落? 暄眨了眨眼睛。 她怎么会想到这个词? 无论她的心口泛起何种滔天?巨浪,现在的五条悟确实得走了:他向来不是一个不遵守规则的人,哪怕规则对他来说毫无约束力?。 “知道了知道了,真烦呐……”五条悟咕哝了一声,“搞得好像没有?我就会停摆……啧。” 辅助监督估计在那边好话又说了一箩筐,他才?勉为其难地答应。 “我要?走了。”他似乎在惋惜着什么。 暄眨眨眼睛,忽然?就觉得心肺都像是灌满了温水,闷闷堵堵,想了半天?,说:“我向你讨根烟,等烟吸完再走?” 她没说再陪她一会儿,而是说,等烟吸完。 她的钥匙还掌握在他的手?里,这么久过去了,当真没有?随意地吸过一口烟,喝过一口酒。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会儿,发现她不由自?主地在剥倒刺,指甲在唇畔边不断轻轻地刮蹭过,有?点像是想要?啃指甲。 他太熟悉这个人了。 他知道这是她焦虑的体现。 她的分?离焦虑在这两年越发严重,可她每次都在压抑,直到近来才?让他察觉。 ——很快就,不会有?分?离了。他想。 五条悟抿抿唇,从烟柜里抽出一盒茶香味的女士烟,递给她。 她揭开封口,从里头慢条斯理地咬出一根,没有?立刻点。 五条悟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却没有?像从前那样错开眼,而是直直地望着她。 他的嗓音微微沉下来,像是溶溶的雪没入夜海里,雪白落入漆色海浪:“还是点燃了吧,嗯?” 第36章 槿花一朝·21 他抽出银灰色的打火机, 替她开了盖。 她抽烟抽了好几年,他?已经熟到能帮她点烟。 砂轮滑动,一簇纤长的、暖色的火苗蹭起, 芯子?却是冷蓝色。烟被点燃, 她白皙的指尖探出来?夹好,垂着眼眸, 缓慢地吸了一口过肺。 很清新的茶香味。 一支烟燃烧完要多久? 快有?快的抽法,慢有?慢的习惯。 她这回抽得?更加慢,只希望时间再拉长稀释一点, 能?再慢一点, 这样就能?再多看几眼了。 一支烟燃烧完半截,银铅色的烟灰被她随手抽了茶几上的一个小鱼缸来?装。那个鱼缸被用来?做烟灰缸很久了,还是她上次一个人收拾家务整理出来?的、他?很久以前馈赠给她的礼物之一。 那么多年了,她还记得?当时那个夜风温柔的场景。 她叼着根烟闷闷地逗弄不到十岁的小孩,问?, 为什么送她一个这么大?的烟灰缸。 小朋友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鼓起腮帮子?气哄哄:“什么烟灰缸, 这是鱼缸!这是鱼缸!” 然?后得?知是这小孩心血来?潮去了一次夏日祭,信息负荷太过?严重, 而他?又倔, 白着一张嘴唇不愿意回去, 就坐在一个捞金鱼的摊子?前一尾一尾地捞。 悟大?人是什么人呐, 是小小年纪各方面都超级完美的人。 金鱼捞得?摆摊的老爷爷脸都绿了,忙哈哈地抽出一个劣质的玻璃鱼缸,说这是礼物, 小朋友你别捞了别捞了。 五条悟捞了一堆的金鱼,却一条都没带回去。 他?本来?是想带给暄当宠物的, 但他?又忽然?想起,如果带给暄当宠物,那暄就更不务正业了,肯定懒得?多关注自己一眼。 在本宅的时候,所有?人都巴巴望着他?哪天?心血来?潮给个正眼,身份低微者铁定能?一举迁莺出谷、出人头地;身份本就高的人则是恨不得?能?跟他?混熟些,以便未来?成为他?的心腹。 可惜没有?一个人成功。 然?而来?了暄这边,从小没讨好过?人的五条悟倒是有?了不知哪里来?的紧迫感,只许暄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那悟大?人为什么不送我金鱼呐?”她那时带着笑音哄他?玩。 悟大?人就扬起高贵的下巴,哼哼了几声?不说话,耳尖有?点红,显然?在害羞。 思绪很快又从多年前回到了现在。 暄在这短短一瞬产生了时空错位感。 她见过?无数时间轴上的他?,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看着他?一点点要离开她。 有?些话题不能?深想。 譬如说他?终有?一日要结婚生子?。 一想到这个,连手指都仿佛被火焰灼烫了一下,差点没拿稳,眼球上分泌出清亮水润的生理性液体,她知道那是眼泪。酸苦的味道像一根细细的鱼线,明?明?纤弱极了,却在很多时刻会勒得?心脏发痛。 她没去细想这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只是抬起手,用夹着半根烟的那只手松松懒懒地朝他?挥了挥:“算了,不用等我,就现在告别吧。” 她转过?身想要往里屋走去,冷不丁背后的人凑上前来?,她又被雪后青空的灼热气味烫到,正准备小步伐地往前挪动一步,就感觉到身后的高大?身躯微微躬身垂下了头。 她的眼瞳骤然?睁大?,而他?的鼻息喷洒在她的颈侧,一口含住了烟。 含在她含过?的、濡湿的地方。 柔软的唇碰到了她的手指,仿佛是轻轻吻了吻她的指节。 右手彻底僵硬了。她缓慢地张开夹着烟的手指,他?就咬着烟,从她的指缝里抽走了。 他?抽走的时候还很注意,是往上抽走,免得?烫着她的。 “等等,你不会抽——”她转过?身想要制止。 就看到五条悟已经直起了身子?,一边呛着咳嗽,一边坚持不懈地一次次含着烟的滤嘴,求知欲在这种时候旺盛到可怕。 五条悟的眼神?却是轻轻地落在她这里的,冰蓝色的眼瞳中?倒映着焰红的火,还有?她模糊的倒影。 这么固执的少年人,都因为呛得?厉害眼尾湿润到凝出泪水,却还是那么用力?地望着她,直直地注视着她,仿佛想要注视到亘古。 半支烟的时间实在太短了,127秒,她一直在正向叠加计时,他?在那一秒摁灭了烟。 茶绿色的烟蒂带着湿润的晶莹,沉寂地躺在烟灰缸里,犹如被关在空荡环境下的一只断了透明?的翅的蜻蜓,隐约还有?火星子?暗亮交替。 他?不熟练,所以没有?真正摁灭了烟。 她捉起烟,替他?摁灭了,捻了捻手指,随即抬首定定地注视着他?,在这一瞬有?一股熟悉的感觉,仿佛她已经看过?他?千百遍离去的身影。 “下回见。”他?没说时间。 “下回见。”她努力?弯起唇角的笑,眼泪又要落下来?。 他?就离开了。 心泵血液成倍鼓胀溢出,四?肢百骸都觉得?紧张,漫长的痛苦情绪不知道是从哪一年什么时候开始的:分离时她要花很长的时间去戒断他?的存在。 可他?很多时候的到来?都是心血来?潮的。 因此没有?一次戒断成功过?。 暄缓慢地吁了一口气,把颈项上的头发全都撩到一侧,以免发丝刺着肌肤作痒,随即轻轻掀开了衣襟。 纹路在攀越而上,勾勒出精美的蝴蝶形状,纹路线条似乎粗了一些。 她逐渐拢上衣襟,没什么所谓。 “——你那里是什么?” 五条悟的声?音骤然?在她身后响起。 这回绝对是被狠狠地吓到了。 暄失控地用力?摁住衣襟,尖叫了一声?,转头发现是他?去而复返,过?度惊惶的声?音在剧烈颤抖:“你吓到我了!” 五条悟半蹲下来?,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白皙而修长的后颈,皮肤很薄,连淡青色的血管都能?隐约看见,让人很有?咬一口的冲动,而微微突出的骨头仿佛某种隐秘的邀请。 他?很快就把注意力?拢回她的身上,耐心地重复一遍:“那里是什么?” “哪里。”她的声?音还有?点发颤,因而很难听出她到底是受了惊吓,还是因为心虚。 “脖颈往下一点点的地方。”五条悟说。 “……你怎么能?往那边看啊!”暄的面颊瞬间潮红泛开,“男女有?别你懂不懂啊小悟!” 五条悟摸了摸鼻尖,被她这样的语气弄得?有?点不自在,但他?还是很在意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于是油盐不进:“我也?没看到什么嘛……算了,暄告诉我那里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就道歉。” 她把衣襟合得?紧紧的,看上去活像是被欺侮了的良家少女:“你不在的时候我文点身不行啦?” 五条悟摊手:“文身当然?可以,但你这文身文了这么多年都没厌烦?还在文?” 暄镇定地转过?身来?,倏然?间抬手捧住他?的脸,在他?错愕怔然?的那一刹那就用手指去描他?的眉宇轮廓,就像那个晚上一样,慢慢地说:“因为悟不在的话很寂寞啊,只好无聊地洗掉又文上,反正用的是咒力?,不怎么疼。” 她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慢慢扯开:“难得?有?个健康的爱好,悟就不要多管了,嗯?或者,下回文好了给你看?” 五条悟蓦然?睁大?了眼睛:“可以吗?” 暄幽幽地笑了一下:“当然?——不可以嘛!文在那种地方诶!” 她的嗓音忽地就卡了壳。 糟糕,话题一不留神?就往这种方向去了。 在他?面前最不能?提的话题,关于性别之间的话题。 暄在暗暗懊悔:平日里跟铃木园子?两人互相打趣开玩笑习惯了,不知不觉就把这种偶尔擦点边的话题带到了跟她家小悟的聊天?中?,失策失策。 脑子?里明?明?在反复回荡着“失策”,却同时又闪过?方才他?吃掉她的pocky剩下那半截的模样、替她检查口腔的模样,还有?,吸半截烟的模样,有?点初学者的笨拙,又很倔强,还有?点性感。 五条悟也?显得?没那么自在,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却发现自己这个动作欲盖弥彰。 氛围莫名暧昧,分明?先前他?主动了那么久,连烟都可以以间接接吻的方式抽,现在倒是莫名纯情起来?了——谁让他?在这种话题上的经验为0。 手机铃声?响起的很是时候,这一回五条悟没有?拖延犹豫,径直接起了电话。 辅助监督的声?音从里头蹦出来?,催促之意不要太明?显,甚至说出了“夏油同学说你沉溺美色太久,这个年纪请自重”之类的话题。以往对方知道这么说,五条悟铁定会不可思议,然?后找个机会闹回来?,但这回果然?是逼急了。 五条悟嗯嗯啊啊地含糊过?去,这回是真的得?走了。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很快就会见的。” 这句话莫名戳到了她的泪点。 暄抬手狼狈地轻轻地抹了一下眼角,眼泪这回是真的抑制不住了。 于是他?也?走过?来?,替她抹掉了眼泪,膝盖微微屈起,跟她平视,像从前她哄他?那样,这回换他?来?哄她:“很快就见,嗯?” 她很用力?地点头。 走出暄的视线范围之外,五条悟垂首瞥了一眼食指上方才拂下的泪珠。 他?启唇,舌尖卷走了这滴水。 ——咸的,涩的,苦的,坠在舌尖发凉发痛的。 他?的心好像也?被这种味道盈满了。 走出月雫山的领地范畴,他?张了张手掌。水珠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夜风吹过?来?带着潮潮的凉,仿佛她的眼泪。 整颗心既酸胀又轻盈,因为她的眼泪,因为他?的所有?动作她并不厌恶。 他?敏锐地意识到了暄并没有?完全将他?当成小孩子?看,那么就说明?一切都是有?机会的。 他?很快就会回到她的身边。 / 铃木园子?和毛利兰又来?拜访月雫山。 几年下来?,三人的情谊愈发稳固。 而这次到来?,铃木园子?本能?地感受到了暄的不同。 她望着她们还是笑的,但笑容背后似乎还在忧虑着什么。 铃木园子?倒也?不急,有?的没的闲扯一通之后,等着暄的开口。 “我……似乎对我家小朋友的感觉不太正常。”暄开口的时候,风轻轻地拂过?门口陈旧的风铃。 她的眸光随之流转停驻在风铃上,凝睇的时候像是在透过?风铃看着什么。 风铃是当初他?还小的时候,他?看着她挂上去的。 那时候她笑着说,风吹过?风铃,就像小悟陪在她身边。 “哈?!”铃木园子?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还称呼他?小朋友吗?不不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的感情终于变质了吗?我感觉他?对你一直都不太正常啊,黏你黏得?很过?分诶。” 毛利兰体贴地给她递上纸巾,安静地回想了一下:“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五条先生当时……嗯,不太欢迎我们。” 铃木园子?锐利点评:“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像个怨夫——老婆跟人跑了的那种。” 暄有?点意外两人的评价,摆摆手笑着就说:“没有?啦,那个时候只是因为我们的世界里第一次出现了别人——” 她也?有?些说不下去了。 说到这里,她就会想起五条悟带着高专众人来?到月雫山的时候,她心里晃动起了极大?的不安,本能?地觉得?自己和他?的领地被“入侵”了。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了那天?他?说“有?喜欢的人了,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到底是谁? 不像是高专的人。 那就是外面的、她不认识的人。 不用太过?揣测,她也?能?大?概地想象到对方跟她应该完全不是一种类型。 对方也?许是甜美的也?许是高冷的,也?许是会扯着他?的袖子?红着脸撒娇全心全意地望着他?,也?许是可以跟他?肩并肩作战能?力?超级强能?被他?高看一眼,又也?许只是一个普通人,只要他?爱她。 什么类型都有?可能?。 胃部隐隐约约开始绞痛,她张唇想要说些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要告诉她呢,为什么要让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大?事不妙呢,为什么要让时间的锋刃把她一片片切割变薄呢。 好生残忍。 那天?的无动于衷、自认平静,在今天?化作成千上万倍的隐痛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慢慢暴露。 漆色的纹路仿佛有?了生命,在一寸一寸地啃食她的皮肉和骨髓。 “暄终于发现自己喜欢他?吗?”铃木园子?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一直告诉自己,你是他?的长辈呢。” “是啊。”她喃喃道,“我本来?想,就一直这样下去好了。” 喜欢也?不要紧,反正不可能?在一起;喜欢也?不要紧,因为他?不会知道这件事情;喜欢也?不要紧,他?就算有?喜欢的人了,自己在他?那里会是很重要的,“家人”。 可是她发现这几天?越来?越难以忍受这种炙热的、在心底胡作非为的情愫了。 他?未来?会娶妻生子?,第一顺位会是他?的爱人和孩子?; 如果他?的爱人并不愿意他?来?见自己,他?或许会酌情减少见面的次数,保留最低的限制; 她看着长大?的小朋友,生病时照顾过?、年年岁岁相伴过?、曾经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小朋友,现在变成了别人的少年,别人的男友,别人的丈夫,未来?他?们甚至可以住在一座坟茔里相伴长眠。 她真的能?忍受得?了这样的感觉吗? 她现在就已经呼吸不顺畅了。 “喜欢的话——就去追嘛!”铃木园子?先是干劲满满,然?而过?了一会儿她也?停顿住了。 因为她对五条家有?所了解,明?白这份喜欢并非能?如世俗者的喜欢那样顺遂。 “为什么会喜欢他?呢?”她问?。 暄想了想:“就是因为他?很好很好啊。” 好到她其实在眷恋他?陪伴在自己身侧的每一分每一秒。 毛利兰说:“暄要不要多尝试一些感情呢?虽然?说五条先生算是很优质的婚恋对象——但我认为暄你会喜欢上他?,更多是因为这么多年来?,身边的好男人只有?他?吧?” 说到“男人”两个字,怎么说都有?点奇怪。 其实到底来?说,因为暄跟他?的年龄相差太大?了,所以铃木园子?和毛利兰一直都觉得?他?在暄面前,最多算个弟弟。 “可以试着多接触一点人?”毛利兰说,“现在网络慢慢变发达,暄可以试着寻找一些有?更多共同话题的异性?不过?小心被欺骗啦,总之,暄要再经历更多的人会更好一点吧。” 她倒不是认为暄的喜欢并非真心喜欢,而是觉得?,她或许会有?更合适的选择。 “……谢谢小兰和园子?。”暄最后只是笑了一下,目光里携带着几分她们看不懂的意味,“我还是觉得?把时间都花在小悟身上更好啊。” 在这世上,他?是她最最珍视的人。 闻言,两位友人倒是没再多劝,反而替她出起了主意:“暄喜欢的话,就试试!” 暄说:“他?有?喜欢的人了哦,可能?是我不认识的人。” 铃木园子?眯起了眼睛:“他?有?明?确表示过?这个人不是你吗?” 暄的指尖顿了顿。 铃木园子?了然?,抓住暄的肩膀晃动晃动,有?点抓狂于她居然?这么没自信:“不可以把自己排除出去的啊——不是自作多情,可你平时也?没听到他?提起过?自己喜欢的人的事情吧?” 暄的脑海中?浮动过?一阵回忆:触感、温度、气息。 一切她之前刻意忽略的异样在此刻终于无法再忽视。 她眨了眨眼睛。 “要不这样,”铃木园子?说,“你就这样试试……这样这样,如果他?大?概是这样的反应,那么就说明?他?喜欢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别人——” 她安静地表示自己记住了。 然?而心底,有?一层更深的隐忧:如果他?真的喜欢我,那也?许是一件更糟糕的事情。 她为这个设想既感到一层寡淡的甜味,又感到一种锥心的痛苦。 对旁人不可说,只可在深夜时兀自剖白咀嚼,用咒力?在空气中?画出七七八八的杂乱线条,更加迷惘。 / 五条悟打电话的次数比以前更频繁了。 他?嫌弃手机一直打电话续航不好,为了不错过?暄的任何一个电话,他?甚至整活了两个手机,一个称之为“工作电话”,另一个则是只有?暄和少数几人能?联系上他?的“私人电话”。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暄和以前似乎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的话题是完全围绕着他?转的,毕竟月雫山总是风平浪静、少有?事情发生的。 而现在,暄开始频频地、自己毫无意识地提起她最近的交友。 她的生活里开始出现了很多他?从未听过?的名字,同性异性都有?。个别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他?偶尔提出来?打断,喵喵抱怨她提别人太多了,她才会“恍然?”意识到,然?后道歉,再往后还是会时不时分享一些她们之间的、没有?他?的影子?的趣事。 于是五条悟在新的一个月又赶了回来?。 “我给你带了礼物……”五条悟自然?而然?地凑到暄的面前,有?点好奇地瞥了一眼她正在尝试的新甜品,在她微微诧异的目光之中?镇定自若地凑近她的唇边,在甜品的另一角咬下一口,随即直起身,轻轻咀嚼,“……不够甜,不够好吃呐。” 暄轻轻地搡了他?一把,嗔道:“悟以为谁的口味都跟你一样啊……下次别这样,我给你叉一叉子?就够了啊。” 五条悟假装没听明?白她口中?的“下次别这样”的“这样”到底是哪样。 他?给她递礼物,她拆礼物的时候顺手就把甜点放下了。 五条悟和暄同时去抽剪刀,他?快一步,她的手指落在后面一步。她的手指原本极有?可能?先一步碰上他?的,可在发现他?先触碰到剪刀之后,她便快速地收回了手。 这像某种信号,让他?的神?经微微紧了紧。 礼物拆开,还是发簪。 只不过?这一次的发簪较之最初他?馈赠的发簪有?所不同,款式更简约,他?替她簪上的时候,带着薄茧的指尖蹭过?乌玉般盈润的发。呼吸喷洒在发顶,有?一瞬间她的心摇摇晃晃,甚至以为他?要吻她。 但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暄望着镜面里的自己,倏然?有?些伤感地察觉到,她似乎不再适合那种纹路很多的发饰了。 她的审美微微地变化了。 又或者说,不是她不喜欢那样有?些花哨的发饰,而在这个年纪,是这样简约的发饰选择了她。 她不再年轻了。 “喜欢吗?”五条悟的手有?点抖,他?不动声?色地挪开,没有?再碰到她的发,以免她察觉到更多。 暄从来?没有?太过?明?显的爱好倾向,只要是五条悟送的,她都明?确地表达出自己的喜欢。 五条悟曾一度认为她的喜好就是那样的,明?丽的、繁复的,直到家入硝子?恨铁不成钢地从他?那里顺走了几盒戒烟糖,才告诉他?,他?应该换个风格来?试试。 暄或许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喜欢的是固定的、他?以为的款式,她有?可能?只是在勉强自己喜欢。 五条悟听了以后倍感有?道理,这次拜托了她做了参谋,最终敲定了一款和以往风格迥然?不同的发饰。 六眼仔仔细细地捕捉着眼前人的面部表情。 他?似乎捕捉到了某种怔然?、微微诧异的情绪,还有?一点点遗憾。 总之,不算是什么特别积极的情绪。 五条悟抿了抿唇:“暄不喜欢这次的发饰吗?” 他?有?在上面花巧思。 只是没打算现在说出口。 “不,只是觉得?有?点意外,但很喜欢。”她轻轻地笑起来?,很快又敛了笑意,假装没看到镜面里自己眼尾上一根再细不过?的细纹。 两个人之间静默了一会儿。 “暄,再过?两个月就是我们的生日了诶,”五条悟往她那边靠了一点,“暄想要怎么过??” 他?的靠近又让她的心脏变得?怪异,麻麻痒痒,暖流攒动。 这是一颗少女的心脏,这种陷入隐秘热恋的错觉。这不应该是她现在拥有?的。她一遍遍告诫自己。 “悟要二十岁了呢,”她平静地说,“我要三十岁了啊。” 她的身子?几不可见地往远离他?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然?而这一点点在他?的六眼之中?暴露无遗。 五条悟搭在高专.制服裤上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难道是他?把进度拨太快了? 可明?明?上次不是这样的,并不是。上一次她还是全心全意、充满信赖,对他?一切略微越界、得?寸进尺的行为都充满了宽容。 可他?不这样做,她就不会意识到自己的变化。 再等等,最后两个月。他?告诫自己要耐心,要蛰伏,不能?让暄反感。他?需要一点一点地改变她对自己的看法。 “你也?是二十岁。”五条悟纠正她。 她没有?否认,却也?没有?肯定。 “对了,悟,”暄的面上流露出一种他?鲜少见到的犹豫神?色,而他?心口顿生不妙,却没来?得?及阻止她接下来?的话,“悟上次说过?,自己喜欢一个女孩子?吧?” 五条悟停顿了几秒,微微地松弛了一点:“是。” 他?想着原来?自己方才的警觉并不那么准,便有?些矜持地将脊背挺直了一点,等待着暄对他?的询问?。 然?而她的询问?和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悟怎么确定自己是喜欢,而不是好感呢?” 他?的心跳跃动,眸光凝在眼前的人身上:“会经常频繁地想到她,脑海里会不由自主浮现她微笑的样子?、伤心的样子?、撒娇的样子?,会想一直和她见面,想一直待在她的身边。好感可能?是轻度喜欢的症状吧。” 五条悟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柔软,也?很认真,没有?往日里那种自矜的意味。 携着些许少年人的赧意。 她略有?些出神?:他?看上去真喜欢她。 他?喜欢的人到底会是谁呢……? 然?而无论是谁,她都要说出接下来?的话。 无论他?是哪种反应,她也?许都不会非常开心。 “悟,”他?听到她说,“我想,我现在大?概是,对一个人有?好感。” 他?上扬的唇线宛如向上悬挂的弦月,在听到她的这句话时,有?一瞬间疑心自己耳鸣了、听错了,随即,他?反应过?来?,唇线慢慢绷直,苍穹色的眼瞳仿佛一望无际的深海:“什么?” 恍若震怒的前兆,又好似是在强行压抑自己,以免吓到她。 她听见他?一字一句地问?:“是谁?” 第37章 槿花一朝·22 “是悟不认识的?人哦, ”她的?语气和以往并无差异,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有好感而已, 暂时不想说。悟也没有说过自己究竟喜欢谁吧?” “是不认识的人”这几个字眼在他的神?经上不断地拨动着。 这种刺痛感堪比庞大的信息流充斥脑海, 他摇了摇头,仿佛是在?自语:“……不可以。不认识的?人不可以, 认识的人也不可以。” 他把“不可以”三个字颠三倒四?地说,仿佛是某种平息愤怒的?咒语,他的?情绪在?努力?地遏制, 而她却被这一大堆的火星灼烫得情绪在?升温, 在?鼓胀,随时都有可能爆裂开来。 五条悟深呼吸几口气,胸膛起伏得厉害:“暄没有在?现实中见过他吧?又怎么会知道他究竟可不可靠呢,会不会伤害你呢?你喜欢的?样子万一全?都是他伪装出来的?呐?万一伤到你了——我真的?会很?生气的?呐?” 从他确定自己要表白的?时间以来,他一直在?学会努力?控制着情绪, 控制着时时刻刻想要告诉她自己多喜欢她的?心情, 就因为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她会答应他—— 然?而他现在?听到了什么呢? 他完全?、完全?无法想象, 她有一天会告诉自己她现在?有了有好感的?对象,而这个有好感的?对象只是虚拟的?网络上的?立着人设的?人, 很?可能是口腹蜜剑的?狡猾骗子, 他在?觊觎自己的?暄。 光是想到这一点?就想要杀掉他。 “你又怎么确定他一定会伤害我呢?”暄定定地望着他, 呼吸也急促起来。她一直都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个发条, 能够好好地控制情绪,可是现在?,发条快要失灵了。 她几乎是抑制不住地说:“我只是见过的?人和风景比悟少一点?而已, 这不代表我一定识人不清——你从来都没告诉过我你喜欢的?究竟是谁,我也从来都相信你的?眼?光, 就算你其实一直不愿意告诉我,我都没有质疑过你——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一个认知浅薄、缺乏判断力?、狭隘的?人吗?” 不对、不对,她想说的?不是这些。 她只是想问他究竟喜欢谁而已,只是想试探而已。 可她在?问出这些话之后,忽然?发现这也是长久隐没在?她体内的?一根长长的?刺: 在?他的?眼?里?,自己究竟是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永远只能拘囿在?月雫山这一方?土地上的?一个平庸的?、无趣的?人呢?他会不会觉得她永远都无法跟上他的?步伐呢?她在?他心里?是不是需要保护的?极脆弱个体呢? 是会的?吧。 可她不想要被这样看待。 “老子才没有这么想过!”他的?语调忍不住拔高了一点?,苍穹色的?眼?瞳中盈满了蔓生的?怒意而委屈,像是炸了毛的?猫,“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嘛,暄是我的?月雫欸?有好感的?人不更?应该是我吗?最最重要的?人也得是我啊?不管怎么说都不应该是我不认识的?什么人吧?!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有可能伤害你呐!” 窗外的?夜色已经坠落,空气中浮动着槿花浅淡又清香的?气味。潮气盈满月光,顺着窗棂罅隙跃入房间内,涂得人满心湿漉漉潮腻腻,像无形的?眼?泪。 他说的?话很?不讲道理。 就算他有很?多事情全?都说的?是对的?,譬如说她心里?一千次一万次地只在?乎他一个人,又譬如说她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他,想要拥抱他,想要他在?自己的?身?边。 可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最重要的?人一直是他,而他最重要的?人未来不会是她啊? 凭什么啊? 凭什么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喜欢别人,旁敲侧击都严防死守不说出来,那她就不可以喜欢别人啊? 喜欢真是一件太不讲道理的?事情了。 “伤害到我又怎么样呢?”她察觉到自己失控了,真心话完全?不受控制地倾吐。 这是很?危险的?征兆,然?而脱轨的?列车难以刹住,连呼吸都开始发抖:“他愿意装出来哄我也好啊?我是悟的?月雫又怎么样呢?悟又不能时时刻刻陪伴我,可是他可以啊?!” 没等?五条悟反驳她,她语速快而急: “我不想说就是不想说,凭什么你可以知道我的?所有事情,我却不能知道你所有的?事情?我原先每天都想要跟悟说话,想要看见悟,可经常打不通你的?电话,我只能等?你拨电话给我——我永远都是在?等?待你,真的?一直、一直很?寂寞,每次电话里?听到你跟同级生聊得很?开心的?时候,我都会想,为什么你不能在?我的?身?边啊,为什么啊?” 五条悟蓦地睁大了眼?睛。 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往暄的?方?向走了一步,想要用力?地扣住她的?肩膀,高大的?身?躯在?这种时候显得非常有压迫感,暄忍住了本能想要后退的?冲动,拍掉了他的?手。 没有开无下限。 他的?手背被她打红了一道,而她愤怒的?情绪空白了一秒,然?而下一瞬眼?泪已经脱眶而出。 她单手抹掉了脸上不听话的?水痕,知道自己的?情绪已经暴露无遗,试图冷静下来重新理智地说话: “总之,悟也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我有喜欢人的?权利的?,并不是你真正的?所属物,你有了喜欢的?人这种事情,不愿意告诉我也没关系,毕竟有最重要的?人是好事——那我也可以有最重要的?人的?,那个人也可以不是悟……” 话音未落,暄的?腰肢被他掐住,极其用力?地抵在?了窗沿。 没关窗,槿花的?气味一股一股地漾入,夜风将枯萎的?花瓣卷起,簪在?了她的?发上。腰肢后仰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冰冰凉凉的?窗台硌得她生疼,明亮的?月色刺得她睁不开眼?,不得不合上眼?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嘴唇被堵住了。 口腔黏膜被蛮横地舔舐刮蹭,唇.舌交缠黏腻无比,津.液顺着唇角溢出来,往两颊下滑,往脖颈里?灌,他的?虎牙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地和她磕磕碰碰,温度烫到她有几秒钟是完全?失神?的?。 他用力?到唇纹都要吸.吮得磨平一般,用力?到想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骼里?再不分离一般。 她在?走神?,他咬了一口,带了铁锈味的?吻和疼痛的?触感让她很?快回神?。 他们在?接吻。 她愕然?地回神?,没能明白,分明是她失控,可结果怎么会是这样的?。 手掌摁在?他的?胸口拼命地想要往外推,然?而被吻到腿软四?肢没有气力?,腰部被禁锢,被狠狠地掐着,仿佛生怕她的?逃离,完全?没能推动分毫。 强者和弱者之间力?量天生具备庞大的?差距。 而他还是一个男人,她是一个女人。 气息终于分离,五条悟抬手抹掉了她唇角的?水痕,安静地凝视了她一会儿,又将她蓦地扣进自己的?怀抱里?,满足无比地喟叹:“——暄换个人喜欢,喜欢我吧,嗯?那个人再怎么样都没有我好,我会一直陪着暄的?,嗯?” 她有一刻的?时间都没有回答。 她想,是梦吧,梦未免也太美好了。 可是下一秒,她就意识到,这是现实。 ——现实的?话,他喜欢她,比他不喜欢她还要糟糕。 “悟喜欢的?人是我?”她喃喃地问出声。 “一直都是哦——”他在?她的?发顶用面颊蹭了蹭,“你是我的?欸,怎么可以放着我不喜欢,去喜欢别人嘛!本来想着两个月以后就跟暄表白,然?后马上去结婚,谁让暄你总是道德感这么高啊——结果你跟我说,有有好感的?对象了诶?!刚刚我恨不得把你锁起来,以后只看着我哦?” 去他的?道德感。 他就应该在?确定自己的?心意之后,第一时间就去跟她表白。 她面上的?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滑落,他的?舌尖轻轻地卷走了她的?泪水,又在?双眼?的?眼?尾各自吻了吻:“不许哭了呐——再哭我就去把那个人杀掉了哦?暄居然?为了他跟我吵架诶?果然?还是应该杀掉吧?” 然?而暄似乎还没回过神?来,只是不断地说道:“……不能这样,不能这样。悟应该去喜欢更?好的?人,不应该是我。” “不是吧?真的?假的??暄的?脑子没撞到哪里?吧?”他瞪大了眼?睛,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道,“刚刚因为以为我喜欢别人而觉得很?生气很?伤心,现在?说喜欢你又说不行?这是什么逻辑嘛?!哪里?来的?更?好的?人啊,明明只有老子在?乎的?人啊!” 一不留神?以前的?自称都冒出来了。 “可是,”她想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心里?抽出来,“跟我恋爱的?话你会伤心。” 五条悟突然?松开了她的?手,两只宽大分明的?手掌贴在?她的?脸颊上,用力?地挤一挤,把她柔软的?面颊挤得有点?滑稽才松手,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轻轻地给她左右晃了晃脑袋: “这个时候真的?完全?想不懂嘛!暄明明也很?期待我喜欢你的?吧?喜欢就够了啊?到底在?纠结什么嘛,我可是前段时间都跟本宅提过要跟你结婚了哦?” 重磅消息炸得她发懵。 懵到连眼?泪都忘记流了,有点?语无伦次:“结、结婚?” “本来就是打算二十?岁的?时候一鼓作气填婚姻届的?欸,谁知道就两个月而已,你居然?就在?网络上认识了什么人,刚才真的?超——生气的?欸。”他咕咕哝哝地,又垂下头,雪色的?长睫扫着她的?额头,再往下是眼?睫。 呼吸交错,五条悟耐心地道:“别犹豫了嘛,哪里?还能找到比老子更?优质的?男人了嘛,喜欢就够了嘛,只要暄喜欢我的?话,什么问题就都——解决了哦?什么老橘子都会被我解决掉的?,以后也可以经常陪在?你身?边的?哦。” 她的?眉宇之中仍有忧色浮动,他并不能明白到底还有什么会让她犹豫这么久。 少年人的?爱意表露素来直接又大胆,眼?瞳明亮到让她几乎不敢直视。 暄轻轻地道:“可是要待在?我身?边的?话,悟就不能去看更?广阔的?天地了啊。” “已经看过很?多了嘛,反正待在?你身?边又不是不能继续看。”少年人满不在?乎地道。 “可是我比你大十?岁啊,悟。我一点?都不年轻、一点?都不浪漫,你跟我在?一起只会越来越觉得我无聊,我就是个无趣的?人……” “暄真的?好狡猾啊,”他撒娇般地抱怨着,“刚才还因为自以为我眼?中的?你是个无趣的?人而生气,现在?反倒开始自我贬低了,这不是自相矛盾嘛。” 暄用手心拭掉了最后一点?的?眼?泪:“可是你不应该被我困在?这个小小的?地方?,你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同伴,你应该有更?好的?青春……我真的?是个很?差劲的?人啊,跟我待在?一起,悟很?可能就没办法实现自己的?愿望了。而且——你应该享受更?好的?、更?年轻的?爱情,你应该跟年轻的?女孩子试试恋爱……” 她不想困住雄鹰鲲鹏,不想实施以爱为名?的?禁锢。 一番话反反复复地说,说到最后她又想哭了。 ——自己真是个糟糕的?人,要把这么好的?六眼?神?子拉扯下水。他未来有无限的?可能,而她的?人生一眼?望得到底。 五条悟不高兴地抿了抿唇,然?后把她的?一头柔顺的?发揉得凌乱,揉得她满面错愕才松手:“真不知道你到底哪里?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呐、果然?应该早早就下手的?——五、条、暄,你特别特别好哦?好到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你啊。以后绝对、绝对不许说这种贬低自己的?话了!下次再让老子听到,就不会轻易放过你了。” 话到这里?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五条悟抬手,轻轻地捂住了她水润润湿漉漉的?眼?眸,轻轻地道:“接下来我要亲你了,给你三秒钟的?时间考虑,如果讨厌我、不想和我在?一起,那就躲开。一旦我亲到你了,以后就不能躲了,嗯?” “3——1!” 耍赖皮的?数数方?式,她却早有预料。 一只手横亘在?他们唇瓣的?中间。 五条悟错愕地睁大眼?睛,刚想喵喵喵地说“你不会真的?是想拒绝老子吧”,结果就被扯着领子被迫拽着弓下脊背,被她踮起脚,用力?地吻住。 月光好生明亮,他没有闭眼?睛,屏住了呼吸差点?忘记如何吸气。 人影幢幢,交缠在?槿花的?枝头间,纠纠缠缠,难舍难分。 良久,她才放开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吻了吻他同样盈润的?眼?眸:“……悟不会后悔吧?跟我在?一起会遇到很?多很?糟糕的?事情,我不希望你未来会后悔伤心。” “绝对——不会啊!”他这样说。 暄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随即用力?地拥抱住了他。 好幸福。 幸福到觉得不管以后会是什么样都无所谓了。 只要现在?很?幸福很?幸福就好了。 第38章 槿花一朝·23 那天之后, 暄本以为能够拥抱、接吻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直到五条悟某天忽然蒙住了她的?眼睛,说要送给她一个很小的?礼物。 手?被带着摸到了一片绒绒的布料上,比布料更分明的?应该是他手?的?触感。鲜活的?、热的?、骨节分明的?, 自己的手被完整地包裹在其中的时候, 只觉得心口满满涨涨的?,能装下一整个宇宙。 眼睛上覆盖着的?手?被放开?, 他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发呆走神,反而开始喜气洋洋地叨叨念念:“这些?全都是我织的?哦?暄这个月想要哪一个呢?选一个吧?” 一大堆香囊,漂亮得仿佛市面上重金购得的?。 暄挑了一个绣着苹果糖的?, 也没问起用途, 兴致勃勃地?拨弄了一会儿,才听到旁边的?人笑嘻嘻地?道:“里面装着很重要的?东西?哦,暄千万不要随便拆开?。” 她眨了眨眼睛,一颗心柔软得仿佛涉水而来时沾湿月光的?衣襟:“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没有马上回答,对着她的?衣柜翻来覆去地?找, 恨不能把每一件好看的?衣服都穿在她身上, 弄得她啼笑皆非, 摆摆手?说有什么关系,喜欢的?话一件一件从穿给你看。 五条悟皱皱鼻子, 用一种高深莫测的?眼神打量了她几眼, 继续认真地?翻找起来。 暄不知道他挑选的?标准究竟如何, 开?玩笑地?道:“不会其实是悟你想穿吧?” “确实蛮想试试的?啊, ”他宽大的?手?握住裙子纤细的?腰,“完全想不出来这要——怎么穿进去嘛!暄你还是吃得太少了欸,这么这么细, 弄得人都快要一只手?就可以握住了……” 嘀嘀咕咕的?,说的?话倒是叫人脸红。她轻轻地?搡了他一把, 往日?的?威严却不复存在。 看着他就要笑出来,因?为太幸福。 衣服翻来覆去扒拉了一大堆,好不容易翻出几套跟和服没什么关系的?日?常服,他长松一口气?千叮咛万嘱咐说换上,他在门口等。 调笑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暄还是没有吐露出来。 身份转变得太快,她还没想好怎么把这些?爱侣之间的?话馈赠给她的?少年人。 当暄穿着这身偏法式复古风格的?衣服走出来时,还有点不好意思,她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要不动声色地?抹掉眼角的?每一道细纹。 五条悟的?眼瞳里盛满了她的?身影,褒美之辞毫不吝惜,随即拉着她坐下来慢慢地?替她挽发。 他的?动手?能力相当强,不管多复杂的?发型很快就能上手?,在高专很多个失眠的?夜晚他都对着房间里一排的?假发人头?苦练盘发技术。 某一次夏油杰大半夜来找他借一瓶驱蚊水,就看到森森月光下,五条悟的?手?缠绕在一堆的?头?发中间,地?上是一排的?“人头?”,这人还乐不可支地?看着他笑。 那天,夏油杰差点以为他是什么隐藏的?变.态杀人犯,专门爱收集少女的?头?颅的?那种。 思绪回笼。 这样多的?、乌黑如绸缎的?发。 挽好之后,五条悟在她的?发顶上轻轻地?落下一个轻若棉絮的?吻。 “好啦好啦,接下来暄就带好这个哦,”他半蹲下来给她穿好鞋,晃晃香囊,“来一个和我的?一日?の约会——” 暄握住小香囊,还没来得及问清楚,膝弯和后颈就被一抄—— 他用一个公主抱的?姿势从窗户里翻了出去,然后几个转瞬,就到了月雫山和现世的?边界。 风声呼啸,她压住帽檐,被稳稳当当放下来的?时候还在事态之外。 “可以出去了哦,暄。”五条悟眼眸里沁着笑意,“这个香囊里面的?东西?是我跟本宅要过来的?,每个月可以有一次长达十二个小时的?出行?,想去哪里都可以喔。” 他探手?将圆片墨镜捞出来戴上,一把揽住暄的?腰,白?发在风中不断跃动,满是少年人的?张扬:“想先去哪里?哪里都可以哦?” 在跃出月雫山的?那一瞬间,香囊仿佛倒计时的?钟,开?始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褪色。她要盯着看,又?被他抬手?拂了一把眼睛,目光终于?挪开?了。 “要有玩的?自觉嘛,”他哼哼,“盯着倒计时可不会太愉快的?啊,暄只需要跟着我就好了。” 第一站是人流量超大的?商场。 穿梭在人群间,暄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一滴涓流,成功汇入人群之海。 自她有记忆成为月雫起,就没见过这么多的?人。 节假日?听到女孩子们的?娇笑时原来是这种感觉,肩膀被挤着原来是这样的?感觉,而当着这么多陌生人的?面牵住五条悟的?手?又?是这样的?新奇。 她往他胳膊肘上靠,他抬手?用力揽住她往自己怀中扣。 在人潮之中,他们自成一方世界。 新奇之余暄不由得担心起五条悟会不会很难受。 人越密集,庞大的?信息流对他们的?冲击力都很强大。 “没关系呐,”他颀长的?手?指戳了戳她不自觉拧起的?眉头?,把她拧紧的?眉心揉得松开?来,“我可是最强的?哦,这点事根本就是小问题。” 先去了五条悟最最喜欢的?甜品店,草莓和芒果巴菲杯、千层派、水果大福,满满当当摆了一张桌子。 甜蜜的?味道从舌头?一路蔓延到心底,暄一边听着他絮絮叨叨地?介绍有的?没的?,一边小心翼翼地?咀嚼。 她今天出门的?时候戴了雪色的?纱掩礼帽,面纱笼了小半张脸,吃东西?的?时候总觉得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难免举动矜持,却还是不小心沾到了唇角。 五条悟就没这么多顾忌了,可他家教实在是太好,怎么吃都不会显得很狼狈,抬起手?指就习惯性地?将她唇角的?焙茶奶油抹掉,再?像猫一样舔一口,小声嘀咕还是草莓味道好。 他的?面孔实在是太优越,来尝甜品的?人目光多多少少会轻轻坠在他身上。少女们推推搡搡,眼神期期艾艾,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想好走到他面前要个联系方式。 因?为他对面坐着一个女郎,看不出年纪,气?质倒是绝佳,一截雪白?的?颈项干净地?露出来,脊骨挺得笔直,偶尔能捕捉到她弯起的?唇角。 是只用窥见一隅就能断定?是美人的?人。 从这些?亲昵的?动作中大概就能猜到关系。 眼前的?人实在相称。 透明的?甜品店的?玻璃门来来回回开?关,两人兴致倒是都很好,没人急着离开?。 与此?同?时,难得休假日?正和家入硝子、冥冥逛完街,准备瘫在店内好好休息等着上菜的?庵歌姬伸了个懒腰,心情愉快地?道:“真是无比愉快的?半天啊,没见到学校里的?两个人渣……” 她的?话硬生生断在喉咙里,面色凝重得变了几变,眉毛都要拧成一团。 家入硝子歪歪头?,顺着她的?目光往身后看去。 多亏了咒术师强大的?五感,她一眼就望见了某家甜品店内,正卷走了女孩子嘴角边奶油的?人渣dk。 这戴着墨镜一头?白?毛吊儿郎当不干正事的?模样,就算是化成灰几人都能认出来。 家入硝子叼着勺子沉思了一会儿,打算掏出手?机问个明白?,被庵歌姬气?势汹汹一把拦下:“硝子!停停停,我就知道五条悟这个八嘎私底下生活混乱不堪,口口声声说着喜欢暄小姐,现在不知道在约哪个都市女郎吃甜品……” 家入硝子歪了歪头?,沉吟:“虽然我记得五条并不是什么私生活混乱的?人……但这是谁啊。” 冥冥云淡风轻地?抽出手?机“咔擦咔擦”就是两张:“只要捕捉了证据,随时准备好告诉暄小姐,就可以让他出钱哦。” 还在备菜的?过程中,庵歌姬举着手?机,结果就发现甜品店里的?两人已经解决完了手?头?的?甜食起身出门! 她着急地?寻找着角度,试图拍清楚那个戴着纱掩礼帽的?女人的?面孔,然而对方总能巧妙地?避开?她的?任何角度,只露出小半个下颌,线条精致流畅。 “不吃了,”庵歌姬咬牙切齿,“今天非要拍下证据,让暄小姐认清楚这个人渣的?真实面孔。” 家入硝子竖起一根指头?,“咻”地?一下晃动,开?启名侦探模式:“追!” 已经嗅到商机的?冥冥自然很乐意做这笔买卖,也跟上了两人。 五条悟和暄的?第二站是一家很有名的?女士服装店,不过这个点倒是没什么客户。 铃木园子和毛利兰正在女士服装店对面的?男士服装店里商讨着,应该给京极真和工藤新一买什么西?服当礼物。 铃木园子拥有极其敏锐的?帅哥雷达,她正弯眸跟毛利兰谈笑,冷不丁余光划过一道白?毛,和完全没看清但感觉上就是帅哥的?脸蛋。 她登时目光如炬,立刻转身! 然后就看到了一个一米九的?白?发男子,旁边有个身材姣好的?女郎挽着他的?胳膊,一起跨进了服装店。 铃木园子本能地?觉得不对,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突然神情狰狞地?抓住小兰的?胳膊:“小兰,刚才那个是五条悟啊,暄家的?那个五条悟!” 还在沉思西?服问题的?毛利兰满头?问号:“???” “靠……捉奸现场。”铃木园子咬牙切齿,“敢对不起我们暄,这家伙就完蛋了!追!” 两波名侦探在暗中窥伺,五条悟似有所觉,但因?为这几股气?息实在称不上值得警惕,他干脆开?开?心心地?完全忽视了;而暄第一次来到这样的?人群之中,倒是没有太强的?警觉心。 她第一次在线下见到这么多风格迥异的?服饰——每一件她都很想试试,而五条悟双手?环胸,面上懒洋洋的?笑意里沾着不少期待,就像每一个等待自己女友的?男朋友一样,他等着她从试衣间里出来。 暄拿了不少衣服进去,换到半途的?时候有点懊恼拉链反手?拉不上去,想着这么一小块皮肤估摸着五条悟也看不见更多的?咒力纹路,便喊:“悟,能不能进来一下?我需要你帮个忙。” 五条悟自然而然地?抬起长腿就往试衣间走去。 只是抄在兜里不怎么自然蜷缩的?手?偷偷泄露了主人的?紧张。 守候在外头?的?两路人马纷纷震惊。 庵歌姬:“靠!大庭广众之下他进女更衣间!” 家入硝子纠正:“如果是女朋友喊的?话应该没有问题……” 铃木园子:“靠!大庭广众之下他居然就摸进了女更衣间!臭男人!这就肌肤接触了?!” 毛利兰试图安抚炸毛的?猫:“园子,你先冷静一下……” 炙热的?手?贴着蝴蝶骨往上,轻薄的?上衣勾出肩带的?形状。原本还随口讲几句玩笑的?少年红着脸不吭声,拉拉链拉得飞快无比,正准备收回手?的?时候,暄忽地?一把扣住了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塞进了他的?指缝里,仿佛将拼图一块一块地?嵌套,用力、挤塞、满涨。 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情,他耳尖已经红到不能看了。 偏偏暄本人没有任何想法,只是笑眯眯地?、充满期待地?望着他:“这样,还算……好看吗?” 何止是好看。 他别过头?去,干巴巴地?夸:“超、超好看。” 她像是看出了他的?紧张,踮起脚尖,抬手?轻轻地?扯了扯他的?领子,飞快地?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赶人:“快出去哦快出去哦,店员小姐不会允许你呆这么久哦。” 猫猫被亲到飞机耳了,怔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门口果然传来店员小姐带着歉意的?催促声音,他出去的?时候把墨镜戴得牢牢的?,然而面上浮着点红晕,还是同?手?同?脚,怎么看怎么可疑。 试衣间里的?暄无声轻笑,抬起手?背轻轻地?擦过唇角。 偶尔逗一逗他感觉也很有趣啊。 她赶人赶得及时,那一块绘着咒力纹路的?肌肤没有在他面前发烫。 过了半晌,暄终于?换好,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连店员小姐都屏住了呼吸,由衷地?夸赞起来。 更别提在不远处却偏偏捏着个望远镜、苦大仇深的?两拨人。 衣香鬓影,身姿袅娜。 光是一个骨肉匀停的?背影,就仿佛能勾勒出一段香气?,裁剪出一截绮梦。 她们都看到五条悟掐了一把那位女士的?脸,随后携起她的?手?,在中指指根处轻轻吻了一下,素来欠扁的?池面脸蛋上露出了一种陌生人看来可能会芳心荡漾、熟人看来只觉得牙酸无比的?笑。 只可惜那张惹人遐想的?脸蛋还是掩在帽檐之下,角度刁钻到怎么都看不见。 新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收拢到购物袋里,一个一个地?挂在五条悟的?手?上。 铃木园子气?得直咬牙,觉得这每一个袋子都是在往她心口割一刀:“啊啊,这么多!他还笑!他对得起暄吗!可恶啊,我现在就要去拆穿这个渣男的?真面目……” 庵歌姬同?样气?得咬手?帕:“人渣!人渣!说着心里只爱暄小姐一个,实际上根本就是花花公子,可恶,我要去拆穿他的?真面目,让旁边那位小姐也清醒一下……” 相似的?话几乎同?时发生,下一秒,两道身影“咻”一下从商场的?盆栽后面钻出来,一齐奔向服装店! 暄正捏着五条悟的?卡,新奇无比地?在刷卡机上刷,旁边的?五条悟还在得意洋洋地?点头?:“暄完全可以把整个店买下来哦,要不还是买下来吧?嗯?下次进来就可以直接在试衣间里——” “嘿!我看你们要在试衣间里——” “哈?!人渣——”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人去掀女郎的?帽子想要看清这张遮遮掩掩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看不清的?脸,另一人则是想把手?机上的?照片递给她看。 刹那间,帽子被抽下来,一头?乌黑秀丽、盘好的?长发仿佛流淌的?黑色瀑布,浓墨般泼洒出来,柔顺的?发丝擦过铃木园子的?脸,又?因?为惯性一并擦到了正支着手?机的?庵歌姬的?脸。 鸢紫色的?眼瞳里饱含诧异,好听的?声音如环佩相撞:“园子?庵同?学?” 不知哪里来的?风把铃木园子手?上的?纱掩礼帽吹得更远,她和庵歌姬齐齐对视一眼,俨然已经是两座灰白?风化、原地?褪色的?雕塑,仿佛同?时经历过生活的?尾巴的?胡乱拍打。 毛利兰已经开?始先行?道歉:“不好意思,是我和园子误会了,不是特地?跟踪的?!” 冥冥无趣地?打了个响指,问五条悟要不要买下她刚刚拍的?、他和暄的?绝美相配的?背影。 而家入硝子则是一脸看透了的?表情,扶着生无可恋的?庵歌姬略有点敷衍地?安慰。 五条悟饶有趣味地?捕捉关键词:“人渣?跟踪?欸,我哪里有这么逊嘛。好歹跟了这么久,要把话说清楚哦?” “就……”铃木园子张口结舌,忽地?灵机一动,不答反问,“还没问你和暄为什么在这里呢!暄很少出来的?啊,惹人误会也很正常吧。” 事实上,她们早就察觉到了暄并不是不想出月雫山,而是不能出来。 五条悟耸耸肩:“今天是我和暄的?一日?约会嘛,说到这个,我和暄下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哦——是结婚呐!” 活像是找到了什么新型玩具,暄都几乎可以看到他脑门上亮起的?一排灯泡,失笑地?望着他牵着自己的?手?,一遍遍在人群中来回走动炫耀。 在私底下,暄和他相处的?方式更像是同?龄人;而在外人面前,她总是无意识地?惯着他,像个真正的?长姐那样。 “约会?!”铃木园子在这时诡异地?和素昧平生的?庵歌姬对上了视线,又?异口同?声,“结婚?!” 铃木园子瞅了一眼笑得无奈却又?很宠溺的?暄,当即道:“暄这么快就要变成已婚人士了——No,怎么能让这个小鬼这么容易得逞嘛!总得开?一场单身party啊!” 五条悟的?圆片墨镜滑下来一点点,表情宛如炸毛的?猫,不可思议地?连着“哈”了几声:“已经交往了诶,怎么可能还搞什么单身趴啊,才不会把暄让给你!” 然后猫猫就被暄不断地?顺着毛摸摸背,又?很乖地?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让她反手?摸摸脸。 暄满眼亮晶晶的?:“单身party听起来很有趣诶,悟。” 五条悟梗着脖子气?咻咻地?扭过头?去,过了一会儿又?偷偷瞥了暄几眼,看她仍然满眸子都是期待,脑海里全都是“这是她第一次出游”,心口早就提前软化。牙关紧闭舌根发酸,半晌才恋恋不舍吐出一句:“行?呐。” 大庭广众之下,他就又?被人扯着领子,不得不弯下腰来顺着她,脖颈上挂上她白?皙的?皓腕,唇珠被飞快地?咬了一口。 咬了一口就跑,她笑着躲到她的?好友们身边去。 这个时候神情娇俏生动得像是JK,原本出门端着的?稳重暗藏的?忧虑全都被笑跑掉了。 五条悟的?心情忽地?就明媚了起来。 旁边有人在发温泉的?传单,铃木园子大手?一挥,表示铃木集团最近又?购入一家庄园,里面就有很好的?温泉,她请大家一起去,顺带着撺掇各位带上自己的?男朋友。 结果高专JK们各自望天望地?没一个人回复这句话。 咒术师就是难找对象呐。 所以显得这个白?毛家伙格外欠揍啊。 五条悟双手?提着满满的?购物袋,挤着肩打电话嚷嚷着催夏油杰快来快来。 隔着老远都能猜到那头?的?夏油杰脑门上肯定?一排井字。 私家车很快就在大小姐的?指令下驶到了商场楼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坐上去,硬生生把普通出游搞成了什么见面会现场,一米九的?个头?又?是很飘逸的?白?发,难免扎眼得成了C位人物,偏偏好像没骨头?,怎么样都要黏在身边的?人身上。 商场到庄园有好长一段路,铃木园子取出颈枕一人分一个,分到五条悟面前的?时候还没说话,这家伙就黏黏糊糊地?噌噌暄的?头?发,说不用不用,我有暄了。 暄就很自觉地?把脑袋靠过去,含着笑让他快点靠。 黏糊得铃木园子都想翻白?眼。 两颗发量很多的?脑袋叠在一起,发丝勾勾缠缠,让人忍不住想要上手?狠狠揉几把。 日?头?一点点旋转,暄时不时就将香囊取出来看看。 焰红色的?苹果糖已经失去了一小部分鲜艳色泽,糖衣仿佛缺了块,露出氧化的?内里。 然后手?和香囊被一直骨节分明的?大掌完全地?裹住,时间的?沙线被遮蔽。 他摁着按钮摇下车窗,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的?雨,雨丝细细长长顺着窗玻璃的?罅隙在暄的?面上蹭开?一道道水泽。 暄有些?出神地?望着街上因?为突然下雨而奔逃的?猫、大步走的?行?人,高中生拿着包挡在脑袋上,有男生撑开?校服给心上人当伞一起越过雨幕,眼神只敢在红路灯转变的?那一瞬间偷偷偏斜几寸,霓虹雨点淋淋漓漓淌了一地?。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鲜活人间,和那座孤寂的?月雫山不同?。 这同?样是是她领悟到的?,人间的?第一捧热雨。 ——是她的?悟馈赠她的?最珍贵的?礼物。 第39章 槿花一朝·24 铃木集团果不其然是相当气派的大?集团, 连随意?购置的庄园都豪华非常。 私家车驶入,每隔数百米就会有一座岗哨亭,警卫一丝不?苟地站立, 无数装饰性很强的摄像头掩映在枝头、路边。 天又落雨, 墨色的云翳笼在庄园上方,有一根细细的白光透出明净的色彩, 把锖色的指路牌映得看不清字迹。冗长的车程,暗沉的天色,原本?一路上颇有兴致的众人?也渐渐疲倦起来, 直到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别墅边, 放下?众人?后驶入车库。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仿佛雀鸟,话题多到聊不?完;在场唯一的男性五条悟终于等到了夏油杰,还有见过但不怎么熟悉的工藤新一和京极真,几人?简单地打了声招呼互相介绍。 第一项活动就是泡温泉。 暄被铃木园子勾着?肩膀,心情很好地笑?, 结果下?一秒身后就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道, 后颈肉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她缩了缩脖子, 转过头无奈地望着?五条悟,唇角的梨涡深深浅浅, 看得他磨了磨牙, 觉得虎牙尖尖发痒。 “悟?”她笑?吟吟地问, “有什么话想要交待我吗, 等一下?就要分开,现在不?说的话会没机会的哦。” “香囊给我。”他从她手中接过这个已经褪了一半色泽的小香囊,用咒力将它包裹起来, 随即又化出两条细细的丝线,撩起她的一头青丝, 戴项链一般替她系好,“有事可以?把咒力融进去?,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女?孩子们笑?闹着?远去?,依稀还能听到什么“全?.裸哦”“第一次”“身材”的打趣。 五条悟的神情僵硬了,他一寸一寸地把头挪过来,面色凝重呆滞地仿佛被生活掌掴,磕巴着?吐出一句:“难道一起泡要全?、全?.裸啊?” 比他年长的和比他年纪小的三人?都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似乎有点诧异他会问这种问题。 京极真回答:“是啊,会介意?吗?介意?的话可以?吩咐管家先生拿毛巾,毕竟是私人?庄园,这方面没有严格限制的。” 从未在外泡过温泉的深闺六眼?默默地回想了一下?自己以?前,似乎一直都是一个人?泡温泉的。 他眉毛拧在一起,神色怪异纠结:“……我倒是还好啦,就是暄怎么说也得来一块浴巾吧,我都、都没看过诶。” “……”夏油杰一言难尽地望了他几眼?,又觉得不?太好说,干脆转过去?不?看这糟心的家伙。 五条悟说完神色又变了几变,脑海中很久以?前的画面完全?不?受控制地浮现: 暄在浴.缸里仿佛一条静谧的鱼,衣料沾湿一切若隐若现;她在月光下?微微掀开衣襟露出的一段雪白脖颈和圆润肩头;在绮丽梦境里缀着?泪雾蒙蒙的湿润的眼?… 他忽地蹲下?去?,用力地拍了几把自己的脸,脑袋熟得要冒热气。 / 暄静默地站在单人?的更衣间里发呆。 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泡温泉是需要全?.脱的。 倒不?是非常在意?被人?看见自己的裸.体什么的,毕竟都是女?孩子,大?家身材也差不?多。 只是…… 她垂眸,沉默地望着?自己满身细细密密的蝴蝶纹路。粗粗细细、浓浓淡淡,仿佛人?为泼出的水墨画,生动得仿佛随时要从皮肤里挣扎振翅,径直飞出。 这样的纹路并不?丑陋,相反,有一种非常惊心动魄的美感,只是太繁杂了,便显得窒息。 她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知道都没有关系,因为不?会有人?深想这究竟代表着?什么,胡诌也很好糊弄。 但暄不?希望五条悟知道这件事。 可只要有人?随口?提起,五条悟一定?会警觉,并且详细地问她,那么一切就再难遮掩。 简单地用咒力淡化了一部分的线条,裹上浴巾,拧开把手。 女?孩子们早早地下?水,莺声燕语一片,此时正?用手撩起一串温度适中的水轻轻地泼洒对?方。听到姗姗来迟的脚步声,各自将目光垂坠在暄的身上。 “暄,”铃木园子嘿嘿笑?了几声,故意?不?断地弯折手指,“到你脱了啊,别害羞嘛~” 暄的目光不?自在地游移了一下?,结果满目都是白皙姣好的胴.体,略有些局促地敛眸咳嗽了几声,努力镇定?地解开浴袍,单手虚虚拢着?,缓慢地蹲下?来,探出一只足,足尖点了点水面,随即缓缓地入水。 “别都看我啊……”她羞窘地恨不?能立刻转过身。 原本?以?为自己并不?是介意?这些的人?,然而事实证明,对?她来说还是有点超过了。 “哦豁,暄小姐身材很好嘛!”歌姬竖起了指头,随即戳了戳冥冥,“跟冥冥差不?多诶。” 闭眸倚在壁上小憩的冥冥道:“歌姬自己的就不?错。” 浴袍已经沾湿大?半了,暄不?得不?完全?地解开,放到岸上。 顷刻间,成片成片的咒力纹路在白到几乎发光的躯体上拓开,在众人?眼?中铺陈。 青丝太长缠不?住,无奈之下?不?得不?披下?来,此时此刻全?都缠在肩头、胸.口?,漆色越深,雪色越浅。纹路勾缠萦绕,仿佛打好结即将收拢的线绳,一路蜿蜒到线条修长优美的颈项,好似随时都能越收越紧。 美到激发人?骨子里各种最恶劣的欲.望。 倒吸气声不?断响起,这具身体的主人?还不?知道别人?到底在感慨什么,只以?为这些纹路纠缠得太可怕让人?泛密恐,手不?好意?思地在胸.口?轻轻地遮起来,欲盖弥彰地解释:“这些都是以?前无聊的时候一个人?纹的……” 铃木园子一把蹭过去?搂住暄的脖颈和她贴贴,脸蛋热烘烘地贴着?脸蛋:“便宜那个小鬼了可恶——我在这种时候也会很想变成男人?的啊——想想就觉得那个小鬼越来越讨厌了!” 热气蒙蒙,在这种时候提到五条悟,心口?变得湿漉漉的,暄抹了一把头发,露出漂亮的耳廓,失笑?:“没这么夸张啦……” 家入硝子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暄的脊柱沟,戳得对?方一个激灵转过身在颤抖:“暄小姐的这个文身看上去?很像是活的啊,我也想要一个。” 暄眨了眨眼?睛:“当然可以?,想要长期维持和短期就退掉的都可以?,想要什么形状的?” 家入硝子要了一个酒瓶的,要在锁骨处,暄的手指就贴在她的锁骨处轻轻画。 女?孩子们觉得有趣,排着?队等暄给自己纹。 暄的额角慢慢渗出汗,掩藏在一片水润的潮气重完全?看不?出来;身上的咒力纹路在缓慢加深,热辣的痛意?开始阵阵撕扯。 “这里,”在纹完最后一枚图案的时候,铃木园子突然抬手覆上她的腰肢,痒得暄刹那间心悸,一个不?平衡整颗脑袋都滑进了水里,铃木园子这才将剩下?的话吐完,“……的纹路刚刚好像变粗了。暄怎么这么敏感啊——” 大?家赶紧七手八脚地拽暄。 其实拉上来的过程不?慢,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时间在水中仿佛波折,对?她而言似乎不?再是线性的,而是按下?了慢速键。 在热液中漂浮,鼻尖感知到水波,氧气一股接一股地从肺部挤走,水面在摇曳,光亮的闪烁的,一切都模糊的仿佛泡影。 心里茫茫然掠过念头: 想见悟。 想见悟。 ……她只是想见悟啊。 可是她发不?出声音了。 男汤这边,五条悟忽然觉得心口?一动,蓦地抬起眼?来。 心中恍若有蝴蝶在翕动,心脏咚咚咚一声敲得比一声重,酸胀滞涩针扎般细密痛楚起来。他长臂一伸就把岸上的墨镜勾过来要出水,被旁边莫名其妙的夏油杰扯了一把:“去?哪呢悟?” 夏油杰的表情太过微妙,内心在想什么面上一眼?可见。 五条悟烦躁地抓了把支棱着?的白发,胸口?的水珠顺着?沟壑一颗一颗地下?滑滚落,晶亮得仿佛镀了层膜:“暄在叫我,她说想见我。” 刚刚混熟的工藤新一伸手搭在岸上:“女?汤离这边还蛮远的……还是说你们咒术师有什么心灵感应的东西?” “没这种玩意?,悟的术式不?是这个……你先回来,”夏油杰只当他热恋期失智,一把将他拽回来,“现在过去?就是变态。” “她想见我啊,”五条悟被拽回来的时候很烦躁,但他也知道夏油杰说得有道理,可心口?这种莫名的隔世感和错过千山万水的诡异悸动感让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我得去?见她…我得去?见她的。” 这回是真的劝不?住,他抓起浴巾粗糙敷衍地擦了几把,正?要掀帘子出去?时,动作蓦地一顿。 宽大?的手掌间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像极了她的手指在细细触碰他的掌纹。 他的喉结微微滑动,视线凝在手掌上。 掌心涌起一层淡淡的咒力,几个字浮现:“我没事。” 下?一秒:“很想你。” 也许是他在原地凝固的时间太久了,夏油杰奇怪地喊了他一声,就见到这猫周身紧绷的气息全?都松弛下?来,变成懒懒散散的,又莫名其妙散发着?一股子甜蜜的气息。 夏油杰睁大?了眼?睛:“?” 五条悟懒洋洋地摆摆手,表示什么事情都没有,然后在手心里轻轻地写:“想见暄啊。” 在众人?之中堂而皇之地私会,说着?那些黏黏糊糊的话。 无人?知道他们在隐秘地说着?爱语,所?有漫开的笑?意?都是因为彼此。 暄忍着?掌心的酥痒感,一边听着?女?孩子们的对?话,脑子一抽,忽地想,如果手心可以?写字,那别的地方是不?是也可以?。 犹豫着?迟疑着?,最终还是因为好奇而动了手。 选中的地方中规中矩,她出于稳妥的目的,选中了手臂的肱二头肌,一笔一划地慢慢写: 想、见、悟。 而这边的五条悟在感受到第一笔时,因为心情极好而上翘的唇角蓦然僵直。 浴巾被重新捞过来一把披上,他湿漉漉着?头发趿拉着?木屐一路快速往外走,留下?男汤里面面相觑一头雾水的三个男性。 他飞快地窜入自己的更衣间,像是浑身炸毛的猫,略带狼狈地摁住了—— 骤然充血的腹肌。 只可惜,身为罪魁祸首的柔软指尖带来的窸窣火花还在一路蔓延,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第40章 槿花一朝·25 作?乱的指尖丝毫没有该有的自觉, 每一笔每一划深深浅浅,沿着沟壑纵横轻轻重重地勾勒。 浴袍洇湿,发尖的水珠滴在胸口, 因?为急速走动和泡过温泉而导致的轻微窒息感让他不断喘.息。宽肩抵在墙面, 他仰起脖颈,尖锐如峰峦的喉结不断起伏滑动。 少年人的自控力不算好, 更遑论人生前十九年根本没经历过什么刺激,现在勉强能自控,再乱来就?要失控。 在公共场合失控是最糟糕的事情?。 五条悟不断地揉摁着青筋跃动的额角, 咬紧牙关面部肌肉绷紧, 等着触感消解才极慢极缓地吐出一口气,在手心一个字一个字地划:“别乱动。” 写完又觉得语气太僵硬,怕她多想,后面又是接连一句的“现在要不要见面?”。 这边的暄感受着字迹的浮现,算算时?间?也差不多, 笑着说自己先出水, 之后在大厅里等着大家。女孩子们聊到美妆和恋爱正上?头, 闻言也只是简单挽留,挽留不成之后就?挥挥手。 谁都知道他们处在热恋期, 所?以尽管都挺嫌弃五条悟, 但很贴心地没拦, 只是不断起哄说“不要让那小鬼占便宜”“不要让人渣太早得逞啊”之类的话。 暄缓缓披上?浴袍, 系紧袋子的时?候心血来潮,先是在手心慢慢地写他的名字“悟”。 写完坏心眼?儿地半天?没有动静。 这边的五条悟摊开手掌,屏住呼吸安静等待, 眼?神深邃专注到像是要把每一条纹路看透。 然后暄才不紧不慢地把手挪动到心口的位置,两笔弯弯画了?个小桃心。 连起来就?是, “悟[心]”。 “扑通扑通。”心跳鼓噪。 做完后才觉得自己的动作?很幼稚,她用手背贴贴面颊,试图降温;结果心口酥酥痒痒,是对?方有所?动作?。 她伫立在原地屏息凝神。 五条悟在心口写了?个“暄”字,然后是一个小图案,他画得慢,她等他画完。 心口好痒,仿佛一万只蝴蝶俯身啜饮花蜜,仿佛长毛小奶猫在原地打?滚撒欢,仿佛鲸喷水雾随风而逝,长日打?转浮光跃金。 他也画了?一颗桃心,然后在桃心上?绘出一支箭矢,穿心而过箭镞锋利,旁边洋洋洒洒用花体英文标上?“Cupid”,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分明得意到翘尾巴,却还要故意绷着张脸把新学会的成果统统捧给她看的那段岁月。 丘比特的金箭。 穿透了?他的心脏,也穿透了?她的心脏。 两颗跳动的心脏,镌刻的全都是彼此的名字。 是在大厅里碰的面,管家先生领着他们往休息室走,新鲜榨好的蜜瓜汁一人一杯,暄湿漉漉着一头的发就?去?牵五条悟的手。 每次牵手的时?候暄都会很恍惚,明明连吻都接过,却好像总是第一次,一颗心跃动到仿佛撒欢的小狗尾巴,总是喜欢到热泪盈眶。 她发现自己对?五条悟的爱意是不讲道理的,厚重到好似已经爱了?很多很多年,如今还在一天?比一天?浓郁。 五条悟向管家先生要了?几条浴巾,婉拒了?吹风机,随即让她仰躺在自己的腿上?,他替她慢慢地擦干一头长发。 这是相当浩大的工程。 水珠一滴滴从发间?挤出来,洇湿毛巾,她时?不时?就?懒懒地打?个呵欠,柔软的面颊侧过几分,呼出的热气全都飘在他的腹.肌处。 连大腿的肌肉都开始绷紧,五条悟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硬绷紧唇线,缓慢地放轻松。 头发太长,湿漉漉的地方太多,新换好的白色翻领衬衫下摆又被统统浸湿,润出一条条垒块分明的沟壑。 她的脸偏了?一点点,灼热的鼻息打?在润湿紧贴在身上?的下摆处,冷的热的凉的烫的横七竖八交织,一下子就?更加紧张。 五条悟干脆一把摘掉眼?镜,戴在暄的眼?睛上?,想要凶巴巴地威慑说闭眼?,出口的时?候忍不住软化又软化,闭眼?说得跟撒娇没两样,就?是语调低低沉沉染了?嘶哑。 嘶,她的脸转过去?了?一点,但似乎是无意识地在大.腿的筋.肉上?蹭了?一下。 差点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他按着她头发的动作?粗暴了?几秒,换来了?她的痛呼:“悟你轻一点……” 暗自懊悔,他嘀咕了?两句,随即把力度放得更轻一点:“稍微忍一下呐,应该不痛的……” 路数基本上?都是大开大合的五条悟只在暄的面前谨慎非常,一边擦拭一边用指腹给她揉按太阳穴,薄薄的茧蹭过柔软的皮肤,轻若羽毛,语调低低慢慢,哄人哄得非常走心:“如果又疼了?一定?要告诉我……” 她的吐息从唇缝里游弋,顺着衣摆一路黏连潮热水汽飘飘渺渺地沿着脊背线条一路上?窜,痒得他腰.窝都发酸。 气氛暧昧,多吐出一个词都会觉得自控力下降,干脆紧闭唇不再多说一句。 一堆站在门外的女孩子们沉默诡异地对?视,几位男性也觉得门内方才传来的台词听起来诡异又糟糕,有些尴尬地轻轻咳嗽转开视线。 迟疑着犹豫着要不要走进去?,但说到底大家也都明白这两人都不是什?么没分寸的人,肯定?有误会。 叩门,轻推,铃木园子端着两杯蔬果汁,闭眼?大喊一声:“我进来咯——” 只是没想到眼?前是这么纯爱的一幕: 暄仰躺在五条悟的腿上?,一头湿漉漉的长发都快拭干了?,还被五条悟一直揉按额角,戴着墨镜舒服得像是被顺毛的猫;五条悟本人微微弓着身子,疏疏懒懒地垂着头,雪色的发丝松软地垂坠下来,唇角无意识地上?翘,任谁都能看出他十分享受整个过程。 擦得差不多了?,暄睁开眼?睛,抬起手就?轻轻地挠了?挠五条悟的下巴,用挠猫下巴的手法,缓慢地刚从他腿上?支着直起身子来,就?被他用下巴抵在发顶上?蹭了?半天?,周身都蹭上?了?雪后青空的气味。 “啊,谢谢园子。”暄被蹭得痒,无奈地笑了?一下,自然而然地转过头蜻蜓点水地亲了?他的喉结一口,这才换得某人呆滞脸可?疑发红停顿没动作?。 她接过蔬果汁,递给五条悟之后跟他轻轻碰杯,随即才转过头来问铃木园子:“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接下来啊——当然是一边吃东西?一边唱歌啦!”铃木园子笑眯眯地,“里面还有台球场哦,喜欢日麻的也可?以来几盘诶!” 餐厅里,五条悟端着托盘一本正经地在甜点架子上?挑选,暄正把墨镜摘了?招招手要给他带上?;铃木园子捏着一颗草莓硬要塞到京极真嘴里,京极真似乎是在说些什?么但还是乖乖配合着低下头来;毛利兰踮起脚想够架子上?的东西?,工藤新一站在她的身后抬起手轻轻松松地帮她拿了?下来。 “硝子,”庵歌姬不得劲地晃晃酒杯,看着咕噜咕噜冒热气的寿喜锅,“真想谈恋爱啊,这种时?候。” 家入硝子叼着根烟没点:“听说下一届高专入学的两位都是男生,可?以考虑一下。” “谁想找咒术师谈欸,天?天?出任务出得朝不保夕的,两个人里有一个忙就?已经够呛了?,两个一起忙干脆别见面……”庵歌姬猛喝一口,忧伤地叹口气,“算了?,十年之内能谈上?我就?心满意足了?……凭什?么五条悟那个人渣都可?以有对?象我却没有啊?我也没那么差吧?!” 家入硝子看她咕噜噜又猛灌一大口,知道她有多真心实意地讨厌五条悟了?。 “走走走,打?个台球——”庵歌姬的话音卡在了?喉咙里。 台球桌前全都是情?侣,其中唯一让她不爽的某人正黏在暄的身上?跃跃欲试。 她悻悻地转过头拉着家入硝子,拿起麦克风就?开始点歌嘶吼。 台球桌边,身为新手的暄和不怎么打?的毛利兰全神贯注地望着五条悟和工藤新一的对?赛。 各自喜欢的人都在热烈地注视着自己,两个男性不由自主地认真起来,原本说好的“试试手”“娱乐赛”都沾上?了?火药味。 暄的眼?神始终都落在五条悟的姿态上?。 五指揸开,手背弓起,全神贯注。薄薄的衬衣被宽肩和肌肉撑开绷紧,扣到最顶上?的那颗扣子似乎随时?有崩开的风险。腰部下线脊背勾出流畅线条,冰蓝色的眼?瞳里只有球的影子,连气息都微微屏住。 这时?候的他气度不再像猫,而是像雪豹。 非常……性感。 一杆猛地前顶,白球凌厉而精准地击中了?目标球,轻而易举地咕噜噜滚入洞。 工藤新一那边同样不落下风。 只是普通人在各种球类项目上?跟咒术师终究是差了?一截,最后还是五条悟大获全胜,而工藤新一输也输得很漂亮。 两人结束这场比赛之后,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了?对?彼此比较认可?的意思。 五条悟放下球杆望向暄的那一瞬间?,慵懒冷淡的神情?如冰雪消融,他走到暄的身边,用脸蹭蹭暄的脸:“厉害吧厉害吧,我超——厉害对?吧?” 暄忍住笑,夸他:“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哦。” 他捶捶自己的心口,反手画了?一根箭矢的形状:“那是否击中某人了?呢?” 心口麻麻痒痒,他的指尖像是贴着她的心脏。 暄故作?矜持地想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在心口又画了?一颗桃心,然后标出两根箭头:“丘比特今晚射出了?第二根金箭了?哦,从爱变成了?爱得深沉了?呢。” 五条悟眨了?眨眼?睛,忽地又道:“如果我教五条暄小姐打?台球,丘比特有没有可?能射出第三根金箭,让五条暄小姐爱五条悟爱得死心塌地呐?” 他俯下身来,唇瓣几乎是贴着她耳尖那块最敏感的肌肤轻轻吐气,坚持不懈地问:“有没有可?能呐,嗯?” 40-50 第41章 槿花一朝·26 脊背凹陷, 毛茸茸的脑袋挤在她的肩颈窝里?,湿热的呼吸有规律地悠长吐匀拍打颈项。脊背上贴上一具肌理分明的身躯,胸大肌的线条几乎要蹭在她的蝴蝶骨上。 双臂夹紧, 背部和胸口紧贴, 肩脊空间被?完全占据——被完完整整地包裹了,只要他把两臂收紧, 就会被勒入他的炙热拥抱里?。 ……臀.部倒是被很好地避开了,隔着一点若即若离的距离与热度,他撇开眼不怎么好意思看。 弓身, 宽大峥嵘的掌压在她的五指上, 指节微曲握杆,他的小指与她的勾勾缠缠,不怎么正经。 “放轻松,像这样……”杆身下斜,她被?压着, 不得不更软化一点身.体的线条, 倏然之?间, 手臂被?带着往前一掼,一股击力前冲, 她也跟着前冲, 一颗心脏仿佛搭上骤然高驰的列车, 心泵鼓出一股股热血来?。 莫名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他叩过的指节麻痒得相当厉害。 绯色蒙上面?庞,她的视线锁定在完美按照五条悟设想?挪动?的球类上,望着它摇摇晃晃, 却?漂亮地落入洞中?,白球深藏功与名, 停滞的力道都非常好。 “暄要不要自己来?一次……?”五条悟很快地直起身,三两步撤退到一边,随即从架子上取下一瓶尚且还泛着冷气的饮品,径直贴在自己的脸上。 ——他对自己的自控能力有点恼怒。 暄没?发现身边这人一串的欲盖弥彰,反而点点头,跃跃欲试地摆好姿势,将白色的球对准了蓝色的7号球,眼瞳里?漫开沉寂。 其实对于瞄准某样东西这件事,月雫最在行?了。 对她而言,一切需要瞄准才能成功的运动?都像是射箭运动?。 她没?有察觉到的是,五条悟注视着她的目光究竟有多专注,多热切,面?对世界上最珍爱之?人,天空延展色般看似平静的眼瞳中?,晃过许多激烈的云絮。 “嘭!” 球杆击中?白球时发出清脆声响,她的唇角划开成竹在胸的笑意。 丘比特拉开弓弦绷到最紧,第三支金箭震手而出。 “咚!” 已经分不清是球坠入洞中?的声音,还是某人的心跳,越来?越重。 五条悟蓦地用冰饮捂住眼睛,一把拽过身后在看牌桌规则的夏油杰,一眼都没?看他,只顾自己喃喃:“完蛋了……是老子爱暄爱得死心塌地了呐……超——爱的那?种……” 神经病啊。谁要听你?说这个,眼睛有问题的人才看不出来?吧。 夏油杰嘴角抽搐了几秒,微笑的模样看上去很像是下一刻就要挑一只宝可梦来?决斗:“悟,你?再?不放开我,我要揍你?了。” “我知道你?很嫉妒了啦,”五条猫猫欠揍得摇头晃脑,“但我还是要说哦——” “退!”夏油杰竖起中?指冷笑。 暄在球进?洞以后,立刻转过身来?找五条悟,在和他眼神对视,得到他的眼神夸赞之?后,信心满满干劲十足地转回去继续打球。 球球必中?,命中?率高得吓人。 她打得额头微微汗湿,眼眸里?缀着心满意足的光。 “寿喜锅好了哦,大家快来?——”铃木园子招呼众人坐下来?。 经过这大半天,原本互不相识的两拨人都变得颇为熟络,聚餐时更是开始玩起了“抽乌龟”的游戏。 本来?暄是打算一本正经地纯凭实力玩的,无奈她像个游戏黑洞,在她的额头上被?运气超好的毛利兰充满歉意地贴上了第一张纸条以后,五条悟就开始偷偷摸摸地在手心比比划划,执意要把自己的牌透给她。 在经过头脑超好的五条悟本人的严谨计算之?后,原本该贴在暄额头上的纸条都被?一一贴到了五条悟的脸上。 暄跟着众人笑,笑容灿烂明媚到让他晃神,心口千万只喜鹊大合唱。 庵歌姬狞笑着把第十张纸条“啪”地一下戳到五条悟的额头上之?后,仰天大笑,猖狂得连家入硝子都忍不住扯了一下她的衣襟。 暄抿了抿唇。 她对庵歌姬的感觉其实蛮复杂的,因为她确实觉得对方是个很可爱且只是被?五条悟迫害的女孩子,她是真心实意喜欢对方的; 然而在察觉到对方是真心实意讨厌五条悟之?后,又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知道其实是自己偏心太过,恨不得全世界都宠爱她的小孩、她的少年、她的心上人。 这样,就算她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也能被?温暖包围更久一点。 但就算是堪称完美的五条悟,也无法被?所有人喜爱。 寿喜锅吃得众人鼻尖都冒出汗珠,菜不断地上了空、空了上,吃爽了的庵歌姬率先放下餐具,问旁边的铃木园子:“园子小姐,话筒和音响现在正常了吗?” 她早就想?唱歌了,但刚才发现因为这座庄园主人家长?久没?有居住过,连娱乐设备损坏都没?察觉,管家已经紧急叫人来?修,工作人员刚刚才走。 “正常了哦,大家唱歌呀!”铃木园子站起身来?,“歌姬和我一起唱一首吧!” 两个女孩子挽着手去点歌,节奏响起的时候,暄发现这是铃木园子很喜欢的一首遗憾心碎的情歌,就是她们?初见时,铃木园子和毛利兰看的那?场电影的片尾曲。 在那?部电影的网络正版上线后,暄第一时间打开了家里?的投影仪,一个人捏着一罐啤酒,一边看一边小酌。 那?个月第一天她跟五条悟就见面?了,刚刚告别,突然就忍受不了那?种漫长?的阒寂的感觉了,干脆开始看铃木园子口中?的“催泪”,毛利兰倒是不怎么感冒的电影。 其实情节很烂俗,她却?觉得隐约熟悉,以至于眼泪根本停不下来?。 五条悟打电话来?的时候她心不在焉地回,厚重的鼻音吓得他当即就要赶回来?,她破涕为笑说没?事,只是电影看得有点难过。 到后来?他也确实忙得不可开交,挂断电话之?后也确实没?赶回来?。 她在沙发上将就了一个晚上,半梦半醒间好似闻到了雪后青空的气味。 也只是好似罢了。 醒来?之?后一阵空茫。 ……铃木园子和庵歌姬居然分别唱了男女主角的部分,对唱得十分,呃,深情。 出乎意料的是,庵歌姬的歌声好听到堪称“天籁”,开口的时候连铃木园子都忘了接下面?一句,回过神来?的时候神情激动?到以为对方是什么预备役的歌星,爪子蠢蠢欲动?,就差递上签名本。 除了听过她歌声的JK和DK们?,其余人都非常震惊,不过更多的是享受。 铃木园子唱得也不赖,而且沉浸在这种分手破灭无可奈何的氛围感中?无法自拔。 工藤新一直抽嘴角:“总感觉这家伙硬生生地把你?唱出了鳏夫感……” 京极真斜乜了他一眼。 一曲完毕,女孩子们?击了个掌,交换了联系方式,大有下回继续约出来?唱的趋势。 “我也要唱——”五条悟瞥了一眼暄,看到她对庵歌姬的眼神是不加掩饰的欣赏和隐隐约约的炽热,这让他顿生危机感,立刻举手。 他还十分有心机地挑了首暄的播放列表里?播放次数最多的情歌,前奏响起来?之?前义正词严地强调:“我唱歌超——好听哦,肯定比歌姬还好听的那?种!” 庵歌姬额头井字:“呵呵。” 五条悟这家伙一直说自己唱歌超好听,因为他各方面?都超级完美——但实际上根本没?有在公开场合唱过歌,以至于庵歌姬对他这句话的真实性?日渐怀疑。 “听好了哦~”他对着暄眨了眨眼睛。 他开口的时候,全场阒寂一秒,随即都猛喝饮料压压惊: 五条悟这家伙唱歌居然是真的好听,完全不输庵歌姬的那?种。 没?人注意到暄的神情似乎滞住了,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唱到一半的时候有间奏,从来?没?听过暄唱歌的五条悟从上面?跳下来?,把话筒递给了暄,特别认真地道:“和我一起唱吗?” 是个人都能听出他这支曲子是唱给心上人听的。 大家干脆起哄,不断催促着说,间奏要结束了哦。 暄眨了眨眼睛,有些为难:“可是我唱歌不好听哦?” 五条悟此时还没?意识到什么,只是对自己的能力非常自信:“如果暄需要,我就可以救场哦——只想?和你?对唱嘛。” 一个好好的DK非要用JK的撒娇语气说话,众人都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只有暄十分吃这套,慢慢地说:“悟确定不会后悔吗?” “哈?这有什么好后悔的啊。”他学着暄以前的样子,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弹了个脑瓜崩,隐约之?间两人的年龄身份倒像是颠倒过来?了,“和暄唱歌是我的心愿呐。” 暄抓过话筒,不再?犹豫—— “靠……” 家入硝子叼着的烟“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冥小姐看着手机里?飘红的股市也有笑不出来?的一天,庵歌姬捏爆了一罐啤酒正慌张地擦着淋漓的酒液,夏油杰蓦地睁大了小眼睛。 最震惊的还是五条悟,然而在0.1秒之?内,他就反应过来?疯狂救场。 暄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该认真的时候会非常认真。 就像现在,她认真地一意孤行?,没?有一个音是在调子上的,而且全程神情专注没?有看向任何人,坚定不移地走在严重跑调的路上。 一曲毕。 OK,饶是完美男人五条悟也有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到的事。 这是五条悟第一次惨败至此,恍惚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暄唱完以后才发现众人情绪不对。 她在唱歌的时候简直跟着魔了一样根本不顾所有人的反应,唱完了以后神智才重新回来?一般,显然对自己的唱歌水准十分有数,此刻连连道歉,就差土下座给众人都磕一个来?表示自己的最高歉意了。 “暄唱得很棒,”五条悟毫不迟疑地夸奖,尽管人生第一次觉得良心痛得有点厉害,“超——棒哦。” 众人:……好了懂了,这家伙绝对是真爱。 此时才晚上七点,夜还很长?。 但暄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而且从唱歌之?后,她就陷入了一种极端低落的状态之?中?,低落到五条悟怎么哄都无济于事。 “那?,我带暄先回去了哦——”五条悟眨了眨眼睛,除了工藤新一和京极真,其余人都知道大概是暄有什么必须要回去的束缚存在,剩下一点时间热恋中?的情侣肯定是更希望和彼此独处的,于是都很干脆地表示下次继续来?玩。 铃木园子表示购物袋什么的不用担心,明天会送到月雫山去的。 “接下来?想?去哪里??”五条悟晃晃香囊,“时间其实还很充裕哦,短途瞬移的话看我就好了。” 他故意用相当夸张的语气说,只是为了哄暄开心一点。 身为恋人,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暄低落的情绪,方才就已经在尝试补救,可无济于事,甚至他越说话,她似乎就越难过。 似乎并不完全是因为唱歌跑调到发指的缘故——可是他无从得知。 五条悟有时候觉得连他其实都不太懂暄。 她像风像雨又如雾,留给人的从来?不是具体的模样,而是潜移默化的一种温柔的、模糊的、缥缈的感觉。 幼年最初相见时明明如此活泼好懂,连当年的他都觉得她几乎是一眼能看得穿;可随着五条悟和她的年纪渐长?,那?种虚无缥缈捉摸不透的感觉越发浓厚-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他望着月亮,十分不安。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了,他多希望能捉住她。 “海边,”她说,“去海边吧,吹吹风。” 于是瞬移到了这附近最近的海域。 暄脱掉鞋子摆在岸上,赤脚踩在冰凉的沙滩上。 这一处的沙滩不怎么出名,大概是因为白天看去,海水不是冰蓝色的,而是泛着一层黄,并不十分有美感。 然而夜晚是公平的,尽管有月光,海浪还是一片浓重的漆色。 五条悟忽地蹲下来?,两只手背在身后,做出一个“背”的邀请:“五条暄小姐要来?试试五条悟的完美服务吗?” 他的意图太过明显。 暄静静地站在夜幕之?中?,瞳孔里?勾勒着眼前人的轮廓。 真的是很幸福的一场幻梦。很幸福。她想?要再?圆满一点。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覆上那?肖想?已久的脊背,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脖颈,感知着眼前人温柔的力度,缓然的起身,稳稳当当地背着她一步步往前。 微微有些颠簸,她把自己的下颌搁在他的颈窝,心跳的起伏节奏跟卷来?的海浪一样舒缓。 夜色温柔,晚风涤荡喧嚣,远处是城市的霓虹灯光。 悟的肩膀好宽,身上都是她最最喜欢的气味,喜欢到几乎要哭出来?,浅淡的悲哀和厚重的圆满融合起来?,她只想?吻他- 时间快要过完了,要来?不及了。 相比于暄的松弛,五条悟本人则是肌肉绷紧充血。 背上的人柔软的身.躯用力地压在他的身上,灼热的鼻息也轻轻地洒在他的颈侧,身上那?股熟悉无比的香气一阵阵钻入他的鼻腔。 在公共场合他自控力还算行?,在这种二人相处的暧昧时刻,身为DK的他根本不可能不往某些方向想?啊! “悟。”她喊他的名字喊得和以前都不太一样,黏黏糊糊的,还带着一些不那?么自然的生涩感,只是沉浸在这种氛围里?的五条悟没?有注意到,只把专注力努力地挪到她的嗓音上来?了。 “嗯?”他应了一声,喉结微微滚了滚,他在忍耐。 暄轻轻地道:“我们?——做吧,可以吗?我好喜欢你?,真的好喜欢。” 五条悟遽然睁大了眼睛。 第42章 槿花一朝·27 海风寂寂, 海潮涌动?,云纱流淌,清辉渐隐。 五条悟连呼吸都屏住了, 久久地伫立在原地。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 可暄轻轻地往他的耳尖呵了一口热气,暗示意味十足;随即就?安分地没有任何挑.逗意味的动作, 仿佛不是?在等待他的决定,而是?在等待他的审判。 很奇怪,这本来是一件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充满爱意地抱自己的心上人——他的每个绮梦都在告诉他很想这么做, 身躯和精神都无比渴望对方, 而他甚至笃定自己这方面?的喜好甚至可能有?点粗.暴,他对她的占有?欲已经迫切地燃烧到了一定的地步。 分明应该因为她的爱意而悸动?,可在此刻,他从?她厚重无比的情感中似乎窥到了影影绰绰的、不完全和谐的东西。 简直就?像,这件事是?她最重要的愿望一样, 只要完成这件事就?没别的愿望了。 可是?明明还?要结婚, 明明还?要等他正式当家主。 少年激荡起伏的心倏然平静下来, 静得仿佛一潭死水。他平静地微微侧过脸,面?颊贴住她的面?颊, 状若无意地道:“这种事情应该是?结婚那天做的吧——暄不会是?想要逃婚吧?逃婚的话我会超——生?气的哦, 超级、绝对, 找到世界爆炸都会找到你的。” “怎么会,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原先的沉重感被这一笑给笑散了,恍若树叶轻轻坠在湖面?打?旋, “肯定会好好跟悟结婚的,我那么那么喜欢悟。” 五条悟听出她话里的认真和承诺的意味, 一颗不安的心终于缓缓地落回原位,这才彻底地松了口气,死水微澜变成了活水淙淙:“下次不要说得那么吓人嘛——简直像是?遗愿一样,吓死人了呐。” 他逮着机会就?欢天喜地地可劲撒娇,虽然说话的时候他自己都有?点脸红:“做这种事情……超级期待的嘛,第?一次肯定要超有?仪式感——挑个超喜欢的时间,结婚那天那群老橘子肯定有?很多事情要烦人;挑个最好的地点,还?要挑个暄喜欢的味道套才行哦。” 话音刚落就?被人捂住了嘴,她滚烫的面?颊贴在他的肩膀的肌肤上,手捂得死死的,能看出来这是?彻底害羞了。 雪色长睫眨了眨,唇角上翘,恶劣的想法在脑子里不讲道理地翻滚,往前微微倾身,干脆松开?一只手,在身后人惊呼声中快速地捏住她的手心,用力地亲一下,下一秒她果然把手缩了回去,就?像被烫到。 “啊、啊,现在还?有?好多时间嘛,干脆去超市好了,暄喜欢什么味道的套,厚度的话,薄一点好不好——”五条悟把手重新放回去架住她的腿,一边坏心眼地不断逗她,用词越来越夸张大胆,听得出来大概是?认真做过这方面?功课的。 最后是?被暄用力地侧着咬了一口喉.结才结束这连篇带颜色的话的。 倒是?真的走进了超市。 现在是?夜间八点,正是?父母带着小孩一起逛超市的热闹时候。 像暄和五条悟这种颜值,在哪里都会被四处打?量。 有?家长把自己的小孩轻轻地放在推车里,小朋友们的欢呼声听得五条悟都心动?。他一眨不眨地望着旁边被推着欢笑的小孩子,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旁边有?女孩子在偷偷打?量这两人,随即就?看到白?发青年没骨头似的一歪,下巴颏懒洋洋地靠在女人的头顶,闲适地撒娇:“暄,我也想坐推车啦——” 偷看的女孩子瞳孔地震,迅速低头,耳朵却仍然支棱着。 她听到女人说:“不可以哦,悟坐上去车会坏掉的。” 青年又道:“如果有?不会坏掉的推车,暄愿意推着我嘛。” 尾调松松懒懒地上勾,明显就?在撒娇。 如果不是?内容太过炸裂,女孩子想,自己的心率应该要飙到一百五了。 “嗯…悟很想要的话,会同意的哦,你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女人回答得相当自然。 连被家长放进购物?车的小孩们都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随后就?看见那个白?发大哥哥很高兴地直起身子来,在暄的唇上很干脆地亲了一下,发出了很响亮的“啵”的一声。 家长连忙捂住小孩子的眼睛,正在偷瞟的女孩子脸红地移开?了目光。 如果说五条悟很白?,除了不开?无下限出任务的时候会被紫外线晒到;那暄的肌肤就?是?一种冷到极点的白?色,她基本?上没怎么出过门。 而看白?的人脸红,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简直就?像是?把白?雪染上水红,再一层层加深。她一把扯过五条悟的衬衫,把自己的脸埋在他的心口,然后强迫他缓慢地移动?,移到最终目的地:卖套的柜台前。 “来、来一盒润.滑,呃,蜜瓜味的应该有?的……吧?”暄没有?露脸,五条悟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胸口窸窸窣窣地乱飘,温度似乎又高了一点,但?她还?是?坚持在说,“套、套的话也蜜瓜香味的,尺.寸、尺.寸的话呃……选Max的,应该没错吧?” 这回连五条悟都安静了一会儿?,磕巴了一下:“……Max的应该不至于小……吧,嗯。应该够的。” 店员一看就?知道他们应该是?第?一次来买这种东西,于是?热情洋溢地道:“要不要多来几?盒呢?以及喜欢什么厚度的呢?还?有?什么型的呢,波纹型颗粒型等等都有?哦?” 五条悟快要冒烟了。 暄也要冒烟了,但?她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害羞,这个时候倒是?觉得应该担任起年长者的责任了,于是?尽管赧然,仍坚定地做出她其实也没特别了解的选择:“颗粒的……?我也不确定数量,要不这里的Max的有?几?盒就?拿几?盒?厚度的话,超、超.薄吧。” 店员友善提示:“超.薄的话还?是?存在一点风险的,容易破哦。” 五条悟明白?了店员的潜台词,果断道:“那还?是?不要超.薄的——” “不,就?要超.薄。”暄这个时候忽然没那么窘迫了,她抬起头,望着五条悟平静地道,“没关系的,我想给悟最好的体验——我也不确定我是?不是?会表现得十分糟糕。” 五条悟心口重重一跳。 店员:…… 这女孩子不会是?恋爱脑上头吧。 按道理来说不应该再劝了,毕竟她身为店员的职责并非如此。然而良心过意不去,就?算被骂她也认了,店员又温柔地提醒:“虽然未免有?多管闲事的嫌疑,但?……” “谢谢您,”暄向她鞠了一躬,“没关系的,我们有?生?.殖隔离,不会产生?对我不利的事情的。真的非常感谢您!” 店员:? 什么东西? 什么生?殖隔离?你们不都是?人类吗?啊?有?生?殖隔离的话买什么套啊? 她的眼神下意识地往暄的脚下看。 还?好还?好、影子还?在。 拎着一大袋的……暄在结账的时候又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窘迫,结完账拉着五条悟就?冲出了店门。他“喂喂”了两声,忽然之间就?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街头行人纷纷转头看他们,结果只看到一个笑得快岔气的青年被人拉着快走。 连走了好几?个拐角,五条悟拉停了暄,笑得倚着墙滑下去,蹲在街头笑。 “有?什么好笑的啊,”她红着张脸小声抱怨,敛眸没看他,只一条胳膊抻出来提着袋子,“悟自己提,反正是?你说的,现在不能做,不管怎么样你就?自己忍着啊。” 五条悟这才停了笑,慢慢地站起来,屈起双膝,双手撑在膝盖上,从?下面?凑过去和她对视,这才问出想要问的问题:“为什么要选蜜瓜味的啊?听说没有?味道的对女孩子的身体会更好哦。” 暄抿了抿唇没说话。 只有?她跟五条悟的时候,很多时候他反倒像个年长者。现在问她的时候,更像了,眉眼越来越像长大后的模样。 他维持住动?作没有?动?,执意要等她的答案,她知道糊弄不过去,只好慢慢地说:“因为你喜欢蜜瓜苏打?啊,蜜瓜味是?你很喜欢的味道了。我没有?试过,也没什么情趣,比你在外面?见到的那些热情开?朗女孩子木多了……”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快要声如蚊蚋,眼眶突然就?红了:“……我不想表现得那么糟糕,选蜜瓜味的也只是?想要、想要你多喜欢我一点……” 看在很喜欢的蜜瓜的气味上,多喜欢我一点吧。 原谅我可能会木讷的表现,原谅我的差劲……希望以后的你回想起来不要后悔。 她说不下去了,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就?这样从?她的眼眶里垂直地滴到了他的眼尾,涔涔潸潸顺着他的面?颊滑落,像是?他的眼泪。 “你在说什么呐?”五条悟不可思议地道,“从?刚才起就?想说了,到底是?哪里惹到暄你这个笨蛋了嘛!情绪低落也就?算了,怎么无差别攻击人啊!老子哪里见过什么外面?的女孩子又怎么会知道她们啊?” 虽然他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 他直起身,粗糙的拇指揩掉了这滴烫到他心里的眼泪:“你还?没有?试过怎么就?知道自己表现会很差劲啊——表现木讷的话就?说明是?我有?问题啊?是?我没能让你感觉到快乐吧?不带这么诋毁我又诋毁你自己的吧?” 暄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五条悟双手环胸,不高兴地继续嚷嚷:“喂,暄真的是?笨蛋吗?就?算这方面?不和谐,我又怎么可能会因为这件事情而不喜欢你啊?还?什么因为喜欢蜜瓜多喜欢你……笨蛋笨蛋笨蛋,是?因为你才喜欢蜜瓜的啊?!怎么这么会本?末倒置啊!” 他说“喜欢”说得那样自然而然,暄定定地望了他几?眼,那种悲伤仍然没有?消退。 良久,她深呼吸一口气:“悟跟我回月雫山吧?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跟这个没什么关系。悟说得对,所?以在结婚之前我都会好好学习这方面?知识的——” 她情绪平息得很快,五条悟想要再把话头揪出来认认真真教育她一遍都无法。 “什么忙?” 五条悟和暄最终还?是?搭乘了公共交通,然后他抱着她,这回换成单手从?她的腿弯横亘过,轻轻松松地仅凭单手就?抱住了她,随后走进了月雫山的家中。 暄领着他往自己的房间走,在五条悟进入房间后,她反手轻轻地锁上了门。 “咔哒!” 锁舌发出的动?静让他心一悸,转过身来望着她,微微蹙眉:“暄?” “悟不用紧张,只是?想让你帮忙一下。” 她背过身来,把满头的青丝捋到单侧的肩膀前方,然后轻轻地解开?扣子。 他的瞳孔蓦地放大,刚想出声问不是?说不现在的吗—— 就?看到暄雪白?的脊背上,大片大片的蝴蝶状纹路霸道地盘踞。 她虚虚地拢着前襟,微微地转过头来凝睇着他,月光在她圆润的肩头打?下清泠泠的光,更显得她背上的蝴蝶纹路绮丽曼妙: “……悟愿意用自己的咒力来描一遍吗?把你的咒力刻在我的脊背上——永远地。这样,我就?彻底地属于你了啊。” 第43章 槿花一朝·28 事实上, 这是五条悟第一次见?到暄的全部的咒力纹身的场景。 太过震撼了,以至于他第一反应不是被她姣好的身姿吸引,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蝴蝶。 他抬手覆上最大?的一只蝴蝶的眼, 再沿着?翅膀的轮廓蜿蜒下滑, 勾勒的动作让她的脊背泛开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轻度的战栗在月光下一览无遗。 五条悟这才反应过来, 抽回手,指尖轻轻地捻了捻,像是要把温度捻成一股线, 再次张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要怎么样才能把咒力纹上去呐, 怎么弄都会弄疼的吧?疼的话还是算了。” 她单手虚虚拢着?领口?,为了看清他的动作不得不再转过身来一点?,小声地催促:“没有?纹身不疼的吧,这种程度只是小意思啦,悟肯定会刻的, 只要沿着?这些线描一遍就好了。” 五条悟尝试着?探出指尖, 庞大?的、汹涌的、充满压迫感的咒力在他的指尖仿佛被降服驯养的家宠, 一小簇幽幽地亮。 他谨慎再谨慎地落下第一笔,面前的人把头转回去没吭声, 想要落下第二笔的时?候, 他倏然察觉到她微微咬紧了牙关。 是极疼的, 怕他发现还努力克制自己用很小的力道去本能阻挡疼痛。 “这么疼你还叫我刻!”五条悟抬手从后往前掐住暄的下颌, 把她的脑袋转向?自己这个方向?,“有?没有?搞错啊暄?你明明知道我超——舍不得的好不好。” 暄低声哄了他几句,然而五条悟很凶地一把将她的衣襟拉上来, 凶巴巴地给她扣扣子,一直扣到最顶上的那颗, 换成?拉链外套估计直接封顶。 怎么也哄不动人,暄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示意他和自己到能坐的地方去,不要傻傻站在门口?。五条悟还在气咻咻地嚷嚷哝哝,脚步倒是很听话地跟上来,随即先她一步坐在了床的边缘,仰起头不怎么高兴地望着?她。 暄站在床沿,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下一秒,她倏地伸手按在他的胸口?,将他用力一推! 从来对暄不作任何防备的五条悟猝不及防地被一摁,整个人往后倾倒,毛茸茸的脑袋陷进柔软的、沾着?果香的被子里。 他刚想挣扎一下表示抗议,结果暄骤然翻身,修长的腿一跨,随后径直坐在了……他的腹肌上。 腹肌垒块分明,坐下的那一瞬间感觉太过奇妙,暄几不可?见?地凝滞了一秒钟,随即又绷着?脸佯装若无其事。 五条悟连呼吸都遽然屏住,四肢百骸登时?僵硬。 她单手撑在他的胸口?,发丝垂落扫在他的面颊上,她和他对视。 这个姿势糟糕透了,五条悟错开视线,觉得耳尖已经开始发烫。 他的两?只手落在被子里,原本想要抬起的动作也停滞了。 下一秒,他微微偏过几分的脸就被她另一只手抚着?,再用力地扳过来,和自己重新对视,相?当强势:“我想要悟答应我。” 五条悟的墨镜都滑下来了几星,还在负隅顽抗:“不行哦,暄这么疼的话我是绝对、绝对不会答应的——” 她弓起的脊背往下陷了几分,两?人的面庞骤然拉近了距离,呼吸顿时?交错。 他身上的肌肉都开始充血紧绷,浑身的血液开始向?下蔓延流淌汇聚。暄并没有?乱动,还在一本正?经地强迫他答应;然而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她再不挪开,他就要出糗了。 血气方刚的年纪,心?上人坐在自己的身上,脸还越凑越近,这谁顶得住。 强行让她起来走开其实根本就是小事情,可?他一分一毫都舍不得让她难过。 她以前怎么惯着?他的,他同?样想如何惯回去。 暄撑着?五条悟胸口?的那只手轻轻抬起,随即虚拢成?拳,在他的心?口?叩了叩,然后侧过耳朵贴在胸膛上:“心?跳得好快啊,悟。” 他终于受不了了一般,双手贴在被子上缓缓往上举起,做了个投降的手势,面上的表情无辜又无奈:“行行,给你刻,但是不能强行忍着?疼哦,痛得话一定要告诉我。” 五条悟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腿上,一抬,将她好好地放在自己微微支起的腿上,她用力地撑着?周围才没有?滑下来,然后他才坐起来。 雪白的脊背再次露出,他的指尖凝聚起一簇苍蓝色焰火状的咒力,顺着?她的脊柱沟缓然勾勒。 第一笔,扫过肩锁关节,把荧荧的翅蹭上蓝色清辉,她在发抖; 第二笔,描过瘦削锐利的蝴蝶骨,肌肤发痒,她无可?遏制地将臂膀向?后用力舒张,脊柱沟落下深深一线,他炽热的手鬼使神差地轻轻贴上去,烫得她战.栗; 第三笔,滑过棘突,绕到肋侧,她忽地尖叫了一声,动作幅度很大?地往前挣.扎,一只手反手背在腰侧,转过头来眼眸水濛濛地望着?他,仿佛失焦了,微微喘.息着?,努力地组织出完整的语言:“……不行,腰侧很痒。” 五条悟瞬间就明白,她的腰部肌肤非常敏.感。 只是她现在双颊泛.红、眼眸湿润的模样,非常有?某种既视感,让他联想到了很糟糕的内容。 他撇过头去,用力地抹了把脸,没看她:“……暄疼不疼呐。” “不疼的。”她低声地道,“只是轻轻地刻画而已,算不得什么。” 但他其实看到她额角蒙上了汗珠,脊背上有?些冰冷黏腻。 果然是非常疼的,他不明白她执意要如此做的原因。 如果站在院落里,大?抵会听到房间内传来低低高高、朦朦胧胧的声音,随便哪个人经过,绝对都会想歪。 最后一笔收束,他望着?她湿冷一片的脊背,每一笔咒力边缘都泛着?红,微微发肿。 短时?间内没办法再穿上衣服了,只能靠她单手拢着?衣襟挡住前面,黑发也垂坠在肩膀前侧。 五条悟望着?她垂下的眼睫,瞥开视线,喉结滚动。 ……好想接吻。可?是现在接吻绝对会起反应的。 他不想失态。 “之前跟本宅商定好了,”五条悟突兀地挑起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婚姻届在我们生日那天填了,婚礼的话等我从高专毕业再办吧?” 他顿了顿,又想到什么似的补充:“等我毕业以后很快就能经常跟暄待在一起了哦,婚礼想要超——盛大?的那种,什么主?题都好,不过如果暄有?别的意见?的话,就听暄的……” “叮!” 对婚礼的构想止步于手机铃声响起的那一刻。 暄发誓,她在这一刻真的看到了五条悟身上浓浓的怨气。他孩子气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抽出来,从床尾扔到床头,然后伸手捂住耳朵,佯装什么都没听见?。 手机铃声坚持不懈地响,于是暄就知道,这是耽误不得的大?事。 她无声地叹息,走到床头捡起,把手机递还给他,顺便在他的鼻尖亲了亲:“接一下啦,没关系的,我不会生气的。” 五条悟不开心?地咕哝着?接起了电话,脸色臭得仿佛随时?能出门手撕咒灵:“喂喂,最好告诉我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啊——” 他的神情淡下去,唇线也绷直。 挂断电话后,他有?好一会儿没说话。 也许是不知道怎样开口?,明明说好的明天还有?一天的假期,明明说好的相?伴。 他连待在这边过夜都无法,情况就是紧急如此。 在这一刻他甚至都想任性地砸掉手机。 可?是不行。 “去吧去吧,嗯?”她搭着?衣襟挡着?,蹲在他的面前,没再说没关系,“不用觉得愧疚哦,明明牺牲了假日的是悟吧,为什么反而是悟觉得对不起我啊,别这样。” 五条悟定定地看了她几秒,想要从她的面上看出一些外露的不满,生气。她要是愿意对他发脾气,这样反而会让他心?里好受很多。 这样唇角牵笑,把一切都咽回去,重新忍下所有?的难过,让他更难受。 他想拥抱她,但想起她的背部现在还处于疼痛的状态;想接吻,但大?概察觉到她现在情绪又落下去,其实并不愿意接吻,而且接吻只会让彼此更舍不得。 告别的时?候五条悟承诺速战速决速回,暄踮起脚单手给他叠平了领子,微笑着?摇头说不要这样,她只要他平安。 他下山的时?候她的背已经不肿了,换上了一件薄薄的衬衣。 夜露寒凉,蓝光消失在眼前,她静静地伫立了一会儿,开口?:“五条夫人不妨给我包烟?带瓶酒也行。” 隐匿在槿花树后的女人款款地走了出来,身边的侍女给暄掷了一听啤酒和一包烟,银灰色的火机也一并扔了过来,女人笑吟吟地:“还以为你不打算喊我啊,月雫。” 暄点?燃了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很慢:“这次来又是想做什么,还是反对交往?这个不能答应你,因为我答应他了。” “啊,明明是我儿子,你却比我还惯着?他,”五条夫人凑近,分明是玩笑话,然而嗓音在夜色里听来颇为冷淡,“上次劝过你了,既然你们做出了选择,我自然不会再拦——你终于忍不住了啊。” 暄拧起眉梢。 “身上的纹路一直都疼得要命吧?加上替悟分担一半痛苦,每根神经每分每秒都在剧痛,只有?和他接触的时?候,他的咒力气息才会稍微缓解,疼到实在忍不住了才决定请他帮忙用咒力缓解一下。”五条夫人不紧不慢地说。 暄略有?些惫懒地错开视线:“我只是不想让他发现纹路,但藏着?掖着?不如大?大?方方,这样才不会怀疑。” 五条夫人但笑不语。 烟的火星在夜色中忽明忽灭。 “烟和酒只是把注意力从疼痛上转移的工具……”五条夫人摇摇头,眼神仿佛身居高位者怜悯蝼蚁,“真可?怜呐,也真是让人想不懂,你居然会这么爱他。陷落在爱里的女人最愚蠢可?怜了。” 第44章 槿花一朝·29 暄歪了歪头, 打量眼前的女人。 她?的态度和立场本来都不应该偏向自己,然而今夜她一次次地点出了她长久以来的忍耐。 真?是奇怪。 “随便你怎么试探。”暄冷淡地道,“你要是敢伤害悟——” “怎么会, 我是他的母亲, 自然不会害他。”五条夫人手中的折扇抵住下颌,面上?的神?情让人觉得捉摸不透, “今天是想来和你聊聊的,有关‘月雫’本身而已。介意带路,让我一起看看前一百二十六位月雫的坟茔吗?” 这是一处连暄都很少前往的隐蔽之处。 沉闷空旷的地下, 千万支永不熄灭的蜡烛在燃烧, 火焰细长,纯白的烛泪凝满烛台。 最前方有一百二十六个木色的牌位,有的空白无名,有的则是刻上?了名讳。 侍女被留在地面之上?安静等待,而五条夫人刚进来的时候, 被满室的烛火惊了一下, 视线往窗外望去。 真?正的坟茔都在窗外的那片土地上?, 在幽暗之中默默地伫立着,恍若失明者站在这方寸土地之上?, 用无神?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暄静静地凝视了一会儿。 “……外面的坟茔里?, 至少有七成都只是衣冠冢。”五条夫人意有所指, “在你死?后, 是想要留下衣冠冢呢,还是骸骨呢。” 这是暗语。 暄明白了她?试探自己的意思,却不选择任何一方, 略有些冷淡地回答:“我不会死?的,我答应过悟会好好活着。” “我也没有说你现在死?啊, 只是终有一死?,”五条夫人笑了一声,“六眼神?子?和月雫的纠缠真?是宿命啊,和十种影法术相仿呢……十种影法术和六眼至少能?曝光在世人面前,被生生世世铭记,而月雫终究只是隐没在暗处啊。” “想要试探我的想法就大可不必,一切我都会交给悟来选择。”暄望着第一百二十七个空位——那里?会在自己死?后自动?浮出一块牌位,“五条夫人今天来这里?,应该不只是想说这些吧。” “方才的问话都是作为前任家主夫人必须要问的,”五条夫人说,“接下来的问话只是出于一个母亲的私心。” “你对?他的爱能?长久不变吗?”五条夫人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很荒谬,很可笑。 可对?面人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能?长久不变。” “为什么呢?”五条夫人这时候终于露出点困惑的神?色,“仅仅是那么十几年的陪伴就能?有如此深的羁绊吗?” 五条夫人年少之时有过爱慕的心思,但在嫁进来之前得知这位未婚夫有至少七个小妾,爱慕之心早早地就消亡了。虽然后来分?居,也见识过更多的男人,但再没感受过什么爱情。 她?也不觉得假如当初爱上?自己的丈夫,这份爱情能?维持多久。 爱情是人体一堆激素分?泌产生的骗局,真?正的热恋期不会超过三个月。她?一直笃定。 暄没有再看她?,轻声说:“……不是十几年的陪伴啊。” 因?为已经注视太久了吧,远比十几年更久。 想要得到、想要占据的心思一直压在最心底缄默,终于在此间如愿,又怎能?忍得住不去用爱诅咒他呢。 哪怕他的爱只能?存在一时片刻,哪怕如露如电如泡影,哪怕只是一场南柯梦。 她?也会用力抓住的。 “以爱为名的诅咒,是世界上?最难祓除的诅咒啊。”暄说。 五条夫人还是觉得难以理解,最后只定定地望着她?:“看来你也疯得不轻,果然咒术界的人都是疯子?……算了。你爱他,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身为一个母亲的话,单从情感上?来说,她?觉得不会有比暄更好的候选人; 身为一个女人的话,她?又觉得这样全心全意地爱着一个男人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 离开地下,回到地面。 夜风将衣裳猎猎拂起,五条夫人下山之前倏然回首:“悟二十岁生日那天,会多为你准备可外出的香囊的。会很疼。” 没头没尾的提醒和微不可查的关心。 暄站定,对?她?露出了今夜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感谢您,五条夫人。” 一瓣槿花落在肩头,她?抬手拂去了- 第一抔雪落在肩头,五条悟伸手拂去了。 他瞅瞅身边人,紧张到连呼吸都屏住了。 “二十岁生日快乐啊,悟。”暄穿着振袖和服,笑眯眯地道。 “二十岁生日快乐,暄。”五条悟深呼吸一口气,试图让心跳缓和下来。 呵出一口热气,心鼓鼓涨涨,雪落在掌心又化?,只需要看一眼对?方就会笑起来。 手指悄悄地勾缠落入对?方的指间缝隙,十指相扣成拳,掌心湿漉漉热潮潮才知道原来彼此都在紧张。 谁让现在是走在区役所的路上?。 往日里?短短的一段路今日竟觉得那么漫长,牵着手走的时候又觉得长点也没关系,反正她?就在自己身边,这辈子?就被彻底锁定逃不掉了,她?终于要彻底属于他了。 雪下大了,他撑开火红的大和伞,抬手轻轻一揽她?的肩侧,两?个人在伞下呼吸挤着呼吸,密雪落在伞檐。 “好想变成雪啊,这样就可以落在先生的肩上?了……”暄贴近了五条悟,仰起头,在五条悟回答她?的话之前就笑笑解释,“这是一部漫画里?人物的台词,悟有看过这部漫画吗?” 五条悟想抽出手机搜,只是此刻没手,暄制止了他的动?作,把脸靠在他的臂膀处,用另一只手将几乎完全要欹斜到自己这个方向的伞扳正,替他又拂去一段落雪。 他那一侧的肩头已经被融化?的雪水沾湿了,可他仿佛察觉不到似的。 “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五条悟垂下眼睫问她?,手指略微用力地合了合,以昭示他们牵着手的事实?,“落在我肩上?有什么好的啦,我们明明都在牵着手啊。” “因?为……”她?本来想说什么,话音一转,唇角勾起笑意,“秘密,悟自己看就知道啦。” “欸,今天都要结婚了还要保密吗——” “因?为想悟有空看了和我一起讨论啊。” 腰间画着蜜瓜和苹果糖的香囊摇摇晃晃,身后无人,这只是一次约定好的私人出行;跫音轻响,密雪连绵,一路从阒寂无人到沸反盈天,街道上?有好多小孩,游人如织,无不在感喟今年初雪如此之早。 今天是周末,饶是来得如此早,前面早早地就排起了长队。 五条悟眨了眨眼睛,也没像以往那样轻声撒娇般地抱怨‘人怎么那么多’,而是低声问:“暄要不要吃点什么呐?感觉要等蛮久的。” “苹果糖吧,切成片的那种。”暄说,“还想要关东煮。” 今天的队伍长得出乎意料,号码刚好是127。暄搓了搓手,走到外面安静地伫立,注视着五条悟在排队购买东西的场景。 路人都在往他那边偷偷瞟,换成以前大概会得意洋洋地把圆片墨镜推下来一点点露出漂亮的眼睛,然而现在他的注意力一分?都没有分?给别人,扎扎实?实?地在为她?挑选食物,一边挑一边咕咕哝哝说,厚切萝卜不吃,喜欢香肠卷和年糕福袋…… 他的动?作丝毫没有因?为和服而被缠累,反而更加利落。 店员小姐姐笑着为他打包,五条悟说:“今天我结婚哦,这里?是替后面一百二十七位客人付的钱,能?否拜托帮个忙呢?” 店员小姐姐愣了一秒,很快就道:“新婚快乐这位先生!当然可以!” 在卖苹果糖的地方他同?样如此操作。 暄静静注视着他的身影,唇角上?翘。 ——朝思暮想这么多年的人,很快就会变成她?的先生。 这是以前完全不敢想象的事情。 热乎乎的关东煮盛在碗里?,暄捞起一勺福袋咬了一口,吸足了汤汁的年糕软滑弹汁,吞咽的时候简直是享受。吃一半咸口的食物,鼻尖冒一层汗珠,再扎一块脆脆的苹果糖,糖块和水果的清甜混杂。 舀着汤汁,她?垂眸问:“悟刚才拜托了大家什么?” “嘛,秘密。”他用她?刚才的话回答,“吃完的话我们进去等吧?” 漫长的队伍终于排到尽头,前面最后一对?新人做完登记之后,五条悟忽地伸手用力地扣住了她?的手指,面上?带着笑,然而手在轻轻地发抖。 他也在紧张。 他也是第一次填写?婚姻届,身边站着最爱的人。 动?笔的时候,她?深呼吸一口气,眼眶却莫名积蓄了发酸的泪意。 一种漫长的、悠久的,苦尽甘来的感觉。 她?知道这是有且仅有一次的机会,未来再不会有了。 夫:五条悟。 在“妻”的一行上?,她?的眼前闪回过昨日的对?话: “登记的时候直接写?‘五条暄’会很奇怪的吧,同?姓什么的,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我自己来想一个姓氏呢?” 五条悟当时还觉得有些奇怪,不过这算是小事情,突如其来的改名只是让本宅的人多一点办身份证明的工作量而已:“暄想姓什么?” 暄不太自然地偏离了把视线偏开一点点:“……现在是冬天,窗外有月亮,姓冬月吧。很喜欢这个姓。” “冬月?”五条悟把这个姓氏重复一遍的时候,她?正好轻轻颤抖了一下,他没多想,只是沉吟了一会儿,“这个姓氏听上?去冷冷的,很像雪,跟‘暄’字搭在一起,就变成了很温暖的感觉。” “再叫一遍我的名字吧,悟。”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眼中情绪浓厚。 于是五条悟顺着她?的意思,把她?的名字在唇齿间缠绵几回后才缓慢吐出:“冬月暄。” 他觉得她?当时似乎要哭出来了。 …… 思绪回笼。 暄不再犹豫,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冬、月、暄,不是五条暄,只是冬月暄。 在虚幻之中捕捉缥缈的真?实?。 她?只是她?自己。 婚姻届填写?完毕,她?平静地望着两?张纸很久,直到一只手伸过来,指腹粗糙的茧蹭过眼尾,她?才察觉到自己还是哭了。 “别哭哦,哭了怎么拍照呐……”他擦拭得很小心,低低慢慢地哄人,“暄再哭的话我也要哭了哦,一定要哭得让暄很丢脸——” “我是否已经在这里?了呢?”她?轻轻抬手,敲敲五条悟的心口,“在丘比特金箭失效之后,我是否真?的已经在这里?了呢?” 五条悟微微挑眉,在自己的心口叩了叩:“已经在了哦,丘比特的金箭只是射穿了你早就在这里?的真?相而已,我可是爱暄爱得死?心塌地哦——那暄的心是怎么想的呢?” 得到答案的那个瞬间,泪意重新上?泛,暄呜咽了一声,随即又笑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就在了——悟要被我诅咒了啊,以爱为名的诅咒哦。” 拍照的时候,暄和五条悟贴得很近,近到能?听清彼此的心跳。 画面定格的瞬间,他们都看到,外面的雪下大了。 “新婚快乐!”刚跨出区役所,两?道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暄转过头,发现对?面两?人正是苹果糖店和关东煮店的店员小姐。 她?们笑眯眯地把五条悟刚刚递过去的东西还回来,还送上?了一束玫瑰:“里?面有254位客人的新婚祝福哦,再次祝二位新婚快乐——” 点开录音笔,她?收到了来自陌生人的祝福: 童真?的、苍老的,热情的、木讷的,漫长的、短促的…… “悟。”暄转过头,倏地踮起脚,一把勾住他的颈项,迫使他低头接吻。 潮湿黏连又绵长。 分?开的时候,她?用力地扣住他的手,笑容从未如此粲然:“突然不想变成雪了。” 因?为落在伞上?,被拂去都是太难过的事情。 她?想要有以后。 “因?为……想要再勇敢一点地和悟相爱。”她?说。 第45章 槿花一朝·30 雪落得大了, 焰红的大和伞在雪中很扎眼,伞之下是静静贴在一起的两人。 暄面?颊贴在五条悟肩头,被他揽在怀里, 手上还抱着一小杯出门后又买的苹果糖, 彼此身上的热气?一股一股地拂向对方?,自成一方世界。 结婚的感觉好到太不真实。五条悟往前走的时候, 时不时就转过头来瞅身边的人一眼,被发现以?后,暄就会抬起头亲他的下颌一口, 他就会回亲回来, 如此反复。 直到暄终于被他逗笑了,低声撒娇般地问他:“悟有什么话想要跟我说吗?” 他倏地停下了脚步,随即微微俯下身子,头发很眷恋地在她的颈窝处蹭了蹭,像黏人的家猫, 带着一点恍惚和不敢置信, 还有些小小的骄傲:“暄现在是我的了哦。” “我一直都是悟的所属啊, ”她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见到悟的第一天, 悟就应该知道了吧?” 说完叉起一片苹果糖喂给他, 抬手的同时还发出“啊”的声音, 示意他张嘴。 五条悟低头, 叼过了那块苹果糖,嘎嘣咬了几口,嚼碎糖衣之后开始嚼果肉, 露出一点点挑剔的神情:“噫,苹果好酸呐。” 暄叉起一片自己咬了一口, 边嚼边评价:“酸吗?感觉还好啊……” “这?里,”五条悟抬手指指嘴角,“暄这?里沾上糖的碎块了哦。” 暄就要抬起食指去摸,结果手忽地被人按住了。他蓦然?俯身,凑近她的唇边,舌尖轻轻一探,她只来得及感受到嘴角边轻微的湿润,在霜雪的冷冽砭骨中,湿润变得冷凉,下一刻唇角边的碎糖块就被他鲜红的舌尖卷走了。 他这?回倒是没有嚼碎了,只是含着等糖衣自己化掉,一边含含糊糊地道:“感觉暄的糖块就更甜一点嘛……” 就算更亲密一点的事情也做过了,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会很不好意思。 暄偏开视线,攥着苹果糖杯的手微微绷紧了,想要若无?其事地挑起另一个话?题:“怎么感觉这?条路不太对,并不相识回去的路……” “对哦,”他笑眯眯地,“这?是去我们婚房的路。新?婚的房子哦,属于我们两个的,没有别人的。我已经布置好了,暄想什么时候住进去就什么时候住进去哦。” 暄怔然?,随即道:“结婚之后不用住五条本宅吗……?” 她的声音里是犹疑的,然?而背后的欣喜彼此都心知肚明。 “当然?不用,”五条悟望着她因为握着苹果糖杯边沿而不自觉又沾到了碎糖块的手指,俯下身去亲了指尖一口,然?后又舔了一下,含住了,把?她手指上黏黏糊糊的糖液吻走了,这?才直起身子说道,“放心啦,没人敢管这?么宽的。” ——他今天怎么回事啊。 暄被含住手指的那一瞬间,一股酥麻感直接从腰窝顺着脊柱沟窜上来了,心悸得厉害。 结婚是结婚,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这?种小动作简直太多了吧! ……好吧,就得惯着。 她真的特别喜欢看到他黏自己撒娇的样子。 她的指腹也有茧,被柔软的舌头蹭过的时候,大概是太喜欢了,以?至于有几秒她真的产生了摩擦带来的痛觉,一瞬间联想到了猫的舌头上有倒刺这?种荒谬的想法。 往新?家的路并不算短,五条悟突然?说:“到该改称呼的时候了吧?” 暄一顿。 五条悟很自然?地凑到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该改称呼了哦,亲爱的?” “亲爱的”这?个称呼一出口,他就眼睁睁地看着暄的面?上铺开一层浅淡的绯色,随即红色一路蔓延,耳廓和脖颈都完全无?法避免红色。 他就料到结果会如此,所以?一开始才选择了比较温和的“亲爱的”,而不是一上来就很烈的“老婆”。啊、啊,喊“老婆”的话?其实仔细一想也有点难出口…… “……亲、亲。”她吭哧吭哧卡了半天,还是卡在前面?的音节上,完全无?法将称呼完整地吐露。 眉毛拧起嘴唇紧抿,心底鼓起勇气?鼓励自己,失败;威胁告诫自己,失败;旁边的人还时不时逗弄自己,一声声“亲爱的”喊得顺畅自然?,耳尖红透也没停。 “亲爱的,这?个称呼有这?么难喊嘛,”五条悟把?自己的脸贴在她发烫的面?孔上,“可是我都喊得很顺畅诶。” “亲、亲……”她磕磕巴巴。 “快要到了哦,亲爱的还不喊出来就迟了哦。”五条悟装模作样拿出手机看两眼,“钥匙的话?,在我家亲爱的喊出称呼来之前我都不会拿出来的诶。” “亲……”她深呼吸一口气?,“亲……” 还是说不出口。第二个发音仿佛胶水粘着,死死粘在喉咙里仿佛鱼刺。 为什么喊不出口?明明期待了这?么久,明明好不容易心愿成真。 大概是这?个称呼已经算是太亲昵,一旦喊出口可能?就会在记忆上镂刻出太深的印子,之后一切的午夜梦回,这?个称呼都会变成一声谶语、一个魔咒。 旁边的人为了得到亲昵的称呼已经开始演起来了。 他“哈”了一声,装模作样:“——我家亲爱的连这?个都喊不出来,真让人伤心呐,一个爱称而已哦,难道说暄就这?么不愿意喊出来吗?” 周围有人经过,闻言目光掠过来,充满了好奇。 他更是抓紧了时间撒娇闹腾她:“你看人家都看过来了哦,亲爱的该不会是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对我的爱称是一件很烦恼的事情吧?有这?么不愿意吗?嗯?” “不、不是的。”她被他灼灼的目光弄得后退一步。 “那是什么呐……” 苍穹色的眼瞳里盛满了她,美到惊心动魄。 好生犯规。 他得寸进尺地又凑近一步,鼻尖抵着鼻尖,嘴唇几乎要贴上:“爱称喊不出口的话?,是亲爱的觉得我不值得你喊出这?种称呼吗,还是我哪里让你觉得不满意了啊?” 没等她回应,他步步紧逼:“暄是不是我们的关系还没到能?喊出这?种称呼的时候,觉得我其实也没那么好没……” “老公。” 暄忽地喊出口,打断了他刚想胡搅蛮缠一听就是装可怜的话?。 五条悟站住了,定?定?地望着她。 喊出声之后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明明已经觉得难为情到蜷缩手指和服都被攥出褶皱,然?而仍然?强迫自己抬起头勇敢地注视他:“才不是。最最最喜欢悟了,最喜欢了。” 五条悟安静地凝睇着她。 明明害羞到连“亲爱的”这?种称呼都喊不出口,却?会乖乖踩进他过分明显的自贬圈套,只要稍微流露出一点点的浮夸的不自信,她就会马上抛却?她自己所有的顾虑,勉强自己,用力地热烈地回应他。 新?房就在几十米外?。 火红的大和伞坠在地上,他一手揽过她的腰肢,一手用力地扣住她的下颌,下一秒唇面?覆上另一个微微湿润的温暖的唇面?。 唇纹都在摩挲,舌.尖在她的唇缝间一扫,就沿着罅隙强势地横入。 湿漉漉水淋淋黏腻腻,方?才苹果糖融化之后的甜味分散在口腔的每一寸,甜蜜到极点。 吞咽着吮吸着深.入着,津液从唇角溢出来,被他粗糙的指尖不自觉用力地抹去。 一个吻持续了漫长的十多分钟,暄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推开。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右侧脸上,声音很哑:“……再喊一遍吧。” 暄看上去相当难为情。 明明刚才的深喉.吻都比着激烈得多。 然?而她还是努力地让自己不要因为羞赧而挪开视线,非常专注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半晌,磕巴了一下,还是顺利地吐出:“……老公。” 然?后她干巴巴地强调:“只、只喊这?两次哦,真的不行了。”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今天的能?量已经耗空了,再喊就不行了。” 五条悟捧着她的脸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倏地转过头去,松开了手,小小声地嘀嘀咕咕:“暄好狡猾……” 唇角弯起来,他伸手捂了一把?自己的眼睛:“这?个时候居然?输给你了啊……” 真见鬼,他也说不上来怎么回事,总之感觉那个称呼根本没那么好说出口。 “到了哦,”他决定?等会儿就在心里猛练这?个称呼,“我们的家。” 暄停下脚步,仰起头望着眼前的房子,心弦被他说的“我们”拨动。 从外?观上来看,跟附近的房子看上去没什么区别——周边的住户并不多,但总体来说设施比较完备,他显然?已经考虑到了她喜欢热闹一点的氛围。房子的话?,就是一栋带着小花园的房子,面?积看上去也不会很大。 站在门口,五条悟说:“钥匙的话?,是上次给暄的新?发簪,就是暄现在别在头发上的哦。” 暄眨了眨眼睛:原来他在那个时候就准备好了啊。 发簪被取下,五条悟顺手结果,轻轻摁了摁蝴蝶边缘,翅膀上就长出了一块漂亮的“纹路”,她定?睛一看,是钥匙。 房间被顺利地开启,暄一进门就睁大了眼睛。 玄关处挂着他们的合照,笑容耀眼到让人忍不住感慨岁月一晃而过。 “这?里是我们的房间,这?个是客卧,这?边是书房——这?个的话?,其实还没想好啦。”五条悟说,“这?些房间的风格都是按照暄你的喜好来的,这?个房间的话?,一开始本来不是想这?样的。” 他指着一个装修得明显很可爱的房间。房间墙壁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卡通画和简笔画,简单明了又偏暖色调的布置摆明了这?个房间的用途应该是…… “是哦,就是你想的这?样。”五条悟坦言,“我的话?,确实不怎么喜欢小孩啦,感觉很麻烦,所以?就生殖隔离来说其实是好事哦——不过,嗯,当时有想过,如果是和暄有个孩子的话?,感觉应该还还挺不赖的。” 除了卧室,这?间原本大概是打算给他们小孩——即使他们不会有小孩的房间里,也摆上了他们的合照,还有暄的各种照片,全都是很多年前,他在结束修行月后,暄递给侍女?的。 “我以?后不会和悟有小孩,会遗憾吗。”她静静地看着他。 五条悟看着她努力绷着变得面?无?表情的面?孔,还有微微僵直的唇线,眼眸里遮遮掩掩的不安情绪,干脆凑近一点,然?后捧住她的脸就是一通乱揉:“又在胡思乱想了啊真是的!和暄有小孩,我对她也只是爱屋及乌啊,你搞清楚一点,是我喜欢‘暄’才会喜欢她嘛,没有的话?自然?也很好啊,可以?一直跟暄过二人世界了诶,才不要你的爱分给别人呐。” 在暄微微怔愣的时候,他快速地亲了亲她的唇瓣,冒出一句:“不要总是乱担心嘛,老婆。” 她连着眨了四五下眼睛。 喊出第一声之后,后面?几声就容易多了。 他喊一声“老婆”,暄就轻轻地发抖,往后退一步。 喊一声退一步,一步又一步,最后脊背贴在桌沿不自觉地后仰的时候才感觉到压力。 气?氛太好。 他越逼越近,眼底慢慢染上了别的颜色,扣住她后脑勺的时候连呼吸都发重了,身体也在发烫在变化,肌肉充血心跳急剧喉结滚动。 她被逼到腰肢几乎无?法再往后弯折,整个人都快要被压在书桌上。 接下来有可能?要发生什么,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也没有人出声,那就是不反对。 “愿意吗?”他低声问,在这?种事情上以?防万一。 暄在五条悟的喉结轻轻地吻了一下作为回应。 他单手捂住她的后脑勺,随即一把?将她压在了桌面?上,身.躯覆盖下来,热意交织。 他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她。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 五条悟的表情看上去要杀人。 暄的表情在这?一刻也不怎么愉快。她抿住唇,推了他一把?:“先接电话?。” “我才不要!”五条悟真的生气?了,从口袋里抽出手机的时候连是谁都没看,径直就暴力地拆卸电池板,“这?种时候谁要接电话?啊——” 电话?铃声终于止息了,他轻轻地吻在她的唇上,试图把?气?氛掰回来。 结果他的私人电话?响了。 五条悟:“……” 知道他私人电话?的根本就没几个,工作电话?打不通而打私人电话?的,说明绝对是非常重要的任务,容不得他推卸和任性。 他的面?色发沉,然?而比这?个更沉的是他的心。 他觑了暄一眼,发现对方?这?回情绪真的很淡,面?上没什么表情,就知道她心情应该是真的非常差了。 也是,他们在一起才多久,多少次都是他被电话?叫走。 工作、工作、工作。 工作就是狗屎。 他臭着张脸接过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夜蛾正道极度严肃的声音:“悟,马上赶回高专,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绝对不可以?推辞。” 五条悟不情不愿地道:“是什么啊,简直烦得要命呐,现在都几点了啊,我跟暄在一起好好的——” 夜蛾正道咳嗽了一声,大概也知道自己打电话?打得不是时候,尴尬了几秒就很快正色:“你和杰需要赶回来,为了天元大人的同化顺利,你们需要保护星浆体。这?次的星浆体是一个叫天内理子的女?孩子,之后有关的资料我会发到你们手机上。” 他顿了顿,语调歉疚,却?不得不继续:“悟,这?是关乎咒术界安危的大事,请务必完成。” 第46章 槿花一朝·31 “悟, 从刚才起我就想说了,最好不要保持这种?表情,不然理子醒过来可能会吓到。”夏油杰拍拍五条悟的肩膀, “看样子她快醒了。” 五条悟眼神狰狞地望着怀里快要苏醒的天内理子, 近乎咬牙切齿,圆片墨镜上倒映着她的影子:“……杰, 你根本不知道因为这个小鬼,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他出发之前黏着暄好久,再三撒娇才让暄同意回来以后继续干之间没干完的事情。 离别转过身前的那一刻他瞥到了暄终于绷不住而下垂的唇角, 心?里被刺了一下, 有?痛意蔓延:“因为这小鬼,我的新婚假都还没开始休——” 夏油杰笑眯眯的表情一滞。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随即很快就明白了他口中“没能干完的事情”究竟是?什么,面上的表情轮换了好几?批,对话题突然跳到成人频道感?到极端不适应:“……那理子还?是?让我来护着吧。” 五条悟双手一抻, 看上去?对这个女孩子不耐烦到了极点, 然而交给夏油杰的时候却是?动作极其温和的, 两人都?小心?地?避开了不能碰的地?方。 五条悟咕哝:“要不是?暄出发前说什么‘要对女孩子温柔一点’,我才不干呢, 这小鬼麻烦得很。” 怀中的女孩子眼睫颤了颤, 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一撮怪刘海率先落入她的视野, 随即是?一张笑眯眯的、温和的面庞, 下一刻,两个DK谁都?没反应过来,夏油杰的面颊上重重挨了一巴掌, 响亮到五条悟都?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嘴角抽搐。 他看着夏油杰额头上冒出的一排排井字, 同情地?拍拍夏油杰的肩膀,然后想了想,把刚才夏油杰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还?给他:“杰,从现在起我就想说了,最好不要保持这种?表情,你看天内这个小鬼已经吓到了。” 夏油杰死亡微笑地?瞥了他一眼,面颊上红肿一片。 女孩子摆出防备的姿势,紧张兮兮地?质问?两人究竟是?什么人,痛批他们的无耻行径。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脑门上齐齐亮出一排灯泡,下一秒天内理子就被两人捉住的手和腿,跟拧麻花拧毛巾似的,极其夸张地?拧出了人体几?乎达不到的幅度。 少女惨叫,恶劣的捉弄行为被赶过来的女仆黑井美里及时制止,两个DK若无其事转过头去?。 夏油杰去?医药箱翻药膏,五条悟从冰箱里掏出冰块袋往后一抛,被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那、那个……”天内理子走?到夏油杰的面前,看着他肿得老高的面颊,“对不起啊,误会你们了……谢谢你们,嗯,保护我。” 她其实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在教?会学校里也很受女孩子的欢迎,和大家相处得都?很不错。 她人生?中几?乎没有?什么和年长几?岁、几?乎可以叫哥哥的男性聊天的经验,所以这句道歉也是?在憋了好半天之后才吐出的,随后她又欲盖弥彰地?虚张声势:“可是?你们也对妾身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哦,所、所以扯、扯平了!” 夏油杰把冰块捂在脸上,顿了几?秒,还?是?露出一个无奈的,却相当温柔的笑:“咒术师保护非咒术师是?职责,我们有?义务保护普通人,所以不用太在意,好好度过这两天就好。” 一旁的五条悟“嘁”了一声:“杰又在说这种?正论了,真无聊呐,给力量加上理由什么的。” 天内理子看到夏油杰明明还?在笑,然而这笑容里已经带上了想揍人的冲动,他反手就把手中的冰块袋冲着五条悟的鼻尖一掷! 冰块袋高速砸向五条悟,却在很近的时候被隔着一层的东西给挡住了,“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天内理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两人突然之间开始隔空乱扔东西互殴,一边互殴一边嘲讽对方的观点,默默地?躲开了。 这场两人之间的内斗最终以夏油杰一句“暄小姐明明也说了是?肩负责任这种?正论才能保护好弱者”而告终。 五条悟撇过头去?:“暄这句话的意思和杰你的意思不一样。她跟我的想法是?一样的。” 不如说是?暄的想法影响了他。 夏油杰没多说,而是?转过头望着黑井美里和天内理子:“不好意思,吓到了吧?我们刚才只是?在打闹,请不要担心?。” 黑井美里连忙摆摆手说没事的没事的,我们都?能理解,天内理子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暄小姐是?谁啊?” 这个名字的发音还?是?很奇怪的,对于她来说。 她敏锐地?感?知到,一提起这个名字,五条悟周身的气度都?变了。 天内理子不明所以,却看到夏油杰默默地?闪开了。 下一瞬,五条悟拿起手机,眨眼就到了她的面前,给她看自己的手机壁纸,自己的照片库:“这就是?暄哦,暄是?我的老婆啦,我们昨天刚刚结婚的,但是?认识超——多年了哦……” 天内理子在状态之外地?点了点头,有?点迟疑:看上去?这么年轻居然已经结婚了吗? 结果就看到五条悟的眼睛“噌”地?亮了,开启了单人狂秀恩爱的模式,听到后面天内理子完全麻了,手足无措地?向一旁事不关己的夏油杰释放求助信号。 “悟,”夏油杰说,“先别说了,诅咒师又来了。” 被迫中断的五条悟的表情看上去?很幽怨。 倏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了蓝牙耳机戴上,然后拨通了暄的电话,语调欢快地?道:“暄要不要一直保持着跟我的通话?这些诅咒师都?超弱的诶。” 那边的暄还?没来得及说话,顷刻间玻璃尽数撞碎! 五条悟抬手提溜起天内理子的后领,看着她在空中抓狂了一会儿,似乎很不舒服,手一松,改用苍就着她的腰间提起,若无其事地?跟电话中的暄道:“啊、没事哦,只是?玻璃碎了,诶?你说这个小鬼吗?” 天内理子尖叫了一声,五条悟从高楼一跃而下! 他勾起嘴角:“没事的啦,就是?玩一把蹦极,顺便解决一下这些东西而已。” 他看不上眼的杂碎在他面前节节败退,所有?的伤害完全无法近他的身,更?别提天内理子,因此不得不跑路以保命。 暄在电话那头听到天内理子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有?点无奈地?道:“悟,对她温柔一点,她还?这么小,遇到这种?事情肯定很没安全感?的,最信赖的人又不在身边……” 五条悟沉默了两秒,从兜里抽出手机,把手机怼到天内理子的耳边:“你,说两句,证明一下我明明很温柔。” 天内理子看着五条悟在房檐上飞奔,在空中翻转,表情都?要绷不住了:“啊啊啊暄小姐救命啊——这人好粗鲁,妾身要受不了了啊——” 五条悟气急败坏,抖了抖手上的人:“不是?呐我说,你怎么恩将仇报啊,我已经超——温柔了啊,你居然跟暄告假状!” 在解决掉最后一波追兵之后,五条悟停下来,不过没把手上的人放下来,而是?说:“接下来乖乖回高专的话我才会原谅你告假状。” “高、高专?”天内理子愣了一下,“可是?黒井和那个怪刘海……” 五条悟翻了翻信息:“他们已经安全了,问?我们下一步要去?哪里会合。” 听到黑井美里安全后,她明显地?松了口气:“现在几?点了?” 五条悟瞥了一眼:“还?是?上午。” “那我要去?学校!”天内理子一个翻身站直了身子,“到妾身上课的时间了!” “哈?!”五条悟的圆片墨镜滑下来一点,“悬赏还?挂着,你要去?学校?!这种?时候就不要……” “任性”二字还?没吐出口,女孩子的眼中已经黯淡下来,电话那头暄的声音轻轻响起:“悟。” 五条悟双手环胸拧着眉没说话,表情明显是?不赞成。 “这是?天元大人的要求,”暄回想着昨晚看到的资料和任务,“天元大人要求满足她的愿望。而且从别的角度来说,这是?她生?前的最后两天,她还?这么小。” 未尽之言不必赘述,五条悟把“天内学校集合”的信息发过去?之后,夏油杰很快也回了一段类似意思的话。 “走?了,小鬼。”他重新用苍提着她的腰,这回仔细地?注意了一下她面上的神情,确定这个姿势没有?让她感?到不舒服后就开始赶路。 把她放下之后,三人会合,也依照她的要求不再出现在她的身边。 坐在学校外开设的甜品店里,五条悟一口气点了超级多的甜品,闷不做声地?吃起来。 耳畔传来暄的轻轻柔柔的说话声,教?会学校里的钟楼准点敲响,广场上的白鸽簌然飞起,飘下几?根白羽。喷泉的水在淙淙地?流动,冬日午后的阳光如此和煦温暖。 “其实,天内完全没必要死的吧,我说。”五条悟吃完最后一口可露丽,“天元不同化?究竟会如何,其实没人知道不是?吗。” 夏油杰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黑井美里的眼眶突然红了,却别过头去?,没说什么。 “那到悬赏结束的时候,再问?问?她吧。”五条悟打了个响指,“这种?情况下选择权本来就应该交给天内她自己吧。” 耳机里暄突然笑了一声:“悟会站在普通人的角度考虑了呢。” “诶,明明我一直都?有?从她的角度考虑吧。”五条悟耸耸肩,突然又想起暄看不到。 “是?哦,能想出来啦,悟肯定有?很温柔的照顾那个孩子吧?”暄说,“让我猜猜……嗯,悟肯定在带着她走?的时候用了‘苍’,免得很失礼地?碰到她的身体;赶路的时候会时不时瞥她一眼,避免她真的因为颠簸而难受到不行;从昨天晚上接到任务起就开始开无下限,谨慎又谨慎,所以现在在甜品店里吃了超过平常2倍的甜食……” 全中。 五条悟静默了一会儿,忽地?深深叹息,语气之中流露出漫长的疲惫,还?有?绵长的眷恋:“暄,我好想你啊,好想抱你。” 两人默契地?都?没有?继续之前的亲昵称呼,毕竟实在是?不好改口,太过难为情。 暄的声音里听起来有?点震惊:“诶,现在吗?那我去?把套和润.滑放在床头柜……” “暄!”他有?些羞恼。 暄这才笑起来:“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口头的拥抱哦。” 她转而更?严肃:“不掉以轻心?是?好事,不过实在忍受不了的时候一定要请求支援啊,不要开不了口哦。太辛苦的话我会心?疼的,到时候说不定就去?投诉夜蛾校长了——悟,一定要谨慎,不到同化?前让她做出选择前的最后一刻,都?不可以放松哦,我会一直和你打电话的。” 时间差不多了,五条悟又购买了一份可露丽打包,拎着往学校走?去?。 黑井美里出示了天内理子的课表,现在在上的是?音乐课。 走?过长廊,管风琴的声音穿透阒寂,少女们的歌声在空气中漂浮,神圣而纯稚。 五条悟径直推开门—— 须臾之间,少女们纷纷回眸。 尖叫声几?乎要盖过管风琴的声音,女孩子们周围都?冒出粉红小花和桃心?,夸张到坐在前排的天内理子嘴角抽搐,整个人都?变成了简笔画风。 五条悟站在原地?没动。 耳机里的暄十分?敏锐:“悟?” 明明什么事都?没做却莫名有?了一种?被抓包的心?虚感?的五条悟:“……没事哦,呃。” 正在弹琴的老师飞快地?喝止了学生?们的疯狂举动,肃穆着面孔朝五条悟走?来。 五条悟把墨镜往上推了一点,略有?些歉意地?想要解释:“不好意思……” 一句话还?没说完,老师就飞速地?递来一张纸条:“这上面是?我的联系方式……” “联系方式”四个字被完美地?收入耳机之中。 一时之间,耳机那边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注意到这一点的五条悟难得慌张地?掏出手机,确定通话还?在继续之后才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然而很快他的心?又悬起来,干巴巴地?说:“啊不能接哦,我刚结婚,我特别爱我家亲爱的——”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五条悟听到电话那边的呼吸声明显回来了,刚才的静默无声简直就像是?暄屏住了呼吸,现在才松口气一样。 ——暄搞得好像对他没什么信任感?啊。 可他明明也没做过什么让她没安全感?的事情吧,面对这种?邀约和请求一直都?是?拒绝给出联系方式或者添加联系方式的啊! 这么一想反倒让人有?些不爽。五条悟眯起眼睛,摆了摆手之后,越过人群径直提起了天内理子,很快就消失在这里。 剩下的人无不遗憾惋惜地?望着眼前的场景。 夏油杰那边解决好了一部分?民间诅咒师之后,也赶来和五条悟会合。 五条悟站在林荫道上,胳膊一伸,单手把拎着那份凉到脆度刚好的可露丽递给天内理子,没看她,垂头在给夏油杰发信息。 伸出去?的手上那份重量一直没转移,五条悟终于抬起眼,瞥了这正在发呆的小姑娘一眼,收回胳膊:“不喜欢?这可是?我特地?叮嘱店员拿的出炉四小时的可露丽,最后一份了欸。” 他倒是?不介意她不吃的,虽然这份甜品是?买给她的,但他也不是?不能解决掉,毕竟无下限是?真的烧脑子,刚刚才补充过甜分?,现在觉得再来一点也可以。 “不,我……”天内理子的面颊微微涨红了,手下意识地?就伸出去?一点,然而在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之后又窘迫地?收回来了。她完全没办法解释,刚才只是?因为有?点感?动而没来得及反应。 她垂下了头。 五条悟连着瞅了她好几?眼,“啧”了一声,重新把可露丽递回去?:“真是?别扭。” 女孩子的眼睛里慢慢地?亮起光,双手接过袋子后认真地?道谢,心?情看上去?非常好。 五条悟看着她哼着圣歌,在原地?小幅度转圈踮脚,面上毫不掩饰笑容的样子,心?中忽地?产生?了一个想法。 他慢慢地?出声,既是?对着暄,也是?对着天内理子说:“——等完全解决这批诅咒师之后,你要不要和黒井一起来月雫山?啊,就是?我家的山,即便是?冬天,风景也非常不错呢。” 耳机那端的暄似乎明白了什么,示意五条悟外放。 外放的声音有?点失真,然而声线和语气都?非常温柔,温柔到让天内理子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东西,几?乎要哭出来: “理子妹妹,要不要和黒井小姐一起来月雫山玩呢?月雫山欢迎你们哦。” 第47章 槿花一朝·32 就在天内理子眼含热泪答应这个约定之后的不久, 她的手机上就收到了?一张让她几乎心?跳骤停、脊背汗湿、濒临崩溃的照片。 黑井美里被绑架了。 而?五条悟和夏油杰在商议好对策之后,天内理子忽地说:“我想要和你们一起去。” “你跟我们一起去只会降低营救成功的可能。”五条悟说。 他?的语气很平淡。 他?身上一直有种矛盾感?,譬如在各种细节上都温柔非常, 然而?在很多事情上他?并不会温柔地去遮掩事实真相, 反而?会径直戳破,过分平静的语调会让人产生“他?很冷酷”的念头。 然而?电话那头的暄和这边的夏油杰都知道, 这只是因为他?本?性极端理性罢了?。 “可、可是……”天内理子跌坐在长椅上,声音都在颤抖,“我希望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间能和黑井相伴……” 眼泪在眼眶中积蓄, 摇摇欲坠:“我想见到她啊, 只是想见她……” 最后一句话让五条悟有一瞬间的熟悉感?。 他?挑了?挑眉,身上那种冷漠感?如流水般退散,把墨镜往上推了?推之后,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然而?话语里却?不是那个意思:“算了?, 反正我和杰不可能输的, 我们是最强的嘛。先说好, 跟我们走了?,等?会后悔了?也不会半途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了?。” 天内理子缓慢地仰起头。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看五条悟, 又看看夏油杰。 两个DK都把手抬起来?交叉扣在后脑勺, 往前走的时候大摇大摆吊儿?郎当不怎么?像样。 可她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糟糕, 眼泪快要掉下来?了?。 她悄悄地抬起手背, 抹掉了?眼底晶莹的水痕,然后把双手背在身后,连忙跟上去。拇指不断地捻着水泽, 而?痕迹很快就干透了?,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太?好了?。 她好高兴, 今天遇到的是这两个人。 好幸运,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可以遇到这么?好的人。 “啊,对了?。”五条悟保持着原来?的动作,上半身转过来?,看着这个跟在他?和夏油杰身后的小尾巴,“有件事干脆提前跟你商量一下好了?,你自己?可以做个决定。” 天内理子快速地上前几步,安静地等?他?出声。 “其实你可以选择,”他?站定,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明明隔着一层墨镜,天内理子却?觉得自己?被?完全看穿了?,“同化然后死亡,或者——拒绝同化。” ……什么?? 天内理子茫然地眨了?眨眼。 五条悟没打算把话说第二次,身边的夏油杰代为重复:“我们的意思是,你完全可以选择拒绝同化,只要过了?这次悬赏,我们会想办法让你重新?自由的。不过初步的方案来?说,我和悟都觉得最好先不要待在霓虹,其他?喜欢去的地方都可以,建议是种花这种有咒术师管理协会的国家,安全指数更高。过了?风头之后可以再回国的。” “可、可是……”天内理子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听不懂话了?。 她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被?告知自己?是星浆体,注定要为了?天元大人的同化大业而?牺牲。这么?多年来?,她都好好地将叛逆的念头压下来?,一遍遍给自己?洗脑,同化不是死亡,她的同化是为了?全人类的大义…… 可是在黑暗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低声啜泣。 现在这个是陷阱吗? 她已?经绝望了?十几年,现在却?忽然之间好像看到光了?。 天内理子没来?得及问更多,五条悟就抬手用苍再次把她提溜起来?:“先到冲绳,把黑井小姐救出来?,这一路的时间不短,你可以好好考虑,每一个选择我和杰都会替你处理之后的事情。” 救出黑井的行动十分顺利。 顺利到五条悟本?能地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当黑井美里和天内理子抱在一起哭的时候,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了?一眼,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耳机里传来?暄轻柔的声音:“小悟,你差不多一天半都没睡了?,会很累吗?” 其实不只是他?没睡,她也一直都没睡,要求他?不要挂断电话。隔着电话线,她模拟出进入睡眠的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确定自己?没有任何破绽。 五条悟刚想松口气撒娇,就发?现工作电话没电了?,跟暄商量一声切换成了?私人电话。 重新?拨过去的时候,他?忽地改了?口:“不算很累,刚才路上顺带又补充了?点?甜食,不过没暄你做得好吃。” 暄识趣地没再多问,而?是调出了?悬赏的时间,沉默地打量着上面天内理子的照片和信息,在思索着什么?。 这一天半下来?有不少波折,但整体而?言都很顺遂,可她总觉得漏掉了?非常重要的一个点?。 ……究竟是什么?呢? 内心?不断地涌上焦灼感?,暄有些焦虑地撕扯着手上的倒刺,冷不丁撕出了?一片血色,吃痛才停下来?。 她静默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看着不断涌出的血珠,没有立刻擦掉。 她的内心?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危机感?,然而?毫无凭据,也不能现在立刻说出口,现在出口只会分散五条悟的注意力。 冷静点?。她咬住指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再过几个小时,五条悟就会和天内理子他?们一起回来?了?。 他?会回到你的身边的,不要焦虑。 她重新?取出昨日的几个香囊。 香囊有三个,基本?上都褪色了?,一进入月雫山就停止了?褪色,现在每个都剩下浅浅一截。 她可外出的时间被?彻底量化了?,这个月能外出的剩余时间估计大概也不超过一个小时。 五条悟之前告诉她,在他?高专毕业之后,五条家会把彻底解除她无法出月雫山的禁制的方法告诉自己?,只是现在尚且不能。 “暄?”那头传来?疑惑的声音。 “接下来?你们是不是还要去冲绳周边玩一圈先?”暄回神,佯装无事地道,“之前你没空查旅游攻略什么?的,不过我这边刚好有冲绳的旅游攻略哦,水族馆真的非常值得一去……我把资料传给你,你问问理子妹妹想去哪里好了?。” 五条悟把手机递给天内理子看,天内理子点?来?点?去,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想去公园的湖里划船,想逛水族馆,还有去海边看看……” “冬天的海边不怎么?精彩,”五条悟意有所指,“还是等?到夏天再去看吧,嗯?” 他?这回语气倒是难得温柔了?。 天内理子知道他?是在问自己?的决定。 五指攥紧衣摆,她的眼神中有渴盼的焰火,只是冷得很快,权衡的天平在摇摆,她对未来?如此茫然,尽管本?能已?经叫嚣着她的祈愿:“我……” 她说不出口。 她觉得自己?存活是自私自利的,并且为此深深不安。 “啊,那就在你见过暄之后再做决定好了?。”五条悟没有强迫她立刻回答,“想先去哪里。” “划船——!”这回倒是很快就回答出来?了?,天内理子眼神发?亮。 坐在船只上,船桨拨弄出串串水花,五条悟支着手机给暄打视频。 五条悟心?口蓦地一动,不知为何突然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仿佛很久远以前他?就坐在天内理子的身后过,慎之又慎地开着无下限陪她度过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间。 只是他?记得当时紫阳花大簇大簇地盛开着,树木蓊郁,空气中都染着热度,仿佛夏日限定。 “奇怪……”五条悟觉得自己?的大脑负荷更重了?,轻轻地揉了?揉太?阳穴。 游船在冬日的湖面上划过,众人的笑?声在空气中仿佛细细密密的针脚,将一个女孩子人生最后的图景编织得绚烂。 在水族馆里,天内理子被?萦绕在一圈温柔的蓝光之中,海龟悠悠地顺着她指尖划在玻璃壁障上的轨迹往前游,色彩斑斓的热带鱼起起伏伏地游动,二楼有巨大的鲸鲨缸,她仰头望着被?关在巨大鱼缸里的鲸鲨,忽地由衷地感?觉到一种绵长的悲哀与孤独。 最后是海边。 海水并不完全是蓝色的,她踩在冬日冰冷的沙滩上,摇了?摇头。 沙滩上没什么?游人,她干脆将手拢在嘴边,对着沾染潮腥味的海水大喊:“我决定了?——” 站在不远处望着她的三人都屏息凝神。 “我想好好——一直——活下去!和黑井一起,好好活下去——” 她喊出来?的时候,黑井美里朝她冲过去,一把抱住她,然后心?疼地替她擦掉了?面颊上的泪水。 她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不过,似乎并不是悲伤的眼泪。天内理子的手贴在黑井美里的脊背上,慢慢地用力收紧。 返程的路上,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紧紧贴在一起,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做出继续生存的决定太?过困难,她和黑井美里说着说着,一边抹泪一边笑?,唇边是幸福的笑?意。 “啊,看来?理子很高兴呢。”夏油杰靠在椅背上,声音释然又裹着疲倦,“悟,你已?经快要两天没睡了?吧。” 五条悟转过头去,神情之中很是认真:“很明显吗?” “你的黑眼圈,”夏油杰比划了?一下,“都快赶上熊猫了?欸,回去不好给暄小姐交代吧。” 五条悟嘴角僵硬,开始提前焦虑。 耳机里的声音还开着,不过暄那边声音还挺嘈杂,刚才夏油杰的话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清楚。 五条悟干脆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在手机上敲字给他?看:[我要提前回去,给暄一个惊喜。] 夏油杰这时候比了?个“ok”的手势。 重新?回到月雫山,进入结界内之后,五条悟蓦地解除了?无下限,所有的疲惫无所遁形。 他?抹了?把脸,尝试着重新?把状态调整到最佳。 然而?也许是大脑负荷太?严重了?,他?根本?没有办法立刻调回来?。 心?口倏尔一悸,他?若有所感?,往树下望去。 天内理子怔怔地望着急速淌下的湍流,飞溅的水珠变成一只只蝴蝶,轻盈地停驻在了?她的肩头。 绚丽的、幻梦般的蝶,遍地皑皑白雪,然而?白雪之上盛开了?大簇大簇的紫阳花。 完全不符合自然规律,她却?隐隐约约意识到,有人为她的到来?,特地耗费巨大的咒力为她创造了?一场冬天和夏天的奇迹,为她,为他?们。 一个女人站在槿花树下,这时候倏然转头。 她踏雪而?来?,走到天内理子的面前,轻轻地微笑?了?一下。 下一秒,天内理子就看到,她开始走得很快,绵密的雪都被?踩出咯吱的声响,然后是小步跑起来?,最后跑到了?五条悟的跟前—— 紧紧地拥住了?他?。 不只是像拥住恋人,还像是拥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不顾一切地勾住他?的颈项,用力地踮起脚尖去吻他?,没管其余任何人。 天地之间,风雪之间,她只能看到他?。 “欢迎回来?,悟在我这里,永远可以安心?地休憩。”她说,“我很想你。” 第48章 槿花一朝·33 “这是丝袜奶茶, 这是红茶。”暄把饮品、甜点和?零食摆出来?招待大家,“悟和?夏油同学用过下午茶之后的话先去小睡一会儿,不要再硬撑了, 晚饭的时候我会喊你们?的。” 肩头蓦地垂下来一只毛茸茸的脑袋, 正把?柔软的发丝在她颈窝里蹭,完全无视四周还有很多人在场, 相当黏人,仿佛一只大型的猫咪在无声地撒娇,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等着她转过头来看自己一眼。 天内理子看着眼前的白毛DK, 神情之中有点无语:完全无法把眼前这个疯狂撒娇蹭蹭贴贴的人,和?这两天对她基本?上都是凶巴巴的人联系在一起?。 “那么理子妹妹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呢。”暄说,“想去哪个国家的话基本?上?都?行,这两个家伙会为你想办法解决的。” 其实主要是五条悟出面解决。 夏油杰在这时实力跟五条悟差不多,然而?家世单薄, 无法与腐朽的咒术界高层对抗, 只有“五条家主”的身份能让那帮高层忌惮一些。 天内理子喝了一口奶茶, 抿了抿唇。 这是她从未喝过的、种花那边风味的奶茶,奇妙的甜香一路蔓延到心底, 激起?了一阵幸福。 ……接下来?, 只要她活着, 就能尝到各种美食、见?识更多风景、交到各种好友。 “想去种花, ”她鼓足勇气?,“种花地大物博,那里的美食听?说非常可口, 想和?黑井一起?去。” “种花很好哦,不过那边的学业要求非常高, 转学过去的话需要好好准备呢。”暄给她续上?第二杯奶茶。 五条悟打了个哈欠,神情恹恹,显然累坏了:“想好了就行,之后我会去跟那帮烦人的老橘子说的。” “谢、谢谢你们?保护我和?黑井。”天内理子郑重地再次道谢,“谢谢你们?,五条先生、夏油先生、暄小姐,没?有你们?的话,现?在大概就真的是我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了。不,说不定我活不到那个时候,已经死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所以,以后如果有哪里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会尽可能帮助大家的!” “大小姐……”黑井低低地喊了她一声?,明显是不想听?到这样?谶语一般的话,尽管这很可能就是事实。 夏油杰来?到月雫山之后,绷紧的情绪完全地松弛了,现?在很是平静地说:“保护非咒术师是我们?咒术师必须要做的,理子你已经道过谢了,之后不必把?这点事情放在心上?。” “哈。”五条悟懒洋洋地靠在暄的发顶上?,“杰这家伙又开始讲正论了,终于该由暄来?反驳了……” 他的声?音倏地一滞,唇角疏疏懒懒勾着的笑?意一下子无影无踪。 他一把?握住暄的手指,抬起?来?,看着上?面已经干涸的血迹,不高兴地抿起?唇,然后反复检查其余的每根手指:“又用手撕倒刺?又撕出血了?” 暄想把?手抽回来?,然而?五条悟的力道非常大,她完全没?有办法收手,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呃,不是故意的。” 五条悟不吭声?,眉头蹙起?。 暄焦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会做什么动作,他再清楚不过。 咬手指、撕倒刺、啃指甲,以及一切让她疼的动作。似乎只有她感觉到疼了,才能转移一部分焦灼。 他知道她绝对又在为自己?担忧。而?且大概不安到了极点,以至于连撕扯后流出的血都?忘记擦掉。 ——他又没?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要怎样?她才会彻底安心呢?是不是要等到他变成?特级、变成?最强者,她才能放心呢? 现?场的气?氛诡异地沉默下来?,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面面相觑:没?想到看上?去很不着调的五条悟和?看上?去很温柔稳重又可靠的暄小姐私底下居然是反过来?的相处模式。 夏油杰本?意是不掺和?新婚夫妻之间的任何事情的,奈何再没?人说话的话,天内理子的闲暇时光就要在静默中度过了,这有违他们?带她来?这里的本?意,于是他干脆打破了僵局:“悟,你刚刚不是说要让暄小姐和?我谈谈吗?” 暄知道夏油杰这是来?救场了,登时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说:“悟,我去和?夏油同学先聊聊,你和?理子妹妹还有黑井小姐好好相处。” 她直起?身,示意夏油杰跟上?。 五条悟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直直地盯着她,没?让她立刻逃跑:“这种问题不应该直接当众直接聊吗?暄没?必要和?杰单独相处吧。” 暄安抚性地揉了把?他的头:“有这个必要哦,当面说的话你们?又要打架了,月雫山经不起?第二次拆诶,不然我可没?地方住了。” 她选的地方是隔壁的房间,一个有着超大玻璃窗、斜晖能够照进来?的地方。夕阳的余晖顺着夏油杰坐下的动作瞬间爬上?他的面庞,在他的下半张脸上?游移,而?包括眼睛在内的上?半张脸全部没?入阴影里。 “夏油同学为什么觉得,咒术师一定要保护非咒术师呢?”暄重新为他沏了一杯红茶。 夏油杰并不知道暄会从哪些方面批驳他,此刻,他攥紧了高专.制服宽大裤子的布料,神经慢慢紧绷:“因为相较于咒术师这种‘强者’,非咒术师力量弱小,是‘弱者’。倘若连强者都?不去保护弱者,那这个世界的秩序会乱套,咒灵肆虐,失踪人数持续上?涨…” 他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面上?的神色已然凝重起?来?。 暄方才因为五条悟而?攥紧的手现?在松开来?,摊平。 她定睛望向眼前的少年,他眼眸中的担忧是温柔的。但这种温柔背后是惯性的傲慢,潜藏着太多危机,她想要把?他拉回来?:“夏油同学,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大概率不太好听?。你完全可以不认同我,但我希望你能尝试着想想我的观点。” 夏油杰挺直了脊背,神色肃穆,脑海中第一反应就是模拟出无数种暄的批驳,而?在这很短的时间内,他同样?想好了怎么攻讦暄的漏洞。 “我说实话,你和?悟都?是非常出色的咒术师,你们?站在顶峰太久了,以至于你们?忘记了一件事。”暄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夏油杰的反应,“普通人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 “你和?悟都?因为自身拥有的力量而?不自知地傲慢着,这是需要警惕的。”暄说。 “傲慢”一词出来?,算得上?是十分严重的批评了,夏油杰的面上?下意识就露出了不服气?的神情,不过出于尊重人的目的,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出声?反驳,而?是稳下性子,等她把?话说完。 “普通人也许个体力量十分弱小,然而?团结起?来?,却总能成?功实现?很多东西。你和?悟能用咒力解决的问题,普通人同样?可以制造出各种武器,用来?保护自己?,杀死咒灵,即便看不见?也会有别的办法——不是早就有普通人解决咒灵的例子吗?” “然而?那终究只是少数,”夏油杰冷静地找出她的漏洞反驳,“而?且在面对咒灵的问题上?,弱者往往总是落单,普通人没?办法时时刻刻都?能保护自己?。” “我没?有否认这点,”暄端起?红茶,微笑?了一下,“我只是想说,不要轻看普通人,普通人也有智慧和?谋略。你正在不自觉地把?自己?和?普通人分为两种群体,忽略了自己?本?来?也属于这个人类社会,这样?下去会非常危险。夏油同学总是在给自己?的力量加诸理由,而?事实是你所理解、笃定的正论其实不堪一击。” 这话说得很难听?。 这是夏油杰成?为咒术师以来?一直奉行的理念,他不能接受别人用这样?的话抨击指责。 少年面颊的肌肉绷紧了,眼神也逐渐锐利凶狠起?来?,只是一直记得对方的身份,所以才没?有径直用咒力攻击对方。 暄恍若未觉:“你说咒术师要保护非咒术师,万一你保护的非咒术师是货真价实的败类人渣,那你会怎么做呢?” 夏油杰咬紧牙关。 暄饮完最后一口茶,将茶杯轻轻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你在抽象地爱着人类,而?不是具体的人,夏油杰。抽象地爱人类,实质上?几乎总是只爱自己?。” 夏油杰蓦然起?身,面色冷然,转身就要走。 原本?好不容易松弛的心情被怒火充盈,他努力地深呼吸,不希望自己?和?五条悟的心上?人发生争吵和?冲突。 他并不希望五条悟为难。 “要爱具体的人,请不要自我感动地沉溺于正论而?不去深思?背后的可能性,不然你会被摧毁的。”暄款款起?身,知道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笃定的信念、深爱的家人、美好的回忆……一切都?会被撕碎的。” 回应她的,是一声?关上?门的声?音。 力度不重,甚至很克制,这是他在盛怒之下仍然保持的理智。 暄看着对方杯子里,没?能喝完的、没?有丝毫晃动波纹的红茶。 ……其实是个很温柔很礼貌的人呢。 希望这一次他能好好地想一想。 这一次,请不要让她的悟伤心。 夏油杰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面上?已经习惯性地带上?了一丝笑?意,尽管因为起?伏的心绪而?非常僵硬。他看了一眼手足无措、生怕保护人之间起?内讧的天内理子,这才安抚性地笑?了笑?。 五条悟眯起?眼睛,冷不丁蹦出一句:“杰,你在不高兴。” “没?有。”夏油杰回答,“暄小姐快要回来?了。” 话音刚落,暄就推开门,笑?意盈盈地落座。仿佛没?看到所有目光聚拢在她身上?一般,她说:“悟和?理子妹妹、黑井小姐都?吃完了的话,悟和?夏油同学就去小憩吧,我可以带她们?在月雫山游玩。” 五条悟又盯了暄一会儿,察觉到她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有点头疼地摁了把?自己?的头发,随即散漫地起?身,双手抄在兜里就往旁边的房间走。见?夏油杰还坐在原位,顺带着将他一并捎上?了。 暄把?视线挪回来?:“那么,我有幸邀请二位一起?观看月雫山的魔术吗?” 天内理子眼瞳清透,眼眸中的光芒越来?越夺目,重重地点头。 被领着踩着绵密的雪到了月雫山的悬崖处,底下是山涧,婉转鸟啼在空谷间传响。此时光拢成?一片表面氧化的金箔,光芒并不十分璀璨,带着无限接近消逝的悲哀与温柔。是日要落尽了。 “看好了,我的咒力只够一切演示一次哦。”暄转过头说。 下一秒,天内理子的眼前一暗。 光芒被尽数吞噬,克莱因蓝的夜空倾倒,漫天星河徜徉,流星雨划过天穹,整个夜空宛如一匹瑰丽的画卷。 在天内理子惊呼出声?之前,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轻,整个人都?仿佛飘在了空中,立刻转过头去看黑井美里,对方微笑?着伸出手握紧她的。 “因为是虚拟出来?的,所以理子妹妹想要触碰的话,流星也是可以碰到的。”暄微笑?着道。 带着温度的光在指缝间穿梭,天内理子悬浮在空中,触碰到了亿万年前的光阴。她的视线不经意间往下掠过,却发现?原先的月雫山消失得无影无踪,脚下是一片漆色之中裹着光点的星海。 星星在掌心之间游动,消逝的温度,不知怎地让她热泪盈眶。 “看见?了吗?”暄说,“你的生命在和?它们?相呼应。” 在星海中玩够了之后,暄打了个响指,一切瞬间恢复到正常。 天内理子低头,发现?自己?仍然站在月雫山上?,甚至并没?有移动几步,有些失神。 “接下来?想见?识什么风景呢?我基本?上?都?可以模拟出来?哦。”她说。 天内理子回想着自己?曾经写过的遗愿册。 事实上?,那么多的遗愿她都?没?有完成?,因为各种局限。 女孩子垂下头想了一会儿:“想看冰岛的黑沙滩,澳大利亚的大堡礁,还有圣彼得大教堂……” 她说一个,暄就变一个,面上?云淡风轻,背在身后的手却将衣料攥得越来?越紧,额角也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在黑井美里担忧地看过来?的时候还有空回一个微笑?。 天内理子的惊叹声?几乎没?有停下来?过,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暄笑?吟吟地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只剩下最后一个了哦,最后一个是我想带你看的风景。” 天内理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看的已经够多了,不好意思?地笑?笑?。 骤然之间,月雫山完全地暗淡下来?。 下一秒,天色一点点地擦亮,一轮旭日在缓然地升起?。 几乎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眩目庞大的太阳,努力挣扎着破开山巅桎梏,破开云翳黏连,一点点地,用力地,拼命地。 天内理子连呼吸都?忘记了,呆呆地望着日出之景,眼底慢慢地湿透。 大抵是因为这只是一轮模拟的明日,所以直视也无妨,但她真的很想哭泣。 “人怎么可以直视太阳呢,”她听?见?暄极低的私语,“他那么明亮啊,追逐不到的。” 这点絮语很快就被天内理子抛在脑后,来?不及多深思?她的意思?。 胸腔里有什么情感喷薄欲出,她的手虚拢成?拳,抵在心口,一下一下地感受着震颤的心跳。 “理子妹妹,”暄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做你自己?的太阳吧,生命可以这么漫长。” 红轮终于完全地挂在天幕上?,天内理子久久不能言语,而?是沉浸在了一种莫名的、鼓胀的情感之中。 良久,她仰头:“暄小姐为什么要对妾身这么好呢。” 她等待了很久都?没?有听?到回答。 她转过头去,才发现?站在身后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为脱力而?跌坐在地上?,额角满是汗珠。 她一惊,正要蹲下来?去扶对方,对方却摆摆手:“没?事的,只是咒力耗尽而?已。” 她顿了顿,回复了天内理子的问话:“因为你的生命还很漫长,我想让你看到更多美好的风景;而?我本?身拘囿在此处,注定没?办法像你这样?绚烂。” 天内理子抓了一把?自己?的裙子:“可、可是,妾身活下来?不是很自私吗,而?且如果活得很平庸……其实也不会像你说的那样?绚烂的。妾身知道自己?能力平庸,一切都?是平平淡淡的……” “不哦,”暄用手比了个拍照的手势,发出“咔擦”的声?音,“天元不同化也不会出现?死亡的问题,为什么要你来?为她承担代价呢?这是你本?来?应该拥有的人生,无论是平庸的还是夺目的,这是你生命的轨辙,只有你才能决定应该编织什么人生图景。” “暄小姐……”女孩子这回是绷不住了,眼泪大把?大把?地流,黑井美里连忙给她擦拭泪水。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啊,理子妹妹。”暄看着对方几乎是崇拜敬仰的眼神,失笑?,“我没?有你想象得这么好啦,更多的是因为悟哦。” 天内理子脑海中闪过五条悟不耐烦之下的些许温柔,疑惑地歪歪头。 暄轻声?说:“因为理子妹妹你是悟拼命保护的人,无论是不是出于任务。只要是悟要保护的人,我都?会保护,悟温柔以待的人,我都?会温柔以待。事实上?,并不是因为我说要温柔地对你他才这么做,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没?有我他照样?会这样?对你的。” “暄小姐……你看上?去很喜欢他呢。”天内理子说。 天内理子一直以来?读的都?是教会学校,基本?上?都?是女校,所以在情感方面比较匮乏。身边当然有偷偷恋爱、沉溺在热恋中的同学,但没?有一个让她感觉到,对方如此平静,却又热烈地爱着另一个人。 只是因为我是他的保护对象,就能够这样?爱屋及乌,耗尽咒力、忍耐疲倦地为我创造盛大的美景吗?天内理子对这种炙热的情感懵懂。 “不只是喜欢,是爱哦。”暄本?来?没?打算说这么多的,但大概是自己?创造出来?的美景实在美丽,她动了诉说的念头,“我并不是你想象得这么无私……只是因为时间不多了,我想要再创造出更多的记忆,等他以后完全想起?来?了,至少对这段岁月有所触动吧。一点点的触动便足矣。” 天内理子没?能听?懂。 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对方所说的,似乎是一个非常大的秘密。 “悟是我的锚,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他是最重要的人。”暄平静地道,“在我是我自己?的同时,我可以为他做到一切。他善,我便善;他恶,我便更恶——不用害怕的,我只是说说而?已,悟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走向后者的,他是个很坚韧的人哦。” 天内理子错愕地看着她,暄却竖起?手指抵在唇前,这是个噤声?保密的动作。 天内理子茫然地点点头,黑井美里也做了个横着拉拉链的动作。 她其实还有很多想要问这位暄小姐。 譬如爱情是什么,爱情的感觉如何。 但在听?到她说了这样?一番的言论之后,她的脑海里闪过太多的思?考,一时之间反倒没?来?得及问了。 / 第三日的中午十一点,天内理子的悬赏彻底到期。 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紧紧地抱在一起?,欢呼着流泪着,随即和?暄告别。 “妾身还是要和?你们?回去先复命,”天内理子认真地比划了一下,“妾身要自己?和?天元大人说清楚,不能让他迁怒你们?。一路上?真的感谢几位的照顾了。” 她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五条悟走到暄的面前,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随即是两颊各亲一口,再是鼻尖,最后是唇瓣上?的唇珠。 “等我回来?。”他的嗓音里有任务终于结束的释然,“很快就回来?了。我的两个手机都?充满电了,暄可以一直和?我打电话,打到我回来?为止,所以不要不安了。” 暄点点头,然后也像五条悟一样?,在对方的面庞上?落下了五个干燥的吻。 她微微踮起?脚尖,最后把?额头抵在了他的颈窝处,近乎是极度眷恋和?不舍地叹了口气?:“要一直跟我打电话,不,打视频吧,我想一直看着你,好不好?——路上?也请多加小心,不要掉以轻心。” 这种时候当然没?有什么不好的,他自然应下。 两人黏糊得几乎要没?眼看,另外几个人都?很是默契地转过头去。 暄把?自己?缝的、装着平安祈愿的小香囊挂在他的腰间:“悟会平安归来?的,对吧?答应我吧。” “当然呐,”五条悟最后抱了一下她,然后转身,大步往前走,只招了招手,没?再回头:“我和?杰是最强的啊,怎么会有问题,暄就在家里等我好了哦。” 她注视着他们?走出结界。 暄闭目祈祷。 平安平安。 她的悟一定要平安。 心口剧烈地一悸,暄睁开眼,不安地用手压在心口,立刻打了电话。 从现?在起?,她要全神贯注地看着五条悟。 她一定要让他平安。 下午三点,一行人顺遂地回到了高专。 刚走进高专的结界内,五条悟和?夏油杰都?伸了伸懒腰。 五条悟笑?着对视频里的暄说:“你看哦,超——平安的嘛,全都?是暄的香囊起?的保护哦。” 夏油杰嘴角扯了扯,无语地转过头去。 黑井美里和?天内理子倒是笑?弯了眼:“暄小姐和?五条先生的感情真好啊。” 夏油杰虽然被暄抨击得有些生气?,不过这一路上?他想了不少,终于冷静下来?,觉得暄说得有一定道理,但他还没?被完全说服。 不过他还是很尊重她的,因此出口说:“是啊,悟和?暄小姐黏糊得简直了——不过他们?前几天才结婚,也很正常。” 那边的五条悟身上?的粉红花花都?几乎要凝成?实质了,夏油杰嘴角抽搐着转过头去,对她们?说:“来?,我先送你们?到薨星宫——” 他的话音突然止住了。 他看到了天内理子眼睛里盛着的,他身后的影子。 夏油杰僵硬地转过身来?,大脑有一瞬间空白。 锐利的刀剑贯穿了五条悟的胸膛,血色在刀尖淋漓地流淌,黏稠的、刺目的、眩晕的。 这不是……在高专内部吗? 为什么……五条悟会被刺伤……? 他和?悟不是,最强的吗? 下一秒,咒灵从夏油杰周身浮现?,拼尽全力地攻向五条悟身后的那人! 血液不断地溢出来?,剧痛之下,五条悟的大脑还是及时地冷静下来?,手中的手机没?有坠落在地上?,他对上?了那头暄的目光。 暄一动都?没?有动,连尖叫都?因为失声?而?没?能发出来?。 “别发呆!”夏油杰猛喝一声?。 五条悟来?不及多看一眼,立刻展开反攻:“我没?事——杰你先带天内去薨星宫!这里交给我!” 他想挂断电话以免让暄更为担忧,然而?下一刻手机也被彻底打飞,落在了未知的地方,随即就是紧逼而?来?、招招毙命的危险进攻! 好强。 五条悟的额角渗出汗珠。 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身体第一次拉响的高度警报。 这边的暄的眼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清楚地看见?,在手机画面晃动一瞬之后,手机大概是刚好卡在一处能纵观全局的地方。 她对上?了伏黑甚尔充满恶意的、堪称冷漠和?不屑的一眼。 那一秒她什么都?没?想。 汗水急剧地从额角滑落,被贯穿的疼痛和?尖锐物从心口抽出的剧痛反复拉扯,她跪倒在地上?,急促地大口呼吸着。 不…… 不……她的悟被人伤害了……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没?有多少犹豫地,她咬着牙,艰难地撑起?来?,在放置香囊的地方飞快地翻找,很快就找到了几天前还剩下短短一截未能燃尽的香囊。 ——她必须要先赶去五条本?宅,让他们?快点支援。 不,冷静,可以通话。 可是手机屏幕上?还时刻播放着五条悟和?伏黑甚尔大战的场景,她的眼瞳里清楚地倒映出五条悟是如何落于下风的。 暄一咬牙,将香囊全部戴在身上?,立刻往五条本?宅赶去。 她的咒术没?有瞬移的功能,此刻只能疾驰,然而?身上?时不时就传来?伤口很深的割伤,她咬住自己?的指尖,拼尽全力才没?有就此倒下。 幸好能替他分担一半的痛楚。暄的眼瞳里一片漆色。 脊背已然汗湿,她急速地往前冲去。 然而?就在这一刻,变故陡生! 喉咙传来?被刺穿的感觉。 喉骨几乎要碎裂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一开始感知到的先是尖锐的刺痛,被咒具捅穿,紧接着是骨头碎裂的沉闷的痛楚,所有的痛吟被彻底堵住,再之后是气?管断开,氧气?在慢慢地脱离身躯,流失,太阳穴传来?撕扯般的感觉,眼前很快就要彻底黑了。 暄还在前奔。 拜托了,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算眼前马上?什么都?要看不见?,就算肺部不断收缩痛苦萦绕即将窒息而?死也要赶到他那边,她不能就在这里倒下,绝对不能! 腿部骤然传出被贯穿之感,她一瞬间跌倒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哀鸣! 是撕心裂肺的一声?痛吟,而?她终于喊出声?来?了。 思?绪却在这一刹那飘到了几乎是毫不相干的地方:她如此疼痛,但还能喊出来?,毕竟她没?有真实地受到伤害。可是她的小悟呢? 手机还攥紧在手里,模糊泛黑的视线终于缓然地聚焦。 胸口到腹部遽然之间又是一阵急剧的痛楚! 是咒具,从胸口一直划到了腹部。 她的视线钉在手机屏幕上?。 她的悟,她最心爱的人,她舍不得让他受一点伤、一点疼痛的这个人,他睁大了眼睛,彻底躺在血泊里,没?有气?息,没?有动作,再不能活过来?。 她敬仰爱慕了远不止十多年的人,此刻停止了呼吸。 她的爱,她的恨,她的丈夫,她的老师,她的锚点,她的爱情,她最重要、最珍重,一直默默守护着、小心仰望着的人,全部都?消逝了,再也不存在了。 再也不会有人来?到她身边撒娇,再也不会有人爱她,他再也感受不到她的爱了。 她此生再也无法见?到他了。 ——那她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宁可自己?死掉,也希望他能活着,不要经历这一切的痛。 咒力化作最为尖锐的箭镞,她捏住箭镞,面无表情地径直往心脏刺去! 在将将刺穿心口的那一刻,她忽然注意到,有许多蝇头停留在他的面上?,肆意玷污着、吮吸着她心爱的人的血液。 极其尖锐的暴虐在心口横冲直撞,她收回了箭镞,死死地盯住屏幕上?的蝇头,还有经过她这边,一剑贯穿了手机屏幕,只留下一个眼神的男人。 ——我要他死。 ——我要他生不如死,挫骨扬灰都?不会罢休。 在这一刻,暄的心情诡异地平静下来?,浑身的痛楚仿佛消失了、溃散了,她用力地爬起?来?,穿过了结界。 穿过的刹那,比往日更大的痛苦仿佛千斤枷锁猛然重压下来?,压得她毫无防备,膝盖骨重重地磕到了地上?,仿佛漫长的、尖锐的惩罚。然而?她感受不到痛觉一般,只是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又爬了起?来?,尽可能迅速地往五条本?宅赶去。 香囊上?的时间飞速地流逝,她察觉不到越来?越浓郁的痛苦一般,仍在往本?宅努力前去。 香囊燃尽了。 在某个时刻,她忽地察觉到这一点。 几乎是在她意识到的那一霎,铺天盖地的重压和?碎骨般的痛楚让她支撑不住身形,猛地倒在了地上?。 “我的悟还在等我……”她无声?地轻念着他的名字,即使察觉到被咒力反噬,自己?身上?的皮肉好像都?在渗出血液,腿骨已经完全碎裂了也恍若未觉,不断地用手在努力地往前爬。 想见?悟。 想见?悟。 ……她只是想见?悟啊。 可是她发不出声?音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十指全都?破皮流血,血液将草尖染头也未曾察觉。 只有心口的痛楚不断地蔓延,她快要被击垮了。 她的小悟在哪里? 她还能见?到她的老师吗? 究竟有谁能救救他啊。 快撑不住了。 可是他一个人躺在那里,那么干净的人,她都?舍不得染指的人,现?在被肮脏的蝇头吮吸血液。 她还没?把?那个人挫骨扬灰。 想见?悟…… 可是,她清楚地知道,她完全爬不动了。 失焦的视线慢慢聚拢,眼前掠过几缕白色。 暄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昏过去的最后一秒好像被无限拉长,无数的念头掠过脑海: 还以为是悟的发丝,还以为他回来?了。 ——结果只是因为我的头发,全白了啊。 第49章 槿花一朝·34 天内理子死了。 她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承诺, 是夏油杰对她说的?“我们回去吧,理子”,而她那时脑海中浮现出的是暄带她看过的绚丽风光, 一帧帧, 回忆美好到几乎要凝固定格。 她那时刚把手抬起,即将要放在夏油杰的手上。 随即, 从她额角涌出的温热鲜血猝不及防地溅到了他?的?眼角。 粘稠的?,铁锈味的?,甚至带着点热意。 缓然?坠落下滑的?时候, 仿佛左眼淌下一道血泪。 那一刻, 夏油杰脑海里并不是对眼前这个?生命突然?逝去的?惋惜。 而是错愕、诧异、惊疑,好似被裹在了金鱼吐出的?成串气泡里,耳边茫茫听不见声音,一切都迷离徜恍。 ——她怎么就死了呢? 他?怎么会没能护住她呢? 他?和悟不应该是最强的?吗? 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假的?吧? 然?后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才是这个?女孩子在短短三天里, 跟他?们一起度过的?时光。 她的?微笑, 她的?眼泪, 她的?崇敬期待,她的?下定决心。 她是那么真切地相信, 他?们能救她。 再之后是一股极其强烈的?、几乎要让人呕吐的?反胃感。 明明见过那么多死人了, 明明见过那么多因为咒灵而死状凄惨的?尸体了, 明明以?为自己承受能力相当好了。 明明, 明明。 为什么身体还会本能地想?要呕吐,喉咙口泛上的?恶心感,比吞下一百个?咒灵玉感到那种擦拭呕吐物的?抹布味还要浓重。 后续是被那个?实?力强劲的?天与咒缚划开伤口。 躺在废墟与血泊里的?时候, 夏油杰只觉得思绪完全?地慢下来了。胸口被屈辱地划了两笔“×”字的?伤痕,而他?这时只想?起昨日暄平静的?话:“……你和悟都因为自身拥有的?力量不自知地傲慢着?。” 昨日他?还嗤之以?鼻, 今天所有自以?为强大的?虚假面纱全?部被撕裂。 心口仿佛被剖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汩汩的?热血从里头流出来,然?后慢慢地变冷。 他?的?心底,已经?有东西开始摇摇欲坠了。 …… 从血泊里拾起被血污染透的?香囊,五条悟满面漠然?。 胸口残存的?情?绪在牵扯着?他?,只是已经?很淡了。 对他?来说,一切似乎都没什么所谓了,然?而理智还在提醒他?,有人还在等?他?。 走到树丛边,看到一堆碎块——他?的?私人电话的?手机已经?完全?报废了,而那只工作专用的?手机大概也在战斗中遗失损毁。 脚步只是微微地顿了顿,他?面色平静地往目的?地而去。 他?要先?杀了那个?天与咒缚。 …… 雪白的?布包裹着?尸体,一只已经?发僵的?苍白的?手垂落下来。 尸体很轻,轻得如?同?五条悟此刻内心中几乎要消弭殆尽的?情?绪,一切都游离在空气之中,一切都已经?无足轻重。 蓝光眩目,盘星教众人纷纷鼓起掌,面上带着?疯狂的?笑容,掌声雷鸣,他?们都在为一个?无辜者?的?死而狂欢。 在热烈的?震彻耳膜的?掌声中,推门声显得微不足道。 门内的?五条悟和门外的?夏油杰对上了视线。 只一眼,夏油杰就察觉到了五条悟身上不对劲的?地方。 “你是……悟?”夏油杰瞳孔骤缩。 五条悟略微颔首,面上的?表情?漠然?到让夏油杰感到陌生。 额角有冷汗滑落,对视的?这一刹那,夏油杰忽然?就意识到了,他?们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五条悟身上恐怖的?气势让他?都倍感压迫,而对方隐藏在性格中的?无谓在此时放大到极致。 “要把他?们都杀了吗?”五条悟没有看怀里那具早就冷透的?尸体,只是这样望着?他?,“我觉得,现在的?我对这一切都无所谓。” 他?说得很平静,而夏油杰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五条悟确实?可以?把这些?毒.瘤全?都杀掉。 只是端掉一个?教而已,他?是御三家五条家的?家主,只要他?愿意,哪怕全?部杀光血流漂橹也无所谓,会有人替他?找好理由,又或者?不需要找理由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一切本就不是问?题,对他?而言早已无所谓了。 天空延展色的?眼瞳还凝视着?他?,等?待着?他?的?答复。 夏油杰知道,五条悟之所以?还询问?他?意见,是因为他?一直将自己的?判断作为善恶基准。 “不必了。”良久,夏油杰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五条悟不需要意义,可他?夏油杰需要。 他?的?人生锚点,他?所持之以?恒坚定的?信念,随时都有可能破碎。 他?已经?不知道要如?何做了。 五条悟走向了他?身后的?门。 而夏油杰没有选择和他?并肩而行。 他?们擦肩而过。 ——夏油杰清楚地知道,这大抵是命运的?转捩点,一切的?分歧沟壑自此伊始。 一切安顿完毕,五条悟看到高专门口站着?密密麻麻许多五条家的?人。 他?们神色肃穆,如?临大敌,直到看到五条悟走到他?们面前,才彻底松了口气,神情?中满是关切:“家主大人,您没事?就好。” 五条悟瞥了为首的?人一眼:“消息还算灵通。” 为首的?人知道这并不算什么夸奖,不由得掏出手帕使劲抹了抹额角的?汗珠,心口的?压力比往日重上太多: 以?前的?五条悟就是一个?烦人的?DK兼五条家家主,然?而今天一见,他?和之前的?气度天差地别,那种超脱一切的?感觉让人不由自主生出信服和崇敬。 “说到这个?,”五条悟伸手,“你的?手机给我,我要给暄打个?电话。” 随着?时间的?流逝,五条悟终于从刚领悟万物的?状态中缓慢地脱离,稍微有了一些?踩在地上的?实?感。 为首的?人颤颤巍巍地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咽了口唾沫:“多亏了月雫大人,我们才得到信息赶过来……” 他?知道五条悟和他?夫人感情?甚笃,本意是想?要不动声色地借着?夸奖暄来讨好五条悟,然?而五条悟却停下动作,缓缓地拧起眉,敏锐地从他?的?话语之中感到了一点别样的?意味:“暄怎么了?” 被六眼盯着?的?感觉太过恐怖,为首之人猛地打了个?寒噤:“……月雫大人只是因为受了点刺激,昏过去了,我们来之前她已经?醒了。” 话音越落越轻,说到最后几乎要消音。他?心虚地低头。 事?实?上,他?看到月雫的?时候,对方已经?昏死在结界之外,浑身都是血,长发全?都白透了,手上还紧紧地攥着?手机,另一只被握紧的?锋利草尖割得伤痕累累。 如?果不是因为她周身全?都是撕裂的?蝴蝶尸体,他?恐怕完全?认不出来对方是谁。 大惊之后,他?立刻想?起之前五条夫人叮嘱他?的?,如?果看到月雫倒在结界外,一定要想?办法让她回去,多拖片刻她都有可能彻底死掉。 如?果月雫死掉…… 为首之人想?起偶尔会看到的?五条悟黏着?她的?场景。 ——那自己大概会死得很惨。 好在那时候他?反应很快,一把将对方抱起送回结界内。 暄满身的?伤口这才停止流血。 他?当时抹了把汗,想?着?到底要怎么办,谁也不知道月雫为什么突然?出来,看着?这严重程度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 结果就在他?想?完这个?念头的?下一秒,对方意志力惊人地醒了,还死死拽着?他?,一边咯血一边说五条悟出事?情?了,让五条家的?人立刻去支援。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便是现在。 他?们尊敬的?家主大人看着?没什么事?,在场的?人无一不是顶尖的?一级咒术师,他?们都感觉到,五条悟的?实?力明显变得更为强大,强大到几乎可以?称得上恐怖了,大概已经?成功到达当代最强的?地步。 ——这是好事?。 电话终于接通了。 那边没有任何声音,而五条悟先?开口:“暄,是我。” 那边沉寂了一会儿,之后才是一声“嘭”的?巨响,仿佛有人重重摔在地上,但下一秒她就说话了,嗓音里带着?痛苦的?颤抖,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喘息急剧:“……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回来吗?” 她没问?他?是怎么活过来的?,也没问?他?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给自己打电话,更没有问?天内理子是否活着?,夏油杰又是如?何。 那些?都不是关键。重要的?是,他?已经?活过来了。 于是她只是问?,你回来吗? 五条悟觉得她的?情?绪并不太对,而此刻他?并不知道要怎样安抚,连安慰的?话说得都是那样苍白而无力:“很快就回来的?,一点事?情?都没有……嗯,让你看到那样的?画面真是太逊了,啊,不过那个?天与咒缚被我杀了哦,我现在很强的?,术式反转[赫]和虚式[茈]使用得很流畅……现在没有人能打过我了,我已经?是最强了哦。” 手机里的?吸气声细微而压抑,他?察觉到对方似乎是在极其痛苦地无声喘着?气。 而五条悟知道暄在为什么而痛苦。 可事?实?是,五条悟并不为所受到的?伤而感到痛苦和仇恨,也并不为天内理子的?死亡哀痛,反而觉得这个?天与咒缚算是帮助自己突破瓶颈的?一个?契机。他?因为这一次绝境逢生而感知到了万物。 五条悟并不觉得后悔,只对天内理子有些?歉然?。 然?而他?不希望她这样疼痛,想?了想?,回想?起了很久之前,暄对他?说,不要只以?夏油杰为善恶指针,可以?多问?几个?人来参考。 于是他?挑起话题问?:“暄觉得,我要不要把盘星教的?所有人都杀了呢?” 她回答的?时候,声音恍若秋末里最后一片凋零的?槿花花瓣,被风吹到冰冷的?湖面上,打着?旋,有种干涸的?死寂:“不需要悟动手啊。” 他?敏锐地感知到她的?未尽之言。 她轻飘飘地吐露出剩余的?几个?字:“会脏了你的?手的?,这种杂碎,不需要悟动手。” 五条悟的?心底因为两句话而终于掀起了波澜。 并不是说,他?对她的?话有任何支持或是反对的?倾向,而是他?在问?出那句话之前,就预料到了她会选择的?结果。 他?本以?为的?结果。 可是她的?回答却和自己的?设想?背道而驰,甚至大相径庭、相差甚远。 “暄?”他?在此刻终于迟疑地唤了她的?名字一声。 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他?朝五条家众人比了个?手势,随即坐进了私家车里,准备立刻赶回去。 这一声仿佛某种开关,对面的?呼吸声越来越压抑不住。 休眠的?火山终于苏醒,他?听到暄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来的?、破碎的?话语:“对不起……我不应该给你香囊的?……我运气太差了,完全?不平安……” 泣音被她死死地压在喉间,他?听到了极细微的?唇齿咬在皮肉上的?声音,这是她用痛觉制止眼泪的?方法。 “你该多疼啊,悟……这些?都是你经?历过的?……我没办法陪在你的?身边,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眼睁睁地……”她近乎绝望地呜咽一声,“你流了好多血,我却根本没能到你的?身边,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你的?痛苦我无法彻底分担,可是我也想?站在你的?身边,我不想?这么无能为力……” 她多恨她太过弱小。 替五条悟开车的?正是方才为首的?人,他?小心翼翼地觑了五条悟一眼,却被对方面上的?阴沉吓到了。 他?看着?五条悟面无表情?地做出“开快点”的?口型,一咬牙油门踩到底开始飙车。 五条悟神色晦暗:“不是你的?错,不要这样说自己。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下一次的?。” 而他?察觉到她还是沉浸在那种无边的?自责之中。 他?在冥冥之中似乎发觉了,暄并不只是因为这一次而在痛苦,这次生死危机只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应该是在很早以?前就开始为他?疼痛了,为他?的?从前、现在,乃至他?自己也能预料到的?一部分未来。 那边深呼吸一声,一切的?声音都断了,犹如?被骤然?扯断的?风筝线。 她似乎是彻底压制住了汹涌的?情?感,理智最终占据上风,勉强冷静下来了。 而五条悟不敢确定,暄究竟是真的?冷静下来,还是把痛苦压到心底更深的?一隅了。 “我没事?了。”暄说,“先?挂断了。” 她摁下了挂断键。 暄坐在梳妆台前,擦掉了眼角最后一滴眼泪,静静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只是因为出了月雫山一次,镜子里的?女人眼角便出现了不少的?细纹,连眼眸都不复往日的?清透,而一双本来只有薄薄的?茧的?手不复光滑,被镂刻下岁月的?纹路。 躯体的?时间加速流动,这是不可逆的?。 脊背上的?咒力纹路被五条悟的?咒力压制住了痛感,前半身的?纹路却蔓生得肆意。 她其实?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剩下的?那些?杂碎……就由我来吧。” 暄把手贴在镜面上,用力地抹了抹镜面上女人的?眼角,对自己这样说。 第50章 槿花一朝·35 五条悟赶到的时候, 庭院里一派阒寂无声。 没?有人在等他。 有风拂过,门口?悬挂着的经年的风铃发出已然悄无声息变化?的声音,他一瞬间回头, 脑海里掠过很多年?前, 她这样笑着时说的话: “……风铃响起来的时候,我就会下意识觉得小悟你还在, 我就好像不是一个人了。” 喉口?发紧,他抬腿便迈向宅内。 客厅内,她抱着五条猫猫的玩偶, 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发呆。 五条悟第一眼看到的, 就是她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只?是看上去并不像从前那?般柔软。 她怀中的五条猫猫这么多年?了倒是一直没?什么损毁变旧的痕迹,和最初他赠送出去时的几乎是别?无不同,足以见?得?主?人有多爱惜。 而他这时才恍然发觉,五条猫猫和他的联系已经太?过微弱了, 差不多没?有共感的功效了。 身侧的沙发陷下去一块,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 开口?时莫名有些艰涩:“……我回来了。” 暄抬起手轻轻地贴在他的面颊上,指骨一寸寸地抚摩过线条流畅的下颌, 色泽浅淡却?还算润泽的唇, 高挺如旧的鼻梁, 再是眼尾, 眉毛,眉心,耐心细致得?仿佛眼盲者用?指尖阅读盲文?书, 仔仔细细扫过每一处。 然后她轻轻地拨开他柔软的发丝,看到了掩盖在白发之下的疤痕。 这猝不及防的一眼让她瞳孔骤缩, 耳边一切的声音都仿佛浸泡在水底时听到的那?样失真变调又模糊。 眼前在发黑,暄急促地喘息着,痛感袭来,每一寸骨骼和肌理都在剧烈作痛。 恍惚间似乎是听到他焦急地喊她的名字,发冷的手被一片温暖握住,整个人似乎是被拥进了一个怀抱里。 但这一切的感觉都变得?太?模糊了,她索求更多。 “暄,我在这里,看着我。”五条悟捧着她的脸,望着她失焦的视线和额角渗出的冷汗,心越来越沉。 她终于从溺水窒息的痛苦感中出来了,伏在他胸口?缓慢地喘着气,然后继续抬手,从他的脖颈开始,继续往下检查。 手掌一寸寸触碰,一截截摩挲,往下摸到高专.制服的时候毫不犹豫把扣子解开,半强制地将高专.制服外套脱掉,隔着衬衣感知到一片肌理分明的胸肌。 她怕他冷,所以又把制服外套披在他肩上,只?是专注地解开他的衬衣扣子。 微冷的空气袭入,她冰凉的五指也滑进领口?与衣襟,五条悟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摁住了暄的手。 “腿上和腰腹都有疤,很淡。”他径直交代了,“已经不疼了。” 她的眼眶立刻就红了,然而极力忍耐着,只?是吸了吸鼻子,别?过头去,权当做无事发生。 “可是我很疼。”她握住他的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心口?,左眼滑下一滴泪,“感觉到了吗,它很疼。” 没?有等到五条悟回答,暄就兀自说道:“悟现在已经变成最强了吧,应该已经领略到万物了呢。” 五条悟怔然。 “世间这一切对你?来说还重要?吗?”暄问,“你?应该察觉到了,一切的情?感都稀疏了。” 五条悟没?来得?及问,她是如何知道的,就听到她说:“因为我觉得?悟现在还在世界之外,离我很远,可我知道这并不是你?的本意和真实想?法,你?只?是因为突破而发生了改变。我想?把你?拉回来,一直在我的身边。” “做吧。”暄抬手摁在他的胸口?,借着他对她并不设防,用?力地把他摁在沙发上,“悟,回到我的身边。” 她翻身,坐在了他的身上,指尖在空气之中虚虚一点,四周顿时昏昧一片,几乎没?有光亮。 “等等。”他说,“暄确定要?在完全黑暗的情?况下吗?” 他在这时候才显露出一点属于初学者的迟疑和赧然,那?种?无形之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度在缓慢消弭:“……看不见?的话?,会弄伤你?的。” “没?关系。”她的声音在漆色之中轻得?仿佛断掉的一根蛛丝,“悟的六眼能看到咒力的吧?你?能感受到我就行了。我会找对的。” “但是那?些东西还没?准备——”他想?要?直起身,却?被暄突如其来往后挪了两寸坐下的动作惊到了,登时没?再继续,呼吸声都开始变重,“我不想?让你?不舒服。” “没?有关系,反正我们之间不存在意外——我想?要?你?直接进.来。”暄轻轻地道,“我会让你?舒服的,这本来就是年?长一方需要?做到的,不是吗。” 没?等他回答,她垂首吻住了他。 大抵是太?喜欢了,喜欢到觉得?一切都像是妄想?,所以爱意化?作成串清透而黏腻的露水,足够潮湿,仿佛连绵倾覆的阴雨,黏着在峰峦的表面。 尺.寸不匹配,她对他而言太?娇小了。 连这时的不相配都会让她低声地哭,不断地、没?有安全感地问,是不是他们本来就不够相称,她是不是在染指明月。 只?有这时她才会脆弱地暴露所有的不安和心底话?。 他粗暴地吻掉她的泪珠,很用?力地问,说,才不是,没?有人比他们更适合对方,没?有人,他爱她。 撕扯的痛.吟,她低低地啜泣,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心口?,仿佛一场淋漓的热雨,凿得?他一颗心软烂发酸,只?能揽住她的腰用?力地扣进自己的怀里。 如此灼烫的爱意。 每一次潮汐的起伏他都会感觉到颈窝处的眼泪又多了几滴,圆润的珠玉迸溅,和头发纠缠在一起,湿漉酥麻又不断地作痒;每一次日出日落的绵亘他都会感觉到她在咬他的肩膀,可是只?像小猫一样用?牙冠轻轻蹭过,与其说是咬,倒不如说是碰。 他清楚地知道,因为她在舍不得?。 她舍不得?他有一丝一毫的疼痛,所以在这种?时候也极力忍耐着自己的占有欲和霸道,压抑着自己一切索爱和独占的本能。 “我知道悟很怕疼的,”汗津津时,他听到对方的喟叹,同梦的呓语无异,“一直开着无下限,不轻易受到伤害,所以无下限解除后,你?非常、非常疼。” 他的手掌被她握住,置于柔软的峰峦中一方跃动的山涧,心脏在鼓噪作痛,她还在说:“我知道的,悟太?疼了,只?是很会忍痛……我好讨厌他们,他们只?关心你?是不是赢了,是不是变成了最强……可是没?有人问你?到底有多痛……我多想?那?时就在你?的身边……” “只?要?暄在意就够了。”他不断地吻掉她淌落的泪水,心中波澜起伏,“暄真了解我啊……” 后知后觉的、少量的委屈在此时慢慢地涌流。 到底是人不是神,他也会疼,他也会痛苦,他也会委屈。那?些该有的情?绪并不会少。 可是在见?到暄之前,这些感觉都被突破的愉悦遮蔽了,忽略了,压在心底了。 而只?有她,带着他将这些积攒的痛苦慢慢地释放,不至积压于心底。 五条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这么、这么无条件的爱他,如此爱。这样的爱炽热到过分了。他简直想?象不出来有谁能比她更爱他。 第一次过去后,他感觉到她脱力了,干脆反客为主?。 他感觉到她又咬住食指压抑自己的痛.吟,便把自己的五指探入她的指缝,十指紧扣:“喊出来。” 她的泣音在黑暗之中如此明显:“不要?……” “喊出来。”五条悟说,“说,‘你?是我的’,喊我的名字。” “我是你?的,我是悟的。悟……”她喃喃。 “不,你?要?说‘五条悟’是你?的。”他胳膊肘屈着抵在沙发面上,而手指正强势地扳着她的下颌,“大声一点。” 她没?吭声。 “说。”他的语气里充盈着不容置疑。 暄张了张口?,嗓音却?断在喉间,良久没?有吐出来,只?是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 “为什么不说呢。”五条悟有些焦躁,动作更加用?力。 她吞咽下一声尖叫,这才发着颤流着泪问:“真的会是我的吗?……真的会是吗?” 他朦朦胧胧地似乎抓住了某种?线索,然而只?是一瞬间,线索便从指尖溜走。 他几乎是在逼问:“暄到底在不安什么,明明我们以及结婚了,我不会爱上别?的人,我很快就会一直在你?身边……暄到底在不安什么啊?——多信任我一点吧。” 回答他的是一片静默。 五条悟挫败地吻住她,几乎是在撕咬。 肩膀在发抖,她的尖叫声融化?在这个吻里。 她第二次攀至巅峰了。 “说吧,求你?了。”他低声地说,仿佛在撒娇,声音性.感到犯规,“哄我也行,暄说吧,嗯?” 暄从失神的余韵中被强势地牵回来:“悟好狡猾……” 他太?狡猾了,明明知道只?要?撒娇,自己就会无条件地答应他所有事情?,所有。 但是好幸福。 能和他这样,真的好幸福。她想?。 也许是发呆太?久了,她感觉到他生气了。 狂风骤雨。 危险的雷达作响,她脊骨上炸开电流。 几乎是立刻醒悟过来,她抓着沙发布料往前爬了几步,却?被扣着腰一把扯回来。 他凑在她耳边说,跑不了的。 “我让你?这么失望,这么没?安全感吗?”五条悟这时已经从最初的痛感之中冷静下来了,另一种?近乎于愤怒的情?绪在燃烧蔓延,“暄为什么不能多信任我一点?” “悟从来没?有让我失望,”暄见?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抢先一步举起发酸的手臂,捂住了他的唇,“我永远无条件地相信你?。我只?是……” 我只?是,并不觉得?一切结束后,你?不会后悔。 她没?有多说。 而他在这漫长的怒火中,分辨出了掺杂着的浓郁的怜惜。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开始吻她面颊的每一处,吻她的耳根,耳后。 在又一次最后失焦的时刻,她絮语: “悟会一直爱我吗。” “会。” “悟会一直记得?我的爱吗。” “会。” “悟会后悔吗。” “从未后悔,绝不会后悔。” “……那?,我就说一次吧。”她只?把这妄想?说一次,“五条悟是我的……悟是我的,我是悟的啊。” 突然就控制不住了,他怔怔地望着她。 她终于喊出来了。 原来她喊得?这么好听。他把脑袋枕在她的颈窝想?着,伴随着一阵绵长的痛意与源源不断的怜惜。 ——明明是一场相爱的盛宴,却?痛到宛如最后一场求生的战争。 已经数不清她流了多少泪了,因为质问的中途他拧开了好几瓶矿泉水,她匆匆地一饮而尽,还因为喝得?太?快呛到好几次。 他起身去开灯的时候,她一把将两人的衣服全扯过来盖在身上,目光还在怔然地盯着他,眼尾红到他又想?吻她。 沙发上狼藉一片,处处都是鲜明的抓痕,不少地方甚至被她抓破了,足以见?得?当时到底有多痛。 暄露出来的脖颈上全都是红痕,身躯上只?会更多。他知道自己的占有欲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她的样子看上去有点可怜,然而他心里漫开一阵满足感。 她是他的。 而他低头反观自己,身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什么都没?有。只?有白天那?场恶战后,反转术式修补被天逆鉾和其他咒具在身躯上留下的浅淡疤痕。 她不愿意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五条悟抿紧了唇,原本极好的心情?被这点发现毁坏得?一干二净。 “我帮你?情?理。”他伸手要?去抱她。 可是她避开了:“不用?,悟自己先去吧。” “我本来就应该帮你?清理。”五条悟说。 “不……太?奇怪了……”她红着耳朵,把自己缩进一团衣物里,整个人看上去更小了。 他恍惚之间有种?,他才是长者的感觉。 五条悟二话?不说就要?把手伸进去抄起膝弯抱着她,可她使劲往沙发缝里缩,抗拒的意思很明显:“不要?。” “暄不喜欢我这么做吗。”他蹲在沙发前,拨开她汗湿的发,“明明说好我帮你?洗头发的。” 明明知道他是故意装出这副模样的,可暄还是心软了,垂下眼帘,忽然道:“我只?说一次啊。” 五条悟一时之间没?明白她是指什么:“什么?” 然后就听到,他爱的人,把他的白衬衫提起来,团吧团吧盖住了脑袋,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悟太?.大了,弄得?我很.爽。” “什……”他的话?音卡住了。 烫意一眨眼遍布颈项,面颊,耳尖。 五条悟磕磕巴巴地:“啊……这样,啊、嗯,谢谢夸赞?” 空气中静谧蔓延。 两个人大概都害羞了。 过了一会儿,他率先蹦出一句:“最强在哪方面都要?最强嘛。” 然后态度就开始坦然起来,觉得?自己理当如此。 而刚才口?出狂言的人,这回因为害羞缩在衣物里默默自闭。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把脑袋探出来一点,试探着问:“现在悟应该觉得?回到人间了吧?应该不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吧,嗯?” 五条悟定定地望着她,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是哦,终于感觉到回来了。” 也感觉到更爱你?了。 互相对视一眼。 气氛很好,他低头又和她接了个漫长的吻。 / 星浆体死亡,天元那?边还需要?五条悟和夏油杰亲自去做解释。 五条悟收到消息,叹口?气,望着重新穿戴整齐的人:“我想?给暄梳头。” 他想?再和她相处片刻。 “那?,今天我要?戴发簪,湖蓝色珠玉装饰的那?个。”她说的是他最开始送的那?支发簪。 五条悟顺着她的意思点点头,起身去梳妆台前拿梳子和发簪。 大抵是思绪不完全在此,他意外没?能拿住梳子。 清脆的响声让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去,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像是一只?酣眠中刚苏醒的猫。 捡起梳子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住了一秒。 六眼让他具备了极佳的观察力,他几乎是蹙着眉从地上将新发现的东西一并捡起来。 ……是几根头发。 雪白雪白的头发。 这个长度,只?可能是一个人的。 他不动声色地把这一团头发揣到口?袋里,快步走回去,抬手抚过她的头发,开始给她梳。 被梳头发的人还一无所觉,只?是困倦地打着呵欠,一遍遍问他: “悟确实觉得?一切都有所谓了吧?” “暄最重要?。” “悟会回到我身边的吧?” “我一直在。” 五条悟抚摩着这一头乌黑发亮的发,敏锐地感知到,触感确实不一样了。 不再柔软,质感变硬了。 把发簪别?好,他在她的唇上吻了吻:“那?我走了啊。” “一切处理好了之后,回来见?我吧。” 他答应了。 在高专的医务室内,五条悟问:“硝子,有什么办法能很快就去掉刚染完头发的气味吗。” 家入硝子睨望了他一眼:“你?想?染头发?” “不。”他从兜里抽出那?一团发丝,“我只?是在家里发现了白发。” 家入硝子收起开玩笑的态度,接过来仔细打量,越看眉心折得?越深:“这么长,你?别?告诉我这是暄小姐的头发——这白色绝对不是染出来的。” 从五条悟沉默的样子来看,确实就是。 家入硝子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叹了口?气:“当然有快速去掉味道的方法。五条,你?确实伤害到她了。” 在今天之前,她本来觉得?,五条悟和夏油杰傲慢点就傲慢点,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情?,毕竟再欠揍也没?人真的能揍得?了他们。 而今天,两个人都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代价。 家入硝子一开始收到消息的时候很不可置信,帮夏油杰治愈“×”字伤口?时也很沉默,好在结果还不算太?差,至少两个同期都好好地活下来了,所以她还是放了心。 现在,有第三个人,为他们的傲慢付出了椎心泣血的代价。 白透了的头发。 她都不敢想?,对方到底要?伤心到何种?程度,才会全部白透了。 “她大概是白了很多头发,然后怕我回来发现,所以全都染成了黑色。我回去的时候已经是黑色的了,就是手感不对。”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双手抹了把脸,半晌才把这些话?吐出来。 家入硝子没?说话?。 这时候她说什么话?都不对,因为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 “硝子,有烟吗,给我一根。”五条悟说。 但他其实很讨厌烟的味道。 烟和酒都是他讨厌的味道。 但她最喜欢。 家入硝子给他抛了一根,茶色的烟蒂,让他一瞬间就认出来,这是他上一次,暄吸了一半之后他抽过来继续吸的烟,一模一样。 打火机冒出一簇焰火,他点燃。 不会吸,第一口?又呛得?惊天动地。 “医务室里不许抽烟。”家入硝子看了一眼手表。 五条悟把烟夹在指缝之间:“抱歉,我去外面……” “今天特例,就在这里抽吧。”家入硝子双手环胸,倚在医疗柜前,“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去找夏油,再去薨星宫。” …… 五条本宅内,暄佩戴着新的时间香囊,望着眼前面色沉静的女人,淡淡地开口?:“我想?知道解除我只?能待在月雫山内禁制的方法。” 五条夫人盯着她:“你?刚刚被反噬过,这次用?香囊出来见?我,就已经在伤害你?自己的身体了。悟知道会生气的。” 她顿了顿,话?音一转:“而且我们和悟立下过约定,他要?回来继承真正接受家族事务,我们才会同意为你?解除禁制。” “原来如此,”暄喃喃,“他还为我答应过这些。” “我会劝说他的,到时候。”暄说,“您也知道了,这次他差点死了,我无法忍受有下一次,我想?要?陪在他的身边。” “这是他的宿命,他必须经历的。”五条夫人不为所动,“如果不是经历了这一遭,他不会变成最强。” “可是我不在乎他到底是不是最强,”暄的情?绪有些失控,“我只?想?他平安,我不能忍受他痛。” 五条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可他自己很在乎,他的愿望就是自己成为最强,而这一次对他来说得?偿所愿。” 暄说:“我不会阻止他的任何追求,只?是想?要?在他身边,我要?确保他无事。我可以为他做一切,他并不需要?知道。” 五条夫人几不可见?地叹口?气:“月雫,我的意思是,你?也要?关心你?自己。你?不能只?成为他的刀,你?要?成为你?自己的鞘。” 暄微怔,错开了五条夫人的视线。 “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他的爱人。”五条夫人望着她,“你?好好想?清楚,如果这一回想?明白了,我会同意的。” 良久,她说:“我明白的。我不要?留下衣冠冢,我要?留下骸骨。我一直都选择好了。” 她在说暗语,而五条夫人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要?活到最后的,要?为她和她的爱人到最后一刻。 这一回,五条夫人彻底明白了她的决心。 她终归是同意了。 在解除禁制后,暄给五条悟发了一条短信。 而这边刚处理完星浆体事情?的五条悟拿起手机,错愕地愣在了原地。 旁边的夏油杰停下脚步:“悟?” “抱歉,杰。”五条悟转身就往高专门口?而去,“暄说她在门口?——我先去接她了!” 50-60 第51章 槿花一朝·36 即便是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多, 但见到彼此?的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时每一个?近乎迷乱的片段。那些亲昵的、炙热的、充满爱.欲的情感在?心口乱窜,两人之间的气氛又一次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比起简单的满腔爱意, 五条悟还有别的想法, 他把手揣进兜里——里面还有她的头发。 原先所有轻盈的情感里似乎掺进了一点别样的沉重,犹如靴中砂, 不轻不重地硌人。 “暄这个?月已经出来过了吧。”五条悟到她的面前,领着她从?高专外进入高专内部,“不能滥用香囊……” 暄摇摇头:“不是哦, 没有滥用, 是彻底解除禁制了哦。” 五条悟动作一顿,第一反应并不是欣喜,而是凝重:“……暄答应了什么条件?” 暄似乎对他的态度感到了困惑:“五条夫人只是要?我帮忙处理五条家内部的文书而已哦,之后还会?有一个?考核期,大概会?有人定期抽查, 如果合格了就行。” “只是这样?”他并没有轻易相?信, 他当初答应的条件可不轻松。 暄轻轻搡了他一把: “什么叫只是这样啊, 大家族超——多的文书内容要?我来?理,还要?仔细留意每个?成员有没有背着昧下什么东西, 有没有拿了不该拿的, 以及对待不同成员的态度又是如何……这些都很难的好不好, 谁让五条家人这么多关系又这么复杂啊!” 她抱怨得?真情实感, 态度上没有任何作伪的成分,他便放下了心,牵过她的手一把揣进自己的兜里:“我已经?彻底处理好事情了哦, 暄可以跟我一起在?高专逛逛……” 他们在?每一处的建筑前停留,他会?给她讲述建筑的历史和有关的趣事。 “嘛嘛, 体育馆被我和杰拆过哦,不过也不是故意的啦。”他对着新?修好的体育馆指指点点,转过头又把周围画了一大圈,“这里一圈——都被我们拆过啦。” 听他语气还挺骄傲。暄好笑地戳了一下他的胸肌:“我说呢,账簿上一笔接一笔流水般的支出都拨到了高专的银行卡账号里,原来?是给你拆楼用的啊。” 五条悟一把接过她的手指,微微弓着脖子?弯一点腰捏住指尖亲了一口,没什么所谓,语气吊儿郎当的,要?是被夜蛾正道听到估计会?生出揍人心思:“高专的楼都太破了嘛,我自费维修诶,这不是做善事是什么呐——” 迎面撞上夏油杰。 暄笑着朝他打了声招呼,而夏油杰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之后又立刻前进一步,维持着礼貌:“暄小姐,悟。” 暄跟夏油杰距离会?更近一点点,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发现他每一处的肢体语言都在?叫嚣着抗拒,眼?底黑眼?圈重得?过分。 ——他现在?不太想看到她。 一看到她,混沌的脑海里会?反复回放那天她说过的字字句句,太过诛心,他不想承认自己是错的,信念在?急剧动摇,可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很多都是对的,在?这几天巨变之后,他每一次小憩都会?梦到那些字句,简直都要?像梦魇。 “你们看上去是在?高专参观,那我就不打扰了。”夏油杰没看他们,点了点头就走了。 在?他快步走远,身影消失之后,暄看到身边人一直定定地注视他身影的视线:“悟发现了什么?” “并没有,”五条悟摇摇头,神情却没方才?那样轻松愉悦了,“……总感觉杰这两天憔悴消瘦了很多。” 刚说完他就被自己的用词雷到了,摸了摸自己双臂上的鸡皮疙瘩:“啊,感觉天内死之后这两天他都大受打击啊。” 暄问:“悟待在?高专的这两天没有跟他聊过吗?” 五条悟说:“提出过一次,不过杰拒绝了啊……硝子?也试着问了一下,他们两个?大概还是聊了一次的,我看到杰给硝子?点烟了。” 暄大抵知道他们聊的内容是什么了。 素来?秉持的信念的动摇、差距的无法弥合、与挚友无可避免的渐行渐远。 但夏油杰也许已经?料到,换成五条悟的话,应该是不能理解的。他一向都很有进取精神,在?面对差距的时候反而会?兴奋,会?以惊人的意志力不断地钻研,增进实力才?是他的目标。而且他并不在?乎“意义”。 “不聊他了,”暄握了握他的手,“带我继续参观吧。” 高专的食堂其实味道还行,工作人员很少但都很和蔼,学生人数少,一来?二去全?都认识了,所以每次给的分量都很足。 五条悟要?了一份蛋包饭,暄面不改色地要?激辣咖喱饭,还要?求尽可能辣,惊得?他义正词严地试图阻止她尝试:“真的不好吃呐,超——辣的,会?被辣哭的。” 暄说:“我对辣的能力接受良好。” 五条悟:“但是这个?激辣真的太辣了——暄如果要?吃的话,等会?就算吃了薄荷糖我也不会?和你接吻的。” 挺凶的威胁啊。 她失笑着摇头,然后一勺一勺地开始吃,一边吃一边看表。 “当初开学的那一天,我和杰还有硝子?第一次坐在?食堂里,三?个?人都不怎么熟悉嘛。”五条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想把在?这个?食堂里发生过的糗事告诉暄,仿佛多说一点,暄就可以参与到他的青春里来?。 “然后我是跟杰一起吃的啦,当时就觉得?,怎么会?有人一开学就吃荞麦面嘛,加点糖会?好一点。问出来?的时候杰笑得?好阴险啊,如果不是我想起暄你叮嘱的话,绝对会?跟他在?食堂里就打起来?了。硝子?坐在?我们后一桌,一个?人吃意面,看上去超——冷淡的。” “然后杰当时就说,既然是同期生,肯定要?好好相?熟一下,结果硝子?那家伙说要?给我们才?艺表演,抽了三?根筷子?开始吸溜,一边吸一边左右摇摆,简直就像是意面精转世——天,暄你不知道当时那个?场景多好笑,我看杰都傻了哈哈哈……” 暄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起来?。 家入硝子?的话,少女时期真的很可爱呢,看上去干什么都没表情,但经?常一本正经?地开玩笑,跟两个?皮得?不行的DK混得?可好了,而且因为反差感太强烈,所以经?常会?让人觉得?很有趣。 但她后来?很少见她笑过了。 余光瞥了一眼?表,时针正好指向了十二点。 食堂后方,一道身影端着盘子?走过来?。 暄默不作声地微微勾起嘴角,下一秒,这个?弧度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咔。”餐盘在?桌面上不轻不重一搁,夜蛾正道神情严肃:“我可以坐下来?吗,悟、五条小姐?” 五条悟嘴角抽了抽,见暄没反对,到底还是同意了:“……夜蛾老?师真的没看出来?我在?和暄过二人世界吗。” 夜蛾正道的面上掠过一丝尴尬。然而正事要?紧,他看了暄一眼?,直截了当地说:“悟……盘星教的人都死了。昨晚他们聚众集会?,庆祝星浆体死亡,今早被发现全?都死了。” 冬天太冷,蛋包饭的热气已经?散尽了。 五条悟盯着泛凉的蛋包饭,忽地觉得?失了胃口。 他抬起头:“已经?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他不开玩笑面上没什么神情的时候,会?显得?淡漠而冷酷。 “目前没有线索。”夜蛾正道吐出口气,“我确定不是你和杰搞出来?的就行。” 在?盘星教的人死亡的第一时间?,高层就紧急召开会?议,质问夜蛾正道是否是他的学生干的。 夜蛾正道第一时间?就否定了,他相?信他的学生不会?做这种事情。 好在?高专内的摄像头都有记录,给出证据后高层们也悻悻地无话可说——盘星教只是一个?借口而已,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解决掉六眼?和咒灵操术。本来?是想栽赃陷害摆点手段的,没想到有第三?方动手更快,完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五条悟此?时心底却涌上一种古怪的感觉。 “因为涉及到人数众多的死亡,现场没有咒力残秽,最终移交到霓虹警方那边处理了,然后查到在?昨天傍晚临近盘星教庆祝大会?开场的时间?段,有人挂了高级的悬赏令,只挂了二十分钟就被人接下了。警方顺着这条线索找,依然一无所获。” 夜蛾正道掰开一次性筷子?,磨了磨木刺:“挂出悬赏令的单主?给的价高得?可怕,而且很懂悬赏一行的黑话,对于盘星教似乎了如指掌,警方推断对方大概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有一个?方向的推想是为星浆体复仇……” “后续不是我们能管的了吧。”五条悟打断了夜蛾正道的话,“不涉及咒力,就要?交给警方去管辖了。” “按道理来?说,是这样的。”夜蛾正道顿了顿,“然后,警方发现那个?空白id还悬赏了一张单子?。” 五条悟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听到这句话忽地心口掠过一种预感。 “——是伏黑甚尔的悬赏令。”夜蛾正道说。 五条悟眉心一折:“这家伙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在?回本宅的时候,顺带着让人查了一下这个?天与咒缚的资料,查出来?的结果让他不知说什么是好: 伏黑甚尔,原名禅院甚尔,因为没有咒力而不被禅院家待见。 如此?强悍、几乎要?杀死他的力量,却不被禅院家待见。 太荒谬了。 “怪就怪在?这里,对方显然已经?知道他死了,但还是把他的悬赏令挂着,而且追加的金额越来?越高……这样下去,很快就有诅咒师会?想办法把他的灵魂召唤出来?了。不知目的,很像是泄愤和追杀的意思……”夜蛾正道陷入沉思。 五条悟懂对方的意思了:这两单的悬赏令的对象和他都有点关系,高层大概是在?怀疑参与过星浆体事件的他们,尽管已经?证实了他们是清白的,但大约还在?打什么主?意。 他思绪散漫,目光掠过暄,忽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的心情似乎变好了。 因为她的唇角翘起来?了,尽管弧度极小,但这让他直觉有些异样,不得?不在?意。 仅仅是多停留了一秒,暄就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语调还是很温柔的:“怎么了?” “你心情很好。”五条悟直言。 他不觉得?需要?和暄隐瞒什么。 “当然,有人悬赏伤害过你的人,我当然会?高兴。”她嘴角上扬的弧度明显大了很多。 夜蛾正道的动作一凝,若有所思。 场面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冷凝,暄吃完最后一口激辣咖喱饭,抽纸巾擦了擦唇角,抬眼?时神色有点淡:“还是说,悟和这位校长先生觉得?我也有可能是那个?主?谋?” “不。”在?夜蛾正道回答之前,五条悟直接否决了,“我没有这样想过,也不会?怀疑你。” 他只是觉得?这件事情处处透露着怪异。 “校长先生,我和悟吃完了,就先一步失陪。”暄端起餐盘,转身向五条悟,“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高专的宿舍吗?” 五条悟勺起最后一口冷透了的蛋包饭吃掉,抽了张纸巾就端起餐盘跟上了暄。 被扔在?原地的夜蛾正道无语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学生,思忖了一会?儿,翻出夏油杰的联系方式,给他发了一条:杰,你对悟的妻子?熟悉吗。 那边的夏油杰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 而这边,暄和五条悟到了高专宿舍的房间?内之后,她就把外套全?都脱掉挂在?衣钩上,很新?奇地望着他居住的地方。 五条悟的房间?收拾得?非常整洁,比一般的DK要?爱干净太多,房间?里甚至有定制的香薰,她凑近嗅的时候发现是很熟悉的果香味杂糅着咸太妃糖的气味——她的咒力气味。 鞋柜里的鞋摆得?整整齐齐,数量多到眼?花;拉开衣柜,一堆吊牌都没拆的衣服,旁边的价格标签上的零多得?令人咋舌。 暄无聊翻动的动作突然一顿,眼?睛眯了起来?。 一旁心不在?焉,正在?搜罗和刚才?夜蛾正道口中有关信息的五条悟一无所觉。 是一件高专.制服,女生款式的,看上去是很经?典的款式,应该没有被衣服的主?人设计过,所以看上去平平无奇。 心脏轻轻抽疼了一下,她条件反射地就想要?把衣柜门关起来?,当做什么都没发现。 随即,心底不断叫嚣的、激进的声音却开始批驳她的动作,而她在?心底与之一问一答: ——你已经?是他的合法妻子?了,这个?时候又不是你做错了什么,你应该把这个?东西扔到他面前质问他才?对啊!- 你说得?对。 ——如果是他背叛了你,这个?时候把他选择的那个?人找出来?才?是最重要?的吧?- 他不会?的。他不是这种人。 ——你其实在?害怕吧?你明明知道现在?的你面对这些时,最真实的念头是什么- 是……万一他真的选择了别人,那我就杀了那个?入了他眼?的人。但是我不能这么做。 思绪忽地卡顿了一下。她闭了闭眼?,摁住了极度焦躁的想法。 最近这种暴虐的念头越来?越多,她快抑制不住了。 “悟,”暄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镇静,“我在?你的衣柜里发现了一件女生的高专.制服,是有谁来?过你的房间?吗?” 五条悟在?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神思还缠绕在?悬赏令上,后半句话一出,他登时清醒过来?,发觉大事不妙,想要?解释又很心虚,只能把能否决的先否了:“没有谁来?过我房间?哦。” 情况急转直下。 暄把高专.制服从?衣柜里抽出来?,摊在?床上,洗涤剂的清香盈满了她的鼻腔。 这个?时候反倒是冷静下来?了。 五条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不自然地咳嗽一声,想着要?不干脆直接坦白的时候,就听到暄一字一句地说:“我相?信你的,但是如果悟说谎骗我——或者说选择了别人的话,直接告诉我就行了,我离开的时候不会?犹豫痴缠闹得?很难看的。” 就像那个?圣诞夜一样。 她会?毫不犹豫离开的。 五条的头脑空白了一秒钟,没能立刻跟上她的思绪。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觉得?很荒谬可笑,觉得?暄居然会?想到那种方面去; 第二反应是愤怒,并非是因为她不相?信自己而愤怒,毕竟他知道她很相?信自己,他只是因为她对她自己总是不自信而感到烦闷与郁结; 第三?反应是无力,他捕捉不到她始终没有安全?感的原因,也很挫败于自己无论如何做她都无法拥有足够的安全?感。 “高专.制服是给你的。”五条悟揉了揉额角,关上了手机,语气很无奈,“昨天早上刚好有分发校服,工作人员那边一般都会?备着几套以防万一,我就要?了一套尺寸最相?近的——因为是临时起意,所以款式只有经?典款,昨天才?洗了晒干收进来?了,今天就被你看到了。” “……我?”她有些怔然,有些怀疑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我又不是高专的学生,要?什么制服。” 五条悟别开眼?,轻咳了两声,耳尖有点红:“临时起意,觉得?可以试一试制服P.LAY。暄穿上制服肯定很合适……” 这个?回答让她怔了几秒,随即眼?神乱飘,一时之间?竟是不知说什么是好:“……那,今晚试试?” “今晚我在?高专。”五条悟有些遗憾,“还有很多事情得?解决。” 暄轻飘飘地丢过来?一句:“我今晚也可以留在?高专啊,我们还没有好好地睡在?一张床上过吧?” 这个?话题太危险了,两人不得?不及时打住。 “啊对了,暄。”五条悟从?桌上抽出一沓资料,“你介意多一个?儿子?吗?” 暄:“?” 什么东西?不是吧?刚洗清嫌疑就又来?? 这人不会?在?外面干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吧? 在?对方危险的眼?神之下,五条悟把手上的那沓资料递过去。 她一开头就看到“伏黑惠”三?个?字。 啊……原来?如此?。 命运的轨迹果然不会?改变,原来?伏黑惠也货真价实是伏黑甚尔的儿子?。她并没有猜错。 “伏黑甚尔到底也算是帮我突破了,所以——” “可以啊。”暄笑起来?,可是眼?神没有温度,指甲陷进手心,留下红色的印子?,“悟真是大度啊。” 伴随着她的话音,窗外忽然下起了暴雨,雨珠敲在?玻璃窗上乒乒乓乓的,反倒是把她的话弄得?模糊了。 她从?门口抽了两把折好的伞,开了门换鞋。 五条悟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现在?出去?雨下得?很大哦。” 手腕被攥得?很紧,她没怎么用心地挣扎了一下,挣脱不开之后就随便他握着了:“早点解决吧,反正你会?这么做的,我不至于把愤怒迁移到小孩子?身上。” “可是你在?不高兴。”五条悟紧紧盯着她,重复一遍,“你不高兴的话,那就算了。” “不会?算了的。”暄用力地把手抽回来?,“悟想做的事,我不会?拦的,你明明知道。” 气氛冷硬滞涩,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 糟糕透了,他想。本来?暄好不容易能来?见他,甚至算得?上第一次无拘无束地来?见他,可是今天他让她不开心了很多次。 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糟糕透了,她想。她其实没打算制止他干任何事情,毕竟她并不讨厌伏黑惠这孩子?,甚至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相?似的东西以致于会?有所偏心,然而她今天几次三?番都让他手足无措了。 她发觉有些东西变化了。 但其实原因在?她自己身上。 这么久以来?,五条悟本质上一直都没变化,变化的是她自己。 "走吧。"她把伞递给他,“伏黑甚尔的悬赏令还挂着,难保不会?有人对他儿子?下手,晚一步就糟糕了。” 两把伞,两个?世界。 五条悟在?前面走,而暄很习惯地就落在?后面。 他时不时就停下来?想和她并肩走,可他停,她就也停下来?,完全?没有跟上去的意思。 马路上汽车鸣笛,五条悟熟练地拐进一个?巷子?,陈旧的居民楼在?逼仄的巷子?里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暄跟着拐进去的时候,巷角的垃圾桶边有一只浑身沾了泥水的白毛猫,可怜兮兮地蹭过来?,奶声奶气地冲她黏黏腻腻地连着“喵”了几声。 她没动,它就蹭在?她的裤腿上,把雪白的裤腿蹭得?斑驳一片。 它想要?她带它回家。 它似乎见到她第一眼?就在?爱她。 很正常,她知道被亲近是身为月雫的缘故。 可她也清楚地感知到,现在?的自己不仅无动于衷,名为“怜惜”的情绪也在?缓慢地褪色消弭。 暄面无表情地微微用力,挣开了小白猫的亲近,往前方的五条悟那儿走去。 然而五条悟本人却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他和暄对视一眼?,眼?中有云翳一晃而过,却没有多言。 雨下得?很大,冰冷阴湿,砸在?人身上都有些疼。 五条悟往暄的身后走去,那只猫还在?可怜地喵喵叫着。 而暄没有动。 那一眼?其实什么意味都没有,很平静,可她忽然心悸得?厉害,恍若有一只手掐住了她的气管,这让她几乎要?无法呼吸。 他们擦肩而过。 然后她微微侧过身,看到自己身后的五条悟把自己的伞放下来?,遮在?了小猫的头顶上。 他似乎很吸引猫,很快就被这只小猫缠上了。 这个?时候他倒是没什么洁癖,单手揉着小猫,另一只手在?口袋里翻找,最后对着自己翻出来?的一堆糖果和小包装的甜点无奈地“哈”了一声,然后抬头问:“暄——有没有火腿肠——” 她其实没有。 可是在?这一刻,她的喉口却像是有什么堵塞着似的,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那一眼?、那一眼?…… 他刚刚…… “等我一下!”暄突然道,随即小跑过去,把伞递给他,没等他接过去,立刻跑开了,“我刚刚看到有一家便利店——” 五条悟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伞,眨眼?之间?她便消失在?拐角处,不由得?咕哝了一声:“暄是不是笨蛋呐,我可是会?无下限的啊……” 反倒是她要?淋很多的雨了。 不过好在?她很快就回来?了,虽然浑身湿漉漉的,但是护在?怀里的猫条、小包装的猫粮,以及舒化奶连塑封都没有沾湿。 她拆东西的时候手有点抖,五条悟握住了她的手腕,把无下限外延到她身上。 “对不起……”暄的眼?睫还有水珠附着,滑落在?面颊上的时候就像是冰冷的眼?泪,但其实她没哭,“对不起、对不起。” “没有什么好抱歉的。”五条悟喂小猫的动作很温柔,即便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我刚才?也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啊。” 喂完猫,看着它大摇大摆地走远,五条悟才?往伏黑惠家走去,刚好遇上了撑着伞的海胆头小孩。 暄站得?不近不远,撑着伞,面上看不出情绪。 ——没有责备的情绪。 但是她身上的变化绝对是被发现了。 哪怕她极力掩饰、小心抑制。 领回伏黑惠和伏黑津美纪之后,五条悟和暄又在?高专食堂打包了饭。 这次她要?求比中午更辣的激辣咖喱饭,而五条悟定定地盯了她一会?儿,出乎她意料的也叫了一份激辣咖喱饭。 “悟是猫舌头,不能吃辣。”暄强调,随即跟工作人员要?求把他的激辣咖喱饭换掉,换成温和的蛋包饭。 五条悟却按住了她的手,小圆片墨镜下滑了一点点:“——如果你一直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缓解压力的话,那我也会?这样做。” 暄条件反射地撇开视线,想要?咬住手指,想要?撕扯倒刺,结果在?咬下去的前一秒,一只手强硬地握住了她的手,还把自己的指尖递过去:“喏——想咬的话,咬我就好了。” 她僵在?原地。 …… 夜间?,挤在?高专的单人床上,两人几乎是完全?地贴着对方。 高专.制服孤零零地挂在?衣柜里。他们今夜没有做.爱,没有人有兴致,也都蓦然察觉到彼此?之间?心与心的距离已经?隔得?很远了。 尽管他还是非常用力地把她拥在?怀里,肌肉紧实的胸膛贴着她越发瘦削的脊背。 没有人说话。 直到深夜,他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似乎是睡着了。 她才?极轻地启唇:“……悟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没有人回答。 果然睡着了啊,她想。 她喃喃着,说出最初见面时,那些看似不经?意之语: “人并非是由纯善或纯恶组成的二元对立的个?体……你刚认识我的时候,以为我是善良的,如果坚定这个?观点,那就会?被我伤害……” 等了半晌,他还是没有任何的变化,连呼吸声都没有丝毫轻微的停顿。 暄闭上眼?睛,把最后的话咽回去。 ——但是无论如何,我都答应过,会?为了你好好活下去的,所以在?衣冠冢和骸骨之间?,我选择留下骸骨。 第52章 槿花一朝·37 五条悟的突破让他成功成为咒术界的最强, 与之而来的,是数不尽的、堪称压榨的祓除工作。 时间一晃而过?,从漫长难捱的冬季终于到了樱花烂漫的春日。 他时常在忙碌, 也?会坚持和暄打电话?, 然而每一次的电话?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那天的事情。 他不去主动探究,她自然也?不会无聊到主动把自己所有的异样都坦诚相告。 每一次的祓除任务, 暄其实也?很想要跟着去,但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去了只会是缠累, 五条悟只有在没有旁人的时候才能心无旁骛地高效祓除一切咒灵。 一切兜兜转转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他会见缝插针地回?来跟她吃顿饭, 吃饭的时候总是抱怨无关紧要的琐事,或者黏着她撒娇;她虽然取得了自由出入月雫山的能力,却因为没什么出门的理由而还是选择经常待在月雫山。有时大概不想要这么寂寞,就?会选择住在婚房里,但似乎婚房会让她感觉更形单影只。 不过?她在听说那部铃木园子很喜欢的电影要在影院重播之后, 抽空又去看了一遍。一个人。 翻来覆去地看, 固执地在电影院的灯亮了以?后在等结尾的彩蛋。 没有彩蛋, 也?没有人会问她观后感了。 而这边,五条悟不分昼夜地在祓除特级咒灵和一级咒灵。 当?然, 还有很多并?不难祓除的低等级咒灵的工作需要他扫尾。 此时此刻, 米花町有一起恶性伤人事故, 现场观测到咒力痕迹, “窗”推断大概是快要赶上特级的一级咒灵所为。五条悟赶到的时候,意外在现场看到了之前?一起泡过?温泉的工藤新一和一帮警方的人。 “五条君?”工藤新一意外地望着他,随即了然, “果然是咒灵啊。” 五条悟望着高层之上熊熊燃起的烈火,随口问:“现场大概有多少人?” 工藤新一说:“那一层住着的是我们监察已久的一个组织黑客, 不出意外的话?,只有他一个人。” 五条悟仰起头,食指和拇指揸开,托在下颌上,看着庞大的咒灵扒拉着整栋摩天大楼,尖锐而痛苦地嘶吼:“不想杀人了……讨厌组织……不想一直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不想死?……” 大抵是真的厌倦极了,咒力庞大无比,一口径直咬掉了摩天大楼顶层的一角! “我说,这个组织的黑客技术应该够厉害吧?”五条悟没由来地问。 工藤新一忍不住要往现场跑去,却始终记得他跑上去无用,这种时候只有眼前?的这个最强咒术师能做到,语速飞快地回?答:“非常厉害,论技术目前?没能找到第二个比他厉害的。” 五条悟说:“那暗网悬赏令这种东西,应该也?能查得到背后的发布者究竟是谁的吧?” 工藤新一看了他一眼:“我想,是的,五条君活捉他之后可以?亲自问问。” 五条悟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下一秒,几?乎是踩着空气就?浮到了空中。有围观人群在尖叫,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响指:“啊,忘记放[帐]了。” 暗色帷幕缓缓垂落,他抬手?震碎了窗户玻璃,若无其事地走进火海,一把提溜起藏在桌底用湿毛巾捂住口鼻的黑客本人。 他弯腰,冰蓝色的眼眸很感兴趣地望着他,然后一把拽起这位黑客先生的后领,将他提到了空中,随即一举跃出窗户玻璃! 悬浮在空气中的黑客本人快要晕厥了。 然而到底是组织的人,心理素质还算强大,一眼都不敢往下眺望,磕巴了几?下颤抖着问:“……你?、你?要我答应什么条件,我、我都会答应的。” “啊,很简单的。”五条悟笑?得很平静,眼底却阴翳遍布,让人看不出情绪,“只是要请你?帮我查几?个月前?的悬赏令罢了。唔,如果方便的话?,顺便查一查这几?个月以?来,发生在咒术界高层的连环暗杀事件背后的主使者到底是谁好了。” “方便、方便!”黑客咽了口唾沫,收集情报这么多年,他自然听说过?咒术界,也?明白现在拎着自己的这个人究竟是谁,“高层连环暗杀事件我有大概了解过?……听说,似乎都是针对您本人的咒术界高层被暗杀。” 五条悟的眼神锐利地扫过?他一眼,背后狂躁的咒灵袭来,黑客瞪大了眼睛面色铁青,却只见到他手?上冒出一簇苍蓝色的光晕,下一秒,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 烟尘散开之后,一级咒灵成?功祓除。 黑客抖了一下。 ——原先他没能意识到普通人和他的差距。 毕竟他看上去只是不科学地会飞而已。 而当?他看到,咒灵在一秒钟之内被彻底杀掉后,心中的恐惧和崇拜交织着达到顶峰。 五条悟下来,把人丢给警方之后,简单交待了几?句,转过?身就?要走。 工藤新一忽然拦住他,问他要不要喝一杯。 ……然后,两人就?在酒吧里,各自点了杯果汁对饮。 “五条君刚才问我黑客的事情,是有东西要拜托他查对吧?五条本宅的人才难道查不出来吗?”工藤新一啜了口果汁,状似不经意地问。 “这似乎不是侦探先生应该关心的事情。”五条悟说。 他连高专.制服都没脱下来,比起工藤新一更像个学生,连轴转的祓除工作倒是让他多了很多社畜才有的疲倦气息。 “那就?是五条本宅的人查不出来了。”工藤新一叩了叩桌面,“但我想,这半年以?来,很多线索都挺明显的,你?心里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但不愿去怀疑对方。不过?这大概不符合你?的性格,所以?你?决定这一次查出结果以?后,就?彻底挑明。” 五条悟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回?答:“真不愧是名侦探。不过?工藤君叫我来应该不止是这件事情吧。” “当?然,兰想邀请暄小姐还有五条君你?去夏日祭,八月左右吧。” “现在应该还没到夏日祭的时候吧?”五条悟说。 工藤新一说:“她的原话?是‘暄酱和五条君的时间很难约的,必须提前?好几?个月才能顺利地约到’。” 五条悟将果汁一饮而尽,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今晚就?去告诉她这个消息。” 今天本来就?是他回?去的日子。 暄从电影院回?来,把怀里六瓶波子汽水全都摆在桌头,刚卸完妆的时候,门铃就?响了。随即是钥匙开门的声音,他走到她的身后,轻轻地弓身搂住了她的颈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只有在她面前?,才会肆无忌惮地把所有的疲惫都剖开来给她看。其余人能看见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欢迎回?来,”她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很累的话?悟要不先小睡一会儿??我去给你?做夜宵。” 他枕在她颈窝里不想动:“高层又死?了一个,是加茂家那边的,现在那边大概在彻查,很麻烦。一堆老橘子烦起人来真的很要命。” 暄的身体反应很自然,她抬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发,被这种头发丝蹭过?脖颈的酥痒感弄得有些幸福:“死?了不少高层了吧。” “是哦,”五条悟还是没有抬起头,“死?掉的都是给我有意无意派错任务的,幕后者对我似乎很友好。” “是好事。”她拍拍他,示意他起来,自己要去做夜宵了。 “不,”他的否定在此时听起来有两种意味,“不算完全的好事。我当?然讨厌他们,但是现在这么做只会让管理层空缺。” 暄却不以?为然,语调淡淡的:“不会空缺的哦,死?掉一个就?会有另一个补上来,继承遗志之前?也?得在乎头顶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以?后忌惮着丧命的话?,多少会让‘窗’的情报想办法准确一点的。” 话?题因为两人的分歧而中断了。 不过?这似乎在两人之中已经成?为常态了,他们各自都习惯性地、若无其事地绕开这沟壑与抵牾。 暄起身要站起来,五条悟没让她看到自己的正?脸,依旧维持着一个很黏人的姿势,像是撒娇的猫:“今天遇到工藤君了,他传话?说,毛利小姐邀请我们几?个月后去夏日祭,八月左右。” 暄眨眨眼睛,语气都欢快起来:“啊,说起来我还没去过?夏日祭呢,今年终于可以?一起去了啊。” 这下她的心情变好了,然后推着他去洗澡,说干脆早点洗了睡觉好了,多休息一会儿?是一会儿?。 她在厨房里半夜捣鼓黄油土豆,端出来刚放在桌上的时候,背后突然悄无声息地伸过?来一只湿漉漉的手?臂,结实到他揽在她身前?那块肌肤上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要被挟持了。 很烫。 他单手?抄起她的臀.部,任凭她双手?下意识地环住自己的颈项,往浴.室里湿漉漉地走。 怕水滴到地板上,五条悟还很贴心地开了无下限裹住自己身上的水。 “做吧,嗯?”他在她颈.窝处深吸了一口,低嗓音哑下来,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很久没做了。” 这几?个月以?来都太忙了,他们每次做都在深夜,不开灯,次数也?寥寥。 他们只有在黑暗中凭借触感索求、不去看对方的眼眸时,才能忘记那一切,只专心地沉浸在这件事情上。 但除了忙碌的原因之外,其实彼此也?都知道次数急剧下降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避而不谈不是他的性格,相反,五条悟是非要刨根问底的人。 可是他在这个过?程中似乎意识到了,彻底谈开的那一天,可能就?回?不去了。 从来不会回?避任何?问题的、坦诚的他,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不要在浴室,行吗。”暄长长的眼睫掀动,“我不想开灯。” “可是我想。”五条悟说,“很想。” “……那悟戴着眼罩好了。”她忽然抖了一下,因为他的舌.尖在她的颈.窝处舔了一下,“戴着眼罩的话?我可以?接受——反正?悟又不是看不见。” “行啊。”他的牙齿衔住了她颈侧的、白皙的肌肤,浅浅地用平和的齿面蹭了一下,松口的时候发现她的脖颈全都泛出了桃花色。 浴室门轻轻合拢。 雾气氤氲,镜面上有缥缈的人影,伴随着破.碎的声音,恶劣的逼问,眼角泪珠肆意流淌,她被迫重复着某些往日里绝对说不出来的、极其直白的话?来,完全地被咒力气味裹挟了。 白雪吻峰峦,明月坠溪湾。 “等、等等。”暄捧住他的脸,有些惊惶,“那里不可以?这样……” “但是你?会喜欢的。我也?喜欢——最喜欢暄了啊。”五条悟说。随即他自然无比地俯下身去,柔软的舌.尖在某个地方轻轻一蹭。 要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爱意在这一下几?乎要无可掩藏。其实不用掩藏的,她每一处都在叫嚣着喜欢,越是喜欢,越觉得不舍,在余韵里静默地悲哀着。 他看不见她如今的模样,而她把他面颊每一寸的轮廓都要一遍遍镂刻心底。 眼泪就?这样流出来了,克制不住。 一切能不能不要结束。 只需要这一下,她就?完全地束手?就?擒了,周身颤得久久不能止息,脑海中完全地空白了。 他……为她…… 怎么能做这种事…… 心脏俯冲蹦极,情意弱水泼开三万里。 太多凝聚的爱意无处掩藏。 明月只是吻了一下山涧。 山涧便流水淙淙,雪后青空的味道和果香绵密缠结。 “不是吧,这么喜欢我啊——”他雪色的眼睫垂下来,抹了一把唇瓣至鼻尖的黏.腻水.液,这个时候才显示出一点属于少年人的诧异和轻微的赧然来,笑?得完全是得逞的模样,“只是一下而已欸。” 她回?答不出话?来,兀自失神着。 而这个认知,让他原本有些沉闷烦躁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得无比轻松,力度也?变大了。 他像是捕捉到了新奇的玩具,反复地逗弄,逗几?下就?要抬头“看”她的反应。 他很喜欢她此时此刻的反应,也?很想看到她的表情,甚至很想拿出相机把这一幕拍下来。然而终究没有这么做,他不希望她感到任何?的不安。 …… “别戴。”她把手?捂在他的唇上,“别戴,求你?了。” 他吻了吻她的掌心。 …… “别离开我。”她似乎是预料到他要离开 ,“全部给我就?好了……悟。” 没有哪个人在听到心爱的人说这种话?时能够忍得住。 谁能忍受玫瑰主动说要被采撷呢? 谁能忍住被爱人深爱着时心脏宛如潮汐的起伏跃动呢? 但他在这个时候还是有理智的:“清理的话?会很麻烦,弄不干净说不定会发炎的。” “没关系的。”暄仰起脖颈去吻他,脖颈上贴着一绺一绺汗.湿的黑发,“只要是悟的,我都想要。” 她颤.抖着,语调柔软却笃定万分:“……悟,这一次我要留下印记了。” 他抹开她汗.湿的发,捧着她的脸,和她额头抵着额头:“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你?给我的‘礼物’。” “会很疼的,咬到骨头里的那种疼。”暄说,“但是这次悟就?算拒绝我,我也?要这么做了。” “才不会拒绝你?啊。” 暄顿了顿,说的时候有些紧张,声音里充满了不自信和犹豫,最终还是说出口了:“那悟和我立下束缚吧,让这个痕迹永远保存好不好?” “好啊。”五条悟没有丝毫犹豫。 她很少索求东西,小心翼翼对待他连一丝痕迹都舍不得留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地索爱,他心口泛起怜惜,低声和她立下了束缚。 “会很疼的。”暄再次强调一遍,然后握住他左手?的无名指,拜托他把无名指屈起,不然会太长——然后启唇,张口,咬住了左手?无名指的根部,极其用力地咬下去。 ——这大概是她此生唯一一次主动、自愿地伤害他。 五条悟的左手?无名指根部被咬出了血,她的舌尖感受到血腥味才停下来。 “抱歉。”她轻轻地吻掉了血痕,“只会有这一次,悟后悔也?来不及——我还是很狡猾的啊。” 左手?无名指指根留下了一个几?乎深可见骨的牙印。 这是她表示独占欲的唯一方式。 而他把手?指举起来,用咒力让这个牙印保存之后,定睛端详了一会儿?,随即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上去:“……才不会后悔。” 他终于感觉到,她从不安中走出来了些许,留下了她爱他的凭据了。 …… 他想要起身抱住她,再洗一遍,然而却听到她近乎哀求的声音:“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不离开你?啊。只是想抱着你?。” “我是说,”她贴近他的胸膛去听心跳,“就?这样睡好不好,别分开了。” 在这种时候能不能答应她,一直、一直不分开。 她牵起他的手?,在光下反复端详着无名指上的牙印,就?像在欣赏自己的艺术品,心满意足。 他的语气低下去,变得危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啊,”她说得轻轻柔柔的,“让那里……全都是你?的形状吧,好不好?” 他蓦然失语。 ……一夜好眠。酸.软发胀,确实变了形状。 只可惜咒术师永远面临着无休止的祓除任务,几?乎没有可以?停歇的时候。 接下来的时间里,随着夏日的到来,咒灵数目以?指数增长,五条悟忙碌得不可开交,连打电话?的时间都不得不被压缩,而且很多时候他接起电话?的时候,暄都能听到电话?那边传来的高空中的风声、祓除咒灵时咒力过?强发出的爆炸声…… 暄只好数着日子等待夏日祭的到来。 因为她确定他不会失约。 夏日祭的时间在八月中旬,时间一天一天地推移,在目标日的倒数前?一天,高专内发生了一件大事。 新入学不久的学弟灰原雄,因“窗”给出的情报有误,确认死?亡。 暄听到这个消息,是五条悟打电话?给她的。 嗓音很淡,听起来是近乎冷漠的语调,然而背后的疲惫和无力隔着电话?线传过?来时,她的心又开始作痛。 生理性的反胃又一次涌上来,她按下自己这边的静音键,抱着马桶狂吐了好久,没让他听到。 “硝子尝试着救人了,不过?伤到这个程度已经没办法救回?来了。”五条悟说。 他的后辈七海建人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赶到的时候能感到对方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痛苦。 而灰原雄最敬重的夏油杰就?在旁边,仿佛一具行尸走肉,眼底的青黑浓郁到可怖。 夜蛾正?道沉默了很久,一直如山支撑着高专的男人在那一刻苍老了很多。 家入硝子点燃了烟,站在走廊上抽烟的时候,五条悟也?跟着走了出来。 两人很久没有说话?。 五条悟先打破了死?寂的局面:“别掐了,掌心已经出血了。” 家入硝子吐了口烟,烟雾把她的表情弄得模糊不清:“……啊,是吗。” 但也?只是如此了。 她一介反转术式,完全做不了什么。只能任由无力感在心口横生。 窗外雨声阵阵,是夏天真正?到了。 雨敲着窗,五条悟莫名想起了几?个月前?,他抱着尸体推开门的那个瞬间,掌声雷鸣。 而也?从房间内走出来的夏油杰表情和他如出一辙,显然也?是想到了那一天。 五条悟动作很慢,但还是把字敲上去了,把信息发给了暄:- 明天的夏日祭我就?不去了,抱歉,我大概没有心情。 对面很快就?回?复:好。悟也?不需要感到抱歉的,从来不是你?的错。 五条悟的食指停滞了一会儿?,去搜索了今年各地夏日祭的时间。 他给暄又发了一条:- 九月吧,九月的花火大会应该同样很美。 对面很快就?回?复一条:- 好。 婚房里,暄看着满桌子的菜肴,丧失了胃口。 他不在的这些天,她瘦了很多。 那股恶心感又在上泛,她闭眼,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忍不住干呕了很久,她掐着自己的脖颈,勉强忍住了恶心感。 ——那群烂橘子都应该被杀掉。 ——那群人真该死?。 九月,苦夏还没结束。 蝉鸣撕扯聒噪。 在某个时刻,五条悟的心口重重一跳。 ——“骗人的吧?杰怎么可能叛逃……他不可能杀人的,怎么可能会屠村啊?!骗人的吧?他不会杀死?他的父母的!” ——“悟,你?以?为我就?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他是我的学生,可确实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掌心攥出血。 五条悟会反转术式,其实并?不需要去家入硝子的医务室。 可他还是去了。 家入硝子知道他讨厌烟味,就?把一烟灰缸的烟蒂都处理了,然后从诊断台上递给他一个加密的档案袋:“去信箱帮你?顺便取来了。” 五条悟倏然之间就?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 是他几?个月前?拜托米花町那位黑客的文件。 他突然生出一点胆怯的意思——明明他从来不会害怕的。从来不会。 可他怕结果让自己失望。 杰已经这样了……如果、如果…… 用他独一份的咒力拆开文件,六眼确定不存在伪造的可能之后,他翻开了这厚厚一沓资料的第一页。 家入硝子皱着眉,看着五条悟看第一页的时候是慢的,然后看第二页的时候变快了,再到后面越来越快,翻到最后纸张发出尖锐的撕裂声—— “五条。”家入硝子一把摁住文件,嗓音难得有点急迫,“你?冷静一点。” 五条悟闭了闭眼。 耳边莫名萦绕着很多年以?前?,暄温温柔柔的那句话?:“……悟大人的每一个夏天都注定是苦夏了。” 那时候的他根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如今想来,竟是谶言。 左手?无名指上的牙印仿佛还残存着温度。 可是他知道已经冷掉了。 彻底。 “我得回?去问问她。”五条悟的嗓子嘶哑,“杰的话?,如果硝子你?遇到了,给我打电话?吧。我要和他谈谈。” 家入硝子眉宇间掠过?忧色:“五条,你?确定没事?夏油出事了,我不希望你?有事。” “放心。”五条悟的右手?抚过?牙印,“我是最强的啊。” 他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我会向夜蛾校长申请提前?毕业,只管五条本宅的事情的。” 家入硝子眉心折得更深:“提前?毕业?” “我答应过?的。”五条悟深呼吸一口气,“我得把她带回?来,不能在歧途上走了——放心,等五条本宅那边的事情安顿好了,我还会回?高专帮忙的。” / “真的假的……”暄把手?放在小腹处。 月雫太过?特殊了,她不用去医院检查,也?能确定了。 “这孩子是小慎吗……”她垂下眼睫的时候很温柔,因为死?亡带来的阴影也?减轻了,“应该是的吧。不过?,月雫和人类居然没有生殖隔离吗。” 她一个人自言自语,脑海中浮现出过?往几?次的模样。 ——所以?还真是不戴的问题吧。 “不过?啊,”暄轻轻地叹息,“应该等不到那一天了吧。” 纠结了一会儿?要不要告诉五条悟这件事情,最终还是想,说吧,至少让他不要这么难受。 虽然大概是等不到小慎来的时候了,但她要来的消息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原先的暄其实对小慎只是温柔而已。 这份温柔是馈赠给孩童的,而不是给她的孩子的。 因为小慎到来的太过?突然,所以?她其实没有感受过?孕育那孩子的过?程,也?无法感受到一个母亲本该拥有的、对孩子的爱。 她那时候对小慎的爱,只是因为她长得像五条悟而爱屋及乌。 而如今,当?她感觉到这个生命的存在时,她就?本能地爱着她了。 在这一刻,她倏然之间就?无比幸福。 拿起手?机,她想,还是给他打个电话?吧,近段时日他恐怕都没有时间来到她的身边了。 刚举起手?机,就?听到门开了的声音。 是五条悟。 ——他回?来了? 心情一点点雀跃起来,喜鹊在胸口合唱,她飞快地想着到底要怎样把这个消息说出来,才能对灰原雄的离去表示尊敬,又能够让他慰藉,虽然灰原雄的死?已经是月余前?的事情了。一定要好好准备说辞…… “暄。”五条悟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 他这一路都是赶过?来的,额角还有冷汗。 “悟今天怎么不打招呼就?回?来了啊。”暄的唇角完全忍不住,微微上翘了一点点,随即意识到了,觉得不太好,又敛下唇角,“我和你?说哦……” “灰原死?了,杰叛逃了,你?是在高兴吗。”五条悟突然说道。 空气中忽然死?寂一片。 而五条悟把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是夏油杰的叛逃、灰原雄的死?,还有暄下的所有悬赏令一时之间对他冲击太大了,以?至于口不择言。 暄眼底的笑?意冷下来:“悟是什么意思啊,说清楚点吧。” ——原来夏油杰是这个时候叛逃的。 他闭了闭眼:“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明明就?是那个意思吧。”暄遽然失去了分享消息的心情,声音很淡,“算了。” 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算了”。 “所有悬赏令都是你?下的吧,暄。”五条悟问,搭在门上的手?掌青筋暴起,他在竭力忍耐。 她平静地看了他几?秒:“是啊。悟终于发现了啊。” “——为什么要这么做。”五条悟说,用一种她几?乎要无法承受的、失望的,像看陌生人的眼神,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她,“暄以?前?不是这样的吧——是我哪里做错了让你?改变了吗。” “我从来——从来没有变化过?。”暄的手?指掐住掌心,“所以?这个样子的我,你?根本就?不喜欢,不,你?应该很厌恶我这种人吧。现在的我和夏油杰没什么区别。” 心口怒火掀起,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说出诛心的话?。 然而暄马上意识到,她不应该说最后一句话?的。 她怎么能把自己跟夏油杰比呢? 她太不自量力了啊。 她明明知道的。她从来比不过?夏油杰在他心里的位置的。无论是真实是虚假,都比不过?的。 “不是,你?们不一样……”五条悟用力到把门框掰碎了,尖锐的刺扎到手?心里,血珠一颗一颗地淌下来,他却恍若未觉,“我就?问你?一句,你?当?时说的,‘人并?非由纯善抑或是纯恶构成?的二元对立的个体’,是指你?做的一切吗。” 小腹和心口莫名开始泛疼,她的脊背慢慢渗出汗,面上却如死?水无澜:“是。” 那个晚上,他果然听见了。 “嘭!”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一拳砸在墙面上。 整面墙壁凹陷下去,粉尘坠下来。指骨鲜血淋漓。但这还是他收了力道的结果。 “……抱歉,我想我得先去冷静一下。”五条悟捏着资料,转过?身说。 五条悟走得很快,是往五条本宅赶去的。 他要问问五条夫人和前?任家主,她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才会解除禁制,自由活动的。 暄安静地看着碎裂一地的粉尘很久,很久。 良久。 “骗子。” 她说。 第53章 槿花一朝·38·完 一沓资料砸在两位长辈前的桌面上。 五条悟的手还在流血, 反转术式在慢慢起效果。 “父亲,母亲。”五条悟平静下来。 这是他为数不多用如此正式的称呼的时候,语调讥诮, 冷得仿佛淬了冰:“这里面也?有你们的手笔吧, 光凭她?一个人不可能做到这么事无巨细,你们给?她?收尾收得也?挺干净的。” “我就说瞒不过你。”五条夫人把折扇收拢, 推到桌面上,一副摊牌的模样,“所以你想要知道什么?” 五条悟紧紧盯着他们, 语气紧绷:“你们瞒了我很多?” 前任家主拍了一下桌面, 这时候显示出曾经家主的威严一面:“悟,怎么跟你母亲说话的!” 他咬住牙,面颊的肌肉紧绷,看上去像一只凶悍的兽类,冰蓝色的瞳孔盛满了冷意:“回答我。” 五条夫人很少见到自己儿子攻击性如此强的一面, 开始感到无比头疼:“我都可以告诉你。但是, 你要先告诉我, 你想听哪个。” “——先告诉我,她?解除月雫山禁制究竟向你们付出了什么代价。”他握紧了拳头。 “没有。”五条夫人慢慢挺直了背, “没有代价。” 五条悟仍然?紧紧盯着她?。 五条夫人觉得他不信任的眼?神实在有点?伤人, 现在她?开始怀念小?时候他那?种虽然?有点?臭屁、但其实总体而言很可爱的性格了。 “她?只是简单地交代了一下她?想干的事情, 并且保证她?能够帮忙铲除威胁论, 让五条家壮大——你知道,每一任的家主其实责任就只是这个而已?。所以一开始的时候根本就没想那?么多。”五条夫人说。 “哈,没想那?么多。”五条悟只觉得讽刺, “虽然?您是我的母亲,但劳烦扪心自问一下, ‘没想这么多’这种话,您自己信吗?” 五条夫人在外的名声就是“蛇蝎美人”。美到极致,也?算计人心到极致,所有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利益。 “我只是无法理解她?对你爱,悟。”五条夫人嗓音浅淡,“也?许那?天天气正好,我偶发善心了而已?,我只知道她?绝对不会害你,身为一个还算爱你的母亲,我很难找到第二个全?心全?意如此爱你的人。” 五条悟质问的话顿了一下。 “我也?很诧异于她?的爱,居然?可以为你忍痛到那?种地步——你这是什么表情。”五条夫人看着他突然?空白的神情,不疾不徐地继续道,“她?居然?可以这么多年始终如一日地为你分?担一半的痛苦……大概最初是怕你因为疼痛而夭折吧。总之,我其实一直都很想问,这孩子是不是前世就认识你?爱果然?是最扭曲的诅咒啊。” 五条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什么意思。” 他这一个月以来已?经承受了太多的冲击了,再多就要难以承受了——尽管,他知道无论多么沉重的负担,他最后还是会接过的。他绝对不会逃避真相。 五条夫人没多解释,转而挑起另一个话题。 “能理解你不认可她?杀光咒术界上层的做法,但是政.治博弈永远是肮脏的。她?大概是借着纯粹的真心下悬赏令干掉所有对你有威胁的人——我事先说好,她?走?岔路了,这点?与?我们无关;但说实话我和你父亲,还有五条家族都是其中的受益者。咒术界高层在慢慢换上我们的人。所以收尾本来就应该由我们来做。”五条夫人徐徐道。 五条悟把资料重新抽回来,一页一页地更?仔细地重新翻看,手指将边页不断地折起。 “所以关于这部分?的真相,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了。”五条夫人说,“接下来还有别的方面的真相……从哪里告诉你好呢。就从,‘月雫’开始讲吧。” “初代月雫本质上来说并不能算是人,反而更?像是咒灵,一种负面情绪的集合体。它们是‘扭曲的爱意’、‘漫长的孤独’、‘无尽的自毁心’所凝结起来的集合体,意外有了类似于人的意志,尔后慢慢模拟出人的理性与?智慧,开始学会对着人类的外表来为自己捏一具躯体。她?们骨子里都是疯狂的、充满恶意的,只是在漫长的咒灵时期,学会了模仿人类而已?。 “然?后,初代月雫和初代六眼?神子意外相遇了。大抵是中间?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变化……咒灵和咒力这种东西谁也?说不清楚,总而言之,月雫越来越像人,甚至有了独属于自己的情感,她?爱慕着初代神子,甚至到了无条件的地步——她?立下了束缚。” 五条夫人说到这里停顿了好一会儿,用一种很难懂的眼?神看着五条悟:“我接下来说的话,并不确定你能否完全?接受。但是,就算你不能接受,这也?是事实。” 他的心底忽然?浮现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她?立下的束缚是,她?愿意无条件地用自身强大的咒力来滋养六眼?神子,也?就是说,六眼?和月雫见面越多,月雫死得就越快;以此来换六眼?神子为她?赐名,赐名之后两人的指根会有红线缠绕,他们会相爱。” “什……”五条悟面上的神情完全?滞住了,向来飞速运转的大脑仿佛被过重的负荷压到完全?无法转动。 ——见面越多,死得越快?- “我很弱的,很容易死掉的。”- “以后每个月见我一次啊,悟大人。” 他还记得那?时候她?笑着这样说。 ——如果他们相爱是月雫的咒力作祟,那?这些年的爱慕难道就是假的吗? 他爱她?是假的吗?那?她?呢,她?对他的爱是假的吗? “不仅如此哦,悟。”五条夫人并没有因为他极度震惊而停止揭露真相,“听起来很像是极端的恋爱脑发作对吧?可是她?们只是咒灵而已?,爱也?到极致,恨也?到极致,她?们会计算利益,但利益并不是最终目的。” “后来,初代月雫立下了一个有一个束缚,譬如每人六眼?神子都会和月雫进行?修行?,每年都要修行?一个月,修行?在月雫死的那?天结束,而她?们其实寿数很短。记得咒力纹路吗,暄身上应该也?有吧? 咒力纹路的萌发是因为她?对你产生了感情——并非是爱情,只要是感情就好,会很细很细地蔓生。如果她?对你产生了名为‘爱情’的情感,那?那?些纹路就会变粗,长速飞快,遍布全?身,最后会长到心口,刺穿心口的那?一瞬间?,‘理智的她?’就死了。” ——怪不得她?不愿意点?灯。五条悟只有这个念头。 他浑然?不知自己的面色变得极度恐怖,桌面都要被他彻底地掰断。 然?而在极痛和极怒的状态下,他仍然?保持了理智,捕捉了关键词:“什么叫‘理智的她?’?” “因为月雫是咒灵,理智只是她?们模仿人类的手段而已?。随着纹路的横生,她?们本性中那?些暴虐的、恶意的、憎恨世界、充满疯狂独占欲的东西会越来越充盈,理智在消退,而恶的本能在作祟。她?们是邪恶的啊。”五条夫人说,“你也?发现了吧,在她?决定下悬赏令杀光盘星教的人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突破了底线了,后面的路,由不得她?控制了。”- “悟大人现在记住了哦?人类都是复杂混沌的,没有绝对的善,也?没有绝对的恶,一念之差就会走?岔路。” 回忆在耳畔作响。 她?不是人类,可她?早早暗示过自身的复杂混沌。 “最后,当最后一点?理智消弭完毕,也?就是心口被纹路贯穿的那?一刻,她?就变成了极恶。事实上,她?的生命在那?一刻就停止了。余下的只不过是占据□□的、无思想的恶意咒灵而已?,跟你祓除的任何一只咒灵都没区别。” 五条悟久久凝视着资料上在微笑的女人。 她?明?明?能拍出照片来——她?怎么会是咒灵呢? 心口泛起寒意,而他已?经不得不听下去了。 “你知道历代月雫都是怎么死的吗?一开始,没被赐名的都死了;随后,在她?们生长到一定地步的时候,有两条赴死的道路,一是心甘情愿地消失,也?就是‘湮灭’,完完全?全?地死掉,只会有牌位和衣冠冢,这样,死的时候就是理智的,体面的,有百分?之七十?的月雫都选择如此做;二是活到最后,也?就是‘留下骸骨’,要面临着善彻底消弭,转变成极恶的那?一刻,然?后被六眼?神子彻底杀死。现在懂了吗?”五条夫人说。 她?自认为已?经讲得很清楚了。 “而你的月雫,最终的选择是留下骸骨,因为她?说你希望她?活下去,所以需要你亲自动手。” 他怔在原地,如坠冰窟。 “还要听吗,”五条夫人微微有些不忍,毕竟她?还是偏向自己孩子的,只是她?觉得有些事情需要让他知道,“烟和酒对她?而言都只是止痛剂而已?,也?许上瘾很久了,不过我记得她?似乎是为了你戒掉了吧——更?多的我就不清楚了,大概需要你去问她?本人——如果她?愿意说的话。” “我爱她?不是因为那?些可笑的束缚。”五条悟定定地站在原地,脑海里却反复回想着“止痛剂”三个字。 “但是你不确定她?的爱究竟有没有被束缚影响。”五条夫人说,“想知道的话,现在去找她?就好了。我没有办法了解到那?么多。她?敢让你知道这些——大概就是时间?不多了的意思。” 五条悟转身就走?,越走?越快,随即无法忍耐了似的开始用短途瞬移。 他突然?极度后悔,过去从来没有哪一刻让他像现在这样后悔:他应该先去找五条夫人问清楚禁制代价,再回来问她?的- 他方才究竟做了什么? ——他对她?发火了。 在他怀着满心不愿相信真相的痛苦、全?然?的自我怀疑,还有携着对同期的死亡、挚友的叛逃的惘然?回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她?唇角的笑意时,立刻就被刺痛了。 五条悟无从知道,究竟多少事情里有她?的手笔。 在她?走?上歧路的那?一刻,两人便?开始渐行?渐远、分?道扬镳了。 只是互相掩饰得很好罢了。 而他竟然?没想过,那?时的她?或许只是因为他的回来而高兴。 在这件事上,做错的人是他而已?。 几乎是没过多久就到了暄的住处。 五条悟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严重,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眼?皮开始跳动,心口剧烈一悸。 窗户大开着,夏夜的风猎猎地灌进来,窗帘被风充盈鼓动得仿佛翩跹的舞女,咒力蝴蝶在空气中无声地唱响夜的赞歌。 ——没有人。 五条悟就站在原地,听着自己脑海的那?根线轻轻地绷断了。 随即他就开始飞快地推开门找人,一边找一边呼唤她?的名字,六眼?在这个时候最大限度地发挥了作用。他能看到每一间?房间?内都有她?的咒力痕迹,几乎能想象出来她?在这些地方干过什么。 她?在厨房里纠结面团到底要调到烤箱哪一档才能完美发酵,在书房里踮脚烦恼地把那?堆漫画推到最高格,在浴室里拧开花洒,在他的卧室里从衣柜中抽出来一件沾满他的气味的衣服,盖着躺在他的床上,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完全?地被他的气息包裹…… 她?是如此、如此地依赖他,需要他。 她?是这样爱着他。 可他方才又做了什么呢? 他失神地望着干干净净的五条猫猫趴在她?的卧室的床头,而桌面上整齐地摆着两根他送的发簪,有一把是钥匙。 ——这是拒绝再回去的意思。她?归还了钥匙。 她?拒绝回到他们的婚房,又离开了月雫的住所,那?她?现在应该在哪? 五条悟的手紧紧地攥成拳。 他快要不能呼吸了。 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涩然?的痛意,浑身的骨骼都在作痛。 把月雫山的每一寸都差不多翻遍,没有人; 婚房内也?寻遍,没有人; 打电话问铃木园子和毛利兰,问家入硝子问夜蛾正道,没有人影。 简直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而他也?在这一刻,不得不又一次认识到,自己就算是最强,也?无法做到全?部的事情。 “去月雫的坟茔堆找找,悟。”五条夫人在这时候拨来电话,仿佛料到了他的困境,“在很深的地下,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我可以为你带路,但剩下的路,要你们自己去走?。” / 沉闷又空旷的地下,千万支的蜡烛在燃烧,烛泪涔涔潸潸。 火光将暄的面庞映得忽明?忽灭,所有的表情便?笼在了阴翳之下。 在路上,五条悟想了很多,然?而身为最强的他并不知道怎样阻止她?身上咒力纹路的蔓延。 他甚至产生了一丝惶恐,而这种情绪很少在他身上出现过:他害怕在他见到她?之前,她?就被咒力纹路贯穿心口了。 如果是这样,那?她?离开之前,听到自己说的最后的话,便?是那?些极度伤人的话。 那?样太残忍了。 ——我要怎样才能留住你? 他抿唇,往前迈出一步。 暄不说话,手指攥成拳抵在心口前。 五条悟快步走?到她?的面前,俯下身来:“对不起。” 暄抬起头,很轻地说:“这个时候,你应该知道我想要的不是‘对不起’吧?” 五条悟解除了无下限,把她?拥进自己的怀里,心口这样脆弱的位置完全?暴露在她?的面前。如果她?此刻丧失理智,抬手便?可以贯穿他的心脏,反转术式绝无修补的可能。 “可是我觉得,我必须要先和你说这个。”五条悟用力地扣着她?的腰肢和脊背。 她?没有反抗,大概是想念这个怀抱很久了,于是把面颊贴在他的心口安静地听着急促的心跳:“是在知道真相之后,觉得对我亏欠吗?又或者是觉得误解我了,有些愧疚?——啊,忘记了,我确实做了很多你觉得不可理喻的事情,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不会觉得我没做错的。” 他没有说话,力度更?大了一点?,良久才开口:“暄爱我吗?” “所以悟还是怀疑了对吧。”暄神情又淡了一点?,没有再贴着他的心口,而是用手想要把他推开,“你觉得我的爱是受到束缚的缘故吧?” 五条悟却没有让她?离开自己:“并不。” “你迟疑了。”暄说,“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质疑、不信任我的爱意,但是身为被爱者的你不可以。” 他捏住她?的下颌,对着干燥的唇面吻了上去。 暄只是停顿了一下,没有抵抗地接了五分?钟的吻。 然?而也?只是五分?钟而已?。 五分?钟之后,她?偏开了脸,他的吻印在了她?的唇角。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五条悟先说的:“我已?经申请从高专提前毕业了,现在正式回归五条家处理家族事务,今夜开始,每一天都会陪在你的身边的。我们去看夏日祭好不好?” 暄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是很意外,在听到“夏日祭”三个字后,眼?睫颤了颤,又问起一个仿佛毫不相关的话题:“在丘比特的金箭失效以后,五条悟还会爱冬月暄吗?” 五条悟没有迟疑,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她?要称呼自己“冬月暄”:“我一直爱你,未来也?是如此。” 他顿了顿,又重复一遍:“五条悟会一直爱冬月暄,未来也?是如此。” 暄松开了捂着衣领的手。 从这个角度,五条悟能很清楚地看到,咒力纹路因为他说的话而骤然?暴涨。他下意识地抬手要去捂住,仿佛这样就能止住它的蔓生肆虐,然?而在他触碰上之前,噩梦般的事实已?经发生了,纹路恍若利刃,径直贯穿了心口。 他只接住了一捧淋漓的血,还是温热的。 因为她?对他的爱意再难忍受与?抑制,所以纹路终究还是径直贯穿了心口。 “杀了我吗?”暄用最后的咒力化作弓矢和箭镞,亲手递给?了他,用引诱般的语气道,“杀了我吧,用我教过你的方式——这次不会是照片了……只要把我想象成咒灵,悟就能毫不犹豫地杀掉我的吧?” 他捏住弓箭和箭支的手一道道青筋暴起。 心脏疼得仿佛要凝出血珠,而在这时,他反而冷静下来。 原来她?在他幼年时教他射箭,在靶心上贴上自己的照片,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他杀了她?。 原来这么早之前就能预料到一切,简直太过残忍。他几乎要气笑了。 “你不会觉得在经过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还能做到亲手杀了你吧?”五条悟的语气近乎讥讽,“刚表完白,你就想让我杀了你,真的不觉得太过残忍吗?” “被看穿了啊。”暄没什么心理负担,唇角微微牵起笑意,“但是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我们表过白、接过吻、结过婚、做过爱,就算做过无数次亲密的事情,一切结束之后恐怕你还是游刃有余,我们之间?还是不会产生联系。只有我的死亡能让你对我产生愧疚吧?” 她?并不惮于暴露自己的恶劣一面。 五条悟的眉心折起,没来得及纠正她?话里对他显而易见的不信任,而是抓住了重点?:“什么叫‘一切结束之后’?” “所以杀了我吧。”暄没有回答那?个问题,“我的理智马上要溃散了哦,再不动手的话,会变得很棘手,我并不想不受控制地去伤害你。” 五条悟盯着她?,胸腔急剧起伏,压抑着怒火,呼吸牵扯着痛意,半晌扯了一下唇角,试图弯出弧度:“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说过,我爱你,这不是玩笑。” 耳畔却擦过她?的话音: “已?经来不及了啊。魔法要消失了——你才不会爱我,我早就知道的。老师明?明?就是骗子啊,是对所有人都会守信,却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不会对我守信的骗子。” 几乎是伴随着这句话,五条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入了他的脑海。 云翳遮蔽的记忆缓缓浮现,所有隐藏在脑海角落里的碎片重新合拢。 在这个过程中,冬月暄一直紧紧地盯着他,神色有她?自己意识到的紧张不安和隐隐约约、缥缈无比的期待。 而她?同样眼?睁睁地看到,眼?前的人慢慢地褪去了少年时期的热烈与?青涩,气度沉稳下来,无下限自动开启,那?一层稀薄的阻隔变得结实,而他冰蓝色的眼?瞳变得更?为辽阔深邃。 他在注视着她?,面上没有笑意。 他是拿回全?部记忆的五条悟,是她?的老师。 而冬月暄此刻只是在他眼?中茫然?地寻找着,企图捕捉到爱的残骸与?凭据。 可是没有。 没有。 她?忽然?觉得难以忍受,狼狈地偏过头去,不太想见到她?。 ……那?个一直说着爱她?的少年,已?经不存在了。尽管她?知道他们是一个人,他是属于“五条悟”本身的一部分?,可是那?些爱意大概彻底溃散了。即便?残存,她?的老师大概也?只会觉得,这是这个诅咒幻境造成的错觉,是错谬的,要被抹除的。他会不动声色地让所有的情绪完全?消失,绝对不会让她?对他的爱更?深。 他不会再爱她?了。 骗子。 丘比特的金箭果然?带来的只是一晌贪欢。魔法消失以后没有奇迹发生,没有。 “冬月。”五条悟喊了她?一声。 冬月暄咬住了唇,努力地不让眼?泪流下来。 这个称呼一下子把他们分?隔得好远,隔着千重万重的罅隙。 一瞬间?就感觉到失魂落魄。 她?不要在这个人面前流露出脆弱的样子。绝对不要。 五条悟注视着眼?前的人,用几近冷峻的口吻问:“你是什么时候记起来全?部的。” 用力到唇瓣都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几分?钟之前他们还在接吻。 几分?钟之前他还爱着她?。 她?微不可见地深呼吸,竭力平静下来回答他的问题:“很早之前就有记忆了,不是一下子有的,但后来就全?部记起来了,下悬赏令之前,我就已?经是冬月暄了。” 五条悟深如万丈海底的眼?眸里晃过情绪,语气发沉:“那?你为什么还要动手?你明?明?知道这条底线是绝对不能越过的。” 看啊,果然?如此。 她?简直对他再了解不过了。 她?果然?让他很失望了吧? 冬月暄在这一刹那?想要不管不顾地把所有的想法都抛出来,想要把一切都撕毁给?他看。 可是在即将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忽然?胆怯了。 她?以为可以忍受他失望的目光的。 但在对上他那?种深深的、几乎是在看一个和他不相关的人的目光的时候,冬月暄觉得难以忍受。 ——所以是连“曾经的学生”这点?唯一的优待都失去了吗? “说话。”五条悟盯着她?,语气很强势。 “因为我很早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遇到的人都是假的,连我的身份都是假的,只有我的感情是真的,只有老师是真的……”冬月暄断断续续地说,“……连老师对我的爱都是假的啊,看到有人伤害你……才知道当年你变成最强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说到后面简直要像是蛛丝一般轻轻断掉:“……明?明?我一直注视着的吧,可是完全?查不到当年的事情。因为都是假的……所以下悬赏令的决定就很轻易,动手就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我不能接受有人伤害你,一点?都受不了。” 期待,隐秘地蛰伏在心口。 她?在希冀他对她?的话里的某个字句进行?反驳。 可是一下就知道是妄想了,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而他果然?没有对她?的话做出任何她?期待着的反应,完全?没有。 拥有过他的爱的那?段时间?真的好幸福,其实在她?做出和他相爱的决定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好了万劫不复的准备了。她?知道出去之后他大概会远离她?,又或者是想办法让自己重新回到“曾经的学生”这个身份上来。 可是真正到了被放弃的这一瞬,她?又觉得这样的失去格外难以忍受。 冬月暄很想告诉他更?多未尽之言,比如说她?也?很讨厌后面控制不住杀掉高层的自己,但她?已?经做不到停手了,自制力在“月雫”的加成之下早就溃之千里。 她?的爱大概只是让他觉得糟糕…… 所有人都否定她?也?没关系,可她?唯独不希望这份爱被他厌恶。 尽管,大概,他已?经很厌烦了吧,以爱为名的无条件伤害什么的。她?知道她?这位明?明?很讨厌正论、却始终遵循,其实很温柔的老师,应该是没办法接受她?这方面的举措的。 他接下来大概要狠狠地训斥她?……大概…… 她?的心有点?空,这样合情合理地推断着。 出乎意料的是,五条悟没有说任何批驳她?的话,只是问:“那?又是什么时候察觉到,我就是真正的‘五条悟’?”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冬月暄很快就说:“当我恢复记忆的那?一刻。因为老师对我来说是一种真实的感觉,就算我没有说出那?句话,老师也?赶来了……大概是束缚出了什么岔子吧。但是我知道,老师总是会赶到我身边救我的。” 就像以前那?么多次一样。 往后她?不会轻易地去想“想见悟”这个念头了。 “时间?要到了,先出去,其余的问题之后再问。”五条悟走?到她?身边,六眼?仔细地观察着咒力纹路,随即很克制地在心口上方就停止了,忽然?问,“冬月其实一直都知道出去的办法吧。” 虽然?是一个询问,然?而确实陈述的语气。 他只是笃定了这个事实。 “是的。”冬月暄回答,同时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但是在出去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没等他答应下来,她?就快速地抛出这个问题:“出去的方法其实就是在老师你恢复记忆之后,再对我说‘我爱你’,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为了顺利出去,你肯定会对我说出这句话——” 冬月暄没有抬起头,所以也?就看不到他面上晦暗的神情,只是低着头兀自继续道:“我的问题是,你会对我说出这句话,只是因为‘身为师长、所以有责任将学生带出去’这个理由吗?” 她?现在把头抬起来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脊背慢慢绷紧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忍不住揪住手上的倒刺。 这回不会有人制止她?撕开了。 “是。”五条悟平静地说。 一不留心就把手上的倒刺撕得鲜血淋漓。冬月暄把手背到身后,仿佛察觉不到那?一刹那?间?的抽疼似的,说:“还有第二个问题,如果换成任何一个别的学生——女学生,在遇到类似诅咒、只剩下你和她?的时候,如果消灭诅咒的唯一方法也?是说‘我爱你’,那?你会对她?说吗。” 冬月暄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后悔了。 她?只是想确认他对自己究竟有没有一丝超越学生之外的偏爱,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能不能对她?稍微特殊一点?。 只要他没有立刻回答,这本身就让她?明?白答案会是什么了。 “……算了。”冬月暄闭了闭眼?,“不用回答第二个问题了,我知道了。” 所以就算经历过这么多,她?依旧只是他的学生而已?,而且会因为加上“爱慕五条悟”的前缀而变得危险,而她?甚至触碰到了他的底线,犯了大忌,在他心里恐怕和“有潜在叛逃风险的咒术师”没有差别。 难以忍受。 ……好痛苦。 ……好绝望。 但是她?没有哭。 这个夏天是虚假的,却也?太痛苦了。 “……最讨厌悟了。”冬月暄低声说着这句真正的解除诅咒的话,“最讨厌了。” 因为沉溺在被他爱着的幻觉里,因为舍不得说出这句话伤害到他,所以一直没有把这个咒语说出口,在幻境里待了相当漫长的岁月。 她?明?明?知道,这个幻境世界本该如露水般短暂的,本不应该当真的。 然?而、然?而…… …… 从井里出来的时候,五条悟身上是干燥的,而怀中昏迷过去的人浑身湿透了,正盖着他的高专.制服外套。她?的唇色很苍白,昏迷时眉心还是紧紧地折着的。 他把无下限延展到了她?的身上,而他身上那?件白色的衬衫,从胸前到腰腹上方全?都被她?身上的水浸透了。 伊地知洁高和冬月暄的辅助监督同时走?上前。 冬月暄的辅助监督是女性,她?犹豫着看了五条悟一眼?,觉得这个场景被看到了大概不太好,鼓起勇气:“五条先生,要不把她?交给?我吧?我体术合格,能抱得动冬月小?姐的。” 她?伸手做出接过的姿势,然?而五条悟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侧了侧身,避开了她?的动作。 辅助监督被那?一眼?看得脊背上骤然?就冒出了冷汗。 ……她?从来没见过这位不着调的最强用这种眼?神看人。 “伊地知,想办法把九条泽哉找回来,带回高专,我有问题要问他。”五条悟拥抱着怀中人的手微微紧了一点?,“先回高专,我要先去问硝子一些问题。” 从他冷淡的语调中,伊地知洁高敏锐地感知到大事不妙,而且是极其不妙。 他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我这就把车倒出来。那?、那?个,这个咒灵的祓除情况……” “已?经祓除了。具体报告我会替她?写的。”五条悟坐进车里的动作很小?心,他仔细地注意着她?的情况。 开会高专的路不长不短,伊地知洁高发现五条悟眼?底有青黑,整个人疲色很浓。 明?知道这时候应该什么都不说,保持沉默才是上策,可他有些担心,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五条先生,您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如、如果有必要的话,我……” 他想了想又闭嘴了。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大概不会是他倾诉烦心事的人选之一。 可他确实很担心五条悟。 虽然?伊地知洁高不能确定五条悟在这个诅咒内部待了多久,但他能确定的是,时间?流速大概是不一样的。尽管在现实的时间?来看,才过去了三个小?时而已?。 “是遇上了麻烦。”五条悟检查了一遍冬月暄的状态,确定她?在昏迷,应该听不到自己接下来的话之后,“我发现以前的我太失职了,在教导学生这方面太不合格。其他人我尚且可以说无愧于心,但面对冬月我说不出口。” 他确实没想到,看上去最听话乖巧、最不用他担心的冬月暄,内心已?经偏执到了这种地步。 而他以前给?予关照最少的对象,就是她?。 五条悟不明?白,她?对自己的爱意到底是如何蔓生到如此地步的。 如此深重的爱。而对象是他。 “我觉得……”伊地知洁高又擦了擦汗,想要说其实是因为工作繁重,其实他能在最开始兼顾教师身份和祓除工作已?经很不容易了,却被五条悟打断了。 五条悟的视线掠过自己左手的无名指。 那?里还有深到几乎要见骨的咬痕。 胸腔里的情绪翻滚,他把眼?罩重新拉下来,压住了那?些残存沸腾的情绪。 “被心爱的学生当做善恶的唯一锚点?什么的……”五条悟说,“我的教导真的很失败啊。” 第54章 徒花·1 医务室的大门被“嘭”地打开, 家入硝子从一堆失败的实验体咒灵里抬起头来,就看?到五条悟抱着冬月暄走进来。无下限解除了?,她?湿漉漉的, 而五条悟的衬衣也差不多完全湿透了?, 若隐若现地勾勒出胸口至腰腹的肌肉线条。 家入硝子搁下手中的肋骨刀,一边摘乳胶手套一边打开衣柜, 从里面取出一件这?位家主批发一沓、没摘吊牌的衬衣,扬手丢了?过去。五条悟把?怀中人改成单手抱的姿势,从而腾出一只手接住, 瞥了一眼怀中仍然在昏迷中的不安的人。 “你去外面换衣服, 我顺便给暄换衣物。”家入硝子说,“她?之前看到医务室被你的衣服霸占了?一席之地,干脆也丢了几件衣服在我这里。” 她?本意是想让五条悟收拾收拾,别?那么多件一口气全塞在?她?这?里,毕竟就算是他私人出资买衣服方便来到这?里的咒术师换, 但?实在?是太多了?, 吊牌上的数字也经常吓到咒术师们。 可?她?没想到, 这?话一出,五条悟的动作骤然停顿了?一下, 由于太突兀明显了?, 想忽略都难。 就在?家入硝子以为他大概是要说上两句什么的时候, 对方深呼吸一口气, 然后把?手上的人小心翼翼地放下来,还提出了?不太合乎她?对他认知的要求:“头发等下我来擦。” 家入硝子看?了?他一眼:“…行。” 换衣物的时候,家入硝子顺便给她?做了?个大致的检查, 发现她?原先?的蝴蝶纹路已经消退得一干二净,整具身躯上除了?之前战斗中留下的陈年疤痕, 没有别?的痕迹了?。是很美好的女孩子的躯体,所有的脏器都没有发生糟糕的变化,都相当健康。 ——所以果然之前那些纹路都是被诅咒了?吧? 但?是她?不动声色提过几句的时候,冬月暄全都敷衍过去了?。 为什么明明没有任何利害关系还要敷衍、隐瞒反转术式,答案昭然若揭,肯定和门外的某个正在?等待的人有关。 在?听到家入硝子的示意之后,五条悟才进?来,脸微微侧过一点。尽管看?不到眼罩之下的目光,但?家入硝子知道他本能地第一眼去看?了?躺在?床上的冬月暄。 “她?身体状况良好,诅咒的痕迹也消失了?,目前大概是潜意识不想醒过来,不过再过段时间应该就会?醒了?。”家入硝子说。 五条悟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单脚勾过一旁的转椅坐了?上去,手里捏着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仔细擦拭着,目光始终注视着冬月暄,神态难得有些颓然。 家入硝子从柜子里取出一瓶酒,想了?想,还是换成了?烟。 她?点了?一支,坐得离五条悟远了?一点:“说吧。” 第一缕烟雾飘起来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了?五条悟左手无?名指上戒指般的咬痕,深可?见骨。反转术式不会?让粗糙的皮肉伤留下疤痕,那留下的理由只有两个,一是出于某种束缚之类的缘故去不掉,二是五条悟本人不想去掉,大概有什么特殊含义。 “这?孩子有很严重的自毁倾向。”五条悟摁了?摁太阳穴,这?个问题让他倍感头痛,“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家入硝子动作一顿:“但?你知道,我可?不负责处理这?种心理问题。” “我知道。”他勾起眼罩,目光钉在?昏迷中的人身上,“不过我想,她?大概只希望我和你讨论有关她?的事,别?人都不可?以。” 家入硝子朝旁边吐了?口眼圈,眼底下的青黑更?重了?:“而且我觉得,你对她?的称呼有点问题。” 称呼某种时候会?反映出人的心理。 明明五条悟和冬月暄之间差的岁数其实并不算大,可?他言语之间似乎完全只将对方当做很小的晚辈来看?。 五条悟闻言怔了?几秒。 家入硝子难得有耐心:“继续吧。” “她?接下的任务我偶尔也会?看?,那天?我知道她?是接了?一个普通的二级任务,之前跟她?立下过一个束缚,方便有她?解决不了?的诅咒师的时候我能赶到她?那边。”他说,“但?是我在?祓除完一个任务后,突然就感觉到不得不到她?那边——不是强制的,大概类似于心电感应。” 家入硝子安静地听着,烟灰长长一截落在?烟灰缸里,安静得仿佛时间的骨灰。 “所以我去了?,然后莫名其妙也被拉入那个诅咒内部?。”五条悟说,“里面时间流速不太一样,我大概跟她?过了?十几年。” 他没打算解释太多,毕竟是两人之间的事情。 “然后我才发现她?在?里面做了?很多完全超乎我预计的事情。” “超乎预计是指?” “她?间接地杀光了?整个盘星教的信徒,星浆体的事情你也知道的,她?同样差不多杀光了?所有针对我的高层。” “是有点出乎意料。” “她?对我的一切承诺都抱有高度的不信任,始终都有强烈的不安全感,习惯性用身体上的疼痛转移精神上的压力和不安。她?不在?乎里面的一切人,只在?意我。她?似乎把?我当做了?善恶的唯一标准,到后来连我也无?法让她?停手。” “可?她?在?现实中表露出来不是这?样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硝子。虽然她?后来告诉我只是因为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才无?法容忍有人伤害我,但?我觉得这?只是一部?分原因。她?的杀意很明显。” “咒术师多少是疯狂的,但?是现实中她?确实没有任何表露出这?方面倾向过。” “最关键的一点是,她?希望我杀了?她?,只是为了?让我产生歉疚,出来之后可?以更?在?意她?一点。” 家入硝子顿了?顿,把?烟全部?摁在?烟灰缸里:“……五条,你确定你当她?老师的时候,没对她?做过什么事?” 五条悟静默了?一会?儿?,很坦然地回?答:“我在?后悔教她?的时候,没有多关心她?一点。” 家入硝子思考了?一分钟:“方便问,你们在?里面是什么关系吗。” 冬月暄在?他的描述里,简直像是被他精神操控了?一样。 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同期会?做这?种事情,但?以防万一还是问一句的好。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喝听啤酒。 酒精会?影响她?操作的精准程度,不过这?个时候还是喝一点方便平息心中的略微错愕。 “……”五条悟沉默了?几秒,“合法夫妻。” 家入硝子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好在?她?没失态,只是皱起眉梢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面前的五条悟:“都是自愿?” “都是自愿。”五条悟深呼吸一口气,“我失去了?记忆——否则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拿回?记忆后我也在?想是不是诅咒之类的让我模拟出‘爱情’这?种感情,但?从出来到现在?,我确定了?并不是。” 他没有含糊用词,而是明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家入硝子默默地又喝了?几口酒:“所以那个跟戒指很像的咬痕是她?留下的。” 五条悟凝视着手上的咬痕,思绪有几秒飘到了?留下咬痕的那个场景里。 她?不肯在?他身上留下痕迹,那个时候就充满顾虑了?。这?是她?唯一索爱的凭据。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莫名快了?几拍,他慢慢地压下去:“对。” 家入硝子又看?了?他一眼:“我觉得你现在?并不像是无?动于衷。” “是,”五条悟重新把?目光挪回?冬月暄的身上,“但?在?此之前,我希望她?能够不把?价值放在?我身上。她?需要以她?自己?为标尺。一切为了?我的话,大概会?加剧她?的情况。我不希望如此。” 家入硝子叩了?叩桌面,突然觉得也挺好的。 咒术师从来都是孤身一人,而她?剩下的唯一的同期能有更?深的羁绊,其实也挺好的。 “你过来跟我说这?么多,是想你不在?的时候让我多看?着她?一点?” 五条悟颔首:“她?在?幻境里做出了?杀光那么多人的决定……我希望把?她?拉回?来。” 其实也大差不差了?,但?这?一回?他并不想杀掉她?,尽管确实在?某些时刻知道了?她?的做法后觉得难以接受。 真实的悲剧还没发生,他必须要带她?回?来,而不是像曾经的挚友那样。 “你们最后结束得惨烈吗。”家入硝子问。其实很好猜,在?五条这?个人拿回?全部?记忆之后,那原先?的关系肯定不能继续维持下去了?。 “有点,”他停顿了?几秒,改了?用词,“……是挺惨烈的。” 她?看?上去非常伤心,而他那时还在?整理所有的思绪和记忆碎片,一时之间没多轻举妄动,怕自己?因为本能而做出后悔的决定来。 “如果她?醒来之后对你很抗拒呢?”家入硝子把?啤酒喝光了?,轻轻一捏罐身全瘪了?,“这?种可?能性应该不小。” 五条悟沉默了?。 家入硝子望向病床上女孩子苍白的面色,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如果是真的喜欢的话,总得和她?平视吧。不能不考虑这?种情况。” “是我的问题。”五条悟说,“之前没考虑过这?点。” 家入硝子没说话。 五条悟在?变成最强之后,已经习惯因为无?与伦比的强大实力而俯视他人了?。这?并不是一份令人厌憎的傲慢,反而很多时候会?因为“最强”所以总是想着保护别?人。被庇护者已经很习惯于依赖他。 所以在?面对冬月暄的时候,他总是克制不住地以保护者的心态去看?,并没有真正地把?她?放在?和自己?齐平的位置。但?其实情爱里这?样会?让对方处于弱势。 谈话到此终止,因为五条悟的电话又响了?。是伊地知洁高,大概又是新的祓除任务。 “等她?醒来给我打个电话。”五条悟转过身双手抄兜,“多谢了?,硝子。” 家入硝子说:“想要开始一段关系,就要把?一切都想好。恋爱对现在?的你来说是很麻烦很耗经历的事吧。” 她?在?为冬月暄考虑。 五条悟在?门口停了?几秒:“开展一段关系确实很麻烦。不过,如果是她?的话,倒是觉得可?以接受了?。” 不如说,这?么多年来,大概只有她?让他觉得是可?以尝试接受的。 五条悟走?之后,家入硝子重新拿起肋骨刀做解剖实验。另一张病床上的女孩子似乎因为有些冷而动了?一下,家入硝子为她?开了?暖风空调。 就在?她?摁下开关的那一瞬间,病床上的人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家入老师……”冬月暄的嗓子有些哑。但?她?情绪还算稳定,对身处医务室这?件事情接受良好。 家入硝子为她?倒了?一杯水,自己?又开了?罐酒。 她?并不觉得自己?多适合的一个聊天?对象,不过五条悟既然拜托了?,那聊一聊倒是无?妨。 “还是叫得亲切点吧。毕竟现在?算是同事了?。”家入硝子说。 “硝子,”冬月暄很听话地喊,“我的身体指标正常吗?” “一切正常,诅咒纹路已经完全祓除了?。”家入硝子喝了?口酒。 “那你检查到我怀孕了?吗?”冬月暄抬眸。 家入硝子呛住了?。 她?一向是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人,然而今天?第二次产生了?“不是吧?!”的念头。 这?信息量也太大了?。 冬月暄很贴心地给她?拍拍背,顺顺气:“没关系的,如果状况不太好我也能接受,我有心理准备了?的……” “我没检查到你有怀孕的迹象。”家入硝子神情凝重,“……五条知道吗?” 她?察觉到,提到这?个名字,冬月暄的面上本能地露出抗拒又痛苦的神情,尽管只有短短一瞬。 “……太生气了?那个时候。”她?声音不大,“忘记说了?。本来是想说出来让他感觉歉疚的,不过确实很没意思,后来想起来也不想说了?。用小孩来索取他的愧疚感什么的,他应该很讨厌这?种被束缚的感觉。” 家入硝子拧眉:“所以是产生什么岔子了??” “我当时想过,因为在?诅咒内部?我大概和他不是一个物种,应该是存在?生殖隔离的,”冬月暄没有说名字,简单地用“他”来带过,“不过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孩子应该是不太可?能存在?的,这?个幻境应该是读取了?我们的一部?分记忆后提取信息制作的……说明对我和他,乃至整个咒术界都很了?解。这?点很可?疑。”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那位九条先?生还在?吗?他有一定嫌疑。” “具体还得和五条来沟通。”家入硝子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按着自己?的额角。 “我猜测能怀孕的原因是整个幻境中只有我和他是真实存在?的人,但?是身体并不是现实中的这?具身体——你也说了?我身上没有任何诅咒的痕迹了?,所以那个孩子是无?法出生且跟到现实里来的。如果继续在?那边待下去,我猜想那个孩子应该还是小慎——只不过大概是足量数据支撑模拟后的小慎。” 冬月暄喝了?几口水,手习惯性地搭在?小腹上,神情有些怔然和倦怠。 她?还沉浸在?那种绝望的余韵里,睡一觉并没有如何改善状况。 “现在?可?以见小慎吗。”冬月暄一句话也没有提起五条悟,只是这?样问,“好久没见到她?了?啊。” 她?现在?对自己?“母亲”的身份有了?些更?清楚的认知,一提起小慎的名字,连神情都开始柔软下来。 这?孩子大约是她?日后唯一一个有最深厚关系的人了?。 “哦,这?个。”家入硝子说,“这?孩子在?校长那边,大概是玩羊毛毡玩得很开心吧。” “硝子,能不能帮我个忙?”冬月暄盯着不远处垃圾桶里的崭新的衣服吊牌,知道这?人来过。 家入硝子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先?说好,捉弄人的不干。” / “麻麻!”小慎见到前来接她?的冬月暄,眼睛瞬间亮了?,“抱抱!” 冬月暄俯下身子把?幼崽抱起来,很自然地在?她?的面颊上亲了?一口:“小慎要不要跟我一起出门逛街?” 小慎用力地点头。 明明只是被亲了?一口,小慎却敏锐地察觉到,冬月暄和之前似乎已经不太一样了?。 她?似乎是更?爱自己?了?,也更?像自己?之前认识的那个母亲了?。 熟悉感让她?忍不住勾住冬月暄的脖颈,使劲蹭啊蹭。 “夜蛾先?生,我和小慎出门一趟了?。”冬月暄朝着夜蛾点点头。 夜蛾正道面上却流露出犹豫。 五条悟刚刚给他发过信息,表示冬月暄现在?的身体大概不太适合出门。先?不说会?不会?因为十亿悬赏令而被诅咒师盯上,她?才在?幻境里待了?那么久,应该会?有一定的错位感,身体也需要休养。 “要不……等悟回?来陪你们去?”夜蛾正道尝试着给出建议,“他今天?的祓除任务还挺轻松的。应该很快就能赶回?来。” 他刚说完,就感觉到周围温度似乎下降了?。 他看?着眼前素来以温柔和脾气好著称的文化课老师刹那间表演了?变脸,从微笑着变成了?面无?表情,身上“嗖嗖嗖”开始冒冷气。 夜蛾正道:“……” “啊说到这?个,夜蛾老师知道如何让我成为小慎的监护人,且完全得到小慎的抚养权吗?”冬月暄一字一句地道,“夜蛾先?生结过婚,应该知道的吧?” 结过婚但?也离过婚的夜蛾正道:“等等,你的意思是……” 小慎也从冬月暄的语气中判断出了?不太妙的信息:“麻麻,你的意思是……” 冬月暄又亲了?小慎一口,笑眯眯地问出了?离婚前父母都会?问的经典问题:“如果只能跟着一个人生活,小慎想要跟我还是跟你爸爸?” 说到后面几个字的时候,她?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 小慎小朋友开始原地为难了?。 冬月暄施施然抱着小孩往外走?,没多给这?位校长先?生犹豫的时间。 她?打开车门,把?小慎固定在?儿?童座椅上后又拉开车门自己?坐了?进?去,油门一踩便往东京的商业街而去。 车开得很稳。儿?童座椅上的小慎这?回?没有再搞怪捣蛋,而是在?认真思考她?的话,半晌后给出了?回?答:“跟麻麻生活的话能经常见到麻麻,然后偶尔见到爸爸;跟爸爸生活的话还是偶尔见到爸爸,经常见到麻麻……好像没区别?耶。” 小孩子的童言童语听起来虽然挺有意思的,但?知道原因的冬月暄还是觉得心口微微一刺。 一路漫长。 “不说这?个了?。”冬月暄把?车停好,把?小慎从儿?童座椅上解救下来之前,把?小墨镜摸出来给她?戴上,遮住了?那一双标志性太强的大眼睛,随后便抱着她?往儿?童服装店里走?。 “看?到哪件喜欢的都可?以跟我说。”冬月暄把?小慎放下来,平静地说出了?极其豪气的话。 虽说让小孩子自己?挑,但?她?也有选择性地挑出了?一些很适合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的,大部?分都是同样的款式不同颜色二选一,她?让小慎自己?选。 结果这?小孩瞒着她?,偷偷摸摸地用不知道什么时候买来的天?才儿?童手表给她?爸爸发消息。 被逮住的那一刻,小慎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随即就被冬月暄毫不留情地挠痒痒,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才停手。 “麻麻不会?生气吧……”小慎小心翼翼地试探,“小慎因为两件都很喜欢都不想辜负麻麻的心意,才问爸爸的……” 小小年纪嘴里鬼话连篇,甜言蜜语张口就来。 冬月暄双手环胸:“没事,我不生气。” 幼崽气还没喘匀,就听到冬月暄说:“手表拿过来给我看?看?哦小慎。” 幼崽下意识护住了?手表,过了?一会?儿?不太情愿地递过去了?:“麻麻不准看?我和爸爸的小秘密哦。” 冬月暄顿了?顿:“只看?你爸爸选的衣服。” 她?翻记录翻得很快,也很信守承诺地没往上翻。 这?种时候才会?突然意识到,原来的她?做得真的挺失职的。 小慎大概早就敏感地察觉到,原先?的她?只不过是凭着一点爱屋及乌的心思来对待她?的,所以比较之下,还是五条悟更?真心更?尽到家长责任一些,这?才让父女间有了?共同的秘密。 虽然知道是自己?造成的,但?冬月暄还是感到有些挫败。 她?继续看?五条悟对这?些衣服的建议,默默地下定决心,之后绝对要成为一个在?合格线以上的母亲。 五条悟和小慎聊天?倒是很认真不敷衍的,仔细地分析了?一下小慎穿每件衣服的优势之后做出了?选择。 然后,小慎就看?到冬月暄对着店员小姐笑了?一下,随即优雅且飞快地挑出了?和五条悟选择相反的衣服,动作快出残影:“把?这?些都包起来。” 小慎:“……” 麻麻生气了?,绝对。 大概率还是和爸爸吵架了?。 大人生气了?要怎么哄才好呢? 小慎思考了?一会?儿?,啪嗒啪嗒跑到冬月暄的面前:“麻麻你等我一下哦!” 正专注于为小慎挑更?多衣服的冬月暄下意识回?头:“等……” 她?赶到门口,就看?到小慎站在?不远处生意不错的饮品店前排队。 后面来的人有没看?到她?的,抬脚一迈站在?了?她?的面前。 冬月暄忍不住要出去,生怕有人踩到她?,又或者是欺负她?。 结果就看?到小朋友双手叉腰,头上呆毛翘起,卫衣底下有个若隐若现的猫猫头,跟当年的她?教过的小孩有一模一样的神情:“不可?以插队喔!” 旁边这?位留着三七分长发的人惊诧地寻找了?一会?声音来源,低头后才发现这?小孩是一个人来的,连声说着“抱歉”就往后挪,重新排在?了?小慎的身后。 轮到小慎点单的时候,她?纠结了?几十秒,后面的人以为她?是囊中羞涩,便善解人意地对店员说:“这?个小朋友的消费我一并付了?吧。” 小慎眨巴眨巴眼睛:“劳烦拿一杯蜜瓜苏打。” 然后她?转过头一本正经地道:“谢谢叔叔。不过我有钱哦。” 随即她?豪气冲天?地拍出一张黑卡:“店员姐姐,这?个叔叔的钱我一并付了?吧!” 店员小姐有些惊讶和为难。 长发男人想了?想:“就按这?个小朋友说的吧。那我也来一杯蜜瓜苏打。” 随即,他单膝半蹲下来,试图让自己?和小慎的眼睛平视:“等我一下可?以吗?” 小慎歪歪头,点了?点。 长发男人就笑眯眯地进?了?旁边的花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把?小雏菊,再次单膝半蹲,视线和她?几乎平行:“这?是送给善良的天?使小姐的。” 小慎怔怔地接过花束,思考了?一会?儿?,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哦!” 她?拎着一杯蜜瓜苏打,另一只手抱着一束花,快乐地重新蹦跶进?服装店。 身后远远地传来两道声音:“萩,你可?真慢啊。” 随后是那个长发男人动听的声音:“这?是因为刚才遇到了?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啊,小阵平。” 这?边的小慎先?是把?蜜瓜苏打递过去:“麻麻,这?是我为你点的哦!” 看?清楚全过程的冬月暄:“……” 她?自己?倒是对蜜瓜苏打没什么所谓,只是因为知道五条悟很喜欢喝,才会?跟着把?这?种饮品强行扭成自己?的喜好。 冬月暄说:“谢谢小慎,不过今天?我忽然觉得蜜瓜苏打太甜了?哦。” 这?么甜,才不适合她?这?种人吧? 反正怎么都得不到,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去一遍遍品尝这?些能够想起他的东西。 “啊,这?样啊……”小慎把?饮料摆在?服装店的凳子上,摇头晃脑地想了?一会?儿?,又把?这?捧小雏菊递过去,“没关系,麻麻不想喝我用爸爸的钱买来的蜜瓜苏打,那就接受这?束花别?的男人的钱得到的鲜花吧!” 冬月暄嘴角抽搐,接过了?这?束小雏菊,上面居然还有一张卡片,镌刻着一行花体字: To the sweet angel. ……刚才那家伙日常里肯定很会?撩人。冬月暄拨弄了?一下花,确定没有问题后,就打算先?替自家小朋友拿着。 哼哼,我真是个天?才。小慎看?着冬月暄好好地握着这?捧花,得意地叉腰想:回?去就要告诉爸爸,路上有个长发叔叔对麻麻一见钟情还送花! 第55章 徒花·2 “这?份申请请务必通过。”五条悟把纸质申请又往前推了一截。 在祓除诅咒之后, 他第一时间就是先赶好了这份申请,随即递交到高层这?边来。 灯火昏黄的各扇门?后,第一道粗嘎的声音率先否决:“二级咒术师是宝贵人才?, 和?你绑定任务纯属浪费。” “因为她有能够成长到一级的实力, ”五条悟说,声音听起来很冷淡, “你们?之前已经给她发了好几次越级的祓除任务了吧。” 这?是他在翻动过往冬月暄的任务报告之后才?发现的。 ——几乎是数目惊人的“出错”的任务,而她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完成,而且从来没在自己面前抱怨过, 甚至每次见到他的时候被问起近况都是笑眯眯的, 这?才?导致他没有去?深究。 在发现的这?一刻,五条悟惊诧又愤怒,脑海中?也掠过一瞬的念头?:也难怪她当时在诅咒内对高层下手毫不留情?。大抵是对高层的肮脏操作和?每一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已经十分疲倦和?怨愤了。 不过这?个念头?只维持了短暂的一瞬,随即他按捺住了这?种有些危险的想法。 粗嘎声音继续反对:“每一次任务她都完成得很好,而且还活着, 不是吗?” 五条悟说:“我需要对她进行进一步的指导, 跟我任务绑定对她来说是提升最快的方式。” “门?”后响起了尖细的声音:“你真正?的目的是让她减少高强度的工作量吧?” “这?只是目的之一。”五条悟没有否认, 与此同时他露出了倦怠厌烦的神情?,指尖冒出了紫色的光晕, “这?次不是申请, 现在明白?了吗。” 高层之间突然鸦雀无声。 紫色的光晕越来越大, 他们?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不加掩饰的杀意, 忽然之间就仿佛被掐住了脖颈,冷汗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五条悟这?回不是在开玩笑。 “等?、等?等?。”在事态不可挽回之前,粗嘎的声音出声道。 紫色的光团鼓胀、加大, 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我们?答应!”尖细的声音抢先一步说出口。背后的人开始擦汗,看着那团致命的光晕“咻”一下缩回了五条悟的指尖, 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与此同时,对“冬月暄”新一轮的评估在每位高层心中?闪过。 五条悟重新变回了他们?以前认识的、懒洋洋的样子:“早通过不就行了嘛,那就这?样通过了哦。没人有异议对吧?全员通过诶。” 他双手抄兜,赶时间一般疾步走出了门?。 高层们?静默了几秒,开始低声讨论起来。 走出门?的五条悟并没有如他们?想象的那样愉快,而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他很少用暴力来进行威胁,毕竟如果他愿意,杀光整个咒术界高层恐怕也不过是顷刻的事情?,哪里需要一次次地浪费时间来和?他们?拉锯博弈……然而这?一回却如此行。 他闭着眼?睛,倚在墙面上,脑海中?又开始播放着那份冬月暄越级祓除任务的名单。 密密麻麻,几页纸都打印不完。 而他之前理所当然地劝导她,不要用情?绪兑换祓除的力量。 ……如果不到极其危险的时候,她也不希望动用情?绪来兑换的吧? 心脏仿佛被凿开细细的一线,疼痛钝而绵长。 铃声响起,打断了五条悟的思绪。 是家入硝子的电话。 他接通:“是冬月醒了?” 电话那头?的家入硝子顿了一拍才?回答:“啊,是的,她现在直接去?找小慎了,大概正?在往购物中?心逛。” 五条悟屈起一只手指,在墙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她有说什么吗。” “她没提你的名字,不过让我转告你,那个幻境有古怪,这?个诅咒大概是针对她——或许包括你设定的,因为内部人物虽然是虚假,却和?现实中?的人物各方面高度重合,几乎没有破绽,说明对方收集了足量的信息。” 五条悟说:“我也有这?个想法。还有什么吗?” 家入硝子忽地沉默了,五条悟若有所感地停住了动作,等?着她的回答。 “……五条,你知不知道,你们?从幻境里出来的时候,暄已经怀孕了。”家入硝子说。 五条悟瞳孔骤缩,五指不由自主地压在墙面上,生生将墙面掐出了一个洞。五指青筋暴起,连呼吸都开始急促。 “虽然我觉得这?种事情?应该由她来告诉你比较恰当,我来说的话很像是游戏中?那些负责传话的npc,不过她确实很抗拒提起你,也很抗拒见到你,甚至并不想告诉你这?件事,觉得很没意思,觉得你大概只会歉疚又或者其实还是无动于衷……”家入硝子回想着对方的神情?,并没有添油加醋。 冬月暄拜托她的事情?,只是请她告诉五条悟幻境是虚假的,还是她提出要不要跟五条悟说怀孕的事。对方当时犹豫了很久,不过还是同意了,但拒绝自己主动说。 “但是我想,女孩子遇到了这?种事情?,很辛苦地保持缄默生活着,最后还被你拒绝了,多?少也得让你知道吧。”家入硝子说,“不过她猜测那个孩子如果在幻境里出生的话,应该会是以小慎的数据为基础进行模拟的,目前尚且不清楚背后的人对小慎是否了解。” 五条悟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然而察觉到自己生平第一次如此语塞。 “她真实的身体并没有怀孕或者流产的痕迹,”家入硝子说,“但是心理状态我并不能确定。” “她……” “好了。”家入硝子打了个呵欠,没打算继续为他解答,“我不想继续担任传话的npc了,不想变成人渣的话要怎么做你应该知道吧,之后的问题请不要试图通过我解决,我很忙的。” 电话被她毫不留情?地挂断。 五条悟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发紧的喉口发出了意味不明的一声,面颊的肌肉都因为齿间咬合的力度而绷紧,周身气度恐怖到监控内的高层们?脊背发凉、战战兢兢、瑟瑟发抖。 从监控中?同样可以看到,五条悟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原地回忆着什么事情?,随即开始拨电话。 然而电话里的机械女声自始至终都在冰冷提示已关机。 一时之间居然无法确定,她是不是把自己拉黑了。 手机上突然收到了小慎的消息,一组一组的图让他做二选一。 他快步往外走去?,把电话拨给了伊地知洁高:“伊地知,从这?边赶去?购物中?心车程要多?久?” 伊地知洁高心里发苦,猜测又要加班之后无奈地估算了一下,给出了答复。 “开车。”五条悟说,“我希望能在五分钟之内见到你。” 伊地知洁高:“诶诶?可是五条先生我到你那里还要至少十分钟——” 日常迫害可怜的辅助监督的某人无情?地挂断了电话。 随即他开始认真地端详着图片上的衣裙,给出了自认为很好的建议。 坐在车上的时候,五条悟说:“再不开快点?要被掌掴哦伊地知——” 伊地知洁高抖了抖,面色发青:“五条先生我已经开到最高限速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说:“哦对了五条先生,关于你提到过的那位九条先生,我查到的资料是这?大概率是个假身份。” 五条悟停顿了几秒。 “目前查到的消息来说,那间庭院也不是九条先生的产业,所以之前他说请冬月小姐家中?祓除诅咒的事情?就充满了疑点?。”伊地知洁高回忆了一下查到的资料,“这?个假名唯一使用过的地方就是在盛大牛郎店。” 看起来伊地知洁高是很想吐槽对方的辅助监督失职的——居然连这?间房子不是九条泽哉的房子这?种最基础的事情?都没查清楚。 五条悟沉吟了一会儿?:“还有什么信息吗。” “呃……虽然这?位九条先生来历成谜,不过据说一直是牛郎店的top,因为白?发蓝眼?而深受女客人的喜欢。我看过照片,虽然他化了妆,但其实和?五条先生您有几分神似——”伊地知洁高倏然闭嘴。 他尴尬地把目光从后视镜里收回来。 ……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冒犯了。 五条悟倒是若有所思。 伊地知洁高几乎是天天和?自己见面,也见过摘下眼?罩的自己,所以他说有几分像,那就确实是像的了。 “剩下为数不多?的线索只能从店主和?他招待过的女客人入手了……”伊地知洁高擦了把汗,“呃,我这?里有个不成熟的建议,请您保证别生气……” 五条悟敏锐地看过去?:“嗯?” “呃、其实这?个方法不是我想的。”伊地知洁高疯狂打补丁,“但这?是我的几位侦探朋友和?公安朋友一致认同的……如果您不认同的话,请忽视……但是我觉得这?大概是最优解……”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听起来甚至小到有些可怜。 五条悟“唔”了一声:“说吧。” “既然您和?那位九条先生身形这?么相似,加上对方如今下落不明的话……您完全可以来,呃,假扮他去?和?那些客人套话?这?样的话,那些女客人应该会讲出更多?的信息吧?” 伊地知洁高说完,大概是自己也觉得有点?离谱,小心翼翼地继续打补丁:“盛大牛郎店只开展陪聊业务的,没、没有别的……” 身后的人勾起眼?罩的一侧,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威胁之意溢于言表,顿时让伊地知洁高压力山大。 “真的……大概……也许……”伊地知弱弱地闭嘴,生怕下一秒就被人抹了脖子,“好吧我会为您再详细搜寻资料的。” 手机又震动了两下,五条悟低头?点?开小慎发来的消息。 “爸爸!我跟你说哦,刚刚我给麻麻买了一杯蜜汁苏打,有一个很帅的长发叔叔给麻麻送了小雏菊,表示对麻麻一见钟情?哦!他还喊我天使小姐诶~[图片][图片]” “爸爸你是惹麻麻生气了吗?麻麻接过了这?束花耶!” “爸爸大事不好啦,麻麻去?牛郎店找你的盗版啦QAQ” 三条信息狂轰滥炸,五条悟点?开了大图,看了雏菊花一会儿?。 他认出了那张卡片上的花体英文。 “伊地知,换方向?。”五条悟熄灭手机屏幕,“直接去?盛大牛郎店。” 伊地知下意识踩了刹车:“诶?!五条先生您居然想通了吗?!” 手机又疯狂震动起来: “爸爸!麻麻开始点?牛郎了!她现在点?了一个黑头?发红眼?睛DK……咦,居然跟爸爸的类型完全不一样诶,不过排在牛郎店第二!园子阿姨也在哦!” “爸爸,我不能去?牛郎店……QAQ但是这?个哥哥好帅哦,他站在门?口喊我公主殿下诶。” “我不跟你聊啦我要跟我的王子殿下聊天~[墨镜猫猫飞吻.jpg]” 五条悟:“……” 他抬手,从伊地知洁高放在旁边的、装着九条泽哉人物资料的档案袋里倒出了一沓照片。 在牛郎店里,九条泽哉最受女性欢迎的着装是黑色英式燕尾服,搭配上白?手套。 底下评论都是“最令人想睡的男人,没有之一”“服务态度超棒喔!”“以后会考虑找白?毛蓝眼?同类型的男友”。 五条悟翻过一页,意外发现了冬月暄留下的痕迹:- [Satosuki]:九条先生是很温柔的人,笑起来像让人觉得有点?像黏人的猫……很可爱,会让人心软的那种。谈吐幽默,聊完心情?会愉快很多?。有机会还会光顾的。 冬月暄的账号因为特殊性被伊地知洁高重点?拎出来,于是五条悟还看到了她给“九条先生真是挺理想的伴侣”这?个评价点?了个赞。 他的指尖停留在这?行评价和?赞上挺久。 五条悟把资料推到一边去?,双手往脑后交叉一靠,语气听不出心情?好坏:“伊地知,再转个方向?,我要先去?买一套英式燕尾服。” 伊地知洁高瞳孔地震:“?” / 冬月暄翻出自己之前的订单,在发现了这?条铃木园子替她留下的评价之后,立刻出示给店主看:“我之前给九条先生留下过好评了,所以能告诉我九条先生最新的消息吗?” 她时不时转过头?去?,看着站在门?外的铃木园子和?小慎。 刚才?意外和?铃木园子在门?口碰到,对方大概是跟京极真吵架和?好了,连忙摆手说不进去?,就站在门?外看看。小慎属于未成年人,铃木园子刚好带着她。 “我想进去?,我怕有人拐跑麻麻。”小慎眨巴眨巴大眼?睛,小声哀求。 铃木园子忍不住捏捏她的脸蛋,一把把她抱起来绕到旁边的咖啡店:“坐在这?个角度也可以看到她们?哦!” 店主很为难:“九条桑他最近请了长假说是有急事,所以最近都没见到他呢……” 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九条泽哉还不回来啊! 他的女客人天天坐在店里幽幽地喝啤酒等?他,每一个夜晚都是伤心夜啊,他都看着心痛。 “那这?样,”冬月暄佯装为难,实际上已经打定主意先点?别的牛郎再套话,“九条先生和?哪位牛郎先生关系最好?” “哦,这?个啊,是这?位Honey先生哦。”店主笑眯眯地指着不远处墙面上挂着的排行榜。 黑发红眸,看上去?是斯文款的。 冬月暄微笑着说:“那就先预定三个小时吧。” 她坐下来和?这?位花名Honey的牛郎聊天,先是各方面都大致聊了一些,最后她不动声色地绕到了跟九条泽哉有关的话题上。 Honey笑得有些无奈:“看来我的电波无法被冬月小姐接到啊,冬月小姐一直都在聊九条桑呢,跟‘白?发蓝眼?’有关的话题已经重复了三遍了哦。” 冬月暄怔了一瞬:“……啊抱歉。” “让美?丽的小姐说抱歉都是我的不好。”Honey十分自然地把她不自觉的走神揽在自己的身上。 说话间,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女客人们?忍不住窃窃私语。冬月暄背对着门?口,意兴阑珊地没想着回头?,打算再努努力争取在这?三个小时之内套取有效情?报。 说实话,她之前在幻境里面对高层那些烂橘子套情?报倒是利落干脆,回到现实之后,反倒在男女关系上还挺抗拒对方的honey trap,以致于表现得很青涩。 店主忍不住大嗓门?儿?:“九条桑!你终于回来了!大家这?段时间都很热情?地等?待你的回归啊!咦,话说你是不是……” 后半截压低了声音,明显是不希望客人们?听到,但是又忍不住八卦的心:“你是不是去?整容了啊?效果很不错啊……诶,不对啊,虽然你请了长假,但是我们?也才?见过没多?久吧?” 冬月暄下意识想要回头?,就听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啊,是啊,这?段时间好好整容过了呢。花了大价钱的高科技呢。” 冬月暄放在双膝上的手指一紧,裤子布料上多?出一道道褶皱。她强忍着没让自己回头?。 ……好难受。 听到他的声音就好想哭。 最可悲的是,她觉得自己那颗心脏还是因为他慵懒的声线而跳动得更快了。 ……他在自己醒后没有第一时间来见自己,而是继续出任务,甚至着手调查九条泽哉的任务。 所以自己的分量就这?么轻吗? 还是说,因为她喜欢他这?件事在他心里是错误的,所以他刻意要拉开两人的距离? 别想了。 冬月暄绷紧了唇,努力去?忽略女客人们?尖叫着簇拥上去?的欢声笑语,心情?一落千丈。 内心里那种叫嚣着“凭什么”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五条悟懒洋洋地应付一两句,随即三两步走过来,长腿一跨,就坐在了冬月暄对面的沙发上,目光滑过Honey,随即停滞在了她的身上。 女客人们?笑闹着坐在他的身侧,想要按住他的肩膀,结果却疑惑地发现,明明没有隔着什么,却怎么都碰不到他。 酸意泛滥,她终于鼓足勇气抬头?和?他对视。 ……原来他今天没戴眼?罩啊。 这?样漂亮的眼?睛展露出来,没有人能够把视线从他身上离开吧。 她又想逃跑了。 “冬月小姐?”Honey皱皱眉,显然是发现了这?个九条泽哉不是原装的,而且对方似乎对他身边的冬月暄非常感兴趣,直白?到眼?神都一直钉在她身上,丝毫不加掩饰。 冬月暄被这?一声喊得一顿。 她忽然反应过来了,对啊,凭什么她要逃跑。 不就是喜欢的人而已吗。 他并不在意自己喜欢的情?绪,那她为什么要因为他而停下工作呢。 “Honey先生,问你个问题。”冬月暄忍住几乎要沸腾的酸涩,笑眯眯地问,“盛大牛郎店应该有非常多?优秀的牛郎的对吧?” Honey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下意识点?点?头?:“对的……” 对面的五条悟静静地望着她和?黑发男人凑近了说悄悄话,没动。 冬月暄抬手拨号:“喂,园子,你让小慎把黑卡给我一下。” 铃木园子显然在外头?看清了一切。 虽然看好友的戏不太好,但她敏锐的吃瓜雷达已经开始响动,火速为她送来黑卡一张。 冬月暄扬起黑卡,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够他们?这?一片的人听见:“店主先生,干脆把这?里剩下的牛郎先生都喊来我身边吧,预定三小时哦,我这?就来刷卡。” 乌泱泱的男人一个接一个往冬月暄身边挤,Honey显然蒙圈了:“不是,冬月小姐你——” 冬月暄瞥了五条悟身边并没有因为他无动于衷而恼怒、反而依然在笑闹的女客人一眼?,然后把目光放在了五条悟本人身上:“哦,我只是有钱啊。花男人的钱为自己点?牛郎,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门?外的小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小小的脑袋里有大大的困惑,转过头?问铃木园子:“我爸爸假装成牛郎身边围了一群女人,我麻麻用我爸爸的钱当着他的面点?了超多?的牛郎,小慎我小小年纪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56章 徒花·3 点?完了, 看着身边质量参差不齐的男人,冬月暄又?觉得兴味索然。 很拥挤,身侧各种陌生男人的浅淡香水味杂糅在一起, 她仿佛被笼在一个香水罩子里, 氧气都要被完全剥夺干净。 陌生的、令人抗拒的。她浑身僵硬,本能地就想避开。 身体在渴求熟悉的雪后青空的气味, 浅淡却?又?干净,而?不是像这些或多?或少都具备侵略性的香水一般,让她周身不适。 海王不是那么?好当的, 她由衷地想。 Honey已经跟她差不多?腿贴着腿了, 只?有窄窄一线缝隙。他僵着一张面皮,眨了眨眼:“冬月小姐,光是我一个人不能满足你是吗。” “不行的,”冬月暄和左右两边的人都隔开了一点?,努力岿然不动, 随口就来, “我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没人能一次性给我全部的爱, 那就每个人都给我一部分好了。” 牛郎们闻言,开始充分发挥自己的职业素养, 甜言蜜语张口就来, 而?且说得也不油腻。 冬月暄随口敷衍着, 眼神却?时不时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他周围围绕了一群女客人。 按规矩来说, 一位牛郎只?能尽心?竭力地服务一位女士,奈何这些客人都是天天来到这边逮人的,消费的金额在店主?这儿只?多?不少, 店主?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 女客人们很自然地就开始动手?动脚,奈何怎么?动都碰不到, 疑惑之余她们纷纷调笑问:“九条桑是不是自带什么?磁场啊,意外让人觉得有点?距离感呢。” 真·有距离感·五条悟松松懒懒地倚在沙发靠背上,语调轻松自然地同她们聊天,刻意压低了音调,听起来低沉又?散漫:“命中注定的人才能碰得到我哦——诸位谁能报出?跟我独特?共有的小秘密,谁才是我命中注定的女主?角呢。” 他平时在学生们面前插科打诨不着调惯了,以?至于所有人都忽略了,其实只?要他愿意去装装样子,多?的是人会被蛊到。 至少冬月暄被他这副做派蛊惑了几秒,失神了几瞬。 女客人们又?被他的嗓音电到:“九条桑的声音更好听了呢!” 对所谓的“命中注定”“女主?角”颇感兴趣的她们开始回想过?去相处中的点?点?滴滴。 五条悟含笑不语,眼神和冬月暄瞥来的一眼正好对上,随即又?丝滑地错开。 冬月暄的心?神因为这一眼而?一动。 凭借在幻境之中这么?多?年的真实相处,她本能地就感觉到了,他现在应该是在生气。而?这生气并不是对着她的。 没等她思考出?任何缘由来,就看到对面的女客人在小声尖叫,娇笑声阵阵飘过?来。 ——凭什么?啊。 凭什么?你能跟所有陌生人相处这么?好,但是不愿意你身边坐的是我呢。 脑袋里的那根弦轻轻绷断了。 冬月暄倏然起身,两张对放的沙发上男男女女都朝她看过?来。 其实站起来的这一瞬间,她就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了。可是心?底的情绪黑洞越来越大,她不想要再瞻前顾后?。 她径直走到了五条悟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嗓音不咸不淡:“九条先生。” 五条悟抬起头仰视她,应了一声:“冬月小姐。” 从这个角度,冬月暄能感受到再真实不过?的五条悟究竟拥有如何宽阔的双肩、喉结是如何峰峦般凸起,胸膛是如何结实有力,双腿又?是如何长得惹眼的。 她莫名想起了幻境中,次数寥寥的几次做.爱。 她很喜欢在上面,因为这样可以?把他的眉眼全部镌刻进脑海,还能俯瞰他,仿佛她在俯瞰他的时候,他们才是平等的。她喜欢自己控制的感觉,尽管每次没过?多?久主?导权都会回到他那边,可她至少觉得自己能够控制着这场情爱的进程。 那些炙热的粗暴的意乱情迷的爱意,还隐藏在她脑海的深处。 ——这叫她怎么?甘心?一切归零。 冬月暄倏地笑了一下,随即微微抬起右腿,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屈起膝弯,将膝盖和右腿插到了他两腿间不宽不窄的空隙里,几乎是紧紧贴在他□□的,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感受到他双腿骤然绷紧的肌肉与灼烫的热度。 他没对她使用无下限…… 冬月暄想着,把一只?手?摁在他的肩上,一个用力,力道的支点?就拢在了右腿和搭在他肩膀的左手?上,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几乎要完全贴上去,而?她另一只?手?往他的胸肌探去—— 五条悟用手?掌抵住了她为非作歹的手?,看上去几乎就是她的手?和他的手?紧紧贴在一起。 冬月暄微微发怔。热度连接着心?跳,她的面颊微微涨红了。 他对所有人都是使用无下限拒绝的,唯独对她,他是用手?来制止的。 咖啡厅里一眨不眨盯着那边的小慎“噌”地一下抬起小手?笑嘻嘻地捂住了眼睛,就是十指都不怎么?走心?地露着缝隙,津津有味地观摩着自家爸妈的当众调情。 铃木园子“哈”了一声,径直用双手?捂住了小慎的眼睛:“这不是小孩子可以?看的东西?哦!” 小慎被捂得吱哇乱叫:“可是园子阿姨你也看了嘛!” “我是大人诶?”铃木园子理直气壮,“这种人数众多?的调情还是没看过?的啦,看看长长见识嘛。” 揩油失败。 冬月暄的怒气却?短暂地消失了。 冷静下来的她抽回自己的手?,动作相当自然地一挤,几乎是贴着他坐下的。 ——他不想自己跟他多?肌肤相触,她偏要肌肤相触。 雪后?青空的气味强势地排开了其余一切气味,密密地裹住她。 她的氧气又?回来了。 在场的人中,只?有她能被无下限接纳。 “喂喂,怎么?插队啊!”旁边的女客人不满地皱眉,“刚才的动作越界了吧?!” 冬月暄无动于衷,但对方大概是喝了点?酒,抬手?要搡她一把—— 无下限延展到了她身上。 女客人推不到她。这种感觉和接触不到五条悟一模一样,她的脑袋上缓缓长出?了一排问号。 对面的牛郎们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发展,纷纷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排不上号的女客人自然而?然地和多?到站不下的牛郎们聊起来,随即成双成对地走到了店里的别的角落聊天小酌。 四舍五入,颇有些花五条悟的钱请客人们免费和牛郎聊天的感觉。 大抵是两侧太拥挤了,五条悟倒是没推开她,而?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同旁边的人继续说话:“诸位还有什么?对我的评价,或者想问我的问题呢?今天难得来一次坦白局哦。” 客人们神色各异,对冬月暄颇有微词,但毕竟“九条泽哉”现在供不应求,要么?大家一起来,要么?一个个等他轮过?来陪,但后?者不知道要往几天后?了。遂选择大家一起。 她们说: “很多?时候都觉得九条桑其实有些疏离呢,感觉不食烟火,人家上次请你去五星级餐厅都不答应呢——” “唔,那是因为不好让你破费呢。” “九条桑你看着洁身自好,人家约你都不出?来,但其实你私底下玩得应该挺花吧?上回听到你说了什么?‘主?人’了啦。我其实是S方哦,你真的不感兴趣吗?”大波浪美女抛了个媚眼,抬手?从钱包里拿出?一小把日元纸钞晃了晃。 不幸的是这明显是把媚眼抛给瞎子看,男人只?是略有些新奇和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失笑道:“你听错了。” “九条桑,你之前可是失职了喔,上次喝多?了你说有个天才初恋,是她给了你所有的温暖和爱,而?你只?是某个人的替代品,连名字都相仿——”旁边的公主?切小姐眨了眨眼睛,“你到底是为了推脱和我回家过?夜,还是真有什么?天才初恋啊?实话实说嘛,哪个我都不会生气的。” “哦?天才初恋?”五条悟的眸光掠过?冬月暄一眼,很快回到了公主?切小姐身上。 “诶,装傻啦?那我要把你说的话全都说出?来了哦——”她斜乜了他一眼,发现对方无动于衷,于是对他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越来越不高兴,“你可是说了,你那位初恋小姐有了爱人,还生了孩子,可你还是无条件地爱她哦。还说什么?我们是玫瑰,那位小姐是月亮。” 冬月暄听着五条悟和这些客人的聊天,默默地把可疑的点?记在心?里。 “没有的事。”五条悟轻描淡写?。 而?公主?切小姐被他这种敷衍的态度气到了,当即说:“那你今天就跟我喝!喝那么?多?酒重新复原现场!” 老师他喝酒一杯倒…… 冬月暄下意识想要制止:“等等……” 却?在五条悟意味不明看来一眼的时候,遽然意识到自己又?为他的情绪牵动了心?神。他胜券在握、游刃有余,她又?是落入陷阱的那一个。 他永远占据主?导者地位。 可她不想这样。 她讨厌自己明明被拒绝了、却?忍不住关心?他的心?情。 逆反的情绪呼啸而?来。 公主?切小姐眼神不善:“怎么?,你要阻止我吗?我劝你少管闲事,要不然你帮他喝——” “不是的,”冬月暄打断了她的话,唇角弯弯,“我是想说,烈一点?的酒吧?节省彼此时间啊。” 五条悟看了她几眼。 冬月暄视若无睹:“龙舌兰?白兰地?白酒?要不干脆红的白的掺起来喝吧?” 公主?切小姐眼睛一亮,立刻去店主?那边点?酒。 两个人靠得很近,他轻飘飘地丢来一句:“冬月是想谋.杀老师吗。” “九条先生在说什么??我怎么?有点?听不懂呢?”冬月暄面上的诧异非常自然,“而?且九条先生不是会反转术式吗,喝致死?量的酒都没关系吧。只?要你想,没办法喝醉的吧?” “有道理,”他笑着说,姿态在旁人看来有些过?分亲昵,没什么?分寸感,“不过?——等会谈谈吧。” “我和九条先生没什么?好谈的。”冬月暄面无表情。 为什么?他可以?做到明明不喜欢却?靠得这么?近、还给她独一份被无下限包裹的温柔? 他能不能自觉一点?? 如果说是喜欢,又?为什么?要拒绝她、在这种时候只?想着等会和她谈谈?谈什么??用师长的身份吗? “可是我想和你谈谈。”他的眼神微微锐利起来,“很重要的事情。” “不会又?是和诅咒、咒灵、祓除任务有关吧?”冬月暄说。 五条悟说:“一部分。” 冬月暄冷淡地说:“我不想和你谈这些。” “但是很重要。” “就算重要也不想和你谈这些。如果不是调查任务,我现在根本就不想看到你。”她说。说完就明白过?来自己说了很伤人的话,但是今天她不会为此道歉了。 五条悟明显因为她的话停顿了比较长的时间,随后?坦言:“那我会采用暴力一点?的方法。抱歉。” 冬月暄被他这种无耻的态度惊诧到了,当即就要站起来直接走人,却?被他牢牢地握住了手?腕,那双动人心?魄的蓝眼睛里没有笑意。 所有的目光都凝聚过?来,正在兴致勃勃说话的客人们一下子注意到了他其实刚才并没有听她们说话,而?只?是在跟她一个人聊天。 “很重要。”他又?道歉了一次,“必须得听,所以?抱歉。” 怒火在心?口熊熊烧起,公主?切小姐端来酒,破坏了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 冬月暄想走,手?腕却?一直被牢牢地钳制着,力度非常大。她一开始还在挣扎,到后?面发现对方纹丝不动,渐渐地泄气了,但是手?腕不舒服,她扭了扭,想要调整出?一个舒适的姿势,对方察觉了她的意图,放松了一点?。 她抓住机会相当用力地抽手?想要逃走——她决心?非常大,这一下如果没挣脱被拽住估计就要骨折了,结果他更快,重新钳制住了她。并且让她的手?安然无恙。 公主?切小姐在用海马刀开酒,五条悟没有端着酒杯等待,而?是从身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什么?,才冬月暄看清这闪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之后?,手?腕已经被“咔擦”一声拷上了。然后?他平静地把另一个拷环套在了自己的手?上。 “你……”冬月暄难以?置信,“你为什么?会随身带这个?!不会以?为这就能困住我吧。” 五条悟说:“想到你会逃跑,所以?来之前特?地去买了可以?捆绑住咒术师的手?铐了。” 公主?切小姐端着酒杯,面色难看:“我们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失陪了。”五条悟起身,手?腕垂着,没有强行提起来一面冬月暄的手?腕受伤,“感谢诸位的信息。” 他微微弓身,用空闲的那只?手?往冬月暄膝弯一抄,相当轻松地把人抱起来施施然往门?口走去。 公主?切这才反应过?来:“你耍我?!” 她想要追到门?口去,却?被旁边的大波浪拦住了。 大波浪懒洋洋地:“你还没看出?来?她旁边那位就是他口里的天才初恋啊。” 她随手?揽过?一个牛郎的肩:“你不会真的喜欢他吧?别开玩笑了,他们两个明显就只?是在闹别扭罢了,我们凑上去只?会是小丑的。” 公主?切涨红了脸。 其实她之前对九条泽哉的态度就是一起聊聊天而?已,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今天的九条泽哉只?要一坐在那里,目光就离不开他。 他的眼睛比平时的蓝眸更为深邃辽阔,仿佛一望无垠的清透海面,看上去随时能猜透,但实际上却?深不见底。她觉得对方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性.感,才忍不住认真了。 被揽过?来的Honey此刻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他不是九条桑。” “诶?!”大波浪和公主?切都回过?头来看他。 Honey无辜地耸耸肩:“我跟九条桑很熟,他们其实只?是外表比较像而?已。” 他顿了顿,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怎么?说呢,如果不是今天见到这个男人,他都没发觉,九条泽哉长久以?来似乎一直在模仿对方。 有趣的是,冬月暄第一次来牛郎店的时候,Honey其实也在。Honey发现只?有那个时候,九条泽哉才露出?了他一部分真实的性格——温柔的,只?在意一个人的,可还是忍不住在演这个男人。 就好像,希望冬月暄把他能当成这个男人——哪怕是替身来倾诉,又?希望冬月暄能看到自己真正的一面,不要把自己和他混淆。 明明两人是第一次见面。 / “放开我!”冬月暄异常愤怒。但她不敢乱动,怕从半空掉下来,两个人的手?恐怕要被手?铐拉伤了——五条悟有反转术式,她可没有! 已经从咖啡店里出?来的小慎和铃木园子同时发出?“哇哦~”的荡漾语气。 小慎歪歪头:“爸爸麻麻在外面就玩这么?大的吗?” 铃木园子诧异于好友的感情进程突飞猛进,低头问:“咦,小慎你的意思是……” 小慎坚定地点?点?头:“没错,他们以?前只?在家里这样,每次见到我偷看,麻麻还要假装没事,爸爸只?会得寸进尺亲麻麻,然后?把我赶回房间里!” 铃木园子有点?懵:“等、等下,进展已经这么?快了吗?” 这听起来还听成人频道的啊? 她低头狐疑地看了小慎一眼:“你真的只?有三岁吗?” 小慎无辜地看着她:“是哦。” 铃木园子想起曾经有个七岁的、住在毛利兰家里的小孩,心?里直犯嘀咕。 这边的五条悟被她用一只?手?连捶了几下也没松手?,甚至还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要不就这样来谈谈吧,我放下你的话,估计又?要逃跑了。” 说完,他还真的就用这种公主?抱的姿势,疏疏懒懒地站在树下,没动。周围的路人经过?的时候都会瞥两眼,大抵以?为是在拍什么?电视剧,都很识趣地没上来叨扰。 可是光是这些目光就足以?让她感到羞耻了。 冬月暄还想秉持不合作的状态,可当她对上五条悟的眼神的时候,就知道他是动真格的了。 反抗的心?思越来越弱,她闭了闭眼,愤怒之余又?感到一丝悲哀。 “谈吧。”她说,“我会跟你好好谈的,但是放下我。” 五条悟依言放下她。 他第一句话是说:“身体好点?了吗。” “硝子应该已经告诉过?您了,我没事。”她态度很冷淡,用上了敬语。 五条悟静静地注视她,冰蓝色的眼眸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模样:“那心?里呢。” “如果不见到您的话,我应该会很平静。而?见到您我觉得很愤怒,一天的好心?情都被破坏了。”冬月暄硬邦邦地反击。 “为什么?之前怀孕了不告诉我。”五条悟的食指叩着桌子。 冬月暄能感觉到他似乎是在焦躁不安。 多?难得的情绪。 她并没有因此感到心?情愉快:“告诉您了又?有什么?用,反正只?是不会带出?来的一串虚假数据——” “冬月!”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明显严肃的声音。 “不要这样说你自己,也不要这样说这个孩子。你明明很爱她。”五条悟说。 冬月暄微讽地勾起嘴角:“她如果不是在父母的爱意中诞生的,那我宁愿她不要到来。不被父亲期待——” “我没有不期待。”五条悟停止了叩桌面的动作,安静地说。 她一时之间听不太懂他的意思。 情感上迫切地希望他是盈满爱意的,可理智上却?知道很难如此。 好不容易压制住的怒火又?开始往上窜,她冷笑一声:“所以?你只?是期待有一个孩子——” “不是。”五条悟说,“这场话题的主?角是你,是‘你’怀孕了,重点?不是这个孩子。我在意的是冬月你的感受,我想知道孩子的离去会不会让你很难过?,只?是想问你这样的问题而?已。” “你能不能不要再这样对我说话了?”冬月暄的手?指无力地蜷缩了一下,在五条悟怔然的眼神中说,“我讨厌你对我这么?温柔。” 五条悟折起眉心?想要说话,却?被她快速地打断了: “五条老师,很多?时候我都很喜欢很贪恋你的温柔。经过?这一次你也明白了,我确实喜欢您,控制不住自己,只?敢偷偷喜欢,所以?在幻境里肆无忌惮做坏事,费劲一切心?思都要把伤害你的人干掉,现在大概让你拉响警报给我贴上“需要重点?观察”的标签。 “你对我太温柔了,可是你无论如何都不喜欢我,始终无动于衷。喜欢你好辛苦,也太痛了。现在我不想这样下去了。虽然我知道这样的要求很无理,但是——” 冬月暄望着他的眼睛,另一只?自由的手?在桌面下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摆,颇为诚恳地说: “看在我这么?、这么?喜欢您的份上,我们打个商量好不好?我会放弃喜欢您的,以?后?会以?同事的心?态相处的。日后?您要跟谁相处跟谁谈恋爱跟谁结婚我都保证假装没看见绝对不打听。如果需要我在您的婚礼上才艺表演也不是不可以?,我也保证今后?绝对不会随便杀人—— “所以?以?此为交换,您能不能少出?现在我面前、不要对我笑、不要对我这么?这么?温柔,以?至于给我一种你好像也挺喜欢我的错觉好不好?” “让我对您彻底戒断吧,老师。”冬月暄安静地回望他,这样说。 第57章 徒花·4 她以为会哭的, 毕竟她很怕疼,这种心脏被利刃一刀一刀割薄的感觉相当难以忍受,而更让她痛苦的, 是这一切的真相都必须由她来说出, 她亲手地、完全地推开他,彻底斩断所有的可能, 不再回望。 不甘心如约而至,舍不得如影随形。 可她没有?哭。也没有顺着不听话的心脏把这决绝的话收回来。 冬月暄在安静地等待答复。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沉默地把她所有?的话都?消化完了。 他在一字一句地剖析每一个有?关于爱的字眼, 分析背后代表的所有?情绪。 这个过?程中她有?抬起头看身边的他一眼。 她一直都?知道?他很孤寂, 在这一刻他似乎更孤独了,而且似乎很难过?——这种?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情绪。尽管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她就?是知道?他的情绪。 “如果我说,我并不是无动于衷呢。”五条悟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她察觉到青筋绷起, 而他在发现她的目光之后, 立刻放松了力道?, “相处过?程中我确实?动心了,不是开玩笑。而且失去记忆后的那段时间里, 我确实?曾经感觉到那种?浓烈的情绪。” 他在刚拿回记忆的那一瞬间, 原本胸腔中沸腾着?的爱意其实?是挣扎了一下的, 但很快就?被庞大的、别的感觉压下去了。爱意在无数的理智思考中慢慢冷却, 却不至熄灭;过?往所有?有?关咒术界的一切肮脏的坏的暗淡的、鲜活的好的明亮的东西?,都?在胸腔中翻滚起伏。 五条悟知道?这是在幻境。 他知道?有?太多的事情都?比这幻梦般的美好刻不容缓。 他必须马不停蹄地奔赴一场又一场的祓除,努力不让一条又一条的生命陨落;他必须思考如此尽心竭力之下换来的猜忌算计, 必须把他能不能护住她完全地思考清楚。 他本想徐徐图之、从长计议,当务之急让她好好消气; 然后把两人任务绑定, 他亲自带着?她跨越咒术师几乎难以跨越的天堑,变成?一级咒术师,拥有?足够强大的自保能力,同时让她寻找到更多的意义,而不是只把自己当做善恶锚点…… 五条悟从没想到,冬月暄在经历这一切之后,居然没有?按照任何他设想的任何一种?方法去做。 她直接就?想放弃了。 ……而五条悟在这一刻终于感到了一切失控,终于明白了在感情中他其实?并不是绝对的掌控者,没有?人在长时间的心灰意冷后,还会无条件地爱着?一个她认为绝无可能的人。 “喜欢的话,总得平视吧。” 五条悟想起家入硝子的话。他那时答应下来了,也自以为是平视—— 但她现在的行动再告诉他,他不是。 他只是没有?考虑过?她的想法、她的意愿,然而自以为是平视而已。 冬月暄看着?他,忽然笑起来:“所以那又怎么样呢。我需要的是很多很多的爱,很多很多的时间和陪伴,绝对的第一顺位。你可能可以爱我吧,万分之一的概率——连你自己都?没把握。可我确定我不会在你心里占据最?重要的位置,绝对、绝对不会是第一顺位。” 她停顿了一下,大概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对任何咒术师来说都?很为难,对五条悟来说会是难上加难,地狱模式。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等待什么。 大概是还有?一丝一毫不切实?际的期待吧。 然而,这场对话中,缄默意味着?坦诚和答复。 “我不会和别人结婚。”五条悟说,“也不可能和别人交往恋爱,冬月。” “哦,那很好啊,我不用在你婚礼上进?行才艺表演了。如果那时候我还爱你的话,大概会选择吹唢呐泄愤吧——老?实?说,刚才都?想好了,如果你和‘她’如此不识趣的话,我会选一首种?花家的白事曲子吹的。”冬月暄耸耸肩,恶劣地说。 “你不会的。”五条悟望着?她,而冬月暄居然从他的眼眸中捕捉到了一缕痛色。 这么多年来,她在他眼中从来读不出情绪,今天难得看到了这么多丰富细腻的情绪。 “我会的,”冬月暄说,“不要用你以为认识的我‘应该有?的情况’,来揣测真正的我的想法。” 她察觉到自己的怒意和伤心都?有?些?外泄,克制地咬住了唇。 “你说的一切都?完全是真实?想法吗?”五条悟问。 他原本相当有?把握她现在说的话大概有?一小?部分是气愤之语,他们?之间尚且有?可挽回的余地; 而在第一次尝试着?“平视”和不以自己的刻板印象揣度他人之后,他突然完全不确定了。 “当然是。”冬月暄深呼吸几下,把最?后想说的话一并说出来,“而且,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 五条悟内心涌起不祥的预感。 “其实?我很早就?对咒术界完全失望了,完全。我一次次那么努力地去越级祓除诅咒,只是因为你而已。说起来比较可笑,我居然一直都?妄想着?替最?强分担工作,用我自己的方式想办法保护最?强……”她说,“现在我放弃喜欢你了,后面应该会考虑只当个普通人了,五条老?师。” 冬月暄微微地扬起手腕:“现在,该由你来解掉这个了。” 五条悟的呼吸略微急促起来:“……你不在意那些?学生了吗,忧太、真希、棘、熊猫……” 他见到过?冬月暄面对学生时的绝对温柔和绝对严格。 冬月暄平静地告诉他:“就?个体而言,我跟他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点感情,但整体而言,我只是爱屋及乌,因为你对他们?温柔,所以才对他们?温柔。如果没有?你,那他们?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五条悟启唇,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外露的情绪须臾之间完全收回,剩下的全都?是再凝滞不过?的沉默。 “所以,这些?真的是你绝对真实?的想法吗。”五条悟又问了一次,这一次,情绪变寡淡了。 冬月暄的心口还是产生了猛烈的刺痛感。 ……他已经在试着?按照她要求的开始做了,现在只是一切的第一步:不对她这么温柔。 她安慰自己这只不过?是戒断反应的必经一步而已。 可是绞痛的心脏在持续泵出热血,疯狂地叫嚣着?不可以,好痛苦,她在经历过?极度的亲密之后,完全忍受不了这种?比不爱还可怕的淡漠疏离了。 可这是她要求的。 于是冬月暄抬起头,脊背挺直了,把内心里糟糕的啜泣呜咽全都?压抑住,试图不那么勉强:“是的,是我最?真实?的想法。我确定。” 五条悟的学生中有?很多很多都?选择了回归普通人。 在他第一次担任高专教师的时候,全国各地就?有?很多咒术师闻风赶来,想要体会一下特级咒术师教导的感觉。因此,他第一届学生非常、非常多。 可他记得每一个学生到来的模样。 冬月暄来的那个时候,眼神是很坚定的,入学测试也说着?很正派的话——但并不完全符合正论,还是有?小?小?叛逆的地方。但正是这些?叛逆的地方,让他的心弦被微微叩动了一下。 五条悟迄今都?记得自己那个时候的想法:这个女孩子柔软而感性,温柔而坚定,她会在咒术师的道?路上一往无前地走下去的。 他对任何人都?没有?这种?信心,然而对她却有?。 因为她是在历经咒术界的肮脏之后还坚定的人。 因此,当年的他在教导学生们?的时候,总是很放心地让她和旁的学生对练,关于什么心理疏导类的从没有?找过?她。 时隔这么多年,五条悟才忽然发现,当年她入学测试说的话的对象或许并不是咒术界。 她只是那个时候就?钦佩仰慕他了而已,从未变化过?。 所以当他让她失望痛苦,那一切理由留下来的理由就?不复存在。 “既然这是你最?真实?的想法,我会尊重你的。”五条悟说,“有?想好什么时候离职吗。” 冬月暄的心原本在不安分地晃动,听到他的话之后,终于坠入死寂。 她觉得自己很好笑。 肉.体和灵魂仿佛切割成?了两块,灵魂强烈要求绝对清醒、坚持戒断,而肉.体跌入了无尽痛苦的万丈深渊。 “暂时先打算请假吧,不过?不是马上。”冬月暄说,“我会带小?慎过?一段时间的普通人的生活,如果她更喜欢当普通人,我就?绝对不会让五条家把她带走;如果她希望成?为咒术师,那我也不会阻止她回到你的身边。” “好,但是在此之前,我想小?慎跟着?我特训一段时间。”五条悟答应下来,“咔擦”一声替她解了手铐,忽然又说了一句,“我会按照你的想法行事,但我无法成?功做到完全控制情感,如果态度中流露出来的某些?东西?让你感到冒犯了,直接说出来就?好。” 这话和再一次坦言心动没有?区别。 冬月暄转过?头,摆摆手活动活动手腕:“不会在意的。” 大概。 她朝在不远处等待着?的铃木园子和小?慎走去,很快没入人流之中。 五条悟的手机响了,但他没有?接。 他看着?屏幕上跃动着?的伊地知的名字,蓦然之间感觉到了久违的疲惫和无力,不只是在情爱方面——尽管前者占据更大一部分的位置。 一届一届地告别绝大部分的学生,唯一一个他后来笃定会留下来的,现在也告诉他自己要离开。 ……到底要多久,才能培养出足够的新鲜血液来改变现状呢。 “啊,又要有?好戏看了呢。”远处的拉面店里,一个头顶有?缝合线的男人放下筷子,没急着?离开。 他身边跟着?常人看不见的特级咒灵,一个是有?着?一头蓝发的人形咒灵,另外两个就?完全不像人类了,矮小?的那个仿佛火山头,两侧长着?仿佛显微镜的粗细准焦螺旋的东西?,另一个则是面颊部位长出了两截树枝,身上的特殊纹理顺着?肌肉蔓延。 “那个女人只是普通的二级咒术师吧?”火山头咒灵漏壶并不是非常感兴趣,“你原先不是把她的资料翻了个遍吗。” 羂索望着?五条悟重新揣回兜里的那副手铐,意味深长地说:“跟原先想象得不太一样啊,短短几天的功夫,他似乎对那个女人的感情不太一样了,这又是一个突破口。” 漏壶有?些?意外:“是之前那个诅咒?” “看起来是的,”羂索把另一份资料摆出来,上面赫然写着?“九条泽哉”四个字,“本来以为只是个普通的猴子,但居然什么都?查不到,没有?任何活动痕迹,简直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不需要吃饭喝水生存的一样,真是有?趣。” 真人倒是为此兴奋起来:“需要我去捏爆那个女人的灵魂吗?” “现在惹怒五条悟可不是什么好事,”羂索轻飘飘地抛来一句,“别轻举妄动,先让我把她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弄明白……术式、经历,如果她的不等价交换上限比咒灵操术更大的话,倒是可以考虑改善计划。不过?在此之前,先来一些?有?趣的游戏吧。” 计划如何改善,他没有?细说,只是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我已经大致想好了两种?对策……不过?在此之前,不妨先来一些?有?趣的游戏。” / 高专众人最?近明显感觉到了两位老?师之间的氛围不同。 他们?惊奇地觉得,五条悟似乎对冬月暄有?了些?额外的关注。 譬如说,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购买冬月暄最?喜欢口味的波子汽水,每次都?会在她上完课离开教室的前几秒悠悠然迈步进?来,把波子汽水分给大家之后,总是会多出那么一瓶,刚好给她。 而冬月暄有?时候会接,有?时候不会。五条悟会先笑嘻嘻地说大家都?有?,态度似乎和从前一样,但她坚决不要的时候,他会微妙地沉默一秒,然后没有?勉强她。 换成?是以前,换成?是任何一个学生,五条悟都?会勉强对方收下——因为知道?是真心喜欢的饮料。 而冬月暄从前也确实?不会拒绝他。 如今,她接的时候神色很公事公办,“谢谢”一句话显得客气又疏离,疏离到连在情感上一贯比较迟钝的禅院真希都?会发现。 又譬如说,冬月暄以前一周多多少少都?会帮五条悟代上几次体术课,但这两周以来,五条悟次次都?定时到高专,尽管不知道?为什么高层那边给五条悟下达的任务越来越多,还有?不少颇为琐碎; 与之对比鲜明的是冬月暄,她的任务肉眼可见地变少了,尽管她本人似乎也对此相当困惑。 而这一回同样如此。 冬月暄还没来得及拉开教室的门?,五条悟就?笑眯眯地走进?来,肩膀上坐着?正搂着?他脖子打瞌睡的小?慎小?朋友,随后他给每个人都?发了罐蜜瓜苏打。 冬月暄这次也接过?了,但接过?来的时候,她发现五条悟解除了无下限,手指摁在易拉罐壁上,没有?松手。 两人无言地对视了几秒,错开视线后,他终于放手。 “悟!”熊猫在禅院真希一胳膊肘、狗卷棘一记背推、乙骨忧太默默用眼神鼓励之下,率先举起了手,争取在冬月暄离开教室之前就?用开玩笑的语气发问,“呃,那个——你是不是对冬月老?师有?想法啊?” 冬月暄的脚步停滞了一瞬。 她是想当没事人直接走出去的,可是直接走出去就?会很可疑。按照她之前的性格来说,这个时候会好好停下来,然后率先温柔小?意地解释—— 她连设想都?还没做完,就?听到五条悟同样也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是哦,是有?想法。” “诶?!”三人一熊猫齐齐瞪大眼睛。 熊猫神色激动:“是我们?想得那个意思吗!高专终于要迎来第一缕粉色气息——” 特级咒灵祈本里香幽幽地喊了一句:“忧太……” 熊猫立刻读懂了威胁,马上打补丁:“第二缕粉色气息了吗!” 五条悟这次没有?开玩笑了,而是平静地说:“好了,去操场。” 鉴于小?慎在场,冬月暄没有?揪着?刚才的话题不放,而是说:“下午的话小?慎要和我待在一起。” 小?朋友在睡梦中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冬月暄的声音,睡眼惺忪地努力睁开眼睛,六眼水润润湿漉漉的,带着?午休刚醒的雾气,精致到想让人狠狠亲几口。 一般来说,小?慎小?朋友刚醒的时候是最?可爱的,因为问什么都?会乖乖回答,软绵绵地给抱给捏脸蛋给亲亲。她条件反射就?想让冬月暄抱,然而一只手松到一半想起最?近自己得老?老?实?实?地跟着?爸爸特训到底。 她对着?门?口的冬月暄招招手:“麻麻~” 冬月暄转过?头,望着?这个神似五条悟的小?姑娘,心里又有?一隅塌陷下去,柔软得不行。 她快步走到五条悟身边,感知到了他的气息,知道?他没打算把无下限开起来了,便?很有?分寸地隔开一点站着?,然后朝着?小?慎那边微微探身—— 小?慎小?朋友给了她一个轻若棉絮、夹杂着?熟悉咒力气味和奶香味的吻:“麻麻,我爱你哦~今天也最?爱麻麻~” 冬月暄吻了吻小?朋友的右侧面颊,唇角抑制不住地上牵:“我也爱你哦,今天也最?爱小?慎。” 然后小?慎又重新勾住五条悟的脖颈,在他的面上也轻轻地吻了一下:“爸爸,我爱你哦~今天也最?爱爸爸了~” 哼哼,不愧是她,端水大师! 她这话术可是有?讲究的!今天先吻了麻麻,而且说了最?爱,那后面被吻的爸爸也得说最?爱;怕爸爸不开心,所以明天会先去吻爸爸,后面被吻的麻麻也要说最?爱! 五条悟已经不像是最?初见到小?慎那样僵硬了。 或者说,从幻境里出来之后,他莫名对“小?慎的父亲”这件事情充满了真实?感。 就?是偶尔会有?些?无措——是的,他不知道?怎样对待小?朋友才是最?合适的处理方式。 他在小?朋友的右侧面颊上亲了亲,几乎是贴着?冬月暄亲过?的地方:“我也爱小?慎。” 白毛幼崽着?急了:“喂喂,爸爸亲错啦!你要亲左边脸的!不然左脸会哭的!” 五条悟微微笑了一下,揉了把她毛茸茸蒲公英般的头发,在她的左脸上亲了一下。 小?慎小?朋友福至心灵,立刻转过?头去:“麻麻,右脸得到两个吻,左脸才一个,不公平不公平!你也得再亲一个!” 冬月暄顿了顿,在偏离五条悟亲过?的地方又亲了一口。 抬头的时候正正对上五条悟的眼睛——他今天戴的是眼罩,可她却就?是知道?,他在看自己。 从幻境里出来之后,他就?换上了眼罩。 小?慎歪着?脑袋又想了一会儿,做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姿势:“爸爸今天没有?说最?爱我哦!不可以这么狡猾的,爸爸要说要说——” 五条悟揉揉小?孩的头发,在她委屈的眼神中,顿了一会儿。 学生们?看好戏已经看了好久,时不时眼神交流,而他看到了懒得理。 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其实?只能让小?慎一个人听。 只可惜在场的人都?没什么眼色,依旧露出了看好戏的渴望神情。 冬月暄意识到了什么,对学生们?露出了歉意的笑容,假装接起一个电话就?往教室外面走,顺手拉上了教室的门?。 脚步声渐远,五条悟凝视着?门?口一会儿,才对气成?包子脸的小?慎缓缓说出了那句不愿意撒谎的话。 而其实?还站在门?口、根本没走远的冬月暄背部抵着?门?,双手环胸,静静地盯着?布满云翳的天空,耳边传来了教室内的那句话: “今天也最?爱暄和小?慎了啊。” 第58章 徒花·5 在体术训练中, 五条悟会把小慎丢给熊猫。熊猫对人类幼崽来说最为合适,能极好地控制好力道,同时也能以一副可爱的?面?孔来规避揍小孩之后被小孩讨厌的?风险。 简单的?几轮指导之后, 大家都气喘吁吁地倾身用手撑着直打颤的腿, 满面?颊是汗地盯着眼前没有笑意的?五条悟。 ……怎么回事?,感觉这人心?情好差, 可是这不?是刚见过冬月老师吗?! 这个眼罩笨蛋不笑且认真的时候,真的?超级吓人啊! 最近到?底是谁惹到?他了嘛! 学生们腹诽着,五条悟单手把快被?累化了的?小团子拎起来放在肩上:“大家再绕着操场跑十圈, 熊猫监督, 跑完给我打电话,后面?会进行一对一的?训练。” 学生们哀嚎一片。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乙骨忧太抚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脑海中回荡过冬月暄之前对他说的?话,慢慢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会和?里香一起, 早日追上老师的?步伐的?。 他第一个跑上了跑道。 后面?的?真希震惊地望着突然振作的?乙骨忧太, 一咬牙, 一把拽过狗卷棘一起跟了上去。 熊猫笑眯眯地为大家计时,还时不?时拱火。 他们都从五条悟的?态度中, 感知到?了某种很深刻的?东西?。 而这边, 五条悟把小朋友拎到?了高专后面?、前段时间他投资刚修建好的?瀑布前, 抹掉了溅到?小朋友脸上的?水珠:“今天进行无下限维持时长的?训练。” 小慎乖乖地点头。 她为数不?多不?怎么作妖的?时候, 都是在训练。 不?知道是不?是遗传作用,她对“力量”的?渴望比从前的?五条悟还要?强烈,丝毫不?会因为训练的?痛苦而抱怨, 真的?没精力继续训练了反而会耍点小聪明,自创出更多更好用的?招数。 五条悟在幼年时被?五条本宅的?人鼓励着不?要?压抑、肆意展示自己强大的?力量, 整个家族的?人几乎都完全惯着他; 而到?了小慎,这种情况好了很多,因为以前的?冬月暄并?不?会惯着她,而是对她要?求严格非常,让她学会把控自己对力量的?欲望,不?沦为欲望的?囚徒,而换做是以前的?五条悟,往往是轻松教育——虽然训练起来也会比较严格。 水珠四?溅,小慎慢慢地开启无下限。而这回是成功的?。她的?无下限比较薄,坑坑洼洼的?,好几处都是薄弱点。 五条悟并?不?留情地调整好[苍]的?威力之后,径直朝着她的?薄弱点攻击。 小慎心?里一惊,立刻加固那一处的?无下限,而另一股苍狡猾地贯穿了她后心?的?漏洞! 痛感弥漫,她的?眼角条件反射地涌上一层水雾。然而比哭更重?要?的?是保命,小慎咬住牙开始加固。 背上的?皮肉只是擦伤,但?这已经足够说明她的?失败了。 小朋友一声不?吭地一次次抵抗进攻,最后实在坚持不?住了才比了个“休战”的?手势。 五条悟撤销了攻击,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骤然解除无下限后的?小朋友,贴心?地递过去一块蛋糕。 五分钟后,第二轮训练紧随其后。而这一回,五条悟是把她提到?瀑布中段的?洞穴口。 强力的?水流狠狠冲击——如果没有无下限隔开的?话,不?仅是浑身湿透了,这个位置的?话,极有可能把人冲走。 小慎苦哈哈地开始训练。 洞穴里黑漆漆湿漉漉的?,而外头的?瀑布声如雷鸣般嘈杂。大抵是这种地方能给人倾诉的?安全感,连最强大的?人都会卸下心?防一时片刻。 五条悟坐在旁边盯着小孩,倏然开口:“小慎。” 小慎以为是什么话术干扰,抿紧唇努力让自己不?要?听,专心?致志地加固每一处的?无下限。 五条悟笑了一下:“是要?紧的?话。” 小慎这才眼巴巴地抬头。 五条悟说:“我们再特训两个月,冬月就?会请长假带你出去玩了,据说目的?地是国外,不?过具体是哪里她没有告诉我。” “诶,爸爸不?去吗?”小慎眨了眨眼睛,“爸爸不?去的?话没有意思的?呀,小慎会很孤独寂寞的?,麻麻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五条悟大概知道她说的?是那个他们都不?知道的?“未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出声道:“小慎,在你来这里以前,我和?冬月是怎么相处的??” 虽然迄今为止还是没能查清楚小慎的?来历,不?过可能性也就?那么几种而已。 这算是他第一次非常认真地想要?知道他们过去的?事?情。 “唔,爸爸你以前超——会撒娇哦,老是跟我抢麻麻啦。麻麻说你跟在高专的?时候一模一样诶,不?过也只是在麻麻面?前会这样啦。”小慎没有因为聊天而放松警惕,反而是继续加固无下限。 五条悟的?唇角短暂地上牵,又觉得有些?意外:“这样啊。” 确实很难想象。 因为在他看来,冬月暄是比他小的?女孩子,无论如何他都需要?在她面?前表现出比较坚强的?一面?。 少年时代?对他来说已经远去了。 不?过他很快又捕捉到?到?不?对劲的?地方:“高专的?时候……?” “对啊,麻麻说爸爸读高专的?时候很调皮嘛。”小慎小朋友想了想,有模有样地做了个吐舌头的?不?屑动作——简直跟他的?张扬DK时期一模一样。 “我念高专的?时候冬月还不?认识我吧。”五条悟若有所思。 小慎歪歪头:“诶,不?对吧,你和?麻麻早就?认识了啊,她还说,那时候是爸爸你把她接到?五条本宅的?诶——” 小朋友一脸困惑,而五条悟陷入了沉思。 小慎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干脆把能想到?的?一些?信息都交代?出来: “爸爸你以前老是跟我讲你们的?爱情故事?哦——你说你们最开始相遇的?时候,她才上初中。不?过麻麻偷偷跟我说,才不?是的?哦。” “因为麻麻没家里人了,你就?让她住在五条本宅啦。你还说一开始把她当妹妹看嘛。” “你还老是炫耀麻麻从高专毕业后没多久,就?愿意跟你结婚了哦。” 五条悟沉吟了一会儿,排除掉了几种可能性。 小慎口中他们的?故事?,和?他记忆中他们的?故事?完全不?一样。 在小慎的?描述下,冬月暄最初大概是孤儿,而自己不?会无缘无故让人住到?五条本宅,那肯定是迫于某种情况做出的?最优选择。最关键的?一点是,他们相处了很多年,后来滋生感情,就?顺利地结婚了。 ——所以,不?会是他目前所处的?这条时间线的?未来。 那么为什么小慎会来到?他们所在的?时空? “猫包是什么,小慎?”五条悟问。 他们之前一直都没有细究过这个问题。 一来,五条悟初见小慎的?时候,并?不?知道这孩子的?底细,也不?觉得有什么所谓的?“猫包”能关住自己,毕竟在现在没有任何一位咒术师能与他匹敌,能真正杀死他的?,在过去只有伏黑甚尔一个实力强到?极致的?天与咒缚而已; 二来,“猫包”这种用词很明显是玩笑手法,恐怕是谁转述给这孩子听的?时候用了这样的?词汇,那么本身应该就?算不?得什么严重?的?事?件; 三来,他们当时并?不?了解她,所以无法确定小慎是不?是做了什么梦,或者产生了某种幻觉。 “猫包就?是猫包哦,”小慎也解释不?清楚,“反正就?是超级不?对劲的?。麻麻说就?是把爸爸你‘啪嗒’一下关进去了。” 她使劲地回想,然而大脑在被?无下限过度消耗着,此时一无所获,还因为一时不?察无下限蓦然解除而被?水流猛地冲了下去! 瀑布的?水流速度极快,五条悟更快,在小慎被?冲到?最下方之前就?一把捞住了她,无下限正要?延展将她裹住的?时候,小慎的?无下限突然和?他的?相遇了。 五条悟挑眉,把自己外延的?无下限收了回来,听到?小朋友欢呼一声,然后两人重?新回到?了岸上。 小慎的?头发和?衣服被?水流全部冲湿了,然而不?妨碍她因为突破了而感到?快乐。 此刻的?她像是被?雨浸透了的?蒲公英,湿哒哒地在原地转圈圈:“呜呼!小慎超级棒呀,在最要?紧的?关头二次展开无下限了呢!” 五条悟把制服外套脱了下来,盖在她的?脑袋上,然后剥开一颗糖果递到?她的?唇边:“确实很棒呐。” 高专.制服还往后拖出长长一截,简直就?像是女王长长的?曳地头纱或者裙摆,她揪着领口,一边被?爸爸擦拭着,一边骄傲地说:“我以后要?长这么——长的?头发!” 虽然不?懂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对长发的?执着与钟情,但?是五条悟还是认真地附和?了她:“唔,很有可能的?哦,冬月之前的?头发也长到?这么长过,摸起来手感超——好的?。” 他顿了顿。 他又把那段幻境中的?记忆不?经意地取出来,反复咀嚼了。 看着小朋友兴奋的?眼神,五条悟忽然问:“如果有选择的?机会,小慎是想做普通人还是咒术师呢。” 小慎被?这种轻柔的?力道擦头发擦得很舒服,仿佛被?揉得满意的?猫,微微地眯起眼睛:“有什么区别呀。” “普通人的?话,可以去上很多小朋友的?学校,一直上到?大,再毕业上班。会面?临着不?少的?烦恼,比如说学习成绩不?好、班里的?同学不?太可爱,运气差点可能会生病吧,但?是不?会需要?每天杀咒灵。可以去看很多很多的?风景,吃很多很多的?甜食,和?喜欢的?人结婚——” 五条悟端详着这孩子懵懂的?神情,继续道:“咒术师的?话,长大以后会越来越辛苦的?,每天只能睡很少的?觉,没有时间出去玩,可能会有喜欢的?人,但?万一是普通人的?话就?更难结婚了。要?冒着生命危险,很有可能就?在某一次任务中再也回不?来了。” 他望着小朋友清澈的?眼睛,还是把最后一句加上了:“而且死的?时候,身边很可能不?会有人陪伴,只有你自己一个人,你再也见不?到?我和?冬月了——所以,小慎要?选择哪一条路呢?” 现在问一个三岁的?小朋友未免太早,而且“上班”之类的?词她很大概率无法理解是什么意思。 等了几秒,五条悟没能等到?答案。 他从制服外套的?兜里摸出小墨镜给小慎重?新戴上后,将她抱起来。 “麻麻很厉害的?喔,爸爸。”小慎软糯糯地说,“我也会很厉害的?。咒术界的?未来会被?改变的?哦,不?会这么糟糕的?。” 小朋友绞尽脑汁地用她自己的?理解去组织语言:“我记得以前的?麻麻已经变成戴领带的?超炫酷的?人了喔,可以跟烂橘子们坐在一起讨论问题哦——她有一次还暴打橘子茶啦。” 五条悟被?她这个形容弄得有些?哭笑不?得,随即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思考: 在那个时间线上,冬月暄跟烂橘子一起开会,那就?说明她已经成了高层之一——她对政治这块有一定的?敏锐度。以她的?性格,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冲动的?人,能暴打高层——大概率是她有意为之。 换言之,她还是留在咒术界,而且很可能他们的?改革事?业已经推进了一大步。 他愉快地揉了揉小朋友的?脑袋。 原先全部的?心?烦意乱在这种可能性之下,忽然就?变得不?那么凝重?。 一切都存在着改变的?可能。 “阿嚏!”小慎忍了半天没忍住,眼眶都憋红了,还是打了喷嚏,可怜兮兮地从五条悟的?口袋里摸出一包带着香味的?纸巾,然后努力地把自己的?身子往后靠,避免身上湿漉漉的?水泽弄湿五条悟,“对不?起爸爸,小慎大概又要?感冒了,不?过小慎会努力不?生病的?!” 五条悟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柔软下来。他把小朋友抱紧了一点,丝毫不?介意自己的?衣襟被?弄湿,迅速地往回走:“生病又不?是你的?错,不?用道歉。” ——她被?教得很好。 他顿了顿:“觉得很累的?话就?好好靠在爸爸我的?怀里哦——咻地一下就?会到?了的?。” 小慎乖乖地把脑袋蹭过来,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五条悟往回走。 水声淙淙,她突然说:“爸爸,其实我知道你跟妈妈吵架了哦,也听到?你们吵的?话了。” 五条悟脚步停顿了半秒。 “我也知道你现在对我要?求这么高,是因为希望我出门以后能和?麻麻互相保护啦~安心?哦。虽然、虽然我不?希望你们分开,但?是如果这是你们都希望的?结果的?话,小慎我会做一个乖孩子的?。”小慎的?脸压在五条悟的?肩头,都变成了软趴趴的?一滩,“不?管怎么样我都爱你们呀~” 她真的?很善于表达爱意,五条悟想,还很懂事?。 “如果冬月最终还是决定回到?咒术界的?话,我绝对不?会放手的?。”五条悟说,“如果不?行也没关系,只要?你们回头,我会一直在你们身后保护你们哦。” …… 夜深阒寂,五条悟又失眠了。 在幻境中的?时候,大概是冬月暄分担了一半的?负荷,所以他会轻松很多,入眠方面?也没有问题。 可是回到?现实之后,他的?床畔再也没有她的?气味,竟然会无所适从。 白昼里答应小慎的?话实在是太冠冕堂皇了,差点连自己的?本心?都要?骗过了。 只有在夜间,情感压倒理智的?失眠时刻,他才愿意去剖析压抑在心?底的?某些?想法。 譬如说,他骨子里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的?占有欲和?疯狂,又譬如说,隐隐快要?压不?住的?,那种彻底用爱诅咒她、束缚她,将她牢牢捆绑在自己身边的?阴暗黏稠的?念头。 ……只有在失眠的?这些?时刻,他才可以肆意地咀嚼过往相爱的?回忆,假想着未来把她禁锢在自己怀里,吻掉她每一滴的?眼泪。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温和?大度,会把得到?的?东西?让出来、还回去的?人。 所以绝对、绝对不?会允许她把给出来的?爱意收回的?。 / 岁月一晃而过,暑热即将到?来,与之相伴的?是咒灵高发期。 九条泽哉依旧没有下落,“窗”的?情报出错率仍然保持在一个偏高、却又在咒高众人愤怒边缘的?范围内。 蝉鸣声依旧聒噪,一切仿佛和?平无事?。 而直觉敏锐的?人,却能从中感到?隐隐的?危机,命运的?暗礁与涡旋隐藏于海面?之下,正在一点点地窥伺眼前的?一切。 六月,钉崎野蔷薇、吞下两根宿傩手指的?虎杖悠仁正式入学高专,和?伏黑惠成为同期。 五条悟为把虎杖的?死刑改成死缓,周转了许久。 在两个学生入学的?前一天,冬月暄提交了长期请假申请,在五条悟的?运作下成功获得批准。离开之前,冬月暄给每个学生和?工作人员都买了礼物?,包括尚未见面?的?两位一年级新生。 小慎在房间的?镜子前兴致勃勃地试戴新帽子,而五条悟双手环胸倚在门上,静静地看着收拾完最后的?行李、拉上拉链的?冬月暄。 “我的?礼物?呢。”五条悟问。 冬月暄说:“没有。” 五条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抱怨:“诶,明明我也是同事?欸,冬月也太绝情了吧。” 这种程度的?同事?玩笑他开得毫无负担,然而六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反而相当专注地捕捉着她的?每一缕神情。 这半年来,五条悟一直把两人之间的?关系卡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度上——又或者说,是冬月暄不?介意把两个人的?关系这样处理。 他和?她的?每次相处中,冬月暄都能明确地感觉到?他对自己的?特殊。 ——这种时候只会让她不?断地摇摆。 许多时候只要?冬月暄一个电话,在祓除咒灵之后,五条悟会立刻赶回来,哪怕高专和?下一个任务点相隔甚远;在他给大家一起买的?礼物?中,她拿到?的?永远会是真心?喜欢的?…在集体之中得到?不?动声色的?偏爱,除却彼此,没有人察觉。 她想要?制止对方不?要?这么做,可在私下相处时,她能感觉到?对方不?加掩饰的?疲惫与倦怠,不?再有不?合时宜的?撒娇,没有不?知距离感的?凑近。 他依然践行着他自己的?承诺,和?她保持距离,公事?公办,若要?问起就?是为了学生,为了大家,没有丝毫私心?。 在小慎的?教育过程中,五条悟会主动提出非常多合理的?请求,譬如适度的?家庭聚餐,家庭教育,亲子时间……只要?小慎在,只要?她爱着小慎,就?无法松手。 这一招真是高明。 两个人始终被?捆绑,想要?一面?不?见也太难。 冬月暄无法做到?戒断。 她也实在做不?到?和?五条悟一刀两断,毕竟成年人的?世界里除了情爱还有体面?。 所以每个深夜还是会默默地回忆思念过往的?一切。 平日里摆在衣柜的?五条猫猫,会在深夜她被?噩梦惊醒时拿出来,被?她很用力地搂入怀中。 只要?还待在高专里,她就?始终无法抽离。 而转折点,是在一个充满潮湿意味的?春夜。 她出祓除任务受了伤,潮气让她作痛,干脆听着淋漓的?雨声入眠: 梦里也是在下雨,她知道自己在月雫山上,没有开灯,而他就?坐在不?远处的?巴塞罗那椅上,沉默地凝望着她;而她大概知道是梦境,所以肆无忌惮地遵从内心?本能地搭在他的?肩上,抬手一寸寸描摹他的?眉骨,一路下滑。 他蓦然握住了她的?手腕,避开了她的?伤口,随即将她往自己心?口前一带,她就?跌入他的?怀中。 她在那双天穹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加掩饰的?爱意,带着一定的?侵略性,灼热到?仿佛非她不?可。 冬月暄心?念一动,低头就?要?吻上去。 在将将吻上的?那一瞬间,她忽地惊醒。 ……窗外还在涔涔潸潸地落雨。 伤口还在发痒作痛,她鬼使神差地掀开被?子,往巴塞罗那椅边走去。 空气中还有雪后青空的?浅淡气味,仿佛有个人在此处安静地凝视了她很久——仿佛他在深夜无人知晓的?时候炽热地爱她,又仿佛这气味只是她的?错觉。 也就?是那一天起,她终于明白自己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 她以为的?戒断只是痛苦忍耐着,不?去回应自己心?底想要?靠近他的?欲望。 但?其实,她完全可以不?负责任地抛下似是而非的?恶劣的?话,让对她有好感的?五条悟不?那么无动于衷,随后她再离开这个地方,借助长假度过漫长难捱的?阶段期。 …… 请假手续终于批下来了。 而她的?戒断计划在今天才真正开始。 戒断计划第一步:放弃一款曾经最具有象征性的?饮品。 “以后不?会再喝别人递过来的?波子汽水了。”冬月暄说,“什么味道都不?会再喝了。” 五条悟语调拖得慵懒悠长,仿佛只是随口一说,相当自然地问:“这个别人也包括我吗,冬月。” 空气中微妙地凝滞了几秒。 小慎小朋友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攥着帽檐,假装很感兴趣地把帽檐转了第一百二十七遍,仿佛是个无情的?转帽机器人,祈祷自己这时候是空气。 五条悟勾起眼罩,等待着她的?回答。 冬月暄缓慢地说:“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再主动喝这款饮品了,别人递过来的?也不?会喝了。但?如果你不?想在这个‘别人’的?范畴里,作为交换条件,你也不?能再请别人喝。” 他忽然笑了一下:“因为这是象征?” “因为这是象征。”冬月暄说,“之后就?要?尘封有关它的?一切回忆了。大概这时候我还希望得到?作为你的?比较特别的?学生的?一点点优待和?偏心?吧,以后不?会了。” 五条悟明白了她有些?含糊的?话里真正的?意思。 大概还是心?存爱意的?,但?也下定决心?要?和?这段爱告别了,又很珍惜这份喜欢的?心?情,所以希望他也能珍惜她少女时代?的?爱意,希望他答应她这个约定,让这份爱意定格在时光里,以波子汽水作结。 心?底漾过一脚踩空的?感觉。 五条悟面?上却不?显:“当然。” 阳光从明净的?窗里悄悄投射进来,尘埃在空气中无声游曳,光影将她的?面?孔镂刻得更为动人,眼睫投下一点阴影。 冬月暄踮脚,勾住了他的?脖颈,在他的?唇珠上压了压。 ——一个很干燥的?吻,或许说不?上是吻,只是最后轻轻地触碰。 一触即离。 “再见了,悟。” 冬月暄拖着行李箱大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第59章 徒花·6 冬月暄这次和小慎前?往的地方, 是铃木集团购下的一座名为“Angel Heart”的私人岛屿,归属权在铃木园子身上,据说这是当年她的成年礼物?之一。 因为岛屿上的风景太美, 加上铃木园子不愧是财团家的大小姐, 有相当的商业敏锐度,这座岛屿从变成了只对私人开放变成了旅游胜地——尽管价格高昂, 来此处的人都非富即贵。 而这次的旅程,是冬月暄特地询问铃木园子是否有风景优美的地方适合散心之后,生性热情又很喜欢热闹的铃木园子便提出来一个给她的好?友们的邀请——在听说冬月暄是失恋之后, 她干脆又?请了一帮家世条件、外貌身材都很是不错的青年才俊, 希望冬月暄能够快点走出来。 一大帮人分几路而去。 冬月暄带着小慎到的时候,恰逢咸腥味的海风拂过鼻尖,一路上无可遏制的强烈思念带来的痛苦感就瞬间被抚平了些许。 她感觉自己真实地活着。 铃木园子定的集合地点在砂糖酒店的大厅。 冬月暄神?情?微妙地盯着酒店外“砂糖(Sato)”的招牌一会儿,转开?了视线,先一步领了房卡入住。 简单收拾完毕, 小慎捏着防晒, 跃跃欲试:“麻麻!小慎来给你涂~” 冬月暄笑眯眯地蹲下来, 闭上眼睛:“来吧宝贝。” 小慎眨巴眨巴眼睛,先凑过去, 在冬月暄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然后嫌弃地擦掉自己的口水, 双手叉腰:“麻麻和爸爸都是小慎我?的宝贝哦——” “嘘。”冬月暄睁开?眼睛, 方才的笑意?无影无踪,但对着小慎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以后没事不要提到他哦, 我?们出来玩就不要想他啦。” 尽管心脏已?经因为小朋友说出的这个称呼而疯狂鼓噪,一股一股地往外泵着喧嚣的思念和泛滥的疼痛。 ……她只是太想见他了。 她一直都是无枝可依的候鸟, 追逐着暖意?前?行,曾经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她认定的应许之地。他是她在茫茫人海之中?孤寂时偶然邂逅的锚点。 在高专的时候以为自己的情?绪很淡漠了,结果反倒是离开?这么远,她的心绪不平衡起来,脑海不受控制到快要每分每秒都在说思念说爱意?。 打住。 冬月暄用力地压住自己的心脏,面上却不动声?色。 “喔,对不起哦,麻麻。”小慎把防晒用力地挤了满手,软乎乎的小手开?始给冬月暄一点点涂。 嘿,其实以前?都是麻麻给她抹宝宝护肤霜的啦。 现在她长大了,要好?好?撑起这个家! 是的,小慎小朋友其实从始至终都没真的觉得爸妈最后会分开?。 她的印象里,总觉得她父母彼此之间都是爱得死去活来(?)的,因为他们似乎都不是什么正?常人(?),反正?绝对、绝对不会分道扬镳。 被小朋友柔软的手指抚摩过的感觉十分奇妙,心底滑过一股酥麻的感觉。 ——这是一种,奇妙的、被爱着的感觉。 母女之间这样温和的爱意?,以前?的她很少体会到。 抹完脸,冬月暄打量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陷入了良心的拷问?:小慎把她的脸涂得仿佛新手对蛋糕进行抹面——白得相当不均匀,那么,她需要夸赞小朋友吗。 看着小朋友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充满的期待,冬月暄果断说:“啊,小慎真是超棒的呢,下回可以给你爸爸抹哦。” “爸爸他有无下限啦,可以挡紫外线的,”小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又?可以提起五条悟,但还?是一本正?经地回答,“爸爸的皮肤超——好?哦。” 因为长期开?着无下限,所以关?掉无下限被伤害到的时候,疼痛会加剧吧。 冬月暄手指微蜷,回想起他在幻境里被伏黑甚尔刺伤,而现实里的痛楚只会翻倍。 想到这个又?觉得难以呼吸,当初心脏的绞痛感在此刻又?袭击了她。 然而她这回终于很快回神?,察觉到自己又?在不知不觉地为他的疼痛而疼痛。 ……不甘心。 为什么怎么样都会想起他啊。 冬月暄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飞快地翻找,然后说:“皮肤嫩的话,以后小慎每天?给他擦宝宝护肤霜吧,嗯?” 其实不用翻。 Line上之前?她都是装模作样地标着“Gojo Sensei”,毕竟有过不得不拜托辅助监督使用她的Line给高层汇报的情?况。而通讯录上是不加掩饰的A-Satoru,他一直都是第一位。 只是一划一点,她就把通讯录里他的联系方式删掉了。Line上也设了单方面屏蔽。 她记得他的号码,所以在必要的时候她还?是能够轻易拨出号码。 她只是不希望自己再在生活的任何地方中?发现他的痕迹了。 否则永远戒不掉。 冬月暄牵着小慎到了大厅,铃木园子朝着她招呼:“暄,这边这边!” 冬月暄看到,来的人中?果不其然有毛利兰和毛利小五郎,工藤新一倒是不见踪影;当年少年侦探团的小孩子们现在也长大了不少,都很好?奇地看着三岁半且在室内戴墨镜的小慎。 后面又?走进来两个人,金发青年身边跟着一个棕发女人,笑容很甜美。 金发青年见到冬月暄的时候,脚步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顿。 而身边的棕发女人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移到了冬月暄的身上。 而这一切都被冬月暄尽收眼底。 顷刻之间,她和金发青年不约而同地想好?了一个应对的主意?。 冬月暄一把抱起小慎,把她的脸往自己的肩头轻轻推了推,小慎会意?,乖乖靠在麻麻肩头当自闭娃娃。 “透。”冬月暄熟稔地含着金发青年的名字,“这是你的新女友?” 安室透神?色微微变化了一瞬,似乎想否定,然而身边假扮成榎本梓的贝尔摩德眯起了眼睛,环住了他的手臂,笑得很甜:“不是啦,我?叫榎本梓,和安室先生是同事关?系,我?们都在波洛咖啡厅打工哦。” 这分明不是没有什么的样子。 小慎好?奇地竖起耳朵好?好?吃瓜——话说这个金发叔叔她以前?见过呀,那时候麻麻明明叫他“zero”,现在怎么喊他这个? 聪明的小朋友闭上了嘴巴。 “啊,请问?小姐你叫什么呢?”贝尔摩德佯装若无其事。 安室透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尴尬来,似乎想要制止,可“榎本梓”还?在问?着。 铃木园子和毛利兰往这边走过来。 他没有出声?否认——冬月暄确定了,这位确确实实是贝尔摩德,而且恐怕现在她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和安室透有合作关?系,反而更可能是对他的一种考察。 反正?是熟人,干脆再帮一把得了。 “我?叫冬月暄,是个老?师。”冬月暄客客气气地说,随即意?味深长地看了安室透一眼,“眼光不错啊,透。” 贝尔摩德对两人之间的机锋很感兴趣,佯装不知地问?:“那你们原先认识吗?” 安室透看上去微微有些不镇定了,似乎想要阻止她说话——贝尔摩德仔细观察,越发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感兴趣。 而冬月暄抢先一步:“是前?任关?系而已?,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吧——还?是说,在榎本小姐面前?不好?承认呢。” 她神?情?微妙地瞥了一眼安室透,把那种吃醋中?的女人暗戳戳的心思演绎得相当到位。 贝尔摩德一时半会没说话,显然沉吟出了一个更好?的监察计划。 安室透说不出话来,神?情?越发尴尬。而“榎本梓”把他的手臂搂得越来越紧,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明显就是在拱火。 冬月暄看上去似乎不怎么开?心地挪开?了视线,没什么感情?地转过身,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贝尔摩德刻意?凑近安室透的耳畔:“波本,这真的是你前?女友?组织居然没有查到这种信息。” 安室透的面色冷下来。 贝尔摩德耸耸肩:“真难得啊,她看上去对你余情?未了,你似乎也不是完全无意?啊。所以,你们当初是怎么分开?的?” 安室透冷淡地说:“苦艾酒,你越界了。” 贝尔摩德笑着为他整理了一下口袋前?的那支改造过的、兼具录音和录像功能的笔:“不会是因为入了组织之后,她等不到你,干脆嫁给别人了,连孩子都有了吧?” 安室透不置可否。 贝尔摩德倒是睁大了眼睛:“不是吧,这么狗血的啊。” 安室透只说:“你想多了。她现在只喜欢她的丈夫。” 而这边往回走的冬月暄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咒术师不得和涉及普通人中?的国家政治、法律界等这边的人过度来往,这是初代?咒术界和普通人社会商定协议的时候就有的一道束缚。 因为会特殊能力的咒术师在面对普通人时,无论如何武力值都不太算是一个层级,因此怎么说都会有胜算。 所以,这也算是一种保护手段。 因此,过去这么多年了,降谷零——也就是“安室透”,他仍然在为霓虹这个国家兢兢业业地工作着,潜伏在一个黑衣组织里。 他是冬月暄曾经的邻居哥哥,年龄差还?不算小的那种。 那时候遇到很糟糕的事情?的时候,她就会去降谷零家呆着,两人关?系挺好?的。 只是很多年没见了。 上几次的联系,都是因为冬月暄意?外把他最在意?的同期们捞回来之后,他打电话过来表示感谢的。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的默契还?是不错啊。 冬月暄本人其实没有什么很精妙的演技,如果纯靠演,更不可能骗过另一重身份是女演员的贝尔摩德。 她只是短暂地把降谷零当成了五条悟代?入了一下而已?。 然后果然很生气。 ——啊,真是糟糕透了。明明说好?出来要不提他的,为什么她的生活里处处都是他的痕迹,怎么都能联想到。 冬月暄站在酒吧功能区里,想要一杯酒,忽地又?想起降谷零似乎还?有个代?号叫“波本”,贸然点酒估计会被彻底分析个透,说不定随意?联想一下,他就被揪住小辫子了。 冬月暄烦躁地站在吧台前?,转身就走到了隔壁的甜食区。 ……一眼就看到了某人最喜欢的毛豆生奶油喜久福,吃了那么多年都不变的味道。 越不想见到什么东西,越容易见到什么东西。 冬月暄认命地坐下来,想着就当是给小朋友补充一下消耗过多的脑子好?了。 “小慎想吃什么?”冬月暄问?。 “毛豆生奶油喜久福!”人类幼崽用无辜的眼神?望着她,“我?超喜欢吃哦——” “咦,这不是九条桑的天?才初恋吗?!” 熟悉的姓氏让冬月暄蓦地抬头,却见到了若干个月前?在盛大牛郎店里见到过的、那时候五条悟身边的大波浪小姐。 然后对方居然跟Honey站在一起,两人俨然甜蜜如情?侣。 “我?们之前?见过的哦——”大波浪笑着挽住了Honey的胳膊,“我?们两个现在在交往啦,男女朋友哦。” 这个挽胳膊的姿势似曾相识,冬月暄沉思。 而那边,贝尔摩德继续挽着安室透的胳膊,“碰巧”走到了冬月暄的附近,听见了大波浪的话。 小慎小朋友惊呼:“咦,你不是麻麻点过的牛郎叔叔吗?!” 大波浪咬牙切齿:“小妹妹,这是我?男朋友哦,不是牛郎了。” 贝尔摩德:“……” 安室透:“……” 贝尔摩德:“看来你这位前?女友不仅是旁人的天?才初恋,还?在光明正?大地被孩子看见点过牛郎,现在还?和牛郎的现任撞上,好?一出大戏啊,波本。” 小慎一眼瞥到了这位zero叔叔。 她不怎么开?心地用小天?才手表给远在高专、忙到脚不沾地的五条悟发去了一条消息: “爸爸!妈妈在这里遇到了她的初恋情?人哦!还?和点过的牛郎哥哥遇见了!他们为麻麻争风吃醋——你老?婆要被人拐跑啦!” 第60章 徒花·7 收到信息的五条悟却没能第一时间打开?手?机查收, 他忙得脚不沾地,几乎连休息的片刻时间都?没有。夏季本是咒灵高发的时间段,而不少原本属于冬月暄的任务也叠加到他这边来了。 坐在伊地知车上小憩的时候, 是冬月暄走后这一整天中, 他唯一可以闭目养神?的时候。 太久没有休息,大脑针扎般剧痛, 比起这些更让他心神不定的是冬月暄离别前的那个吻。 一触即离。 他还是能感知到她干燥的唇纹,柔软的唇面。 五条悟慢慢地把手?指搭在自己的唇上,仿佛要?去触摸虚空之中吻存在过的痕迹。 “伊地知, ”五条悟的嗓音有点哑, “最后一个任务是在哪里?” “——盛大牛郎店,‘窗’观察到有四级咒灵活动的痕迹。” “不顺路吧?”五条悟语调轻飘飘的,落到伊地知洁高背上却重如千钧。 “是、是的。”伊地知洁高擦了把汗珠,“但……” “让惠带着悠仁还有野蔷薇去。”五条悟难得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你?把车开?到边上停着就好了, 我会看着的。” 伊地知洁高抬手?要?发信息, 五条悟想起什么似的, 补充了一句:“啊,对了, 跟那些孩子说的时候就不要?说我在旁边了, 大概会有点心理负担——老师在什么的, 多多少少都?会觉得紧张吧。结束后, 年轻人享受青春培养感情的聚餐活动恐怕就不得不叫上我了。夺走年轻人享受青春的机会,这倒是天理不容的错误啊。” 伊地知洁高说:“可是这样的话?,学生们?会误会, 是您不想干而随意推脱任务的。” “没关?系,我本来就不想干。”五条悟勾着眼罩的边缘, 脑海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误会又不是第一次了,也并不会怎么样啊。只有冬月那家伙会在这种?小事上担心我被人误会吧……” 只有她处处都?照顾他的情绪,处处都?对他的想法?深入剖析、完全了解,如果有人误会自己,当?初的她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的面前,仿佛他才是需要?被温柔呵护的那个人。 那种?一次次无形被温柔看待、温柔保护的感觉,他之前很新奇,也很喜欢,相当?贪恋。 ……一切究竟是怎么变成如今这样的呢。 饶是强大如五条悟,依然不能掌控彼此的情爱。他在冬月暄离开?后感觉到了太深的挫败。 伊地知洁高把车停到盛大牛郎店的不远处,刚把车门开?了,就发现钉崎野蔷薇虎视眈眈地站在前面,双手?环胸,眯着眼睛打量着五条悟:“……什么嘛,这家伙又睡着了。” 下一秒,五条悟无奈地揉着额角:“伊地知,你?的停车技术是等着人掌掴吗?才刚下车就被发现了。” 钉崎野蔷薇:“不是吧,居然还迁怒到了伊地知先生身上!” 她从?站在旁边的虎杖悠仁手?中一把拎过那个超大蛋糕盒子,动作也不怎么温柔地塞进车里:“喏,那两个家伙都?很担心你?,记得要?全部吃掉啊。” 五条悟微微一怔。 钉崎野蔷薇见他没第一时间就收下,略有些别扭地说:“……啊,我也有一点。快收下,不然我们?这就去找老板退款!超贵的啊,特?地叮嘱了奶油要?厚亿点会多加钱的……” 五条悟接过了蛋糕,摆在旁边。 下一秒,钉崎野蔷薇心中拉响警报—— 果不其然五条悟夸张地隔着眼罩用?手?指揩泪,撒娇般说着话?,用?词相当?JK,这让她的胃部不太舒服:“啊,老师我真?的是超——感动呢,人家被好好记得了,感动到快要?哭……” 戏没演完,车门被雷出一身鸡皮疙瘩的人狠狠关?上,伴随着话?音:“这次没有伴手?礼了哦!八嘎老师!” 五条悟几乎是顷刻间就停止了表演,松松懒懒地倚在靠背上,手?指在蛋糕盒子上轻轻叩动,唇角边牵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连轴转的工作带来的疲惫感,几乎都?要?在这一时片刻消弭了。 盛大牛郎店外,把无关?人员驱逐之后,由靠谱的伏黑惠同学放下了帐,随即三人开?始分头寻找潜伏的咒灵。 虎杖悠仁站在牛郎排名墙上,好奇地打量了一会儿。排名墙上的名单很长,一共有一百位,而排名第二的照片空白一片,连个人名片都?被揭下来了。排名第一的那个人只留出一个很帅的背影,似乎是拍摄者喊他的时候,他骤然回眸,才有了这张照片的存在。 “嚯,伏黑,钉崎,你?们?快来看!”虎杖悠仁指着照片墙,超级兴奋,“这张超像五条老师诶——” 两人凑上来,钉崎野蔷薇被像到捧腹大笑,连伏黑惠都?觉得这张照片相似得过分了。 他目光下移,发现这人名叫“九条泽哉”。 “怪不得要?把任务扔给我们?做,看到这张相似的脸,任谁都?会觉得心梗的吧哈哈哈。”钉崎野蔷薇说。 伏黑惠思考了一会儿,出于某种?本能直觉,他举起了手?机,面无表情地把这张排行榜拍了下来。 而两位不靠谱的同期以为他是出于恶作剧的心理,大笑着也拍了下来,顺便给了九条泽哉一个特?写。 “不过,第二位空着诶。”虎杖悠仁说。 钉崎野蔷薇说:“安啦安啦,空着应该是因为第二名离职了吧——大概是彻底不想干这行了。老板没有把后面一位顺次提上来,说明要?么很快就会空降新人顶替这个位置,要?么就是后面几位牛郎打得特?别激烈,正在竞争这个位置中吧。咦……等等。” 钉崎野蔷薇眯起眼睛,在第一名下方看到了一行很小的白字:“休假中,暂不接客”。 她用?手?摸了摸,忽然发现这照片是可以直接翻过来的。 九条泽哉的照片翻过来什么都?没有,而她习惯性地把其余的照片全都?翻过来。 背后用?红笔和英文写了数字。 嗯? 三人的眼神?交错了一瞬间,彼此都?感觉到了古怪。 更古怪的是,是每张照片后面都?有数字,然而这些数字并非是连贯的,看上去毫无规律。 “啊,这可能是业绩什么之类的吧……”钉崎野蔷薇头疼,“解谜可不是我的专长啊。” “不用?太在意,恐怕是店主的一些记录吧。”虎杖悠仁说,“我们?负责祓除诅咒就好了,解谜的话?,可以把信息提供给老师。” 三人又往牛郎店深处探索,很快就找到了几只并不算特?别弱的四级咒灵,开?始了祓除工作。 而外面的五条悟并非如同三个学生脑补的那样清闲。 或者说,他原本打算清闲一下的,结果刚打开?车门,边透气边准备查收信息的时候,一个人忽地走到他的身边,试探着喊了一句:“九条桑?” 五条悟懒洋洋地回过头。 是数个月前,在牛郎店见过的公主切发型的小姐。 公主切见他站直了身子,熄灭了手?机,没回应她。但她并不气馁,而是继续跃跃欲试:“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戴上了眼罩,也没穿那天的西服……但我还是觉得就是你?。” 五条悟可有可无地“唔”了一声?。 他其实完全可以不搭理她直接走人,或者假装她认错了人……不过这两天和盛大牛郎店有关?的东西频率过高了,他并不觉得这是巧合。 “其实你?并不是九条桑吧?”公主切抛出一个自认为很能勾起旁人兴趣的问题。 然而面前这位宽肩窄腰、就算看着有些疲倦,然而性魅力依旧拉满的男人并不为此感到好奇,而是缺乏感情地、疏离寡淡地“看”了她一眼。 公主切顿了顿:“不管怎么说,你?都?欠我一顿酒吧?难道就想这么赖账了吗。” 这是个无聊的话?题。 五条悟只当?做自己没明白她想要?date的意思,毕竟他对所谓的成年人之间的心照不宣并不感兴趣。而站在街头就被人搭讪更是隔三差五就有的事情。 他按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随即牛郎店的帐缓缓解除,三人面上带着笑意地走出来,显然这样的任务对他们?来说太过小儿科。 在远处等待着的牛郎们?松了口气,店主先生相当?感激地握着他们?的手?说谢谢,顺便递上金卡说三位想要?牛郎服务可以免费来点三次,是本店的vvvip客户。 伏黑惠一脸菜色,往后退了一步;虎杖悠仁倒是对这种?职业的工作者挺好奇的,不太好意思地挠着头收下了金卡,说到时候会好好付钱的;钉崎野蔷薇一边推辞着笑,手?却很诚实地把两张卡——连同伏黑惠不要?的那张一并收到了包里。 正值白天,营业的牛郎不算特?别多,几位牛郎说帮忙收拾收拾酒水,先走了进去。 外面的牛郎们?打了个呵欠,说既然时间还没到,那就先回去睡一觉,摇摇晃晃地就往自己的住处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伏黑惠低头调出了拍下的照片。 刚刚走进去的几个牛郎,似乎都?是排在末尾的,如果没认错的话?,他们?照片背后的数字号都?是比较大的。 ——是因为业绩不好要?兼顾酒水和卫生工作吗? 他不由得在意了几秒,一眼望到了对面的五条悟。 “时间到了。”五条悟说,“我不需要?。” 他转身就走。 “等等——”公主切知道他对自己没太大的兴趣,然而被这样直白地无视还是第一次。只是他实在太对她的胃口了,所以她还是没忍住,从?包里翻出一瓶波子汽水,把商标纸扯下来,又用?口红在上面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干脆连着波子汽水一并递过去:“这个汽水很爽口的,没开?封过——” 五条悟转身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她递过来的汽水,还有她手?上那截口红,目光一秒都?未曾落在商标纸上。 这几秒钟的专注,莫名让她面红耳赤了。 “我不喝波子汽水。”五条悟似乎是料到了她要?说什么,扬起自己的左手?,“我结婚了哦,只爱她。波子汽水是我跟她的定情信物诶。” 公主切惊呆了,有种?走在路边想送枝花,结果被狗踹了一脚的感觉。 伸出去的手?上仿佛沾染上了烫意,羞耻感和被骗了感情的愤怒一路顺着手?指烧上来,她有些恼羞成怒:“你?都?结婚了还去牛郎店啊,渣男!你?这对不起她的吧!” 五条悟就当?没听到,朝远处的学生们?招招手?:“惠——这里哦——” 手?机又震动了几下。 五条悟料想又是新的工作内容,万分抗拒,然而这是他承担了冬月暄任务的代价。在伏黑惠他们?过斑马线之前,他叹口气,不得不点开?了消息。 是小慎的。 他的拇指一顿,学生们?依次上了车关?好车门,五条悟拉开?副驾驶,“嘭”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力度大到车门仿佛要?变形,可怜的辅助监督先生瑟瑟发抖,心疼地看了一眼这辆陪着自己有几年的车,却不敢多说什么。 噫,好、好可怕。 五条先生身上都?要?冒黑气了! 如果咒术师的负面情绪可以化作咒灵的话?,五条先生此时此刻绝对可以登上全球“产生咒灵最多且等级最高”排行榜的首位的! 小慎发来的第一条信息里,提到了冬月暄的初恋情人——虽然他并不觉得小朋友的话?很有参考性。 然而那时候他没来得及查看信息,隔了一个小时,小慎愤怒地把一堆照片甩了过来,还给他发了一条气鼓鼓的语音:“爸爸不在意的话?,小慎也会判你?出局的!” 照片上,金发青年面容夺目,此时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冬月暄,从?某些角度来看他的眼睛里甚至有一些神?情的意味;而冬月暄会在他和另一个棕发女人并肩而走的角落里,适时地流露出一些不舍和伤感的神?色,简直就像是旧情未了。 那样柔软的、眷恋的眼神?。 往昔他见过无数遍,她只会对自己流露出来。 而这份温柔,原来不只是自己的独有。 非常陌生的情绪在心底泛滥开?来。五条悟面无表情,顺着这根情绪线索往回溯源,想起来曾经有一次他的情绪和这相仿——是在幻境里,他和暄的地盘,第一次被外人入侵,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而那时并不知道是爱情,那或许是爱情转变的序曲。 但这一回相似又不同。 这是五条悟第一次在现实中,如此真?切地感觉到心脏被骤然割出刀痕,混乱的情绪被煮沸,他滋生了一种?非常荒谬、任性却也迫切的想法?:他现在就要?到冬月暄的身边。 车在路上飞驰,伊地知洁高把油门一脚踩到底,生怕开?慢了一点,五条悟都?要?大声?嚷嚷说“要?回去睡觉,开?这么慢是想挨巴掌吗”。 五条悟不轻不重地踹了铺在座位下的地毯一脚,把辅助监督踢得一哆嗦,面色发青。 后座的学生们?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而伏黑惠跟五条悟相处最久,须臾之间就感觉到了他名义上的监护人此刻非常焦躁,愤怒……似乎还有不安。 不安? 他被自己的推测弄得直起鸡皮疙瘩。 “您、您这是……”伊地知洁高艰难地说。 五条悟的声?音没有感情:“哦,看不出来吗,我在发火。” 伊地知洁高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发苦:“哦、哦,我的意思是,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惹您生气了?” 五条悟却没有回答他,而是自言自语:“娜娜米说得没错,工作就是狗屎。” 他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揸开?,压在自己的面颊两侧,整个人气压低到有如实质,连那份尚且没拆的礼物蛋糕都?不能让他的心情好上一星半点。 过了几秒,五条悟突然说:“伊地知,给我订去‘天使之心’的机票,我今天之内就要?到那里。” 伊地知洁高当?然听过那个最近风头很盛的岛屿的名字。 先不说飞到那边的机票很贵——贵不是问题,问题是这货要?今天之内就到,要?不他还是想办法?自己开?五条家的直升机吧…… 伊地知洁高苦涩地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居然撞到了极小概率事件——五条悟发脾气且开?始任性,并且目前看来他是完全真?心的。 他想了想,快准狠地抓住了他唯一的弱点:“五条先生,学生们?还在后座呢……” 不要?让你?偶尔发脾气的一次被学生们?看到,从?而对你?产生更大的误会啊! 伊地知洁高在心里想,明明五条先生是个很可靠并且其实脾气已?经算很好的人,偏偏总是给人很不靠谱很潦草敷衍的错觉。 五条悟果然安静了几秒,随即转过头去,对着自己的学生们?,竖起一根指头对准自己,不怎么温柔地说:“哈,今天让你?们?重新认识一下Great Teacher Gojo好了——伊!地!知!今天就是正道给我布置任务我都?不会接的——” “轰——!!!” 在他的话?音刚落下的一秒内,身后近乎于爆炸的巨响声?让所有人的心口都?重重一跳。 两位新生差点就要?以为,这是五条悟不开?心而放出的威力超级强的[苍]。 而见识过五条悟更多招数的伏黑惠,第一反应是这爆炸效果都?快赶得上五条悟的[赫]了。 五条悟折起眉心,面色堪称恐怖地按下车窗,往身后冷冷看去。 烈烈风声?中,他听到了远处因为爆炸而产生的、人群的哭喊声?。 尖锐而痛苦的撕心裂肺的声?音几乎是顺着风灌入耳膜。 这样凄惨悲戚的恸哭,让他有一刹那间身形僵直,仿佛听到了幻境里星浆体事变后,他一直没能真?正听到的、暄的哭声?。 几十秒之前烧得熊熊如烈火的愤怒、不甘、醋意、不安,在这一刻被理智完全浇灭了。 他没有表情地垂下眼,声?音寡淡到仿佛没听到那声?爆炸,说话?的内容却是冷冰冰的命令:“往回开?。” 伊地知洁高脊背瞬间汗湿:这一刻,五条悟恐怕是极度、极度生气了,给他的感觉比之前还要?更有压迫感。 他一咬牙,违规掉头,往盛大牛郎店的方向将油门一脚踩到底! 五条悟调出冬月暄的Line,安静地看着她的头像很久。 随后,他缓慢地敲下一行字: “今天没有接别人的波子汽水。” 然而却只是停留在对话?框里,没能发出去。 · 与此同时,“天使之心”岛,阳光正好,沙滩散发出烫意,海风咸腥,海水却是纯粹的湛蓝色,仿佛天空的延展。青年男女们?在沙滩上展露着各自美好的身材,粉红色泡泡很浓郁,彼此间即便是冒着被晒伤的风险也要?打沙滩排球来尽兴。 而并不太想被晒黑的冬月暄带着小慎,支起沙滩伞棚,戴着同款墨镜悠悠然,而旁边来了一位只穿着画着白色小狗沙滩裤和沙滩花外套的降谷零。 小慎小朋友一个激灵,一把抱住了冬月暄,翻了个身子隔在两人中间。 降谷零假装没有察觉到小朋友的微妙心思。 这家伙现在没有带着那支笔,冬月暄想。 “今天就是你?跪下来求我,我都?不会再陪你?演戏了——”冬月暄感情缺失地对降谷零说。 降谷零长松了口气,无奈地笑了一下:“总之今天是感谢你?了。” 他和这位比自己小上不少的妹妹以前的感情比较好,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性格发生了变化也很正常。但他仍然不太习惯她突如其来抛掉温柔面孔的语气。 “所以算是考核通过了?”冬月暄打了个呵欠。 阳光很好,一切节奏都?很缓慢,如果海水没有蓝得这么明媚纯粹,跟某人的眼睛那么相像就好了。 降谷零无视远处贝尔摩德打量过来的若有似无的、暧昧的眼神?,顺手?把手?里的波子汽水递过来:“我记得你?以前还挺爱喝这个的。” “谢谢,但是我不喝了。”冬月暄美好的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口味是会改变的。” 在组织工作多年、擅长捕捉女性心理,并且在必要?时知道如何设置天衣无缝的蜂蜜陷阱的波本,自然能体察到她所说的“口味会改变”并不是单纯的表层意思。 他蹲下来,尽量使视线和小慎平行,态度比较友好地问她:“那请问你?要?不要?喝?” 坚定不移站爸爸的小慎小朋友,被外貌如此出色的帅哥先生颜值袭击之后,有一瞬间产生了摇摆。 倒不是说对麻麻最终选择哪个男人而摇摆,而是对“肤色白”这个喜好产生了摇摆。 啊,这个哥哥……呃不是,是叔叔,这个叔叔真?的好帅……感觉见过那么多男性长辈里,除了高专的几位,其余就是上回遇到的那个长发男人和他身边的卷发黑毛好朋友有这个颜值了。 “好,谢谢……”小姑娘接过了倒好一个纸杯的波子汽水,突然间有些不好意思,“我叫小慎哦。” “嗯,小慎好,我叫……zero。”他竖起手?指抵在唇前,做了个保密的手?势。 小朋友懵懵懂懂地点头,然后说:“我会替你?保密的。” 冬月暄:她居然没发现自己的女儿原来是个潜藏的颜控。 冬月暄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我说,别对小朋友也一起释放自己的魅力啊。” 不知不觉因为职业习惯而释放魅力的安室透怔了几秒,又变回了降谷零:“啊抱歉,我只是想着苦艾酒那边还在看……话?说,我跟你?们?靠太近,真?的不会给你?们?带来太大的麻烦吗?” “你?应该知道咒术师和普通人在这方面不太一样,”冬月暄尽可能严谨地描述,她并不想把自己从?“普通人”的范畴里划分出来,“如果按实力来说,小慎大概可以把那位小姐轰掉半边身子——” 降谷零后退一步。 小慎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跟哈罗小狗狗一样的天使笑容。 冬月暄把墨镜推了回来:“正常来说,我们?是不能动手?伤害普通人的,不过我的话?倒是无所谓,做得干净隐蔽一点——” 小慎的大眼睛布灵布灵地闪动。 冬月暄一顿,终于想起来自己的话?可不能教坏小孩——尽管她并不觉得,受到威胁时反击使普通人被一击致命是个多大的问题,可是五条悟绝对不会允许。 小慎是他们?两个的孩子,她不会让自己和五条悟其实有冲突的想法?灌输到小慎身上。 ……说到底,他还是她的善恶锚点而已?,就算她不想爱他了,她还是会把他作为自己一切行动的评价尺度。 “给这孩子的父亲知道了,恐怕要?给我戴上手?铐,狠狠指责我了。”冬月暄微微自嘲地笑。 然而在降谷零的耳朵里,这也不是什么表层意思。 虽然混组织多年,但其实依然没有轻易尝试过调马丁尼的波本:“……” 他耳朵尖有点红。 啊,忘记了,这位虽然算是自己的邻居妹妹,比自己小上这么多的人,但连孩子都?有了。 所以——这种?糟糕的Play台词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啊! “呃,不知道方不方便说,你?家先生——” “我单身未婚。” 哦,懂了,吵架了。降谷零善解人意地进行暄语翻译。 “嗯,那他为什么没来呢?” “爱情骗子别想跟过来毁我的假期。” 哦,明白了,大概是她那位丈夫在某些事情上撒了谎。降谷零想。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真?的跟他没关?系。”冬月暄有些无语地说,“硬要?说的话?,他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曾经也是我高专时期的老师兼班主任吧。” 说起来真?是有点难堪。 这么多重重叠叠的关?系,说到最后,对外人居然只能说这样浅薄的关?系。 然而,旁边的降谷零眼神?陡然犀利了起来:“你?的班主任老师救了你?,用?恩情让你?给她生了孩子——单身未婚是这个意思?” 让女孩子带球跑? 人渣。 “……你?想多了,zero。”冬月暄不想多提了。 然而降谷零此刻站在了兄长的身份上,这回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之后回国,我去找他谈一谈。” “没必要?,”冬月暄叹口气,“他是人类最强。” 降谷零顿了顿:“可是之前我是真?心把你?当?妹妹的。” 在被欺凌的那些年里,他也会很感激这个来陪伴他的小女孩——尽管因为年龄差太大而没太多的共同语言,然而她充分理解他的情绪,给了他很多幼妹才会有的温柔。 所以无论对方是不是最强,他想要?保护这个妹妹的心情始终如一。 “真?可惜啊,后来你?搬家了,我们?就再没相见了。”降谷零叹息,“所以,如果你?不希望我和他谈的话?,需要?我帮什么忙都?可以,演戏也行。” 算上她救了自己四个同期好友的恩情,他本来就应该满足她的任何要?求。 “也好。”冬月暄越过了搬家的话?题,理解了他的意思,也就是说,只要?她需要?,降谷零愿意假扮自己的男友,“不过,可以帮我个忙吗?” 降谷零松弛下来,笑了起来:“终于轮到我能帮上你?的时候了。” “帮我查个人吗,‘九条泽哉’。咒术师这边居然无法?查到他的痕迹,想看看公安那边能否做到。拜托了。” 全程假装自己是娃娃的小慎眼睛滴溜溜地转:啊,这个金发哥哥真?是个好人!那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给爸爸那边时不时发信息了! 两人简单地交流完毕,降谷零微微笑起来:“说起来,铃木财团在旁边开?了一个射击的功能区,有没有兴趣一起去?户外终究还是太晒了一些,不妨晚上出门赏月吹风。” 冬月暄点了点头。 小慎主动跳下来,出乎意料地牵住了帅气叔叔的手?:“好人一生平安!” 降谷零虽然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但是足够感觉到这孩子对他从?原先的排斥变成了善意,再到现在,应该是挺有好感的。 小慎笑起来让他觉得心里软软,和哈罗带给他的那种?很明媚很可爱的感觉很像,因此忍不住更温柔了一点:“小心哦,沙子有点烫……” 降谷零提起了那瓶波子汽水,珠子在日?光下折射出斑斓的五光,温柔而蔚蓝的海水在玻璃珠中映得模糊一片。 她的手?指一滞,克制不住地打开?他的Line,在聊天框中敲下了一行字: “今天没有接别人的波子汽水。” 删删减减,最后还是这行话?。 却发不出去。 别想了,她转过头,眼眶被熏热的海风吹得有些潮湿,眨了眨眼,像是要?把那片一望无际的蓝色柔光从?眼睫眨落。 她大踏步往前走,不再去想这抹蛰伏在心底某一隅的蓝。 60-70 第61章 徒花·8 相较于户外的炙热, 室内的温度绝对算得上沁人心脾。 射击室内,已经有不少?的设计爱好者在其中玩得不亦乐乎,其中就包括冬月暄还算熟悉的那位大波浪和Honey。他们大概正处于热恋期, 黏黏糊糊的劲儿谁看了都要别过脑袋。 Honey算是射击老手, 大波浪整个人都贴在Honey怀里,被搂着教学。 冬月暄无意成为Play的一环, 干脆利落地别开视线,却在挪动的时候突然扫到了什么?。她顿了顿,没?多说话。 旁边的小慎和降谷零倒是相处得很好。 主要是小慎有六眼, 能轻而易举地就看出这个射击室内, 围着每个人嗡嗡直叫的蝇头所代?表的的负面情绪是什么?。 “哥哥,我跟你说哦,那个男的出轨了,他身边跟着的不是他的老婆,而是他的嫂子?……咦?为什么?不带老婆出门?玩, 而要带嫂子?出门?玩?为什么?他最大的负面情绪是杀不掉老婆?” “哦不对, 是叔叔不是哥哥……叔叔我和你说, 那边那个有呆毛的大叔,他现在超级焦虑和紧张, 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的杀人计划能不能进?行顺利, 还?紧张现场有没?有警察或者来自日本的侦探……” “叔叔, 你看, 最右边的那个小姐姐,她最担心的是自己那把真枪能不能顺利地混在一堆道具枪里,她的杀人计划刻不容缓了……” 小慎越说越苦恼, 看着旁边面色越发不妙的降谷零:“哥哥,你说为什么?整个射击室的人几乎都在思考杀人啊?” 她好想知?道为什么?这整个射击室里的人都那么?刑啊, 一不留神就到了法?制频道。 旁边的冬月暄仿佛被无语到逗笑了:“大概是因为……死神降临?” 降谷零顺着冬月暄的指尖往外看去,炎热的室外沙滩上,毛利兰一把拽住工藤新一的领带,似乎是想要借此?吻上去的,然而到最后关头又有点害羞了,结果?被铃木园子?一把推过去,亲在了对方?的面颊上。 “什么?死神降临?”降谷零问,但其实眼神并没?有落在她们身上,而是停在了射击室内的其余人身上。 “我的意思是,zero你跟工藤两个人……算了。”冬月暄咳嗽一声,“总之?,一般来说,普通人的事?情我不会插手的哦。” 降谷零顿了顿。 冬月暄说:“我最多只会‘碰巧’救了受害者而已。” 降谷零松了口气?。 突然,冬月暄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和小慎对视一眼。 随即,冬月暄开展变脸魔术,一秒从无所谓的吃瓜群众变成了温柔似水的前女友小姐,喊声都比原先柔和了一倍:“透,你把头低下来一点……对。” 温热的手指拂过脖颈后侧的衣领,降谷零只怔然了极短暂的一瞬,而与此?同时,门?开了。 脚步声告诉他,是贝尔摩德。 冬月暄佯装有些吃醋的模样,动作飞快地收回手指,温柔的态度冷淡下来,不咸不淡地说:“啊,是榎本桑,那我先……” 贝尔摩德微眯起眼睛,突然说:“冬月小姐,不妨和我来一局射击比试?” 冬月暄动作微妙地一顿。 这位酒厂员工还?真是多疑啊。 虽然并不怎么?想把假期的时间花在演戏上,但是比起咒术界堪称压榨的工作,连演戏都变得可爱了。 冬月暄看了看时间,忽地挑衅地笑了一下:“啊,当?然可以。” 她走到贝尔摩德的面前,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把名?为“天杀的琴酒我好不容易看中一个帅哥想调马丁尼结果?还?得来搞任务”的四级咒灵一把祓除之?后,故意说:“那这样,我赢了的话,透今天剩下的时间都是我的,他不能跟你打沙滩排球了——” 贝尔摩德:“……行。” 一个名?为“鬼猜想和波本打沙滩排球”的四级咒灵又浮现出来,冬月暄动了动手指,咒灵再次灰飞烟灭。 贝尔摩德回头看了正在和小慎玩的安室透一眼,眼里都是“你这小子?蜂蜜陷阱技术高超啊,不仅让人对你死心塌地,连人家女儿都喜欢你”。 安室透回了一个无辜的笑容。 两人都站到各自的位置上,工作人员推着车来更换没?电的枪.支。 贝尔摩德率先开枪。 她不是组织里的狙击手,但枪法?较之?寻常人来说还?是相当?不错。她倒是没?打算枪枪命中,毕竟“榎本梓”根本就不是这方?面专长的人,还?是维持人设比较重要。 冬月暄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枪,动作很自然地托了托,然后摆在面前的小桌面上,又从一堆枪中抽了一把:“我自己挑。” 工作人员早就见过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客户,习以为常地让她随意挑,想要回收他最开始递过去的那把,却被冬月暄摁住了,没?让抽走。她似笑非笑地说:“感觉这把的质感很好呢,就好像是真的枪一样,不如卖给我吧?” 最右侧的那个戴着耳钉的小姐姐动作幅度略微有点大地看过来,神情有点焦虑。 降谷零霎时间就明白了,冬月暄放在桌面上的那把是真枪。 贝尔摩德十发完毕,绝大部分是脱靶,其余都是三四环,唯一一发正中红心的真实实力,把初学者该有的笨拙完美地演绎出来了,连冬月暄都觉得对方?演得天衣无缝。 冬月暄拿起枪,姿态娴熟得让贝尔摩德警惕起来。 然后,她态度极其坦然地“砰砰砰”打了十发子?弹。 ——通通脱靶。 搞不清楚冬月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的降谷零:“……” 看好戏的众人沉默了。 贝尔摩德嘴角抽搐——这家伙故意的吧,她才不想打劳什子?的沙滩排球啊!还?跟波本这家伙是队友!她要调马丁尼的啊—— “啊,不好意思。”冬月暄对着降谷零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略带顽劣的笑容,“我的水平是有点差劲呢——那我就买一把枪回家练练吧,话说这种电子?靶应该不太贵吧……” 她落落大方?地牵起小慎,往前台走去,走过耳钉小姐身边的时候,小慎忽地喊了一句:“姐姐!” 耳钉小姐低头。 就看到小朋友举起小拳头,笑容明媚地对她打气?:“你很漂亮哦!祝你未来每一天都会有美好的心情~” 耳钉小姐一怔,感觉肩膀上一轻。 在她看不见的正前方?,小慎笑容满面地借着握拳打气?的动作,一把捏爆了她肩上的充满怨念的咒灵。 无下限成功延展到了冬月暄身上,下一秒,咒灵喷射出的恶心汁液浇在无下限之?外。 “哼哼,小慎真是好棒哦,又成功把一个漂亮姐姐拉回来了。”小朋友欢快地哼歌,冬月暄的心被哼得软乎。 一管口红咕噜噜地滚到了小慎的脚前,金属色高级质感的管壁在地面上蹭出了划痕。 大波浪刚从卫生间补妆回来,口红没?拿稳,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捡起来。 “2是小姐你的幸运数字吗?”冬月暄若无其事?地问。 大波浪诧异地望着她:“你怎么?知?道——” “你的口红上刻了哦。”冬月暄状若无意地问,“最近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大波浪“欸”了一声,震惊地看着口红管上的英文刻字和阿拉伯数字,有点心痛,不过介于是自己的幸运数字,还?是很快就释怀了:“没?啦,这是最奇怪的事?情……我记得买过来的时候明明没?有刻字的呀。” 她道了声谢,嘀嘀咕咕地往射击室走,突然停下来:“傍晚的时候,我可以邀请你们去打沙滩排球吗?” 冬月暄想了想:“好啊。” 等她走之?后,小慎说:“她的口红上有咒力残秽诶麻麻。” 冬月暄揉了把蒲公英脑袋:“啊呀啊呀,宝贝,我现在想想,觉得我们还?是不要管了吧。好不容易成为普通人出来渡个假,还?一直在祓除咒灵,真的是很辛苦诶。” 原先她习惯性?地祓除了一堆咒灵,还?想着降谷零就在旁边,她可不想让这位正义的公安先生识破她的真面孔——她其实对那些人的死活并没?有什么?兴趣,除非她能提前预知?到凶手的手段太残忍。 毕竟是出来度假的,要是跟降谷零吵架,多多少?少?还?是会把美好的心情毁掉的。 不过说实话,五条悟和她最好的好友们不在的场合,她连那种从内心里流淌出来的、为数不多真心的温柔一点也没?有了,对其余的一切都是漠然。 灼热的烈日逐渐从天幕滑落,细碎的流云浅淡滑过,将蔚蓝色的天染成了茜色,此?时蓝到几乎要黏连成一片的天面与海面终于被切割开来。茜色跌落成烟灰般的紫,海面分不清是谁的瞳色。 留有阳光余温、已经开始泛凉的沙滩上,借着黄昏时的几根霞光,一场沙滩排球赛开始。 降谷零一记相当?不友好的发球,让整场比赛甫一开始氛围就陡变。 冬月暄披着外套,球都发过来了才不紧不慢地把花色外套往旁边一丢。 她穿着深色的比基尼,露出来的手臂和长腿上,肌肉线条流畅利落也并不贲张,整具身躯对女孩子?来说是很棒的力量美的展现,羡慕得铃木园子?对着她的身材直抽气?。 也有肌肉、但更多是身材性?感的贝尔摩德对着她的肌肉线条若有所思。 排球在傍晚的天空中高速飞驰,旋转恍若快速舞动的陀螺,不少?人心中都掠过了一个念头:要是被这种速度的求打中,鼻骨都会凹进?去的吧?这真的是人类的手发出来的吗? 离球最近的大波浪小姐头脑一片空白,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一旁的冬月暄以一个更不合理的速度赶到她的身边,指关节轻轻一抵,球以一个更高的速度疯狂朝降谷零而去! 降谷零挡下的那一刹那,额角冒出冷汗。 ……他怎么?感觉到了杀意,虽然知?道对方?不是故意的。 ——但他微妙地感觉到,大概是因为要在贝尔摩德面前演戏,冬月暄大概又把他当?成了那位人渣前夫哥才能演出来,而这报复的力度也太猛了。 他无奈地捡起球,把目光望向这个玩游戏都很认真的邻家妹妹,她和自己颜色相似、凝固着纯粹与一点点掩藏在深处的温柔的眼眸蓦地望过来—— 他的心弦在某个时刻几不可见地微微扣动。 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状若无事?地拍掉沙排上的沙子?。 降谷零和冬月暄又对视了一眼。 两人在无声的交流中达成了某种默契:普通人的比赛以娱乐为主,都削弱力量吧。 于是接下来的沙排就显得比较温和,大家都颇有参与感。冬月暄帮大波浪救了好几次的球,顺带着手把手教大波浪会了几个更高难度的动作。 大波浪被教到后来甚至有点脸红,两局结束后目光一直钉在冬月暄身上,中场休息时问:“我可以摸一摸你的肌肉吗。” 冬月暄额角有汗珠,眼神也很亮,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当?然可以。” 她把胳膊肘一屈,肌肉就鼓起来,大波浪探手去摸,一边摸一边惊叹,顺带着自我介绍:“我叫玉成佳子?——” “冬月暄。”她额角的汗珠很快就被裹着潮气?的晚风拂得冰凉,却很舒服。 冬月暄之?前遇到他们没?有打招呼,就是因为不想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 姓名?很多时候意味着一种联系。 她此?前并不愿意和他们有太多的联系,而在沙排之?后,她却忽然觉得,偶尔改变一下自己的行为模式,遵守内心去交友也挺好的。 玉成佳子?很是羡慕:“我要是有你这样的肌肉就好了,这样就可以暴打坏人。” 玉成佳子?倏地说:“你可别说什么?‘你男朋友会保护你’之?类的话哦,我才不需要呢。一直把我放在被保护者的位置上我可是会生气?的。” 冬月暄勾起的唇角在海风中微微垂落。 她长睫翕动,明显是又想起了别的。 “是啊,自保能力才是很重要的。要变强才行。”冬月暄自言自语,“别人不会时时刻刻都在身边的,如果?某个时刻有更重要的事?情绊住了他,不是‘第一顺位’的话就完蛋了。果?然是这样。” 玉成佳子?虽然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事?情,不过很认同地点点头。 女孩子?们相视一笑。 玉成佳子?说:“走吧,我请你喝波子?汽水?这边的自动贩卖机居然有卖,这种饮料很爽口的,我很喜欢的。” 冬月暄却摇摇头:“我不喝波子?汽水哦,而且下场我打算和透单人对打。” 她微笑着指了指沙滩上在休息时间,被大胆的女孩子?们围了一圈的那个金发男人,而贝尔摩德身边也是不少?男人,却被她通通赶走了。 她搬了张沙滩椅,放在喝饮料、玩手表上的贪吃蛇小游戏玩得正开心的小慎小朋友。 啊,套话是吧。 怪尽职尽责的。 冬月暄不甚在意地想。 沙排究极单人对打,对手还?是一男一女,这本身就够引人注目,更遑论他们实力都相当?强劲,是上一局各自队伍的mvp,场地边缘很快就围了一堆人来凑热闹。 小慎笑眯眯地狂拍冬月暄,一张张给远在那头忙成陀螺的五条悟发去。 其中还?夹杂了几张冬月暄和降谷零的照片- [小慎我呀:爸爸,你看~这个娃娃脸哥哥是我未来的择偶标准哦~] 五条悟恐怕不会想到,自己在一天之?内就被偷家了。 冬月暄和降谷零的沙排赛相当?精彩。 两人都没?太收着力气?,所以打出了相当?夸张的效果?。 他们跳起来的高度不太像是正常人能跳到的,扣球的力度让平整的沙滩坑坑洼洼,甚至凹出了一个一个的洞。 在众人嘴角抽搐倒吸凉气?感觉更像是谋杀的时候,降谷零不小心被身后的一个快半米的坑勾了一下,而冬月暄看准时机,超级用力地扣球—— 降谷零瞳孔骤缩,连忙一矮身,排球擦着他的一缕头发而过,空气?中一小把金色的发丝缓缓地从空气?中降落。 众人:???这是球?这不是刀?这合理吗?! 贝尔摩德感同身受的头皮一凉。 她摸了把自己的头发:“……只是因为分手,你妈妈就可以下杀手吗。” 小慎没?听清:“什么??” 贝尔摩德一秒变脸:“啊哈哈,我是说,冬月小姐真是女中豪杰呢!” 一场分胜负。 冬月暄和降谷零都喘着气?。 然而冬月暄面上是非常纯粹的笑容,明媚到那种相当?温柔的气?质又如流水般缓缓淌开,和方?才堪称谋杀的暴力击球形成鲜明对比。 不知?道是谁先吹了第一声口哨,冬月暄转过头的时候,一堆年轻的男男女女为她欢呼。 她对着众人,笑得更加动人。 喘完气?的降谷零抬首,也看到了她的笑容,倏尔沉默下来。心脏因为运动而跳得比较快。 玉成佳子?给冬月暄递上一枝沾着水珠的香水百合,她搡了一把旁边的Honey,对方?听从指令给冬月暄递上了一捧小雏菊。花店就在旁边,陆陆续续有不少?人给她递上了花束,最夸张的一位男士甚至给她递过去一大捧九十九朵的红玫瑰,上面还?夹杂着联系方?式。 降谷零那边同样收到很多的花,然而他对着旁边一个同样给冬月暄和自己都送了花的女士说了什么?,对方?眼神晶亮亮地点点头。 “恭喜。”降谷零把那朵紫色的鸢尾花递给她,“很像你的眼睛颜色,也祝未来更好。” 冬月暄大大方?方?地接过了花束。 “不过,下次还?是杀意别那么?重吧。”降谷零难得稚气?地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你刚才真的差点把我的脑袋削掉了,就差一点点。” 冬月暄镇定?自若:“没?关系的,就算是马上要打到你的脸,我也有办法?让它停下来的。” “好吧。不过方?便问一下,我又做错了什么?值得你这样——痛下杀手?”他耸耸肩。 冬月暄说:“嗯,没?有哦,我恨屋及乌而已。你们招蜂引蝶的气?质如出一辙啊,所以当?时忍不住用了点力——实在不好意思啦。” 她对着他笑得灿烂。 “Honey Trap.”降谷零别过头去,“不过,今晚的你真的很亮眼。” 冬月暄怔了一秒。 ……原来她在普通人里,是这么?优秀的存在吗。 如果?现在不当?咒术师,只当?普通人的话,应该会过得非常好吧? 以她的学历和工作经验,可以继续找到一份在学校教书的工作,原本的积蓄已经够优渥地生活一辈子?;未来的对象能接受小慎最好,无法?接受小慎,那她就不跟对方?结婚,换个对象偶尔谈个恋爱当?生活的镶边…… 她的生活将会没?有该死的咒灵、腐烂的高层、数不清的祓除任务,没?有一分钟要掰成两分钟花、七八个小时吃不上一顿饭因为要搜寻咒灵线索,没?有被阴险狡诈的高层处心积虑地对付的时候,没?有在面对级别差异过大快要死了而五条悟不能回来救她的时候。 所以,她为什么?要待在那个快烂透了的咒术界? 离开吧? 冬月暄在人群为她欢呼、降谷零为她神色专注,所有人为她闪闪发光的模样所吸引的时候,脑海中掠过了那唯一一个让她爱过的人的模样。 离开吗? 舍得吗? 戒断吧。 她真的能如此?轻松地离开这个地方?吗? 在万众瞩目的、最美好的时刻,一切好像都定?格了。 以至于下一秒,刚刚给自己送九十九朵玫瑰花的男人身子?被一分为二,热汩汩的鲜血飙出来,有一滴溅到自己面孔上的时候,冬月暄柔软的神情还?没?消散,周围人群唇角的笑意还?没?有落幕。 “啊——!!” 距离最近的女孩子?尖叫声撕扯过每个人的耳膜,随即她的身躯也被劈成两截,更快地化成了一把连碎骨头都没?有的灰。咸腥的海风一吹,呼呼啦啦地,一个人就被吹落到了空气?中,再也找不到踪迹。 一切转变得太快了。 人群疯狂地尖叫溃散起来,可是什么?都看不见,他们甚至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那位袭击者究竟在哪里。后排的人也看不到前排人看到的恐怖景象,人挤人,甚至发生了踩踏事?故。 少?部分人能看得见漂浮在空中的独眼火山头特级咒灵,惊慌失措地朝着离他最远的方?向狂奔,然而正因如此?,特级咒灵只是微微笑着,那些人就变成了一撮又一撮的灰,永远地成为了这片沙滩的一部分,而未来不会有人知?道。 鲜血染上了鲜花,红玫瑰坠落成为不详,千人之?中,只有寥寥几个人没?有逃跑。 降谷零一把扯住了冬月暄的手腕,想要拽着她离开。而她转过头,静静地望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只是把手腕慢慢地、用力地抽了出来。 他微微发怔。 “是咒灵。”她一句话封死了普通人反抗的所有余地。 降谷零蹙眉:“等级很高吗?” 冬月暄看着火山头,平静地说:“如果?我来的话,应该还?是会死的吧。但是我不愿意死。” 小慎在这个时候牵着贝尔摩德狂奔而来,一个大力把贝尔摩德推给了降谷零:“快点离开这里!” “我至少?也想做点什么?。”降谷零一把摁住了贝尔摩德以防她跌倒。 而在贝尔摩德起怀疑之?心之?前,他又补充了一句:“否则被动地承受,很可能会死。” 冬月暄抱起小慎:“我们走吧。” 在这一刻,小慎和降谷零都意识到,她说的“走”,是指逃离这个地方?,而绝非是拯救普通人的意思! “麻麻!”小慎还?是没?忍住喊了一声,“大家很可怜啊!让我来帮你……” 冬月暄叹了口气?:“可是我也很可怜啊,宝贝,我对上他也会死的。你知?道什么?是特级吗?就是说,哪怕我是顶级的一级我都很难打过他,这种时候,真的大概只有特级咒术师能弄死这玩意儿了。” 她的话被听力敏锐的漏壶听得一清二楚。 “这玩意儿”这种不算尊重的称呼让火山头愤怒地喷出火焰,独眼眯起,喃喃自语:“……为了伟大的事?业,偶尔使不磊落的小阴谋也不是不能接受……下回我可就不会答应夏油杰了。” 隔得太远,冬月暄只能感觉到他说了些什么?,却不能知?道对方?说的具体内容。 冬月暄忽然说:“你们离我远点。” 小慎秒懂意思,降谷零在零点一秒内反应过来,一把拽过贝尔摩德就跑。 一秒之?内,他们原本站过的地方?被火焰轰开了一个巨大的洞,海水湿漉漉地漫上来。 不对劲。 冬月暄闪开之?后,本能地感到了违和感。 应该再快一点的。 在那一秒内,她甚至给降谷零和远处的毛利兰一家,还?有铃木园子?都兑换了一个防护罩,可是这个火山头咒灵却没?有立刻反应。 ——难道是反应力迟钝但攻击超强类型的? 不可能。 成为了特级咒灵,就代?表各方?面素质都远超别的等级的咒术师。 对方?似乎并不想杀了她,对杀掉小慎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这很不对劲。 然而冬月暄的思绪只是短短一秒,低声对小慎说:“……在帐放下来之?前,你给你爸爸打个电话吧。你就告诉他,十分钟内必须到这里。如果?他这次还?是不愿意来,还?是忙着他的那堆烂橘子?颁布的狗屎工作,那我以后就跟他彻底无关了,这回是绝对——绝对。他有他自己的办法?可以赶到这里的,我不是在强人所难。” 然而事?实上,冬月暄并没?有太畏惧的感觉。 大概是她敏锐地察觉到,这只特级咒灵并不是想要自己的命,否则,她和五条悟有更方?便的束缚,她可以强迫他立刻到自己的身边。 但她只是想知?道他的选择而已。 如果?这一次依旧不选她…… 那就真的算了吧。 小慎立刻开始拨打电话。 漏壶眼一眯,[帐]极速坠落! 开什么?玩笑,五条悟要是过来了,他们目前的计划都得被打乱。 虽然他并不觉得五条悟有传闻中的那样强大,而他也很期待跟五条悟打一场——但这回任务的目标毕竟是冬月暄,他可不想节外生枝啊。 好在这回五条悟秒接,而小慎只来得及一鼓作气?把话说完,网线就彻底被拔了。 漏壶用火焰圈住了一大批人,而这堆人里,并没?有冬月暄熟悉的、比较在意的人,他开口:“冬月暄,祭出你的黄铜天平。” 一句话就足以证明,他对冬月暄这个人以及她的术式,都已经摸透了。 冬月暄顿了顿,一架巨大的黄铜天平浮现在半空中。 漏壶把这堆人放在黄铜天平的左侧,右侧缓缓浮现出了冬月暄需要为他们付出的巨大代?价。 “只要你愿意付出这些代?价,”漏壶微微笑起来,尽管笑这种情绪在他的面孔上非常奇怪,相当?不和谐,“那我就放了他们。否则的话,我会一秒之?内让他们完全死亡。所以——你会怎么?选呢?” 时间倒流回几个小时前,东京街头,盛大牛郎店。 火光冲天。 有母亲凄厉呼唤自己孩子?的名?字,她的腿被不明的片状物割得鲜血淋漓,只能慢慢地往前爬着想要拽出面前那个已经焦黑一片、生死未知?的孩子?的腿; 有丈夫在呼唤妻子?,满是慌张和茫然,呛了浓烟的嘶哑声音几乎要泣血; 有被祖母护在怀里的稚童,明亮的眼眸里染着懵懂和无措,一直低声呼唤着自己唯一信赖的人,可他却不知?道,他亲爱的祖母脊背已经血肉模糊,焦黑一片,只有鲜血抵在孩童的额角。 伊地知?洁高立刻下车辅助维持秩序,五条悟面色冷峻地安排学生进?行救助工作,他本人则是开着无下限率先进?入发生爆炸的盛大流浪店,以免有二次爆炸。 就在他踏入前的一秒,旁边的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摔在地上。五条悟若有所感,立刻把无下限延展到对方?身上: “轰——!!” 二次爆炸。 砖瓦残骸砸在无下限上,焰红的火光肆意贪婪地舔舐着焦黑色的东西,正好抵在了五条悟的鞋尖前。 ——是一截手指。 不知?是哪具死尸的。 他/她的家人会为此?哭泣吗? 明明历经无数死亡,明明火灾爆炸案也经历过成百上千次,明明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受伤。 然而这一次,或许是因为最初听到的那声凄厉呼唤,让他想起了爱人曾经的痛楚,所以格外缄默。 被他用无下限包裹起来的人小声地痛吟,焦黑的面孔被眼泪冲刷出一道道痕迹。他这时才发现自己一把扯过来的是个女人,而那双带着痛楚的眼睛让他认出来这究竟是谁。 是那位公主切小姐。尽管她的公主切已经被火舌燎得全毁了,蛋白质燃烧的臭味在空气?中静静漂浮着。 她还?攥着那管他也见过的口红,上面刻着英文和数字——“4”。 她似乎很痛,一边低低地吸气?,一边流着眼泪,然而却没?有再哭出声了,只是断断续续地说:“……我不会……不会死的……对不对?你会救我的……我会活下来的……” 她攥紧了那管口红,像是攥紧了她最后积蓄的一点能量,另一只手牢牢攥着五条悟的裤腿,缓慢地、极痛地吸气?,仿佛这样就能平复所有的伤痛。 五条悟蹲下来。 他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悲悯。公主切小姐打了个哆嗦,却还?是咬牙说:“我叫町田美羽……我想活下去的……” 五条悟忽地抬手,町田美羽心口一惊,闭上了眼睛。 然而,却只感觉到,那只手在她发间捻去了什么?,动作轻柔到仿佛一记安抚。 睁眼看,是一朵不知?道哪里飘来的花瓣。 她鼻尖一酸,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要流出来了。 五条悟问:“背上和脖子?疼吗。” 町田美羽摇摇头。 五条悟便用苍把她提起来,苍附着在她的背部,他的动作尽可能平稳:“里面没?有活人了,我们先出去。” 町田美羽用力地点头。 五条悟往外走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语调意外很温柔:“好好活下去。我会救每一个拼命想要活下去的人,包括你。” 町田美羽用力、再用力地握住了那管口红。 在这个时刻,它已经不再只是口红了。 在即将走出门?外的时候,五条悟的动作蓦地一顿,视线凝滞在墙角。 ——墙角摆着一排整洁如新的人偶,全都是男性?人偶。烈火无法?焚烧吞噬他们,烟尘无法?把他们弄脏,在冲天的火光之?中,他们面前摆着的一片片碎裂的镜子?。 而从五条悟这个角度来看,碎裂的镜子?里盛满了人偶们的假笑,令人作呕的咒力气?息扑面而来,仿佛在嘲笑他此?刻才看到。 此?时此?刻,门?外骤然响起钉崎野蔷薇的怒吼,咒力气?息庞杂凌乱。他在混乱之?中捕捉到了很强的咒力波动,相当?陌生。 而五条悟几乎是一秒判断出来,外面有一只特级咒灵。 人群在尖锐崩溃地叫喊,浓烟滚滚,一切都变得再糟糕无比。到处是恶心的气?味,庞大的信息杂流强劲地冲入五条悟的脑海。学生们在奋力对战、实在支撑不住才大声呼唤他的名?字,辅助监督在大声指挥,然而也在祈祷他快点解决完一切,痛苦、愤恨、绝望的人们滋生一只又一只的咒灵。所有人都需要他。 在这颇有末日氛围的傍晚,五条悟却透过断壁残垣,看到了染成茜色的、美到绮丽的天空。 他在倏然之?间,感觉到了一种漫长的、无尽的孤独和疲倦。 孤独的尽头,是一个永远站在他身后盈盈微笑着望着他的人。 五条悟在这一刻,突然无比、无比地思念冬月暄。 思念到连心脏都仿佛在作痛。 第62章 徒花·9 盛大牛郎店之外?, 一个?人形绘着纹路、面颊上有树枝的咒灵静静地看着围攻她的几个?学生,站在一片颓垣败壁之中岿然不动。 他们的攻击对她来说太过稚嫩,甚至连让她提起警惕心都很难。在这样稚拙的攻击中, 她望着高楼林立的繁华都市, 平静地说:“我只是想守护这个星球。人类对待这个?星球上的森林、天?空、大海都太残酷了,它们被无情地剥夺了本?有的生存空间……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这个?星球, 为了真正温柔对待它的人类。” “说什么守护这个?星球,并不是让你靠摧毁这一切来建立的啊!”钉崎野蔷薇怒吼着,燃着冰蓝色咒力的尖锐的钉子在指尖轮转, 最后被她狠狠地扎入自己?的手臂, 鲜血飞溅,“共鸣!” 伏黑惠的式神们轮番而出,攻势汹汹,他不动声色挡在了肩部和手臂被击伤的钉崎野蔷薇前,同时也把后背交给了她。 虎杖悠仁径直和花御开打, 他的脑海中只有打败她一件事。 太强了。 他们的脑海里只掠过了这样的念头, 随即只是咬牙任凭额角冷汗直流。 ……即便她如此强大, 他们也绝对不会退缩。 因为他们有彼此。 因为他们有老?师。 ……死时不会是孤身一人的,绝对不会。 然而这样的伤害终究是不够的。 花御在等最终的那个?人出场。 她感知到漏壶那边的信息之后, 原本?略有些悬起的心微微放下来。 五条悟如此在意?冬月暄, 那么这个?计划绝对不会有问题。 除非他们赌错了, 她对他来说并没?有这么重要, 否则绝对不会出现问题。 五条悟把町田美羽带出来之后,目光滑过钉崎野蔷薇血流如注的受伤部位、伏黑惠损毁的高专.制服和五条悟再熟悉不过的他咬牙忍痛的动作,还有即便是伤痕累累仍然在坚持的虎杖悠仁。 因为人群的溃逃, 繁华的东京街头竟是在转瞬之间空荡一片,连鸽子都不再停留, 广场中央的大屏幕上还放着最新的少女偶像用甜美的嗓音唱着幸福、安宁和爱情。 五条悟把废墟里唯一活下来的人交给?伏黑惠,而町田美羽这时候一把拽住了五条悟,紧张不安地完全不肯松手。她在极度恐惧、战兢,只有待在救她出来的人身边才能完全安心。 伏黑惠心口一紧,想要上前劝服她放手,就听到五条悟说:“没?关系,你会活着的——我?可是最强的啊。” 这次语气变得和平日?里一样,带着点?玩笑意?味,又有些夸张,然而却一如既往地能给?人完全的安心感。 五条悟转过身来。 谁也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是在转瞬之间,他就到了花御的面前,毫不客气地扯住了那两截斜逸旁出的树枝,用力一拧:“嗯,果然这就是你的眼睛嘛,你超——” 随着他话音的曳长,树枝粗暴地被他连根拔起,莫大的痛楚在咒灵身上炸开,然而她几乎要无法动弹。 她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和五条悟未尽的话音撞在一起,轻轻碎裂: “超——弱诶。”他说。 太恐怖的强大了。她想。 脆弱点?被他疯狂袭击,花御咬着牙凭借本?能闪躲——硬扛绝无胜算,五条悟没?有在第一时间把她秒了只是因为场地不适合彻底摧毁。 “爸爸接电话啦——爸爸接电话啦——”熟悉的童音在空气中响起,在场所有人齐齐抬头,除了场地中心的五条悟和花御。 这是他为小?慎设置的独特铃声。 那时候的小?慎还觉得让别人听到自己?的录音作为电话铃声会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每次都是用Line联系,也只是在社交软件上用语音而已。 不祥的预感在心底翻涌,五条悟单手接起电话,另一只手仍在持续不断地输出,动作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爸爸我?们这里出现了特级咒灵麻麻打不过说你十分钟之内必须赶到不然就你们之间就永远完蛋了——” 小?朋友一口气说着,最后的话音被生生掐断了。 十分钟之内。 五条悟的神情再度变得冷峻。 因为电话音量足够大,身后的学生们显然是听得一清二楚,骤然屏住了呼吸。 又是特级咒灵。 又是两难的境地。 不是不可以一鼓作气祓除眼前的特级咒灵,然而即便是强大如五条悟,也无法确定整座城市中,究竟还有没?有人类留在建筑内一边流泪一边掩藏自己?。 预感告诉他大概是有的,因为人类总是跟故土有所联系,即便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会为了生存而逃到其他地方?,但仍然会剩下百分之一决定长眠于故土。因为对生存不再抱有希望,所以干脆选择最熟悉的地方?沉眠。 也不是不可以放下帐,然而特级咒灵狡猾至斯,这回是他们得了先手,事后补帐已经来不及。 十分钟。 他要守护哪一拨人。 是守护他的爱人、他的孩子,她们身边的无辜人类,还是守护他的学生、东京市民,城市之中更多?的人? 在这千分之一秒的抉择内,他的脑海中还是闪回过冬月暄曾经的话: “……可我?确定我?不会在你心里占据最重要的位置,绝对、绝对不会是第一顺位。”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推移,五条悟动作没?有停,可任凭谁都会觉得,他现在内心大概凝固如静默雕塑。 他回望,他尚未成长起来的学生们沉默地注视着他,而町田美羽攥紧了口红,咬着唇不发出声音在流泪,双眼里流露出的是本?能的哀求; 而在他看不见的另一个?地方?,冬月暄大概已经抱着死志在苦苦硬撑,用她柔软的爱意?裹挟着不被选择的怨恨和痛苦。 五条悟在这种时候,也会想: ——去他的,凭什么是我?啊。 凭什么总是我?得站在这里,凭什么我?不能顺从?本?心去救回我?最重要的人,凭什么啊。 他已经为了咒术界做了够多?的事情了。 因为咒术界的琐事,他强忍着每一次都没?有赶到她身边带来的无奈与痛苦。她对他的爱意?在一次次无尽的等待和失望中被消磨,而他一天?比一天?更爱她,却无法留住她。 太过残忍了,明明她才是他最爱的人。 凭什么。 然而,然而。 他再怎么厌恶这种感觉,再怎么想彻底撒手不管,一切也只是念头而已。他无法就此不管,两边都是,他确定。 他必须做出决定。 “五条先生。” 一声平静的喊声打破了这片空气中的阒寂。 辅助监督的车上走下三个?人。 七海建人缓慢地解下领带,冥冥露出藏在长发后的一只眼睛,而乙骨忧太握紧了自己?的戒指。 伊地知洁高几乎是瘫在了驾驶座上,擦了把额头的汗:“……太好?了,赶上了。” 他静默地望着作为最强战斗力的咒术师们,常年操劳而显得疲惫的面孔上,一双眼瞳亮如晨星。 在疏散完人群之后,伊地知洁高看到五条悟进入废墟之中,而学生们在奋力抵抗,情况刻不容缓。 他飞快地调出辅助监督群中今日?众人的任务表,选出的最优战力就是眼前这几位了。 其实?本?可以就让五条悟一人解决这件事的——伊地知洁高确定,就算他不搬来支援,五条悟一样能完美地完成任务。然而,说不上是否是直觉又一次敏锐,他觉得特级咒灵的无故出现绝对不是偶然。 果不其然,伏黑惠给?他打电话的时候,非常紧迫地交代?了一下另有特级咒灵在冬月暄那边的事情。 ——责任不应该全部都压在五条悟的身上。伊地知洁高想。 好?在这一切都赶上了。 “只会加班这一次的。”七海建人叹了口气,身上成年人的稳重和给?人的安心感却分毫不变,“加班就是狗屎。” 冥冥撩了一把自己?的辫子,笑眯眯地说:“五条君记得把钱打到我?的账户上。” 乙骨忧太面色很沉静,从?归国?之后,他就已经变得很有特级咒术师的样子了,他只是静静地喊了一声:“老?师。” 五条悟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过,然而目光却沉静地望着自己?的同侪们,颔首了一下:“那么,一切都交给?你们了。” 原先在地上伤势颇重的钉崎野蔷薇、勉强借着高专.制服遮挡伤口的伏黑惠、被击倒在地又重新站起来的虎杖悠仁点?头; 赶来支援的三位强大咒术师同样点?头; 伊地知从?车里出来,也点?头。 七海建人和冥冥率先攻了上来,花御因为最脆弱的地方?被狠狠伤害了,行动力有所下降。她的身躯往五条悟离开的那一侧偏过几分,立刻就被乙骨忧太拦住,武士刀在空气中划过雪亮的光芒—— “你的对手是我?们。” 五条悟十指交叉相扣,在掌心用力阖上的前一秒,伊地知洁高远远地喊了一声:“五条先生武运昌隆!” 学生们也情绪激动地喊了起来。 “啊呀啊呀,”冥冥挥动巨斧,“我?们要不要顺带着也说一声呢。” 七海建人挥动咒具:“武运昌隆——请快点?结束,我?不想加班。” 又是一记巨斧,冥冥说:“武运昌隆,五条君,这句祝福要加钱。” 乙骨忧太的武士刀在空中划过雪线:“老?师,武运昌隆!” 五条悟微微勾起唇角。 下一秒,双手掌心相击,地面出现一个?巨坑。而他已经彻底消失在此处。 十分钟之前,“天?使之心”岛。 明明相当矮小?、却带来很大压迫感的特级咒灵意?味深长地问:“所以——你会怎么选呢。” 黄铜天?平的右侧浮现出的价值是:- [用和你熟悉的好?友的生命进行交换。] 黄铜天?平呈现的结果,永远是在尽可能有利于冬月暄的情况下,所呈现出的“等价”。 也就是说,用跟冬月暄熟悉的、占千人之中不足千分之十的、关系好?的朋友的性命,换取数量更多?的群众的性命,是黄铜天?平衡量出的最优解。 “啊。”漏壶想起什么似的,手指只是在空气中轻轻划过几条线,原本?看不见特级咒灵、黄铜天?平术式的人类们惊骇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这样就行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爆发出第一声尖叫,紧跟着第二、第三声,数十声尖叫在空中撕裂,无数恐惧、求救,带着希冀的眼神全都凝固在和漏壶对面而立的冬月暄的身上。 “求求你……”一个?脆弱到快要破碎的声音响起,“我?才结婚,跟我?的丈夫感情很好?……” 紧接着是“我?老?婆怀孕了啊,我?得照顾她,求你了……” “你看在我?刚才给?你递过花的份上救救我?好?不好??我?发誓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好?的……” “在射击室里你不是说祝我?每天?有好?心情吗!你信守承诺啊,求你了……” 仿佛开启了一个?哀求怪圈,被置于黄铜天?平左侧的人不断地讲述自己?的苦难,而被置于右侧作为“等价物”的人望着另一端的人群,哑口无言。 风暴中心的冬月暄心想,果然啊。 先是哀求,再是讲述自己?的“好?”,等她一旦拒绝了—— “我?拒绝。”冬月暄冷淡地说,“每一条人命都是等价的。” 这当然是谎话。 谁说人命等价。 至少冬月暄不信,可她还是把这种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摆上来了。 “你就是觉得他们重要,我?们不重要!我?真是看错你了!”原先说着觉得冬月暄很好?、给?冬月暄送花的男人青筋暴露,面色狰狞,“你怎么不去死——” “凭什么你自己?不去死——你有什么权利决定我?们的生死——” 人群中的谩骂声一阵阵灌入冬月暄的耳膜之中。 然而她无动于衷,甚至微微嘲讽地勾起唇角。 果然,她一旦拒绝了就他们,所有的褒美就会加倍转化为恶意?的毒箭,仿佛要让她万箭穿心才能解恨。 明明让他们陷入困境的根本?就不是她,可是所有的错误都会被怪在她身上。 她怎么选都是错误的。 这就是人性啊,她早就体会过了。 漏壶望着神色淡漠且笃定的冬月暄,不动声色地继续试探:“如果我?说,只需要用你一半朋友的死亡,来换取这些人的死亡呢?” 人群顿了一下,登时开始沸腾起来。 他们的目光扫过天?平右侧的人类,像是在评估他们的价值。 他们七嘴八舌: “把跟你关系差的交换出去吧?” “把那群人中无所事事的交出去啊!反正活着只是浪费资源而已。” “把年纪大的踢掉,年轻人更有价值吧?” “……” 右侧的人群错愕不已,又隐隐心寒。 铃木园子和毛利兰几乎是第一次直面庞大人群中如此鲜明的恶意?,如洪水裹挟,她们都呼吸不过来。工藤新一面沉如水,却紧紧握住了毛利兰的手。毛利小?五郎听到那个?“年纪大先死”论简直要气炸了,却因为眼前这个?明显颠覆认知的怪物而不敢轻举妄动。 降谷零皱着眉头担忧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他其实?在以前的职业生涯中,面临过无数次这样的恶意?。 但还是第一次,自己?也成为“砝码”的一员。 贝尔摩德冷冷地哼笑一声。 虽然眼前的情况超出了她的认知,但她此前也对咒术师略有耳闻,即便到了这种境地,她也并不非常慌张,只是觉得太荒谬可笑。 小?慎扯住冬月暄的衣摆——不知道是不是这特级咒灵有意?为之,她没?有被作为交换物。 但为什么她不是交换物之一? “我?不换。”冬月暄没?有看任何人的神情,冷淡至极地说。 机械表上才过去了不到五分钟。 她还要等六分钟左右。 六分钟等到的,会是永久的心死,还是眼前的希望呢? 人群继续谩骂,另一侧的铃木园子忽然哭泣起来,对着冬月暄喊道:“如果实?在要死的话,请用我?的命让小?兰活下去吧!阿真也不在这里,小?兰、小?兰得和工藤一起的。” 毛利兰在旁边大声制止:“园子!我?才不要你这么做!我?们要一起活下来!” 漏壶看着决心丝毫不改的冬月暄,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估量。 他的手指冒出烈焰,灼热的高温连冬月暄都能感觉得到。这一簇火烧下去,说不定连灰都看不见,彻底弥散。 尖叫声、哭喊声、咆哮声中,漏壶又粗暴地在空中一扯,降谷零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上。 “那他呢。”漏壶说,“让他一个?人死,其余所有人好?好?活下来,如何?” 贝尔摩德立刻说:“我?同意?!” 少废话了,赶紧把她放了,牺牲一个?波本?她大不了回去说发现波本?是卧底就ok…… 酒厂人员都是塑料情谊。 “我?不同意?。”冬月暄这一次飞快地说道,无视了所有谩骂她的话。 降谷零对她来说意?义不同。 她也知道降谷零的真实?身份是公安,她不希望他在黑衣组织卧底那么多?年、为深爱的国?家牺牲至此之后,还要直面他保护的人群对他本?人带来的恶意?。 所以她抢先揽过一切的话,尽管“你就偏袒你的小?情人”“你个?贱人”这种话纷纷窜入耳中,然而她面不改色。 降谷零自然就在最短的时间内理解了冬月暄的意?图。 他几乎要叹气了。为她的温柔。 事实?上,如果他被人群辱骂的话,恐怕难受归难受,但并不会信念动摇。因为他已经一步一个?脚印走到此处,他相信保护的人之中总会有人充满善意?。 “所有的方?案都不同意??”漏壶把降谷零丢回去,古怪地笑了一下,又看似随手地从?左侧的人群中抓了一个?人出来,“既然朋友不同意?,那陌生人总行了吧?这家伙可是有着顶级财团继承权,却只知道吃喝玩乐嫖赌毒的渣滓啊,死了他一个?,换取所有人活下来,不是很正确的选择吗?” “这群冒牌人类的丑恶作态,你难道还没?看清楚吗?这真是令人作呕的丑态,只有我?这样的人类,才活在真实?之中。”漏壶把人提高了一些,高声说。 被拎出来的人被吓坏了。 他本?能地用哀求的目光去望冬月暄——他刚刚也骂过冬月暄去死。可转眼间,生杀之权重新回到了冬月暄的手上。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场杀人游戏中,什么也不是。 财富,地位,名利。 在此刻什么都不是。 他自己?平时都用脚底看人,今天?才体会到被另一个?人审判着、用脚底看的滋味。 最后五十秒。 冬月暄沉默着倒数,心一点?点?跌入谷底,然后说:“我?不同意?。我?要是答应了,老?师会不开心的。” 大概是生命中的最后几十秒——又或许特级咒灵并不想杀她,但无论如何今天?都是注定要流血的,所以她非常坦然无惧。 “哈,你害怕五条悟会伤心?”漏壶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有趣的话,“他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就伤心的——但是要是死了那么多?人,大概会吧。” 最后十秒,冬月暄突然说:“算了。” 她的手缓缓抬起,已经想好?了最终祓除这只特级咒灵她要兑换的东西—— “轰!” 一记泛着红光的[赫]立时撕裂开了血腥味混着海腥味的空气。 [帐]被强行破开。 漏壶的独眼中,瞳孔猛地一缩,急速地避开了这一记毫不留情的攻击。 小?慎大声喊:“爸爸!” 五条悟回过头笑了一下:“啊,不要紧不要紧,小?慎等等哦,等爸爸祓除完毕以后再来跟你聊天?哦。” 他勾起眼罩,天?空延展色的眼瞳和冬月暄完全对上。 手上还在密集地释放[赫],把漏壶打得连番躲避,然而视线却凝在她这边几秒:“没?来迟吧?” 冬月暄喉间一哽,泪意?和别样的情绪在心口流动:“9:59,差一秒就要迟了。” 她像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太真实?一般,用力地攥了攥手心:“……你居然会来。你居然真的来了。” “是哦,真的来了。”他语调轻快到甚至有些谐谑,“先把这个?脏东西解决掉哦——” 愤怒的火山头瞬间爆发。空气中都变成火海般炙热的局面。 被挟持的人群因为漏壶的自顾不暇而纷纷摔下来,原先能看清咒灵的能力消散,他们只能看到五条悟在空中。 每个?人神情晦涩难辨,几乎不敢去看冬月暄的眼睛,沉默着往建筑物内部逃去。 这个?时候仿佛又捡回良知了,所以对自己?的行为格外?羞耻。 只有在意?冬月暄的人,才纷纷跑到了她的身边,神情之中满是关切。 冬月暄坐下来,手指在掌心叩了叩,黄铜天?平上,她付了部分代?价,让在场所有不能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部忘却了这部分的回忆,包括贝尔摩德。 “会很伤心吗,被人谩骂。”降谷零微微喘着气,问。 “这话应该反过来问你吧?”冬月暄的眼神凝聚在空中。 五条悟和漏壶的打斗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她又一次深深、深深意?识到了这天?堑般的沟壑与差距。 如果继续担任咒术师,是否终其一生都无法和他并肩? “我?不会的。”降谷零说,“我?爱着这个?国?家。” “Zero。”冬月暄倏尔喊了一声,“你要爱具体的人。爱着这个?国?家是最崇高的信念,但你要用具体的人去维系。否则,当你的国?家做出了和你意?志相悖的举措时,你会觉得被颠覆的。” “突然开始说教了。”降谷零干脆和她一样,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血腥味还在空气中飘荡。 “因为曾经有人这样走了歧路,我?为了让另一个?人高兴一点?,决定从?虚假之中把对方?拉回来……但是我?发现虚假终归是假的,假的成不了真的。” “在说谜语啊。” “算是吧。不过总之,我?突然发现,原来我?以为虚假的爱并不是虚假的爱……大概是很重要的很真心的爱吧。不过我?在他那里受到的一切痛苦并不会就此勾销……但我?已经不因此而怨愤他了,因为至少这一次,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他赶到了我?的身边。” “是在说你的前夫?” “没?结婚过,目前单身。” “哈哈,果然还在生气啊。”降谷零说,然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手轻轻地叩着沙滩,就像在叩问自己?的心扪,“总之,一切结束了。我?的话,一直都在爱着具体的人啊。” 他站起身,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我?走了,去帮忙善后。” 冬月暄的目光仍然凝睇在空中,抬手挥了挥:“拜拜。” 小?慎也跟着乖乖地说“拜拜”。 “嗯,”他听到自己?说,“那下回见吧。” 空中的漏壶彻底只剩了一个?火山头,身子完全不见。 他慌不择路地想要逃跑,五条悟探出一只手开始了祓除收尾工作,光晕在手掌中泛开—— 漏壶突然消失了。 五条悟蹙眉。 他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 ……是那个?跟森林有关的特级咒灵的气味。 大概率两只咒灵之间有关联,恐怕是知道了他远距离赶来的限制,并且制定了相当严密的计划才会逃跑成功。 五条悟收回手,双手抄兜,缓慢地踩在松软的沙滩上。 他定定地看着冬月暄。 对方?目光专注,见到他望来却有些无措。 尽管五条悟明白,冬月暄大概率并不会因此而将往事一笔勾销。但至少,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恶化下去。 一切结束,冬月暄却不知道究竟能说什么。 他往她这边走过来的时候,她甚至怔了一秒。 随即,铺天?盖地的雪后青空的气味细细密密地裹住了她,仿佛无垠天?幕温柔地裹住了人间。 “让我?抱一下,暄。”他把她完全地拥入怀中,每一寸肌肤都要贴在一起,恍若两株缠绕伴生的植株。 积攒已久的倦怠感、漫长无尽的孤独,还有几不可察的委屈情绪错综复杂的交织。五条悟在冬月暄的耳畔沉沉地吐出了温热的气息,擦着她的耳廓: “……我?只是,实?在太想你了啊。” 第63章 徒花·10 也许是这个拥抱太过突然, 又或许是因为心脏在诉说着渴求和思念,冬月暄一时之间没?有推开他?,而是放任了这股最令她安心?、着?迷、上瘾的气息揾过身.体的每一寸。 心?跳是泄密的最佳渠道, 也是有关爱的迷宫的唯一秘钥。 他?们在太过漫长的时间里没有过亲密接触, 此时的心?脏泵出血液的节奏偏快,他?是, 她也是。 只用一个拥抱,就知道戒断失败。 “有哪里受伤吗。”五条悟低低地问,嗓音很哑。 把人?完全地拥入怀中之后才有真实感。 “你过来的时候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冬月暄想要稳住无法说谎的心?跳, 答非所问。 她还不想把那些事情一笔勾销, 可是再拥抱下去就会心?软,心?软之后恐怕又是无尽的痛苦。 “有普通民众伤亡。”五条悟拥抱着?她,又把她的肩头?往自?己怀里拢得更近了些,语气难得很任性,“不过忧太和娜娜米他?们赶到了, 让他?们去操心?好了, 反正忧太已经?长成了成熟的大人?了, 娜娜米和冥小姐本来就很靠谱。” "你真心?这么想?"冬月暄问。 五条悟顿了顿,没?有避开这个话题:“情感上是真心?的。” 冬月暄自?动帮他?翻译出后面的话:哦, 那就是理智上没?办法真的不赶回去, 只能说说而已。 五条悟问她:“有注意到特级咒灵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吗?” 整个咒术界来说, 只有霓虹的咒灵最多, 天元的结界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然而诅咒也因为这个结界而相应地成倍增长、实力大幅增强,恶性循环。 而天使之心?岛是在国?外?, 按理来说不会滋生这样实力强劲的特级咒灵;而霓虹国?内出现的那个与森林有关?的特级咒灵显然和这个火山特级咒灵脱不了干系。 冬月暄静静地凝视了他?一会儿,微微用了点力度把他?从自?己身上完全地撕下来, 和他?面对面地站立。 她知道这是个针对她的特级咒灵,背后大概有什么巨大的阴谋。 可她并不想回咒术界,但只要她说出这恐怕是针对她的阴谋这点,那么五条悟出于安全考虑,恐怕不会如她的愿。 “我不知道。”冬月暄垂下眼,“我只是出来度假而已。” 运气实在糟糕,她真正愉快的时光也只有大半天而已,美好被摧毁也只不过是几秒钟的事,一切便?如坍圮房屋,短时间内难以?重?建。 冬月暄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回归安全,方才融化一些的冰雪重?新冷肃冻结,那个充满暖意的怀抱并没?能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真正拉近一点。 五条悟忽然觉得难以?忍受。 在七海建人?他?们出现之前,那种无法赶来的绝望与对咒术界的怨愤几乎达到了巅峰。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他?原先觉得自?己可以?忍耐这一切,夜间难眠,无可遏制地一遍遍地反复思索和她有关?的事情,那就借助药物好了,反正有反转术式,药物的副作用也不会对他?的身体带来多大伤害。 可是当他?再一次见?到真正的她的时候,却发现他?不能忍受未来生活里没?有她。 ……不要用这样努力冷淡、疏离,想要远离的眼神看?着?我。 尽管我能从你的目光深处看?到我仍然期待着?的情感。 可是这份努力想要摆脱情爱的心?情和决定,就足够让人?无可忍受了。 他?想。 “不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五条悟往前走一步。 冬月暄在一秒钟内明白?了他?的意思,然而她没?觉得会有什么改变,嘴角不抱希望随意地扯了扯,顾左右而言其他?:“乙骨同学?那边还需要你吧?你今天应该还有远距离传输的机会。” “不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他?重?复一遍,又往前走了一步,“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的爱。” 冬月暄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表:“你真的不回去吗?距离你来这里又过去十分钟了。要是你的学?生们出现伤亡,你会后悔没?及时赶到的吧。” 五条悟说:“是我们的学?生。” 他?静静凝睇着?她,顿了顿:“我们需要谈谈。” 冬月暄又后退了一步:“我觉得我们已经?开诚布公地谈过了,不是吗。半年前我的想法是怎样的,半年后我的想法依然没?有变化。如果你的想法也没?什么变化的话,那就还是没?有必要。” 她的视线往外?挪到不远处,正蹲在地上无聊地涂涂画画、等待爸爸妈妈交涉完毕的小慎。小朋友时不时抬头?瞥两人?一眼,瞥完之后愁眉苦脸地重?重?叹了口气,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着?。 冬月暄尝试着?读唇语。 “不争气啊不争气,”小慎麻爪,“爸爸和麻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和好呢?两个人?都是笨蛋呐。” 小朋友故作老成地又叹口气,在湿漉漉的沙滩上写两人?的名字,然后在中间画了一颗巨大的爱心?,爱心?之内是自?己的名字。 在小朋友的世界里,相爱多简单。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她不明白?为什么两个明明都很爱对方的人?会选择分开。 “我的想法仍然没?有变化。”五条悟往前走了三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五条悟天空延展色的眼瞳里能够清楚地映出她的倒影,在冬月暄冷下神情之前,他?先开口:“所有的想法一直没?有过变化,但确实是我之前没?能和你完全地讲清楚。之前没?能完全说清楚,是因为你对我已经?非常抗拒,我也确实在思考,如果我对你来说更多意味着?痛苦的话,是不是放手更好。” 冬月暄嘴角扯出一个讽意的弧度:“所以?在半年之后才跑来继续说这些。” “因为我以?为我忍得住,甚至也会在想,是不是换个同龄人?对你来说会更好。”五条悟紧紧盯着?她,“因为这半年里,你一直都在我的视线里,所以?我以?为不用爱来诅咒你也没?有关?系。” 冬月暄似乎是想说什么,然而她忍住了,五指攥成拳。 “想说什么不必忍耐。”五条悟仔细捕捉着?她的每一缕情绪,“在我这里只需要说出你最真实的想法就好。”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这么、这么喜欢你了。”她的声音在微微地发抖,半年以?来极力被流放到心?底最深处画上封印的感情在这一刻重?新破土而出,她这才悲哀地发现那些感情仍然保留着?绮丽的色彩,分毫没?有削减。 她还是这样、这样爱他?。 临别前的戏弄也好,半年以?来情感的蛰伏静默也好,她以?为这份感情终于在她人?生中削薄风化了。 可是没?有。 一点都没?有。 相反,它开始变得厚重?,因为掺杂了各种情绪而在心?底无知无觉地占据了越发重?要的位置。 “在我告诉你我这么喜欢你的情况下,你还是觉得……我跟同龄人?在一起会更好……你在自?以?为是地、傲慢地轻视我的爱意,五条悟。” 她的发丝在逐渐冰冷的海风里像翻飞的蝶。 “是我的问题。”五条悟没?有贸然再给她一个拥抱,尽管他?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已经?快要无法克制了,“我想坦白?最初的想法,并不是想要为我伤害到你感情的举措辩解,只是坦白?而已。” “我在确定对你的感情不是因为诅咒影响后,确实是有些无措——是这个词。我人?生的前二十七年里都没?有体会过这种感情。而当时你几乎完全以?我为善恶的基准,把所有的价值都压在我一个人?的身上,这让我觉得很挫败,也很不安。 挫败是觉得为人?师没?有指导好,不安是担心?一旦我发生意外?,你会有不可控伤害自?己的举动,即便?我是最强,99.9%都不会出现意外?,却也得去思索那0.01%的情况。” 这大概是几乎从未对人?敞开心?扉的五条悟,最最坦诚的一次。 因为眼前的人?是他?唯一深爱着?的人?,他?命运轨辙上一个绮丽的变数。 说到这里,五条悟停顿了将近一分钟,似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道:“还有必要把我内心?最糟糕的一面暴露给你。” 冬月暄静默地消化着?他?所有的话,在这一刻微微抬眸。 五条悟说: “身为一个男人?,被自?己爱的女人?所完全地依赖着?,被完全当做锚点,目光永远只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征服欲歇止了,然而不可避免地会产生一种微妙而卑劣的得意,还有极度扭曲的控制欲和独占欲。 “其实绝大多数的时间,我都非常阴暗而卑鄙地在想着?,你完全变成我的所属物,眼里永远只有我,只能爱我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只要诅咒你就好了,那时候的你绝对不会拒绝我的……没?有人?会不贪恋这样炽热的爱意的。” 在这一刻他?微微错开视线,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冬月暄错愕而诧异的眼神。 冬月暄微微睁大了眼睛。 心?底的某个念头?在摇摆,那种神坛之上的人?朝她走来的割裂感愈发严重?。但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她从不过度美化他?,但她此前从未想过原来他?对自?己会有这种念头?——在重?新作为人?类最强、高专教师的五条悟后。 ——五条悟也会有这种想法吗? 她忽然觉得他?被染上了一丝更人?性化的气息。 也忽然之间,察觉到他?们是居于平等地位的——她原先无法摆正地位地完全地仰视他?,但又渴求平视,所以?才会在察觉到难以?实现后选择远离和戒断。 身为咒术界最强,他?其实很少平视,尽管他?有自?己独特的温柔。 眼前这个人?大概是他?唯一一个会完全暴露自?己卑劣想法的人?了。 “在你离开我之后,我几乎每分每秒都在思索对你的感情,随后就听到小慎给我打的电话。”五条悟把视线移回她身上,而这时候她已经?把所有的感情重?新折叠收敛。 “现实是我又被绊住了。在发现重?新回到两难困境之后,我确实想甩手不干了,什么咒术界,我其实没?必要承担这种责任。当时确实是这样想的。” “所以?我还是无法成为你绝对的第一顺位。”冬月暄一哂。 而这回静默却没?能在两人?之间蔓延。 “很抱歉,但我不能在这件事情上有所隐瞒。”五条悟微微吐出一口气,“这是我选择的路。在你离开的半年之前,我已经?跟高层成功申请了我们的祓除任务捆绑。” “我知道你大概率不太愿意回到咒术界了,但这一回特级咒灵出现的事情大概率不是偶然。所以?,我想问——”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发现自?己意外?地无法确定,“你是否愿意和我捆绑,一起祓除咒灵?这样大概率会有很长的时间我们都能在一起。而且也能确保你的安全。” 不出意料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眼中的冬月暄正伫立在原地思忖。 良久。 她问:“你的意思是,你爱我对吧。” 五条悟没?有迟疑:“是。” “既然爱我,也无法纯粹地跟我只是约会对吧。” “可以?纯粹的约会,但恐怕那样的时间不会有很多。” “你再喜欢都不能让我成为你的第一顺位吗?”她轻轻地问,“但是在我这里你永远是第一顺位。”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 酸涩的情绪卡在喉口,他?的心?脏漫开一阵痛苦。 但这个问题不可以?逃避,他?只能一遍遍为她解释原因:“因为霓虹如今的诅咒情况很不正常,我没?有办法轻易停下步伐。” “那只要这种情况改变就行了是吧?”她的眼眸里仿佛燃烧着?两簇焰火,定睛看?却什么都没?有,“包括那些腐朽的高层——只要这一切改变了就行了对吧?” 有云翳在她胸腔内泛滥滋生。而他?并未察觉。 “这是我为之努力的事情,暄。”五条悟第一次在现实里这样面对面地喊她,“而如果成功了,学?生们也足够强大了……” “我知道了。”冬月暄打断他?,“在你解决特级咒灵阴谋之前,我可以?和你绑定。” 静默蔓生。 “但是往事无法一笔勾销。”冬月暄说,“就算你的想法让我无可指摘,可那些痛苦我也真实经?历过,老师。” 她这样喊他?。 “我无法再像从前那样信任你了,我无法信任你不会收回这些爱意。”冬月暄勉强地笑?了一下,“你在这方面无数次向我保证,也已经?打碎过那些承诺了。” 五条悟的脑海中闪过她身为月雫,满脸是泪地跟他?阐述真相的时候。 心?脏再一次被箭镞穿透。 一切都没?有什么可辩解的。 五条悟的无下限彻底解除,他?倏然抬起她的手,将它放在了自?己毫无防备的心?口,用力地抵住,近乎温柔地说: “如果五条悟收回对冬月暄的爱的话,那就让冬月暄的咒力穿透五条悟的心?脏,反转术式无可治愈。” 属于束缚的冰蓝色光晕泠泠地刺入他?的心?口,在她反应过来之前。 ——单方面束缚成立生效。 第64章 徒花·11 某时某刻, 荡蕴平线,陀艮领域中。 美丽而虚幻的海浪沙滩沁人心脾,成功逃跑、只剩颗头的漏壶用咒力口述具体情况, 花御捏起一条烤鱼。 “〖初步评估〗 冬月暄, 二级咒术师,术式上限高; 性格:极善(存疑)、顽固, 初步认为无法用任何手段来转变其立场; 绝对弱点:五条悟,五条慎(存疑,只从人类本能判断); 危险性:攻击性不强, 战斗力不算高?, 较为危险; 备注:方案一成功率降低,改为方案二,即日实行。” 把初步报告生成文字,被?推到羂索面?前,花御同情地瞥了一眼旁边只剩下一颗头?的漏壶。实际上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被?拔去?的树枝还在?缓慢修复之中, 被?削断一截的手臂意外难以重新生长, 只能依赖时间。 “这次的计划为什么不让陀艮去??”真?人无聊地说,“陀艮可是人类对海洋的恐惧而形成的咒胎诶。” 事实上他其实对理由明白得一清二楚, 只是因为自己不能出面?而在?发泄内心的不愉快而已, 布满缝合线的面?孔上露出小孩子一样?的稚气愤怒。然而在?座的人没有一个忽略他恐怖的成长速度和真?实的性格。 羂索并不恼怒, 捏起烤鱼咬了一口:“让有火山属性的漏壶出现?在?海洋附近, 让有森林属性的花御出现?在?城市附近,这样?站在?背离自己咒力属性的地方去?搏杀强敌……往往会得到最?快的成长。时间不多了,只剩下四个月, 我们?需要?万无一失的成功。” 真?人脸上的无聊神情终于消退:“总该轮到我了吧。” “当然。不过在?此之前,真?人, 你听过人偶师吗?”羂索把鱼骨完整地摆在?一边,拿起了一条新的烤鱼。 真?人听他掰扯。 “奈良时代,有一名伟大至极的特?级咒灵。据说她并非是霓虹本土咒灵,只是远渡重洋来此安居。”羂索看到真?人露出了一点感兴趣的神情,不紧不慢地道,“她的立场混沌,既源源不断地给予咒灵们?它们?想要?的人类形态,又在?人类咒术师中寻找着自己的传承者。千百年来,她似乎只找到了一位徒弟……” “给予咒灵人类形态?”真?人看看自己。 “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得知了她的名字,便去?搜寻了很多和她有关的民间传说……不过后来证明只是以讹传讹,她本身?比那些传说中记载得强大上许多。” 羂索微微笑起来,属于夏油杰的面?孔在?这片虚幻的海域之中露出一种愉快的神情:“你的人形是她所随手给予的,某种程度上来说,你算是她的‘孩子’吧……而也正是因此,立场从来不明的她这次愿意帮助我们?。” 真?人的兴趣很快消弭了:“啊,还是灵魂更有意思啊。” “她有一个情同手足的特?级咒灵‘朋友’,而那位特?级咒灵,则是可以‘锁定’灵魂,‘复刻’灵魂。”羂索抛出了让真?人瞳孔骤然兴奋放大的一张牌,“而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想办法深度完善这份报告,让这位特?级咒灵有足量的信息以便于复刻灵魂。” 荡蕴平线领域收起,这场密谋只存在?于无人知晓的角落。 …… 与此同时,天使之心岛的海滩边。 刚立完单方面?束缚的五条悟显得有些疲惫。他把手翻了个面?,用手背抵在?眼皮上盖在?额头?前。眼罩刚刚因为想要?更真?诚一点所以勾下来摘掉了,现?在?戴回去?的时候动作就显得疏疏懒懒的,浑身?散发着一种松弛下来的、毫无设防的倦意。 眼罩松松地挂在?脖颈间,冬月暄的手心还没从他的心口挪开。 他没什么所谓似的,并不对她开无下限,所以只要?她起了杀意,就可以把这位平等属于人类的最?强完全杀死,变成自己的陪葬者。 他只是确定她不会这么做而已,所以给了这么多无条件的信任。 又或者,他其实觉得死亡也并不可怕,干脆用这种相当疯狂的方式来让她确定那种浮在?空中的爱情。他用这种方式让她触碰爱情的厚度。 有一瞬间冬月暄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产生了极度扭曲的念头?。 杀了他——他们?就可以同死了。 届时他会完全成为她的所有物,而她也是他最?终的所属。 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海水蓝到像极了他的眼眸。 一起死在?海里?也是很美好的归宿。 只可惜她仍然记得小慎在?旁边堆沙子,而且这座岛屿是铃木园子的生日礼物。惨剧已经发生,她并不想让自己和五条悟的死让铃木园子变成众矢之的。 冬月暄抬手握住特?制眼罩,和他的眼神正对上。 她把另一手摊开伸平,神情里?带着点不自知的试探。而他却瞬间懂了她的意思。 五条悟微微弓起脊背,弯腰,把自己的下颌抵在?她的手心,然后任凭她把勾着的眼罩往上推。 手指真?实地抚摩过他的喉结、下颌、唇珠、鼻骨,稳稳当当地停留在?眉心。 后脑的白发因为眼罩不好戴而被?推平,冬月暄刻意停顿下动作,去?用力地摸了摸略有些扎手的青茬,像是在?触碰自己的回忆。 而这个动作让两人人都顿了顿,不约而同地想起从前的事。 那些身?.体贴合的时候,她最?喜欢用手一遍遍地抚摸他推平的这段发,很少有人知道这里?因为被?她数次用手温柔地爱抚过而变得敏.感,变成一种允许在?情爱中沉溺的隐喻,是伊始吹响的号角。 可那是幻境。 现?在?的他被?真?实地触碰着,是真?实的他,是真?实的她。 眼罩被?完整地戴好,圆润的指尖轻轻刮蹭过青茬,冬月暄收回手。 五条悟的动作停顿了半天,才开始把眼罩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 “……还不回去?吗。”冬月暄瞥了一眼腕表,“已经过去?半小时了。” “你跟我走吗。”五条悟说。 “我就不了。”冬月暄平静地拢了拢手掌,“这边还需要?收尾工作吧,至少不能把他们?全抛在?这边。而涉及到收尾这种方面?,还是我的术式最?有用。” 五条悟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处,尾调微微上挑:“那什么时候才能跟我一起走呐。” 他在?这种时候的松弛会格外像一只撒娇的猫,被?蛊惑的是她。 冬月暄抬手捏了捏五条悟的后颈——成功感觉到了最?强本能的僵硬,然而在?身?体本能做出反抗的举动之前,他把周身?绷紧的肌肉松开了一点,避免充血而重新变得相当硬,方便给她最?好的手感。 猫猫的后颈被?捏住可不是开玩笑的,简直就是百试百灵的魔咒。 冬月暄已经知道了这人本质上是不想回去?:“要?不打个电话问问乙骨同学那边解决得怎么样?了?” “不知道会不会放帐。”五条悟说。 冬月暄想了想,黄铜天平浮现?在?空中。 “我想要?兑换五条悟从此刻开始,接下来的半天时间。”她把兑换物放在?天平左侧,随即去?看右侧的砝码。 兑换物是冬月暄半天和友人相处的时间。 五条悟抬起头?,把下巴颏继续搁在?她的肩头?,面?颊贴着她的面?颊饶有趣味地看兑换条件。 “兑换的条件不高?。”冬月暄看上去?松了口气,“那么说明,接下来你的半天时间里?不需要?出非常大型的任务。也就是乙骨同学他们?会顺利解决这件事情,而且无人伤亡。接下来的时间你可以不用赶回去?,以防万一倒是可以打个电话试试。” “不用。”五条悟没动。 冬月暄反手从他的兜里?摸出手机,又随手抓起他的一根指头?摁指纹印。 她摸到的是有牙印的左手无名指,摁指纹的时候还想着百分百失败,然后屏幕闪了一下,解锁成功。 “用这只手指解锁不会不方便吗?”冬月暄的指尖蹭过她留下的牙印,痕迹依旧如新。 “大拇指指纹也录进去?了。”五条悟把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看着她被?撑开,另一只手划到录入指纹的界面?。 他捉住了她的手指,把剩下的指纹额度全用在?了她的手指上。 指尖和指间都微微发痒,五条悟柔软的发丝在?她颈窝蹭过,热意都喷洒在?颈项间,酥麻感从后颈点燃,顺着脊柱沟一路往下灼烧。 全部录入完毕。 冬月暄不太自在?地把手抽出来,滑动列表,找到了七海建人。 成熟的大人电话很好接通。 那一段的血腥气味却几乎要?透到手机这边了:“喂。” 很短促的一声招呼,七海建人没指望五条悟先?开口——毕竟五条悟总是习惯于扯一些很浮夸的话。为了减少加班时间,他便主?动交代了情况:“这边,三个一年级新生送到家入小姐的医疗室了,乙骨君受了轻伤,不过成功斩断了特?级咒灵的一截手臂……特?级咒灵逃跑,目前不知所踪。” “娜娜米,”五条悟忽然问,“我说,如果那个特?级咒灵没有逃跑,它和你们?殊死搏斗——你觉得它会输吗。” “不会。”七海建人从来都是一个对自己认知再?清晰不过的人,“不过,乙骨君的成长速度非常快,再?给他一段时间,结果就未可知了,是个很优秀很有潜力的年轻人。” “所以它为什么要?逃跑呢。”五条悟的嗓音里?甚至尚且带着笑音,然而七海建人就是知道他的心情大概因此而不太好。 “……这个问题我无法提供准确答案。”七海建人坐在?家入硝子的诊断室里?,任由对方把自己肩背上简单的包扎拆掉,露出狰狞的、外翻的皮肉和汩汩涌动的鲜血,仿佛感觉不到痛意似的,只有眉心几不可查地一蹙,暴露了痛觉,“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又是一起针对高?专或者你的阴谋。” “娜娜米,”五条悟忽然喊了他一声,声音里?充满笃定,好像六眼能跨越万重山水凝视他,“你受伤了。” 七海建人垂下眼,把手指悬停在?挂断的键上,思索了一会儿要?不要?现?在?挂断。 “天使之心岛的海水十分漂亮。”五条悟说,“这次结束之后,要?不要?试试来这边旅游。” 体贴到简直不像是个麻烦的家伙了,七海建人想。 虽然对旅游是有点动心,但他还是彬彬有礼地拒绝了:“不必了。以及,冥小姐提醒你最?好快点把钱打到她的账户上,不要?因为公费谈恋爱忘记约定的期限。” 说完,他相当明智地在?五条悟说话之前就挂断了电话。 想顺带提一嘴自己和冬月暄最?新进展的五条悟,悻悻地熄灭了屏幕。 不过,好在?他确实拥有了一个白白得来的假期。 五条悟终于被?冬月暄从身?上撕下来,她快步往小慎的方向走去?。 五条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望着她的背影。 所有人都平安,哪怕还有未知的阴谋等待着他们?……然而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不是吗。 小慎在?看到冬月暄和五条悟谈判完毕,应该是和好了的那一瞬间,飞快地站起来,想要?冲过去?抱住自己的父母。然而手上湿漉漉的沾着潮湿的沙子,她犹豫了几秒,把手背在?身?后,没有立刻上前。 明明那么、那么想要?靠近,明明因为不安而强忍着情绪很久了,然而小朋友在?这个时候还是乖乖地留在?原地,想了想又蹲下来借着一点海水把手上的沙洗干净。 手指湿漉漉的,小朋友看着朝她走来的爸爸妈妈们?,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冬月暄忽地蹲下来,手臂一张,蓦地拥住了她。 被?海风吹得微凉的皮肤贴在?一起,小慎的眼眶里?逐渐盈满泪水。 五条悟也蹲下来,就像是一座山,温柔地替她们?挡住了潮湿的海风,然后呼噜呼噜地揉着她绵软的发丝。 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 小慎“哇”地大哭起来,小手紧紧地圈着冬月暄的脖颈,眼泪全都糊在?她的颈窝,一边哭一边抽噎:“麻麻对不起哦……小慎没有想过会这么为难啦……麻麻一直都没有做错哦,是小慎为难麻麻了……” 冬月暄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哭打得措手不及,听到她纠结的内容之后,一颗心仿佛浸泡在?沾满水汽的云朵里?,软绵绵湿漉漉黏腻腻,各种情感都在?上涌,而最?直接的感觉是心疼。 “小慎怎么会在?想这个啊,妈妈从来没有怪过你啊。”她把小朋友抱起来,紧紧地拥在?怀里?,用自己的面?颊去?贴她的面?颊,“我才要?说对不起哦,宝贝是不是吓坏了啊,嗯?” 小慎居然因为当时理所当然地让自己去?救人而愧疚。 这是什么天使宝宝啊。 明明是她不对,让三岁的小朋友就见到了这么残酷的画面?吧…… 当时漏壶在?的时候,冬月暄只能紧紧地牵着小朋友的手,却不能好好地抱住她。 因为当时并不能确定特?级咒灵的行动轨迹,生怕自己太过在?意的人都会变成要?挟的砝码。 瞻前顾后,在?那个时候什么都不做,其实也是一种伤害吧,尽管伤害是无可避免的。 这孩子太过懂事,全程都有在?好好配合着,聪慧到让人心疼的地步。 现?在?想想,当时小朋友就因为那么多的血、那么多恶语相向的人吓到了吧。 她才三岁啊,就要?经历这么多。 怜惜和心疼是怎么都止不住的,她一遍遍地回应着她喊出的"mama"音节。这是一串最?神奇的音节,不管是什么样?的语种,关于天性中最?亲近的这个词汇发音都是如此,恍若镌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 “能哭的地方,不只有厕所和妈妈的怀里?哦,小慎。”旁边用浓郁的咒力气息抚摩着幼崽的小脑袋的五条悟说,“还有爸爸的怀里?也可以。” 小朋友“呜哇”一声又猛地扎进五条悟的怀里?,眼泪很快就洇湿了高?专.制服。 五条悟拥抱着小慎的时候,内心里?滑过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跟自己各方面?都很像的孩子,确确实实是自己的孩子。他们?的血管里?流动着相同的血液,他们?为彼此而欢喜悲伤,他们?是世界上最?亲的人。 在?这一刻并不孤独的,其实。 悬在?空中的风筝忽然被?人扯住。 游离于世界之外的六眼神子垂眸。 冬月暄和他们?的女儿在?扯着这根线。 他们?彼此之间都会有线缠绕。 小朋友哭得停不下来,好似要?把一生的眼泪都在?今天流完,五条悟在?恍惚中,在?记忆的深处,仿佛看到了自己。 真?正的自己,很多很多年以前,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那么多鲜血的自己。 力量之下处处是罪恶的陷阱,而他无法忘记,在?最?初的时候,那么多的血也是让他无措的。 在?这须臾之间,他仿佛隔空拥住了那个曾经茫然惶惑、强忍恐惧、幼小的自己。 只是后来,随着被?鼓励彰显力量,随着力量的代价越支付越多,头?脑的负荷越来越严重,他面?对死亡已经平静了。 平静并不意味着漠然。 “小慎……好想爸爸。”小慎黏在?五条悟的身?上,“好害怕我和麻麻见不到爸爸……” “已经过去?了。”五条悟轻轻拍着小朋友的背,又像摸小猫崽那样?揉头?发,低低慢慢地哄,“小慎好乖好乖。绝对不会有第二次了,我保证。” 再?哭下去?要?脱水了。 冬月暄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忽然间发现?时间好像倒流回第一次见到小慎的场景。 那个时候还全都是误会,那个时候她以为再?无可能,于是满心苦涩地真?的决定不再?去?喜欢。 可是纠纠缠缠,命运阴差阳错,那根断掉的红线重新接续,枯木逢春。 “潜水吗?”冬月暄说,“这是我本来的计划,里?面?的秩序不需要?担心,zero会帮忙解决的。” “zero?”五条悟想起小慎发过来照片,微微眯起眼睛,“那个金色头?发的?” “是哦。”冬月暄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如果目光能凝成实质,那他面?颊的每一寸都已经被?她描过千万遍。 “以前关系很好?”他轻描淡写,单手抄在?兜里?看不清究竟有没有攥紧。 冬月暄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以前她其实都是在?很难过很孤独的时候,才会偷偷爬进降谷零家的院子里?,然后敲敲门,敲敲窗,不怎么走寻常路。 大概是因为在?霓虹,混血儿被?歧视很严重,而降谷零和冬月暄的眼睛都是象征着悲伤的紫色。所以降谷零在?成长的那些年里?,都是跌跌撞撞一个人孤独地走过来,被?歧视被?孤立,后来遇到诸伏景光才好了些。 而他没有阻止冬月暄爬进院子,大概是对童年自己的一部分移情和情感投射吧。总而言之,他确实没有阻止过冬月暄的到来。 她给予充分肯定:“是,见面?之前的我如果很难过的话,见面?之后就会好很多。” 听起来是一段很不错的初恋。 没有解释为什么无疾而终,毕竟他们?之间的年龄差恐怕比自己和冬月暄的年龄差还要?大一些。 如果是幻境里?那个DK五条悟,大概会一直缠着她,耍赖般一直喊她的名字一直撒娇,她要?是不肯说,就变成被?雨淋湿的小狗委屈巴巴地咕咕哝哝,大概不出半小时她就会被?缠得没办法举起双手投降,被?挠着痒痒笑着全都交代。 但他已经不是了。 他是年长者,对于爱人要?更加包容,如果她能拥有过一份很美好的初恋,他应该感到欣慰——才怪。 不管几岁,一想到在?某些时刻她把爱意分享给其他人过,就会蔓生绵长的妒意。 即便他身?为年长者什么都不会说。 五条悟单手抱着小慎,放慢了步调和冬月暄往海边走去?。夏季的白昼很长,茜色的天空绵亘了漫长的时间,尽头?已经染上了油画般的克莱因蓝。 在?彻底踩在?湿润的海水里?之前,冬月暄问:“不拿潜水设备吗?” 五条悟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无下限外延,将她每一寸裹挟,还裹住了足够量的空气:“不用那么麻烦。” “应该会很美——想必海底什么样?的鱼类都会有吧。”冬月暄说。 小慎歪歪头?:“但是应该没有美人鱼吧?” 五条悟“唔”了一声,揉着小慎蒲公英似的蓬松头?发,一本正经地和小孩子谈论起不可能的事情来:“说不定有的喔。” 说着他就开始胡侃自己第一次听到美人鱼的传说的时候的故事,正儿八经地说自己为小美人鱼的死流过眼泪,然后就被?侍女安慰童话都是骗人的,从此再?没听过童话故事。 “那不是美人鱼,是海妖吧,老师。”冬月暄说。 “那暄喜欢哪个?”在?孩子面?前被?拆穿了,他却一点都没有乱糊弄小孩的糟糕大人的自觉。 “如果就童话故事而言,很钦佩小美人鱼吧。但偶尔更想成为海妖。” “愿意告诉我理由吗?” “没有人不会迷醉在?海妖的歌声里?,所以她能得到喜欢的人的心。小美人鱼的故事就太苦情了。” “你不用成为海妖,也能得到喜欢的人的心。”坦白之后,他在?某些时候会特?别上道。 冬月暄眨了眨眼睛,倏然问道:“老师愿意等下把无下限的外延借我用一段时间吗?” 五条悟侧眸望她:“当然。” 三个人一起,慢慢浸入幽蓝色的海水里?。 水压越来越大,胸口的不适应却比寻常情况轻上许多,她当然知道是因为有人替她抗住了这股压力。 “小慎要?乖乖和爸爸站在?一起。”冬月暄吻了吻小朋友的额头?,语调温柔,“在?水里?他可比我擅长保护你哦。” 五条悟若有所感,开玩笑般说道:“暄不要?指望乱来哦——” 越到海底,越大的水压会让她无从承受。 “才不会乱来啊。”从见到他开始就没怎么笑过的冬月暄终于勾起唇角,尽管弧度很浅,“只是想要?记录和观赏海底魔术而已。” 越往下压迫感越重,然而海域掀开面?纱,露出瑰丽诡谲的一面?。 已经算是微弱的光在?头?顶上摇曳闪烁,无下限宛如一层稀薄的膜,无限度真?实地还原触感。 小慎牢牢地牵住五条悟的一只手,冬月暄则是拽住他的手臂的布料。 斑斓秾丽的热带鱼成群游曳,它们?身?上披着鲜艳配色相撞的鳞片,在?温暖的海水里?摇摆着呼吸着沉默着思考着遗忘着;海龟安然游弋,魔鬼鱼姿态飘逸优雅,水波阻滞呼吸,大簇大簇的珊瑚礁表层附着藻类的色素,像是陆地上一大捧绮丽的毒蘑菇。 “看。”冬月暄忽然指着光几乎无法穿透的下方,一簇樱花树般的软珊瑚在?水中游漾。 五条悟和小慎的目光都往下挪去?。冬月暄倏然之间松开了手指。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五条悟动作极快地就要?握住她的腕骨,却发现?她更快地抽回那只手,手指抵在?唇上竖起,然后小幅度左右摇摆。 一部分的无下限延展被?她短暂地分割开来,海底的静谧霎时间淹没了耳蜗。 “麻麻……”小慎迷惘地喊了一声,然而在?另一个水膜里?的冬月暄已经听不到她的呼唤,只能从唇形判断。 他们?同样?读出了她的唇语——“我变个魔术”。 不等价交换是这样?好用。 冬月暄从自己的一部分氧气中抽出一大半,兑换了一条漂亮的鱼尾,当然不是真?实的,却能够保证不从她腿部任性地脱落。 束好的长发被?她松开,仍然穿着比基尼,朝他们?游来。 五条悟这个时候突然察觉到,她大概很擅长游泳,因为她在?此刻简直像是要?发光,动作自如到仿佛她就是天生该生存在?这里?。 无下限在?缓然地收缩,她却露出一个微笑。 她究竟扮演的是海妖还是人鱼? 五条悟仰着头?,凝眸望着她的游近。 鱼群突然卷来,无下限尽忠职守地替他们?隔开,陆离斑驳的艳丽色块在?视网膜上横冲直撞,她的手指穿越鱼群,无下限相抵。 ……这个时候,冬月暄接走的、裹在?身?上的无下限属于她,所以并没有被?很好地被?属于五条悟的无下限容纳。 始终差之毫厘。 汹涌的鱼群终于穿过他们?,海水意外地慢慢变亮。 他敢肯定,这是她又用了术式做出的交换。 海底的一切愈发鲜明。 而五条悟终于从她的面?孔上看到了粲然的、狡黠的笑意,微微一怔。 她漂浮在?他的上方,这个时候温柔地低下头?来,唇瓣再?一次贴着他的唇瓣,隔着两层无下限,无限靠近,却永无相交的时候。 引.诱、放纵、挑衅、试探,带着某种隐喻的意味,肆意恶劣又大胆至极。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楚她的鸢紫色的眼瞳是如何完全地盛满自己的。 她要?一千次一万次地去?试探去?捕捉他爱的线索。 那他会一千次一万次地去?解剖袒露自己的爱。 在?冬月暄没有反应过来的刹那间,五条悟唇角上翘,加强了小慎身?上的无下限延展之后,抬手捂住了小朋友的眼睛,随即猛地松开了自己口鼻处的无下限! 这在?这个时候无异于自杀。 千分之一秒内,她就也完全地松开口鼻部位的无下限,将唇齿完全暴露给他。 无下限边界融合,重新物归原主?。 他们?唇齿相缠,在?彼此口中吻过血腥味。而他探出手扣紧了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绵长热烈的吻。 巨大的魔鬼鱼从头?顶上方几寸缓然有过,阳光之下的阴影优雅滑过两人;粉色的珊瑚礁樱树般盛开着春日的甜美。 这大概是值得铭记一生的时刻。 鱼尾消失,方才那一瞬间骤然挤压的海水将她的头?发和身?体完全打湿了,差点将她整个人挤碎。而这边的五条悟同样?好不到哪去?,然而他闷闷地笑着,把伺机灌入的海水不怎么费力地排了出去?。 无下限内的空气完全足够他们?顺利上岸。 她气喘吁吁地推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你是不是疯了——万一水压把你完全压扁挤碎了怎么办?!” “你也不逞多让啊,暄。”五条悟抹掉了她唇角的唾液,“敢在?这种时候松开我的手,还用自己的氧气作为兑换物。” 疯得彼此心知肚明。 “所以呢,有答案了吗。”冬月暄问,“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觉得是海妖呢,还是美人鱼呢。” “这么在?意?”他问。 “是很在?意。”冬月暄说,“你为那个故事流泪了。” 他又亲了上去?,虽然只是一个啄吻,却很珍而重之:“你是昨日徒花……今日真?实。月雫是六眼神子的所属,而我是你的所属。” 第65章 蝉时雨·1 在深海里被无下限包裹的感觉就像是被封进水晶球里, 外?面的世界深邃又危险,而她明明知道?这水膜般晃动着?晶莹光晕的无下限究竟有坚固,仍然忍不住为想象中的碎裂而感到恐惧和兴奋。 氧气一寸寸耗尽, 骨子里的疯狂却成倍地上涨。如果不是小朋友还站在这里, 两个大人恐怕会等到氧气濒临枯竭的那一瞬间来个极限冲刺。 两个疯子。爱在深海里不见光的地方的时候,让人无比笃定?它的真实性。 可是随着无下限被苍蓝色的光和游鱼托住, 一截截攀升要跃出海面的时候,明明应该是重新获得充沛氧气的时候—— 那些方才还深信不疑的爱和信心,像是畏光的刺猬, 一下子收起?绵软的肚皮, 缩回阴翳里,满身的刺重新又冒出来。 像是一瞬间被点了哑穴施了魔法,冬月暄错开视线收回手指:“我和小慎先?回去淋浴换衣服,老师你自便吧。” 将将抽回的手指被宽大干燥的掌心一把包住,她的手背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 冬月暄不信手相。 可她这一刻忽然就意识到了, 五条悟的生命线很短, 短到她的心口一窒。 “要不还是别叫老师了吧?”五条悟把手翻了个面, 五指慢条斯理?地?塞入她的指缝,没给她逃离的机会, “这样总觉得很奇怪呐……” “那叫什么?” 因为十指相扣得太紧, 所以手掌和手掌之?间永远不可能完全紧贴在一起?。她微不可见地?用力地?把自己的掌面贴向他?的掌面, 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线替他?的绘上续笔。 “叫得亲切一些吧。”五条悟拨开她湿漉漉的发?, 她条件反射往后瑟缩了一下,想要躲开,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若无其事地?接着?往后说,“比如satoru之?类的。” 她的额头因为海水已?经有点冷了。这一回没有躲开。 他?解开湿漉漉的高专外?套, 想了想还是给她披上:“海风比较大,将就一下吧。” 五条悟收回手指的那一刻,冬月暄忽然伸手握住了,没让他?离开:“……刚才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害怕和惶恐而已?。 因为曾经也是这样的,温柔的抚摩之?后就是长期的分别,温柔的接吻告白之?后就是急速坠落的情?感和迅速登顶的理?智。 所以这半年以来即便每一次他?控制不住递来糖果?,她却不敢接,比起?期待糖果?,更恐惧之?后的陷阱。 要戒断,怕戒断,更怕舍不得戒断。 “刚才不是故意的”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而五条悟却在顷刻间就领悟了她的意思,把手轻轻地?搭在她的发?顶,这个时候总算有些年长者的样子了,正是她期待的感情?中的年长者的模样。 他?揉了一把她湿漉漉的、沾着?海水气味的头发?,顺带着?替她把勾到的一小片海草择了下来,弯了一下唇:“不用着?急,建立信心和一段关系都会有个过程。而你只需要顺从心意。” 收尾处理?的工作挺麻烦的。 这边的警方赶到了,正在做笔录。绝大部分的人的记忆都被冬月暄给成功清除了,然而对于死者的家属来说,是无可隐瞒的。 冬月暄赶到大厅的时候,发?尾还有些潮气。她换了件很清爽的夏装,走进旋转玻璃门的她的身后,正是临时购置了撞色衬衫跟她一同来的五条悟。 他?不穿高专.制服的时候,无可挑剔的池面脸蛋简直要昭示所有人他?今年才十八。 无论几岁容貌基本上都始终如一这点,大概只有降谷零能体会了。 “你们去潜水了?”降谷零随口问了一句,又对着?忍不住“吧嗒”一下抱住他?小腿的小慎笑了笑。 “是啊。”冬月暄望着?正在配合警方的玉成佳子和Honey,“海水没有被特级咒灵污染,这样好的美景不应该因为丑恶本身而被贴上‘被污染被玷污过’这样糟糕的标签吧?明明应该责备的是特级咒灵。抱着?这个念头,就打算好好潜水放松一下了。” “这位是?”一旁的五条悟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疑惑的神情?,仿佛真的对降谷零的身份迷惑不解。 “安室透。”降谷零微笑着?说。多余的没有解释。 身为公安这么多年,他?能从冬月暄和五条悟的肢体语言中读出很多有效信息。尽管他?能料想得到这位邻家妹妹到底有多喜欢眼前这个白头发?、戴着?眼罩、实力强到可怕的奇怪男人,他?还是很想好好责问个明白。 “你是暄的老师兼班主任?”降谷零的语气登时凌厉起?来。远处的贝尔摩德瞬间转过头来,阅读他?们的唇语。 “曾经是。”五条悟很坦然地?说,同时在心底评估着?降谷零。 眼罩湿了还没干,他?换成了绷带,这时甚至把绷带完全解开仔仔细细地?端详,试图寻找他?可能让冬月暄动心的证据。 “你和暄结婚了吗?”降谷零眯起?眼睛,气势逐渐变得危险。 冬月暄无奈地?把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没有插嘴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暂时没有。”五条悟并不想给对方继续问下去的机会,然而冬月暄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他?便知道?降谷零跟冬月暄现在的关系并不差。 “……没有结婚,让女孩子未婚先?孕是吧。”就算知道?贝尔摩德也在看,降谷零还是忍不住折了折手指,发?出了清脆的骨节按捏声?,“然后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是没想着?结婚。” 虽然事实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偏偏没有一处可以否认的。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思索着?这家伙如果?等下一拳打过来了,他?到底是该解除无下限受着?,还是简单反击一下不要出手太重——所以到底为什么这家伙是娘家人的做派啊。 冬月暄没有阻止降谷零的意思。 而这点本身就让五条悟觉得相当不爽。 这种不爽的感觉是啃咬叮蜇的虫,早在小慎发?来那几张照片的时候,就断断续续地?开始时不时在心脏咬上几口,之?前装成熟所以无视真实的感受,现在肿痛翻倍病入膏肓却依然无药可救。 不该在意前尘——可他?在意她以前的、自己没参与的时光。 “打扰一下,请二位做个笔录。”还是警察前来,打破了这种奇怪的气氛。 对接的警察是跟咒术界打过交道?的,因此在得知冬月暄是咒术师之?后,神色更恭敬了一些。这位警察大概是非常有职业荣誉感的人,他?甚至对冬月暄再三表示感谢:“没有您的话,大概会有更多人离开这个世界。” 冬月暄微微一怔,然后认真告诉他?:“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我,是你们刚才问过的那位先?生。” 警察先?生爽朗一笑:“可是您也同样值得感谢啊,冬月小姐。” 心弦在某个时刻被轻轻拨了一下,有一块陌生的地?方突然被扫去了尘埃。 ……她居然在这种时候,也收到了别人的肯定?。 明明贡献不是最大的,能力不是最强的,但被看见了。 被普通人夸赞和被老师夸赞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冬月暄推门而出的时候,蓝色的塑料等候椅上坐着?射击室里遇到过的耳钉小姐。 对方眼神不太自然地?错开,而冬月暄脚步骤然一顿,又折返回去,用一种耳钉小姐同样也能听到的音量说:“门口这位小姐劳烦诸位好好做个记录,她将真正的枪支非法混入射击室里一堆模型枪中,意图不明。” 耳钉小姐登时面色煞白一片,“噌”地?一下站起?来,不敢置信:”你明明……你明明那个时候没有揭穿我,为什么现在要这么做!你不说就没人知道?的!” “人性经不起?考验。”冬月暄双手环胸,神色很平静,鸢紫色的眼瞳里压迫感相当强,“我已?经经历过你的无故指责了。” 耳钉小姐的记忆,冬月暄没有选择消除。 因为那个时候,哪怕埋怨的人声?那样多,她还是精准无误地?从人群中听出了对方的谩骂声?。 这位耳钉小姐一开始只是批评指责冬月暄,后面变得歇斯底里,再到后来甚至将怒火转移到了小慎的身上。 冬月暄和她擦肩而过,扯了扯嘴角:“我的报复心可是很强的啊。” …… “天使之?心”岛的短暂度假就此落幕。 坐在飞机上的时候,一排三个人,五条悟和小慎都睡着?了,一大一小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全都往她这边倒。 小慎早就累坏了,此时此刻枕着?冬月暄的手臂睡得香甜。 五条悟原先?还抽出份报告不情?不愿地?写,连报告纸都是临时打印的,专门写这次任务没能完全祓除的咒灵。 结果?写到一半的时候一直在揉额角,平日里很少?见到的疲态在她面前很松弛地?就暴露出来。 五条悟也是人,他?有无数个疲惫的时刻,只不过每个疲惫时刻如果?对面是他?的学生,或者是需要他?保护的人,他?能有一千张笑嘻嘻的假面让人觉得靠谱、觉得强大,觉得好像对方从来不会累。 整个咒术界都被他?惯坏了。所以遇到大大小小的咒灵都会喊上他?祓除扫尾。 穷凶极恶之?徒偶泛善心会被人高歌褒美,中流砥柱疲惫至极难得想要放松会被人攻讦到仿佛触犯天条、罪无可赦。 这就是人性。 大概是气氛太松弛了,冬月暄闭了闭眼,一颗心还在颤啊颤,思绪在脑子里乱飘,一不留神把记忆和情?绪的匣子开启。 她有一匣的珍宝,全都盛着?那些和五条悟有关的柔软情?绪和回忆。 以前基本上没有交集,夜阑人静的时候这些就是最好的助眠药剂;后来大概是很伤心,所以夜间也不怎么再轻易回忆;而到了现在,她又开始一个人偷偷反复咀嚼,只是涉及诅咒的从来不敢轻易触碰。 小心翼翼到宛如储栗的松鼠,怕这场和好是一晃而过、臆想出来的秋日,怕秋之?后是漫长无尽头的冬。 再小心一点吧。 五条悟很高大,高大到连座位都显得逼仄起?来,猫一样打个呵欠松松懒懒靠在她肩头手下字写得飞快到潦草的时候,她胸腔里嗡鸣的心疼一股一股地?外?溢。 眼罩早就干了,她当时帮忙收下来的时候顺手揣进了口袋里,然后告知对方一声?。 想必那个时候五条悟也在诧异为什么不直接递给他?,不过他?什么都没问,很全然地?信赖她的一切做法。 冬月暄摸一摸口袋里眼罩的弹性质感,才不会说是因为他?缠绷带也很性感,绷带会让她觉得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然而他?却能爱她。 真的爱吗。一切都像是梦。 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左手的无名指指根。那里什么都没有,可是她却觉得心口满涨。 她把眼神偏过去一点点,六眼马上就感觉到了,疲态扫去,他?含笑着?问她是想吃什么吗,雪糕? 是有点热。 飞机里光线不太好,大部分人都昏昏沉沉地?倚在椅面上半睡半醒。 ——人太多,梦又光怪陆离,他?大脑接到的信息负荷只多不少?。 冬月暄摇摇头,从他?手里扯过那张报告单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随即反手摸摸他?的脸蛋,像摸猫猫一样,声?音低低慢慢地?哄:“睡吧,悟。” 五条悟动作停了一下,捉住她的手指亲了一口,看到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想要把手收回来,干脆在她掌心又亲了一口。 空姐坐在不远处,正正好看到了这一幕,弯了弯眼睛错开了视线。 不用说,对方肯定?都在想“感情?真好”。 五条悟把那张报告单扯回去大概还想赶紧粗暴赶完,结果?冬月暄干脆一把将他?的脑袋摁在自己的肩膀上,强行?让他?睡。 一开始某人还装模作样挣扎两下,结果?看她铁了心地?一动不动非要他?闭目,眼罩从口袋里勾出来当做遮光用具,面上的绷带一圈圈解下来,还沾着?他?的体温,被她收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就真的睡着?了。 也只有睡着?了冬月暄才敢偷偷看他?。 手臂细细碎碎地?动,墨水断断续续地?流淌出来,报告被她认真地?写完了,剩下的时间就用来观察他?。 还是好喜欢。怎么看都好喜欢。 这个不可能属于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男人,现在属于她。 想吻。 刚才海底那个沾着?血腥味的吻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 飞机在空气中略有些颠簸地?飞行?了半个小时,心脏像是在石子路上一下一下颠簸,噪音像是蝉在耳畔长长嘶鸣。 ——要下雨了。 冬月暄忽然意识到。 嘴唇小心地?紧闭以免呼出热气,她越靠越近,动作却很生涩。 不记得之?前在诅咒里有没有干过偷偷亲的事情?了。应该有。也许没有。那些记忆不敢重复咀嚼第二遍,像是隔着?毛玻璃,一下子看清反而会碎掉叫人胆战心惊。 所以一切真的从头再来吧。 她会想办法把这一切改变的。 柔软的唇终于只差毫厘就要贴在柔软的面颊上,那一瞬间某个人从浅眠中惊醒脸偏过几分。 唇刚好贴在唇上。 他?启唇,轻轻地?咬了一下她的唇珠。 好奇怪。 明明刚才在海底疯得厉害,接吻的伤口到现在还在,而现在就像在大庭广众之?下昭示喜欢和爱,霎时间满面通红不知所措脊背笔直,他?低声?笑得脑袋都从她嶙峋的肩膀上滑下来。 空姐从前排开始分发?零食饮品,轮到他?们的时候,有三种口味的雪糕:牛奶、抹茶、蜜瓜。 这个牌子的蜜瓜味甜度max,五条悟捏着?冰冰凉凉的杯壁。 “麻烦也给我蜜瓜口味——”冬月暄说。 在空姐把雪糕递过来之?前,五条悟忽然说:“还是抹茶味吧?明明最喜欢这个味道?了。” 空姐怔住了,又询问了一遍口味。 冬月暄停顿了几秒:“抹茶吧。” 雪糕在手里有些太冷了,五条悟替冬月暄捏住外?壁放在小桌板上,望着?她被冻得通红的手掌心:“不喜欢?” “悟是怎么知道?我喜欢抹茶的啊。”冬月暄的声?音轻轻的。 “为了迁就我而总是选择和我一样的口味,以前我一直没发?现还真是糟糕啊。”五条悟说,“明明很明显吧,诅咒里也很喜欢抹茶味的食物,稍微上心一点就可以发?现了。明明不算是甜党吧,总要委屈自己吃那么多很甜的东西?……” “不是迁就。”冬月暄打断他?。 此刻像喝了小酒,面颊飘上微醺的霞色,那么久以来她都在幻想着?这些点点滴滴的小事被他?注意到,却又害怕他?注意到。现在秘密气泡被他?戳破第一个,可是碎掉之?后掉下来的不是眼泪,是光彩陆离的珍宝。 还会发?现第二颗第三颗珍宝吗,悟。 “不是迁就,”她重复一遍,“……是因为太喜欢而忍不住移情?你喜欢的口味,喜欢到好像品尝蜜瓜味就像是在品尝和你有关的回忆。这不是迁就,是爱屋及乌。” 第66章 蝉时雨·2 说实话, 任谁一下飞机就得往任务地点赶都不会开心的。 原本不必那么着急,然?而伊地知洁高在?他们下飞机的伊始就给他们不断地打电话。五条悟看到电话的第一瞬间露出一种“好倒胃口”的表情,从背后?搂住冬月暄把自己的脑袋蹭在?她的发顶, 企图完全无视电话。 这一幕和之前在诅咒里的数次太像了?。 他每一次都在?真实地抗拒, 抗拒到皱起鼻尖、挂下嘴角,眉梢雪崩似的往下擦出一线弧度, 面上露出很DK的抱怨神?情。 然?而就算是伊地知洁高面对这种程度的不情愿和发脾气,也?只是擦擦冷汗好言好语地哄着人,其实并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太过担心。因为?知道?五条悟是什么人, 知道?他绝对会去, 就算拖延上一段也?会去。 他大概是唯一一个跟五条悟一眼也?被迫加班到离谱程度的人。 无奈归无奈,很少人能?感同身受,很少人能?够去站在?“保护”“心疼”的角度去看?待最强。 可是现在?他这样不情愿,冬月暄一颗心就被揉皱折叠泡在?镪水里。 受不了?。 各种阴暗的暴虐的念头在?心底此起彼伏,多想把整个咒术界里一切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彻底铲除毁灭。 冬月暄转过来, 把手伸高, 轻轻地捧住他的脸。 还在?撒娇的五条老师面上的不情愿顿住。 携着少年气的撒娇被他换下, 年长者的靠谱和稳重在?这个时候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把眼罩重新勾下来,悉心地用目光描摹她五官的每一寸, 把她全部的神?情都拢进眼底。 好认真的心疼。 她无意识地用了?更大的力气去抚摸他的面庞, 在?无比真实地心疼着他。 五条悟几不可见地怔然?, 随即笑一笑, 把脑袋更低下来一点?,随便?她摸摸脸还是想摸摸头,用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体贴来哄她, 甚至带了?点?谐谑的玩笑意味:“暄酱很乖很乖,不过不要当真哦——日常话术啦日常话术啦, 只是一个男人日常想要得到老婆心疼的话术而已?哦——不许上当呐,太好骗了?可不是什么好事欸。” “悟才没有骗人,那些任务就是很累很讨厌啊,不情愿也?是真的。”手心里捧住的肌肤被她的体温染烫,冬月暄克制住了?肆虐的心绪,“悟在?别的学生面前这样就算了?,在?我面前坦诚一点?吧,所?有的疲惫不开心都敞开给我看?就好了?……你确确实实是在?疲惫在?烦躁啊,不要每次都和以前一样用玩笑遮盖过去好不好。” 五条悟倏然?之间想起他们一起看?的那场电影。 现在?想来已?经很久远了?,可偏偏恍如昨日。 那是一场没有彩蛋的电影。 她说的话就是那场电影最好的结束语。 结实有力的手臂张开,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五条悟用力地搂住她的脊背往自己怀里带,冬月暄被这并不温柔、几乎要嵌入他身.体的力度弄得每一根肋骨都在?泛痛。可是她并不挣扎。 因为?觉得原本飘在?空气中的关系,被这个拥抱捉住带回了?地上。 这个姿势,足以让她听见他同样放快节奏的心跳。 “让我充充电。”五条悟说。 雪后?青空和咸太妃糖混杂着果香的气味交织杂糅,机场的拥抱相当引人注目。可他们在?这个时候不在?乎任何人的视线,只在?乎彼此。 冬月暄伸手,一只手好好地环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却摸了?摸他的肋侧。 “在?摸什么?”五条悟被她摸得有点?发痒想笑,“GTG真的有八块腹肌哦。” “在?摸你的肋骨。”冬月暄摸完右侧又摸左侧,发现肋骨完整的时候居然?有些遗憾,反应过来自己动作多好笑荒谬之后?有些窘迫。 “肋骨?” “在?想我究竟是不是你缺少的那根肋骨。”她这个时候的回答有种符合她年纪的、烂漫的稚拙。 这是在?说,夏娃是亚当的骨中骨、肉中肉,是造物主缔造出的最佳伴侣,对彼此而言的命定者。 五条悟煞有介事地想了?一会儿: “啊,五条老师这辈子要是侥幸会结婚的话,跟某个叫暄的超——可爱的人在?一起了?,那就肯定是天造地设哦。话说肋骨这个,取出一根的话应该也?完全没事,虽然?不确定会不会再长出来……下次取出来一根做钻石怎么样。” 前面听过来好幸福,后?面听上去就很痛了?。 冬月暄一下子收紧了?这个拥抱。 “反正不管怎么样,以后?的任务我都要和老师一起出。”冬月暄把面颊贴在?他的心口,闷闷地说,“谁敢欺负悟脾气好,那我就揍他;悟要是只顾着保护大家的话,那就让我来保护悟好了?。” 说着保护的话,语调却柔软了?下来。 这让五条悟也?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口口声声说着保护他的人,其实是一个比他小上好几岁的女孩子。而她现在?也?在?依赖他,对他撒娇,明?明?心疼得要命,又哄他。 超——可爱的。他含着笑想。 黏黏糊糊的氛围还是被人无情打破。 接机的高专一年级新生茫然?地寻找着某个高大的一头蓬松的、羽毛球发型的老师。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那么高挑引人注目的却有且仅有一个。 虎杖悠仁一脸茫然?:“五条老师在?哪呢……” 他的视线毫无阻碍地精准落到鹤立鸡群的那一位。 嗯,说实话所?有的特征都符合上了?,但那个疑似五条老师的男人还在?和人拥抱,那肯定就不是了?嘛。虎杖悠仁摸着脑袋把视线转开,苦苦在?人群中找着。 钉崎野蔷薇凭借女人的第六感锁定了?五条悟的所?在?位置。然?而因为?是背对着的缘故,她一时之间居然?有些无法判断那究竟是五条悟,还是别人。对方怀里搂着个人,就体型来看?应该很娇小。 体型差啊,她面上正经地暗嗑一口,然?后?摇头晃脑地错开视线继续正事,缓慢地在?人群中寻找真正的孤寡五条老师。 伏黑惠看?着两个一本正经的同期毫无障碍地数次掠过那个再扎眼无比的人,嘴角抽搐着先一步走上前,然?后?停在?大概一米远的地方,犹豫着怎么喊人。 说老实话,谁想这个时候打扰情侣啊,得罪了?人可不好。 好在?虎杖小天使一无所?觉地跟上他,率先喊:“伏黑等等——诶诶诶?!五条老师?!” 粉发少年面上露出了?做梦般的茫然?,后?面跟上来的钉崎野蔷薇也?目光怔愣,给了?自己一个脑瓜崩儿证明?——不是在?做梦。 “啊?!”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五条老师居然?有女朋友”的震惊。 在?不远处的小慎小朋友终于松开正在?吃瓜的铃木园子的手,蹦跶蹦跶朝爸妈跑去。 五条悟松开冬月暄,动作亲昵地、占有欲十足地替她捋了?捋碎发,然?后?转过头来,面色没有异样地介绍: “这两位是虎杖悠仁、钉崎野蔷薇,你给他们送过礼物的。这位是高专的最强文化课老师,冬月老师哦,不少被教过的学生不想呆咒术界出来以后?都考上了?top大学呐——” 伏黑惠和冬月暄早就熟识,此刻一脸“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局外人姿态站着,努力让人忽略自己的存在?感。 冬月暄看?着眼前的新生们,笑眯眯地说:“我叫冬月暄,曾经也?就读于东京咒术高专。” 然?后?她一把抱起小慎,帮对方把滑下来的小墨镜戴好。然?而那双闪闪夺目的六眼早就映入学生们的眼帘。 “这位是我和悟的女儿,五条慎。大家叫她小慎就好了?——小慎,跟哥哥姐姐们打个招呼。” 白毛幼崽显然?很懂自己脸蛋的杀伤力,笑得超级天使,嗓音也?很甜很糯:“悠仁哥哥好、野蔷薇姐姐好,还有惠惠哥哥好~” 两人从被狠狠震惊到的豆豆眼中回过神?来。 钉崎野蔷薇眼里冒出爱心,爪子蠢蠢欲动。虎杖悠仁也?很少见到这么小又这么甜的小姑娘,也?很想揉一把白绒绒的蒲公英头发。 小慎扭动了?一下,冬月暄瞬间明?白,放她下来。 小慎啪嗒啪嗒地就跑到伏黑惠身边,把刻意弱化自己存在?感的伏黑惠硬是拉入了?这个局面。 伏黑惠无奈地叹口气,然?而唇角却微微地勾起来,心情超级好地给小姑娘顺手理了?把头发。 “啊、啊,所?以,两位老师是什么关系……”虎杖悠仁摸着蒲公英,还是好奇地问。 钉崎野蔷薇恨铁不成?钢:“八嘎虎杖,女儿都有了?肯定结婚了?——” “目前我单身哦。”冬月暄睇了?身边的五条悟一眼。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什么都发生过了?,但是确确实实还是单身。 她确实听到了?五条悟三番五次地说喜欢说爱。 但是她一直没说答应啊。 在?有足够安全感之前,就算怎么看?上去都像是情侣,她也?没打算简单答应下来。 毕竟她之前喜欢得超级辛苦的啊,才不想要这么简单地就答应。 往事哪能?一笔勾销,再喜欢也?不行。 五条悟颔首:“目前是我在?追求冬月老师哦。” 两个学生再次豆豆眼,很快在?头脑风暴中眼睛就弯成?了?眩晕的蚊香。 ……为?什么理不清楚这奇怪的关系啊喂。 休闲时间终于结束,三个高专一年级新生开始讲述自己在?现场的发现。 “五条老师,我们今早又去了?一趟盛大牛郎店,然?后?死者的情况基本上都已?经明?晰了?。”伏黑惠把资料递给五条悟,顺便?把之前拍下来的照片给他,“警方那边比对之后?,发现死者都是我们之前发现的数字最大的那些人。” 牛郎店的排行榜上,每张照片背后?都有数字。 “就是这些数字不连贯,虽然?死者的数字是连贯的……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有关系,但我们直觉有关。”伏黑惠尽可能?谨慎用词。 说实话,这种类似于解谜的环节本来不应该由他们来的。 只是没想到霓虹这边的警方不太给力,名侦探们倒是不少,只可惜因为?涉及了?诅咒,没办法视为?普通案件。 冬月暄忽地问:“除开牛郎店之外,对其余缺失的数字应该对应哪些人有线索吗?” 伏黑惠摇头。 “还有,现场出现了?奇怪的人偶和碎裂镜片……五条老师应该已?经看?过了?。”伏黑惠说。 “有咒力残秽,但咒力气息似乎来自于很久远的时代。”五条悟回想着,“六眼能?收集到的信息也?很有限。” 连六眼都很难有更进一步的突破。 辅助监督伊地知洁高尽职尽责地把一堆人送回存放着咒物的高专,看?到五条悟和冬月暄并排走的背影,由衷地松了?口长气——太好了?,五条先生终于不用因为?感情问题来找他麻烦了?。 充满诅咒气息的咒物被封好存放,此刻重新被五条悟取出来,粗暴而略显随意地撕开封印。学生们往后?退了?数步,冬月暄往前走了?一步,就站在?五条悟身侧。 他打开匣子之前瞅了?她一眼,冬月暄却没有后?退,神?色很坚定。 于是他就这样打开了?。 ——很强的压迫感。 只是一打开,连冬月暄都忍不住皱起眉梢,被令人作呕的怨念气息影响到了?。 人偶一个个大概只有巴掌大小,碎裂镜片看?过去似乎只是普通镜片。冬月暄正欲仔细查看?镜片,却被五条悟一把捂住了?眼睛,嗓音在?耳畔响起:“小心迷失。” 冬月暄点?点?头。 再次看?去的时候,做好了?心理准备。 数片碎裂的镜片里都映出一个冬月暄。她感到不自在?,抬起手,镜片里的她也?抬起手;她撩动发丝,镜片里的她也?撩动发丝。象征着悲伤的鸢紫色眼眸深邃,连她自己都无法看?懂里面盛满了?什么情感。 微笑、抿唇、愤怒、冷淡。 所?有的情绪都和她如出一辙。 ……所?以被替代也?不会被人怀疑。 冬月暄按捺住了?突如其来的念头,把目光往人偶上挪去。 古怪的熟悉感让她额角一跳,忍不住伸手往前触碰—— “不可以哦。” 五条悟把自己五指插入她的指缝,然?后?把手心左右摇晃了?一下,让她如梦初醒。 冬月暄面色不太好看?地盯着这批咒物。 人偶呈现明?显的男性?化特征,一张张面孔看?上去或是哭或是惊恐,面部扭曲到很像是把那些牛郎们临死前的模样刻画下来。 太邪恶的气息。 “悟觉得,他们的灵魂会被困在?这里面吗?”冬月暄说,“像是乙骨同学的特级咒灵一样,是被诅咒了?吗?” 五条悟的六眼里也?看?不清楚。 人偶仿佛一具特殊的躯壳,遮蔽了?六眼的穿透性?。 “也?许是的。”五条悟没有太多情感地回复。熟悉他的冬月暄明?白,这是他感到不愉快的征兆。 如果是的,那手段未免也?太过残忍。 倏然?之间,两人眯起眼睛,同时发现了?异样的地方。 ——是[数字]。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镜子里的人偶,都用咒力刻上了?数字。 而这些数字,正和伏黑惠他们刚才给出的牛郎店照片背后?的数字相同。 五条悟拿起手机就开始联系伊地知洁高:“马上把盛大牛郎店剩下的牛郎召集起来——” “五条先生。”伊地知洁高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五条悟沉默了?几秒,若有所?感。 电话里传来那头的伊地知洁高再凝重不过的声音:“……根据’窗’的报告,盛大牛郎店里又有数十位的牛郎们于今早被发现死于各地,而且每位死者的面前都摆着一个人偶和一块碎裂的镜片。而这一回,不少都被变成?了?‘改造人’。” “我现在?就赶过去,目前有一个猜想需要证实……”五条悟快速说着,目光落在?冬月暄和学生们身上,显然?已?经做好了?赶过去的准备。 然?而也?正是在?这时,伊地知洁高第二次打断了?他的话:“五条先生,在?‘窗’把这件事情汇报给上层之后?,对接的辅助监督传来消息,告诉我们,上层的意思是不要再查了?。” “不要再查了??”五条悟重复了?一遍,停顿了?一会儿,微讽的语调上扬,“烂橘子脑子又被咒灵啃了??”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伊地知洁高可不敢多说,他只是战战兢兢、心底同样发沉地继续汇报:“那些剩下的人偶和镜片咒物都被收走了?……不过,我跟那位对接的辅助监督之间有点?、有点?交情,大概知道?了?,这回出现了?部分女性?人偶。” 女性?人偶? 冬月暄蓦地抬头望向?五条悟,让他伸出一只手,自己在?他掌面开始写字。 电话挂断的刹那,冬月暄和五条悟同时冷声说道?:“是‘客人’。” 冬月暄握住五条悟的手指。 其实现在?是夏天,握着手很容易产生汗,黏黏腻腻的怪不舒服的。 然?而冬月暄却觉得现在?必须要握住他的手。 她不想让他感觉到此时他自己是孤立无援的。 就算他的学生们还没成?长起来,那也?还有她。她说了?要保护他的。 “那天在?牛郎店里的人,大概除了?我们两个,都是这次被针对的对象。”冬月暄说,“我在?度假的时候遇到了?玉成?佳子——就是那个大波浪发型的女孩子,还有一个是Honey,就是我点?的牛郎。玉成?佳子的口红上有‘2’,而她确定口红上原本没有,Honey后?脖颈那天的衣领上设计和独特,看?上去是‘3’——Honey这个不太能?确定。” “町田美羽的口红上是‘4’。”五条悟说。 “高层不给继续查下去,是因为?发现了?什么线索?”冬月暄沉吟,“不管怎么说,都得把已?知数字的人先保护起来,但必须得有理由。毕竟这一切只是简单的推测而已?。” 单从数字下手,一切都不足以支撑。必须要知道?这一次被祓除的改造人和死亡的人从镜子里看?到的数字是多少,不然?无法确定这就是死亡顺序。 五条悟面无表情:“高层里有内鬼,这件事里大概率有他们的手笔,现在?发现了?自己的破绽,所?以拒绝我们介入,方便?销毁罪证。” 五条本宅的人在?高层中占比不算多,而且五条悟能?确定五条本宅的人不会是内鬼。 那更大概率是禅院家和加茂家的,那些以个人身份从事高层的咒术师也?不可忽视。 “根据死亡的名单来看?,大概接下来又要兵分几路。”五条悟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但光凭我们还不够啊。” 高专学生们人数太少,而且实力尚且稚拙,一旦遇上等级高的咒灵,到时候万一折戟沉沙就不好了?。 学生们神?情一凛,眉目严肃起来。 冬月暄说:“我跟你一起。” “跟我一起去找烂橘子吵架吗。”五条悟在?这种场合下莫名被她戳得心软,浑身紧绷的气势和不满都松弛了?些许,“这种时候跟我一起去只会听到一堆乱七八糟的攻击呐?到时候GTG只能?当众替你捂住耳朵了?——” “我会站在?悟的面前的。”冬月暄出声打断。 话音果然?被截断了?。 “一想到悟每次都要听到这些攻击就好生气,到时候会好好站在?悟的面前保护你的,绝对、绝对会的!对方说得很难听的话,我会骂回去的。” 紫罗兰花海般的眼瞳晃动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决心。 气氛莫名变得到处是粉红泡泡。 新生们东望望西瞅瞅,双手插兜哼小调,佯装自己不在?场。 “别总是这样啊。”五条悟声音低到像是絮语,却正好让她听见,“……每次都说这么犯规的话,总是做这么狡猾的举动,真的会让人超级想亲你哦。” 原本的失望、无奈、厌倦都被这一打岔融化了?。 五条悟伸出手来,做出邀请的手势:“暄小姐愿意和我一起去暴打橘子汁吗?” 冬月暄的手指颤了?颤。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五条悟的手,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他的手掌。 被完全裹住的时候,她又一次意识到,他的手是真的很大,每一处的骨节都峥嵘而分明?。 这一回光芒正好,她确实看?清了?他的生命线。 她把自己的生命线又一次搭在?他的上面。 没关系的,就算有问题,她也?绝对、绝对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护他的。哪怕他是最强,哪怕全人类都觉得他不需要保护,她也?会义?无反顾的。 她并不完全是为?他。 她喜欢自己那颗爱他的心。 幻梦般的感觉又消散了?一点?,气泡戳破第二个。 掉下来的果然?是第二颗珍宝,她因为?他在?身边而生出了?无穷无尽的勇气。 · 在?某未知的角落中。 有人影□□着脚从镜面中踏出,嫌恶地瞥了?一眼糟糕的淋浴环境。 醉醺醺的男人直勾勾地望着她,痴迷般地伸出手,想要握住那一截莹白的足踝。 下一秒,幽绿色的光芒浮动,男人因为?周身的疼痛冷汗涔涔而醒酒,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躯被吹了?气似的越发鼓胀,直到他觉得自己要爆裂开来了?,忍不住惊惧地大喊:“不、不!救救我——” 女人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看?上去面容慈悲的人偶,顺手将长发捋到耳后?,歪了?歪头:“我怎么救你呢?我明?明?是来杀你的哦。” 她笑盈盈地打了?个响指。 刹那间,整具气球般的躯体仿佛吸足了?汁液爆裂的豆荚,轰地一声炸裂开来,四肢乒乒乓乓地坠落在?地上,眼球咕噜噜滚到她的脚前。 女人只是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 两颗眼珠子漂浮在?空中,死前的眼睛是摄像头。他生前的脚印也?一一浮现,走过的千里路万里路全都化作了?厚厚的足迹。 于是他生平所?有的事迹都被她复刻。 只要她愿意,她现在?就可以变成?这个男人的样子。 怀中的人偶发出细细的声音:“镜姬,全都提取完毕了??” “是哦,姐姐。”镜姬把人偶抱起来,贴在?面孔上,“现在?要辛苦你啦。” 地面上的男性?身躯瞬间变成?了?一个面容惊恐的人偶,碎裂的镜片被掷在?地面上。 镜片反光,映出了?数字。 “现在?去下一个地方吧,恐怕六眼神?子已?经反应过来了?。”女性?人偶嗓音尖细,面上的表情木木呆呆的。 镜姬微微露出一些伤感的神?情,只不过转瞬即逝,她问:“为?什么要帮助羂索和真人呢?姐姐您随手给过人形身躯的咒灵明?明?不在?少数吧,这样太劳累了?。” “我只是活不了?多久了?,找不到那个孩子而已?。”人偶面上淌下油彩般的眼泪,“所?以每个路过的孩子的心愿都想顺手帮上一帮。” “……那我会与姐姐同死的。”镜姬低声地道?,“您知道?的,我没有别的心愿。” 人偶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神?色却充满了?怜爱:“当然?了?,你最重要的。” 镜姬重新走回镜子里。幽绿色的咒力在?一息之间闪灭了?。 下一秒,门“哐当”一声被冬月暄踢开。 她赶得很急,喘着气,冷冷地盯着地面上的人偶。 来晚了?一步。 冬月暄冷淡地想,悟大概心情又要不好了?啊。 第67章 蝉时雨·3 数小时之?前, 冬月暄和五条悟来到咒术总监部。 果不其然,没有高层愿意正面回答不许查下去的原因。 路边的监控被“恰好”损毁,那一天走进牛郎店的人员究竟有谁无法查看。 不过高层之?中早就有一份名单——据说是牛郎店店主生前习惯性记下的。 五条悟和冬月暄的动作?已经算足够快, 两个人一个威逼一个利诱, 虽然早就知道结果不出意?外会?是烂橘子们被迫交出那份名单,可名单上死亡顺序的真假无从得知。 被划分成“五条派系”的东京咒术高专中, 这天暂且没在出任务的空闲人员已经出发,执行五条悟难得颁布的任务。 而五条悟和冬月暄在研究之?后,对着名单上存疑的两部分画出了圈。 “这两部分的人顺序和照片上的不太?能对上。”五条悟指着最有可能死亡的那个黑色圈中的几?个名字, “这是必须要前去保护的一批。而我们从这里出发, 赶过去的会?是最快的。” 他的声音骤然停摆了一拍,仿佛戛然而止的钟。 冬月暄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目前时间不够,按道理来说,他们两个兵分两路为最优解。冬月暄去第一个黑圈上的那几?个名字的家?中,毕竟这边安全系数更高, 遇上背后主使的概率小一些;而五条悟去的那几?个名字的家?中, 更有可能撞上正在行凶的幕后主使。 而他停顿的原因无非就是, 才说过两人任务要绑定出行,这一下最优解还是两人分道扬镳。 冬月暄安静地望着没有继续说话的五条悟。 特制的咒力眼?罩很宽, 几?乎能挡住他的眉梢额角, 但她已经习惯了观察他, 所以无论眼?罩怎样遮蔽, 她都能判断出来他现在的心情。 他心情很不好,恐怕还为此感到疲惫、厌倦。 冬月暄不是不可以继续勉强他,但在这种小事上她不希望他为选择而为难。 如果现状不改变的话, 五条悟永远只能优先地、理智地处理好一切,再很努力地赶到她的身边。 冬月暄对很多事情都没有信心, 唯独对自己那颗爱他的心很有信心。 她的心脏周而复始地哼唱着喜欢他的歌谣。但她并?没有信心,在三番五次、年复一年地逼迫五条悟二选一,对方无数次顶着疲惫赶到她身边——在次次这样疲惫的奔波之?后,他还会?一直喜欢她。 爱意?是脆弱的玻璃花,是会?折损的。被爱者的爱或许很脆弱,风吹、日?晒、雨淋、霜冻,随意?的一点?风浪都有可能让爱弥散溃逃,摧折枯萎。 可谁叫她是先爱者。 她的爱是顽固不冥的荆棘鸟,哪怕被扎透了染血了还是不死,她也想过摧毁想过戒断,却因为这或许是她的情感中最为宝贵的一部分而屡次心软停手。 好不容易得到了五条悟的喜欢和爱,之?后要是因为她的逼迫和选择,因为世俗而点?点?消磨滴滴损耗,到最后空空荡荡缥缈无踪,那她大概会?非常痛苦。 从未得到和得到又失去,哪个更痛苦。 难以抉择。 她从来就太?清楚这个道理。 又或者说,这一刻的冬月暄并?不太?想承认自己又心疼了——不想承认自己对他的爱,比他对自己的爱长远深邃更多,尽管这其实无可厚非,谁让她的爱横亘了那么?厚重的岁月,年限会?增添厚度。 所以她轻轻慢慢地做出选择,并?不让他为难: “我们分开行动吧,老师。” 说这话的时候,两人正慢慢地踱步走到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了,不远处倏然绽开一簇热烈的花火。 今天是这边的夏日?祭。比往年的每一天都要早。 花火正正好映亮了冬月暄的眉眼?,把她眉目间山岚水波般的温柔不经意?的流转一并?镂刻到他的眼?瞳里。 这一刻,五条悟忽然意?识到—— 这世界上不会?有人比她更爱他了。 “暄看见那座摩天轮了吗。”五条悟蓦然伸手,指着高空之?中,在夜幕之?下燃着彩灯的摩天轮的顶点?,“我已经联系过五条本宅的人了,只要撑到十一点?三十分过,他们基本上就都能赶到了……撑不到的话,直接用束缚让我前来就好。” 他没有说这束缚背后需要他付出多大的代?价。 一百二十米高的摩天轮顶点?在闪耀。 “据说在摩天轮顶点?最特殊的位置,能看到许愿星。”五条悟说。 因为会?咒力缘故,从极高的天幕之?中急速降落对五条悟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高空对他而言是乏味的,然而对面的人没有经历过这些。他想采取一些温和的方式让她见证这座守护的城市的原貌。 “好啊。”冬月暄说,“我会?撑到的,也请悟很努力地早点?赶到摩天轮那里吧。” …… 然后就是现在。 很可惜,那份名单果不其然是假的,而且假的部分可不止一星半点?,他们的推测出错了。 是冬月暄这边先遇上了,并?且说不上是幸运地还是不幸地错过了。 这是她任务中的最后一位,结果对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她走上前,没有轻易地碰咒物,而是通过镜片观察到了数字。 [30]。 她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盯着人偶看了一会?儿。 其实她并?不在乎他人的生死,因为没有交换过姓名,没有产生过联结的纽带,所以他对她来说和蒸发的晨露没有什么?区别,她也并?不在乎自己在他人眼?中是否也是如此微眇,除了那些在意?的人。 而很早她就意?识到了自己在这方面情感的缺失,尽管并?不是先天如此的,她也很小心地隐藏着。 之?所以还会?竭尽全力地救人保护人,无非是因为五条悟这样做而已。 他是她的准绳、锚点?,她在效仿他,所以无论如何?都会?好好保护他在意?的人类。 突然有点?想喝酒。 很久没有好好地喝过酒了,在很久以前她似乎就因为他的几?句话戒掉了。 用不等价交换换出储存咒物的简单装袋,她不太?确定这样粗陋的物什能否将?至秽之?物成功裹住。就在冬月暄觉得自己成功了的时候,空气中咒力浮动,一张电影的票根凭空飘落。 冬月暄没有贸然做出动作?,只是垂眸望去。 是最新上映的《蚯蚓人3》。 …… 将?近凌晨场的电影看得人不算很多,更遑论是票房一直惨淡、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能踩着线出续作?的《蚯蚓人3》。 冬月暄走进?来的时候,电影院内只有四个人。 第四个人隐没在黑暗里,存在感脆弱又稀薄,仿佛玻璃罩子里最后一点?的氧气,火焰很快就要熄灭。 而她无视了前面三个一看就是混混的不良少年,捏着票根走到了指定的座位。 影院里黢黑一片,前面三个不良少年频频回头,目光肆无忌惮地盯着她,嘻嘻哈哈,嘴里吐着并?不算很小声的冒犯的话,指间还夹着明明灭灭的香烟,看上去随时能在人面上烫出洞口?。 那种她最讨厌的,青春期这个年纪所有令人作?呕的气质,全都集中在这三人身上。 下流、油腻、嚣张、肮脏、汗味,满脑子只有黄色产物,出口?闭口?成脏。 冬月暄连眉梢都没有拧一下,只当做是影院里的尘埃。 谁会?和尘埃计较呢? 可是隐没在黑暗里的那个把面颊遮住一半的少年,似乎开始感到不安了,他自以为隐蔽地往她这里瞥来两眼?,大抵是想不懂为什么?会?有女性这么?胆大,大晚上独身一人来到电影院,在看到人高马大、唾沫横飞的不良少年的时候还没有想着退缩。 他的神情中浮现出痛苦的纠结与挣扎,这是冬月暄再熟悉不过的神色。 只需要这一眼?,冬月暄就能判断出,这个少年绝对认识前面三个人,还有相当大的概率曾经受过他们的欺侮。 她从来不会?滥发善心,然而校园欺凌大概是她最容忍不了的恶劣行径之?一。 冬月暄刚要站起来,手腕倏地被旁边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 冰凉到像是死人。 她没有慌张,只是回过头,嗓音不咸不淡:“你终于出现了啊。” 坐在位置上的这个人同样是一头雪色的头发,玻璃海般的蓝色眼?瞳微微地眨了一下,这个时候显示出一种非人的无机质冰冷感,但唇角却微微翘起来。有几?个瞬间,冬月暄都觉得,真的像极了五条悟——他和人间隔得很远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的。 “九条泽哉。”冬月暄从唇齿中吐出这个名字,“我找了你大半年。” 严格说起来,这其实只是她见到他的第三面。而第三面,他终于褪去了那种伪装起来的、普通人的慌张与无措,没了装傻充愣,整个人的气度迥然不同。 冬月暄望着他额头中央的那道鲜红的、刻进?皮肉里的“1”。 九条泽哉那天应该是不在场的。 又或者说,只是他们没找到他的咒力残秽,以为他不在场,但是他被第三方力量用特殊手段做上了无法抹掉的标志。 “你那天一直都在啊。”冬月暄重新坐下来。两人之?间没了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反倒像是熟识多年的老友。 九条泽哉平静地回答:“是。” “所以最开始为什么?要我去祓除诅咒呢?”冬月暄歪歪头,“你明明知道,那不是我可以越级祓除的诅咒吧。” 而且在诅咒之?中,其实没有对她的灵魂受到什么?伤害,一切都很平静,简直像是特意?为她打造出来的、和五条悟有个相爱契机的美好幻梦。从这个角度来说,她都要感谢他了。 “因为这是主人的愿望。”九条泽哉冰蓝色的眼?瞳里倒映出冬月暄的影子,仿佛在透过她看谁。 “‘主人’……?”冬月暄想起之?前在盛大牛郎店里听到的传闻。 听起来好像是什么?小众字母圈的爱称……呃。 明明是个反问,但听起来意?外有点?像是称呼九条泽哉。 对方眼?里有一刹那淌过幽微的光,然而立时消失了,没能存留痕迹。 “我是为了主人的愿望而诞生的。”九条泽哉没有打算为她解答,说话的时候也相当缺乏情绪,而在这个方面他跟五条悟简直像到了极致,“而主人的愿望是,我可以为你指路,‘修正’错谬。” 这都什么?跟什么?乱七八糟的……冬月暄感到有些棘手。她对当谜语人没什么?兴趣,正想问个清楚,空气中又传来一阵咒力的波动。 这一次,她的眉眼?立刻肃穆。 来者的咒力气味和留在票根上的气息是一样的。 一种,尖锐的、暴虐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冬月暄立即反应过来,这是因恶意?而诞生的特级咒灵。 面上布有缝合线的、表情甚至有几?分纯粹天真的特级咒灵笑眯眯地走到了三个不良少年的背后,抬手正要搭住他们的脸,回头眨了眨眼?:“欸,你这么?早就来了啊。” 冬月暄知道他在跟自己说话。 脊背慢慢绷紧,不过并?不算特别紧张,大概是明白自己有底牌。 真人做出沉思?的表情:“那到底是先解决这些呢,还是先试试你的灵魂呢——” 下一秒,他面上骤然绽开相当灿烂的笑容:“啊,还是把这三个东西先解决掉吧!” 他的手心微微一动,笑容越发晃眼?:“无为转变——” 属于人类的身躯倏然变色,眼?眶被掰碎,变成了改造的蛆虫,转眼?之?间就死透了。 没入黑暗里的吉野顺平睁大了眼?睛,呼吸一窒。 他厌恨的人,就这样……死了? 他连忙转过头去看坐在位置上的冬月暄,从她的神情中确定了,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很奇怪,在这种环境下,他本来应该为自己也同样有可能死在这个怪物的手上而害怕的。 可事实却完全相反。 他并?不第一时间感到恐惧,而是有一种微妙的轻松,仿佛第一层枷锁已经解脱了。 现在,把那两个人也解决掉吧……少年越发沉默,唇角却从下垂慢慢地变回平直。 然而他的希望注定要落空了。 因为那个女人还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叹了口?气,似乎很无奈的样子,但她的眼?瞳中并?没有任何?对那个突然死掉的人的情绪。 就好像,只是看到车轮轧过蚂蚁一样。并?不是傲慢,而是视若无睹。 “虽然我并?不想掺和……但是如果我不试着努力一下的话,总感觉不太?符合咒术师的身份啊。”冬月暄的背后升起了巨大的黄铜天平。 然而冬月暄连第一个兑换的念头都还没升起,真人已经站在了她的背后,笑着歪了歪头,面上的缝合线因为笑容的弧度而变得诡异:“让我看看,你灵魂的本质吧——” 他搭在冬月暄肩上的手突然被另一只手捉住了。 真人一顿。 是九条泽哉。 他碰到了九条泽哉的手掌,咒力猛地往他的躯干内部探去。 冰冷、空洞、漠然。 躯体之?中是泛冷的黑白,仿佛一组寂寞已久的默片。 ——没有。 真人的笑容凝固了一秒。 咒力疯狂搅动寻找,而九条泽哉冰冷的手掌已经捉住了他的胳膊,狠狠地一用力! 手臂被掰断坠在地上,真人捂着断臂的地方,面上已经露出了近乎兴奋的笑容:“太?有趣了、太?有趣了。” 他的手臂极快地从断口?长出来,立刻又凑近前来,要再试探一次,额角就被冬月暄兑换的冰冷枪支抵住,子弹穿过了他的脑袋。 不对。 冬月暄的危险雷达被拉爆。 眼?前的咒灵遽然改变了自身的形状,反手握住她的手臂。 冰冷阴森的咒力在入侵,冬月暄觉得整个人都仿佛被冻住了。 “咦,你怎么?——”真人的话滞在嘴边,面上的笑容变得更为狰狞,随即他似乎意?识到了九条泽哉的凌厉攻势,立刻放开了冬月暄,在极其短促的时间内彻底消失。 竟然是彻底溜走了。 终于平安无事。 冬月暄捂住自己被触碰的手臂。 那股恶心的、阴冷的、黏腻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多谢。”冬月暄几?不可闻地叹口?气。 随后,她就听到九条泽哉说:“如果你之?后遇到麻烦,我可以为你实现一个愿望。” 冬月暄一怔,抬起头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看到了这眼?瞳之?中一晃而过的温柔,像晴空下温柔的水波:“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努力实现的,因为这是主人的愿望。” “……你的主人不会?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吧?”冬月暄开玩笑一般地问,“我应该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之?类的吧?” “当然不是。”九条泽哉转过头去,似乎并?不太?愿意?看到她,“只要你需要,我就会?尽力去为你实现的。” 但是冬月暄在自己的眉心比划了一道:“可是你这里被做了标记,会?平安无事吗?” “啊,这个。”九条泽哉连嗓音都有些像五条悟。 他略显冷淡地拂过自己的眉梢:“在实现你的那个愿望之?前,不会?死掉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简单地点?头,在冬月暄反应过来之?前,就彻底消失了。 就像他来得那样,悄无声息。 冬月暄转过头,看向隐匿在黑暗里的吉野顺平,又瞥了一眼?已经吓傻了、想逃又逃不出去的两个不良少年。 指尖微微一动,她微笑了一下,监控骤然被咒力封上,变成了一堆雪花片。 “如果有‘按下去你讨厌的人都会?死’的按钮,你会?按吗。”冬月暄的声音在空中跃动,仿佛尖锐箭镞,穿透了吉野顺平的耳膜。 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缓缓地从黑暗中站起身来。 灯光下,冬月暄看清了他的面孔。 ——其实是个长得很温顺的少年,大概是对生活也很温柔的人。她的目光并?不让他反感,却相当直白地用眼?神告诉他,她已经看清了他额头上被烟烫出的疤。 难堪阵阵袭来,吉野顺平本能地要后退,却被她的目光安抚。 是很温柔很平静的目光。他莫名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然而,在吓得瘫倒在地的两个不良少年看来,吉野顺平并?非长相如此,反而长着一张他们刚刚死去的同伴的面孔,而且嗓音也一模一样:“……当然会?。” “虽然我不鼓励用暴力手段解决问题哦,但以暴制暴往往最有效。”冬月暄旁若无人地说,“摄像头已经被我处理好了,他们现在中了幻觉——未来也会?一直沉溺在这种幻觉里不敢对你动手。现在就是你反击的最好时机,只要不闹出人命,你今天就没来过这里。” 吉野顺平条件反射地去看摄像头,又去看地上两个几?乎吓傻了的霸凌者。 “你看到的这一切都是咒术,而我是咒术师。”冬月暄看出了他心底最后犹豫的地方,“咒术师基本上会?拯救陷入困境的人类,这些渣滓之?所以会?让我努力地去救,只是因为他们是‘人类’而已。我没有资格审判他们,更没资格审判你。你想要怎么?做我都会?保持缄默。” 她现在大逆不道地说着绝大部分秉持着正论的咒术师都不会?赞同的话。 可是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误。 不过,作?为传道受业还培养良好价值观的教师,她想了想,又打了个补丁。 “只有一次,不许闹出人命。”冬月暄竖起一根指头,“还是要守住底线的。” 她主动背过身去。 背后一开始是安静的,紧接着传来了拳头搏击到肉上的声音。 屏幕上剧情演到高潮,蚯蚓人的眼?泪串串滑落,泪水折射出的晶莹光线洒在屏幕外挥动拳头的吉野顺平的面孔上。 他的视野在模糊,胸腔中长久以来的怨愤恶气在眼?眶中打转,坠落,拳头比泪水更用力地砸在地上的人身上。 ——不够,不够。 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们这种败类感到他日?日?夜夜的痛苦。 到底要怎样才能,好想杀…… “顺平。” 吉野顺平突然停住了动作?。 周围没有母亲吉野凪的身影,他却听到了她温柔的嗓音:“可以了。” 泪水滑落,流入衣襟,也把头发黏得一绺绺的,相当狼狈。 是冬月暄。 她说:“要不要来高专一趟,唔,倒不是一定要你当咒术师什么?的……就是锻炼一□□术,换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吧。” 她又低头自言自语:“又有新学生的话,就算以后可能要告别,悟也一定会?开心的吧。” 吉野顺平没能听懂冬月暄的意?思?,却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今后当个勇敢的人怎么?样——正好,你已经具备这份能力和觉悟了。” / 冬月暄在自动贩售机里买了瓶波子汽水,又去附近的居酒屋购买了啤酒。 她站在摩天轮的队伍末尾,感受着夜风亲吻面颊的感觉。 五条悟赶到的时候,正正好是最后一秒。 他有些歉疚地望着站在原地似乎等了很久的冬月暄,抬手碰了碰她的面孔。 已经被晚风吹得冰凉了。 但她面上没有任何?埋怨的神色,只是安静地打量着他,很快就从他的面孔中捕捉到了情绪的残影。 冰镇的波子汽水被冬月暄举起来,贴在五条悟的面颊上:“悟没有迟到哦。” 他猝不及防地被冰到了,身躯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点?。 有点?像那些视频里,被身后的黄瓜猝然吓到的猫猫。 她忍不住笑起来,等他接过了波子汽水之?后,才拉开了自己啤酒的环,喝了一大口?:“我猜啊,悟又遇到了不愉快的事情吧,不过把今天剩下的时间都留给我好不好?暂时不想那些了。” “是遇到了很不愉快的事情,不过已经顺利解决了。”五条悟望着瓶底的玻璃珠子,说。 她在爱他。他想。 五条悟忽然之?间特别、特别想吻她。 他也正要这么?做,却被她单手捂住了唇。 远处倏然升起大簇大簇的蓝紫色焰火,而他从她眼?瞳中读到了惊心动魄的美。 “先排队吧。”冬月暄弯眸,晃了晃啤酒,“现在接吻会?醉哦。” 第68章 蝉时雨·4 夏日祭本来应该早就结束了的。 然而、然而, 无主焰火仍然腾空,在空中勾缠出大簇大簇的花火,冰蓝与鸢紫交织, 曳过天幕的时候像偶然结发的流星。 摩天轮透明的?玻璃仓缓然颤抖着上?升, 往日里无可企及的?城市高大建筑逐渐蜷缩蛰伏在脚下,漫开?微眇的?光晕, 霓虹灯牌坍缩成雨点,嵌入这片城市像素图。 “我今天遇到了一个?男孩,嗯, 被校园欺凌过, 然后我邀请他转学到高专。”冬月暄想了想,选择了这样的?切入点,“悟大概很快就能有一个新学生了。” ——她在努力地哄他开?心?。 五条悟和冬月暄面对面坐着,绚丽的?烟火明灭间照亮她的?眉眼。 波子汽水的?凉意从?手心?渗开?,在略微有?些闷热的?夏夜里格外沁人心?脾。 在这样的?夏夜里, 五条悟的?心?情终于也松弛下来。并不是因为高专未来很有?可能会多?一个?学生, 咒术界有?可能又会注入新鲜血液——在此时此刻他并不想再去?思考这些。 他只是因为她在努力哄他开?心?的?行?为而开?心?。 “暄真的?是很让人放心?啊, ”唇角不知不觉地勾起来一点,五条悟含着笑, 手指在波子汽水的?瓶身摩挲着, 凉气化作潮液黏连在手指的?茧上?, “又要来一个?可爱的?学生的?话, 真是让人超——期待欸。” 疲倦感被驱散了一些,五条悟的?长腿在略显逼仄的?玻璃仓里快要塞不下,他在此时做出一个?预备站起来的?动作, 冬月暄甚至能感觉到原本就不怎么稳的?摩天轮晃动了一下。 她的?眼睫眨快了一拍,垂下头, 眼神却?没有?飘落到脚尖,制止的?话脱口而出:“悟先不要坐到我的?身边——” “诶?”五条悟歪着头,凑近了一点,似乎是想要看清她的?神情,“觉得?我身上?有?咒灵的?咒力气味不好闻?” “并不是。”冬月暄的?眼帘里,对方把长腿收回去?,交叠在另一条腿上?,锃亮的?尖头皮鞋淌过光,莫名地勾人视线。 “那是在等什么?是怕接吻会醉吗?”他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簇一簇的?小苍耳,勾缠在人的?心?口耳廓颈项而不自知,“那么一点点酒精的?话,完全可以用反转术式想办法哦——” 冬月暄的?唇线微微绷直了,搭在裤子上?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攥出一道道褶皱。 “暄恐高?”五条悟忽然蹦出这句话。 他的?语调里染着不可思议,却?相当笃定。 冬月暄默默地把头抬起来一点点,尽可能使自己的?注意力落在五条悟的?皮鞋尖尖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句话。 “恐高居然还为难自己答应和我来坐摩天轮?”五条悟把波子汽水摆在身边的?长椅边上?,这回是真的?站起来了,也清楚地看到了冬月暄因为他起身的?动作而瞳孔骤缩。 逼仄的?玻璃仓快要容纳不下他过高的?个?头,五条悟稳住重心?,单膝半跪,直至视线和坐着的?她视线齐平,然后再往下,他变成了仰视。 看着她额角隐没在发?色里的?冷汗,还有?因为用力咬才透出一些健康的?血色的?唇,五条悟伸手拨开?了她额角被汗沁湿的?发?,眉梢微微拧起来。 然而并非是因为她总是这样勉强自己来迁就他而不满。 他想起了以前更多?次的?祓除任务。 五条悟早就习惯在高空中一举跃下的?感觉,也始终记得?曾经有?一次,他的?一位首届学生问他,现在已经是晚上?了,能不能带着大?家到高空试试,想要感受一下比最高的?蹦极还要猛烈的?感觉。 当时他也初为人师,并不觉得?这个?要求有?什么过分——可爱的?学生们想要试试这种感觉嘛,身为老师当然要满足他们的?心?愿了。 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非常惊喜,眼眸中的?跃跃欲试几乎要藏不住。他反复确认着,有?没有?不想要体?验的?人,没有?关?系,在下面看着他们就好了。 没有?人否认他。 于是做了一宿祓除任务的?五条悟单手提溜起那个?率先说话的?男生——时至今日他其实都记得?他的?名字,外号是“A君”。五条悟带着他慢慢升高,无下限吸附着对方,飞速下坠的?时候男学生叽里呱啦鬼哭狼嚎着吼“悟你的?无下限拜托了一定要牢固啊”。 活宝一个?。 五条悟看到A君故作夸张的?惊恐和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疯狂时,忽然觉得?很值得?。 把这孩子放下来后,对方在地面上?萎靡不振了一会儿,很快又变成快乐小狗,在人群中大?肆吹牛嘻嘻哈哈。 ……如果还活着的?话,比冬月暄大?上?半岁吧。 然后就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所有?的?反应五条悟都记得?一清二?楚。 最后是冬月暄。他当时确实在想着,真是个?很听话很懂事的?乖孩子啊,时时刻刻都在谦让着刷宝顽皮的?同期们。 在他按照惯例问“准备好了吗”的?时候,她倏然问了一个?问题:“老师很累吗。” 其实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缠绷带了,按道理来说,没有?哪个?学生能够看清楚他的?表情才对。 偏偏她问了。 真的?好乖。 五条悟隔着无下限,轻轻地揉了一把她的?头发?,语气像是在哄小孩,明明他们其实也没差太多?岁:“不会不会,带冬月玩一次毫无压力哦,不要担心?啦——” 他用无下限吸附着冬月暄的?脊背,眨眨眼睛:“准备好了吗。” 冬月暄极快地抬头,正好看到他含着笑意的?唇角,又迅速地低头,声?音轻轻慢慢的?:“……准备好了。” 五条悟笑嘻嘻地说:“老师我会提供400米高空的?蹦极哦——目前世界上?最高的?蹦极是370米。” 冬月暄缓慢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五条悟以为她只是感到了正常人都会有?的?那一部分害怕,而她正好又是最后一位体?验GTG一日特殊の教学的?学生,所以他突发?奇想地打算给她格外的?优待。 他忽然把缠着的?绷带一圈一圈地解开?来,指着自己的?眼睛:“冬月看到了吗?” 五条悟不会知道,那个?时候的?冬月暄屏住了呼吸,脑海里却?是很难过的?想法:为什么叫所有?人都可以是名,只有?她是姓,听起来隔得?好远好远。他连隔得?很远、其实并不算特别特别相熟的?京都咒高的?庵歌姬老师都可以亲昵地直呼名字。 为什么只有?她不可以。 而她也确定这并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偏心?。 ——大?概潜意识里觉得?她这样的?学生天生就不能嘻嘻哈哈靠得?很近,因为脆弱敏感,因为容易胡思乱想,所以他本能地就选择了一个?安全稳妥的?姓氏作为称谓。 “看到了,老师的?眼睛。”那时候的?冬月暄这样鼓起勇气回答。 天空延展色。 她的?第一个?念头。 不知道有?没有?人也这样形容过他的?眼睛,美得?惊心?动魄。 “所以放心?啦放心?啦,以后看到这么高的?高度,完全可以抬头再看哦,把青空想成老师我的?眼睛。”五条悟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话有?夸大?又自恋的?嫌疑,反而坦坦荡荡、理所当然。 帅而自知,对自己的?魅力不惮于显露。 这么张扬肆意的?一个?人。 冬月暄从?此常常望青空。 被无下限吸附住的?时候,其实是没有?太大?感觉的?,所以总是空落落的?。 她没有?往脚底望去?,往上?升的?速度快了一些,她下意识就捉住了五条悟的?衣摆,然后他就会立刻明白过来,放慢了一点。 对学生他总是充满了温柔。 离地十米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开?始晕眩了。然而冬月暄最大?的?本事就是装镇定,装自然,装不在意,演技好到连五条悟都没发?现她其实已经背后冷汗涔涔,眼前晃到地动山摇世界就要倾塌。 她感到害怕的?时候就往上?看,因为天空是她心?爱的?老师的?眼瞳,往上?看就好像是在和他对视。 其实不往下看的?时候,冬月暄甚至希望这个?过程慢一些、再慢一些,因为这是她和老师有?且仅有?的?独处时间。 “接下来要往下跳了哦——锵锵,五条老师小课堂开?课!嘛,未来要是遇到了会飞的?棘手咒灵,一定要身形灵活,尽可能把对方逼到地面上?呐。所以降落的?失重感必须要好好适应欸。” 他动听的?嗓音擦过冬月暄的?耳廓,她下意识地偏过头—— 急速坠落! 风呼呼啦啦的?,小腿肚直打颤,整个?胃部都绞作一团喉咙不断吞咽,尖叫要憋不住从?嗓子里跑出来了,连带着心?脏一起,眼前白茫茫看不见。 有?几个?瞬间她觉得?自己确实会死,眼泪都要像绷断的?珠玉和丝线,噼里啪啦地飞溅出来沾湿衣襟。 无下限没感觉,一切都看不见,她本能地拽紧了五条悟的?衣襟,越拽越紧,更没安全感地忍不住抓住对方的?手臂。 碰到温热的?肌肤的?时候,她的?理智勉强回来一点,很努力地要求自己别再拽住,太用力老师会痛的?。他常年开?着无下限,一点点伤痕都会让他很痛,所以她不能这么用力。 “害怕吗,”五条悟的?声?音在疾风中显得?如此愉悦,他太喜欢这种骤然降落的?感觉了,“害怕的?话就用力抓住哦,冬月需要一个?拥抱吗,特殊时刻也可以啦,别看A君下来的?时候很快就恢复了,他其实也鬼哭狼嚎紧紧搂住了老师我呐——” 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影影绰绰地感觉到一星半点的?。 因为冬月暄很小声?地说,想的?,很想的?。 并不知道是在回答哪个?问题。在这么害怕的?情况下却?始终很倔强地只是拽住他一片衣角、努力不扯疼他。 心?底隐秘地升上?来一些近乎怜惜的?情绪。 但太缥缈太不合时宜了,所以很快就被理智驱逐,连五条悟本人都没能感觉到这一星半点的?怜惜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思绪回笼。 五条悟神色难辨地望着眼前的?冬月暄。 现在他可以光明磊落地爱她了。 如果要丈量爱之长阔高深,爱的?厚度,他竟是无法想象到底会见到如何的?盛景。 他自以为对她足够的?爱,和她相比起来,恐怕分毫不能企及。 爱是时常倍觉亏欠,而他同样如此。 五条悟倏然握住了冬月暄的?左手手腕,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往她左手的?无名指指根的?地方——一个?本该戴着戒指的?地方,轻轻地吻了一下。 一个?看起来很像求婚的?姿势。 然而他不希望求婚太过轻率敷衍。 五条悟从?口袋里摸出圆片墨镜,架在她的?鼻梁上?轻轻推了过去?。一切变得?暗到不能再暗,脚下的?全部风景都变成了墨水画。 恐惧高处的?感觉被削弱了不少。 “今天,在夏日祭的?场地里遇见了因人类对海洋的?恐惧而滋生的?咒胎。”五条悟说,“很棘手,很麻烦,因为是特级,那边有?超多?的?人,又想要完全不伤害到他们,所以花了很长时间,差点就迟到。” 冬月暄安静地听他说话。 她意识到五条悟是在真实地坦白自己的?情绪和想法,不再像面对其余人一样,把所有?的?负荷都掩藏在面具之后。 是个?好兆头。 她伸出手,摸了摸五条悟的?头发?。 很奇妙的?感觉。明明他才一直是这段感情中的?掌控者,而在这个?时候,她又感觉到了自己在被信赖着,在被——倚靠着,依赖着。 她将会是他的?唯一。 所以忍不住低下头一点,把面颊贴在他的?额角上?,心?里变得?很柔软。 “暄其实一直都在很执着地希望我做二?选一的?选择题。”五条悟说。 她贴着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突然的?剖白,真相被隔开?,然而并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和拼命抵抗。 “之前是我做得?很不够,所以总是有?很多?二?选一的?事情会让你感到失望。”五条悟把另一只手伸出来,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气中画出一个?由短逐渐变长的?空气柱,“以后我会把所有?的?二?选一分为五个?等级——一点一点来,我会在所有?的?二?选一上?都以暄为我的?第一顺位的?。” 冬月暄看着他一把捞过背后的?波子汽水,和她的?啤酒碰了一杯后重新坐回了位置上?:“现在,玩个?小游戏吧,嗯?二?选一,每个?问题都在两秒内说出答案,每人问十个?问题?” 冬月暄点点头。 她想了一会儿,选了由他先提问,因为忽然有?些期待起五条悟会问她什么问题。 他想要先从?哪里开?始了解她呢? 五条悟清了清嗓子,眼罩勾下来,露出笑眯眯的?一双眼睛: “甜党还是咸党?” “……非要说就是咸。” “喜欢五条悟的?眼睛还是头发?——” “都喜欢。” “哇,暄不可以这么作弊地回答,会很想让人亲你欸。重来重来。” “可是真的?都很喜欢,只要是悟,都是最最最喜欢的?。” 五条悟的?提问声?卡住了。 他无奈又温柔地看了打直球的?冬月暄一眼——这也太过分了吧。每次都会出乎意料地给出这么可爱的?答案。 他比了个?“pass”的?手势,继续提问。 “喜欢冬天还是夏天?” 两秒钟不够回答。 所以她语速飞快地说道:“因为悟的?生日是冬天,而喜欢上?悟的?时候是个?夏天,所以都喜欢。” ——每个?问题得?到的?答案都会变成表白。 五条悟人生第一次感到了对小上?几岁的?女孩子如此无法招架。 然而心?口满涨得?快要溢出来了,简直像是涨潮的?连绵春江。 “这样不行?哦,暄也得?超——快地二?选一吧。”五条悟单手托着下颌,另一只手在长椅上?叩了叩,“每次都想这么久就变成深思熟虑的?结果了哦?要靠本能的?欸,所以要一秒内回答啊。” 摩天轮快要转到最高处了。 接下来几个?问题都是简单的?快问快答,冬月暄到最后倒是真的?变成了纯靠本能的?选择,努力忽略用理智去?理解。 倒数第三个?。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猫猫还是狗狗?” “猫猫。” 倒数第二?个?。 “墨镜还是眼罩?” “眼罩。” 倒数第一个?。 “——想要先同居还是先结婚?” “结婚。” 冬月暄在那刹那间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究竟是什么,而自己本能地又回答了什么。 而也正是这一刻,天边骤然绽开?最为璀璨的?、最后一朵花火。 绮丽陆离的?光晕透过玻璃,将他们的?面孔染上?了色彩。 墨镜滑了下来,她的?视线先是落在了足下的?高空,随即慌乱抬首,紫色的?眼瞳正正好对上?五条悟的?,心?脏停滞了一秒,随即疯狂跳快。 扑通,扑通,扑通。 谁的?心?跳会更吵,比千万只雀鸟大?合唱还要热闹。 “……我不是要现在结婚的?意思。”她解释了两句,发?现太像欲盖弥彰而瘪瘪嘴放弃辩解。 “求婚当然要更正式。”五条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五条悟这个?时候往前一步,忽然伸手握住了冬月暄的?腰肢,将她轻轻地揽到了自己的?怀里。 气氛很好。 鼻尖和鼻尖越凑越近,唇珠和唇珠随时会相抵,气息亲密裹挟互相缠绕。 在将将要吻上?的?那一瞬间—— 摩天轮停电。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正好停在了最高处。 今夜有?花火、风月、暑气见证爱意绵延。 在一百二?十米的?高空中,他们接了一个?波子汽水和啤酒味杂糅的?吻。 时间倏尔之间,跨越了那么多?年。 第69章 蝉时雨·5 摩天轮的停电让玻璃仓里的人都很是慌张, 只有在最顶端的两人岿然不动。 大概是停电停了多久,接吻就?接了多久。 吻到?后来嘴唇发?麻,唾液从她的唇角微微溢出来, 被他用大拇指揩去。舌根都酸软, 黏膜在发?痒,她全程都闭着眼睛, 直到物理意义上的时间过了很久,她才?颤抖着睫毛睁开眼,一瞬间对上了苍穹色眼瞳。 原来在接吻的时候睁开眼睛是这种感觉。 她好像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与海洋里, 捕捉到?了更为深邃的东西。 五条悟的双.腿很松弛地岔开, 一只手圈住了冬月暄的腰,另一只手抵在她的后颈上;而冬月暄坐在他腿.间的那片空隙里,正襟危坐,手指搭在自己的腿上,不敢有分?毫的动作, 更不敢后靠。 怕发?生?某种意外。 在来电之后, 玻璃仓重?新启动, 昏昧的光亮起的那一瞬间,五条悟抬手捂住了冬月暄的眼睛。 她的眼睫毛像扇子, 在他手心里不安分?地眨动, 呼出的气息里, 蕴藏着波子汽水的清甜, 还?有啤酒那留香又泛苦的涩意。 良久才?把?手指揸开一条罅隙,让她一点点地适应光。 冬月暄的身躯微微地往前?倾了些,挣开了五条悟圈禁的范畴, 然后清了清嗓子:“现在轮到?悟快答我的问题了。” 她想要飞快地站起来坐到?五条悟的对面,然而刚起身一半, 脚下的城市图景一览无遗,一瞬间腿软,又被人拉了回去,重?新坐在了那片狭小的地方,脊背上覆满了他的气味。 僵硬地转过头来面对面,冬月暄忍着心脏跳快的感觉,深呼吸一口气:“什么?选择题悟都会做,并且保证不生?气吗?” “……暄酱没在打什么?坏主意的话,就?不会生?气哦。”肌肉紧实?的手臂再次环住她的腰,五条悟往她的颈.窝里吹了口热气,食指掀起眼罩凝睇着她。 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自脊柱上泛,烫意慢慢烧起来,某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从脑海深处被唤醒。 打住,别想了。 冬月暄面色飘上一缕醉酡的微红,开始问出内心很久以来一直想让他做的选择题: “悟喜欢古典乐还?是流行曲?” “古典乐?” 为什么?是疑问的态度啊。冬月暄觉得有些好笑,嘴角悄悄翘起来些许,默默地把?一起看歌剧纳入计划。 虽然歌剧看上去和他不太搭调,但是从幻境里的折射来看,他肯定受过这方面的熏陶的。 冬月暄很快就?把?语速放快了,五条悟眉梢一挑,回答得更为迅速。 “红色还?是紫色?” “紫色。” “草莓还?是巧克力?” “巧克力。” “蜜桃还?是葡萄?” “蜜桃。” “冥冥还?是歌姬?” “……嘎?” 五条悟眨巴眨巴眼睛,把?眼罩整个掀起来,不知道这个选择题乱入的意义。 他正想问清楚这是在选什么?,冬月暄就?快速催促:“快选快选——” “歌姬?”五条悟想这大?概是冬月暄问和谁更熟一点,摸着下巴回答了这个问题。 对面的下一个问题卡了零点几秒,似乎是临时改变了想问的: “公主切还?是大?波浪?” 这是发?型? 他抱着不太确定的态度回答: “公主切??” 五条悟的六眼里捕捉到?了冬月暄开始往下滑的唇角,平直的唇线简直在宣告他是踩了什么?雷区。 “梦露还?是井上?” “井上???” 不是吧,这都是什么?问题啊? 为什么?一下子从日常的喜好跳到?了女性的话题上啊? 五条悟瞪着眼睛,属于最强的警报疯狂拉响,反应已经?够快,可是她问的问题更快: “喜欢170以上还?是以下?” “以上。” 嘴比大?脑快一秒的他一脸空白?地试图用六眼去扫描冬月暄的身高。 “玫瑰还?是狐狸?” “玫瑰。” 这个问题完全摸不着头绪——虽然五条悟确定是冬月暄很喜欢的书里的,但他并不确定在对方看来,这两者究竟指代什么?。 “五条暄还?是冬月暄?” “冬月暄。” 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的五条悟几乎要长松一口气。 然而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觑着冬月暄的神色,企图从她的微表情中分?析出来一些有用的信息。 只是冬月暄垂下了脑袋,他不太好把?把?对方的下颌扳过来好好打量她的神情。 但她原先绷紧的肩膀耷拉下来,给人的感觉莫名就?是灰心丧气的。 心脏被她搞得一抽一抽的,血液一股股泵出来,怪异得发?疼。 这个时候除了吻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不要那么?沮丧,然而她明显不想要接吻。 所以只能收紧手臂让她感觉到?力度热度。 试图让她增添一丝的安全感。 五条悟隔着外套按在她的脊背上,先发?制人:“暄酱问得都是什么?问题啊——真的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欸,有的问题还?表意不明奇奇怪怪的,我哪个都不想选啦——” 尾调拖曳得长长的,好像犯了错的是冬月暄。 他心里没什么?底地撒着娇,脑海里还?想着她问的这些问题背后到?底都代表着什么?含义。 对方转过头来,面上的神情让五条悟蓦地一怔,随即就?感觉到?她把?面颊压在自己结实?的胸膛处。 她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任凭他哄小孩一样慢慢拍打着脊背,然后开口是一个跟刚才?的问题毫不相关的话题,声音闷闷的,显然是把?他当成可以依赖的长者了:“……今天我去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又多了人偶和镜子。” 五条悟拍打的动作一顿,改成摸着她的头发?:“有没有受伤?” 六眼扫过来是没看到?什么?痕迹的,但他担心是她兑换后的结果,他在乎的是那些伤痕是否曾经?存在过——存在过就?代表疼痛过。 “没有。”她继续把?头埋在他的怀里,轻轻地蹭了蹭,“后来还?遇到?了一个人形特级咒灵,它的术式似乎是和人类的灵魂有关,而且应该需要接触到?人类的身体——我看到?它把?人改造成咒灵了。” 这句话一出,五条悟身上的气息瞬间变冷。他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心脏由急促转为跳动得迟缓起来。 “第一下的时候太快了,我确实?来不及。”冬月暄仰起头,问的时候语气很不安也不确定,“悟信我的吧。” 她在含蓄地提醒那次在诅咒内发?生?的事情。 而冬月暄曾经?说过不会随意地杀人——所以五条悟抬手抹了一下她的眼尾:“对哦,我相信暄的。” “然后还?意外地遇到?了九条泽哉,不过感觉他并不是什么?坏人,让我们进诅咒大?概别有用心吧——他很快就?消失了,没给我问清楚话的机会。”冬月暄微微松了口气,“那个人形咒灵的术式实?在是太难破解了,目前?我没能想到?什么?办法——” “跟灵魂有关的话,另一个特级大?概有主意吧。”五条悟摸着下颌,“不过暄到?时候见?到?她的时候不要对她的问题感到?奇怪就?好了。” 他意识到?她只是同样坦诚地讲述她的事情,然而大?概也算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手段。 五条悟接过冬月暄取出来的咒物,六眼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先收了起来,然后用手托住她的脸,像是要从她的面上钻研出一朵花来似的:“啊,所以暄酱现在可以好好说说,那些问题到?底是在说什么?了吧?总感觉我在你的雷区——蹦迪欸。” 这不是挺有数嘛。 冬月暄的眼睫落下来。 其?实?二选一都是她强迫他回答的而已,他也只是跟随本心回答了,这没什么?不好的。 但是、但是果然还?是…… 果然发?现自己完全不是他的理想型的时候,还?是会很难受,很失落,很…… 嫉妒。 嫉妒那些被选择的。 她就?是会小心眼儿地钻每一个细枝末节,然而她也没想要把?这些心情告诉他。要是他得知这些心思之后只觉得女孩子好麻烦好麻烦冬月暄这么?麻烦,那她又会开始忐忑的。 怕会有一个他的绝对理想型出现。 那到?时候她又该如何自洽呢。 “不想说。”她揪住他胸口处的那一块面料,“不是什么?好听的话,悟还?是不要听了。” “欸?不是好听话那就?更得听一听了啊,总得知道暄的全部想法才?好吧。”热气一股股地往脖颈上耳廓上涌,五条悟这样说道。 冬月暄忽然直起了身子,把?自己努力地从他怀里撕出来,然后敛眸又问了一遍:“确定想听吗?” “确定哦。” “如果发?现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又该怎么?办。” “对自己这么?没自信的嘛?” “正面回答我,悟。” 五条悟突然抬手捏住了她的两侧脸颊,不轻不重?地往两侧一扯,上提——扯得冬月暄原本忐忑不安的神情和下垂的嘴角变成了一个略有点滑稽的微笑。 “……”冬月暄轻轻地拍了拍五条悟的手,说出的话含混不清,仿佛含着两截空气柱,“放下来唔……” “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五条悟松开手,摸摸她的脸,“怎么?样的你我都会喜欢的。” 冬月暄被这个答案弄得卡顿了好几拍,才?说: “因为想知道你的理想型而已。你回答的是,170以上的身高、井上小姐的身材、是你主动爱的玫瑰而不是爱你的狐狸……我在嫉妒而已。” 五条悟倒抽口气抬手摁住她的肩膀又提起她的下颌,眼罩下的眼睛瞪圆了像猫猫的眼睛,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道:“不是吧?!问几个完全不知道头绪的问题而已欸?这样就?能确定理想型了啊?” “可是这是你本能的二选一啊!”冬月暄忍不住语气激烈了些许,“在快速回答的情况下,就?算是悟也没有办法思考答案吧?” 五条悟几乎要被气笑了:“你就?没想过我在理解你的问题上会有偏差?谁知道你说的身高是理想型的身高啊?还?以为你说的是什么?一七零呐——就?为了这种事情而嫉妒啊?” 被毫不留情地批评了。 冬月暄的手指攥了攥。 “最后一个问题也设置得让我完全不明白?嘛——冬月暄和五条暄在我看来就?是一个人呐?不会连这个都要不承认了吧?要让我在你们中间选一个?” 他突然抬起她的两只手,举高了让她摆出一个可笑的投降姿势,还?露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也没看到?什么?一分?为二的暄啊?灵魂明明也只是一个而已吧?为什么?要做这种二选一欸——明明都超级喜欢的。” 他顿了顿,开玩笑般说道:“暄连自己都要嫉妒吗——” “是啊。”冬月暄蓦然抬起头来,打断了五条悟接下来想说的话,成功地看到?了五条老师面上空白?几秒的模样,“因为幻境里的我跟现在的我不一样吧,是真实?跟你经?历过那么?多年的[前?辈]。可是现实?里的我只是你曾经?的学生?而已。所以会嫉妒啊,想着我是不是借了近水楼台的五条暄的光而已。” 五条悟失语。 他的手贴在她的脸上,脸好小,一只手就?可以完全地盖住了。 “我就?是这样小心眼、恶劣,对跟你接触过密的一切人都会嫉妒——超级嫉妒。” 冬月暄双手捉住五条悟的手腕,从面上把?他的手掌摘下来,努力地勉强自己直视他的眼睛,明明担心难过到?感觉自己要哭了还?是在注视着灼眼的青空:“嫉妒很早以前?就?认识你并且被你选择的歌姬老师,嫉妒被你收养认真教导的惠,嫉妒A君,嫉妒高专一年级的新生?,嫉妒每一个能够分?走?你很多注意力的人。” 在五条悟做出反应之前?,她一鼓作气把?所有的想法都说出来,像是飞蛾扑火要把?所有糟糕阴暗的内里全都剖出来一次性曝晒在日光之下:“要是我能产生?咒灵的话,一定会滋生?出有关嫉妒的特级咒灵的,说不定还?要悟来亲手祓除。” 一口气说完就?不管不顾闭上眼。 果然还?是会很害怕见?到?他的眼底的失望,所以想要当藏起脑袋的鸵鸟。 她也知道自己矛盾别扭得古怪。 有时候闷得要命,一句话压在心底可以十年八载不冒出来,随便一个眼神就?可以误会,愁肠百结黏在心口也会兀自偷偷伤心胡思乱想; 有时候勇气兴风作浪为非作歹,干脆摆烂一鼓作气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阴暗的糟糕的不被其?余人接纳的……都说出来。 然后就?被重?新抱住了。 温热的大?掌捧着面颊,她的眼皮发?烫眼睫颤动也不敢睁开,紧张地猜测他到?底在做什么?。 讨厌?喜欢? 随即心就?落下了第一个吻,他夸张地发?出了“啾”一声的声音,然后说:“喜欢。” 晃荡不安的心口像是被人按了门铃。 然后他的手指摩挲过冬月暄的右面颊,再夸张地亲一口:“喜欢。” 左面颊,吻一下,说“喜欢”。 鼻尖,吻一下,说“喜欢”。 唇珠被吻一下,又说“喜欢”。 再是下颌、手指、掌心。 通通都是再喜欢不过。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眸都沾染了潮泽。 “嫉妒的话也很可爱啊,”五条悟唇线上翘,心情很好的样子,“勇敢说出来的话,暄可以随时来五条老师这里领取一个吻哦。” 心里一下子变成潮漉漉水润润的。 摩天轮平安降落到?地面,五条悟牵起冬月暄的手,揣在了自己的兜里:“——理想型什么?的,就?是为了让喜欢的人出现来打破的吧。以后绝对、绝对要好好表达出自己的心情和想法啊,嗯?” 她点点头。 “哦对了,有的问题问错了啦——”五条悟停下来,给了冬月暄一个不痛的脑瓜崩儿,“二选一的话,把?自己放在选项里,那我就?都会选择你的欸。比如说——” “喜欢这个喜欢古典乐的、巧克力味的、紫色眼睛的、170以下的暄,无论是冬月暄还?是五条暄,都是你。喜欢这种事情跟什么?发?型没关系,跟身材不身材也没关系,跟玫瑰和狐狸也没关系,只是因为是你才?喜欢哦。”他笑眯眯地说。 然后就?被她扑上去很用力地抱住了。 / 五条家的咒术师被分?出去一部分?去保护那些普通人。 对此,高层们颇有怨言,然而却没敢多说什么?——五条悟的实?力摆在那里,更遑论目前?看来没有找茬高层内部的情况,只是很强硬地用个人手段在解决问题而已。 然而五条家的人再多,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精力全部都投在这一件事情上。咒术师向来匮乏,夏季总有无数琐碎的咒灵需要祓除,还?有家族事务要处理。 一开始还?好,到?后来的时候,特级咒灵仿佛在转瞬之间销声匿迹,再不见?踪影。长日无痕,日子一天天地流逝,却没有人真正地再次遇见?过一月前?的可怖咒灵。人心隐隐浮动松弛,多多少少有了不满意的埋怨声音。 抛开咒术师的不满来看,其?实?身为被保护者的男男女女们也不大?情愿。 任谁要莫名其?妙和一个本来就?不大?喜欢自己的人相处,而且时间一晃就?是这么?久,大?概都是不太情愿的。 死亡?咒灵? 听起来都只不过是再遥远不过的词汇。灾难不也没发?生?,不是吗? 负责公主切小姐町田美羽的那位五条本宅的咒术师,因为祓除咒灵的时候被反杀以至于人员空缺。 五条悟得知后,临时召开了一个包括町田美羽本人在内的会议,最终的决定是轮换制,而五条悟是深夜的那位把?关人。 原本就?不充裕的假期更加匮乏短缺,五条悟在其?他人面前?的时候仍然保持着嘻嘻哈哈、无所不能的最强模样,只有在冬月暄的面前?才?会卸下面具,用力地拥抱住她充充电。 “很累……”五条悟拿脑袋蹭蹭冬月暄,触感像是被毛茸茸的蒲公英或者长毛猫黏黏腻腻地蹭了一下,顺带着把?坐在麻麻腿上皱着眉做数学题的小慎拎起来,戳戳戳平眉头然后摆在一边,专心致志地贴着冬月暄撒娇。 小慎小朋友当即要翻个白?眼表示无语,然后看到?了五条悟极白?的皮肤上眼眶之下青黑的一周。 ……好吧,还?是很心疼的,爸爸就?是每天满霓虹乱跑的蒲公英,真担心英年早秃啊。 小慎忧伤地发?现自己过早明白?了007的含义。 碎冰冰真的好冰。 小慎不得不好好思考起到?底要怎样把?这些破工作全解决掉,才?能避免自己未来跟爸爸一样被狠狠压榨的命运了。 念及此,小慎小朋友把?碎冰冰扭开,摆成两半,一大?一小坐在沙发?上吸溜碎冰冰,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 冬月暄心都要化开了,一人一个吻,一个亲在唇上,一个亲在额头上。 “本来是可以不用揽下这种活的吧?”冬月暄摸摸五条悟的额头,“是悟太好了,但是这样真的会很累很累的啊。” 某个在心底盘根错节的念头更深了。 冬月暄的食指漫不经?心地在自己的腿上叩了叩,兀自做了个决定。 “其?实?本来不想这样的,但是身为最强的直觉说这次很危险很不一样啦——所以会很在意嘛。”五条悟娴熟地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因为无所不能,所以总是被指使着跑动跑西做所有任务。 嘴上说着不情愿不乐意,但是一旦有问题又会比谁都先把?一切任务都揽过来,肩上担子沉甸甸一眼望不到?头。 “哦对了,还?得一起去找那位消失很久的特级。”五条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瞥了一眼九十九由基的信息,“这个比谁都会摸鱼的特级终于可喜可贺地回国?了呐,她有灵魂秘籍哦——” 难得听到?他这样真情实?感地抱怨谁。 冬月暄好奇地把?脑袋凑过来,去看五条悟的信息。 ——结果对面冷不丁打来了一个视频电话- 很熟? 冬月暄下意识做出口型。 五条悟的手指在屏幕上晃啊晃,最终按了下去,对她回做了一个口型:- 不熟哦。 “啊好久不见?——”九十九由基正不知道在那片海域的沙滩上晒着太阳,悠闲惬意到?不行,看到?屏幕上冒出来的陌生?的冬月暄,眼前?一亮,问出了招牌问话,“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诶等等,”九十九由基把?墨镜推下来,疑惑地看着冬月暄的居家睡衣,“我不是打给五条悟吗。” 镜头一晃,转到?了五条悟的面孔上,而他背后的白?毛幼崽啃着冰棒眨巴眨巴眼睛,好奇地盯着屏幕上的大?姐姐,歪了歪脑袋,小墨镜滑下来,冰蓝色的眼瞳像是温柔的海洋。 九十九由基捂住心口,脱口而出:“五条悟你什么?时候整了个大?的连孩子都生?了——” “在你摸鱼的那些年。”咒术界最强呲出一口白?牙,面无表情,“——该轮到?你办事了。” / 某未知之处,某未知时刻。 陀艮领域中。 “哇哦~”缝合线蓝发?特级咒灵发?出一声装模作样的惊叹,“看起来还?是很像那么?一回事的——但是还?差了不少欸。” 几个特级咒灵面前?,紫眸黑发?的少女穿着高专.制服,笑容微微有些羞怯,赫然是最初在念高专时期的“冬月暄”。 下一秒,“冬月暄”就?恢复了冷淡的神情,嗓音冷冷的,在捧起自己面前?的人偶时才?仿佛融化了的冰雪,一瞬间又恢复了温柔:“姐姐觉得妾身学得像不像?” “现在样本只拿到?这么?多,镜姬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人偶面上的彩画融开,变成了一个艳红诡异的微笑,“把?冬月暄面对六眼神子的样子再仿得像一点就?好了。等真人这孩子彻底拿到?灵魂信息,就?可以放心地复刻了呢。” “会把?六眼神子想象成姐姐的模样的,这样就?一定可以了。” 镜姬珍爱地捧着人偶,面颊贴住人偶的面颊,用冬月暄的面孔,羞怯地微笑着说。 第70章 蝉时雨·6 “啊, 果?然还是觉得出门实训会更有意思啊。”禅院真希伸了?个懒腰,松了?松手指,“这种时候, 战意完全燃烧起来了?啊。” “真希还是很有活力啊。”乙骨忧太?说。 数月前, 他重新升回[特级咒术师],和米格尔前往国外寻找咒具[黑绳], 现在重新回国和同期们见面。 “毕竟和京都校的姊妹交流会要开始了。”熊猫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又转过头迅速地瞥了?一眼任务绑定的五条悟和冬月暄,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狗卷棘的肩膀, 意味深长, “棘要加油了?啊。” 狗卷棘知道熊猫究竟在说什么,轻轻咳嗽了?一声?:“鲑鱼。” 与?京都校的姊妹交流会近在眼前,尽管去年的时候是东京这边取得了?胜利,然而京都那边的实力并不可小?觑。尤其是上?回京都校的禅院真依、东堂葵前来东京咒术高专,和一年级生们起了?冲突之?后, 禅院真希就拜托五条悟为他们进行实训和特训。 帐被徐徐放下。 这回的任务中, 一级咒灵的数量在两只左右。考虑到最近窗的汇报错误率仍然很可疑, 五条悟对学生们估计了?一个超乎他们预期的数字。 “老?师我会在这里一直看着可爱的学生们的哦~忧太?的话还是尽量别出手呐,让真希、棘和熊猫好?好?想想怎么分配战力——交流会是团体?赛啦。”五条悟说完正事后, 整个人就试图变成一滩胶水, 黏糊在了?冬月暄的身上?。 冬月暄见到学生们满面腻味和嫌弃某人的神情, 难得升起了?点窘迫来, 用?手微微地去推五条悟,试图让这人正儿八经?地站直。 只可惜她也没那么真心想要推开他,而某人惯会见机行事, 这下彻底赖住了?不动。 “呃——那悟自己要干什么啊?不会是把祓除任务丢给我们之?后自己偷偷去买喜久福吧?”禅院真希的嫌弃肉眼可见,“这回也算是悟的祓除任务吧?不指导我们, 又想去摸鱼吗。” “才不是哦,真希这样想老?师我,真让人伤心。”他软绵绵地黏在冬月暄身上?,连装哭都显得十分敷衍,“老?师我要为暄酱加急特训一下啦——” 这话一出,二年级生们齐齐转过头来望着冬月暄,面上?的表情都是毫不掩饰的诧异:“欸?!” “这么惊讶做什么,”五条悟摸着下巴,“老?实说一直都觉得暄酱的术式潜力超大的,但是一直卡在二级就让人很在意了?。” 学生们从废弃大楼的东楼梯上?去,五条悟倒是大剌剌地去按电梯,也不管久年失修的电梯里是不是会出现什么故障:“从现在开始,我就不会出手了?哦,不过会好?好?寻找暄术式的可操作空间的。” 冬月暄抬头望着真的亮起灯的电梯,还有上?面显示的缓缓下降的楼层数,不知怎地,生出些学生时代?特有的、被老?师从头到尾认认真真观察每一个平片假名书写是否规范的错觉。 她点点头,在电梯大门?敞开的那一瞬间,已然用?黄铜天平兑换了?惯用?的枪支,径直开了?一枪。 盘亘在电梯里的四级咒灵连声?音都没能发?出来,就被彻底祓除了?。 顿了?一会儿,冬月暄抬腿走?了?进去。五条悟这才双手抄兜不紧不慢地跟了?进去,全程只当个会说话但绝不动手的尾巴。 “老?师的意思是,要让我尽可能地展现出最高的实力对吧?”冬月暄问。 “唔,不完全对哦。”五条悟懒洋洋地靠在落满了?灰的电梯扶手上?,无下限自动隔开,这个时候他不再是她的爱人,而完全变成了?当年她的老?师,两人处于师生的位置上?,“用?出你觉得最合适的方式就可以。唯一一点要求,就是绝对不可以用?情绪或者危害自己的方式来兑换高等级的咒具。” 习惯性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换得一个比较满意的结果?,恐怕这样的术式也是长期以来加固她的自毁心的原因之?一。术式不可以轻易改变,但使用?方式总有更优解。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不再出声?,仿佛沉默的人偶,只是专心致志地跟在她身后,六眼观察着她每一招的咒力运转。 一开始还好?,全都是低等级的咒灵,祓除起来很轻松,冬月暄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把呼吸的频率放到最低,尽可能地忽略了?身后人的存在感,只当做自己独身一人来到这处。 然而到了?二楼的时候,咒灵等级提升,不少都具备了?一定的智力,由于数量众多,逐渐变得棘手起来。 冬月暄的额角渗出冷汗。 无数蝇头缠绕着她,密密麻麻几乎要把整片空气都完全地塞满,彻底地遮蔽她的视线。刺鼻的强烈气味盘桓在她的鼻腔,她需要反复压下这种反胃的感觉,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在诅咒里的时候,冬月暄得知五条悟的挚友夏油杰每次都需要吞咽咒灵玉,据说是擦过呕吐物的抹布味。咒灵操术的天赋强大到可怕,而这点代?价在很多人看来恐怕就是洒洒水。毕竟为了?变强,这点代?价算是微不足道。 但其实她在那时候非常、非常能理解夏油杰。 她因为天生对咒力气息的敏感度极高——许多咒术师终其一生恐怕都只能闻到一些微末的咒力气味,而她要强忍着祓除咒灵时闻到的千奇百怪的恶心气味,把自己的专注度提升到最高。 她还能嗅到那些负面情绪的味道,每次闻到都会让她感觉到如出一辙的痛苦。 这简直是一种精神折磨,漫长的、无休止的。 而她在这样的代?价之?下,却没有得到像夏油杰一样的极高天赋,始终困囿于[二级]。 不是说咒术最讲究公平吗,为什么她却难以感觉到公平,只感觉到了?一重重代?价。 好?不甘心。 银色的子?弹接连发?出,基本上?都能命中咒灵最脆弱的部位。 右肩处被二级咒灵突袭,而冬月暄因为对方在某个片刻间释放出极端的[不甘心]的气味,而瞳孔放大,失神了?一秒,右肩眨眼间被劈开,血液飙出长串血线,制服的布料被濡湿染透。 冬月暄陡然感到了?身后人瞬间爆发?的气势,简直就像是死死盯住猎物的雪豹。只要他愿意,几乎是弹弹指头就能让这只咒灵湮灭于这世界上?,连存在过的痕迹都可以抹除。 但五条悟勉强忍住了?,手背上?突起的一条条青筋和面颊咬紧的肌肉都证明着他不平静的心绪。 明明以往不是这么容易将情绪表露出来的人。 合格的老?师应该任由学生跌爬滚打,而不是过度的保护欲。 把名为[不甘心]的咒灵祓除之?后,冬月暄微喘着气,兑了?一卷纱布出来,粗糙地把血揩掉后匆匆缠上?。 “暄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方式。”五条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走?到她身前的时候,冬月暄没怎么反应过来,纱布就被人接过去了?。 高专.制服的扣子?被他小?心地解开来,露出很薄的衬衫。冬月暄条件反射地就想扯回衣襟,但被五条悟按住了?。静默在流转,他替她重新擦掉汩汩流出的鲜血。 原本白皙莹润的肩膀变得血肉模糊,伤口狰狞外翻,他把染了?血的绷带换下来,重新细致地缠绕绷带,然后说:“你的术式依赖于用?自己的东西,来交换别的东西,虽然名叫[不等价交换],是有利于你的,但整体?而言还是在用?损害你的方式来换取更大的利益。” “毕竟咒术是公平的,规则不会允许我钻空子?。”缠得有点紧,冬月暄很轻地“嘶嘶”吸气,被五条悟察觉到了?,立时放松了?力度,抬手揾掉了?滑落的冷汗。 “天平一般是公正的象征,”五条悟沉吟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替她拢好?衣襟,“应该会遵循‘遇强则强’的法则,或许可以朝着这个方向再精进钻研。” 其实这个想法在冬月暄进入高专的第一年的时候,五条悟提过一次。那时候的她不过是很弱小?的四级,对这个概念似懂非懂,之?后想要再精进,却发?现难如登天。 ——她的身体?里好?像天生有一把锁,她隐隐约约能感受到本不应该止于此的咒力,但这么多年来却无法突破禁锢。 像被斩断的盘旋楼梯,她站在破败的最高一阶,惘然地和天穹对望。 似乎就此到顶了?,再不能强大半分。这种感觉太?叫人挫败。 到顶层的时候,冬月暄勉强祓除了?两只一级咒灵,然后遇到了?高专的学生们。 正好?碰上?乙骨忧太?收刀入鞘,特级咒灵碎如尘沙,旁人嗅不到,但对冬月暄来说存在感过分强烈的腥味袭扰,她一时间没忍住,反胃地干呕了?一声?。 本来只是呕了?一声?就想捂住嘴站起来,毕竟太?失礼了?,结果?因为这回的特级咒灵气味太?奇怪了?,那种极度的悲伤和怨愤,就像是戳到咽喉深处蘸着芥末的牙刷,让她没忍住弓着脊背又呕了?几声?,面色苍白。 她的手臂被人用?力地扶住,浓郁的雪后青空的清新且熟悉的气味将她包裹。 冬月暄抬起头的时候,在场的四人一熊猫神色各异地望着她。 冬月暄不太?好?意思地往后退了?一步,没把事实真相说出来——她能闻得到咒力气味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然而会闻到各种令人作呕的咒灵的气味,这点谁也不知道,她也没打算说出来让人担心。 “实在不好?意思,我……”冬月暄刚开口,就被人打断了?。 禅院真希神色凝重:“冬月老?师,你跟蒙眼笨蛋结婚了?吗?” “……?”冬月暄不明白话题为什么突然跳到这里,眨了?眨眼睛,“目前暂时没有这个计划。” 她没看到背后五条悟的动作一顿,还在耐心地解释道:“目前算是在相处的起步阶段吧。” 她所有的恶劣面目都还没有暴露在他面前啊,往事最多只算不反复重提,也没一笔勾销。 ——在那个目标实现之?前,在一切暴露出来的问题和芥蒂彻底解决之?前,她其实没打算如此草率地敷衍地就结婚。 不过,这话暂时就不用?说出来了?。 “——人渣。”禅院真希盯着五条悟,嘴里蹦出来两个字。 冬月暄:“?” 狗卷棘点头点头,语气沉重:“明太?子?。” 熊猫摸索摩挲下巴:“悟不能在这方面这么不负责任吧。” 最值得一年级新生尊敬的前辈乙骨忧太?沉默地扫了?当事人两眼,一个明显没搞懂他们在打什么暗号,一时之?间忍不住又呕了?几声?,一个陷入了?自我怀疑的头脑风暴中。 真是少见啊,两个老?师露出这种表情。 “那个,”乙骨忧太?径直挑明,“冬月老?师是……怀孕了?吗?” 虽然由他问出来似乎还怪失礼的。 但要是不问清楚的话,总感觉会产生很多不必要的误会啊! “……?”冬月暄的表情空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失笑?着摇头,“大家都在想什么啊,这怎么可能。” 她笑?着转过头去看五条悟,却发?现对方钉在原地,似乎真的在思考她怀孕的可能性。 冬月暄:“……” 别人就算了?,他还不清楚他们在现实里没做过吗?!最多就是亲亲而已好?吧,为什么要露出一种迷茫的自我怀疑到底有没有做这种事情的表情啊?!这不是超——让人误会的吗! 冬月暄忍住拍拍他的脸让他清醒的冲动,转过头微笑?着问:“悟说这次祓除后可以请客哦,大家想去哪里?” 禅院真希眯起眼睛,仔细地在自己的两位老?师之?间扫视了?几遍。 虽然这个蒙眼笨蛋实际上?很可靠,但是这只是在咒术方面啊,谁知道在两性关系上?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话虽如此,她还是飞快地说:“我要吃快餐!” “回转寿司吧?” “鲑鱼鲑鱼!” “暄想吃什么?”在学生们遇到分歧的时候,五条悟问冬月暄,“要自己想一个喜欢的,不是从里面选一个。” 其实对食物要求并没那么高的冬月暄纠结了?半天,选了?拉面店。 然后五条悟当即宣布:“我们去拉面店。” 禅院真希立刻说:“不是吧,这也太?偏心了?——” 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但带着试探:“不会是这才意识到冬月老?师的辛苦,然后给的补偿吧?” 五条悟立刻叉腰,开始和未成年展开小?学鸡反驳:“哈?!真希居然是这么想老?师的吗,完全、完全不是欸,以前每次带大家出来的时候,都是想着以大家意见为重哦,但是暄酱也曾经?是老?师我的学生嘛。这么乖的学生没有一次被满足过心愿诶?” 禅院真希一秒懂了?,然后立马道:“所以忽略了?曾经?乖巧的学生的感受,说到底还是蒙眼笨蛋你的问题吧!” 一秒打败理亏的五条老?师。 某人摸了?摸鼻尖,和冬月暄并排在学生们身后走?。 年轻人笑?笑?闹闹,你搡一把我退一下,勾肩搭背,真实地嫌弃又真实地笑?,仿佛叽叽喳喳的雀鸟第一万次在说春天到早上?好?。 “年轻人的青春真的是超——美好?的嘛。”五条悟含着笑?转过头来望着她。 冬月暄也明白过来,这大概是他之?前说的“二选一”。 这样简单的二选一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她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地试图让她感到被选择被爱着。 冬月暄从五条悟的神情中察觉出某种欲言又止的东西,于是问:“悟为什么会觉得我干呕是怀孕啊……不要露出这种自我怀疑的表情啊!” 她不惮暴露自己恶劣的一面,用?力地捶了?他一下:“这样真的很容易被误会的吧!” “啊,这个。”五条悟俯下身来,声?音低低的,“暄真的想知道吗。” “当然。”冬月暄的声?音也跟着变低。 五条悟迅速地瞥了?一眼前排走?的学生们,声?音吐在她的耳廓,仿佛一个缱绻的吻:“……因为已经?梦到过好?多次了?哦。” 耳廓发?痒。她眨眨眼睛,有些没能理解这个意思。 “可能因为太?想了?所以梦到太?多次,然后还在想,会不会其实有那么一两次不是梦——” 他的嘴唇被人一把捂住了?。 冬月暄反应过来之?后,面色一下子?晕开绯色。她不轻不重地踢了?他的小?腿一脚,踢在无下限上?又很不解气。 他把无下限解开,她又踹了?一脚。 “很痛欸——要暄酱想办法哄哄才会好?的欸——”大型猫猫完全不顾瞟过来的路人的死活,开始撒娇,同时很小?心地避开了?冬月暄肩膀的伤处,“等会去硝子?那里治好?了?以后,暄酱今晚不能睡了?哦——” 嘴里说着容易让人误会的话,丝毫不顾忌前排学生嘴角抽搐满面无语。 虽然冬月暄知道他是在说,今晚她得跟他一起去守个夜而已。 ……这人真是的! / “冒昧邀请二位一起来,实在是不好?意思。”町田美羽给五条悟和冬月暄摆好?餐具,而一旁的Honey和玉成佳子?也露出一个微笑?来。 五人简直就是数月前的牛郎店大集合再现。 “这么长时间以来,承蒙五条先?生您照顾了?。”町田美羽倒好?酒推过去,“我还要感谢您救了?我一命。” 这么长时间以来,五条本宅的人一直在照看着剩下二十九位存活者。 然而,从那一次事故过去之?后,再也没有惨剧发?生,所以大家自然而然地重新放松了?警惕心,觉得那些推断大抵是错误的——就算咒灵有智慧,也不一定会有这样的耐心。 而被保护的人只会觉得每天有人跟着自己是极度困扰的事情。 因此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很多人纷纷要求五条本宅的人不要跟着他们,他们并不会出什么事情,再跟着会选择起诉。 五条悟一直单方面地承受着这些压力。 保护者有怨言,被保护者不领情,高层试压,而他本人连轴转。 数重压力一并落下来,他看上?去似乎仍然轻松。 “我们都是被救过的人吧,所以知道那种东西的可怕性。”玉成佳子?认真地说,“实在感谢你们,不然我的尸骸应该早早就被天使之?心岛的海水卷走?了?吧,哈哈。” “我只能救想要被救的人。”五条悟笑?眯眯地叉着草莓大福,另一只手被冬月暄抽走?摩挲着掌纹。 酒杯推过来,他瞅了?又瞅:“我不喝酒。” 町田美羽跟五条悟算是比较熟了?,这时候半真半假地抱怨:“之?前五条先?生放我鸽子?了?,现在总得喝一次吧?” “他真的不太?能喝酒。”冬月暄插手,用?手比划了?一个指甲盖大小?,面上?露出一点无奈,“酒量就这么一点点,上?次我说的是气话,实在不好?意思……” “感情真好?。”町田美羽望着他们,眼中是歆羡,“五条先?生不能喝的话,冬月小?姐陪我喝吧?” 冬月暄欣然同意。 “虽然硝子?给你治好?了?伤口,但是最好?还是不要喝很多酒呐——”五条悟抬起她的一只胳膊,像拨弄人偶娃娃的关节一样去看她肩上?浅浅的疤痕,“疤会消不掉哦,下雨天万一痛起来就不好?了?。” “这点小?事没什么所谓。”冬月暄捏起酒杯喝了?一口,开心到眼眸弯弯。 两人就干脆拼起酒来。 而这边,玉成佳子?和Honey则是选择和五条悟讨论起来。 “之?前那次,冬月小?姐坚定不移地保护着所有人——后来大概是使用?了?什么方法让大家都忘记了?吧。但是我们还记着。” 五条悟安静地听着两人对之?前那次事件进行回忆。 “其实冬月小?姐站在我们身前的时候,那一刻我就在想,”玉成佳子?十指交叉相扣成凹陷的桥面,下颌搭在上?方,红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光辉熠熠,“She is my heroine.以后我成大导演了?,她一定是我无人可比的女主角。” 一旁的Honey有点吃味地看着玉成佳子?,她像摸小?狗一样把他的头发?全都揉乱。 “她一直很勇敢。”五条悟的唇角不自觉地牵出一个笑?。 无论是否自愿,她都保护了?那么多的人。 “总之?,超级感激冬月小?姐,也很感谢五条先?生及时救场。梦想是当个国际领头的超棒的女性导演!等这次事情结束之?后,我要去参加电影节,要正式踏入圈子?里,可以去拍喜欢的电影,以后得奖了?会邀请爸爸妈妈还有在座的大家一起来的!” 玉成佳子?说起这些的时候,眸光在闪闪发?亮。 不知道是捕捉到了?哪个关键词,那边的町田美羽突然从包里取出一支口红,握在手里,当即来了?一段超棒的低音版的情歌,唱完以后惆怅:“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去老?师的乐团了?……” 不过大概是酒精的加成作用?,她很快又振奋起来:“我,町田美羽,梦想是加入有马君指导的乐团!别看我这样,我其实超会拉小?提琴的哦!我肯定可以的!或者去合唱团唱低声?部也很好?啊,反正两个梦想实现一个就ok了?。我会拥有超级棒的人生——” “那得戒酒了?哦。”冬月暄岿然不动地坐着,说的话条理清晰。 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因为太?久没怎么正儿八经?地喝过酒,酒量没以前好?了?,这么一趟喝下来还真有点遭不住。 气氛莫名热血了?起来,Honey被气氛一激,忍不住豪言壮语自己的梦想是成为霓虹顶级化妆师,因为希望有一天能给妈妈化出世界上?最好?看的妆。 玉成佳子?和Honey也开始喝酒,喝到上?头的时候大概有些模糊了?,忘了?五条悟不能喝酒的事情,又把酒推过来给他喝。 冬月暄一把接过来,随手从身后挑了?瓶酸奶,认认真真地拍了?拍五条悟的额头顺带着撕开小?勺子?递给他,跟照顾小?慎没什么区别,而五条悟这才从她看似清明的眼中发?现了?已经?醉了?的端倪。 几个人发?起酒疯来太?可怕了?,房子?差点被掀翻,嗨得不行。要是有邻居大概现在早就被投诉了?。 只有冬月暄是醉了?都很安静的。 她安静得谁都不理,这个时候倒像是个矜持的小?自闭,五条悟逗她去扯扯她的发?尾,被她不轻不重地拍掉手,认认真真努努力力地翻白眼给他看。 然后就翻失败了?。 连白眼都不会翻。 五条悟乐不可支地笑?倒在沙发?上?。 冬月暄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嗓音含含糊糊得跟含了?块水果?糖似的:“……悟的愿望是什么。” “唔……”他勉强忍住笑?,伸手让她随便乱摸自己手心的掌纹,随口胡诌,“希望咒灵全都挂掉,人类和平,大家平安,有无限量的喜久福可以吃——” 夏日的雷声?轰然作响。 窗外蝉声?撕扯拉长,密集如嘈杂雨点,绵长到仿佛夏日无尽。 “悟的未来计划里没有冬月暄吗?”她问,大概是有点不高兴了?,嘴角垂下来像一轮倒置的弦月。 “不哦,还没说完啦,”五条悟掐住她的脸蛋笑?了?一下,说,“最重要的当然是希望暄酱和小?慎一直在我身边啊。” 外面倏然落了?好?大的雨,裂帛似的作响,珠玉似的乱溅。 蝉鸣声?蒙在盈满暑热的雨里,渐渐听不清。 “那我的愿望也是这个好?了?。”冬月暄说。 “哇,听起来好?敷衍,感觉像是随便敷衍我才说的欸。” “才没有敷衍。” 天际掀起一线鱼肚白的罅隙。 交接的五条本宅的咒术师已经?赶来,五条悟微笑?了?一下,把醉了?困倦的她背起来,无下限延展,行走?在雨幕里。 她轻得仿佛游动的云絮,飘然的落羽。 “辛苦您了?。”咒术师说,“需要为您叫一辆车吗?回去的路恐怕很长。” 本以为会被埋怨的五条悟怔了?一秒,又笑?着摇摇头:“不用?吧。” 偶尔也会想轧马路,像世界上?任何一对庸俗的情侣那样,也偶尔会任性地希望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 他转过头,望着背上?的人,含笑?这样想。 70-80 第71章 蝉时雨·7 “小慎, 起床了哦!今天爸爸我做了超——好吃的草莓大福——”五条悟走到床边,把睡得乱七八糟的小朋友摆正姿势,再把飞到不?知道哪里去的被子揪回来给她盖住了小肚子。 “zzz……”白毛幼崽的梦里突然?多出了好多草莓大福, 干脆在梦里吭哧吭哧地吃甜品还嘿嘿笑。 “小慎?”五条悟捏住小朋友的小jio, 看?她没任何反应,干脆在她的脚底板挠痒痒, 挠了半天?也不?起效,只好拿出手机重新喊,“起床啦起床啦, 再不?起床草莓大福长腿飞走了哦——飞到爸爸嘴里被吃掉了, 不?乖的小孩会被怪物抓走吃掉哦——” 梦里的草莓大福长出翅膀,在掉到小慎嘴里之前就“咻”地一下飞走了。 录音循环播放,在掉进怪物嘴里之前,小慎“噌”地一下坐了起来,头发炸得仿佛卷毛狮子王、霹雳蒲公?英, 迷迷瞪瞪地揉揉眼睛, 软软糯糯地先飘出来一句:“草莓大福, 小慎好饿喔……” 她从床上爬起来,正要“啪嗒”一下跳下床, 结果被某个无良大人一把摁住了腿, 重新塞回被子里裹成蚕宝宝:“?干什么呢爸爸, 小慎已经饿了要去吃草莓大福……” “哼哼, 不?可以哦,吃草莓大福前要犒劳一下爸爸我哦,难得休息日还加班加点为小慎辛辛苦苦早起哦——”五条悟勾过来一张矮凳, 坐下来的时候腿别扭地摆着,长到无处安放, 但他偏要这样?幼稚地等小朋友回应。 小慎瘪瘪嘴,揉了揉自己饿得凹下去的肚子,然?后晃悠着从床上站起来,摸摸五条悟的头发,在他的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以后,顺利从床上蹦极到地面上。 她趿着会?叫的小鸭子拖鞋“嘎吱嘎吱”往卫生间里走,嘴里嘀嘀咕咕:“麻麻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呀,爸爸都没人管了,真不?让人省心。” 五条悟笑眯眯地往厨房里走,拾掇拾掇把草莓大福摆到了桌上。 “今天?我们去见一个特级咒术师哦。”五条悟看?着洗漱完毕已经精神的小慎,手痒痒地摸了摸她自己扎的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她有关于灵魂的秘籍,小慎也要留心听呐,不?然?遇到坏人反应不?过来就不?好了。” 九十九由?基真不?愧是咒术界最摸鱼的特级,约好的灵魂秘籍都可以一鸽再鸽,鸽到现在才回到东京这边,今天?算是约好的见面日。 然?而,五条悟觉得这人大概并不?是为了和?他们交流什么灵魂秘籍回来的,更大概率是有不?得不?做的任务在手,见他们只是顺便而已。 吃饱喝足收拾完毕之后,小慎坐在五条悟的肩上,抱着毛茸茸的头,往高专宿舍外?的校长室走去。 今天?,夜蛾正道叫上五条悟,一起跟吉野顺平的母亲吉野凪商讨有关这孩子的转学事项。 门甫一推开,就看?到冬月暄早早在场,已经和?吉野凪开始闲话家常了。几?个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门口进来的一大一小上。 吉野凪忍不?住惊呼:“好可爱!” 这一声“好可爱”大家都能听出来是在夸谁。而被夸的小慎本人对自己长得多可爱显然?很有数,把下巴搁在五条悟的脑门顶上,哐当哐当得意洋洋地点头:“姐姐也超——漂亮哦!” 吉野凪爽朗地笑起来,被一声“姐姐”喊得神清气爽:“啊啦啊啦,我儿?子顺平都这么大了哦,听到被叫‘姐姐’果然?还是很开心啊。” 一旁的吉野顺平抬起头来看?了小慎一眼,光从表情?上来看?,倒是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小慎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抬手在五条悟的脑袋上为非作歹,胡乱揉了一通,硬是把一头打理好的柔顺白发变得乱糟糟的,然?后拍拍他的肩膀:“我要下来,爸爸~” 五条悟无奈地拨了拨自己的头发,走到冬月暄的面前,俯身。冬月暄无奈地笑了一下,抬手用五指轻轻地捋着茂密的白发,发尖刺刺的,被眼罩搡着立起来,没两下鸟窝重新变回了茂盛蒲公?英。 小慎“啪嗒”一下松开手,一个后空翻就稳稳当当地立在了地上,往吉野顺平在的方向?跑过去。 嘛,大人有大人的事情?要谈,那小慎就和?大哥哥一起玩。 冬月暄和?五条悟的目光时不?时往这边瞥来一眼,发现吉野顺平居然?真的和?小慎认认真真地说起话来之后,纷纷放下了心。 “……顺平这孩子也说考虑好了。”吉野凪的手指交叠摩挲着,看?得出来她显然?是有些焦虑,“之前是我太忽视这孩子了,完全不?知道他在学校里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后来我也有找过对方的家长,但是、但是……” 她为自己无权无势而感到痛苦和?挫败。 “顺平就是太会?替我考虑了,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他比我更像个可靠的大人,所?以这次说来到高专希望能够试试,我其实是很欣慰的。” 吉野凪低低地说着,而吉野顺平的目光时不?时往母亲这边牵过来一眼。 没了刘海遮蔽,他身上的气质并不?再阴郁,额头上曾经烫出来的烟孔已经被反转术式消除得几?乎看?不?清。 “不?过您要想好了,当咒术师相当危险。虽然?毕业以后也可以选择去向?,但在上学的过程中,目前因?为人手不?足,接一些任务是必要的。”冬月暄说,“当然?,如果这孩子自己有心学习,我也可以保证他在升学考试上的成绩不?会?太差。” 吉野凪微笑了一下,无限温柔地往自己的孩子那边瞥了一眼,在入学申请表上签了字。 这孩子的路,要他自己走啊,做母亲的总不?能在这种能够改变人生的时候成为阻碍吧。 剩下的事宜都是由?夜蛾正道来操办了。 冬月暄三人便按照约定的时间,前往约定的地点。 小慎一开始是自己走的,走到半途,眼巴巴地看?着地铁站,最后抱着柱子死活不?肯往前走了。 冬月暄不?知道这孩子抽什么风,一把将她薅起来抱在怀里:“不?行哦,不?可以临时反悔,跟别人约好了不?能随意失约的,而且这一次是个很漂亮的大姐姐哦。” 小慎把脑袋埋在冬月暄怀里,半晌没有动静,只是手环得她越来越紧,像是在置气。 一边的五条悟“唔”了一声以后,走到小朋友脑袋埋在冬月暄的左侧怀抱的这个方位,大掌盖在她的后脑勺上,呼啦呼啦揉几?把,语调故意弄得很夸张,而且拉得很长:“欸欸,小慎怎么不?高兴啦,头发更像是要被风吹走的蒲公?英了哦……” 说话间,地铁飞驰而来,将靠得近的路人们的头发猎猎吹动。 车厢门开了。 冬月暄和?五条悟一齐踏入车厢内,冬月暄明?显感觉到小朋友似乎在发抖,手指攥紧了她的衣裳布料。 冬月暄意识到不?对劲,立刻身子微微后仰,让小朋友露出脸来:“小慎?” 小朋友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仿佛没能拧紧的水龙头,啪嗒啪嗒地流。 大人们的心立刻揪紧了。 冬月暄抬手按在她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小朋友的额头上:“怎么了,宝贝愿意跟妈妈讲吗?” 在小朋友因?为泪水而模糊的视线中,那双鸢紫色的眼眸里盛满的温柔与焦急漾开来,和?很久以前曾经看?到过的另一双眼睛重叠。 她能感觉到,这双眼睛的主人是在强烈爱着自己的。 然?而她因?此感到更加不?安,双手用力地企图环抱母亲,嚎啕大哭:“麻麻——” 地铁上周围的路人视线扫过来,冬月暄从没见过这种被万众谴责的视线,如同?芒刺在背。 她抹掉了小朋友眼角的泪珠,没什么经验地低低慢慢地哄:“宝贝小声一点好不?好?地铁上不?能太大声地哭,嗯,乖一点?” 身体在发抖,脑海中某一块浮上了变灰的记忆,模模糊糊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记得抱着自己的女人应该是冬月暄。 然?而画面是灰色的,对方的嘴唇张张合合,她却听不?清,也分辨不?出来。像是从水底朝上仰望,水波圈圈泛开涟漪。 尽管很害怕很害怕,她依然?努力地压低了声音,一直用脸蛋蹭着冬月暄的脸,宛如小猫在使劲地嗅着母亲的味道。 “涩谷站到了,请各位乘客从右侧车门下车,先下后上,避免发生踩踏事件……”广播里,女声将这段话播报两遍,切换英文?,五条悟和?冬月暄都敏锐地发现小朋友抖得更厉害了。 ——虽然?自从小慎来到这里之后,他们就没带她坐过地铁。但在她本来的世界里,肯定是少不?了曾经用地铁出行过的。 为什么会?这样?惧怕、不?安? “……爸爸抱。”小朋友张开手臂,眼角红通通的,看?上去委屈极了,连五条悟慢了一秒这件事都让她感到无比委屈,眼泪刷啦啦流。 鼻尖从糖果的气味转变为雪后青空的气味,白毛幼崽猫猫垂泪,然?后小心翼翼地拨开五条悟的头发,又把眼罩往下扯了扯,露出了一个横跨十年时间的疤痕。 五条悟眨了眨眼睛,倒是没有动。 她用手慢慢地揉着那道疤,随后轻轻地吹气:“痛不?痛呀,爸爸?痛不?痛呀?” 没等五条悟回答,她就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脑海里沉甸甸的黑灰色记忆斑驳模糊,却压得她很难受。 “不?痛哦,一点——都不?痛呐,知道小慎在担心我,真的是超——感动的说。”无下限自动裹住白毛幼崽,五条悟刷卡通过了地铁站,随口问了一句,“暄酱要从哪个口出?” 冬月暄看?了一眼指示牌:“十三号口。” 小朋友应激般地抖了抖,抬起眼睛,看?到了出口处标的“13”。 扶梯上行,“东急百货店”的招牌映入眼帘。 “小慎?”五条悟的声音在小朋友耳畔响起,“不?要害怕,爸爸和?妈妈都在这里,不?会?有问题的。” 这句话和?记忆里的某句话重叠在一起。 灰蒙蒙的记忆被擦亮了一角。 那时,五条悟也是这样?,用不?甚在意、笃定且自信的语气说—— 爸爸妈妈都在这里,不?会?有问题的。 “猫包。”小慎抿了抿唇,吐出两个字,又重复一遍,“猫包。” 五条悟和?冬月暄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这个地方,跟猫包有关系?” 小朋友皱着眉头,很不?开心地点点头,眼泪倒是不?再像蓄水的龙头一样?刷刷直流了。 五条悟俯身,小朋友跟着被放低了。 她的眼泪被擦掉,柔软的面颊被两人一左一右吻了吻。 “呦西——” 金发美人“咔擦”一声拍下这张照片。 在三人都朝她看?过来的时候,她笑眯眯地,右手食指在唇间一点,掷出一个飞吻,“三位,你们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呢?” 第72章 蝉时雨·8 好在金发美人九十?九由?基也知道在场另外两位是不会有回答她的意思的, 于是把?目光转向了?还含着满眼泪水的小慎:“嚯,babe,该回答我了?,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呢?” 小慎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一点?, 虽然还是紧紧地单手搂着五条悟的脖子,视线不便, 五条悟干脆把?她的小手从自己的脖颈上摘下来,单手抻直,让小朋友坐在他的手臂上, 正面和人对视。 小慎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脑子里?掠过了无数曾经见过的、觉得好看的脸,金发和金发重叠,她伸出了?小手,隔着空气指着九十九由基:“……姐姐你哦。非要说的话,麻麻肯定也喜欢你这样的女人的!” 九十?九由?基愣了?一秒, 立刻抬手虚虚地反弓抵在自己的颌骨前:“哦哈哈哈, 真有眼光啊babe!五条, 把?你女儿借我玩玩怎么样?” 上一秒还魅力十?足光芒四射的人,这一秒就画风突变。 小慎谨慎地缩在五条悟的怀里?, 满脑子还残留着“爸爸被关进猫包”“永远分离”这种可怕的情绪余韵里?, 摇了?摇头:“不行喔, 就算漂亮姐姐你是我最喜欢的类型, 我还是要跟爸爸妈妈一起喔。” 幼崽把?语气用力地绷严肃了?,然而听?起来仍然可可爱爱,九十?九由?基面上的笑意加深:“嗯哼, 真是个超乖的小孩啊——” 她把?目光转向冬月暄,笑眯眯地:“初次见面, 我叫九十?九由?基。” 特级的名?字无需特意用后缀标榜荣誉。 名?字本?身就是荣誉的象征。 她是这样灿烂热烈,充满了?个人魅力,又在细节之处浮现出一种微不可觉的漫不经心,不过冬月暄知道这样的漫不经心并不是对她的,更多的是对别的东西的。 比如说,不断地祓除咒灵这种事情。 “初次见面,我是冬月暄,是个二级咒术师,目前是在高专担任一二年级的文化?课教师一职。”冬月暄稍微详细地介绍了?一下自己,顺带着旧事重提,“前段时间遇到人类恶意化?成人形的特级咒灵的,也是我。所以想要请教一下灵魂秘籍。” 九十?九由?基颔首:“那就先找家店,坐下来慢慢讨论好了?。” 正走过东急百货店,九十?九由?基的目光在玻璃窗上滑过,正好扫到小慎在玻璃窗上谨慎的倒影,登时一怔,随口问道:“babe不喜欢这一圈地方吗?” “事实上……”冬月暄微微犹豫,不知道如何把?这些讲清楚。 “小慎的话,经历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五条悟接过话茬,“这里?是当时一切事情的起源地,大概。” 他没有把?话讲得很细。 九十?九由?基的立场和态度都?太模糊了?。 多年以前她来高专找过他一次,后来意外?没遇上,倒是夏油杰遇见了?。五条悟只知道他们交流了?一番之后,夏油杰大概是在某些方面阴差阳错得到了?灵感,为?了?他那荒谬的“大义”而叛逃。 倒不是说什么和她敌对、完全不信任她的意思。 毕竟交流过好几次,甚至还有电话号码,必要的时候可以直接打视频,也算是比较熟悉了?。 只是小慎的经历和疑似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惨剧,没有必要和她过多提起。 “原来是这样,”九十?九由?基脚步一转,“那我们换家店,不要在这边好了?。不过,babe这种明显应激的状态,你们应该提早告知我,这样就不需要约到这边了?。” 五条悟轻描淡写:“最开始没打算带着孩子来。” 几个人边走边聊,最后很是照顾小朋友情绪地走进了?一家积木乐园店,推开门的时候八音盒徐徐奏响欢迎的曲调,白毛幼崽跑到海洋球池里?和其他小朋友玩成一团,而三?个大人倚在隐蔽的角落里?交谈。 “……按照冬月你的说法?,对方必须要用手触碰到身体,以此来触碰‘灵魂’。善于改造□□的形态,逃跑迅速而难见踪影……唔,很棘手啊。”九十?九由?基喝着儿童乳酸菌,捏起新鲜热乎的鸡肉卷咬了?一口。 冬月暄的眼神落在正和小朋友玩得开心,俨然成为?一批陌生小孩里?的大姐头的小慎,脑海里?却在思索着:“它的弱点?不出意外?是‘灵魂’,但我想知道,要怎样才能伤害到他的‘灵魂’。” 对于咒术师来说,“灵魂”实际上是比较抽象的概念。 这几天她查阅了?很多的宗教书籍,试图探索灵魂的本?质,然而与之有关的信息太多了?,光是要在哪个宗教里?筛选就成了?大问题。 “大概会让你失望,”九十?九由?基解决完第?一个鸡肉卷,“我对灵魂的研究并不精深,最有的信息也只是,一具肉身里?无论灵魂多少混合在一起,都?不会真正地融合成一体。如果那个特级咒灵的术式突破了?这个桎梏的话,那确实理?论上来说,很难有办法?。” 九十?九由?基沉吟了?一会儿:“你试过用咒力防护身体吗?” 冬月暄顿了?顿,对九十?九由?基的前半段话很在意。 她回答:“尝试过,但是当时感觉非常冷,咒力防护身体对它来说是无效的。” “那尝试过用咒力覆盖灵魂吗?”乳酸菌喝完,纸盒被拧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冬月暄说:“大概是不行的。因?为?目前的感知不到我的灵魂的存在,更无法?想象出灵魂的形状……而且它可以改造□□的形状,断肢几秒内就可以长出来,同时逃跑能力非常强大。几乎无从下手。” 五条悟却若有所思:“说起来,高专的一年级新生里?,有个学生的术式倒是可以在这方面发挥作用啊。” 冬月暄和五条悟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钉崎野蔷薇。” 九十?九由?基勾唇:“那你的术式为?什么不可以呢?按道理?来说,‘不等价交换’这种比较抽象的东西,是可以直接作用于灵魂上的吧?” 冬月暄怔愣了?一下,明白对方早就知道自己的术式了?。 她又瞥了?一眼五条悟,发现对方并没有对她露出任何拒绝之意,便径直开口:“因?为?交换的差距太大了?。我需要付出的代价对我自己来说也是个巨大的损耗。如果不是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我不会轻易兑换的。” “你的‘不等价交换’看起来还没有非常强大的利己性啊。”九十?九由?基拍拍她的肩膀,“等成长到一级的时候,那应该会不得了?吧。” 冬月暄笑了?一下,只是笑意没有达到眼底。 要怎么说呢,连对五条悟都?很难开口。 她其实觉得,终其一生自己的术式等级都?只能卡在二级了?。 不是自我轻视,不是灰心丧气。 而是觉得冥冥之中,命运馈赠的能力早有代价。 “啊,这个可以借给你们。”九十?九由?基从包里?抽出一本?小本?子,“私人笔记,或许你们能从中得到灵感哦。” 冬月暄下意识抬头。 九十?九由?基将本?子迅速地放在冬月暄怀里?,笑嘻嘻地招招手:“不谢不谢,只要接下来高层那边布置给我的任务,你们帮我都?推了?就好了?。” 她收回手的动作也是相当迅速,看上去?颇有几分强买强卖的意思。 冬月暄眨了?眨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本?子塞到了?五条悟的怀里?:“嗯嗯,悟帮忙推了?吧,不关我的事哦。” 几乎是话音刚落,九十?九由?基的电话就响了?。 她随意地瞥了?一眼屏幕,笑眯眯地挂断了?电话。 对面打来一个,她挂一个。大概七八回以后,对面终于不打了?,而五条悟的手机开始不断响。 “啊啦啊啦,”金发美人做出无辜的模样,“五条你还是赶紧接电话吧,万一错过了?什么任务可就不好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夜蛾正道的名?字,估计这位可怜的校长被九十?九由?基连挂电话而弄得有些窝火,五条悟把?眼罩拉下来,从海洋球池里?把?小朋友一把?提溜出来。 他冰蓝色的眼眸对着小慎眨眨,装模作样地抹泪:“小慎要是不帮忙接电话,爸爸我会伤心到立刻哭出来欸——” 旁边的小孩头上顶着海洋球,好奇地问:“小慎,这个是你的爸爸吗?” 小慎这个时候的心绪已经完全平复,双手叉腰,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真不知道惠惠哥哥和津美纪姐姐是怎么把?爸爸拉扯大的呐。” 她接过手机,划开手机屏幕,先发制人地丢过去?一声甜甜的“喂~”。 对面的夜蛾正道满肚子火一下子熄灭了?。 他咳嗽了?一声,态度很和蔼:“小慎啊,和你爸爸在一起吗?” “是喔,爸爸在和我玩海洋球啦。”她的小呆毛耷拉下来,随即用脚在池子里?划拉划拉,已经感觉到分别的前兆了?,“是爸爸又有新的任务吗?可是我才和爸爸没玩多久欸。” 夜蛾正道的语调里?充满了?愧疚:“是啊,但是这个任务必须要让特级来做。九十?九由?基小姐不接电话,忧太的话还让人有些不放心,只能让悟来了?。” “好吧,我把?电话给爸爸。”小慎把?手机递回去?。 结果见到五条悟一把?把?通话中的手机抄回兜里?,然后用她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啊不想去?不想去?,我听?不见听?不见,小慎也没听?见对不对——” 看着好大一只蹲在地上喵喵抱怨着不想去?工作的人类,旁边的小朋友瞪大了?眼睛,吃惊地问:“小慎,大人也会这样吗?” 跟他耍赖皮不想上学的样子明明一模一样嘛!而且在大庭广众之下诶! 小慎绷住了?表情,一本?正经地深沉脸:“你不懂,等你再长大一点?,就会明白,大人的世界里?,一个月总有三?十?二天不想上班。” 她没管重新抓住自己随时要自己提走的五条悟,继续严肃道:“等你长到我爸爸这么大,你就明白了?,大人其实都?是小孩啦,只是很能装而已嘛。我爸爸这样的是叫直率。” 坐在不远处的九十?九由?基嘴角抽搐:“你家小孩有亿点?溺爱大人啊……” 这真的没有哪里?不对吗? 这明明哪里?看上去?都?不太对吧? 冬月暄想了?想:“遗传的吧。” 九十?九由?基:“……” 怎么跟走在路边猝不及防被踹了?一脚的感觉一模一样。 头顶海洋球的小朋友一愣一愣地点?头。 胡闹够了?的五条悟终于收手,把?手机从兜里?取出来。而那头的夜蛾正道还没挂断电话,显然知道这人什么脾气,也相当清楚这个流程。 再怎么不想干活,最终还是会去?做。忍无可忍的时候,最大的恶趣味和抱怨方式只是日常迫害一下可怜的伊地知洁高而已。 夜蛾正道告诉五条悟具体的地点?之后,他垂头看了?看时间,眉心不自觉地蹙起,把?眼罩重新戴回去?:“这个地方很远啊,返程说不定赶不上去?给町田守夜的时间。” 夜蛾正道知道他一直在以他自己的力量守护普通人,想了?想说:“今晚不会给忧太他们安排任务的,冬月有空的话也可以先去?。” “我会尽快赶回来的。”五条悟挂断了?电话,继续蹲在小慎面前,摩挲下巴,“小慎要跟着爸爸我呢,还是要跟着暄酱呢。” 小慎动作一顿。 脑海里?的灰色又被擦掉一块。 记忆匣子开启,模糊的人声在脑海里?回荡,仿佛黑白电影里?时不时闪屏的画面: “……不要过去?,悟。不要过去?好不好?” “是暄酱太担心了?啊,帐里?面有超——多人等着我诶,进去?看看不会有什么的,我是最强的嘛。” “……” “欸、欸,不是吧怎么哭了?啊!真的假的,为?这种事情哭了?啊?!上次看见你哭还是刚刚在一起的时候欸——好啦好啦,不要总是忧心忡忡嘛,你看每一次我都?平安无事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诶诶诶别捶呐,每一次受一点?点?的伤也很正常啦,反转术式不就是这种时候用的嘛!” 插科打诨的话再次落入黑暗中,记忆重新变成了?灰蒙蒙一片。 小慎的呼吸急促起来,那种几乎要彻底刻在脑子里?的分别场景带给她巨大的焦虑。 “跟着爸爸。”小慎拽住了?他的手指,非常紧,好似不这样做就会彻底失去?他,“小慎要跟着爸爸。” 五条悟重新把?小孩抱起来,走到冬月暄的身边:“暄怎么想呐?” “让小慎跟悟出任务也挺好吧。”冬月暄面无异色。 五条悟用六眼仔仔细细地看,确定冬月暄此时并不是口是心非,为?他不得不离场而感到懊丧之后,这才起身,牵过她的手指吻了?吻,含着笑看她不自然又染上薄红的耳根,随即出了?门。 门口的八音盒响起了?欢送的乐音。 店外?。 小慎坐在五条悟的怀里?晃着脚,鞋上超可爱的墨镜猫猫跟着晃动:“爸爸要去?哪里?先呀?” “先去?一个地方哦,反正正道说不急。”五条悟在小慎面前竖起一根指头,做了?个“嘘”的动作,“小慎要保密。” 小慎紧紧攥住他的衣角:“好哦,保密是指对麻麻也要保密吗?” “是哦,这是为?数不多不能让暄提前知道的事情哦。”五条悟揉揉小慎的脑袋,“很乖很乖——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去?买毛豆生奶油喜久福~” 他不紧不慢地踱步进了?店。 店员应了?上来:“请问有什么能帮助您的吗?” 五条悟在店内扫视一圈:“唔,稍微做了?点?功课……听?说你们这里?是整个东京最好的珠宝店?” 店员立刻点?头:“是的,这个可以保证。”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一小片薄薄的咒力顿时变成了?水膜,糊在了?小慎的耳朵上。 小慎怔了?几秒,抬手试图戳破水膜——可恶,爸爸到底说了?什么啊,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给她考验啊! 五条悟淡定地看着小朋友一开始委屈、随即认真地开始钻研如何戳破咒力水膜,然后说:“想必你们这边,应该是有用骨灰和头发制作钻石的工艺的吧?” “对的,这个在年轻人这边很流行的。”店员的笑容更热切了?。 “不过听?说这种技艺是个骗局呐——”五条悟的尾调懒洋洋地拖长,“不会你们这边也是吧?” “不,绝对不会。”店员一脸认真,“我们这边只要提供足量的骨灰和样本?,能做出纯度很高的钻石,只是造价方面会比较昂贵。” 五条悟的手指在店员递过来的定制表格上叩了?叩:“劳烦给一下联系名?片,样式会之后发给你的。价格不是问题,我只是需要尽可能高的纯度。” 无视小朋友气恼地戳咒力水膜的动作,五条悟填了?表付了?定金之后,心情愉悦地走出店门。 刚一出门,咒力水膜恰好被小慎解开。五条悟略微有些惊讶,戳了?戳小慎气鼓鼓的脸蛋:“欸,很厉害嘛。不愧是我们小慎欸,超棒的!” 伊地知洁高的车正好到了?,五条悟拉开了?车门—— ——冬月暄拉开了?店铺的玻璃门。 九十?九由?基跟着她走出店外?,双手环胸:“嗯哼,你看起来有话要单独对我说。” 冬月暄按在玻璃门上的手指一紧,松开的那一刹那,天际划过一道紫色的电光,雷鸣随即响起:“是。” 九十?九由?基饶有趣味地盯着她:“说说看,有话居然不是对五条悟先说,而是要私下和我说。” “你知道——”冬月暄顿了?顿,“如何才能让咒灵彻底消失吗?” 九十?九由?基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眯起眼睛,注意到了?更多的东西。 比如说,冬月暄眼下一周盖不住的浅淡的青黑色,眉梢中垂坠的倦怠与忧色,又比如说,她因?为?五条悟离开而一瞬间冷淡些许的气息。 ……她在厌倦祓除咒灵的工作。 ……她对整个咒术界都?产生了?很强的排斥心理?。 这一切都?让九十?九由?基不由?得警觉起来。 冬月暄现在像极了?—— 多年前,叛逃前夕的夏油杰。 “这是我这么多年一直试图寻找的。”九十?九由?基的手搭在栏杆上,淅淅沥沥如蝉鸣的雨兜头浇下,裹着滚烫的暑意,她只是停顿了?再短促不过的一秒,就做出了?决定,“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消去?全部人类的咒力;第?二种,让全部人类都?能控制咒力。” 雨声在转瞬之间加大,嘈杂若鼓点?,又像极了?掌声。 她的话音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只要所有人类都?成为?咒术师,就能解决掉问题。”九十?九由?基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女人。 她读出了?冬月暄身上更沉默的东西。 而那些沉默,似乎隐隐约约要爆发了?。 她会,说出多年前,和夏油杰一样的答案吗? 手心因?为?雨而潮湿一片,九十?九由?基微微蓄起咒力,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微微鼓起。 “那如果不是要完全解决咒灵呢?”冬月暄目光平静,仿佛没有看到她正在积蓄的咒力,“如果只是让霓虹的咒灵恢复和其他国家一样的水平呢?应该要对天元做出一定的举措吧?” 居然想到了?天元。九十?九由?基手心的咒力消解,重新微笑起来。 雨水涔涔潸潸地浇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顺着肌肉线条下滑到之间,神态重新变得慵懒:“没有那么简单啊。一个六眼神子诞生,就能改变咒术界的平衡,咒灵实力和数量都?得到了?提升。” “在最理?想的情况下,究竟有没有可能呢?”冬月暄擦掉了?飞溅到眼睫上的雨水,紫色的双眸里?蕴含着深深的雾色。 “你也说了?是最理?想,不是么?” 九十?九由?基的指甲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点?点?,裹着烫意的雨水落在身上很快就变凉了?:“你问这些,应该不是为?了?你自己吧?二级而已,要是厌倦了?咒术界的生活,完全可以直接脱离,当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的。唯一的缺点?就是要和五条悟,还有你的女儿——又一任的六眼神子说再见。你在舍不得而已。” “……大部分是对的。”冬月暄没有因?为?她过分直接的话而感到生气,“大家说九十?九小姐这么多年一直摸鱼不干正事,但其实并完全不是这样的吧,你只是一直在寻找解决方式而已。” 九十?九由?基点?着栏杆的手指一停。 “你并不期待世人——或者说,站在你眼前的我能理?解你,因?此也没打算反驳那些说你完全不做实事的谣言,你根本?不在乎,你只是有自己的目标和想法?而已。”冬月暄转过头来,静静地望着她,“同样的道理?,我也并不期待你能理?解我的想法?。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只是在为?了?自己而已。” 为?了?能有持续不断地,活下去?的理?由?。 九十?九由?基浅浅地微笑了?一下,而那笑容转瞬即逝:“我只能看到,五条在这种方面很幸运而已。身为?特级咒术师,居然能有机会建立家庭,还会有一个这样的爱人。运气真好啊。” 这一句话缓和了?方才的紧张氛围。 “我总会想出办法?的。”冬月暄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请跟悟保密。” “我可没兴趣掺和到夫妻间的情趣里?。”九十?九由?基把?额上的太阳镜掀下来戴上,“冬月小姐,babe说我是你最喜欢类型的女人,说实话我也蛮喜欢你的。剩下来的时间还很多,难得来这边,跟我一起逛逛?” “荣幸之至。”冬月暄眉眼间的疲倦感终于消除了?些许,跟着九十?九由?基一并走入了?一家服装店。 · “哟西,距离守夜时间还早着呐——”五条悟愉快地打了?个响指,看着困成一团头一点?一点?、最后忍不住扒拉着他的衣服睡着了?的小慎,唇角上牵。 伊地知洁高开到里?町田美羽那边大概只剩二十?分钟的距离,而守夜时间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才到。 “直接开过去?吗,五条先生?”伊地知擦擦汗。 这段时间高强度守夜,他渐渐地有些吃不消了?。 “等等。”五条悟思考了?一会儿,在直接去?町田美羽那边提早交接,还是去?另一条路先给冬月暄买她最喜欢的那家店的抹茶可丽饼中稍作停顿。 思考只是转瞬之间的事情。 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到冬月暄尝到抹茶可丽饼的时候的表情了?。 大概是会很高兴,左面颊的梨涡浅浅地漾开,眼瞳清透,像静淀了?一路的月光,月光里?面全都?是他。 “下个路口往右转,先去?买抹茶可丽饼——” “欸欸欸?!”伊地知洁高被他的心血来潮打了?个措手不及。 五条悟单手划拉着手机,通讯录上“A”的标签,第?一个就是冬月暄。 结果还没按下去?,对面就来了?一个电话,正正好是冬月暄。 “悟现在离上次喝过超好喝的那家抹茶牛奶店近吗?”那边的声音模糊地传过来,大半是九十?九由?基相当爽朗的笑声。 ——思维居然同频了?。 五条悟没打算立刻告诉她自己一开始的想法?。那家的抹茶可丽饼确实好难排到队,他打算保密,方便之后给她惊喜,说:“当然哦,很近的。” “那悟可以帮我带一杯抹茶牛奶吗?” “暄酱的请求当然要答应呐——不要跟我这么客气嘛,怪见外?的。”五条悟微笑着说。 怀里?的小慎已经睡熟了?。 天又落雨。 挂断电话之后,另一个电话也很快打了?进来。 是町田美羽。 “五条先生今天能提早来吗?我今天给你和冬月小姐,还有小慎小朋友准备了?礼物哦!”电话那头的町田美羽听?起来心情很好,显然是完全习惯于几乎每天都?能见到五条悟和冬月暄的生活了?。 “唔,不知道能不能提前赶到呢,不过肯定不会迟到就是了?。” “请尽快来!”町田美羽说完这句话之后,又顿了?顿,“事实上,因?为?有马君目前在国外?,乐团的面试地点?也是在国外?,不出意外?的话我明天就要启程。这段时间以来真的很感谢你们,不过我也有点?不安,并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出国……” 五条悟虽然诧异于她的临时决定,不过决定具体的事宜等会儿再和她交代,他得陈明出国的风险性。 电话里?,五条悟礼节性地用祝福语做结尾:“有最强我在嘛,五条本?宅的人也在努力,请放心——町田小姐会过上想要的生活的。” …… 今天实在是很幸运,到的时候,抹茶可丽饼刚好排到了?最后一位客人,店主都?要卷帘子锁门了?,他赶到了?;抹茶牛奶也是如出一辙的情况。 “嘛嘛,这真是一个超——正确的决定呐,超幸运的说。”五条悟调整好眼罩,仰面大剌剌靠在后座上。 伊地知洁高习惯性地把?油门踩到底,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 距离町田美羽家大概两公?里?的时候,五条悟的手机忽地响起来。 他心口微微一悸,某种不祥的预感几乎要破土而出。 五条悟看着屏幕上“町田美羽”跃动的四个大字,额角一跳,立刻接起。 对面几乎是凄厉地喊出一声:“五条先生,我——” “轰!” 暗沉的天幕划开紫色的罅隙,滚雷响过,电话那头的爆炸声汹涌而至,二者蜿蜒重叠,交织在了?一起。随后是漫长的阒寂。 只是相差了?一个转瞬之间的念头,一段几分钟的路程。 差之千里?。 雨点?轰然砸在了?车窗玻璃上,像极了?年少时那炫目蓝光之下的隆隆掌声。 他在车窗玻璃上看到了?自己半侧没入黑暗的倒影。 第73章 蝉时雨·9 天穹骤然滑过鸢紫色的闪电, 淅淅沥沥的雨声登时变大。 “时间过得真快啊。”两人坐在商场的椅子上,疏疏懒懒地透过透明?的玻璃窗眺望窗外的天。 冬月暄和九十九由基周围都摆满了一大堆购物袋,瘫在商场椅子上的时候就像两滩猫。 “今天和九十九小姐逛得很开心。认识九十九小姐真是近段时间来最幸运的事情?之一。” “嗯哼, 我也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冬月真的很会说话嘛。其实我也这样觉得, 哦哈哈哈——”金发美人?一被夸就忍不住画风突变。 “九十九小姐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吗?商场都关门?了。” “忙碌前的休假日总要玩到?最后一秒啊……”九十九由基的话音刚落下,手机上就传来了电话。 不情?不愿地接起, 她?叹了口气,重新变回了严肃的模样:“……我知道?了。” 而几乎是在又一声巨大的响雷声的同时,冬月暄的手机上闪动着“A-Satoru”的备注。 不祥的预感密不透风地攫住了冬月暄,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目光挪向同样在接电话的九十九由基。 ……悟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打电话? 手不听话地颤抖起来,眉梢不自觉地拧紧,脊背仿佛绷到?最紧的弓弦,手指虚虚地悬在屏幕上空,却始终摁不下去?。明?明?没有任何征兆, 她?却觉得这急促的铃声犹如一并锐利的剑, 随时有可能割裂蒙在伤口之上的面纱。 一只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 绕过她?的手臂,轻轻地在屏幕上一点。 是九十九由基。 她?身上的咒力气味是很特别的、被阳光晒足了的金色沙滩的味道?, 灼热而明?朗。 电话接通了。 对面也是死水一般的沉默。 心?跳越来越快, 命运的铡刀贴合颈侧, 冬月暄终于先出声了:“……悟?” 对面既没有撒娇, 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用浮夸的语气,平静无澜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种真是无比的疲惫,而他的疲惫是加诸在她?心?上的又一重锁:“暄, 就在刚才,盛大牛郎店的那?些人?中, 有26人?死亡。是按照顺序的。” 脑海内飞快地闪过数字对应的人?,因为五条悟日日夜夜的巡视与守护,她?也早就把?这些面孔认熟。在倒着数到?26的时候,冬月暄的手指蓦地痉挛,抽痛到?无法直起。 除了九条泽哉之外,只有两人?幸存。按照序号来算,最后一个已死亡的,是4号。 町田美羽。 “町田美羽死了。”五条悟的唇线平直,没什么情?绪地望着焦黑一片的爆炸现场。 雨水浇透了此?处熊熊燃起的大火,黑魆魆的房屋在雨中散发出一股烧焦的气味。再熟悉无比的作案手段,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 无下限永远运转着,五条悟作为最靠谱实力最强劲的咒术师,成为第一个踏入这片断壁残垣废墟之内的人?。 “……悟是因为没赶上吗?”冬月暄的声音在那?端发抖,而她?自己并未察觉,“是因为我要悟先去?买我喜欢的饮品,而悟选了我,所以没赶上吗?” 五条悟的尖头?皮鞋碰到?了一团焦黑的东西,他单膝半蹲下来,同时否认冬月暄的话:“是没赶上,但和暄你没有关系,这件事是纯粹的意外。” “真的不是因为我吗?”她?的语调轻若柳絮,仿佛随时都要被这蝉鸣般的夜雨冲走,有如实质的自罪感和痛苦感溢出了冰冷的屏幕。 五条悟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团黑灰般的东西。 是一只快要看不清原样的手,被炸碎了两根指头?,剩下的三根指头?还缺了一节指节,但用力地攥着什么东西。 “不是因为你。不要自责,暄。只是因为意外而已。”五条悟说。 他在这种时候总是平静而淡漠。 普通人?的生命对他来说究竟是什么呢?这只不过是他生命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过客而已,就算见过几次面,吃过一顿饭,同时也为他们?哪怕极度疲惫困倦也强撑着守夜。 然?而,然?而。 这对他来说,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人?而已。 他们?的死亡不会让他铭记很久。 只是,每一次见到?这样的死亡,往日里隐藏在深处的疲惫感就会沿着神经重重叠叠地浮现,像过载的蛛网,深深垂坠下去?。 “那?你后悔吗?”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在此?刻听起来有些失真。 这是个很危险的问题。 他们?的关系犹如踩在钢丝绳上跳着探戈,她?试探着前进一步,他如果不能回答出正确的答案,钢丝绳随时就有可能侧翻断裂。 五条悟知道?冬月暄并不只是在问这一件事情?。 而他的答案确实一直没有变过。 “我不后悔。”他说完,掰开了几乎不能称为手指的那?几截破碎的手指。 “哐当!”金属管一般的东西从中坠下来,发出清脆的一声。 ——居然?没有被炸碎。 五条悟捏起那?根金属管状的东西,在被雨线模糊的灯光中仔细分辨。 是那?管刻着数字的口红,居然?没有在爆炸中炸碎。 他的指尖摸到?了微微凹陷下去?的东西,借光一看,发现是一个简单的英文: Relife- 重获生命。 耳畔忽地响起跟“町田美羽”四个字有关的话: “我,町田美羽,梦想是加入有马君指导的乐团!” “我不会死的……对不对?我想活下去?……” “我叫町田美羽,我想活下去?的……” 她?的理?想还长存吗? 五条悟把?那?根口红拾起来,装在塑料膜里,往外走去?。 “悟是不会后悔今天选择为我买喜欢的饮品,我知道?你很在意我。”冬月暄的声音越来越轻,“但你会后悔今天没有提早去?町田美羽的家里守夜吧?明?明?只差一点点。” 在这场二选一里,命运早就标好了价格。 她?的一次开心?怎能和人?命等价呢? 他怎么可能不会后悔呢? 或许不会后悔,但他在无可挽回的时候,一定也会想起过那?个分岔口的二选一。 雨越来越大了,九十九由基站在她?的身边,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明?明?是潮湿又闷热的夏夜,冬月暄却觉得发冷。 她?本?来应该觉得很痛苦的。 她?本?来应该在这种时候竭尽全力地赶到?他身边,给他一个用力的拥抱的,然?后告诉他她?一直在。 一切都是本?来应该。 可她?只是忽然?觉得心?脏很空茫,里面没有任何的情?绪。 没有痛意,没有难过,没有无可奈何。 只是好像,这一切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了。 只要咒术界现状不改变,他和她?好像就永远不会顺遂,每一个自以为幸福的时候,都有一支笔在书写转捩和句点。 在海洋漂泊的船只早就千疮百孔,只是每一天都处于风和日丽里,才可以自欺欺人?地过下去?。 可现在是暴风雨天气。 水渍一点点顺着船体的孔隙漫上来,漫天的热雨从窗中探入,打湿了她?的发。 “我从不回看,暄。你不需要把?这一切都怪在自己的身上。”五条悟拉开车门?,把?口红递给了伊地知洁高,用尽可能沉稳的口吻安抚她?,“原本?是想给你惊喜的,因为今天提前了很多,所以去?买了你喜欢的抹茶可丽饼。然?后才是你那?时候打电话说想要抹茶牛奶。” 他做口型示意伊地知洁高快点往回开,继续说道?:“不是因为你的要求才让我选择你,是我主动选择给你带惊喜——承受这一切的人?不应该是你。町田的死是遗憾,但这无论怎么怪罪都不能怪到?你的头?上。” “……我知道?了。”冬月暄抬手抹了一把?湿漉漉的额角,摇头?拒绝了九十九由基递过来的伞,“你现在应该还要处理?很多后续的事情?,玉成佳子那?边今夜我会赶过去?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了吧。” “暄,”五条悟喊了她?一声,尾调是曳长的温柔,“我给你买的抹茶可丽饼和抹茶牛奶快要凉了。你在那?里等我好不好?” 他听出来她?情?绪不好。 ——什么啊,这人?。 明?明?现在电话快被五条本?宅的管理?层打到?爆了吧,本?宅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咒术师重伤死亡,说不定高层也开始发各种信息,阴谋层出不穷。 一下子死了26个人?,明?明?现在他应该是焦头?烂额忙到?脚不沾地的状态,可他还说要赶过来把?那?一份甜食和饮品给她?。 “悟到?哪里了?”冬月暄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离得近的话我赶过去?吧。” 五条悟那?边报了个地址,冬月暄跟他约好大概的地点,匆匆把?电话挂断了。 她?其实现在并不太想和他说很多很多的话。 挂断的那?一瞬间,痛苦感才汹涌而至。 在这一刻,她?从未如此?清楚地认识到?,她?大概率是不能获得想要的幸福的,只要这咒术界没有被彻底改变。 “那?,我也走了。”九十九由基挥挥手,一把?戴上了头?盔,“天元那?边有事找我,再拖下去?要坏事了。” 她?没有过多地提及冬月暄方才不对的情?绪,也没有非要问清楚她?和五条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态度很寻常地表示告别:“下回见。” 这种时候的距离感就显得很体贴。 冬月暄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往约定好的店面走去?。 是一家卖黄油土豆的店,现在店早就关门?了,她?撑着伞快步往前走。 街头?人?影幢幢,她?提着购物袋,在空旷的路面上走,冰冷的雨水顺着伞檐没入领口,她?冷不丁打了个激灵。 天边又是一记响雷,她?下意识地抬头?—— 脖颈被一只手扼住了。 血腥味彻底包裹住了冬月暄。她?蓦地睁大了眼睛,本?能地反抗起来。 洁白的购物袋坠入肮脏的泥水里,身后那?个声音愉快地笑了一下,收紧了手掌:“……终于抓住你了哦,这一次。” 第74章 蝉时雨·10 是?那个脸上有缝合线的特级咒灵。 冬月暄的手用力地去扯它扼在自己脖颈上的手, 苍白的面孔因?为缺氧而不断涌上血色,躯体发凉,像是?被扔到再安静不过的深深海底, 浑身被水压禁锢到无法动弹。 “这段时间你总是跟在五条悟身边, 真的很?麻烦呢。”特级咒灵笑起来,“那个金发女人也终于走了?啊。” 好冷。 冬月暄的大脑在迟钝地运转着, 企图把?白天和九十九由基谈到的、一切和灵魂有关的话题再翻出来。 浓浓的血腥味的咒力气息在她?的身体里拨动翻找,很?快就翻到了?她?的体内脆弱的、薄薄一片的、随时都有可能像青烟一样消散的灵魂。 真人的笑容从最开始稚童般的纯净,逐渐变得狰狞而贪婪, 他凑近冬月暄的耳畔, 用那种近乎餍足的喟叹声笑着道:“——你可以?,去死了?哦。想必五条悟看到由你变成的改造人,不得不亲手杀掉的话,表情一定会很?有趣吧?” 杀意在这一刻毫不压抑地爆发出来,颈骨似乎要被捏碎, 连灵魂都将将要被触碰到, 脆弱到即将摧折—— 千分之一秒内, 或许更快,真人被庞大的灵力蓦地洞穿了?心口, 那道伤横贯在他的灵魂深处! 手猝然松开, 冬月暄坠在地面上, 吐出了?一大口血, 浑身的气力仿佛被拧成一股,完全抽干了?。而真人微微怔然,随即面上露出了?饶有兴味的笑容, 隐隐约约带着狂喜。他揪住冬月暄的领口,丝毫不顾灵魂上滔天的痛意, 一把?将她?提到空中:“你伤到了?我的灵魂?你怎么做到的?” 他有预感,只要冬月暄能再给?他来一次灵魂创伤,他必然能够突破,到更高的境界! 冬月暄唇角还在不断地溢出血液,将这件沾满了?雪后青空气味的外套染得脏污。她?冷淡而散漫地瞥了?真人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 “真的不说?很?可惜的,真的不再试试吗?”真人重新笑得灿烂无比,另一只手完全地贴合在冬月暄的头骨处,下一秒,整张面孔变得极度扭曲! “——不试试的话,还是?直接改造比较好哦!”咒力在他的手心蓄起,而她?的颅骨几乎要被这种力道拧碎。 “停!”一个女人的身影从半空中徐徐落下,却精准无误地削掉了?真人的手臂,在它的手臂生长出来之前,女人把?重重摔在地上、却毫无反应和吃痛神情的冬月暄提起来,像是?在打量最精致的无生命人偶那样打量着她?,话却是?对着真人说的,“夏油杰说了?留着她?有用诶,现在就让五条悟发疯,计划都会功亏一篑的。” 听到“夏油杰”的名字,冬月暄的眼珠微微地挪过?来半分,很?快又像是?一滩阒寂的死水。 “诶,真无聊。”真人的手臂长出来,灵魂上的伤痕还是?让他无暇对女人不满,“镜姬你还真是?只听夏油杰的话。” “因?为夏油杰能让姐姐偶尔笑一笑嘛。”镜姬捏着冬月暄的发,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微笑起来,“灵魂信息很?好补全嘛,一下子就让妾身完全复刻了?欸。” 冬月暄终于有稍微不一样的反应了?。 尽管她?的唇角还在不断地淌出浓稠的血液,然而缓缓抬起的手掌心里已?经有了?一把?锃亮的枪,此刻正抵在了?镜姬的太阳穴上,随时要开枪。 镜姬并不把?这当做威胁,愉悦地眯起眼睛:“灵魂这么薄薄一片,简直像是?被妾身切割千万次过?——居然还能活着,真有意思。” 冬月暄的指骨努力用力地弯起,想要扣下扳机。 而这个拎着她?的女人,不闪不避地重新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姐姐看到又要心疼了?。居然把?自己所?有的情绪和痛觉都用来兑换了?,这样才勉强给?真人造成一击——六眼神子居然会喜欢这样弱小的东西。爱果真是?再古怪不过?的东西了?。” 说完,她?夸张地贴在她?的心口,听到了?缓慢跳动的心跳声,又抬起头说:“妾身听到了?哦,你的灵魂和心跳都在希望五条悟来救你吧?刚才没有强行用束缚来让他到这里,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哦?谁让妾身有暂时阻断束缚的方式呢——” 冬月暄扣下扳机! 也就是?这一瞬间,镜姬骤然变成了?她?的模样。 子弹穿过?太阳穴,爆出一串的血花,将贴面的冬月暄整张面孔都染成红色,碎裂的骨头和脑浆一并淋淋漓漓地淌出来,冬月暄瞳孔放大,手掌间的枪支掉到了?地上。 然而对面被一枪爆头的“冬月暄”再次恢复了?完好无损的模样,嫌恶地擦掉了?鲜血和脑浆,这才抬起头,把?她?的下颌挑起,鼻尖和唇瓣凑得极近:“还敢来一次吗?冬月暄。就算你再怎么不想活下去,乍一看到自己的死状也是?觉得害怕的吧?” “你为什么会这么清楚我的想法。”冬月暄的声音嘶哑而无力,超额使?用咒力后庞大的后遗症作祟。 镜姬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妾身可是?复制了?你的灵魂诶?知?道什么叫复制灵魂吗?就是?五条悟本人站在这里,也很?难分辨出来究竟哪个是?你欸。声音,容貌,身躯,灵魂,一切的一切都完美地复刻,妾身了?解你的一切心思意念,你在妾身这里没有秘密哦?” “他可以?分出来的。”冬月暄的长睫翕动,仿佛蝴蝶振翅轻颤,随即闭上眼,“你不可能和我完全相同。” “这一点?倒是?答对了?。”镜姬不轻不重地踢了?真人一脚,“五条悟要来了?,先?撤。” 被她?抓住的手臂骤然爆发出巨力,冬月暄猛地挣脱了?她?的钳制! 冬月暄满身鲜血,越级战斗让她?的内脏开始濒临破碎,然而她?重新兑换出了?一把?祓除枪,里面有一颗勉强可以?祓除特别一级咒灵的子弹。 镜姬,灵魂复刻。 冬月暄对着‘冬月暄’的心脏开出一枪。 在子弹射穿镜姬心脏的那一瞬间,冬月暄脱力地坐在地上,小幅度地喘着气,已?经分不清眼前的是?额角渗出的汗水,还是?自己淌出的血水了?。全身都在疼,气息也如火燎一般:“……就算用我的脸,那又有什么关系。” 她?一边喘着气,忍着剧痛抬起头来,唇角牵出了?一个笑意,在血色中变得格外诡异而疯狂:“居然会以?为我不敢动手,明明对‘我’开枪是?最没有心理负担的事情了?……我早就想试试看了?,杀掉‘我自己’是?什么感觉。” 镜姬被射中的那一刹那还有着不敢置信,子弹穿过?的时候她?甚至捂住了?心口,鲜血流遍了?整个掌骨。 随即她?也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分外诡异而狰狞的笑容,抬起手从伤口处挖出了?一枚咒力子弹,然后歪了?歪头:“特一级子弹真的——弱爆了?,妾身好歹是?个最最顶尖的特级咒灵欸。” 镜姬哼着小调,捏着已?经彻底不能动弹的冬月暄的后脖颈,抬手拉开了?一片幽蓝色的空气涡旋,将她?扔了?进?去,这才相当有目标地往目的地赶去。 冬月暄浑身的骨头都要碎了?。她?勉力支撑着坐起来,抬手去敲击那片空气,却发现被隔绝了?。 镜姬明明在外面,声音却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响起: “挣扎无效,这里是?妾身的镜之迷宫,好好地被关在里面吧。” 镜姬面上露出了?冬月暄惯用的笑容,温柔的、浅淡的、未达眼底的,分毫不差。 在这一刻,连冬月暄本人都不得不承认很?像。 她?其实深刻观察过?自己,因?为想要掩藏眼中的淡漠,想要用温柔做矫饰,用善良做面具。 ——五条悟真的能分辨得出来吗? 连灵魂都一样。 “嘛,妾身还是?有一些地方跟你不一样的啦。”镜姬吐了?吐舌头,露出了?微妙的活泼来,然而这种俏皮在这样好看的面孔上并不显得突兀,反而相当灿烂,“妾身完全、完全不能理解你对五条悟的爱意哦?或者说,因?为你把?情绪兑换得太早了?,妾身完全不能理解你那些浓重的情感。也并不觉得五条悟会因?为爱意而将我们成功分辨——” 在冬月暄想出对策之前,镜姬又眨了?眨眼睛,连眨动频率都和冬月暄的一模一样: “不过?就算不理解,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妾身才不相信这些热烈的东西啊,反正你自己对五条悟对你的情感定义也是?‘他爱我,他只是?没那么爱我’。你自己都不相信他多爱你,那妾身就更放心了?。实在不行,妾身也会把?对姐姐的情感投射在他身上的——” 冬月暄艰难地支撑起来,往身后看去。 一望无际的幽蓝色,像是?浩渺的宇宙,无尽地延展。 于是?她?知?道了?,她?是?无法出去的。这个不知?究竟是?领域、咒具,还是?她?未曾了?解过?的诅咒类的东西,能够完全地阻隔束缚。 冬月暄将会被“冬月暄”彻底取代?。 冬月暄存在于世间的痕迹将会被彻底抹除。 如果五条悟和小慎无法分辨出她?…… 那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能分辨得出来了?。 “好戏要开场了?哦,别这么闷这么无趣嘛。”镜姬在迷宫外笑吟吟地对着她?说,“我们接下来要去2号家里,开展一场漂亮的——人体烟花秀,超级期待五条悟看到‘冬月暄’虐杀人类的样子诶。” 冬月暄瞳孔骤缩。 这一片潜藏在空气里的空间中,能够清楚地听到天际又劈下一道隆隆的响雷,震得人心慌目盲耳鸣。 她?的面庞上终于浮出今夜第?一个痛苦的表情,这连绵的雨全都透过?玻璃罩子敲击在了?她?的身上。 响雷滚过?,恰逢五条悟拉开车门。 无下限隔开雨水,被他护在怀里因?而还泛着热气的抹茶可丽饼和牛奶泛出诱人的甜香味。 过?载的心脏想到要见到冬月暄而变得轻盈。 沉眠的小慎被他拜托后来赶到爆炸现场的乙骨忧太带回高专。 五条悟站在约定的位置,抽出手机点?开联系方式,正准备按下的时候,鼻尖嗅到了?一点?微末的、熟悉的咒力气味,而六眼隔着眼罩,再清楚不过?地映照出这附近的咒力残秽。 雨水冲刷了?血液,但残秽并不会轻易被抹除。 他眼神微微一凝。 五条悟立刻回到车上,整个人气息恐怖到仿佛酝酿着风暴。 好不容易喘口气的伊地知?洁高冷不防被吓到,腰背僵直着脚悬在油门上随时准备一脚踩下去。 “去玉成佳子家。”他说。 这边。 “啊,妾身想到一个更有趣的主意。”已?经到达玉成佳子家楼下的镜姬笑眯眯地“看”着冬月暄。 抽疼的骨头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冬月暄觉得自己空茫到只剩下一个躯壳,只剩下条件反射在替她?做出回答。现在是?心底发抖的凉意拂过?胸腔,轻而易举地夺走了?鼻腔的氧气。 “妾身很?体贴地想到你应该不喜欢虐杀。那现在就提供两种选择好了?,一种呢,是?妾身真的把?他们杀掉,另一种呢,是?表面上把?他们杀掉,实际上不杀掉——” 冬月暄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从自己口中吐露的拖长尾调会显得这样的令人厌憎。 “想要妾身不杀掉他们也可以?啦,就是?要看看你的演技如何,妾身非常想看看,六眼神子对你的情感到底是?不是?像你对他那样,让人不能理解啦。”镜姬做出托腮思考的模样,“你要是?演得足够逼真,像真的杀了?人,那妾身就会饶了?他们一命哦。” “我哪个都不会选的。他们死了?还是?没死对我来说没有所?谓。” “啊啦啊啦,这个选择题的意思是?,你是?想看到六眼神子亲眼看见你‘杀死’两个人,还是?亲眼看见‘冬月暄’真的虐杀两个人,然后被‘冬月暄’‘嘭’地一声变成了?人体烟花,是?这个二选一欸。”镜姬微微笑起来,“不过?啦,如果你选了?前者,妾身是?不会杀掉他们的,姐姐对杀人有点?点?排斥嘛。” “It''''s show time~”镜姬打了?个响指,时髦无比地蹦了?句英文。 玉成佳子家的大门自动敞开,闷热潮湿的风狂躁地灌入。 而冬月暄被短暂地从镜之迷宫里放出来,然而她?的灵魂上被施加了?重重的枷锁,无法轻易脱离。 她?被迫闯入玉成佳子的家中。 “谁呀——” 玉成佳子的声音从房间内传出,而四周隐匿在暗处的五条本宅的咒术师神色一凝,在察觉是?冬月暄之后,又纷纷放松了?警惕。 “是?我。”冬月暄说。 玉成佳子眼眶红红的,赶紧走过?来,显然是?收到了?町田美羽的死讯。 Hoeny在旁边紧紧地搂着她?的肩膀,神色非常不安,他疑神疑鬼地往四周望了?一圈,这才问:“为什么五条先?生没有保护好町田?他是?最强咒术师吧?你们明明说过?保护好她?的。” 玉成佳子察觉到冬月暄的面色似乎不太对劲,立刻捂住了?Honey的嘴,眼泪却不由自主地因?为这个名字掉下来:“不好意思冬月小姐,他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谁都没有资格责备他。”冬月暄冷淡地说,对玉成佳子的眼泪无动于衷,“你们应该责备的是?那些让町田美羽死了?的怪物。五条悟是?人,不是?神,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待在你们身边。” “那你要我们怎么办?!”Honey被她?这种近乎挑衅的话和冷淡的情绪激怒了?,“我们失去了?人身自由,失去了?合适的工作,总得在你们的庇护下苟且活着,这样的日?子持续了?那么、那么多天!现在你告诉我们那些怪物没有被解决!我们的生命安全仍然时时刻刻受到威胁!” “不要这样说了?!”玉成佳子猛地推了?Honey一把?,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他们没有保护我们的义务,在这种令人悲伤的时刻,不要自己人自我攻击了?!” Honey终于从怒火烧心的感觉中勉强摆脱出来,望着冬月暄的神情,知?道自己是?说错了?话。然而他不想道歉,面色难看地扭过?头去。 “他马上就到。”耳畔响起镜姬幽幽的声音,灵魂的双肩骤然被沉重的负荷下压,冬月暄体内修补好的内脏再次破裂,血液的味道在口腔肆意蔓延。 冬月暄缓缓地抬起手,掌心积蓄着充盈着甜美糖果气味的咒力。 一切在这个时候都宛如一组漫长的慢动作。 五条悟推门,冬月暄手心两股咒力击碎了?两人的喉骨,五条悟的手指痉挛,冬月暄的蓦然回首。 血色从两人的喉口飞溅,泼了?她?半身,连左眼角都蘸上一滴,粘稠淌下的时候,犹如妖冶而痛苦的血泪。 “……暄?” 六眼清清楚楚地告诉神子,这就是?冬月暄本人没错,没有被任何人冒充。 而他居然在这种时候,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玉成佳子手中攥着的口红咕噜噜地滚过?来,滚到了?他的脚边。 数小时之前的惨剧还历历在目。 她?为什么……? 骗人的吧……? 肯定不是?她?干的吧? “悟爱我吗?”冬月暄往五条悟这边走来一步,歪了?歪头,语气和神情却冷淡到极点?。 五条悟无法欺骗自己,沉默地望着她?一会儿,痉挛的手指仍然没有恢复的迹象,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觉得没有办法轻而易举使?用出术式杀人:“……爱。” 他回答了?。 “嗯,我也爱你。”她?兀自说下去,更像是?在讲给?自己听,“我知?道悟也确确实实地爱我,但没那么爱我而已?。我知?道终其一生都没有办法得到你全心全意的爱了?,还是?就这样毁掉算了?——我不想再忍这些人了?。贪婪无度,自以?为是?地索取,永远无法看见珍惜你的好,永远在苛责你,都杀掉算了?。” 冬月暄没等五条悟反应过?来,走到他的面前,一把?扯下了?他的眼罩,让他的六眼看清,自己就是?自己。 她?真心实意地厌倦地说道:“我早就厌倦这样的日?子了?。最后帮你杀掉他们也好,我们也知?道你不会接受这样的我,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悟。” 她?抬手去扯装着可丽饼和牛奶的袋子。 还是?新鲜的、热乎的。 她?几乎能想象出来,五条悟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捂住它们,让热气不要散开的。 “嘭!” 转眼之间,冬月暄的后脑勺被五条悟的大掌捂住,肩膀被他用力地推着抵在了?墙面上! 一切发生地太快,他的痛觉像是?这时候才觉醒,一颗心仿佛皴裂的树皮,哔剥着从上往下完全开裂,木纹被虫啃咬得凌乱。 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听懂,而串联起来却无法理解这些字句的意思。 毫无征兆,毫无由来,他就这样被放弃了?。 而这一次,不是?诅咒,不是?幻境,她?是?真真切切地杀害了?两个活生生的人,五条本宅的那么多咒术师全都亲眼目睹,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偏私。 可是?手在颤抖。 他无法理解。 ——不是?说好会为了?他不杀人的吗? 假的吧。 眼前的人是?假的。真正的冬月暄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可是?真正的冬月暄真的不会做出这种事情吗? 然而,当时的他在爱之初就想好了?,无论她?究竟是?怎样的,他都会爱她?。 在这一刻,他的心底本能地叫嚣着,绝望地思索着,到底要怎样,他才能保护她?。 真的就这样了?吗? 五条悟浑身僵住了?。 冬月暄轻轻地、温柔地笑了?一下,用那双含情的、只看得到他一人的双眼凝睇着他,和过?去的每一次都没有任何不一样,可却吐露出冰冷、再真心不过?的话: “自欺欺人该结束了?啊。” 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摆脱了?他的禁锢,因?为她?感觉到他此刻颤抖到无法有任何别的动作。 手里装着甜食和饮品的袋子被她?“嘭”地一下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他排了?漫长的队伍、准备给?她?惊喜的食物,就这样被冷淡地扔进?了?垃圾桶。 可丽饼和牛奶不知?不觉地冷透。 冬月暄走出了?门,所?有五条本宅的咒术师面面相觑,都在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她?。 一切仿佛都是?噩梦。 直到有咒术师尝试着喊了?一声“家主大人”,五条悟才如初梦醒,急速地闯出去,试图在空旷的街道上用六眼描摹捕捉她?的身影。 没有。 哪里都没有。 一切都结束了?。 他曾经以?为这份立下束缚的爱情是?一次重新开始,是?到生命末尾都会相互缠绕、无坚不摧。他毫不怀疑他们对彼此的爱意,以?为可以?到永远。 原来结束的时候是?这样的轻,就像日?光映射之后,雪自然而然地融化、晨露轻而易举地消弭,再过?一段时间后,连存在的痕迹都仿佛不曾有过?。 那些种种纠缠的伤疤与蜂蜜,只会存在于回忆的片刻,就这样消失在未来的时间轨道上。 “五条、五条先?生?” 是?伊地知?洁高不安的声音。 他应该是?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啊,”五条悟回过?神来,把?仍然在痉挛的手指抄回口袋,“回高专吧。” “就这样放、放她?离开……?”伊地知?洁高不敢轻易提到这个名字。 “就这一次。”五条悟疲惫地、淡漠地说,“我想先?见到小慎。一切之后再说吧,但是?不会就这样结束的。” 他的戒指还没有送出去啊。 雨声又大了?。 他有些讨厌苦夏了?。 第75章 蝉时雨·11 凌晨三点, 五条悟赶回高专,见到了陷入深眠的小慎。极轻地?关上门,巴塞罗那椅被单脚勾过来, 他仰面靠在椅子上,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当?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现在终于能够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了。存疑的点非常多, 他本能是?相信她?没有做出?那些?事情的?。然而,他也确确实实从她最后自述的那段话中,感觉到了她?在真心实意地?厌倦。 眼罩被他抬手勾起来, 冰蓝色的眼瞳凝视着黢黑的天花板, 空气中只能听到时钟指针在“咔哒咔哒”地?前进?,像拧紧却走到了最后一刻的?发条,像寸寸跌落的?烟灰,那些?爱、那些?恨,那些?缠绵悱恻的?过往, 都在一寸寸地点燃。 上一次感觉到这样椎心泣血的?苦痛, 是?杀死夏油杰的?时候, 再上一次是?夏油杰屠村叛逃。 这一回和从前的?任何一回的?感受,并不完全相同。 已经不是?简单的?爱与恨了。 “爸、爸……”小朋友发出?的?模糊声响打断了他长久的?走神。 他到小朋友的?身边, 看着她?熟睡中的?面庞, 轻轻用手指揩掉了她?不自觉流出?的?眼泪, 顺手帮她?掖了掖被角。 是?漫长的?注视。 他被她?放弃了, 那小慎也被放弃了吗? ——不太可能。 五条悟抿紧了唇,沉默又冷然地?调出?方才的?记忆,不断地?复盘。 她?会去哪里? 她?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冬月暄最后的?自述听起来似乎是?很可信的?, 饶是?他在那一瞬间也感情用事,短暂地?失去了理智判断。 可是?经不起仔细地?推敲。 ——她?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五条悟霍然起身。 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 五条悟垂眸摁开了消息。 是?夜蛾正道。 大概是?已经收到消息了。五条悟想。 “你应该知道我这个点喊你,是?因为什?么了。”夜蛾正道疲惫地?揉按了一下额角。 五条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看到现在的?你,就好像看到那个时候的?你一样……”夜蛾正道的?眼前浮现过那个染成茜色天?空的?时刻,他的?学生坐在阶梯上。 黄昏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已经过去十?年了。”五条悟说。 “是?啊,十?年了。”夜蛾正道把咒骸拿开,那张看上去不苟言笑的?面孔上露出?了几不可见的?微微感伤,“这十?年以来,有很多的?学生离开了啊。” 夜蛾正道很快把目光重新挪回五条悟的?面上:“所以,悟,冬月是?怎么一回事,我想你客观地?讲述这个经过。” 他的?信息来源是?一位因为人手不足而临时被排班的?一级咒术师,是?高层之?中禅院家的?咒术师,所以现在冬月暄连杀两人的?事情,高层们差不多都收到了消息。 如果不好好处理,夜蛾正道和五条悟将会再次被他们合力攻讦。 “客观来讲,我认为存在疑点。”五条悟十?指交扣,搁在交叠的?腿上,“具体经过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我推开门的?时候,‘3号’和‘2号’都已经死亡,看上去很像是?她?杀的?。但我确实认为另有隐情。” “另有隐情也不是?随意杀人的?理由吧。”夜蛾正道说,“虽然我主观上也不愿意相信是?她?动手的?,但如果你也亲眼见到了,我想大概率是?没办法在高层面前辩解的?。” 他相信自己的?学生不会在这种方面徇私。 情也好,爱也好,他会去力所能及地?争取保护,却不会让对方踏过自己心中那条底线。 “……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她?找回来的?。”五条悟向后仰面靠在椅子上。在夜蛾正道面前他可以不用像老师,而是?像十?年前那个仍然不解的?学生那样。这种时候的?他可以稍微放松一会儿,不一直当?着被人倚仗的?年长者。 “悟,”夜蛾正道望着他的?神情,忽地?有些?不忍,“如果真的?是?冬月做的?——” “我其实有点后悔,”五条悟平静地?这样说,“后悔当?初只跟她?立下了只要她?想见我,我随时就可以到她?身边的?束缚。我应该立一个同样的?束缚,只要我想见她?,她?也必须在我的?身边。” 夜蛾正道蓦地?抬起头来:“你别冲动。” “当?然不会。”五条悟摊摊手掌,“已经过去十?年了啊。现在的?我不会采取什?么过激举动的?。” 比如找到她?然后立下非常极端的?束缚,把她?永远禁锢在自己的?身边,锁起来什?么的?。这种事情,终归只能想想而已。五条悟平静地?想着。 “我知道了。”夜蛾正道深深地?叹了口气,揉着额角,像是?要把疲惫揉散,“我会再去周旋,如果顺利的?话,把她?找回来之?后,高层会派出?几个考察者,要共同打分确定?她?洗清嫌疑之?后才可以回到高专继续任职。” “不,”五条悟从口袋里摸出?方才取下来的?眼罩,整理了一下,重新准备戴上,“这次无论她?是?否选择继续任职,我都不会干涉了。” 在夜蛾正道诧异的?目光中,他把剩下半截话沉静地?说完:“她?必须回到我身边。” 在走出?房间,关上门之?前,五条悟倏然转身说:“正道,拜托照顾一下小慎。她?如果害怕的?话,可以让她?抱着暄房间里的?猫咪玩偶。” 夜蛾正道点点头。 他有些?怔神地?想着,他其实已经这样、这样高了,确确实实是?个再值得信赖不过的?人。 所有重担都压在他身上。 抗得过来吗? “啊,对了,”五条悟折返,对着夜蛾正道弯了弯唇角,尽管弧度浅淡到几乎看不见,却能感觉到,这是?他倦怠时刻为数不多的?慰藉,“正道,多谢了。” / 玉成佳子和Honey醒来的?时候,四周流动着幽蓝色。他们是?一起醒来的?,所幸也待在同一处,所以尽管彼此都很害怕,但到底没有很慌张。 “难道我们死了吗?”玉成佳子忍不住捂住喉口,“总感觉这里很疼。” Honey深呼吸一口气,把玉成佳子拉到自己的?身后:“冬月暄。”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内心相当?复杂。 在冬月暄突然攻击他们的?时候,那一瞬间产生的?空间扭曲感和错位感仍然记忆犹新。 简直就像是?,在攻击即将抵达的?千分之?一秒内,灵魂和躯干一并被拉扯离开,随即就晕了过去。 “你们确实没死。”冬月暄没有表情,“但暂时出?不去了。” Honey面色陡然难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玉成佳子忍不住拽了拽Honey的?衣角,然后从他的?身后走到了他的?身畔,鼓起勇气说:“我想,你大概不太喜欢我们,可能是?厌恶吧。嗯。实在不好意思,确实不应该那样说五条先生,但是?……” “我不讨厌你们。”冬月暄冷淡地?别开眼,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失去生气的?人偶,似乎没有太多的?生存意志,却也并不想死,“我并不在乎你们,你们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很需要在意的?人。我只是?为了我自己。在乎你们的?人是?五条悟。” 玉成佳子一下子僵住了。 “这里是?一个特级咒灵的?术式内部?,我也被关进?来了,所以没有办法也不会救你们的?。”冬月暄淡漠地?道。 生僻的?名?词让他们本能地?恐慌,玉成佳子紧紧握住了Honey的?手。 “啊,还有。”冬月暄缓缓地?说,“虽然五条悟并不在乎被人误解,他也总是?被人误解,但我很在乎我自己被误解。如果我不那么做,你们大概早就被虐杀了,所以心中有怨怼也别想对着我,给你们带来不幸遭遇的?人并不是?我。” 她?的?话登时戳破了Honey的?心思想法。 镜之?迷宫晃动起来,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地?震,转眼间冬月暄就不见了踪迹。 “啊呀啊呀,总算到了。”镜姬在迷宫之?外笑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冬月暄能够听出?来的?熟稔的?思念。 镜之?迷宫之?中,冬月暄静默地?注视着外面的?世界。 大概是?因为镜姬现在复刻了她?的?灵魂,所以镜姬的?视角,就是?她?能看到的?视角,眼前的?一切都清晰无比。 她?清楚地?看到,镜姬踏入了陀艮领域,荡蕴平线内。 “嗯,看来成功了。”羂索的?眼神精准无比地?锁定?在空气中的?某一处,嘴角扬起笑容,看上去颇有几分邪性,和这句皮囊实际上并不十?分相称。 而这边的?冬月暄错愕地?睁大了眼睛,原本几乎要耗尽的?情绪微微恢复了些?许:“——夏油杰?!” “好久不见啊,二级咒术师冬月暄。”羂索微微笑着,额头上的?一圈缝合线丑陋而狰狞。 “不对。”冬月暄站起来,“你不是?夏油杰。” 尽管用着和夏油杰一样的?皮囊,但是?他浑身都充斥着古怪的?气息。 夏油杰的?咒力气味她?在现实中曾经闻到过一次,就是?在百鬼夜行的?前夕,她?闻到了很清苦的?味道,有一种泛着涩然的?温柔,但那种温柔因为他的?变化已经退散到只残存了一点点。 而在诅咒里,她?闻到了很多次。 都是?同样的?咒力气味。 更遑论冬月暄确定?,五条悟确确实实杀死了夏油杰。 而眼前这个人,咒力气味正是?夏油杰描述过的?,最令人作?呕的?“擦过呕吐物的?抹布”的?味道。 “换成别人的?话,恐怕知道了这个,现在必须得死了。”羂索微笑着摘下颅顶,一团令人作?呕脑部?组织蠕动起来,“不过你逃不了的?,所以知道了也无所谓。初次正式见面,叫我夏油杰就好。” “……就算我并不喜欢夏油杰,你也配不上这个名?字。”冬月暄死死地?盯着他。 兑换情绪的?时间段终于要过去了,她?慢慢地?恢复了对情绪的?感知能力。 “诸位到齐了吗。”羂索把颅骨盖回去,微笑着注视着姗姗来迟的?四个特级咒灵,还有最后踩点才到的?一尊人偶,“真人、漏壶、花御、陀艮、镜姬,还有——彩妇人形。” 被换做“彩妇人形”的?人偶被镜姬爱惜无比地?捧起来,贴在了面颊上,语气甜到发腻:“姐姐啊,妾身好开心又见到你了。” 彩妇人形面上的?油彩化开来,汇成了一个诡异微笑着的?表情:“我也很开心又见到镜姬了,看来是?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她?的?人偶手臂抬起来,径直穿过了空气,畅通无阻地?晃进?了镜之?迷宫。 这只手臂冰冷无比,生命力在缓缓流逝,然而却快准狠地?精准扼住了冬月暄的?喉骨! 在越收越紧的?时候,彩妇人形忽然“咦”了一声。 无比敏锐的?咒灵们纷纷看过来。 彩妇人形面上毫无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面上的?油彩晕成一大片:“……真人这孩子,看来也喜欢捏住她?的?喉咙啊。” 羂索敏锐而怀疑的?目光这才收回去。 镜姬若有所思。 她?突然拍了拍手:“既然到了,会议就快点开始吧,妾身可是?还等着和姐姐去四处逛逛的?欸。” 羂索最后一点的?怀疑也被打消了。 他的?面上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啊,那就邀请这位冬月暄小姐,一起来听听我们的?会议内容,顺便?‘自愿’参与这一次的?涩谷计划好了。” 第76章 蝉时雨·12 “……总而言之, 涩谷计划只要这样进行,就能?差不多到最后一步了。”羂索把烤鱼的签子摆到一旁,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镜姬所在的方向, “到时?候, 我?会用狱门疆关住五条悟。再之后,剩下的一切就不足为惧。” 狱门疆。 被关住的冬月暄恍然大悟, 彻骨的森寒让她牙齿打颤,身体发抖起来。 她终于明白,小慎说的猫包是什?么东西, 又?明白为什么那孩子对地铁惧怕无比, 对涩谷站的站口又为什么会表示出那样的排斥心理。 “狱门疆?”彩妇人形沉吟了一会儿,“我?记得它封印的条件是,被封印对象需要在距离它半径为四米左右的范围内。最重要的是,需要在封印对象的脑内时间中度过一分钟。对于六眼神子来说,转瞬间的震惊可能?会有, 但是脑内一分钟应该做不到吧?” 羂索把烤鱼推到了彩妇人形的面前:“没有关系, 他会看?到死而复生?的‘夏油杰’, 他此生?唯一的挚友站在他的面前,这足够让他回?忆起更多的东西了。” 彩妇人形面上晕开的油彩重新?凝聚:“不, 这恐怕还不够保险。封印六眼神子的机会仅此一次, 必须要有第二道保障。” “当然。”羂索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指着冬月暄的眉心, “所以她才是第二道保障啊。” 冬月暄猝然睁大双眼,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成拳。 “不过?呢,现在的话, 以五条悟这种性格来看?,他恐怕对冬月暄杀人这件事情还保持着绝对怀疑的态度。”羂索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做了个?手势,“现在,只需要持续不断地,加柴而已,让那把火烧得更旺一些。到时?候,他大概对于保护她也有心无力。而且。”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继续说:“你们?恐怕不能?理解人类的情感?……人类就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想?要确保五条悟的脑内一分钟,光凭爱不够。” “要爱恨交织。”羂索的视线透过?镜之迷宫,缓缓说道,“爱之深、恨之切,只有所有交缠的情绪到达最顶峰的时?候,才能?达到烟花般绚美的效果。” 他忖度了一下:“现在,五条悟大概处于高?度怀疑的状态下,但高?层已经收到了冬月暄叛变的信息。五条悟接下来的出?行,肯定会有考察者。” 大业即将成功的愉悦从他眼底浮现,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指一一点过?桌面上随机摆着的高?层的照片,在某张照片上停下了动作:“……就让他来吧。” 冬月暄透过?镜姬的视线,看?到了照片上方相当狂野耳朵上打满数个?耳环、狂弹电吉他的老人。 是京都咒术高?专的校长,乐岩寺。 “只要当着这位考察官的面再次杀人,饶是五条悟也会哑口?无言。”羂索把酒杯推到了镜姬面前,“可不要让冬月暄现在就死了啊。” 荡蕴平线内晴日正好,而荡蕴平线之外独属于夏日的骤雨呼啸。 散会之后,镜姬捧着彩妇人形,赤着脚踩在沙滩上。 暴雨让沙滩湿漉漉的,而镜姬撑着一柄伞,走在雨里。 彩妇人形忽然伸出?一只手,探入镜之迷宫里,在冬月暄反应过?来之前,冰凉的人偶手掌用力地蹭过?她的每一寸面颊。 气息浅淡,若有似无。 “冬月暄,二级咒术师。”彩妇人形重复一遍,“二级。” 镜姬敏锐地意识到了彩妇人形对冬月暄的不同,立刻接茬:“是的,而且妾身从她的灵魂中提取到的信息是,她的咒术上限就是二级,不可能?再有所提升。” “原来如此。”彩妇人形垂眸,凝视着在镜之迷宫内恢复了情绪、却仍然保持着镇定的冬月暄,这样说。 镜姬微微蹙眉:“……姐姐,妾身要按计划行事了。” 彩妇人形抬手摸了摸镜姬的唇角:“在和?五条悟接触的时?候,你不能?冒充她,你可以控制她,但必须让她自己上。” 镜姬的心底对冬月暄的敌意缓缓点燃:“为什?么,姐姐?” 她的警报疯狂拉响。 “因为就算复刻了灵魂,你和?镜姬还是不一样的个?体,你没有她的情感?,五条悟一眼就可以看?破。”彩妇人形安抚性地抚摩着她的面颊,“不要赌。” 她侧目望向冬月暄:“谈谈?” …… 暴雨如注。 五条悟终于打通了冬月暄的电话。 打通的那一瞬间,他自己都有些愕然,反应过?来之后,却不知如何开口?。 坐在车内,连外头的雨声都好像被隔了一层壁障,电话那端的冬月暄呼吸声轻轻浅浅的,然而没有任何主动开口?的意思?。 “冷静了吗,暄。”终究是他先说话了,语调出?乎意料的镇定,“冷静完了就回?来吧。” 没等对面回?答,五条悟就兀自说下去,就像那天冬月暄兀自陈述自己的内心想?法一般: “上次你说想?替我?把后脑勺新?长出?来的头发推平,现在已经很长了,戴眼罩有点麻烦。 “小慎很想?你,昨晚梦里都是你。 “学生?们?也很想?你,他们?说别的年级的代课老师讲得没有你讲得有趣。” 平静的陈述,仿佛他们?之间没有发生?那一场突如其来、让情况急转直下的爆炸事件。 语调还是她最喜欢的那样,曳长了尾音,每个?音节都在唇舌颚的触碰见细碎而黏连,裹着散漫的、令人安心的温柔。 “涩谷站13号出?口?,东急百货店外第一根灯柱边见。”冬月暄的声音听上去颇有几分冷淡的意味,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动容,“今晚七点。” 没等五条悟说话,她就挂断了电话。 五条悟动作一顿,随即重新?拨打回?去。但无人接听。 她关机了。 五条悟反复重拨,仿佛不知道电话那端的人将手机彻底关机了似的。大概是连续拨了二十多次之后,他猛地将手机压在了旁边的座椅上,周身的气息剧烈地波动。 前座的伊地知洁高?战战兢兢地仍然停着车,目光丝毫不敢往后视镜瞥去。 五条悟单手解开领口?的一颗扣子,接连深呼吸了好几下,这才重新?点亮手机。 屏保上方显示,此刻是九月二十日,六点整。 五条悟重新?熄灭手机屏幕,哑声:“往涩谷地铁站13号口?开,东急百货店那边。” 伊地知洁高?一脚踩下油门,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最强的压迫感?在此刻实在是太强了,他几乎要被庞大的咒力与气息的波动压得喘不过?气。 天幕彻底镶上墨黑色,潮湿的空气中偶尔能?听到除了雨水以外的声音,都被裹上了一层厚重的滞涩感?。 天穹都在饮泣。 七点整,灯柱边,车辆停驻。 晕黄的路灯之下,有飞蛾在扑闪着翅膀逐光躲雨。 五条悟没有撑伞,开着无下限倚在灯柱上,光为他镀了一层柔和?的光,然而他的态度太过?冷峻,以至于凸显出?了突兀而尖锐的漠然与攻击性。有路人匆匆走过?时?,都会下意识地选择避开这个?奇怪的人。 冬月暄不见踪影,五条悟看?不出?情绪地环顾四周,手机铃声再度响起。 是一串公共号码。 他摁下接听键。 “你就站在那里。”冬月暄说,“一分钟内,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但我?并不是所有的都会回?答。错过?这一次,我?也不会再回?答了。” 她站在距离灯柱不远的公共电话亭里。 公共电话亭是三面贴上壁纸,一面透明。这次的壁纸是为一个?月后的万圣节的到来而提前贴上的南瓜灯糖果风格,在雨水的笼罩下,连透明的侧面都蒙上了茫茫的白雾。 五条悟正在往这个?方向走来,冬月暄从里面锁上了门,静默地倚在贴着壁纸的一面,侧过?头望着雨水模糊的透明一面,借此端详着远处被模糊的这个?身影。 “是被威胁了吗。”他问。 “不是。”冬月暄握着听筒,另一只手在玻璃上不断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半真心半撒谎,也没规定不能?撒谎。 至少现在她并不想?回?到他的身边。回?去是一场无休止地见证他连轴转,她确确实实受够了这种感?觉。 永远不会作为第一顺位,永远不会。 永远不是最在乎的。 她想?要那双天穹延展色的眼瞳永远地注视着自己,彻底地。 爱是真的,恨也是真的,她不在乎被所有人中伤、谩骂、唾弃,她可以为了这个?目的不择手段。这只是她选择的路而已。 五十秒。 “玉成佳子他们?,真的死了吗。”五条悟朝电话亭走来的步伐没有停顿。 “大概。” 雾气又?泛滥开来,冬月暄漫无目的地继续用手指勾勒着他的轮廓,随口?回?答,没有解释为什?么。 一阵停顿。 三十五秒。 “如果我?说,有办法保护你,愿意回?来吗。” 他站立在电话亭前,随即背过?身来,倚在没有贴壁纸的那一面。过?分高?大的身影几乎要挤满整个?玻璃墙面,他的发尖被昏昧的橘黄色灯光镀上一层边。她还记得上次抚摸的手感?。 “你保护我?的方式无非是禁锢我?吧。”冬月暄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像是按住了他的后心,“你不会解决高?层,而我?在你眼里大概是罪无可赦,又?不愿意我?死。我?不要这样的生?活,也绝不会回?头。” 十秒。 “一直以来,是不是对我?都很失望。”他忽然转过?身来,把手掌贴在她的手掌上,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解开了无下限。 雨水涔涔潸潸地下,把她的双眼和?唇面涂得模糊一片。 五秒。 冬月暄握着听筒,望着外面握着手机的五条悟,眼眸湿润得仿佛被雨水浸泡黑欧泊。 五指紧紧抵住玻璃墙,用力到指骨泛白,像是想?要用力地握住,却始终隔着这层玻璃。 “有点吧。在所有无关咒术的二选一中你都会选我?,但一旦危及咒术界,我?大概是第二位、第三位。能?感?觉到你在改变,但这点始终改变不了,所以那天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不要再试图把我?当成你想?象中的那个?‘冬月暄’了。”冬月暄这样回?答。 情爱的灯火在她说出?“有点”的那一秒就开始摇摇欲坠。 曾经是她主动地追求这份无望的爱情,无果后仍然没有狠下决心斩断注定得不到的全?部爱意。后来又?小心翼翼地收拢了刺,粉饰太平。 而他以为徐徐图之,一切总会变好,然而他所以为的这份爱情并非无坚不摧,而是镜中月水中花,回?过?神来的时?候处处是罅隙是斑痕。所有的完满都是她的迁就,所有情绪的满溢与干涸他都没有真正参与。 单向度的爱意是绷紧了的弦,她弹断了却不想?修补的这一天,就是结束的时?间。 可他不想?要结束。 哪怕是最强,在这种时?候也是无措的。他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场漫长的征战的掌控权,并不总是在他这里。 回?神之后为时?已晚。 她确实主动地对玉成佳子他们?动手了。 ……骗人的吧。 一分钟时?间到。 刹那间,两人同时?有了动作。 玻璃电话亭两人手掌相贴的那一部分陡然碎裂飞溅,漫天的玻璃如星屑般轰然落下。 五条悟第一时?间就用无下限护住了冬月暄,在短短眨眼间猛然握住她的手腕! 而冬月暄反应同样很快,趁着他用无下限拢住自己的时?候,对他骤然进行了攻击! 并不需要多高?超的体术,只需要他不设防就足够了。 她下手的时?候完全?没收力道,力度大到连五条悟明显错愕了一刹那,几不可见地往后晃了晃,然而手腕仍然牢牢握住,并且更用力地往自己怀里带,余下的玻璃破碎如齑粉。 后颈即将被捏住,冬月暄厉声:“放开我?!”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拉高?了她的手,单手一把将她按在了剩余没被破碎的玻璃墙面上,蓦然低头,另一只手扼在她的脖颈处。 这个?角度,冬月暄能?看?到,他颊边的肌肉绷紧了,明显是在咬着牙,看?上去显然就是生?气了。 脖颈被扼住的窒息感?和?痛苦感?齐齐上泛,她面上的神情遽然泄露了情绪,难受、伤心、茫然混合交织,偏过?头不再看?他。 她在心底默默呼唤着镜姬。 五条悟被冬月暄面孔上的情绪一扎,微微一怔,另一只手勾下了眼罩,冰蓝色的眼瞳此刻冷淡到有些无机质,淡漠到近乎神性地审视着她。 须臾之间,他握住她手腕的那一处泛开剧烈的酸麻与胀痛—— 他被冬月暄攻击了,在无下限之内。 松手的那一瞬间其实他并没有反应过?来,脑海里鬼使神差地回?想?起很久以前,她笑语盈盈说过?的话: “悟其实很怕疼吧?因为长时?间开着无下限,所以皮肤其实很敏感?啊,痛感?是成倍的。” 而她现在,并不留情地攻击了他。 肺腑之内燎开一大片火,细细密密的痛意燃烧起来,漫长而难以止息。 冬月暄抓住这个?空隙,以他几乎不能?察觉到的速度,霎时?间退到了离他三米开外的位置。 没有时?间再去回?想?痛感?,五条悟立刻进入戒备状态,[苍]发动,他即刻展开抓捕。 然而,冬月暄一胳膊肘挟持了路人,手上出?现了一把再熟悉不过?的、她惯用的咒力枪支,抵在了路人的太阳穴上。 五条悟的眉梢登时?蹙紧,语调严厉:“暄!” “让我?离开。”冬月暄把枪口?贴得更紧,而被她挟持的差不多身高?的女性已经泪流满面,泪水混杂在雨水里,冷的热的,发抖的战栗的。 匆匆来往的其余路人惊恐尖叫,不远处灯柱下车辆的窗户被打开,乐岩寺皱纹挤得越来越深,忍不住要拉开车门。 “请您不要下去。”伊地知洁高?也被眼前的变故惊呆了,然而还是强自镇定,“五条先生?肯定会解决好的。” “我?不会包庇的。”乐岩寺沉声,“她拿枪口?对准无辜的普通人,这一点我?绝对会上报。” 他并不相信冬月暄,也并不觉得一个?正直的咒术师不会变成诅咒师。 “你把枪放下来,我?可以做到让你没事。”五条悟语速很快,“不然你真的会被判定为叛逃者和?诅咒师的!” “我?不在乎,”冬月暄缓缓往下按扳机,“我?不相信你的话。” 他的眼中掠过?一抹痛色,语调低沉而严厉:“冬月暄。” 她挟持着人质不断后退。 那抹痛色愈发浓厚,五条悟闭了闭眼:“我?希望你回?到我?身边。我?们?之间的事情,不要牵连其他人。” “你和?我?一起叛逃更实际一点,老师。”她甚至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他熟悉的几分从前的温柔,话语却很冷酷,“跟你回?去你只会被无尽地针对,我?讨厌这样——我?讨厌这个?烂透了的咒术界。” “非要像杰一样吗。”五条悟的话音变轻了,几乎要淹没在雨里。 而冬月暄听到了。 不知道是哪个?词刺激到她了,在五条悟动手之前,她先一步扣下了扳机—— “嘭!” 漫天的血花,惊恐的眼神,熄灭的光亮。 冬月暄离开的最后一个?回?眸,看?到了五条悟眼眸中的达到巅峰的痛色与失望。 她在原地消失了。 · “五条悟,刚才发生?的事情,我?会如实上报高?层。”乐岩寺冷哼一声。 “随便你。”他这个?时?候显得对一切漠不关心,把眼罩重新?戴上,摸到后脑勺没能?剃平的发时?几不可见地顿了顿。 “你不可能?抓不住她。”乐岩寺的抨击很尖锐,“你有放水嫌疑的这件事我?同样会汇报。” “如果我?不在意那个?被挟持的普通人,我?当然可以抓住她。”五条悟冷淡地嗤笑,双手相扣,抵在后脑勺上,往座椅上一靠,“随便你怎么说。” 雨声很大,大概有哪一部分在逐渐地死去,现在的他像一具空壳。 “下次我?会抓住她。” 或者…… “高?层的意思?,大概会是让你杀了她。” · “你还好吗,冬月暄。” “不需要你的关心。” “是姐姐关心你,妾身并不在乎——不过?,你看?上去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嘛,好像要哭了。” “……” “说到底还真是不懂你们?人类的感?情。” “这方面你大概需要跟那个?脑部组织学学吧。” “……反正,妾身最大的心愿是此生?能?跟姐姐同死。”镜姬端详了一会儿刚才那个?被拉进镜之迷宫的普通路人。她大概要吓坏了,这时?候见到玉成佳子,还在簌簌发抖。 “这个?计划注定会有人悲伤啊。”镜姬喃喃,把目光放在跪坐在地上失神的冬月暄身上,摇摇头,“你这样做这样试探,如果最后他没能?像你想?象中最好的反应的结果那样,那你会怎么办。” 真是不可理喻的、荒谬的感?情。 孤注一掷只是追求一个?缥缈的可能?性。 疯子。 “只会有一点点难过?而已吧。”冬月暄低低地说,“大概。但是也无所谓了。” 第77章 蝉时雨·13 “歪, 爸爸~”小慎乖乖巧巧地对着手表电话喊,“今天是?哪个?哥哥姐姐带我玩呀~” 那端的五条悟被她的语气弄得心情陡然好了不少,想了一会儿:“大概会是?悠仁他们喔——小慎有?什么想吃的可以直接说?, 爸爸我这边有?超——多的小吃店诶。” 说?话间, 他轻轻松松地就把几个一级咒灵一并祓除,祓除完毕之后才?想起又没放帐。 “那我, 有?一点点想麻麻喔,只有?一点点啦。”小慎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指甲盖的长度,“虽然不知道?麻麻正在做什么啦, 但是感觉肯定是超级了不起的事情。” 比完了才?想起来没在视频通话, 他看?不见。 她的小腿在椅子?上晃悠晃悠:“不过哥哥姐姐们好像都在觉得?麻麻在做坏事欸。” 五条悟沉默了几秒:“会见到的。” 他歪着?头,下手稍微重了一点,隐藏在最深处的特级咒灵尖锐地咆哀鸣了一声,彻底消弭。 “爸爸也觉得?麻麻在做坏事吗?”小慎跳下椅子?,走到书桌前看?相框。 相框里有?后来他们的合照, 两个?大人的脑袋都往中央的小慎身?上倾, 是?很自然很亲密的肢体语言。 现在, 阳光斜斜地爬进来,恰好将冬月暄的那一侧切割, 她的上半身?几乎都笼罩在黑色里。 这大概是?五条悟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难以回答的问题。 五条悟收回那只祓除咒灵的手, 触摸了一下左手无名?指的咬痕, 像是?在抚摩着?易碎的珍宝那样?, 想了一会儿还是?很认真地说?了实话:“情感上来说?我不觉得?、也不希望她在做坏事,理智上不得?不相信。” 他其实见过她的种种模样?,她的哭她的笑, 她的赧然她的愠怒。 所?以对她一切微表情的捕捉和背后的情绪分析都易如反掌,便知道?那天电话亭里说?的话并不完全是?真的, 可她确确实实当着?他的面又一次杀了人。 而且她之前回答玉成佳子?她们是?否死亡的那个?“大概”让他也很在意?。 谎言与虚假,突如其来强劲的实力,他很难不怀疑她身?边有?一级或者特别?一级的咒术师存在。 “哼哼,小慎永远相信麻麻!”白毛幼崽偷偷地把自己缩成一团,用力地抱着?五条悟为她做的五条猫猫,“如果连爸爸也不相信麻麻的话,世界上还会有?别?人相信吗?” 或许吧,比如她在非咒术界的好友们,她们或许会坚定?不移地相信。 但是?咒术界内恐怕没有?人会相信了。 因为只有?咒术界内部的人才?知道?,想要真正地一直坚持着?走这条路,到底是?一件多难多需要意?志力的事情。半途跑路变成诅咒师去赚大钱的不下少数,而这一次之所?以引人关注是?因为当事人跟五条悟关系匪浅,而且事件性质还相当恶劣罢了。 五条悟因为小慎的话而怔了一下。 “如果世界上没有?人相信爸爸是?个?超好的人,但是?我和麻麻是?绝对绝对会相信爸爸你?的哦。”小慎打了个?哈欠,“麻麻不回来的话,肯定?是?在——拯救世界!小慎要每天都好好给麻麻写信,写到麻麻回来的那一天啦~” 她有?点困了:“麻麻和爸爸是?小慎最最最重要的人耶,重要到——” 小朋友的词汇量在这个?时候卡壳了,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重要到是?过命交情哦!” “过命交情?” “意?思是?,如果有?一天必须要我死掉才?可以让爸爸妈妈活下来的话,小慎会毫不犹豫这么做哦!” 这个?时候的小朋友特别?特别?懂事,懂事到让人心口蓦然酸软发胀,仿佛被小奶猫亲昵地撒娇舔了几口,只想要在此刻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全都捧到这个?小不点前。 五条悟停顿了几秒:“小慎最近是?在看?什么动画片吗?” “嘎?”幼崽脑门上的“zzz”瞌睡气泡破裂了,缓缓升起了一个?问号气泡,软绵绵地回答,“对哦对哦,是?睡前动画~我看?的是?《感动霓虹十大故事:叛逆的儿子?,流泪的妈妈,消失的爸爸》。” 原本有?些沉重的氛围一下子?被这个?奇奇怪怪的名?字拆碎。五条悟“噗”地一声笑出来,关上车门之后还是?没忍住捧腹大笑,笑得?前排的伊地知洁高胆战心惊,以为他终于精神错乱了。 “有?什么好笑的嘛。”小慎喵喵抗议。 五条悟语调轻快地说?:“爸爸我才?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哦——” 门被敲响,钉崎野蔷薇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小慎,今天是?我,钉崎野蔷薇——” 小慎“啪嗒”一下跳下来,抱着?五条猫猫去开?门。 门口三人站立着?,手上的动作也没闲下来。 虎杖悠仁戳戳钉崎野蔷薇,抓耳挠腮欲言又止,好像是?在做口型问接下来要怎样?安慰小女孩;钉崎野蔷薇被戳得?不耐烦,张嘴做口型“我哪里会知道?,我以前最讨厌小孩了好不好”,顺带着?一手戳向伏黑惠;和小慎算是?相处最久的伏黑惠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一下快准狠的戳戳的动作。 然后门就大开?,小慎扬起一张脸,眨巴眨巴眼睛。 当场被抓包,三个?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今天要去哪里?”小慎的面颊在五条猫猫上蹭动了几下,手表电话还没挂断,“去哪里玩都可以喔。” 眼前的小孩子?太听话太懂事了,跟钉崎野蔷薇小时候认识的那群讨厌鬼完全不一样?,这下就更不知道?要怎么处理了。毕竟哇哇大叫的熊孩子?可以梆梆两拳头敲一个?包,乖乖巧巧的天使小孩只会让人越来越怜爱愧疚。 钉崎野蔷薇把求助的目光丢在两位同期身?上,虎杖悠仁摊摊手表示束手无策,伏黑惠绞尽脑汁:“乐高店、游乐场、电影院都去过了……” 白毛幼崽脑袋上的呆毛一点点耷拉下来,攥着?五条猫猫的手忍不住再用力了一些。 一年级三人组都慌了,伏黑惠掏出手机就给五条悟发消息,钉崎野蔷薇不顾三七二十一一把抱住这个?小孩“哈哈哈”很棒读地笑起来,企图用笑声感染人,虎杖悠仁手忙脚乱最后憋出了一个?水○月的变身?动作,一动不动。 钉崎野蔷薇这辈子?没哄过什么人,而人一着?急就会说?错话:“小慎超乖,一点都不像五条老师果然还是?更像冬月——” 完蛋,雷踩爆了。 三人面面相觑。 谁不知道?冬月暄现在被咒术界列为叛逃者,还是?因为五条老师从中转圜才?勉强降低了危险等级。 他们其实上过冬月暄的课的时间也不太长,到底也不算了解她,只是?因为五条悟而选择相信她。 但是?不管怎么说?,冬月暄都是?小慎的妈妈,而且她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万一闹起来,恐怕五条悟也会很难办。 “小慎~”手表骤然发出声音,把在场三人吓了一大跳,但反应过来之后齐齐松了口气,听着?手表继续自顾自嘀嘀咕咕,“锵锵,我刚刚安排了一个?想不到的人带你?去一日游喔~” 钉崎野蔷薇盯着?手表:“那需要我们把小慎送到哪里呢?对方的基本信息务必告知一下。” “啊,这个?嘛。”五条悟在电话这端歪了歪头,“见到你?就知道?了。” 半个?小时后,站在高专门口的三人组终于明白了五条悟口中的“见到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一位身?材好到堪比超模、气质好到应该在维也纳金色大厅款款拉大提琴的银发女郎站在他们面前,摘下墨镜的那一刻,除了伏黑惠,两人都被颜值狠狠攻击了。 “大家好啊。”女郎微笑着?眨眨眼睛,三人就看?到小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了对方的身?边,小胳膊一张开?,整个?人树袋熊一样?扒拉在对方的身?上。 “遥香酱~”小慎黏黏糊糊地喊。 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一左一右歪头,脑门上冒出了问号气泡,就听到伏黑惠很尊敬地喊了一声:“遥香夫人好。” 问号更多了。 女郎笑眯眯地说?:“初次见面,我是?悟的母亲,五条遥香。” 她一把捞起小慎来,在怀里拍了拍。 这并不是?她和小慎的第一次见面,然而两人确实没有?相处过几次,毕竟五条悟很少带小慎回本宅。 现在被香香软软的小朋友一下子?扑过来的时候,五条遥香心里的某一块被轰地击中了。 在抱住的这一瞬间,她居然产生了一种她们已经在一起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错觉。 而且“遥香酱”这个?称呼肯定?是?自己要求的,偏偏记忆里并没有?叮嘱小慎一定?要这么喊而不是?喊“祖母”的一幕。 “欸?!”钉崎野蔷薇震惊,“蒙眼笨蛋的母亲——骗人的吧,长得?这么、这么好看??!” 尚未仔细看?过五条悟真实长相的虎杖悠仁也是?一脸震惊。 小慎在五条遥香怀里叉腰,小墨镜滑下来一点点:“不对吧,看?看?小慎我长什么样?,就知道?爸爸长得?肯定?超——帅的好嘛!” 钉崎野蔷薇郁闷嘀咕:“我还以为肯定?是?归功于冬月老师啊,谁让她长得?实在也很好看?嘛。没想到那个?羽毛球居然长得?很不赖……” 见小慎有?长辈带着?了,三人组没打算久留,乖乖地告别?了。 小慎把脑袋埋在五条遥香的怀里,过了一会儿问:“遥香酱,哥哥姐姐们走了吗?” “走了哦。”五条遥香查看?完五条悟发来的信息,把手机熄屏了,和五条悟的通话却没挂断,“小慎接下来要和我一起住在五条本宅了,因为悟接下来会特别?特别?忙哦。” 小慎突然抽噎了一下,这才?彻底卸下开?心轻松面具似的。 五条遥香感知到了,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小朋友的右手握成一个?小小的拳头,蹭了蹭眼角,却很坚强地没有?哭出来,而是?说?:“小慎只是?有?点点想麻麻和爸爸而已,一点点喔。” “没有?关系的小慎,思念和哭泣并不是?什么需要强忍着?的事情。” “我想之后每天都给爸爸和麻麻写信,写到他们好好回来的那一天。” “当然可以哦宝贝。” “麻麻不是?坏人的,遥香酱。她一定?是?在做拯救世界的大事情。但是?好像没有?人相信。” “在这个?世界上,她最需要的相信,肯定?是?来自你?和悟的。只要小慎不要放弃相信,那所?期待的一定?能够实现哦。” 这边的五条悟在两人的絮语中,把电话挂断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六眼分析着?眼前的咒力残秽。 这一个?多月以来冬月暄的第七起咒力杀人事件。 她的行事似乎没有?什么规律,这一个?多月以来,五条悟已经跟着?她跑遍了整个?日本,只是?她十分擅长隐匿,每一次五条悟都正好晚了几步,到达的时候她早就脱身?。 五条悟的怒火在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倾泻了不少,却在这几次中重新积蓄。 他试图分析冬月暄随机杀人的心理,却发现饶是?他其实都没法说?出自己真正了解她这种话。 她叛逃的动机他勉强理解,杀人的目的、接下来的计划却变成一团乱麻,高层此时各种明争暗斗愈发汹涌激烈,对他的不满几乎要达到巅峰。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五条悟看?着?手心里攥着?薄薄几张的纸,上面印着?冬月暄的生平经历。 相当贫瘠而苍白的经历,跟当年进入高专时他拿到手的资料里,她的那些经历并没有?什么区别?。 薄薄几张纸就能概括她吗? 那些隐没在纸面背后的,那些无尽的自毁心、冷漠的厌世感、将他当成锚点和价值判断的一切,究竟又是?怎样?来的? 五条悟之前就想到了一个?人,而那个?人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突破口。 安室透。 然而没想到,对方相当警惕且推理能力强悍,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就推断出来,往昔的那位邻家妹妹现在变成了一个?杀人犯,而且是?毫无道?理的随机杀人。 安室透自然是?不相信的,然而事实摆在那里,冬月暄的所?作所?为和他挚爱的国家的利益产生了冲突。 他沉吟了很久,面色很凝重:“之后我这边会查查看?她的过往信息。” 于是?一切重新陷入了僵局。 五条悟思绪回笼。 眼前的咒力残秽杂乱无章。就在伊地知洁高将现场登记完毕,准备离开?时,空气中忽地掠过了一阵咸太妃糖掺杂着?果香的气息,味道?很浅淡,可对于对咒力气味比较敏感的五条悟而言,这几乎就是?一个?明晃晃的挑衅宣告。 刹那间,五条悟身?形一闪,便出现在数十米之外。 苍蓝色的咒力宛如泼天的潮水,毫不留情地往一处攻击! 伊地知洁高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另一簇同样?庞大的鸢紫色咒力狠狠反击,轨迹凌乱不堪。两股咒力交织掀起,撞在一起的时候恍若漫天的恒星碎屑,余威一瞬间就将他击倒在地! 立时一个?多月,被追踪许久的冬月暄终于出现了。 战力对比太过悬殊,两股咒力碰撞的那一刹那,她的肩膀还是?被蹭到了,有?一秒面孔上痛到镇定?全都碎裂,一直抑制的伤心不自觉地流露出来些许,尽管很快她就收回去,但是?还是?被看?见了。 五条悟的指尖顿了一拍,冬月暄便趁此机会用尽全力地往回逃跑。 他嗤笑了一声,苍蓝色咒力不断浮现。逗弄猫一般,他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一个?节奏追逐着?,漫不经心又冷淡无比。 然而默默退开?观战的伊地知洁高却很清楚地知道?,五条悟生气了。 “是?你?自己释放的挑衅信号,现在又只敢逃跑。”五条悟一击威力恐怖的[苍]笔直地往冬月暄身?上劈去,被她灵敏地躲开?了,“是?觉得?我真的不会杀了你?吗?” 二级和特级之间相差实在是?太大了。冬月暄喘着?气没有?说?话,冷汗从额角寸寸滑落,兑换出来的子?弹仿佛长满了眼睛,从四面八方精准无比地射向五条悟! 而五条悟也立刻意?识到,这些都是?能够最大限度穿透无下限的子?弹——或许数百枚里面真的有?一枚真的能够穿透而未可知。 数量不少,这令他更加愤怒——很难想象,她为了攻击他,到底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来兑换这些子?弹。 她简直就是?宁可丧命也要攻击到他! 这种自杀式的打发简直就是?肆无忌惮地踩在他的雷点上跳探戈。 一团赭红色的光晕在他的指尖徐徐积蓄,嗓音是?危险到极点的警告:“再不停下来,我真的会杀了你?。” 冬月暄在须臾之间就意?识到,他的话是?完全真心的。 至少在这一刻,他绝对带上了杀意?。 “我停下来你?就会不杀了我吗?”她动作丝毫未停,目光却紧紧凝聚在不远处的河面上,咬紧了牙。 没有?等到回答,她心里微微一紧,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赭红色的光团转眼之间便逼近到鼻尖之前,她的眼瞳里倒映着?漫天的红色光晕,仿佛终于咆哮的火焰。 在那一瞬间,连五条悟的六眼捕捉到了冬月暄快到远超二级咒术师水平的动作。在0.001秒之内,她的胳膊肘猛地卡在了原本离她相当远的伊地知洁高的脖颈上! 剧烈的红色光团擦着?她的发而过,击打在身?旁的山体上,山体被拦腰轰开?,巨石往下坠的时候飞起数百只栖息的山鸟,碎石自高处跌落在深潭里,溅起巨大的水波。 ……差一点点,就要打中她了。 冬月暄背后冷汗湿透了,扼住伊地知洁高的动作更加用力,狠到完全没留余地。 这位可怜的辅助监督此时此刻面色已经红透了,这显然是?个?不妙的缺氧信号。 她逼迫自己抬起头来去看?五条悟的眼睛。 眼罩被他不耐烦地扯下来,冰蓝色的瞳孔里彻底盈满冷意?。 饶是?冬月暄见过五条悟很多次对咒灵的厌恶,也很少见到这种眼神。 她的心口居然因此剧烈地颤抖作痛了。 ——她彻底踩到了他的底线。 “放开?他。”五条悟手上重新凝聚起赭红色光晕。 冬月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讽意?的笑。 该庆幸吗,他没有?用最强的虚式[茈]来对付她。但这到底是?因为他不忍心用那样?一击毙命的招式对她,还是?因为她根本不需要他用那样?的招数。 无所?谓了。 冬月暄熟练地把枪口抵在了伊地知洁高的额头上,然后一步步后退:“你?如果让我走,我可以考虑放掉他。” 上一次相遇的悲剧历历在目,五条悟往前一步,她往后退一步,剑拔弩张到极点。 “……可以。”五条悟厌倦至极一般,收回了手上那簇红色的光团。 冬月暄在此刻并不想赌,她松开?对伊地知洁高脖颈的桎梏之后,一把将他推到了五条悟那一边,立时转身?要撤离。 然而她面对的是?最强。 “最强”的意?思是?,绝对的实力碾压。 冬月暄在后脖颈被疾速袭来的大掌掐住的时候,那种几乎要把颈骨捏碎的力度让她明白,如果只是?靠她自己是?完全没用的。 可是?没有?时间多想了,她被彻底地抓住了。 五条悟一把将她掼到地上,后背硌在乱七八糟的尖锐草叶和石子?上痛得?要命,冬月暄拼尽全力地反击,二级最强的攻击招式都被她用来招呼五条悟了,只可惜他不会对她解除无下限了,那些可怕的攻击全都被无下限轻轻松松地拦下来,让她一切的反抗举措都像小丑一样?可笑。 而冬月暄并不想就此屈服,她在咒力耗空之前,一切的招式布满了杀意?。于是?五条悟也知道?,她是?真的想杀了他。 她停止攻击的那一刻,两人的眼神终究是?对上了。 手上的枪支被五条悟劈手夺过,在五指间转了一圈最后以一个?标准的姿势,枪口稳稳地抵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就像她之前在他面前对那些路人,以及刚才?对伊地知洁高那样?。 现在他把枪口转向了她。 这是?他的警告和报复,他让她感受了这些无辜者的恐惧和痛苦。 “计划是?什么,目的是?什么,全都交代。”五条悟扼着?她脖颈的手没有?分毫松弛,保持在一个?能让她很难受,又不至于说?不出话的地步。 冬月暄凭借对五条悟的了解,知道?他现在大概已经怒火中烧到差不多失去理智的地步了。 “你?想杀了我吗?”冬月暄艰难地吐字,这个?时候她反倒是?松开?了所?有?的防备,把自己的身?体完全松弛下来,一副引颈就戮任凭宰割的脆弱模样?,甚至又重新换上了很久以前那种温温柔柔的语气,极尽所?能地威胁他,“老师想杀了我的话也没关系,我不会反抗的。” 五条悟的面色沉得?能滴水,素来微微轻浮勾起的唇线绷得?笔直。 冬月暄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现在其实有?一种脆弱到能激起人心最恶劣的凌.虐欲的气质,他在不自觉又用了力度。 某几秒内,他在想,要是?她真的滥杀无辜,要是?伊地知洁高真的也被她杀死,要是?她所?为的真的是?滔天的阴谋,后面会给更多人带来伤害。 ——那她在这一刻,死在他的手下,大概会是?最体面的死法。 “杀了我吧。”她的脸变得?通红,还在断断续续地激怒他,“……在此刻死掉其实也无所?谓啊。” 大概是?这一句真心实意?的、没有?任何?求生意?志的话让他咬紧了牙关再次醒神。 五条悟粗暴地提起她的领子?,又一把抄起她的膝弯,带着?她疾速飞到天穹之上。 数千米高空,冬月暄面色骤然煞白。 她完全被拿捏住了七寸。 说?来好笑,她一点都不怕死,但她确确实实非常恐惧高空。 再也没有?比这更荒诞的事情了。 “说?。”五条悟冷然地威胁,利用咒力继续往上。 冬月暄动了动,感到了小腿被大力控制住,而领口这边被提着?。 她忽然极深地朝五条悟投来一眼。 ……很难形容这一眼到底是?在无声地倾诉什么惊心动魄的情绪。 因为下一秒,冬月暄毫不犹豫地用刚刚积蓄起的一点咒力,同时往自己的领口和双腿处砍去! 这一下简直太快了,五条悟比这更快地意?识到,如果他还保持着?这个?姿势,那她的双腿大概会被彻底割断! 理智督促他以极快地速度收回手,然而这个?本能的动作做出之后,五条悟乍然间反应过来——冬月暄就是?想要他彻底松手! 她是?沙漏里轻轻落下的沙的碎屑,轻飘到仿佛没有?重量,却在他的视野内以一个?远超寻常的速度下坠! 五条悟瞳孔骤缩,身?体比理智更快地向下,想要立刻抓住她。 而冬月暄在这个?时候,居然还对着?他勾出了一个?笑弧。 ——她简直就是?个?疯子?! 五条悟在这一刻爆发了前所?未有?疯狂的念头。 在最后十米,他总算是?赶上了,在她坠入下方河道?身?亡之前,一把挡在她下方,彻底抱住了她。 五条悟的一口气尚未松懈,浑身?的警报就疯狂叫嚣着?不对劲。 可是?冬月暄比他更快,在他有?所?动作之前,再次用一个?不含任何?咒力的肘击,加速了两人下坠的力度! 五条悟轻而易举地接住了她的肘击。 然而,也就在这千分之一秒内,他发现眼前的场景变了。 冬月暄对他笑了一下,彻底消失了。 ——中计了。 她凭借对他的了解,暗算了他。 她真正的目的是?把他吸引到这片河面之上,从始至终就只是?为了这样?。 五条悟天空延展色的眼瞳中蒙上浓浓的阴翳。 · “想好了吗,冬月暄。” “……我已经得?到答案了。所?以想好了。” “一旦开?始了就不可能停下来的,后悔就来不及了。” “我不后悔。” “那么,‘涩谷计划前奏’——启动。” 第78章 蝉时雨·14 五条悟双手抄兜, 站在此方空间里。六眼尽职尽责地为他剖析着眼前的场景。 这是一种有别于无下限的空间术式而非领域,能够将他关?住,并且他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突破口, 便足以说明术式持有者实力相当强大。 四周呈现出幽微的暗蓝色, 恍若深海底部。五条悟不紧不慢地?走着,仔细地?端详着四周。 手机在幽蓝色中被点亮, 屏幕上的时间凝固,停在了10月30日15:50,没有再变化过。 五条悟抬手搭在自己的脉搏上, 借助心?跳来换算外界的时间流速。 只不过是短短十分钟, 他将这一块虚无的空间逛完,心?里便大概有数了?。 是名为?[迷宫]的术式。 五条本宅中有许多古籍,最为?古老的那一本中记载着,这种术式非常古老,大概在千年?前出现过, 但具体持有者已经在茫茫时间长河中失去姓名。 [迷宫]之中有千万条路, 如果被卷入这个术式之中的人随意走动?, 会看到无数条“路”。 譬如说看到极度逼真的幻境,又?或许是看到被遗忘在脑海深处的回忆, 再比如说看到和自身未来有关?的片段。 真真假假、是是非非, 万花筒一般诡谲又?绚丽。 正如冬月暄的目的一般扑朔迷离。 五条悟估算了?一下用?[茈]强行破开的可?能性, 思忖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再探探路。 几乎看不见光线的路, 对六眼来说却并不造成阻碍。 “为?什么闭着眼睛走路呀?” 一句突如其?来在半空中回响的话凿进五条悟的耳膜,他立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这个声线听起来和冬月暄的声线很是相仿,只是比较起来显得幼嫩, 掺杂着小?孩子特有的纯稚尖利。 “你是迷路了?吗?” 又?是一声从不知哪个角落传来的人声。 五条悟蓦地?睁眼。 四周仍然黢黑寂寂一片,看不见来路与归途。 信息庞杂的脑海中, 不断地?翻滚着这句话音,有什么要和记忆之中东西共振重叠。 “你叫什么名字?” 空气中飘来了?第三句不知从何处来的、轻灵的话语,仿佛巨大的秘钥,顷刻之间,流动?的光撕开了?裂帛般的阴翳,一切倏然之间亮堂如白昼。 五条悟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个空间疾速变换的构造:无数面曲曲折折的墙壁,每一处都铺陈着镜子,连搭建得极高价高的天花板和脚底之下都是锃亮的镜面,眼前有无数条路,都每一个分叉口都映着他的身影。 他抬手整理眼罩准备戴上,所有镜面中的“五条悟”同时抬手整理眼罩准备戴上。 似乎没打算让他思考太久,在五条悟的指尖凝聚出眩目紫色光晕的时候,每一片墙壁上的镜子倏然都发生了?改变! 无数镜面里的影像都开始“自动?播放”,每一片镜面中的景象都迥然不同,而镜子里所有的主人公都是一个人。 五条悟抬眸,迷宫顶部天花板上,这块最大面的镜子里,冬月暄仿佛正隔着扭曲的镜面和他对上视线,倏尔之间盈盈一笑,鸢紫色的眼眸底部尽数是他的身影。 五条悟听到自己的心?口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血液从心?脏强力泵出来的巨响让鼓膜都被震痛。 时隔这么久,他仍然会想起这双眼睛带给他的悸动?。 他仍会想起,自己曾在一个虚无的诅咒里,吻过这双眼千万遍,爱之珍之。 无数的声音和脑海深处的声音同频: “这是你第一次来夏日祭吗?” “我长大以后可?以和你结婚吗?” “可?是我唱歌很难听……” …… 大脑再度针扎似的细密地?痛起来,五条悟近乎严苛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场景,浑身的肌肉绷紧了?。 是幻境、回忆,还是未来? 理智警告他,这很有可?能是幻境,必须要保持绝对的警醒。 然而这些声音和他记忆深处的重叠,他克制不住地?想,眼前这骤然变换的一切,大概率是冬月暄的回忆。 ——原来这么早就有过不止一次的交集吗? 五条悟没有继续细想,无下限在高速变化的场景中闪烁着银蓝色的光晕,掌骨按在兜里,做好了?随时击碎眼前一切、强行破坏[迷宫]的准备。 四围有茫茫白雾浮动?,镜面被尽数遮蔽,只剩下头顶这片镜子。 只是一闭眼的功夫,再睁眼时,周围尽数变换,将他拉回了?十八年?前,那个蝉鸣嘈嘈切切如雨声坠落般的夏夜里。 五条悟看见一个小?朋友在河堤上飞快地?奔跑。 她似乎是偷偷溜出来的,所以总带着几分不安,时不时回头瞟几眼。河堤的起点黑得仿佛藏着张牙舞爪随时要吃人的精怪,她慌慌张张跑到连鞋子什么时候掉了?一只都不清楚。 长长的湿软的路终于?跑完了?,她弯着腰双手撑在大腿上喘着气,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抬起头来的时候,鸢紫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河水被风浮起的粼粼波光。 五条悟下意识地?探出手来,想要拉住她。 只是一眼,他就认出来,这是小?时候的冬月暄。 尽管她的头发被剪到很短,已经很旧的穿着都是中性乃至偏男性化的款式,仍然不妨碍五条悟的辨认。 可?是他的手指直直地?穿透过了?她的肩膀,完全?无法触碰到她。 因为?是回忆所以他碰不到吗?五条悟若有所思。 冬月暄站在河堤这端,眼眸里盛满了?对岸的风景。 处处张灯结彩,人流如织,女?孩子们?穿着各式各样精致的雨衣,手上捏着晶亮的苹果糖,男孩子们?笑着打打闹闹,打靶摊点前排着长队。日式刨冰五光十色,廉价色素糖浆浇上去十足诱人;炒面和考场喷香,章鱼小?丸子一咬滚烫;鲷鱼烧旁边伫立着棉花糖,手打啤酒甜蜜果茶一杯接一杯售空。 冬月暄鼓足了?勇气往前走,攥紧衣角在人群中穿梭。 到处是热闹的吆喝声,“小?弟弟来不来捞金鱼”是旁边笑眯眯的金鱼摊大叔说的;“字谜游戏猜中会有超级大玩偶哦小?弟弟”这是字谜摊涂着漂亮唇蜜的小?姐姐喊的;“蜜瓜苏打买一杯送一杯呐”热情洋溢的话是饮品铺的老爷爷中气十足叫唤的。 五条悟紧紧跟着这孩子,看着她眼瞳中掠过彩色的光亮,踽踽独行在人海中,仿佛此生第一次见到眼前的场景,就像一个流光溢彩的幻梦,明明眼底已经盛满了?震惊和羞怯,仍然兀自镇定对所有人摇头慢慢地?往前。 为?什么她没有家长陪同? 五条悟面不改色地?穿过一个又?一个人的身体,好看的眉梢拧紧。 人越来越多了?,他看到小?女?孩被无数次认错性别四五次跌倒在地?,被道歉了?两次,但她只是抿紧唇摇摇头跑掉,面颊上因为?摔倒而擦出了?几丝血线,可?她察觉不到痛似的还在固执地?往前。 有简陋的花火点燃第一盏,人群停下步伐驻足观看,小?小?的冬月暄也?抬头拼命踮脚,视线还是无可?奈何地?被攒动?的人头全?都挡住。 心?口这一幕揿痛,又?发软,他蹲下来想把她抱起来放在肩膀上,手连着两下都穿过了?她小?小?的身躯,他这才?又?一次意识到这只不过是过去的回忆。他作为?外来者无法改变任何事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发生。 果不其?然什么都看不到。 冬月暄仿佛一条幼鱼,在人海中艰难穿梭着,寻觅着,把几条街道都走完。她有好多次都紧紧盯着路边摊点上的美食和玩偶,目光执着到让人心?软,有路人拦住她软声问为?什么家长没来,要不他们?买礼物送给她,但她也?只是警惕地?摇摇头跑得飞快。 身后的五条悟惊讶地?发现,自己偶尔能够“听”到冬月暄的心?声。空气是潮湿的,她的心?情仿佛可?以通过回忆中环境的变化而倾露。 她和人群格格不入,也?不打算融入这一切,直到遇到了?此生的转捩点。 她在街道尽头,看到了?一个迷路的男孩。 这大概是冬月暄一生都无法忘怀的场景。 皎洁的月光之下,有一个穿着和服的男孩,闭着双眸站在尽头,他的头发比风还要柔软,比这盈盈清透的月光还要洁白,而他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天空延展色的眼瞳睁开,和她径直对上。 有几秒钟,冬月暄都忘记了?呼吸。 而身后的五条悟蓦地?停住了?脚步,定定地?望着十八年?前的自己。 是了?……记忆里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很清楚眼前没有五条家的人跟着的自己是什么情况。 ——因为?从来没有来过夏日祭,但又?很好奇,尽管大脑终日处于?信息负荷超载到几乎要裂开的痛楚之中,他还是渴望来到这样热闹而人群密集的地?方。 然后心?血来潮轻松甩开了?跟着他的侍女?和护卫,再之后头疾剧烈发作而不得不找一个人最少的地?方休息,缓和了?一些以后就发现自己迷路了?。 “为?什么闭着眼睛走路呀?”冬月暄小?心?地?往前走了?一步,冒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软绵绵的声线,可?爱到让五条悟想起在手心?里黏黏糊糊撒娇的小?奶猫。 而幼年?五条悟没有搭理她,准确地?来说,是在用?六眼“看”这个年?仅五岁的小?孩。 身上黑黢黢的,没有一线光亮。 是个没有咒力的普通人而已。 “你是迷路了?吗?”小?姑娘想要靠近他一点,却很快想起自己穿着陈旧,刚才?连摔几跤估计让自己变得脏兮兮的,立刻站在原地?,胆怯地?不敢去触碰穿着这样精致和服的小?少爷,更遑论他根本不搭理自己。 可?是,她就是能够感觉出来,他是被所有人深深爱着的。 扑火的飞蛾天生就具备识别光的能力。 她本能地?就想靠近,这个被很多很多人宠爱着的男孩。好像这样,她就能跟着沾到一点爱。 十岁的五条悟是被鼓励彰显自己的力量的。 瞥了?冬月暄一眼,几乎从未和同龄人一起玩过的他矜持含蓄地?开口:“老子只是坐在这里休息。” 不算很礼貌的用?语吓了?她一跳,他眨眨眼睛,肉眼可?见地?没刚才?镇定了?,立刻换了?称呼:“我是有点迷路。” 就算高冷得跟钟楼最高处才?供着准时报时的人偶一样,本质上还是一个被教得很乖的小?孩。 冬月暄一开始和他一问一答,诸如“这是你第一次来夏日祭吗”“算是”“需不需要我帮你找路”“暂时不用?”。 渐渐的话就多起来,她发现他其?实有很多东西不懂,比如说不知道什么是游乐园,没听过什么小?美人鱼的故事,路边摊上的日式刨冰也?都没吃过。 两个小?孩的话渐渐多起来,高冷无比的五条家少爷终于?小?小?地?暴露了?真实面目,明明是个拽得二五八万的臭屁小?孩,就算比冬月暄大上那么多岁,两个人仍然就像是普通的平辈朋友。 冬月暄摸了?摸兜里的日元。她其?实有带,因为?一直在偷偷攒钱,今天晚上趁着家里发烧了?好几天刚退烧的弟弟早早睡了?、母亲也?在旁边歇下了?才?溜出来。 什么都想要,但每一枚硬硬凉凉的硬币都比自己珍贵,攒钱千难万难,所以什么都想吃,却什么都没买。 可?是面对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冬月暄蓦然生出一种“如果这些钱是和他一起用?的,那就会收获很多的开心?,是有价值”的情绪。 问他,章鱼小?丸子要吗,他点点头; 问他,日式刨冰和苹果糖喜欢吗,他点点头; 问他,蜜瓜苏打和草莓汽水喜欢哪一种,他眉梢从这边拧到那边,又?从那边挤回来,连稀奇古怪别人做出来滑稽丑丑的动?作都做得这样优雅自在,最后磕巴了?一下说都没喝过,试试蜜瓜苏打。 冬月暄把零钱都倒出来,一枚一枚地?递给店家,只可?惜什么都只够买一份。 所以片刻后大包小?包地?坐在河岸边的长椅上,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用?两把勺子和两根吸管一通分食了?这一切。 大少爷有点诧异于?自己没有嫌弃。 五条少爷听她含含糊糊地?讲小?美人鱼的故事。 其?实是个很短促的故事,讲到小?美人鱼变成泡沫的时候,脑袋里一直胀痛的感觉像是拧到极点终于?绷断的发条,“吧嗒”一下断掉,连五条少爷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眼泪就啪嗒一下掉出来了?。 冬月暄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咯咯地?笑起来,不过听出来不是嘲笑,五条悟红着眼睛也?没有恼羞成怒。 “我下次要让春酱给我再讲一遍。”五条悟倔强地?把脑袋抬高一点,剩下的眼泪半流不流在眼眶里清泠泠打转。 “春酱是谁呀?” “我的侍女?。” “咦,原来现在还有人有侍女?吗?” “……这个原来是没有的吗。”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身边的人是怎么样的?” 小?冬月暄小?心?翼翼地?发问,又?暗暗觉得自己像是脏水里那种名为?水蛭的虫子,贪婪地?趴在这位新朋友的身上吸食他周围人在一切的事情上对他的爱意。 此刻算是外来者的成人五条悟静默地?伫立在两个小?孩子身后,望着他们?难得亲昵地?交流,抄在兜里的手不自觉又?攥紧。 他自然而然地?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这场相遇,毕竟算是第一次结实朋友,多多少少有点印象,但大概是身体这时候还不算很好,所以他更深刻的印象是夏日祭之后他发了?一场烧,有些记忆他已经忘掉了?,不过始终记得曾经认识一个短头发很可?爱的小?男孩。 原来不是男孩。 原来那么早就相遇。 原来他这么喜欢吃那种廉价色素糖浆的日式刨冰,渊源在这里。 “你叫什么名字?”一阵风拂过来的时候,第一簇花火猝不及防地?飞上天穹,冬月暄这样问他,隐含着希望能再次见面的期盼。 交换姓名是产生羁绊的重要方式,冥冥之中她若有所感,总觉得必须要知道他的名字,仿佛知晓他的名字就能有一个美好的伊始。 在流金溢彩的焰火绽放的那一瞬间,雪白的眼睫轻轻地?眨了?一下,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不知怎地?带着几分赧然的意思: “……Gojo Satoru。” 她把这个名字在唇齿间嚼碎千万次,因为?这同样是她第一个好朋友的名字。 刚换牙,她说话有些漏风,念他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念得很不标准,却黏黏糊糊特别可?爱。 于?是五条悟一遍遍纠正,从最开始的气鼓鼓到最后挫败丧气,大概是此生第一次知道自己这样不擅长当一个教导他人的——老师,这也?恐怕是他目前人生中遇到最挫败的事情。 “那你叫什么名字?”五条悟别扭地?问。 名字是谶语;冬月暄觉得自己早就知道了?,但在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贪心?索取,因此立刻偷偷欢欣鼓舞要说出口—— “悟大人,终于?找到您了?!”侍女?急匆匆地?跑过来,望着他眼睛里透露出一点点放松的情绪,随后漫开来的就是由衷的欢喜和喜爱。 她在为?失而复得的珍宝而高兴。冬月暄无比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她的名字再也?说不出口,仿佛这是一个魔咒,只要说出口了?她就会吸走别人的幸福;可?她确实想要品尝一下被这样视若珍宝地?爱着是什么感受。 五条悟当然没忘还要问出名字这一件事,可?是他很快就从冬月暄的眼睛中捕捉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若有所感地?回头,方才?还很认真很开心?分食小?吃的冬月暄慢慢地?垂下了?头,似乎是抖了?一下,然后怯怯地?喊了?一句:“……妈妈。” 被她这么喊的女?人又?往前走了?一步,憔悴的面色被粉勉强盖下去,五条悟平静地?张望,却被侍女?春一把拉走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非得走不可?,毕竟问一声名字也?不是什么难事;偏偏他直觉相当准确,大概猜测到了?如果自己非要问她的名字,那她恐怕会受到这个女?人的严厉批评。 所以他跟着侍女?走了?,走之前回头说:“下次见。” 山高路远,他们?只是偶然相逢在这东京的乡野街道上,而他马上就要回到远在京都的五条本宅,从此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二次见面的机会。 冬月暄站在原地?,垂着头,看不出来在想什么,也?没有回应五条悟。 然后,当年?的五条悟就和她这样分别了?。 时隔十八年?,成为?大人的五条悟终于?看到了?当年?的后续。 在确定五条悟彻底离开之后,神色漠然的女?人没有多说一句话,抬腿就往回走。冬月暄不得不眼巴巴地?跟在后面,双手绞紧,右手在左手的掌心?里一遍遍写五条悟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个在爱里长大的、她的第一个好朋友的名字深深地?镂刻在心?底。 从街道尽头的黑暗中走向光彩炫目的摊子前,再走向无尽的河堤的黑暗里。 女?人骤然停下了?脚步,冬月暄也?因为?她的停止而瑟缩了?一下。 成人版的五条悟倏然意识到了?什么。 下一秒,女?人就冷冷地?喊出声:“跪下。” 河堤的泥土沾染着潮气,跪下其?实很松软,但是会有很多草尖,就算她穿着薄薄的长裤也?会被锋利的草割到,但她还是跪下了?。 得到了?片刻温暖的蛾被火焚烧。 “弟弟还在发烧,身为?姐姐就敢一个人偷偷溜出来玩了?,”女?人的声音里沁满了?痛苦,“你有没有想过,他一直在梦里喊你,我醒来之后却在哪里都找不到你?” 冬月暄安静地?跪着,表情有些麻木。 她才?五岁,可?是已经很习惯这件事情了?。母亲喋喋不休的谩骂声像是成了?背景音,她在其?中漫无目的地?想,她以后肯定长不高。因为?电视里说过了?,天天跪着的小?朋友以后会变成小?矮子。 那她以后会不会变成《白雪公主》里的小?矮人?那谁又?是她的公主呢? 活在这个世间,她永远都只是一个小?小?配角而已。 “弟弟那么痛苦,你怎么配快乐?”女?人猛地?蹲下来,握住了?她瘦削的肩膀,质问的时候面部神经抽搐着,让她整个人五官很怪异,像是手艺失败做出来的人偶面皮,神经质而恐怖,“你为?什么不多考虑弟弟?如果不是因为?你弟弟需要你,你早就不会待在这里了?,知道吗——那接下来该怎么做?” 话倒是骂得不难听,但每一句都同样诛心?,只是诛心?了?那么多年?,她早就已经把这些话听习惯了?、融入潜意识了?。 ——所以冬月暄不配主动?得到名为?“开心?”的情绪。 她跪着,膝盖已经被草尖刺痛了?,可?能还割伤流血了?,她平静地?抬起手来,连着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她下手很重,很难想象这样的年?纪是怎么做到把自己的面颊打肿的。 五条悟很快就明白过来,冬月暄其?实非常聪明:她在试图用?严重程度至此的痕迹来躲避耳光的数目。 非常用?力的两巴掌和颇为?用?力的十几个巴掌,她选择了?前者。 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她的那位母亲明显松了?口气。 母女?两个慢慢并肩,冬月暄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母亲往回走。 跟在冬月暄身后的五条悟不止一次试图用?手把这么小?的孩子抱起来,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明明近在咫尺,却差之千里。 他永远无法触碰到过去的她。 而现在,他似乎已经找到了?冬月暄长时间以来对任何事情都很冷漠的根源。 在此刻的她,连眼泪都没有流过,仿佛这样严重的痛感和痕迹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五条悟认识的冬月暄却经常在他面前哭。 其?实也?不算是经常,但哭的次数绝对不算少。 心?脏被针尖反复地?刺透,有许多个瞬间他都对这个精神明显不正常的女?人产生了?杀意。 六眼在分辨着眼前女?人的状况,他只能看出来眼前的女?人身体孱弱,脆弱到仿佛随时都要离开,她体内空空荡荡,灵魂都仿佛要彻底熄灭。 五条悟跟着冬月暄走,然后注视着她走向那个光线昏暗、墙角开裂的房屋。 一眼望不到头的贫困,无尽头的谩骂,永远被偏心?对待。 ——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长大,冬月暄居然没有坠入黑暗里,而是很努力地?成功长大了?,而且那样明媚而温柔地?走到他的面前。 五条悟沉默地?望着眼前的场景飞快地?流逝变化。 他看到了?搬来的降谷零一家,金发黑皮混血同样被人无尽地?嘲笑,但那时候的安室透已经有了?自己最好的幼驯染诸伏景光,所以能够更淡然地?处理这一切;他会用?拳头说话。 在某一次挨打之后冬月暄偷偷爬到了?降谷零的院子里,然后从墙上摔了?下来,正好和金发少年?对上了?视线。她从来不卖惨,他和诸伏景光为?她处理好伤口,然后教会她了?很多道理。 之后每一次、每一次发生很痛苦的事情之后,冬月暄都会选择走到降谷零家的院子里。 但她从来没有和他们?倾诉过任何事情,她的心?扉在五岁的那一年?,遇到一个被包围在爱里成长的人之后,就彻底关?闭了?。 因为?意识到倾诉不会给她带来更好的结果,只会延长痛苦的时间,所以她只需要忍耐着长大,然后反抗。 能坚持活下来,其?实也?说不清是不是当年?他让她看到了?一点明亮的、生动?的、被爱的可?能性。 冬月暄本以为?自己在长大、充满力气之后会反抗,会变得耀眼,生活会和现在的迥然不同。 然而破茧成蝶是需要力气的。 在她真正长到了?能够反抗的年?纪、真正变成了?蝴蝶之后,却发现在这漫长无尽的时日里,她早就消耗了?一切反抗的力气。而后来因为?搬家的缘故,她同样不得不告别两位年?长她几岁的哥哥。 鲜活的、扇动?翅膀的蝴蝶变成了?玻璃珠宝匣里的标本,冷硬、僵直、充满死气。 童年?那个给她带来光亮的、白发蓝眸的人,也?渐渐要在她的记忆里模糊了?。 大概大脑是魔术师,记忆碎片总是非线性地?播放,在这漫长的、充斥着悲伤的岁月里,几乎一切都是灰暗的,是需要被她的大脑急速快进的,因此一切飞快地?流转,迷宫内镜面焕发着耀眼的光芒。 ——很快,就到了?她生命中第二个节点。 而镜面前的五条悟,第二次在她的记忆中,看到了?自己。 那是,刚上高专不久的自己。 鲜活、肆意、张扬,行事并不太考虑旁人,而身边还有两位最最重要的同期兼任好友。 然而,镜面前的五条悟,视线第一时间捕捉到的却不是那时候最好、最明媚耀眼的三人组。 而是,躺在那间病房里,身上插满管子、已经睁开眼的冬月暄。 那个时候,是他们?生命中邂逅的第二个夏天。 ——可?他却对此毫无印象。 第79章 蝉时雨·15 大脑是魔术师与医疗家, 它亲自操刀每一场记忆手术,精准判断着哪些记忆会带来急剧的痛苦,需要被切割斩碎。如果冬月暄在这场痛苦的车祸中没有遇到五条悟, 那?她的大脑一定会顺从地让她忘记这一切, 顺带着淡忘过去的苦痛。 可?是在被撞到的那?一刻,她捕捉到了童年时期的那缕光。 是她的朋友救了她。 那?一秒钟被无限拉长?, 脑海里?闪过了千万个纷纷扬扬若飘动的雪的思?绪,最后都轻轻地融化在日光之下,全部化为一个?念头: ——在人群中我只需要一眼就?能认出他了, 可?是他还会记得我吗。 或许是心?里?蛰伏着强烈的愿望, 因?此在如此惨烈的事故之中她竟然还是没能昏迷太久,挣扎着醒来了。醒来之时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插满了管子?、贴满了贴片,每一处都在作痛。 她有些不敢直视自己的身体,畏惧看到健全的身体上留下无数大大小小的疤痕。她还想见他。她不希望自己变得那?么丑陋不堪。 她顺遂地醒过来这件事情?让医生们很是激动,毕竟这场事故这样可?怖。她没问起跟自己一同坐在车内的母亲和弟弟, 也没有问起开车的父亲, 在出事之后, 她脑海里?和他们有关的一切都变淡了,挣扎着去回想, 却发现居然难以寻觅到任何?温情?的回忆。 “把我送过来的那?个?人呢?” 她吐字的时候在忍痛, 呼吸会牵扯到不知断裂了几根的肋骨, 瘦削的身躯迅速地瘪了下去, 仿佛身上只笼着一层皮。 “哦哦,他啊,”医生示意她少说话, “他是我们这所医院的投资人呢,还是一所宗教学?校的学?生, 把你送过来之后又去做学?习方面的任务了吧。” 呼吸错乱了频率,她的心?脏和肋骨一并疼痛起来,痛到她眼前发黑以为脏器终于?破裂自己马上要罹患心?脏衰竭。可?是没有,医生只是被她微微吓到,立刻告诉她情?绪不要太激动。 那?些在历经车祸和手术现场中身体积蓄的疼痛在此时乍然开闸,疼得她几乎要无法开口说话。 是这样一个?人啊。 会拯救他人但不会为存活的生命停留,因?为医治生命这方面大抵不会是他的专长?。 会竭尽全力地救人,但对结果或许并没有那?么上心?,因?为他已经完美地完成了自己的那?部分职责。他很忙碌,连时间都要切成片分给?更多的人和事,他哪有空为她停留。 因?此她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手术室外孤零零的,没有任何?人在意她是否能够活下来。 只有为她做手术的医生们在尽心?竭力地从死神手上抢回她。 冬月暄的目光放在了天花板的灯管上,安静地等待医生换药和检测完毕:“那?我的家人呢?” 医生忽然之间就?不出声了。 医院外传来几声并不重的敲门声,五条悟的声音出现在外面:“开门开门——” 医生松了一口气,仿佛把噩耗也一起从这口气里?松掉了,马上起来开门。 五条悟晃晃手机,圆片墨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点,一双多年未见、美到更为夺目的双眼就?这样出现在了冬月暄的面前。 冬月暄下意识就?想要喊出他的名?字,想要感?谢他,还想要问他究竟记不记得五年前的事情?。 可?是没有等她开口,门后面很快就?走进来了两个?人。 第?一个?人留着很奇怪的刘海,笑眯眯的很温和,只需要一眼冬月暄就?能确定他是一个?本质上对万物都温柔非常的人;第?二个?是个?短发女生,右眼下的泪痣非常吸睛。 看到了女生走进来的那?一瞬间,医生再次长?舒一口气,小声地说道:“……女孩子?脸上有点疤……得麻烦家入同学?想办法弄掉……” 医生和短发女生走出去,听力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场灾难之中变得敏锐,隔这一面墙,冬月暄还能听到一点模糊的话音:“……车里?的那?个?男孩当场死亡,尸体全碎了根本不能看……她父母的尸体找不到了,但看车子?的变形程度应该是……估计尸体刚好掉到了河里?吧……可?怜呐,就?她一个?人活了下来。” 女孩子?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五条说了……这是特级咒灵造成的车祸……已经祓除完毕了,没有其他更多人遭遇……” 也就?是说,她跟其他人比起来,受的伤完全算不上什么了。 “想吃点什么呐?”五条悟把墨镜重新推了回去,唤回了她的注意力,“喜久福?草莓大福?巴菲杯?” “悟,”一旁的怪刘海少年额角跳起井字,“病患不能吃这些东西。” “嘛,随口说说而已嘛,老子?知道她只能吃流食。” 冬月暄难堪地将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 ,抬起没有挂着吊水的另一只手,慌张地在被子?下面摩挲着自己的脸,越触碰越心?惊,几乎要立刻哭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 她的脸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现在的她根本没办法见人。 那?么多年了,她以为早就?干涸的眼泪不知不觉再次复活,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还是拼命地警告自己流泪伤疤一辈子?都好不了,才勉勉强强能忍住。 “喂喂,不会躲在被子?里?偷偷哭吧?!绝对——不可?以,哭会留疤的——”五条悟嘴上没怎么留情?,微微掀开被子?的动作却显得很温柔,在她眼泪流出来之前,瞪着一双天穹色的眼睛和她对视好几遍。 冬月暄这时候用两只手一把捂住了眼睛,完全忘记了另一只手挂着吊水手早就?冰凉僵硬。 只需要这么猛地一下——脱针了。 针尖从细细的血管中溜出来,血液蜿蜒流淌,眨眼之间半条胳膊都是飞流直下的血。 刚才还百无聊赖态度散漫的某人神色顿时变了,那?边的夏油杰立刻反应过来找医生。 五条悟按了一下铃,宽大的手掌在她面前一晃而过。已经像个?大人了。 原来这就?是长?大。 五岁的小朋友和十岁的小朋友能好好地说上话,能当彼此的好朋友,一次夏夜的意外邂逅就?能兴奋地聊好久,聊到她都能把他当做此生最重要的朋友; 可?是十岁的小朋友和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完全是两个?世界。 五条悟十五岁的时候就?差不多一米八了,夺目耀眼到是云罅中的旭日;冬月暄常年营养不良,瘦削到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矮矮小小,像是灌木丛里?缓慢生长?的不起眼的一簇灌木。 年龄和发育关是绝对的沟壑,见识和谈吐已经迥然不同,人生烦恼也迥然相异,经历过青春期和未曾经历过果然是天差地别。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站在五条悟身边,别说是哥哥和年龄差很大的妹妹了,连年轻的父亲和年幼的女儿都有可?能,就?算他的脸还是少年人的模样,但已经开始变得相当结实的身材和逐渐变宽的臂膀早就?在诉说他的成长?。 小学?生和高中生之间,恐怕很难变成以前那?样平等的朋友关系。 认识不认识,这一切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她在这一刻甚至畏惧被他想起。 ……那?就?,算了吧。 医生被紧急召回,看着五条悟吊儿郎当地给?冬月暄边止血边讲冷笑话,顿时被气到,想说五条悟天天招猫逗狗胡闹是非,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想起这货是五条家大少爷,估计马上就?是五条家家主?,于?是不高兴地全都咽了回去。 “没关系呐,跟你说哦,硝子?能够把你脸上的疤全都消掉——硝子?你别这样看着老子?,明明说的是实话。” 五条大少爷从兜里?翻出了几颗最喜欢的糖果,松松懒懒地在她的床沿上摆出了一个?金字塔送给?她当礼物,被同期们接连翻了几个?白眼之后不得不摸着鼻尖低低慢慢地哄人:“看到了嘛,有六种味道哦,快点快点好起来,每种味道都尝一遍——” 话说到这里?好像也差不多了。 因?为他的手机震动了,冬月暄看到他不耐烦地打开手机随意扫了几眼,眉宇之间的烦躁又多了几分。 他看了冬月暄好几眼,又对那?边的夏油杰做口型:该——走——了—— 做完口型又想起来自己完全可?以说出声,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把这句话说出来,对眼前这个?小女孩大概会是一种残忍。 “哥哥。”冬月暄嗓音被车祸弄得有点哑,不过估计很快能恢复。 她身上还插着管子?,可?她不顾一切就?要坐起来,被旁边的家入硝子?眼疾手快扶着往她身后塞了个?靠枕。只是刚刚搭在小姑娘的手腕上,家入硝子?就?感?到了心?惊——这是远超正常人的瘦弱,非常、非常不健康,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会再次踏入鬼门关。 冬月暄被扶起来后,试图对旁边的家入硝子?笑一笑,很快又想起自己现在大概还是一副很可?怖的模样,喉头哽了哽,还是变成面无表情?地说“谢谢”。 被喊的五条悟双手抄兜,歪着头看过来,指尖抹过额角轻轻地捏了几下,摘下来的墨镜下有一圈浅淡的青黑色。 冬月暄意识到,他很累很累。 “我长?大以后可?以跟你结婚吗?”冬月暄这样开口。 病房内倏然陷入了死寂。 冬月暄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问话有什么不妥;在她眼里?,婚姻代表着一种联结和绑定,是难以解除的关系,是占有,是所属,甚至有可?能意味着庞大的爱意。 她从小到大沾了弟弟太多的光,读了很多书看了很多故事,《小美人鱼》里?她为小美人鱼单向?度的爱意而难受伤心?,但其实这并不妨碍她不理解实质上的爱情?,可?她其实很明白为什么小美人鱼宁愿化成泡沫。 她渴求很多很多的爱,什么样的爱都可?以,但是要想把“陌生人”五条悟和自己绑定在一起,似乎只有结婚这种方式。 这其实不算是第?一次被救下的小女孩表白说想要嫁给?哥哥了,光是说想要跟他结婚的人从京都那?边开始排到东京这里?都排不完可?以绕上好几圈,不过每次他都没太当真。 可?是当五条悟对上小朋友紫色的眼睛,盈润宁静如一湾不符合她年龄的水潭时,他忽然意识到了,这小孩说得是真的,她在超级超级认真地思?考这件事情?,而且思?考的绝对不像寻常小孩那?样思?维直白简单。 她认真到仿佛理解了婚姻的实质含义。 “真的假的啊……”五条悟瞠目结舌,“老子?可?是比你大——这么多欸?!!” 如果不是冬月暄是病患,他估计要一把提起这个?小女孩抖抖晃晃,看看能不能把她脑子?里?的水全都倒干净,再戳戳她的脑门问怎么会突然畸变成乱七八糟的恋爱脑,到底看了——多少霍霍人心?的电视剧啊?! 阒寂的病房里?突然变成了对五条悟单人的声讨会,医生和夏油杰狂捶他批评他连十岁小女孩都不放过,家入硝子?面无表情?努力温柔声音地问冬月暄怎么会这么想。 “是出于?喜欢吗?”家入硝子?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同期特别人渣,她有些痛心?疾首。 随即反应过来,才十岁啊,自己也被两个?奇怪的同期传染了吧? 远处的五条悟在一顿乱捶中顽强地竖起手机,给?冬月暄看他的手机屏保:“不可?以哦——我喜欢的是井上和香啦——你看哦,就?是她——” 他用这招拒绝别人惯了,虽然眼前的小孩说得大概率是孩子?话,但是他还是赶紧把这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扼杀在摇篮里?比较好。 ——他根本就?没打算结婚啊。 这是冬月暄第?一次直面明星。 漂亮到不像话。 “哥哥想和她结婚吗?”冬月暄咳嗽了两声,旁边的医生立刻神情?紧张起来。 五条悟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哑口无言。 她眼神里?透露出的认真让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转念一想这不过就?是一个?十岁的小孩而已,他根本没必要担心?不知道怎么到这个?地步。 毕竟是小孩嘛。 哪里?会知道此喜欢非彼喜欢,如果这辈子?自己真的会遇到一个?是那?种喜欢的人,他肯定会和对方结婚的。 普普通通的喜欢哪里?需要想到结婚的地步。 “你还——这么小哦,就?是小不点一个?嘛,”五条悟顶着另外三个?相比之下可?以称得上大人的目光,“老子?好不容易把你从这场车祸里?救出来了,你肯定会有超——长?的一生的,会遇到那?么多人,就?算老子?肯定是他们之中最帅的,也不是最合适你的嘛,小孩子?还是乖乖学?习比较好。” “可?是我就?是想和你结婚。”冬月暄也不知道怎么了,超出自己意外的勇敢起来,尽管她并不理解什么是爱情?,但她知道只要对方答应了,他们就?能产生很深很深的联系,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一别数年。 说不通。 在这个?年纪不算特别特别有耐心?的五条悟,脸色肉眼可?见变差了,大长?腿一跨单脚勾过椅子?坐在她的面前,看上去很像揉吧揉吧她的头发,偏偏怕她的脑袋被车撞得脑震荡不能乱来:“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冬月——”她小声地要报出自己的名?字,可?是连音节都没有吐完,对方就?打断了她。 “行了行了,上杉小朋友,老子?和你的年纪差了,那?——么一大截,所以不可?能哦?完全不可?能的。”五条悟认真严肃起来,他很善于?将所有的表白干脆利落地斩断绝不留任何?给?人遐想的余地,“老子?只会喜欢同龄人,或者年纪更大一点的,温柔一点的——所以你还是喜欢你的同龄朋友更好嘛。” 本来根本不用讲这么多。 可?他意识到这孩子?说着想结婚的话是完全真心?的。 而冬月暄完全没来得及纠正五条悟,她姓氏的发音是“冬月”不是“上杉”。尽管听起来超级相似。 他觑着这小孩的脸色,干脆利落地再补一刀:“老子?学?校里?有很多——很优秀的女生哦。” 胡编乱造完然后偷偷摸摸在心?底嘀咕,有谁啊,女生?女生都没几个?吧。很优秀——完全优秀不过他啊,都很弱诶。 走到五条悟旁边的夏油杰单手压了压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说那?么多了,对方刚刚从车祸中醒来难免对英雄救美什么的有点情?结,笑眯眯地转过头来看冬月暄:“上杉妹妹,还是换个?人喜欢比较好啦,学?校里?有很多女孩子?也在追求悟,这家伙很难搞的。” “……可?是我就?是想和你结婚。别的没有关系。”冬月暄在心?里?补充,或者,以后要是能成为很好很好的朋友,不会分别的朋友,可?以给?予她很多很多爱的朋友也行。 这小孩说话讲不通,五条悟抓了几把自己的头发,觉得有点烦——但其实也没那?么烦,想想她只不过是一个?小孩子?而已,又有什么关系。 “想要结婚。”冬月暄的手指把被子?绞成一团,眼眸里?固执无比。 “……那?先等你长?大了再说。”手机上又传来震动,五条悟知道现在不得不走了,“上杉小朋友争取考个?好点的初中,再努努力上高专。” 他对着夏油杰挥挥手,两个?dk愣是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门被重新关上了。 家入硝子?扶着她躺下来,语调轻轻柔柔,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人十足亲近安心?:“闭上眼睛,过会就?可?以把疤消掉了。” “……姐姐。”冬月暄有点难过,“我长?得也没有很难看的,可?是五条哥哥现在只看到我现在丑丑的脸,是因?为这样才不和我结婚的吗。” 家入硝子?娴熟地为她处理痕迹:“唔,这个?嘛,肯定不是。在五条那?家伙心?里?,估计没人能长?得比他自己好看吧。结婚这种事情?,是大人需要考虑的。” “……我会努力学?习长?大的。” “努力的动机是自己比较好,变得更优秀了,看到的风景自然不太一样,全都记挂在他身上不太好啊。” “……可?是没有他的话,我已经死了。” “过命交情?的报答并不需要以身相许啊。” “……可?是如果不结婚的话,要怎样他才能只属于?我一个?人呢?” 家入硝子?被这个?问话弄得手抖,惊疑不定地看了她好几秒:“结婚大概也不能只属于?你一个?人的。” 这对话太劲爆了吧,这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子?该想的吗? “为什么结婚也不能只属于?我一个?人呢?” 这个?就?麻烦了。家入硝子?抿抿唇,又有点想抽烟。 她到底要怎么解释才行,复杂起来得讲到咒术界最强预备役、御三家家主?、顶尖一级、即将匹及特级的能力。 随便哪个?拎出来都是被压榨的命。 权力倾轧、高层腐朽、明争暗斗。 “因?为他身上的担子?很重吧,不过我估计他也不太在意这个?。”反转术式一遍遍温和地治疗伤疤,家入硝子?好奇,“为什么非他不可??学?校里?的白马王子?应该很多吧。” 冬月暄闭上眼睛,眼眶湿漉漉潮润润。 她不会对任何?人描述五条悟对她那?种致命的吸引力,就?像火焰之于?飞蛾,荆芥之于?猫咪,那?个?过分美好的夏夜,那?个?融化在唇齿间甜得劣质发腻却记忆犹新的日式刨冰,那?杯买一送一结果不小心?被她洒了的蜜瓜苏打。 她哪里?懂什么喜欢不喜欢。 她只是想要这个?哥哥永远都不断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咚咚。” 门被敲响,伤疤刚刚好治理完毕,冬月暄知道那?不是五条悟的敲门声,鸢紫色的眼眸敛去了光。 开门进来的人,居然是收到消息的帝丹小学?三年级的班主?任。 她以前就?对冬月暄很不错,大概是年纪到了又无子?无女,干脆把学?生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此时此刻,她注视着冬月暄,倏然把眼镜摘下来,抹了抹眼泪。 冬月暄的心?在这一瞬间重重一跳。 索求爱的本能让她敏锐地意识到,班主?任似乎有什么事情?想要对她说。 家入硝子?微微勾起唇角,揉了一把冬月暄的头发,走的时候关上门之前听到了什么“收养”的字眼。 “小暄愿意跟我一起生活吗?”班主?任抹抹泪,平复了一下情?绪,“你很乖,而且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女儿。” 冬月暄透过班主?任的眼镜,看到了对方目光中凝聚的,她渴求了很多年的,极高浓度的、纯粹而热烈的爱意。 她的心?小小地胆怯战兢了一下,然而还是毅然决然地鼓足了勇气,缓缓地点了点头。 …… 那?天以后,五条悟再也没有来过病房了。听医生说,他支付了冬月暄住院花费的一切金额。 他们再没相见。 因?为没有任何?的亲戚,冬月暄被班主?任收养了。 在最开始的那?一年里?,她感?觉到了非常纯粹、浓烈的,属于?“母亲”的爱意,她感?到非常幸福,每天都过得非常开心?,以至于?“想要和五条悟结婚,想要和他一直在一起”这件事都不再重要。她希望自己能跟母亲一直、一直过下去。 因?为爱获得的太不容易,她甚至几度觉得如果有时间魔法要求她把寿命分给?最亲爱的母亲,那?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五条悟”这个?名?字不再变成她挣扎在泥淖里?时最明亮的光芒。 直到某一天,她最最最亲爱的母亲,这个?她在世界上视为最重要的人,将一个?男人领到了她的面前。 冬月暄近乎心?惊地看着这位从不被情?爱打动的女性,对着这个?男性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为什么突然想结婚?”冬月暄觉得嘴巴在自己说话,思?绪早就?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因?为小暄很可?爱啊,可?爱到我觉得应该也让你体会一下真正的父爱。”母亲那?时候怜惜地望着她。 “可?是我不需要父亲。”冬月暄的语调一点点凉下来。 多一个?人,就?会分走母亲对自己的爱。 她绝对无法忍受这样的事情?。 只是母亲心?意已决,很快就?跟那?个?男人商量婚事,很快就?闪婚,再到怀孕,产子?。 这一系列的事情?在一年之内发生。 这次是个?妹妹。 ……比以前更糟糕的是,冬月暄发现了母亲的变化。 她的爱不再多分给?自己,甚至在一点点地收回。 母亲从永远温柔地注视着她,变成了温柔地注视着妹妹和父亲。渐渐地,母亲发现她始终对妹妹和父亲很难热情?,便开始发生变化,使用的句式变成了“小暄,你不能做……”。 在冬月暄欢欣鼓舞地告诉母亲想要尝试的很多事情?,母亲总会冷峻地扶着眼镜质问:“失败了的话,承担得起这样的代价吗?” 眼镜,多年前是班主?任对自己的温柔隐喻,是折射爱意的器具;多年之后,是母亲对自己冷酷的审视、挑剔、不信任。 冬月暄在这一刻幡然醒悟。 原来婚姻能使一个?女人变成另外一个?模样,而生育又是另一种残忍的酷刑,会把一个?女人的灵魂和□□切割得越来越薄,全都被喂食进自己新生的孩子?的胃部,滋养他们长?成新的大人。 所以母亲老去的速度像是被钉子?缠住的线头,人在前面走,针织的毛衣一圈圈飞速地消亡,那?些花纹与内里?就?这样无声地湮灭在空气里?。 而冬月暄的姓氏和他们不一样,注定是这个?家庭的外来者、入侵者,尽管明明是她先遇到自己的母亲。 但一切命中注定的相遇哪里?分先后。 从光明跌落到黑暗不过是短短几瞬,醒神过来的时候才惊觉自己早就?成了这个?家里?,那?只靴子?里?的一颗硌脚的砂,从所有者变成了寄人篱下。 他们一家三口购买东西的时候,“父亲”“本来”就?是粗心?大意的,不会给?她买东西;“妹妹”“本来”就?是年纪太小,所以理所应当地霸占所有的爱;“母亲”“本来”就?应该不断指出她的所有缺点要求改正,“难免”忽视她的感?受,一切都是情?有可?原的。 她不知不觉地成了这个?家中的透明人、边缘者。 说话不会得到回应,额外的美味不会得到分享。 最让她难忘的一次是她一个?人忘了带伞拜托母亲来接,结果电话打不通,冒着大雨跑了一路跑到家里?却发现钥匙开不了门,一个?人像湿漉漉的小狗蔫巴巴地躲在屋檐下,到了深夜他们一家三口才言笑晏晏地回来,诧异地看到了坐在门口、旁边摆着一堆已经做完了的作业、困得眼睛睁不开的她。 母亲说:“小暄,你怎么还在这里??” 父亲说:“啊,忘记把门换了锁告诉这孩子?了。” 妹妹说:“姐姐要上学?,美喜酱我忘记告诉姐姐今天一起去京都春游了。” 突然之间就?很委屈。 所以早该自觉一点将自己这颗砂倒出去。 京都,京都。 五条悟会在京都,还是在东京? 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在她生命里?重现。 冬月暄发现,这个?名?字的重现,似乎总是伴随着她跌到谷底的境遇和情?绪。 ——这么多年了,兜兜转转,你的名?字又变成了我坚持下去的勇气。 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重新见面。 ……冬月暄后来上了很好的初中,也主?动地开始兼职打工。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了。 告白的小男生小女生非常多,她一个?都不觉得动心?,不过因?为有一次告白中,那?个?蓝眼睛的男孩子?提到了“结婚”,冬月暄遽然想起来,五条悟说过自己喜欢温柔的。 这个?年纪的她已经知道什么是爱情?了。 她不确定自己那?份是不是爱情?,因?为实在是有太多的情?感?被揉合在一起,从那?么多年以前就?开始系挂在一个?人的身上。 冬月暄第?一次温温柔柔地笑着拒绝了人,拒绝的语气很坚定。 ……她后来强迫自己变成了很温柔的人,以此来掩盖她冷漠、无谓的底色。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她发现了自己的变化。 ……她好像开始恋痛了。 一切危险异常吸引她,湖沼和高楼诱惑她跳下去,只是每次抬起腿一条腿到栏杆之外,她都会突然想起来,这条命好像是五条悟救的,不能这么无所谓地一了百了。 使用刀具切割水果的时候,她会忍不住在自己手腕上比划,想象着切下去的时候是切着软烂的桃子?、香甜的蜜橙,流出的鲜红色的血只是水果迷人的醇香汁液。 三番五次地克制,最终还是动了手。 只不过,她选择的是很稳妥的小腿,这样万一以后留疤了,还可?以穿长?裙。 在她完成了对自己第?一次的死刑尝试之后的第?二天,她在打工的KTV里?遇到了生命中的那?个?人。 只是第?三次遇到而已。 她却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和之前两次都不一样的,真正充满爱意的心?跳。 扑通,扑通。 伤口和心?跳都瞒不过那?双苍穹色的眼眸。 第80章 蝉时雨·16 记忆外的五条悟和记忆碎片内的五条悟好似一齐听?到了她快要蹦出来的心跳。 只是记忆外的五条悟现在静默冷肃如一具雕像, 连光都要在他?身上停滞;而回忆之内的五条悟这个时候正拿着菜单仔细端详,好像在研究哪种饮品更好喝。 “五条,我和硝子要喝酒!”庵歌姬搂住家入硝子边走入包厢边嚷嚷, “动作快点啊。” 递菜单、站在五条悟身边的冬月暄大气都不敢出, 被简陋处理过的伤口在宽松的裤腿里莫名变得燥热又酥痒作痛。 在冬月暄的潜意识里?,这条性命已经不能算是?她一个人的了, 归属权大概也有一部分在他?手上,所?以伤害自己这具身体,就像损坏了对方?的物?品, 哪怕对方?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她也有种怪异的心虚感?。 她小心翼翼地错开凝固在他?身上的视线,转过头去看?那两抹没入包厢的身影。 一个穿着巫女的服饰,长发飘逸柔顺,嗓音好听?得不行; 另一个大概就是?以前帮助过她的姐姐,泪痣点缀在眼下, 是?个颇具冷感?的美人。 按时间算, 他?今年无论如何都应该已经毕业了。 这是?他?关系很要好的朋友吗? 怎么会这么凑巧地就遇上。 多幸运, 多不幸。 “怎么会有人喜欢喝酒啊,真?理解不了硝子和歌姬……”他?孩子气地嘀嘀咕咕了一下, 墨镜往上推了推, 戴得更严实了一点, 然后把打好钩的菜单递给她, “劳烦劳烦,朝日和札幌各来一听?和一箱——我还要儿童A套餐哦,便宜歌姬了嘛, 给她点个C套餐,没有任何甜品。再给娜娜米点蒜蓉虾, 啊诶、伊地知喜欢什?么嘛。” 后面的话就是?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了:“歌姬明明喝不了多少还每次都要点,不过硝子加上娜娜米的话一箱似乎不够欸。” 冬月暄的耳朵尽职尽责地捕捉声音和信息,眼睛视线却牢牢地锁定在他?写在纸面上的几个钩上,脑海都要划分出两块,一块想谁是?歌姬叫得这么亲昵,一块想这个人怎么连画个钩钩都能这么好看?,A套餐后面的备注写着“要甜度max哦”加个鬼脸的小表情简直可爱到不行。 “嗯?”五条悟见冬月暄没什?么反应,干脆伸出一只手来在她面前挥挥,“喂——回神了哦。” 冬月暄忍住了想要退后一步的想法。 他?的手掌太大了,简直就能够完全?地把她的面部完全?包裹住,指腹上有不算很厚的茧,每一个骨节都峥嵘又分明,她那一瞬间产生了触摸他?指缘的冲动。 可是?不可以,他?显然不记得她是?谁了。 贸然相认可能会换来他?摩挲下巴的简单思考,她都不清楚他?的性格,万一他?是?那种明明想不起来又会佯装想起来的人那就更糟了,更遑论那个时候的她留给他?的最后印象就是?面上都是?疤,她宁可他?不要记起来。 这么多年,冬月暄努力地打听?了很多跟咒术、咒灵有关的事情,虽然不至于一无所?获,但?所?知确实不多,能确定的是?他?这样的人,一定很忙很忙,救过的人恐怕成百上千还不止—— 反正她就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干脆更加不要说。 “好的,”冬月暄努力抿出微笑,看?着纸面上留下的包厢编号,点头的幅度用力到过分,“我会很快、很快就把这些?送过去的。” 指尖不由得偷偷攥住了纸面的边缘,冬月暄把剩下的话好好说完:“一定会加到您喜欢的甜度的。” 糟糕,嗓子好像被糖水黏黏糊糊地浸泡过,根本张不开口,说得话含含糊糊声如蚊蚋,她自己都要羞愧。 所?以为什?么喜欢这么这么甜? 冬月暄的思绪正要飘到这上面,结果就被人一把拦住了。 五条悟从旁边抽出一个玻璃杯,不轻不重地在前台上一搁,清脆的声响弄得冬月暄一激灵,忍不住抬头看?去。 “受伤了哦,你。”五条悟的指尖往下点了点,不偏不倚正好隔着虚空点在了她的小腿处,“好好处理一下吧,不然会留疤的。” 他?顺手又捏起几只空杯子,往包厢内走去。 冬月暄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往后厨走去。 他?果然不是?一般的人,她想。 他?看?上去并不会是?轻易在意陌生人因为不知名?的缘故受了伤的人,冬月暄也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适时给予关怀。 ……是?因为他?身边少了当?年那个形影不离的同伴吗? 时间果然能改变人啊,他?似乎被磨砺得更温柔,也更能注意到所?有人的情绪了。 当?后厨将那些?食物?准备好了之后,冬月暄积极主动地表示自己来送。 旁边的服务生是?跟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关系算比较熟了,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如此积极,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不会是?包厢里?有哪个看?对眼的帅哥吧?” 冬月暄抿了抿唇。 这就是?她偶尔不想和人交流的原因。 不知道?为什?么,所?有和平时不太相符的举动在这里?都会被解读为和情爱有所?关系,好像离开情爱就无法生存,而情爱又会和金钱染上俗套的关系。 误会她和谁都没关系,因为她并不在乎这位服务生朋友,毕竟说到底这也只是?一份兼职工作而已。 人与人的相逢宛若浮萍在激流里?的相汇,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在人类的生命里?说到底也只不过是?沧海一粟。 但?这一回没法辩解,不过她选择换个角度:“是?救命恩人。” 说完才想起来自己其实不必跟无关紧要的人解释太多,只可惜她总是?犯这样的毛病。 冬月暄推着餐车,敲了敲门。 包厢门的隔音不算太好,隔着门都能听?到门内传来的空灵而轻盈的女声,好听?到冬月暄觉得就算原地出道?也没有任何问题。 开门的是?一位金头发的混血青年,姿态很稳重,相当?绅士地表示他?来推餐车就好,客气到冬月暄想要借此机会多停留一会儿也做不到。 她的目光遥遥地和五条悟对上——尽管她其实无法判断他?究竟有没有在看?她。 “好的,祝您和各位有个愉快的晚上。”冬月暄克制着自己,这样温和地说。 “娜娜米——”五条悟隔着沙发喊了他?一声,背景音乐太响,他?说得很轻,“你有没有创可贴啊绷带之类的。” 说到这个,七海建人还真?的有。他?从高专外套里?摸出来一张创可贴,五条悟比划了一下他?的旁边,于是?七海建人立刻懂了,将创可贴放在了冬月暄的手心。 “他?让我给你的。”七海建人还是?如实告知。 冬月暄捏着创可贴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前台那边有医疗箱,她只是?对这个伤口不算特别上心,想着捱过五条悟待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就好,没想到对方?会因为她不处理伤口而直接选择给她。 创可贴不算大,伤口有很长,相比之下,其实创可贴根本贴不了什?么。 但?五条悟还是?让七海建人把创可贴递过来了。 大概是?提醒她早点处理的意思。 于是?她很小心地把创可贴握进手心。 门再一次被关上。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隐约间还能听?到包厢内的笑闹声,很快歌声止息,唱k的人似乎换了一个,她转过身要走,却听?到了歌声传出来,就这样温柔地舔舐过耳廓。 ……是?五条悟的歌声。 只需要一声,她就能听?出来。 “冬月,你愣在这里?做什?么呢!106那间包厢里?的人指定要你送呢。”服务生用自己的肩膀碰碰她的,挤眉弄眼,“说不定会再给你一大笔小费哦。” 这样的挤眉弄眼让冬月暄很厌烦,她不动声色地微微拧起眉梢,想着到底要怎样推脱。 其实KTV一般不太适合打工,但?当?初她仔细筛选所?有招收15岁的职员的岗位后,发现这家KTV是?名?声最好、薪水相对最高的。她的生活费需要自己攒,这种时候就顾不得太多,在再三确定不会发生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后,她果决地来了。 ……但?是?真?正到了这边以后,还是?觉得事实和想象有出入。虽然不至于发生什?么强迫的事情,但?是?那些?无处不在的、油腻的目光,多多少少还是?让人很不舒服。 她不得不在这样令人反胃的凝视之下继续工作。 106号包厢的客人已经来过好几次,冬月暄能推则推,然而十次里?还是?得有一两次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比如现在。 冬月暄推动餐车,敲响门之后,深呼吸了一口气。 她在做心理建设,同时习惯性地敲好了一串求助的短信保存在草稿箱里?,号码发送对象是?母亲。只要发生了意外,她可以第一时间解锁发送短信。 再怎么样,在这点上母亲应该不会忽视她。 制服上方?的口袋里?,创可贴安静地放置着,却好像给了她无穷无尽的勇气。 要是?知道?五条悟的手机号码就好了。她在等待之余漫无目的地想。 “噌——”门被推开。 来开门的赫然就是?她避之不及、多了五六次的那位中?年男人。他?打着西?装领带,身材也没有中?年男人那样太过发福,只是?不知道?喝了多少,醉醺醺的一身酒气,眼镜框后面的目光变得恶意,各样往日里?掩藏在内心深处的情绪通通上泛。 冬月暄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手腕立刻被另一只手一把握住,令人作呕的温度烫得她猛地一哆嗦,肌肤的每一寸都在尖叫着,不要靠近、好恶心、好反胃。 她并不是?很娇弱的体型,平时也一直有在努力锻炼自己的肌肉,但?是?最近因为试图寻找第一道?可以下刀的地方?而疏于练习,此刻隔着餐车,腿上的伤口作痛,根本没有办法快准狠地给对方?来一脚。 大力袭来,她惊恐地发现原来男性与女性之间的力气差距可以这样大,完全?就是?碾压级别。 她一向没有什?么波动的面孔终于破碎了,属于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惶恐和惊惧一齐浮现。然而她从里?面清一色酩酊大醉笑得更油腻恶心的男人们的面上明白了,她这样只会让他?们更兴奋。 左手死死地掐在门框边上,冬月暄大声尖叫起来,穷尽毕生气力,然而只是?过了几秒,脖颈就被狠厉地掐住了,中?年男人面上原本的笑容消失了,变得狰狞。 冬月暄很清楚这些?人根本没有真?的醉。 只是?借着醉的名?义来做一些?平日里?不怎么敢做的事罢了。 窒息感?让她愈发晕眩,她用这条惯用腿狠狠地往中?年男人的下三路踹去! 冬月暄以为自己穷尽了所?有力气。 然而,有人快一步地按住了她的腿。 几乎是?转瞬间背后就炸开了一层鸡皮疙瘩,危险的本能让她明白,她不仅没能一击即中?,反而彻底惹怒了这帮酒精上头的人。 ……冬月暄在这一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如果说以前的生活是?在对被漠视而痛苦绝望,那现在无疑是?因为先天的生理缘故,被另一种性别压制,甚至之后很可能会采取暴力,会将外在的她和她一切的精神内在全?部摧毁。 她一贯是?先想到最坏结果的人,这一刹那却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都飘出来,在冷漠地审视自己和周围的所?有人,好像这样就能将痛苦抽离。 为什?么总是?我呢。 为什?么永远是?我要受到最不公的待遇、最深的伤害呢。 为什?么这些?人渣反而能过得如此顺遂。 她模模糊糊地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窒息感?上泛,她对抗着本能,松开了手,一点点感?受着缺氧的感?觉。 ……算了。 冬月暄觉得眼前都在发黑,耳边都像是?沉入水底而不断地发出钝钝的耳鸣。 “嘭!” 恍惚之间似乎是?听?到了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拨开痛苦的涡旋,仿佛泥淖中?的一线光,将她轻轻托住了,然后重新回到人间: “哦,不好意思,门不小心被我扯下来了。等会扯你们的时候可以轻一点,不会让胳膊和腿掉下来的呐?” 80-90 第81章 蝉时雨·17 这个年纪的冬月暄读过很多书。 她知道自己心?气高, 在?对待很多事情上有故作成熟的、不自知的?傲慢。在?听到很多同龄女孩表示自己对爱情的?浪漫憧憬与幻想时,她其实在内心并不赞成认可,甚至嗤之以鼻的?。 这也是为?什么?, 她知道了五条悟所在的高专之后, 却仍然没有去打搅他?。 她喜欢得那样骄傲,甚至有时候不会承认这是喜欢, 仿佛承认爱情是一件很羞耻的?、有损骄傲的?事情,又或者是觉得,好像只要极力否认那不是爱情、拒绝这种算是积极美好的?情绪, 就可以找到伤害自己、任由自己下坠的?借口。 尽管到后来还是没有肆无忌惮地放任自己堕落、变坏。 她其实本能地抗拒和否定爱情, 乃至轻视。 如果这是第一次被五条悟拯救,那她绝对、绝对会告诉自己,一切的?英雄救美只不过?是吊桥效应带来的?蒙蔽,这个时候动心?只会是激素分泌作祟。思想要是被激素和情感挟持控制,那才是真正?要瞧不起自己。 可是, 这不是第一次被五条悟拯救了。 第一次相遇, 五条悟救了在?生母压迫之下而痛苦万分的?冬月暄, 并且为?她创造了相当美好的?回忆,以此?令她度过?了艰难的?几年; 第二次相遇, 五条悟拯救了车祸中的?她, 听到她难缠的?“想要结婚”和纠缠的?态度也没有真正?生气, 反而还愿意哄她; 第三次…… 他?在?救她脱离另一种, 如果不加遏制、就会摧毁她精神的?灾难。 第一次埋下了种子,第二次种子支破冷硬土壤、顽强地颤巍地萌蘖,第三次—— 那朵她错过?时刻留心?的?种子不知何时已?经葳蕤蓊郁, 开出了烂漫的?花。 一股比新雪还要洁净、又带着雨后初霁的?气味旁逸斜出,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突然闻到了世间鲜少有人能嗅到的?、他?的?咒力气味, 但她知道这是他?的?气味,一种能让她安心?非常的?味道。 于是,她私心?里将这种味道取名为?“雪后青空”,比雪还皎洁,比天空还广袤,是她心?爱的?花盛开弥漫的?气味。 冬月暄注视着粗暴拎起人、没怎么?动手的?五条悟,望着他?变冷的?神色,还有毫不客气凶巴巴的?威胁,还见识到他?手心?燃烧起来的?冰蓝色焰火,焰火在?吞噬这些人的?衣襟,看起来很凶残,她却觉得自己莫名冻僵的?身体在?一点点暖和回来。 “嘛,没吓到吧小朋友。”五条悟任凭他?们在?地上打滚哀嚎、却始终没有办法摆脱这些火焰,只能看着自己的?衣服一点点被烧毁。 冬月暄怔怔地望着他?。 “别是被吓傻了吧……”五条悟睨了那边衣服快要烧光、神色狼狈不已?的?人,对他?们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在?口袋里掏了掏,抽出一卷绷带,“——这可是刚刚为?了你专门去买的?超好的?绷带哦小朋友。”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这个女孩子有点面善,但具体要说哪里面善又是想不起来的?,毕竟他?奔走在?救人的?路上,见过?太多太多的?人了,而人类五官相似的?也不少见。 冬月暄长得也不算高,就算眉眼?在?慢慢蜕变长开,但因?为?还没有真正?地长到最?妍丽的?模样,因?此?也不妨碍对女生没什么?了解的?五条悟觉得她今年还很小,刚见到她的?时候还在?想这家店蛮黑心?的?,居然雇佣童工——但小小年纪就要出来打工,好不容易谋到一条生路,他?自然没有自诩正?义地举报掉。 本来想去前?台拿绷带,真正?看到前?台绷带的?时候又觉得质量太差,干脆去药妆店买了最?好的?绷带,走回来的?时候心?血来潮拉了好长几截然后缠在?眼?睛上试试——意外觉得缠绷带好像也很不错,对此?开发了新思路。 然后就听到了尖叫声。 只是很短暂的?尖叫声,却凄厉非常,而且相当快速地被掐掉了,前?台无动于衷,仿佛从来没有听到过?。 太奇怪了。 把门掰下来的?时候,他?其实是蛮生气的?。 一想到平日里救的?人中也有一些是这样的?渣滓,也会觉得很想狠狠揍他?们一顿。 只是可惜,咒术师不能使?用咒力对付人类。 干脆烧掉衣服以示惩戒和警示好了。 想要扒掉无辜女孩子的?衣服,那就干脆体会一下自己被烧光衣服、不得不在?大街上行走的?感觉好了。 “唔,不用太担心?。”五条悟见冬月暄似乎是被吓傻了,迟迟没有把绷带拆开的?动作,海天碎屑般的?眼?瞳轻飘飘乜了那群衣服快要被烧光的?人一眼?,“不过?呐,小孩子不能看这些会长针眼?的?东西?……” 他?拉开绷带,语调懒洋洋的?,揉着散漫:“过?来一下。” 冬月暄觉得自己的?腿似乎是在?发软,像是要站不住了。 一只非常大的?手拉着绷带,把她的?马尾辫小心?地拨开,然后开始一圈圈地缠。第一次缠绕的?时候总是有些手生,即将成为?高专老师的?五条老师一向?有善于探索与进取的?精神,把绷带玩出了花,在?缠完以后悉心?地问会不会难受并得到否定回答之后,他?还颇有闲情逸致地打了个蝴蝶结。 “锵锵!”五条悟语气带着欢快和骄傲,“五条老师就是最?强的?——” “那、那个,”冬月暄完全看不见了,当视线受阻的?时候,不安感会放大到极致,然而她并不觉得不安,反而很安心?地去选择信赖身边的?人,只是有些许的?忐忑,“五条先生、五条先生将我的?眼?睛绑上绷带是想做什么?呢?” “嗯哼,这个嘛……”五条悟看了一眼?哀嚎着衣物彻底被烧光的?中年男人们,六眼?将他?们惊恐又羞怒的?神情全部收拢,他?伸手捂住了冬月暄的?耳朵,捂得也不算特别严实,“当然是因?为?看到可怜的?小小鸟会长针眼?啦。” 他?的?话完全没有收声,中年男人们听得一清二楚,如果不是这滚烫的?蓝色火焰还在?燃烧,一定会愤怒地冲过?来。 如果换做是别的?班级女孩子大概是听不懂的?,但是冬月暄班上有一群热衷于讲颜色笑话的?男生,女生们被弄得烦不胜烦,铃木财团家的?大小姐干脆英勇地拉满嘲讽点,非常针对性地进行反击。 而她身边常年有一位以温柔外表和超强反差的?空手道出名的?幼驯染,还有另一位推理能力很强、人气很高的?侦探朋友,因?此?男生们只能忍气吞声。 万万没想到五条悟会这么?说的?冬月暄卡了一下。 五条悟带着冬月暄打算走,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打了个响指,一团团的?咒力就毫不留情地拖着正?在?嚎叫怒骂的?中年人们,丢出了窗去,正?正?好落在?繁华的?街道里。 街道上立刻有尖叫声此?起彼伏,估计不少人目瞪口呆拿起手机来拍,还有人直接选择了报警。 五条悟还在?他?们被丢出去的?时候配背景音:“想着报复是没有用的?哦——后面会有五条家的?人来找你们的?——” 声音拉长到冬月暄都能听到话音里面的?幸灾乐祸。 “五条先生?”冬月暄努力忍耐着耳朵被捂着而发烫的?痒意,为?自己居然能够和他?靠得这样近而暗自窃喜,“我可以把绷带拿下来了吗?” 有那么?两?秒钟,五条悟没有说话。 在?这两?秒里,那股比雪还要纯净,比晴空还要明媚的?香气又沉甸甸地覆下来了。 香气没有洒落在?发顶,也没有弥漫在?耳畔。 而冬月暄在?这两?秒里,倏尔用攥住了创可贴的?那只手,轻轻地覆盖在?自己的?心?口,掌纹上的?生命线都好像在?发烫。 原来,爱慕的?种子,是在?这里开的?花。 香气缠绕在?射入心?脏的?这支丘比特金箭上。 心?口鼓胀,仿佛涔涔潸潸地淋了一夏季的?雨,漫长又潮湿。 她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这支金箭不会再消失了,而是变成了她未来人生的?锚点。 他?的?名字在?她绵亘的?人生雨季里悄悄立起了一座里程碑。 他?大概不会知道,对于她来说,这是第三次的?新生,她也终于决定要竭尽所能地活下去。 “呐小朋友,跟我去我们那边唱歌?是哦是哦,我们包厢里有很多唱歌超——好听的?人,嘛,歌姬的?术式也跟唱歌有关系哦,所以才唱得有那么?些好听啦……你可以开开心?心?地和大家认识的?。说起来你是不是也能看到刚才那些火焰啊,恭喜你喔,你是看得见‘咒力’的?人欸,要是再长大一点,说不定就能成为?五条老师首届当班主任带的?学生呢!看你很合眼?缘嘛。” 五条悟放开手,一口气说了一长串,没怎么?给她反应的?时间,显然这些话也只是一说就过?,他?单纯说出来转移她的?注意力、以免她安静下来重新回到那种绝望的?阴影里。 却没想到冬月暄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关键字眼?:“五条先生已?经是老师了吗?” 五条悟也没想到冬月暄也是真的?在?听他?讲话,还一下子抓到了重点,有些意外地挑挑眉。不过?被绷带绑住眼?睛的?冬月暄本人看不见就是了。 “是哦。不过?还没拿到资格证——虽然似乎也不需要、总之会先带带学生,大概第二年就能当班主任了吧,正?道也知道教师很匮乏嘛。说起来你多大了,要是合适的?话五条老师以后可以优先考虑你欸。” “我十五岁了。”端端正?正?的?回答。 现在?变成了某人的?吱哇乱叫时间:“欸?!居然真的?十五岁了欸?!还以为?你这么?瘦瘦小小的?最?多才小学——” 冬月暄意识到,五条悟比起以前?那个少年人,已?经有太大不同了。 他?的?行事不再是我行我素,开始学会用浮夸和任性来掩盖自己的?内心?,温柔全部被悄然折叠隐藏。 “所以只要等到毕业考试考完,我就真的?可以填报五条老师在?的?学校了吧?”冬月暄问。 五条悟带着看不见的?她,刚刚好走到了包厢门口,听到这一声问话,唇角牵起来笑了一下:“不哦,我在?的?学校并不看文化?课成绩,而是……很看天赋的?啊。” 咒术师就是这样的?职业。 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跨越咒力等级。 “五条你终于回来了……嗯?”家入硝子的?话音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妙,“你做什么?给人家蒙上眼?睛?” 她确实没发现这个女孩子的?眼?睛哪里有大碍。 “这个嘛……”五条悟把蝴蝶结摘下来,一双漂亮的?鸢紫色眼?瞳就这样露了出来,仿佛连绵一片的?鸢尾花海,“是秘密啦,对吧?” 他?没什么?距离感地笑嘻嘻凑近,而冬月暄被这样的?距离吓到,却忍住了本能想要后退的?感觉,直直地凝望着这双天空延展色的?眼?眸,然后才慢慢点头:“……嗯。” 庵歌姬见状,正?义感爆棚地冲上来,轻轻柔柔地拍了拍小姑娘的?肩:“你没事吧?应该不是被五条悟这个人渣哄骗了吧?” 冬月暄对着她弯眸笑起来:“是五条先生救了我哦。” 家入硝子站起来,主动走到她身边,嘴里含着棒棒糖,说话的?时候倒是很清晰:“五条和歌姬前?辈去唱歌吧,我跟这孩子聊聊。” 闻言,五条悟很放心?地就去那话筒了,一边还不忘了炫耀:“五条老师唱歌超——好听哦!歌姬都比不过?啦!” “啊?混蛋五条你在?说什么?啊!有本事来一场对决!可恶啊人渣,不要随随便便瞧不起人——” 而这边的?家入硝子先是按着小姑娘的?肩膀,把人按在?沙发上,抬手轻轻地翻平她刚才翘起来的?衣角,反转术式发动,很自然地替她医治腿上长长的?划伤,状若无意地一句:“上杉?” 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姓氏了。 冬月暄恍惚了一瞬间,回忆里响起五条悟的?声音: “老子年纪和你差了那——么?一大截,所以不可能哦?完全不可能的?。” “老子只会喜欢同龄人,或者年纪更大一点的?……” 那个记忆里的?少年和眼?前?的?青年重叠在?一起。 他?还是一样幼稚地在?跟庵歌姬抢话筒,两?个人吵吵闹闹,氛围却很活泼热闹,能看出来两?个人关系比较好——尽管可能是单方面的?。 酸意不太讲理地一点点漫上来,她垂下眼?眸,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很眼?熟了。”家入硝子把那道割伤治好了,随手从兜里又摸出来一支棒棒糖,递给她,没问她猜想中的?那些话,“又遇到五条了啊。” 冬月暄接过?,低声道谢。 她对周围人的?情绪感知能力非常强,在?这种时候,明白了家入硝子已?经看透了一切。 家入硝子是一个很冷感的?人,没太多表情,但这样的?冷色只是她的?保护色。 如果没有这层保护罩,在?得知自己辛辛苦苦修复了疤的?女孩子又主动地割伤自己之后,大概会非常痛心?。 但她现在?很镇定。 “嗯。”冬月暄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家入硝子,而她其实在?很多年之前?就很喜欢这位替她消除了疤的?医生小姐。 “嗯……”家入硝子咬碎糖块,还叼着塑料棒,“喜欢五条?” 冬月暄一下子定住了。 “没事,一般人看不出来,”家入硝子语调毫无起伏地安慰她,“那个是歌姬前?辈,人家真心?讨厌五条的?,不过?在?大事上还是能彼此?信任的?。” 这句话经很可靠的?人说出来,就很有说服力。 但这并不能让她完全放心?。 “五条那家伙,应该不会喜欢谁吧。”家入硝子慢慢地接上后面的?话,“你是不是能看见咒力,然后打算考到高专?” 冬月暄僵住了。 居然什么?都没瞒过?她。 “建议最?好不要。”家入硝子把塑料棒扔进了垃圾桶,“咒术界只凭喜欢留下来是会后悔的?。” “……可是这是我唯一能够接近他?的?方式,不是吗?”冬月暄仰起头,有些固执地说,“虽然不明白咒术界是什么?,但是我已?经大概能猜出来了。我想要靠近他?。” 这是她的?人生继续下去的?理由。 家入硝子认真地看了冬月暄一眼?,而冬月暄也认真地回望。 “好吧,虽然还是不建议,但我并不知道五条对你的?意义,所以我不会干涉。”家入硝子摊摊手,“我会保密的?。” 男女声合唱,冬月暄低着头抿着唇,心?里酸得要命,刻意不去看台上的?人。 谁家的?小花正?式开出来的?第一天就被浇酸雨啊。 越想越觉得控制不住,方才受到的?委屈和惊吓在?这个时候掺杂着酸楚沸腾起来,眼?眸简直要下一场雨。 就在?眼?泪真的?要滚出来的?那一刻,脑袋被宽大的?掌按住了。 冬月暄懵懵地抬起头来,五条悟的?手掌就这样悬停在?她面孔的?正?上方,他?笑嘻嘻地问:“小朋友你要不要也来唱歌?” 其实她一眼?就看到了五条悟的?掌纹,因?此?第一反应就是,他?的?生命线好短。 好短好短。 短到她害怕。 第二反应才是回神连忙摆手,眼?泪全部都缩回眼?眶里:“可是我唱歌很难听……” 话筒被强硬地赛到她的?手里,某人不讲道理地浮夸做派,捂着心?口说倒地就倒地:“啊,不唱歌的?话,老师伤心?得要死掉了。” 冬月暄手足无措地接过?话筒,心?跳响亮得要命,她生怕心?脏蹦出血液的?声音会被话筒咚咚放大。 抬起话筒真的?想要张口,可是因?为?太喜欢太在?乎所以根本不愿意丢这个丑。躺在?地上的?人还没心?没肺眨着漂亮的?蓝眼?睛像猫咪一样期待地望着她,她恨不得地球此?刻停转来颗流星把包厢砸穿三百秒,但是不要伤害到这一大只比猫还猫的?男人。 她真的?好喜欢他?。她突然意识到。 所以明知道会丢丑还是拒绝不了,只是因?为?这是他?的?请求,哪怕是开玩笑不是真的?非要她做到。 最?后还是七海建人看出她的?为?难,整顿了一下领带,很有风度地转移了五条悟的?注意力:“五条先生,这种时候为?难女孩子真的?很——” 他?斯文而冷漠地吐出了一个字眼?:“屑。” 五条悟震惊,五条悟手指颤抖,五条悟强行把麦塞给了七海建人。 冬月暄看到这位稳重的?前?辈额角上露出了一个井字,看上去快要忍无可忍了。 大约是包厢里人很多,内心?所有的?酸意都被浇灭,转而产生了一种很稀奇的?情绪。 她把手背贴在?滚烫的?面颊上。 ——原来这种情绪叫幸福。 因?为?他?在?,所以她很幸福。 冬月暄很轻地问:“五条先生,我以后一定会考到你在?的?学校的?——你会记得我吗?” 前?两?次你都忘记我了。 那么?下一次,你会记得我吗? 五条悟看着七海建人发青的?面色,大笑着坐起来,捏着话筒其实没有特别走心?地说:“绝对——会记得哦!” 回忆就这样中断了。 回忆外的?五条悟惊觉,他?居然在?某些时刻,也真正?地沉浸在?这些漫长的?回忆中了。 她最?后的?问话…… 他?其实食言了。 他?忘了。 拯救的?人太多太多了,不少人都看得见他?的?咒力,他?从来都是救过?过?上一段时间就会忘记,更遑论后来冬月暄入学考试那一天,她变化?那样大,个子长高了那样多,整个人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甚至咒力是汩汩流动的?。 怪不得她开学第一天那样期待地望着他?。 五条悟想起,她那双眼?眸像是一片烂漫的?花海,温柔到藏住了所有的?爱意。 而他?后来察觉到她的?喜欢,所有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回避和拒绝,大概让她非常、非常伤心?。 他?觉得亏欠,觉得心?疼与怜惜。 只是…… 太迟了。 近乎叹息般,他?缓然地吐出一口气。 他?会把她带回来的?。 [迷宫]的?记忆部分的?咒力构造被他?的?六眼?彻底摸透。 他?虽然不知道这座存在?千年之久的?[迷宫]还有那些难以破解的?部分,但至少这一部分无法困住他?。 [茈]在?指尖积蓄,轰然撕碎了他?所在?的?记忆迷宫! 重新回到地面,五条悟再一次看了手机。 10月31日20:00。 迷宫内外流速果然不一样。 他?只是略微沉浸地看了冬月暄的?几次回忆,外面的?时间竟然已?经过?了一天不止。 五条悟双手抄兜,一击[茈]毫不留情地毁灭了整条河流。 他?的?身子浸在?泠泠月光之下。 20:20,手机上闪烁着伊地知洁高的?来电请求。 五条悟接通电话。 那一端传来伊地知洁高急促的?声音:“五条先生,涩谷地铁站13号口东急百货店这边出现了一个‘帐’,有目击的?辅助监督说——” “见到过?冬月小姐进入帐中。” 20:31,五条悟抬起头看着这个[只将一般民众封锁在?内]的?帐,听着周边辅助监督“把五条悟带来”的?呼喊,停顿了一拍,径直走入帐内。 没有人知道那一秒钟内,他?到底在?想什么?。 今夜的?月亮不圆。 第82章 恋路十六夜·1 10月31日20:00. “五条悟灵魂信息采集完毕。”镜姬吐出几?口血, 被撕裂的剧痛无时无刻撕扯着她的神经,“很?遗憾,连我也无法复刻他的灵魂, 只能采集表层信息, 想要瞒过除五条悟以外的人和诅咒已经够了?。” 冬月暄吐出一口气:“能保证计划顺利进行就没事。” 她本来也不希望五条悟的灵魂被人复刻。 她打开手机开机,滑到?了?小慎的电话号码上, 停顿了?几?秒,拨通。 那边电话几?乎是秒接,小朋友软糯松甜像甜甜蜜蜜小蛋糕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麻麻!小慎在?这里!小慎一直一直很?想麻麻——现在?正和遥香酱待在?一起哦!” 三?两句话就把这些日的所处环境彻底交代清楚了?。 冬月暄知道这是五条夫人的名字, 瞬间更放心了?一些。 “宝贝。”冬月暄冷肃的心情几?乎是转瞬之间就松弛了?, 语调是最?后的温柔,“乖乖待在?五条本宅哦。” “那我乖乖地待在?五条本宅,麻麻会回来看我吗?” “很?快就能回去看你?了?。” “那我乖乖地吃饭睡觉写数学题,麻麻会永远不离开我吗?” “今天过去之后,就会一直待在?宝贝你?身边了?哦。” “麻麻肯定不是坏人对不对!肯定没有做过那些坏事对吧?”幼崽捏着手表电话, 超用力地说话, 其实一直在?旁边看着她的五条遥香微笑了?一下, 安静地听着母女俩的对话。 面对所有人都说不出口的话此?时在?舌尖晃动一圈。 这种话说不出口,除了?怕毁掉最?后的计划之外, 还有赌气的成分在?。冬月暄在?赌, 她究竟能不能得到?学生们和五条悟的信任。 其实也不对, 所有人的都可以不在?意, 只有五条悟是否相信她最?重要。 但其实她已经得到?答案了?。 “是没做过什么坏事啊。”冬月暄说完以后,觉得喉口滞涩,仿佛泪意堵住了?喉咙, 有些说不出话来,她顿了?一会儿才说, “宝贝,乖乖睡觉哦,睡完爸爸妈妈就会真的回来了?。” “那麻麻要跟我拉钩钩哦~”小慎伸出一根指头,很?认真地假装空气中是冬月暄的另一根指头。 事实上冬月暄也确实伸出了?小指,低低慢慢地道:“拉钩钩,许个诺……” “说谎的人要吞千根针!”小慎接完后半句话,把拇指往前倾,抵在?手表的表盘上。 冬月暄也把拇指抵在?手机上:“约定成立。” 挂断电话之后,冬月暄没有时间发呆,非常干脆利落地拨出第二个电话,接收对象是九十九由基。 只可惜这位金发美人摸鱼惯了?,习惯性不接所有人的电话。 时间快要到?了?,冬月暄屏息凝神,拨出了?打给九十九由基的最?后一个电话。 这回出乎意料地接通了?。 “嗯哼,冬月小姐居然会打电话给我?”那端的九十九由基充满了?意外和兴致,并不在?乎她是不是真的正在?被全?咒术界通缉,也不在?乎她是否真的成为了?诅咒师,单纯是朋友间的交谈而已,“是babe想见我吗?” “不哦。”冬月暄掐着时间,“时间紧迫,所以接下来的话我只会说一次,需要麻烦九十九小姐了?。请九十九小姐在?九点之后赶到?涩谷地铁口,东急百货店的‘帐’内,然后直接进入地下五层,到?达新都心线站台。” 电话那端的女人终于?收了?慵懒的笑意,声音沉下来:“冬月小姐你?……” “但是下行的时候不要太快,不然会打草惊蛇,”冬月暄的手心微微出了?点汗,这些时间点是在?她心中反复演练了?无数次推断出来的,“把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 冬月暄说完,没有犹豫地挂断了?电话,立刻拨通了?乙骨忧太的号码。 镜姬让五条悟的灵魂复刻体出来,冬月暄的心口一悸,即便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真正的五条悟,带来的压迫感却如?出一辙。 乙骨忧太的电话接通的相当快:“冬月老师?!” 冬月暄立刻把电话递给旁边的镜姬,镜姬操纵着灵魂复刻体,连嗓音都完全?一样:“忧太。” “五条老师?!”乙骨忧太错愕,“您去哪里了?,大家都很?着急——” 五条悟整天忙得不见人影,消失一天高专学生们恐怕是不会发现的。 问?题在?于?一刻不停颁发任务的高层,在?伊地知高洁表示五条悟执行任务不见之后,所有的特级任务全?都塞到?了?乙骨忧太的任务列表里了?,这便让乙骨忧太大吃一惊,顿时知道五条悟出了?事。 “意外中了?诅咒,掉进了?特级咒灵的[迷宫]术式里,手机弄掉了?。现在?祓除了?,用了?暄的手机。暄没有叛逃。”‘五条悟’松了?一口气,似乎是冬月暄没有叛逃的事情这件事让他轻松不少了?一般,说,“事态紧急,长话短说。忧太,这件事情只有身为特级的你?可以做到?。” 对面的乙骨忧太显然一头雾水,却还是屏息凝神,等?待五条悟的解释。 “在?九点赶到?涩谷地铁口,东急百货店的‘帐’内,在?十五分钟内赶到?底下五层的新都心线站台。时间不可以提前太早,但绝对不能迟到?。”‘五条悟’语速略快,但言语之中很?是沉稳,能让人安心,“忧太,让老师我看看,成长之后的特级吧。” 电话挂断。 “乙骨忧太真的不会怀疑?”镜姬问?冬月暄,“这么假的话他真的会信?‘暄没有叛逃’这种话居然不用证实一下的吗?” 冬月暄说:“这些孩子?没有想过会有人敢假扮五条悟的。而正是因为和五条悟感情非常好,非常信任他,才会牢牢听他的话,随时做好为每一场存在?生命危险的战斗牺牲生命的准备。” 镜姬耸了?耸肩,表示无法理解,她别过头去:“算了?,反正你?别忘了?和妾身还有姐姐的约定就行。” “当然,”冬月暄的目光一寸寸刮过镜姬的面孔,“你?也必须保证,每一个环节你?都要完美完成。” “少说废话了?,妾身活了?上千年了?,除了?六眼神子?和姐姐外,还没哪次失手过。”镜姬不满意地嘀咕了?几?声。 镜姬收回五条悟灵魂复刻体,冬月暄没有空再多停留,立刻从文化村大街道玄坂2丁目东进入帐内。 民众聚集在?帐的边缘,所有人都在?不满愤怒地敲打着帐,渴望出去。 冬月暄敏捷地越过建筑,有些费劲地躲开人群,往真人即将登上的地铁跑去,趁乱喊了?一句:“传出去,辅助监督看到?‘冬月暄’从东急百货店进入帐内!” 她接连喊了?好几?声。 有听得清楚的人已经开始帮忙喊话,虽然不能理解这话里专有名词的意思,但今天见到?的怪事已经够多了?,不少人都看见十字路口一片区域的人群被吸进车站,包括现在?透明的、却困住他们的“帐”。 这句话被一声声传下去,很?快就有在?其中的辅助监督听到?,不过传到?她耳边的时候已经是“有辅助监督亲眼目击冬月暄进入帐内”,他尝试着穿过人群,到?了?帐的边缘,意外发现这个帐并不阻隔辅助监督的进出。 他立时开始了?人力传递消息。 20:13,冬月暄赶到?真人所在?的地铁车厢,在?车厢门关闭之前成功进入。 真人肆意大笑着,而被吸入的人群尖叫声此?起彼伏,不少拼命捶打着车门,往别的车厢跑去,然而无济于?事。 车头有几?个人类已经被灵魂改造,变成了?改造人,其中甚至有个小孩。 冬月暄喘了?几?口气,稳住心跳。 现在?出现在?真人面前的,是镜姬扮演的冬月暄,真正的冬月暄正处于?镜之迷宫之内,安静地等?待时机。 镜姬靠近真人,倚在?栏杆上松松懒懒的,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毫不在?意。 “你?终于?来了?啊,真慢啊镜姬。”真人歪着头,唇角上牵,缝合线在?面孔上浮动,他抬手轻轻松松地瞄准下一个目标。 “没办法,要让五条悟进来,总得加点料啊。”镜姬看似并不在?乎,实际上肌肉慢慢地绷紧了?。 在?真人触碰到?那个人类的一瞬间,镜姬迅速地发动术式,复刻那个人类灵魂并且在?0.0001秒之内完成了?灵魂替换,并且将那个人类灵魂拉入剩余完好的镜之迷宫之中。 成功一个。 看起来真人也并没有察觉。 镜姬和冬月暄没能马上高兴,因为真人这家伙就是疯子?,想要快速地锁定目标、完成替换并且不被真人发现,这是一项浩大又艰巨的任务。 他可以心血来潮大笑着同时改变几?十个人的灵魂,也可以慢条斯理悠闲无比地盯着一个人看半天,欣赏对方?吓破胆的模样,然后开开心心地和对方?聊天,却毫无征兆地一下子?改造灵魂。 他是人类恶意的凝聚,实力恐怖的特级咒灵。 他对羂索汇报大概要改造一千个人,但这个疯子?出于?自己?的兴趣说不定会改造更多。 镜姬不断地重复替换工作,冬月暄飞快地计数并辅助检查拉入镜之迷宫之内的人,灵魂是否完全?完整。 到?了?第999个替换完毕的时候,时间来到?20:30,列车内只剩下最?后一个惊恐到?痛哭流涕的男人。 真人忽然转身,那张面孔上露出了?比人类稚童还纯真的笑靥:“镜姬,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啊,嗯?难道是跑过来的时候还没恢复?还是说……你?在?为什么东西?而紧张?” 冬月暄悚然一惊。 镜姬对他的话似乎没有任何?的感觉,不疾不徐地说:“你?的疑心病真的很?可笑,妾身不会回答你?这种问?题的。” 这样散漫敷衍的回答反而让真人放了?心,他哈哈大笑,状若无意地随口道:“还以为你?瞒着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呢。” 成功替换。 冬月暄和镜姬不动声色地齐齐松了?口气。 冬月暄在?镜之迷宫里问?:“还撑得住吗。” 镜姬诧异:“你?也太小看妾身了?,妾身的灵魂广度超乎你?想象——每时每刻都在?慢慢增长,积累了?上千年的广度和厚度哦。” 她的灵魂是一匹巨大的布,所以可以随意裁剪出一段来进行任何?人灵魂的复刻。 20:31,五条悟进入帐内。 若有所感一般,真人抬起头,和镜姬齐齐望向一个方?向。 真人愉悦地笑起来,笑容灿烂热烈:“哎呀居然真的上勾了?啊,看来‘冬月暄’很?好用嘛。镜姬你?帮了?大忙啊。” 镜姬耸耸肩:“就算没有用冬月暄这个噱头来吸引他,普通人困在?这里的话,他也会进来的。” 真人笑嘻嘻地:“还是不太一样吧,说不定换成普通民众的话,他就没这么快赶到?了?。” 冬月暄皱眉。 “镜姬,你?可一定要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啊。”真人意味深长地说,“一定要在?最?合适的时机,让五条悟看到?‘冬月暄’这个惊喜。” 镜姬勾起唇角,同样意味深长,只是这含义和他的截然不同:“当然会让五条悟看见‘惊喜’的。不过,妾身现在?要去找姐姐。” 真人笑着挥挥手:“彩妇人形的话,大概正在?跟羂索聊天等?待时机吧。” 20:40,羂索和彩妇人形聊完天。 “漏壶、花御和胀相,现在?正和五条悟打得难舍难分啊,真期待等?会和他相见。”夏油杰的面孔上,浮现了?属于?羂索的笑容,缝合线在?额头上,像涌动的多足虫类。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彩妇人形的面上浮现出晕开的油彩,看上去心情很?不错,“我要去找镜姬了?,顺带处理一下杂碎们。” “记得叮嘱镜姬等?下准点啊。”羂索笑眯眯地挥挥手。 20:41,地铁站的女卫生间内,镜姬和彩妇人形会合。 “你?真的想好了??”彩妇人形最?后确认一遍。 从镜之迷宫里出来的冬月暄瞥了?彩妇人形一眼,没什么表情:“又不是赔本买卖,为什么不做。” “可是这是你?身体一半的使?用权哦?”彩妇人形好奇地望着她,“你?就这么想要救回这些蝼蚁?” 冬月暄顿了?几?秒:“其实他们和我没关系,但是看着他们死掉,总归不会高兴,还是顺手捞回来算了?。” 如?果她不出手干预,在?咒灵这方?这样的阴谋和战力之下,恐怕高专会有很?多人死亡。 虽然他们对她而言远不及五条悟重要,但就这样死掉,总归不会让她高兴。 而她既然有能力。 救回来的话,小慎和他都会开心一点吧。 “而且,一半的使?用权换回特级的等?级——怎么想都完全?不亏吧?”冬月暄扬起下巴。 “是啊,”彩妇人形居然很?认可,“你?的术式我千年来也只见过你?一个,如?果你?是特级,那将会是最?有天分的防御反攻型特级之一。” “那就开始吧。”冬月暄喃喃,“……把我身体的使?用权,让渡一半给你?。” 彩妇人形面上的油彩仿佛融化的烛泪,粘稠地滚下,涔涔潸潸,是一场经年的热雨。人类邀请咒灵入住体内,并获得一半的身体使?用权,听上去相当疯狂。 巨大的金色光晕沿着冬月暄的骨骼撞开,她疼痛到?失声,却也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自己?对咒力的理解转瞬之间无比明晰,体内的咒力汩汩流动,庞大到?恍若永不干涸的金色海水。 漫长如?酷刑般的融合时间,掐表看发现其实也不过只是过去了?二十分钟。 身体失去二分之一使?用权的感觉很?奇怪,然而周身被属于?她的、又不属于?她的咒力裹住时,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母亲的子?宫里,被暖融的羊水包裹着,仿佛回到?了?爱的最?初地。 “抱歉,孩子?。”彩妇人形低声说了?一句,可是冬月暄没听清。 镜姬静静地站在?不远处,望着彩妇人形的魂魄一寸寸从那个僵硬死板的木偶中飘出来,一点点融进冬月暄的身体里,看着那张脸上露出两种迥然不同的痛苦神情,再重新变回冬月暄本人的模样。 她的气息变了?,属于?特级的磅礴力量横扫过整片大厅,扫荡开凝滞的空气。 镜姬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和彩妇人形初见的时候。 原来一晃眼,已经上千年过去了?。 她们相依为命过,分道扬镳过,争吵到?大动干戈过,也彼此?视为最?重要的人抵足而眠过。 没关系,她的愿望很?快就能实现的。 “冬月暄。”镜姬抽出镜之迷宫中复刻的“冬月暄”,交还给她,“遮掩好咒力气息。然后,就可以真正开始了?。” 她们对视一眼。 仿佛接下来要做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可能改变整个咒术界的大事,而今夜好像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增添了?万圣节的气氛,适合下班后到?居酒屋闲逛。 21:14,真人发动了?改造人地铁。 一车装着镜姬的灵魂碎片、却也确确实实被改造为咒灵的地铁缓缓驶向目的地。 21:15分,改造人地铁到?达五条悟处。 地铁车厢门开启,潘多拉魔盒被打开。 跌落的人群、丑陋的咒灵、绝望的尖叫、猩红的血迹。 苍蓝色的眼瞳中映着眼前这荒谬又可怖的一切,五条悟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气息只是从原先的从容不迫、冷感地掌控一切,缓缓地开始绷紧。 五条悟呼出一口气。 ……他很?抱歉救不了?所有人。 但是,他绝对会完全?地消灭这些改造人的。 他做出领域的起手式。 · 正在?急速赶往五条悟处的镜姬突然问?:“冬月暄,据羂索对五条悟的了?解,他认为五条悟的个性中有冷酷成分存在?。” “你?想说什么?” “你?认为,面对妾身全?部的‘改造人’灵魂碎片的时候,他会像羂索预料得那样,以‘一定程度’的牺牲为前提,确保将咒灵祓除吗——换句话说,他那种衡量‘一定程度’的天平会失衡吗?” 目的地快要到?了?。 冬月暄甚至没有多做思考,径直回答:“不会。” 她已经看到?混乱人群中最?高的他了?。 咒术师方?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冬月暄看到?了?领域的起手式,立刻停住了?脚步,避免进入他的领域范围。 “你?觉得不会?”镜姬问?。 “我的意思是,他救不了?所有人,但他温柔到?……”她停顿了?两秒,喉咙微微有些酸涩,胸腔之中诸般情绪杂糅。 “永远会竭尽全?力地救所有人,哪怕这样的代价是被关入狱门疆,哪怕代价是死亡——他就是这么温柔的一个人啊。” 她落下的话音,轻如?春天里飘落的最?后一瓣樱花。 第83章 恋路十六夜·2 “领域展开——” “无量空处。” 出乎所有咒灵对五条悟的预料, 他并没有选择残酷的方式来放弃这一部?分?人,而是如冬月暄所料的那样,用一种出其不意的、凭借本能的方式, 展开了仅仅0.2秒的领域, 并且在接触之后,花费了299秒的时?间, 解决了那一千只狰狞的改造人。 “你还真了解他。”镜姬有些震撼。 因?为这个方法是在他转瞬间想的,而0.2秒也?是他凭借本能得出的不会过分伤害普通人、又能?够同时让改造人不动的领域时?间。 仅仅凭借本能就想到这种几乎无人能?想到的办法,且精准至此, 这是绝对的天才。 冬月暄并不因?为这个称赞而显得多高兴, 她的目光停滞在狠狠喘气、面上溅到了血迹的五条悟身上,抿了抿唇,又强迫自己别开头去,避免不该有的心软冒头。 这一侧目,她就?看到了不远处逃跑的真人, 而他面上的笑容让她心口蓦地一停。 ……刚才五条悟的0.2秒领域, 让他领悟了什么? 绝对是跟灵魂有关的东西, 不然他不会露出这样兴奋的笑。 来?不及多想了,现在到她该上的时?候了。 一个方形的盒子直直地矗立在五条悟的面前?。 他尚且喘着气, 六眼第一秒就?锁定了突然出现在地面的咒物, 本能?地分?析起咒物的具体情况。 冷不丁身后传来?一声?男声?。 “狱门疆, 开门。”过分?熟悉的声?线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熟悉到他能?够回忆起那个平安夜,被他亲手杀掉的、这么多年?的挚友。 那是他此生唯一认定的挚友,也?是近乎要?镂刻进灵魂的声?音, 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本能?地回转身后, 然后六眼最精准地捕捉到了头上有着缝合线的,“夏油杰”。 五条悟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很轻、却凝聚着风暴与惊涛骇浪的疑惑:“……啊。” “哟,悟。”“夏油杰”抬起手来?,笑眯眯地招了招,仿佛真的是多日未见的挚友一般,“好久不见。” 冒牌的? 变身的术式? 不…… 是真的。 杂乱无章的回忆在脑海中如飞速翻动的书?页一晃而过。 在高专的生活、星浆体、冲绳海滩、与伏黑甚尔的大战…… 那些在记忆里的、发自内心的欢笑的失落的别扭的……最后统统凝固成夕阳的底色。 叛逃、屠杀血洗、盘星教、掌声?、百鬼夜行、临死前?的最后见面、亲自动手。 不,等等。 沉浸在回忆里的五条悟,脑海里忽然没由来?地想起了小慎的话: “猫包就?是猫包……” “麻麻说爸爸‘啪嗒’一下就?被关进猫包里了……” 猫包、涩谷、狱门疆、被关进去…… 仿佛被一线白光贯穿过,五条悟立刻就?明白了这一切的关键。 距离脑内一分?钟还差十几秒,羂索打量着五条悟的神色,微不可闻地叹息:果然事先准备后手是对的。五条悟这种冷酷又理智的人,光是夏油杰果然无法让他度过脑内一分?钟。 “悟。”羂索轻飘飘地喊了一句,在他露出嫌恶的表情之前?,轻轻地打了个响指,“果然啊,但如果你看见她呢。” 千钧一发之际,藏在暗处的冬月暄和“冬月暄”灵魂复刻体进行互换,进入五条悟六眼的视线内,镜姬也?在同时?发动了术式,并且快准狠地一击击杀“冬月暄”灵魂复刻体! 刹那间,漫天的血花泼洒,猩红色如漫天的热雨。 冬月暄猝不及防地睁大了眼睛,鸢紫色的眼眸注视着五条悟,怔怔的,仿佛对一切都没能?明白,又仿佛一切都明白了。她启唇想要?说什么,可是血迹已经溢满了喉咙,从?唇角不断地淌下来?。 她最后似乎是勾了勾唇角想要?挤出一个勉强又为难的笑容,想要?安慰他,可是这样也?做不到了,所以只能?睁着那双无神的、已经发黑到其实看不见他的眼睛,固执地望着他这个方向。 羂索望见五条悟的手指颤动了一下,冰蓝色的瞳孔似乎是凝滞了。 羂索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不按套路出牌的镜姬,收回了攻击的手。 “冬月暄”确实是死透了,不过本来?应该是他出手的,他信任不过任何人,所以最关键的一步总是要?他自己来?。但既然镜姬抢先一步出手,而结果也?没有出差错,那一切倒是都可以接受。 “怎么样,”羂索用夏油杰的口吻道,“你早就?想为了那些猴子杀了她吧,现在也?正好了,还不用担任[杀掉爱人]的声?名。” 羂索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忽然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往后连退了几步! 力度微微有些失控的蓝色光团在他刚才那个方向上炸开,如果不是他躲得快,恐怕要?受不小的伤害。 从?无量空处的呆滞中反应过来?的众人尖叫一声?,纷纷四?散开来?。 五条悟的眼神还凝在已经死去、却仍然努力地把?面孔朝向他的方向,似乎还想多看他一眼的冬月暄的尸体上。 她…… 离开他了? 六眼告诉他术式是真实的,身体是真实的,咒力残秽是真实的,刚刚出现在他眼前?的鲜活的她的灵魂也?是真实的。 不是假的。 不是冒牌的。 她就?这样死了。 他有那么几秒觉得自己在耳鸣,听不到任何人说的任何话,耳膜只能?听到血液汩汩上涌,他的灵魂仿佛从?躯体中抽离,冷峻地审视着评判着这一切,好像这样就?不会痛苦,好像这样就?可以接受冬月暄的死亡。 “她刚才死在你的眼前?。”脑海里的声?音响起,“你是最强也?没有成功救下她。她大概还是很想活下去的。” “你爱她。”脑海里的声?音不顾一切地越发刺耳响亮,几乎要?刺穿他的灵魂,“你现在才发现你到底有多爱她,你在躲避那种彻底失去她的痛苦。” “她的胸口被轰穿了,你看见她很努力地把?手指伸向你了,她想再碰到你一次。可是失败了。她一直爱你,你也?是现在才明白她到底多爱你。” 狱门疆也?在这同一秒内,生出数道猩红色的束缚,一把?囚住了当代最强! “这样可不行啊,悟。怎么能?在战斗中陷入沉思?呢。”羂索的语调还是夏油杰式的温柔。 骤然的束缚力道让五条悟一下子回过神来?:“那么,你到底是谁?” 心口过分?剧烈的、几乎要?到忍无可忍地步的痛感被他忽视,转而强行让自己把?注意力凝在眼前?的人身上。 “夏油杰啊。忘记我了吗?好伤心。”羂索耸耸肩,面带微笑地把?他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冬月暄身上,“好无情啊,一秒钟都没有为冬月暄的死亡而难过吗?她被我们控制住的时?候,可是一直心心念念你来?救她呢。” 五条悟的唇线绷直:“我的灵魂在否认你是夏油杰,你到底是谁。” 灵魂本来?是想要?怒吼的,可是痛与怒之间,痛的占比太过大,强烈到他几乎要?无法呼吸:“赶快给我交代!” 狱门疆的束缚力道进一步变大。 他看着羂索扯掉缝合线,露出一团令人作呕的脑部?组织。 “你太强了,需要?把?你关上一百年?,不,一千年?吧。” “你太小看了我的学生。” “哦?在我看来?,包括那个特级在内,都毫无魅力可言啊。”羂索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微笑着道:“晚安,五条悟。让我们在新世界重逢吧。” ——狱门疆,闭门。 蓝色的眼睛仿佛在凝聚着眼泪。 在彻底关上的前?0.001秒内,一道嗓音打破了凝重,五条悟若有所觉: “老——师——!” 乙骨忧太持刀赶来?,看到五条悟被封印,愤怒到目眦欲裂。 他冷肃地竖起刀,身上露出了属于特级的恐怖气息。 21:26,机械丸耳机通知虎杖悠仁,五条悟被正式封印。 乙骨忧太赶到现场,和占据夏油杰身躯的羂索开展恶战。 人群尖叫着逃散,四?处狼藉一片,咒力与咒力的对撞溅开无穷的威力,底下五层几乎无一幸免。 与此同时?,镜姬吐出一口血,真正的冬月暄搀扶住她。 “妾身的镜之迷宫最多只能?撑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五条悟就?会出来?。”镜姬一边说一边又吐出几口血。 彩妇人形在征得冬月暄的同意后,使用了她的身体:“镜姬,你击碎自己灵魂的时?候太狠了。” 是长姊的关怀语气,镜姬有些依恋地把?脑袋搭在冬月暄的肩膀上:“没办法,不击碎用妾身灵魂一部?分?复刻的‘冬月暄’的灵魂和肉.体,就?无法骗过羂索和五条悟,那冬月暄的交换条件妾身就?算没有做到了……” “在狱门疆打开的一分?钟之内,你立刻用自己剩余的全部?灵魂去加强原先的‘五条悟’灵魂复刻体,以此来?骗过狱门疆,把?五条悟瞬间置换,但你即将?被困入狱门疆;又展开镜之迷宫强行另造结界,困住五条悟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内你会跟他讲清楚一切的计划。” 彩妇人形把?她们定好的计策缓缓说出来?:“这一切你真的成功做到了,镜姬,恭喜你成功变成超越我的特级咒灵。” 镜姬笑得更欢了,可是吐出的血也?越来?越多,她大概确实要?撑不了太久了:“妾身早就?说过了,此生唯一的愿望就?是和姐姐同死啊。超越姐姐也?好,永远跟在姐姐后面被保护也?好,只要?能?相伴就?够了……” 她的语速变慢了一些:“……那姐姐等会一定要?来?狱门疆里找我啊。” “好孩子。”彩妇人形揉了把?她的头发,“我很快就?会来?的。” 镜姬安静地望着她,目光里是很深的眷恋。 很快,她就?被迫锁入狱门疆,只留下一缕灵魂进入镜之迷宫内。 冬月暄重新拿回身体使用权,活动了一下关节,瞥了一眼表,趁着一片混乱迅速逃离。 是时?候施展属于她的、特级的力量了。 “虽然我付出的代价绝对不小,还运气好撞上了你们的愿望是求死……”冬月暄一边跑一边问身体里的彩妇人形,“但是我没明白,你明明是特级咒灵,为什么会放弃利益方,三番五次地做出利好我的交换。” 彩妇人形微微沉默了一会儿:“算是我对你的亏欠。” “亏欠?” “我死之前?会和你讲明白的。” “行。”冬月暄没有多纠结这个。 “别说镜姬了,活了这么久的我也?不太能?理解你对五条悟的感情。亲情、友情……我都了解得七七八八了,但爱情不可以。爱情在我这里自相矛盾。”彩妇人形待在冬月暄的身体里,嗓音平静到和周围混乱不堪的尖叫声?形成鲜明对比,“临死前?想要?了解一下。””其实绝大部?分?的感情深到一定程度,可能?都是爱里掺杂着恨,而恨中又有爱的。”冬月暄说,“不过没关系,很快你和镜姬就?能?够了解了。” “狱门疆里的时?间是静止的,我和镜姬应该有很多时?间可以去分?析你的感情。”彩妇人形轻松地笑了一下,看着冬月暄同时?操纵着属于她的术式,极限短途瞬移,穿过里层的帐,不断地赶往东急百货店外面。 “我很好奇,你看到五条悟被关进狱门疆的感受。”彩妇人形若有所思?,“你让镜姬对你的灵魂复刻体设置的‘濒死’反应这么真实……” “因?为我确实想过啊,如果是我死在他面前?到底是怎么样的。”冬月暄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其实通过伤害他来?确认感情这种事情特别没意思?……但是我偶尔也?会想要?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沸腾的人群似乎远离了,冬月暄一举穿过外层帐,赶到了天桥上。 她一眼就?看见了伊地知洁高。 对方正在打电话说着“只要?出动非执勤的人与一部?分?的‘窗’就?能?办到……”,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个扎着金黄色歪马尾的诅咒师的刀尖已经彻底对准了他的腰侧。 “嘭!” 巨响从?伊地知洁高身后响起,他吃惊地转过身,手机上还有半截话没能?打完。风吹起他的发丝,擦过他镜片后的眼睛。 天桥上,他身后的栏杆赫然折断了一半,露出一排巨大的豁口。 这显然是被踹断的! 他缓缓地转过眼,看了舞动着尖刀的来?人一眼,想起了自己曾经被劫持,被枪口对准的感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冬、冬月小姐。” 冬月暄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重面春太的尖刀,然后翻了个面,自己捏住刀尖,把?柄的地方对准伊地知洁高,递了出去。 伊地知洁高又后退了一步,额角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这是给你防身的。”冬月暄指了指豁口外,“要?杀你的是那个东西。” 伊地知洁高还是没太敢接,目光往天桥栏杆的断口下望去。 一个扎着单马尾的、金黄色头发的人躺在地上,旁边是吐出的血和一颗被打碎的牙。 “他刚才要?杀你,只不过被我一脚踢下去了,栏杆这个伊地知你不会说的吧?”冬月暄微微笑起来?,又把?手上的武器递过去一点。 伊地知洁高疯狂摇头,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接尖刀。 不接他怕被捅死。 “你是悟最信任的人,所以我不会伤害你的。之前?的事情迫不得已,我很抱歉,毕竟要?算计悟,让他最快愤怒的方式就?是拿你和学生的性命威胁他。”冬月暄走到豁口边,“下一次,谁叫你往下看都要?小心,如果我是诅咒师的话,一把?将?你推下去就?可以了。” 伊地知洁高惊得往后连退了几步,后腰抵在栏杆上,腿有点软:“……谢谢你,冬月小姐。” “如果遇到了诅咒师的话,请用那把?武器,无所忌惮地刺出去吧。”冬月暄静静地望着他,“这是最后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恶战,所以不要?留情,不然你可能?会死。” 伊地知洁高站直了,扶了扶眼镜,面上露出一种坚毅来?:“我知道了。” 冬月暄转过身,踩在天桥上,轻轻招了招手:“那就?,拜拜。” 在她一跃而下之前?,伊地知洁高忽然喊了一声?。 冬月暄回头。 “冬月小姐,武运昌隆。”他做了个咒术界致敬的动作。 冬月暄唇角勾出一线笑意,很浅淡,却是真实存在过的。 她一跃而下,一脚重重地踩在重面春太的胸口! 力度大到她都能?听到重面春太喉骨碎裂的声?音。 对方眼球都要?瞪出来?了,冬月暄面无表情地一脚彻底踩断他的喉骨。 她看到他眼睑下的紫色画痕又少了一条,立刻明白了什么。 重面春太惊恐地望着她骤然可怕的视线。 一击黑闪再一次贯穿了他的心口! 重面春太再一次体会到了骨头碎裂、脏器破损的感觉,他想要?反抗,对方却没给他反抗的余地,手上变出一把?咒力凝聚的刀,仿佛像剔鱼骨一般,粗暴又精细地一寸寸解剖他的身体。 想要?说话;喉咙都是血,很快他就?要?真正死了。 “解剖原来?是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以后去问硝子借点医学书?好了。”冬月暄的嗓音在重面春太听过来?仿佛地狱来?的恶鬼,令他连反抗的心思?都全然瓦解了,只是想要?逃离。 可是一刀一刀,他完全没有挣脱的余地。 谁来?救救他…… “你不会是想着怎么逃跑,有没有人来?救你吧?”冬月暄笑了一下,笑声?仿佛刮骨疗毒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蹭过他的骨头,剧痛让他额角暴汗,眼睫被汗珠浸透,“你杀死那些弱小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反噬呢?” 紫色很快就?变成了最后一道。 “你杀了多少个人,我就?砍你多少刀吧,嗯?我有测谎的器具哦,说了假话就?砍平方倍的刀哦?”冬月暄又看了眼表,慢条斯理地摸了一下刚才扎大动脉的时?候,面上溅到的一滴血。 金发诅咒师含泪说出了一个四?位数的数字,近乎绝望地等待漫长的活体解剖。 冬月暄正想要?精致一点地杀死他,却瞬间感到了什么,立刻快准狠地一道切断了他的脖颈,让他几秒内就?毙命! ……又来?了一个恶心的东西。 冬月暄站起来?,仰头看向那个留着妹妹头、穿着和尚服的白发小孩。 这个倒不是她可以只用体术就?弄死的东西了。 不过,没关系,反正都会被她弄死的。谁让这些恶心的东西都是五条悟终日忙碌的原因?呢。 冬月暄唇角牵出相当温柔的笑意来?,身上爆发了属于特级咒术师的强大咒力! 第84章 恋路十六夜·3 21:33, 天?桥之?下。 周围一片的辅助监督已经被伊地知洁高通知紧急撤离,而伊地知洁高本人临走之?前不太放心地看了一眼冬月暄,可是这种时候别无他法, 留下来只会徒添累赘。 伊地知洁高深呼吸一口气保持镇定。 当务之?急, 除了通知高专学生们、咒术界的咒术师们出来救场之?外,他希望能向?高层申请撤销冬月暄的通缉令。 “里梅, 诅咒之?王的走狗,”冬月暄微笑了一下,准确地喊出了他的名字和?身份, 咒力叫嚣着, “被你提前发现?了啊,那就?必须得把你弄死了。” “冰凝咒法·霜凪——”里梅面色发沉,没有多加犹豫,径直开了最大输出的招式。 漫天?的冻气呼啸而来! 冬月暄尚且有闲心情问?彩妇人形:“我记得你的术式有三种?吧?” “疫病、人偶、净化。”彩妇人形一一报出来,在报完的瞬间就?知道冬月暄已经想好了解决的方法, 忍不住感慨一句, “你真的很有天?分。” “除了你, 好像没有人把‘有天?分’这个词安在我身上过。”冬月暄抬手,磅礴的咒力在体内流转, 源源不断, 仿佛永不干涸的湍流, “在所有人眼里, 我一直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二?级而已。” 在五条悟的学生之?中,永远无法比上最有天?分的乙骨忧太,永远无法祓除特级咒灵, 永远无法变成一级、特级。 很少有人听?过她的名字,甚至在提到她的时候, 几乎没有人能想起她是五条悟众多的学生之?一。 因为没有天?分至此?,而且看上去陷入瓶颈、此?生就?和?诸多的咒术师一般无二?,永远止步于?普通二?级。 寒冰的霜风刺下之?前,冬月暄的头微微一偏,象征着人类史上最穷凶极恶的疫病的人偶浮出了身形,每一个面上的油彩都花开来,朝着里梅攻去! 而冬月暄本人似乎是被冻住了,纤长?的眼睫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里梅见状,却没有丝毫犹豫,不多加思量她和?彩妇人形究竟是什么关系——千年前他就?见过彩妇人形,只是他们从未兵戈相向?,而是陌路人互不干扰,现?在他快准狠地决定斩草除根:“冰凝咒法·直瀑!” 浩大的冰锥层轰然砸下!滔天?的冻气和?垂直的冰锥是尖利的刀,只要她无法动弹,就?会被冰锥刺穿、被重力挤爆,血肉淋漓模糊一片—— 而冬月暄只是眨了眨眼睛,眨掉了覆盖在眼睫上流转的光,勾起唇角微微笑了一下。 下一秒,里梅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术式无法维持,冰层发黑融化,他一下子往前扑在了地上,浑身痉挛、结膜充血。 ……他甚至,开始惧怕自己的寒气。他觉得好冷。 体温在飙升,里梅咬紧牙关,反转术式疯狂启动。 可是,体内的咒力彻底空了。 连反转术式都没办法立刻解救他。 高热之?中,他感觉到自己的后?颈被一只脚踩住。怒火在飙升的体温之?中泛滥,只是体力仿佛被某种?怪物疯狂吸食,以至于?彻底耗罄,没有办法反抗。 “把宿傩的手指全都给我吧。”冬月暄的声音明明是平静的,在里梅听?来却越发像是地狱的恶鬼,“还有,你应该也知道宿傩肉身的所在之?地。” ——这个女人究竟想对宿傩大人做什么?! 反转术式极限拉爆,里梅咬紧牙,感受着体内如江水般慢慢涨潮的咒力。 “嗯,你在想什么啊。”冬月暄一眼就?看透了他的想法,“当然是把所有的手指喂给悠仁,然后?让宿傩和?悟好好地打?一架啊?最强之?间的对决总是有好戏看的吧?” 后?脖颈又被踩下去一截。 这具受肉身躯的后?脖颈快被这个女人踩断了。 里梅在这个时候突然意识到,冬月暄和?他之?前见过的咒术师都不一样。 那些咒术师因为保持着人性,所以总是没有斩草除根的意识,手段也永远想不到那些突破狭隘思维的、阴狠的招式。他们弱小到如出一辙,只敢在一定的限度之?内战战兢兢地杀死咒灵。 而冬月暄在他看来,不算“人”。 从她真心实意的“最强之?间的对决”中来看,他就?知道她对普通人的生命其实没那么在意,又或者?说,她身上保留着一部分的人性,但那只是对“产生过感情”的人类保留的,其余的人完全无所谓。 她是真的可以做到,虐.杀咒灵,甚至是同为人类、但站在相反面的诅咒师。 她没有那些可笑的人性。 颈骨似乎碎裂了一些,里梅忽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小腿,死死地—— “冰凝咒法·直瀑。” 疫病产生的剧烈毒素被他集中起来压缩在左手的整条手臂上,其余的地方因为反转术式的流动而渐渐恢复了不少,咒力也开始慢慢充盈。 巨大的冰锥贯穿了冬月暄的腿骨,溅开的血花染红了里梅如雪般的发丝。 里梅伏在地上,“嗬嗬”地笑起来。声带受损,他说不出什么话?,嘴里一股股血液淌出,和?冬月暄小腿上的血最终在地面上汇到一起。 冬月暄下一脚,就?用那只被狠狠刺伤了的小腿,用力地踩断了他的喉骨! 刹那间鲜血如注,将冰锥彻底染成了迤逦的艳红色。 “没关系,我知道你现?在死不掉。”冬月暄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微微地蹙了蹙眉,“你只能选择告诉我,不然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去找虎杖悠仁,直接把宿傩净化掉。” 里梅的面孔一半被压在地面上,被粗粝的地表擦出了血痕,而他没说话?。 “你以为‘净化’只能开展一次吗。”冬月暄把冰锥拔掉,抵在里梅的耳骨上,轻轻柔柔地威胁,“你们太小看乙骨忧太了,他可是天?才啊,完全可以复制净化的术式,可以把你在意的宿傩大人的手指,一根、一根、一根地净化掉,从此?世间再无宿傩啊。” 剧痛攫住了里梅,血液漫上眼球,理智在痛感之?下难以保持,“一根一根”“再无宿傩”挑逗着他的神经。 他知道宿傩无法如此?轻易被净化——但绝对不是可能性为0。 任何会威胁宿傩大人的可能性,他都必须先一步抹除。 他在地上勉强比出一个“成交”的手势- 同一时刻,九十九由基赶到战场。 羂索和?乙骨忧太打?得周围变成了一片废墟。而乙骨忧太需要考虑会不会伤害到周围人,但是羂索无需考虑,因此?,两人之?间仍然处于?相当焦灼的状态。 布满冰蓝色眼睛的狱门疆沉沉地砸在地面上,没有人能抬起。 狱门疆之?内,幽绿色的光团在空气中沉浮,奄奄一息的特级咒灵还在竭力支撑着,隔着整个狱门疆,维持着咒物之?外的另造结界,同时和?五条悟对话?。 对方一开始如发怒的兽类,眼神凶狠到看上去几乎要把这一切撕碎,冰蓝色的眼瞳里承载着滔天?的怒意; 他很快就?看出了镜姬并不是实体在此?,留在这一处和?他对话?的不过是一缕魂灵,薄薄的,仿佛一吹就?会断掉。于?是这个时候反倒是平静下来,冷淡地看着眼前的特级咒灵。 “所以?”五条悟抛出一个反问?,六眼详细地扫过周围。 枯骨成堆,但意外没有什么恶臭的气味。 按照羂索的意思,狱门疆内的时间流速基本为零—— 不对。 六眼敏锐地捕捉到破绽。 这里不是狱门疆。 但这些白骨都是真的,这边曾经死过无数的人。 五条悟冷冷地站了一会儿,脑海里又闪过了刚才的场景。 在发现?自己暂时没办法帮上忙了之?后?,他似乎才有空悲伤。方才被挤压的浓烈痛苦在这种?时候忽然具象化了,他觉得胸腔作痛到仿佛被开了口?子,心脏和?掩藏的蝴蝶被一起扯出来,共同沉眠于?地底。 他在这种?时候也没有很放松地做出明显的深呼吸动作,大概是每一次呼吸都会让他想起她。 很奇怪。追杀已经一月有余,这一个月里辗转反侧,确实担忧过她会叛逃,确实也有极偶尔的瞬间想着真的叛逃了就?只能他来亲自动手。那个时候其实也是痛的,但他似乎明白自己“总有一天?会把她带回来”,所以那个时候并不感到真正的孤独而带来的痛苦。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在狱门疆内特级咒灵另造的结界,打?破之?后?是不是至少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出不来的狱门疆。 他想到冬月暄的尸体静默地躺在血泊里,没有人会为她收敛尸骸,她安静而孤独地躺在那里。 五条悟摆出术式的起手式。 紫红色的光晕出现?在指间,他开始积蓄力量。 “等?等?!”镜姬尖叫一声,尖叫完之?后?捂着心口?大喘气,“你别动不动就?乱来啊!” 虽然只有一缕游魂,但确实是具备人类智慧的特级咒灵。五条悟侧眸望着她,随即把手掌心的[茈]对准了她。 “是冬月暄拜托妾身救你的!”镜姬快速地抛出一个最重要的保命点,“你现?在出不去的,毁了妾身的镜之?迷宫就?真的会导致置换失败了!那样你才是真的被锁在狱门疆里没办法立刻出来了啊喂!” [茈]没有消失,显然就?是对她说的话?一句也不信。 镜姬有点担心她把后?面的话?说完之?后?,会被五条悟瞬间秒掉,虽然她大部分魂魄都已经在狱门疆内了被打?死也没什么关系,但既然立下了束缚,该说的还是要说: “之?前那些事情必须得说清楚,你要不然还是等?妾身说完了再做决定……?镜之?迷宫到时间点会把你放出来的,妾身事先立下过束缚了,无法反抗的。” “首先要说明的是,妾身和?脑花,哦不,就?是羂索不是一个立场,跟冬月暄也不是一个立场的,妾身只和?姐姐在一起。姐姐就?是你看到的那些人偶的缔造者?。 “最开始帮助羂索也只是为了找人而已。姐姐说自己有个极有天?赋的人类徒弟,想在临死之?前找到她,不过确实忘记性别了……咒灵不怎么在乎性别。然后?来到东瀛这边的时候,姐姐就?遇到了真人,发现?真人的人形就?是她之?前随手给予的,想着干脆多帮一点自己的孩子吧……真是讨厌啊,姐姐的注意力没有完全在妾身这里。 “后?来,姐姐推断出来,那个叫‘九条泽哉’的才是她的徒弟,但目前没办法找到他。后?面在羂索的要求下,妾身顺利地捉住了冬月暄,姐姐发现?了冬月暄身上有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人偶师天?赋。她以前似乎跟冬月暄认识,然后?也没想着找九条泽哉了。” 镜姬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五条悟的神色,见对方没有任何的表情,有些摸不准他的想法,但还是硬着头皮把后?面的话?说了,一边说一边想,人类的感情果然很复杂,冬月暄真的是个狠人: “冬月暄在被捉住之?后?知道了计划嘛,其实姐姐本来想网开一面放她走的,但是她说……嗯,虽然她并不在意普通人怎么样,但如果普通人死了,如果你的学生和?同僚死了,你大概会很难受……然后?她也没走了,她想要彻底毁掉羂索的计划。 “那些人都是妾身杀的啦,怎么样、灵魂复刻术很厉害吧——人类真的很奇怪啊,她自毁倾向?好像还蛮严重的,所以肆无忌惮地兑换生命让妾身帮你出去什么的,估计这么做的时候她也挺开心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镜姬明显感觉到五条悟身上爆发出了极其恐怖的气息,压迫感大到这是她活了上千年之?后?为数不多地感觉到“这回死定了”的时刻。 “她托我说,你算是她留给人间的最后?遗书了吧,能最后?帮上你一点,她其实感觉蛮开心的。” 镜姬用棒读的口?吻背完了冬月暄交代的话?,然后?默默地观察着五条悟的反应,准备把实时情况转播给彩妇人形和?冬月暄。 牙白,五条悟好像不太对劲,不会是发现?她在很高明地骗人了吧—— 五条悟把手覆盖在双眸上,停顿了好几秒。 镜姬屏住呼吸,努力维持着镜之?迷宫。 过了几秒之?后?,五条悟放下手,面色重新归于?平静。 镜姬确定他的眼尾有一点点的红,看上去倒像是被他的手指摁出来的,登时有些失望。 什么啊,跟想象中的不一样,她还以为人类的感情就?是大哭大笑捶胸顿足懊恼变疯子…… 但是什么都没有嘛。 人类真奇怪啊。感情也真奇怪啊。 “乙骨忧太和?九十九由基都是冬月暄帮你叫的,现?在两个特级镇场羂索应该会死吧;你的咒术师同胞已经出发救场,不过高层的老头子那边倒是浑水摸鱼意图把你们一起弄死吧,前不久你们才捉到了高专的叛徒之?一不是吗。” 镜姬无趣地交代了一下大概的信息:“哦对了,你出来之?后?大概需要跟恢复空前实力的宿傩打?一架,打?输了全人类一起完蛋;打?赢了就?美好结局吧——” 她想起冬月暄的计划,补充了一句:“不过好心提醒一下,就?算打?赢了宿傩,也别大意吧——你大概要迎接最后?的暴风雨了。” 话?说得意味不明,听?起来真假掺半,而五条悟始终没有改变过术式的起手式动作。 “说完了?”五条悟问?。 镜姬:“说完……等?——!” 她警觉地太迟了。 话?没能说出口?。 连惨叫都没能喊出声,那缕游魂就?像火柴上的最后?一片昏昧的火光,“簌”地一下熄灭了。 镜之?迷宫剧烈地晃动了一会儿,自天?花板上倒吊下一个闪动的数字。 这大概是时间。 上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他看到了冬月暄的回忆。 这大概是她故意给他看的。 当时还不明白她故意引他来这里到底是做什么。 ……原来是在交代未尽之?言吗。 四下无人,只有累累白骨;在无人的空间里,没有人需要他奋不顾身地一次次把挚爱放在第二?位去拯救,没有人打?扰他;他终于?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可以发呆回忆了,尽管是相当短暂的时间。 / 21:40,钉崎野蔷薇、新田明、虎杖悠仁、伏黑惠、猪野琢真一行人找到布帐咒术师,伏黑甚尔重现?。 21:43,“禁止咒术师入内”的帐顺利解除,伏黑甚尔击杀尾声婆婆,又过了七分钟,伏黑甚尔成功击杀陀艮,而分头行动的虎杖悠仁遇到胀相,展开鏖战。 同一时刻,冬月暄拿到了里梅手中宿傩的所有手指,并取走宿傩的肉身,在杀死里梅之?后?,静静潜伏在虎杖悠仁和?胀相的战场附近。 胀相触发不存在的记忆,得知虎杖悠仁是自己的弟弟后?,崩溃逃离,留下了昏迷的虎杖悠仁。 “……你知道他们是兄弟?”这下连彩妇人形都惊讶了。 “我也很意外……”冬月暄收回镜姬那边实时传递过来的、和?五条悟有关的情报,眼神晦暗不定,“我本来只是大概预料到他会昏迷而已。” 时间紧急,镜姬的残魂被祓除,镜之?迷宫能拖住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五分钟,冬月暄往前踏了一步,却意外看见了两个女孩子。 枷场菜菜子和?枷场美美子。 她记得很清楚,夏油杰在百鬼夜行的前夕,曾经带着这两个女孩子来高专发过战书。 冬月暄往前踏出去一步。 “谁?!”枷场菜菜子一把揽住枷场美美子的肩膀,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是我,冬月暄。”冬月暄在转瞬之?间就?想明白了这两个女孩子来到这里的理由,“你们是为了找宿傩夺回夏油杰的身体?” 目的被戳穿,枷场菜菜子眼神凶狠,立刻举起手机对准冬月暄要按下去。 但再怎么说,也是后?面十一年人生被好好宠爱着长?大的女孩子,作战方式太过稚嫩莽撞。 冬月暄在这一刻微妙地站在了两个女孩子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最最最心爱的、曾经拯救她们于?水火的夏油杰死后?身体被践踏作恶,羂索做的一切都要由夏油杰担任骂名,而身躯被令人作呕的脑部组织占据,是这两个被夏油杰温柔地养大的女孩子绝对不能忍受的。 说她们来到战场莽撞也好、有失理智长?远的考虑也好。 但她们才十五岁。 她们那么、那么爱她们的夏油杰,那样近乎相依为命的感情,作为被五条悟拯救过数次的冬月暄非常理解。 换成十五岁的冬月暄,要是知道五条悟的身躯被霸占,也会义无反顾来到这个地方的。 哪怕弱小,但绝对要反抗。 “宿傩不会帮你们的。”冬月暄开口?,“对他来说,杀人只是享乐而已,他没有什么大义理想,只是纯粹地为了有趣的东西为了力量而战。而且,他最讨厌别人不自量力地命令他抑或是请求他。” 也许是她这个时候说话?的语调太过温柔了,两个女孩子微微放下了警惕,虽然手机仍然举着,对她说的话?也半信半疑。 但她们也不是傻子,寻求宿傩的帮助也只是走投无路。 “……你会帮我们吗。”枷场美美子突然问?。 “美美子!”这个时候反而是枷场菜菜子提醒她不要上当。 “可以。”冬月暄说,“但是有条件。除了要你们手上所有宿傩的手指以外,还需要——” 她顿了一下,知道尽管虎杖悠仁昏迷了,他身体里的诅咒之?王或许还是听?得见的。 说不上是不是因为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还是因为看到了那种?浓度的爱意,她偶发善心:“你们不要插手接下来的任何事情,在最外层的帐附近帮忙击杀低级咒灵就?可以了。” “你真的会答应我们?” “可以立下束缚。” 就?算不立下束缚,冬月暄也是绝对会去做的。因为夏油杰是五条悟唯一的挚友。 半分钟后?,束缚成立,冬月暄拿到她们持有的全部手指,再三强调她们宿傩会苏醒,她们务必待在安全的地方。而枷场菜菜子和?枷场美美子撤退,临走之?前对她连着道了很多声谢。 冬月暄凝视着虎杖悠仁的面孔。 这个年轻的、充满活力的男孩子究竟有多天?使,她其实从伏黑惠那里又听?到过一句。 他对不曾喜欢过的女孩子也那样温柔。 他没有这个年纪的男生拥有的陋习,也很尊重每个女孩子。 她对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持以轻微的歉意,但同时也知道,这是把虎杖悠仁未来可能遭遇的痛苦彻底拔除的根本做法。 冬月暄深呼吸一口?气,立刻开始喂她目前拥有的全部手指。 手指喂完,她勉强喂下去了一部分肉身,发现?虎杖悠仁难以吞下之?后?,没有迟疑,将剩余的肉身也放在它的身边,立刻就?走。 几乎是她刚刚离开的那一瞬间,感知到诅咒的气息波动的漏壶就?出现?了。 他震惊地望着眼前的场景,被压制的恐惧感几乎要让他腿软。 ……该死!宿傩容器不知道被什么人一下子喂进去多少根了! 旁边那个像干尸的又是什么? ——不管了,就?算他会直接被宿傩杀掉,他也要为了最终理想而战。 在此?时此?刻,他身为“漏壶”的意义不再重要,百年之?后?在荒原上大笑的并不必是他;而他作为唤醒宿傩的唯一人选的意义重于?泰山。花御已死,陀艮已死,而记得他们的他也即将死去。他们是构建真正人类的桥梁砖瓦,他为自己和?同胞们骄傲。 手指被漏壶颤抖着手喂下去。 一根、又一根。 19根,加上部分的肉身。 躲在极远处的冬月暄记数,记完之?后?立时马不停蹄地赶回狱门疆处。 快要没有时间了。 而且,果然还差了一根,如果情报正确的话?,那一根应该在五条悟的某个学生身上……而具备保管手指能力的,毫无疑问?就?是前几个月曾经前往国外寻找黑绳的,乙骨忧太。 她必须在五条悟和?宿傩打?起来之?前,说服乙骨忧太将手指在正确的时刻交给宿傩。 而她也得想办法避开和?五条悟的见面。 22:05,镜之?迷宫解散,五条悟出现?,被赶到现?场的枷场姐妹告知宿傩即将苏醒,以及宿傩的具体地点。 乙骨忧太和?九十九由基让他立刻前往,不必在意他们,因为胜负即将分出。 五条悟立刻离开,离开前若有所觉地回望一眼。 在确定五条悟离开之?后?,冬月暄出现?。 战胜的乙骨忧太一刀扎在长?着牙齿的脑花上,喘着粗气,额角全都是汗。反转术式让他身上巨大的贯穿伤口?修复。然而他没有多做休息,而是打?算前往宿傩所在处辅助五条悟,彻底击溃诅咒之?王。 他在邀请九十九由基之?后?,对方蹙眉,最后?摇了摇头:“我必须赶往天?元那边。” “乙骨同学。”冬月暄走到他身边。 乙骨忧太讶异地望着她——他见到过冬月暄血淋淋的“尸体”,而眼前的冬月暄身上的气息变得浑浊不堪,虽然他能感觉到变成了“特级”,但似乎跟咒灵分不开关系,于?是他立刻摆出作战的姿势。 “我是真实的冬月暄,死的那个才是假的。”冬月暄轻描淡写,语速却很快,“没有时间了,请立刻展开你的领域,复制我的‘净化’术式。” “净化?” “我知道你那里有宿傩的最后?一根手指……”她简要地交代了一下前因后?果,“必要的时候喂给悠仁,然后?在悟打?败宿傩之?后?,立刻进行净化,包括他没有食用完毕的躯体。” “冬月老师,那你呢?” 乙骨忧太望着尚且算是游刃有余、成竹在胸的冬月暄,也意识到,打?给他电话?的并不是五条悟,而是冬月暄。看起来,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之?中了。 尽管她这么诚恳地和?他交流“净化”,他还是不能完全相信她的无辜。 她身上有太多谜团了。 “我啊,”冬月暄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是去捞回别的孩子了。这群孩子里,谁没能活下来,悟都会伤心的吧。我应该也会的。” 过高的共情能力让她为了自我保护而变得极端冷漠,到了现?在,也算是露出了为师长?的温柔和?强大一面了。 “乙骨同学,还记得我说的吗?我想要有人能站在悟的身边,和?他并肩作战,而你是当之?无愧的天?才。”冬月暄说,“我和?悟再之?后?还有私人的事情要自己处理,所以在胜负未分前,请不要告诉他我还活着。” “我明白了,那么来吧。”乙骨忧太深呼吸一口?气,“领域展开——真赝相爱!” · 22:15,宿傩苏醒,随心所欲地杀死漏壶,在旁边发现?自己的肉.体,大概料到下属里梅的死亡,没有犹豫地就?开始食用;五条悟赶到现?场,正正对上占据了虎杖悠仁躯体的宿傩。 他们露出了遇上真正的对手的神情。 此?时此?刻,没有人再散漫,态度渐渐变得认真。 人类最强与诅咒之?王的最强之?战,在此?刻彻底拉开帷幕。 第85章 恋路十六夜·4 22:10, 冬月暄已经抵达最外层的帐。民众仍被困住,不满已经达到巅峰,四处是恐慌的争吵、茫然的哭泣。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这?或许是每个咒术师都必须经历的场景——面对在苦难与险境中哭泣的人?类;面对在生存受到威胁时, 那些毫不犹豫展开恶劣一面以最大限度确保自己生存空间的人类。弱小者被蚕食,强大者得以生存。 “人?类和咒灵的区别到底是什么??”彩妇人?形有些感慨地望着?愤怒的民众, “同样残忍、恶劣,有些手段甚至比咒灵还要更为恶劣。” 她翻阅过很多的人?类书籍,知道在人?类文明到达现代以前, 究竟有多少惨绝人寰的酷刑。而即便是现代, 也无可否认存在着?许多暗角,无数的恶在未知的领域滋生。 她问:“是情感吗?不对,我也会对你产生亏欠,咒灵的母体也会对子?代产生‘母爱’;就算我和镜姬无法理解也不相信所谓的爱情,但高?级的咒灵之间确实存在爱情, 尽管非常非常稀少。连漏壶都能说出你们?人?类未必能做到的‘百年后在荒原上大笑的不必是我’。” 咒灵是人?类的负面情绪所滋生的, 是人?类情绪的衍生, 可彩妇人?形仍然不觉得有多少区别。 在霓虹这?种越发不健康的咒力增长情况之下,越来越多的咒灵已经开始强大到不仅拥有智慧, 还能敏锐地察觉到人?类的正面情绪, 并学会利用这?种情绪。 “你真的觉得咒灵和人?类的感情是一样的吗?”冬月暄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灵活地穿越帐, “你们?是在‘学习’感情,在‘模拟’感情,你们?并非是真正地‘理解’。你们?感情的本质是一种掠夺和利用, 是自我欺瞒。” “我觉得你的回?答太过傲慢。”彩妇人?形并不乐意听到这?种话?,“人?类所谓的‘爱’本质上是一种利己性的自我欺瞒, 我不觉得有区别。” “我并不是想说服你,因为我们?立场天然对立,而且我也不是辩论家?。”冬月暄缺乏感情地回?答,“只是大概地举个例子?,比如说你刚才说的漏壶,他的这?种情感跟蚁群环抱成?团,以牺牲外部蚁类来度过焰火以保全内部蚁类没有太大的区别;自诩新人?类的花御,她说着?为了?恢复整个地球的森林,可她自身却以攫取自然生机换来力量强大……在霓虹,人?类和高?级咒灵确实在很多地方有重?合的部分。” “但绝大部分的人?类天然地存在向善的渴望;绝大部分的咒灵只是被欲望支配的、天然沉溺于恶的……怪物。” 冬月暄的话?不太客气,不过她也并不太担心彩妇人?形生气:“说多了?啊……不过我对绝大部分人?都不太在意。” 在事态进?一步变得糟糕之前,冬月暄回?到地面,凭借彩妇人?形得到的信息情报,顺利找到了?最外层帐的施术者,强硬要求解除帐。被囚于帐内长达数个小时的普通民众终于得以出去,崩溃的情绪慢慢稳定,在冬月暄的疏导之下,人?类的理智暂时压过了?想要不顾一切溃逃的本能。 走在最后的是一对人?类母女,小女孩的发色和眼睛和小慎的很像,冬月暄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小女孩也忽闪忽闪着?大眼睛望着?她,在冬月暄转过头之前,忽然伸手,将手上那支秾丽的玫瑰递给她。 冬月暄微微一怔。 “辛苦了?哦,姐姐。”小女孩弯眸,洁白的眼睫在冬月暄的脑海里和小慎的逐渐重?叠,“这?是送给姐姐的玫瑰花,姐姐你是superwuman~” 冬月暄接过花,小女孩还在朝她大力招手,直到消失在街角。 她扯了?扯嘴角,捏紧了?有刺的花茎。 ——好像突然心口被人?小小地敲了?敲门。 “冬月老师。”身后有人?喊她。 冬月暄转身。 是伏黑惠这?群孩子?们?。 “暄。”长发女人?挽了?挽头发,把点亮的烟摁灭了?,白大褂上飘到了?一颗灰,冬月暄本能地替她摘掉了?。 是家?入硝子?。家?入硝子?旁边站着?戴着?墨镜、神情严肃的夜蛾正道。 “……悟马上就要赶到宿傩那边了?。”冬月暄飘动的心神微微一定,兀自阐述着?里面的进?程,“我会下一个帐,接下来不会有咒灵进?出,同时也不会因为他们?的打斗影响整个外界。所以外面的诅咒师和咒灵就交给大家?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心绪特别松弛,仿佛终于又?回?到高?专。 也正是在这?一刻,她陡然意识到,其实她并不讨厌以前的生活。她以为以前的自己完全是装出来在乎眼前这?些人?的,实际上也并非完全虚伪的伪装,她的世界里确实不只有五条悟一个人?。 时间在倒计时,而她身上的“特级”的浑浊气息也被大家?所感知。 来不及全都讲清楚了?。 冬月暄快速地将自己想要说的话?完全交代:“我还需要解决那个顺平曾经遇到过的咒灵,以及这?边有七海前辈、冥冥前辈等很厉害的人?……所以外面的世界就靠大家?了?。祝大家?平安。” 最后十秒,冬月暄比出布帐的手势,唇面干燥,还是说:“……无论如何我都相信悟会赢的,帐内的大家?也都会平安无事,我能够保证,所以请大家?放心。” “——你也要平安。”家?入硝子?定定地望着?冬月暄,这?样温和地说。 冬月暄的眸光晃动,扫过四周时,发现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在这?一刻,仿佛没有隔着?千重?万重?的叛逃事件,没有那些是是非非,他们?是并肩作战的。 她并不是不被人?在乎的。 帐被放下。 22:15,冬月暄前往真人?所在之处,在他离开之前,一道“拒绝其余所有人?和咒灵”帐被放下。 刚到达时,伤痕累累的七海建人?单手撑在地上,浑身是血,正扶着?被漏壶灼烧、却因为宿傩手指被吞下漏壶不得不提前离开而尚有一口气的禅院直毘人?,而面色同样不太好看、被伤得不轻的冥冥则是守在被大面积灼伤的禅院真希身边,忧忧很紧张地拦在她面前,目光凶狠地望着?真人?。 如果不是冬月暄及时赶到,在场伤得都不轻的五人?大概已经变成?真人?的改造人?了?,或者是更残忍的试验品。 七海建人?显然想要说些什?么?,但他距离灵魂被摧毁只差一步,完全是强撑着?一口气才没有晕过去;冥冥唇边还勾着?笑意,然而那只是因为肌肉长时间绷紧了?的弧度,她其实也无法动弹了?。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冬月暄的帐合拢。 冬月暄冷淡地望着?真人?。 不,应该不能称之为真人?了?。 在恐怖的思考能力之下,这?位缝合线特级咒灵,在观摩五条悟的“0.2秒领域展开”和五条悟和宿傩初始的斗争并连续打出黑闪之后,已经变成?了?实力更为强劲的“遍杀灵体”。 在强者毁天灭地的招式之下,他自然明智地先一步撤退。 结果无趣地发现,所有可供玩乐的、拥有灵魂的人?类已经逃之夭夭,连之前好不容易发现的枷场姐妹也早早地撤离了?。 在这?里见到突然变成?敌对阵营的“镜姬”,他只花了?几秒的时间就明白了?关键。 但那又?如何呢,宿傩和他无关,他只需要自己,他只在乎这?个世界的灵魂有趣不有趣,灵魂是他漫长的追求。 “对手?”遍杀灵体歪歪头,原本想要散漫吐出一句“你不配”,却蓦地顿了?几拍,顿时感觉到了?极度有趣,“啊……看起来算得上是我的对手呢。那么?来吧。” 22:30,九十九由基赶到薨星宫,素来的悠闲和惬意尽数碎裂,眼前的一幕简直让她目眦欲裂。 巨大的黄金天平在空气中浮现,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天元身边,听到声响静静地转过头。 男人?和四眼方脸的天元正站在天平的一侧,身形都快要透明,天元的声音却一如既往:“不用担心我。” 九十九由基没有贸然做出动作,只是把视线转向这?个陌生的男人?:“你是谁?!” “九条泽哉。”他没有感情地回?答,答完就转过头去,丝毫没有打算解释的意思,反而继续查看进?程。 天元倒是还算和善,声音平稳地为九十九由基解释:“他拥有非常特殊的术式——‘不等价交换’。” 九十九由基稳住心神:“据我所知,冬月暄也有不等价交换,这?并不特殊。” “但是冬月暄只是二?级的黄铜天平而已,终其一生无法突破。”天元淡淡地说,“而九条泽哉拥有的是属于最强特级之一的黄金天平,虽然只能使用一次。” “我勘察到这?是属于数个世界叠加的最高?级别的黄金天平,加上我和九条泽哉的性命做筹码,应该能实现最大限度的利己性的‘不等价交换’。” 天元的话?信息量太大,饶是九十九由基也没能一时之间搞清楚。 在数千年岁月中,从纯粹的人?类形态一次次改变,以至于变成?拥有四只眼睛、皱纹皴裂、皮肤比暮年之人?更苍老的怪物,天元一直都很平静。 她数次想要改变过结界,可是无从下手。撤销结界,实力过于强劲的咒灵就会先一步吞噬人?类;不撤销结界,只能看到咒术师强大,咒灵也越来越强大的恶性循环的局面。她从前犹豫着?没有撤销,后来就晚了?,恶性循环到现在,整个霓虹早就摇摇欲坠。 “你们?要换什?么??”九十九由基心中已经有预感了?,而那个答案让她不可思议。 “用‘不等价交换’,换霓虹的咒力状况恢复到最初始状态,和世界各地的情况一样,不会再因为我的结界而出现恶性循坏的情况。”天元这?样说。 “这?并不是我的术式,‘黄金天平’也是''''冬月暄’——我的主人?的术式。”九条泽哉忽然打断了?天元,面上露出那种执拗而不愉快的神情,“她是最有天分的咒术师之一。我曾经答应过这?个世界的冬月暄,允许她许一次愿,而她许的愿望就是这?个。” 当时,在冬月暄最后一次找上门的时候,九条泽哉并不意外她提出的愿望。 “但是这?个即便是我也很难做到。”九条泽哉交代了?底牌,“就算是最大限度的不等价交换,也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天元的死亡。”那时候的冬月暄说,“一切因天元而起,整个咒力机制都被彻底改变,解铃还须系铃人?,天元是最大的兑换筹码。” 当九条泽哉找到天元、讲清楚兑换要求是她的死亡之后,本以为需要采取胁迫的手段才能让天元答应,没想到对方居然是自愿的,而且看上去如释重?负,虽然一开始对他相当不信任。 应该说果不其然吗,只是天元的死,饶是最强大的黄金天平也没有办法让一切恢复正常。 九条泽哉将自己的性命也放上——他作为跨世者,具有很强的特殊性,这?回?筹码倒是足够了?。 绷紧的了?神经突然松弛下来,九十九由基一下子?脱力,金发美人?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神情都有些呆滞。 她是想找出这?段话?的漏洞,可是作为特级的她一下子?就能感觉到黄金天平的强大,这?无论如何都做不了?伪。 ……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她在外寻觅了?这?么?多年的方法,居然要用这?种方法结束了?吗? “啊啊啊不行。”九十九由基紧张地站起来,毫无形象地把头发揉乱,肉眼可见的焦虑,“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断你们?进?程的。现在还没到最后,我不能松懈不能松懈……” “大概还需要两?个小时,接下来就拜托你了?。”九条泽哉说,同时放下一个很小的、会动的人?偶,揉了?揉人?偶的脑袋,然后收回?了?手,“……两?个小时后,它会按设定好的路线开始行走,上面有咒力加固,请九十九小姐帮忙,把它从薨星宫外放出。” “这?是什?么??” “这?是无关大局的东西?……但这?也是我计划的最后一步了?,我只希望她幸福。” 23:00,地下三层战况空前激烈。 可以命中灵魂的子?弹咔哒咔哒上膛,暴雨般的子?弹疯狂地扫击,冬月暄的双手手指按到痉挛。镜之迷宫内,镜姬千年以来所储藏的咒灵魂魄飞速地变成?一颗颗子?弹,在枪口飞射而出,砰砰砰砰地击向因为多次打出黑闪而再次高?一层级的遍杀灵体! 遍杀灵体分出无数个分身,密密麻麻地铺散开来;而冬月暄毫不迟疑地耗费庞大的咒力,召唤万千个人?偶去追捕遍杀灵体,每一个人?偶都至少能发出两?颗子?弹。 帐内的环境逼仄,最初就是为了?防止诡诈的咒灵逃逸,此时此刻空气中充满了?咒灵的腐臭味,现场几乎成?了?绞肉机,目之所及都会有咒灵和人?偶的伤亡,还有无数红黑色的血液乱溅。 冬月暄的目的始终锁定在遍杀灵体的本体之上,对方似乎是觉得自己始终能被认出来很有趣,干脆不闪不避地和她展开近身搏斗。子?弹空后冬月暄一把扔掉,点燃魂魄改用能伤及灵魂的短刀。 疾风呼啸而来,冬月暄头一偏,躲过遍杀灵体的腿,旋即瞳孔骤缩,顷刻就地一滚,原先所站的地方被真人?空前提升强度后变形的腿击穿,登时穿透了?地板!所处于的地下三层登时裂开大坑,无数的人?偶和真人?分身都径直下坠,狠狠砸到地下四层! 怔愣的功夫,她听到耳畔几乎是被贴着?,传来幽幽的一句话?: “领域展开——自闭圆顿裹。” 无尽的漆色里,无数只手掌渐次张开,无数次合拢,“啪嗒啪嗒”的闭合声仿佛流动的雨滴、轰鸣的雷声,在耳畔不断响起。 ——连灵魂都被彻底裹入泥淖。 “彻底,逃不掉了?。” 真人?唇边的笑意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癫狂地大笑,笑声要盖过所有的手掌声——他捏住她的灵魂核心了?!绝对、绝对可以随意地揉搓折断,她也不过如此—— “哧!” 黑暗中,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他眼皮微微一跳就想要避开,突然反应过来,那道声音不是别的,正是—— 刀尖没入□□,灵魂被刀顺滑地劈开的声音。 他张张口还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黑泥般的领域在飞速地崩溃消散,而他只来得及死死地等着?冬月暄。 切断遍杀灵体灵魂核心的冬月暄跪坐在地上,缓慢地喘着?气,浑身都是血口。 她的唇角还沾着?血,却抬起差不多要废了?的右手,对着?他的眼睛,做出了?一个枪.支的手势,在心里倒计时了?三秒,做出射击动作。 极度的濒死恍惚之中,遍杀灵体似乎能听到她配的不怎么?走心的“嗙”的拟声,然而他也只能望着?她轻轻地往指尖吹了?口气,像是真正吹着?滚烫的枪口飘出来的热气一样,然后比了?个口型—— 祓、除、成?、功,你、不、配。 这?是遍杀灵体被彻底祓除前看到的最后景象。 23:10 ,遍杀灵体死亡,冬月暄简单地兑换了?工具,让缓过来一些的七海建人?、冥冥、忧忧止血,然后告诉他们?到地面大致路线,以及家?入硝子?就在附近可以及时向她求助。 而她本人?则瘫在地上,急促地喘着?气,才好像缓解了?伤口的痛楚。 底下五层传来的动静几乎是毁灭式的,一个小小的地铁站没有办法让诅咒之王和人?类最强打得尽兴,估计这?五层楼都要坍塌,附近的居民楼和各种建筑都避不开,不过应该早就有人?在地面上展开疏散工作了?。 她躺着?,一动不动地想。 原本熙熙攘攘的地下全都变得空空荡荡,她这?具身体也破破烂烂,邀请另一个特级咒灵进?入体内,以强行突破桎梏提升等级这?件事情终究是太勉强了?,斩杀遍杀灵体的时候她就有一种强烈的力不从心感。 不过庆幸的是,她领悟到了?“不等价兑换”术式究竟是一个上限多么?高?的术式类型——对解决任何咒灵几乎都有办法,只要付得起兑换的代价。 她还掌握了?兑换的真正精髓,但使用的时机还不到。 “轰隆隆!!” 宛如雷鸣般的冲击波轰开,她咬着?牙强撑着?起身,往出口走去。 她必须得在一切坍塌之前回?到地面,让家?入硝子?先治疗完毕。 0:00,底下五层。 双方战争陷入胶着?状态,乙骨忧太始终没有出手。 他只是克制着?自己躲开余波冲击,以及远离双方攻击范围。 ……太恐怖的力量了?。他想。 饶是他已经成?为极强的特级,也还是距离五条悟有很远一段路要走。 无法插手。无法插手。 光是躲避就已经足够消耗心力了?。 他的插手会给五条悟带来负担,以前在咒术师中流传的那句“五条悟在没有其余人?的情况下是最强的”确确实实没有夸张。 他终于见到了?实力全开的五条悟到底能强到什?么?地步。 那几乎不是语言能形容的。 体术与咒术的交替对撞,几乎要毁天灭地的咒力乱溅,0.1秒之内能交手数十个回?合。 在这?里,不够强大者会被轻而易举地撕碎湮灭,连灰都不会存在。 两?人?的优势和劣势都很明显,而仅仅是涩谷站这?一处的空间就太逼仄了?。 五条悟被掣肘的地方便是即便他相当尽兴而疯狂地打斗,也必须要记得最根本的准则:不能让宿傩出去,不能让宿傩毁灭整个东京。 而宿傩肆无忌惮,在明知乙骨忧太瞧准时机丢来的最后一根手指是计谋之后,他也不觉得自己会输,便欣然吞下。 ——诅咒之王得到了?完全的力量。 反转术式疯狂运转,人?类最强和诅咒之王体力惊人?,这?场打斗仿佛要无穷无尽地持续下去,但也只是仿佛而已。 也许是特级拥有的本能所致,乙骨忧太眼皮一跳,转瞬之间后退数百米,立刻不歇止地往出口处离开! 他的直觉预警,接下来的对抗相当关键,如果他不能及时离开,那么?自己就会变成?五条悟的弱点! 下一秒,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领域展开,伏魔御厨子?!” “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嘭——” 那一瞬间,线性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放慢,在结界设定处,乙骨忧太错愕地看到了?冬月暄,而她把手搭在结界上,对着?他微笑了?一下,刹那间加固了?这?个结界! “轰——!!!” 漫天的咒术光团之中,本能产生的类似于末世来临的惶恐感之中,他看到冬月暄岿然不动,仿佛四周没有砖瓦崩塌、尘土四溅,而只是一缕细细的发丝被风吹动一般,她的声音突然之间隔开一切,明明很轻,他却听清楚了?: “成?功了?呢,结界稳住了?。” 第86章 恋路十六夜·5 话音刚落, 乙骨忧太还没来得及庆幸,就发现结界之内,宿傩的领域效果超出了五条悟的领域, 以?至于五条悟的领域被毁了! 乙骨忧太面?色陡变, 抬起头来,问:“冬月老师, 宿傩的领域是开放的吗?” “是开放的,以?悟的速度可以轻松逃脱,但是由?于?悟的领域刚被破坏了, 暂时?没办法瞬间?移动。”冬月暄的面?色凝重, 长长的眼睫在灯光的投射下映出了一片阴翳。 乙骨忧太咬紧牙关,手臂爆出青筋,施加结界术的力度越发大:“……我们只能在这里束手无策吗。” “忧太,”冬月暄第一次这么喊他,仿佛没看到在宿傩领域里被斩击到浑身是血的人, “你是在担心他会输吗?” 目之所及全部?都是血色, 犹如?倾倒的血河, 只要看见,没有?人会轻易说出“我百分百确定五条悟会赢”, 即便五条悟的肉搏也毫不逊色。 “他现在是为了你们而战, ”冬月暄近乎平静地说, “如?果连你都没有?信念他会赢, 那还?有?谁会百分百地相信呢。” 乙骨忧太用力地捶了下地,齿缝里挤出对宿傩彻骨的恨意:“可恶……”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笃定:“我知道了, 冬月老师。” “如?果悟不能打败宿傩的话,我是不会让你给出那一根手指的, 忧太。”冬月暄终于?把目光移回结界之内,她另一只手搭在地面?上,而此时?此刻被手搭住的那一块地方已?经被她硬生生摁碎了。 “而且我们并不是束手无策。”冬月暄说,“宿傩原本的计划更不利于?悟,但那个计划的实施条件被破坏了。” 乙骨忧太抿唇,视线穿进昏昧的结界之内,而被打坏了一片灯的结界又因为重新燃烧的咒力而变得明亮又刺眼。强者之间?的过招总是瞬息万变,上一刻旁观者眼中的最大危机,下一刻就形势倒转。 五条悟出乎他意料地停止了使?用反转术式,浑身上下血流不止! ——老师要输了吗。乙骨忧太再次稳住心神,脑海中一遍遍过着?冬月暄方才的话。 不,不会的。 因为他是五条悟,是当之无愧的最强,是绝对实力的代名词。 五条悟的指尖冒出一簇赤色时?,乙骨忧太的眼神陡然亮起来,瞬间?明白过来,他放弃反转术式自我治疗是为了恢复术式! “术式,赫。” 炫目的红光是赤色的烈焰,地面?已?经坍陷成废墟,断开的豁口里流动着?漆黑的液体,像是这片土地的黑色血液,在焰色灼烧的那一刻倒映出一张血痕斑驳的脸,一只骨节分明而峥嵘的大掌很?随意地抹掉血珠后,那双泛着?冷意的蓝眸冷淡地望着?眼前被突然成功的招式击倒而重伤吐血的宿傩。 ——伏魔御厨子分崩离析! “轰!!!” 天花板上坠下粉尘,冬月暄指骨泛白,结界在飘摇的尘土中毫发无损,乙骨忧太同样反应敏捷,将赫削薄了的结界脆弱处再次加固。 换成是任何年龄段的五条悟,在如?此尽兴的战役中都应该因为热血激荡沸腾而大笑的,咒术师都是疯狂的,顶级的咒术师一个比一个疯得更厉害。 可是他没有?笑;面?上的神色愈发冷峻,脊背像一座永远不会弯折的山。术式熔断被反转术式重新修复,蕴含庞大咒力的无量空处再次展开! 宿傩试图再次展开领域,可是失效了,造成了巨大的爆炸! 属于?虎杖悠仁的身体蓦地开始汩汩流血,宿傩反手卡住自己脖颈,将惊天动地的咳嗽压下,以?免咳出内脏。在承受无量空处的不到十秒内,他的大脑受到了剧烈的冲击和损伤,他再也无法展开领域。 五条悟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微笑,却很?寡淡,抬手就是毫不留情的一记黑闪! “我的学生们都在看着?我,所以?就让我继续耍帅吧。”冷淡的声调和无数凌厉的体术招式一并落下,被重创的宿傩节节后退,错愕来不及从眼中褪去,就被下一击再次暴击。 那是单方面?的痛殴,诅咒之王确实反抗过,但伤势太重,反转术式的修补竟是跟不上拳头的速度! 拳头带来的疾风声在死寂的空气中那样明显,胸骨击中碎裂的痛楚后知后觉地上泛,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场景,线性的时?间?被沙漏魔法拉长,眼帘是厚重的幕布随时?要沉沉阖上;一个时?代的邪恶终将谢幕,而诅咒之王脑海中最后一幕,是他在尸山血海堆叠垒出的王座之上,独自一人俯瞰整个世界,天穹都被泼上猩红。 那是他此生最荣耀,也最孤独的时?刻,而这样的时?刻持续了很?多年。 轻看人类和对手终究让他从王座跌落,可他咳出血之后却发现,这位击败他的人类最强是站在地面?上平静地漠视他的,而不是站在他以?为的尸山血海之上;他突然明白这位人类最强对成为最强其实并没有?那么在乎,因为他的神情平静到太过可怕。 “真有?趣啊。”两面?宿傩又咳出一滩血,但他无所谓地抹掉;他大笑,笑声穿透了千年的光阴。 两面?宿傩没有?真正?意义上地死过,而这一回要死了,他居然觉得有?点新奇。 “在你看来的有?趣,却造成了巨大的毁灭。”五条悟身上游离于?这个世界的气息愈发浓重,然而始终被牵着?一线,他的手掌里积蓄着?紫色光团,严重超出负荷的大脑仍在快速地运转,思忖如?何将两面?宿傩和虎杖悠仁的身躯剥离。 结界破碎,乙骨忧太抓准了时?机,从结界豁口处一跃而下,立时?大喊:“五条老师——我有?办法——” 这大概是身为老师最欣慰的时?刻。 巨大的鸢紫色光晕从乙骨忧太的身上晕开来,瞬间?爆发,铺天盖地地充盈着?整个底下地铁站! 从冬月暄那边复制而来的[净化]术式铺陈在整个破败空间?的每一寸里,五条悟嗅到了一缕因为复制而极浅淡的果香气味,掺杂着?太妃糖的味道,他的眉心倏地一动。 诅咒之王因为被净化的剧烈痛苦而发出痛吼——完完全全地被净化带来的痛苦和简单的死亡完全不一样,那是被吞噬被毁灭被焚烧的锥心之痛,是灵魂融化到湮灭的痛苦。 净化没有?花太久的时?间?,因此在诅咒之王的躯干一并消失之后还?显得有?些不真实。 五条悟打破了沉寂的空气:“忧太,这个术式……?” “啊对了,是冬月老师让我复制的……奇怪,我刚刚忘记问了,既然冬月老师自己就有?能力使?用净化,现在又是特级,为什么不一起净化呢……?”乙骨忧太抬头往结界豁口处看去。 “刚刚?”五条悟的声音似乎是颤抖了一下,“你说刚刚?” 六眼里滑动过云翳似的迷茫,五条悟顺着?乙骨忧太的视线往上望去。 浑浊的咒力之中,他捕捉到了即将消失的那缕鸢紫色,登时?神情一凛,在乙骨忧太反应过来之前就跃至上方! “哎老师等等——”乙骨忧太没料到五条悟突然消失,挠了挠头,把注意力拢在了昏迷重伤的虎杖悠仁身上。他抬手使?出反转术式,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唇角却是微微翘着?的,认真治疗起这个后辈。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针对虎杖悠仁的死刑。 咒力光晕泛开时?,乙骨忧太才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恶战终于?结束了。 他摁亮手机,0:15。 乙骨忧太摸了一下手上的戒指,很?低很?低地喃喃:“……里香,一切终于?结束了。” 这数个小时?,他却好像度过了很?多很?多天。好在有?五条老师,结果是好的。 他会再努力一点,争取早日赶上五条老师的。 绝对绝对不能让全部?的责任,只压在五条老师一个人的身上而已?。 0:20,五条悟疾速地越上数层楼梯,六眼捕捉到了不远处正?在逃离的、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重伤让他的反转术式修补得缓慢,因此和实力已?经与之前大不相同的冬月暄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暂时?没有?办法立刻抓到她。超负载的大脑愈发胀痛,六眼还?在飞速分析着?冬月暄的情况。 他看到了冬月暄身体里的两股咒力,一股毋庸讳言是她自己本身的,相对而言较为弱,确确实实只有?二级;另一股相当浑浊粘稠,带着?咒灵独有?的黏腻感,却是特级。 属于?冬月暄的灵魂似乎暗淡了一些,像是被咒力点燃过;而属于?咒灵的那一部?分灵魂则是霸道地占据着?她的身体。 他的脑海中不断地掠过猜想?,手上的青筋绷紧了,眼神狠厉,呼吸里都像是沾染着?火焰。 第一种可能,也是最大的可能,就是冬月暄已?经死了,在灵魂还?没有?完全脱离身体的时?候,身体的使?用权被特级咒灵夺走,灵魂陷入长期乃至永久的沉睡。这是羂索夺取夏油杰身体给他提供的思路。 第二种可能,冬月暄还?有?生存的希望,意识是清醒的,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身体被特级咒灵所占据,而这个特级咒灵有?一招最特别的“净化”术式。 ……不管是哪一个,他都要把这个特级咒灵从冬月暄的身体里赶出去! 他绝对不会容忍特级咒灵使?用冬月暄的身体为非作歹! 心脏仿佛被镪水浇灌腐蚀灼烧出孔洞,从他得知她的死讯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过淌血,只是原先?注意力被别的牵制,好像就可以?可以?忽略这件事;当一切结束之后,原本柔滑如?绢丝、细细如?鱼线的痛苦一圈一圈地泵出浓稠的苦涩,恍若再难忍受。 呼吸都要停顿。 五条悟在这一秒再难忍受,完全不顾伤口没能完全愈合,又因为他骤然地加快了速度而重新裂开,露出血肉模糊的惨状,但他恍若不觉,一把扯住了眼前人的肩膀! 最强者的直觉永远是最准确的。 他在握上瘦削肩头的那一刻便下意识偏了偏头,一股狠厉的咒力蹭着?他的耳廓而过,削断了他的鬓边新长出来的几根雪色发丝! 五条悟重新开启了无下限。 大脑酸胀,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断地警戒自己,眼前的这人不是冬月暄,是占据了她身体的特级咒灵! 一记[苍]毫不犹豫地从他的指尖刺出,而眼前的冬月暄相当敏锐地躲开了。 眨眼之间?两人就交手了数十个回合,招招是要取对方性命的狠辣打法! 地面?焦黑,全都是咒力痕迹,五条悟甚至抽空放了个帐,避免因为接下来的动作而致使?涩谷站塌陷。 和宿傩一战时?他很?愤怒,然而始终是冷静的,可是此时?此刻眼前站着?的人是他心爱的人的躯体,对方的身体被窃取这一件事让最强的耳畔有?尖锐的嗡鸣声。理智在溃散,无垠的痛苦在呼啸。 冬月暄的黄铜天平被召唤出来的时?候,当不等价交换所兑换的攻击咒具锋刃对准他的时?候,痛苦在重复,几乎都要麻木了。 然而,五条悟再怎样心神动荡,理智在博弈拉锯之后还?是占据了上风。 他发现,冬月暄的术式得到了最佳利用方式—— 冬月暄把自身视为黄铜天平本身,即在一个咒力场之中,她把自己物化成咒力转换中枢,伤害几乎能免疫,他过分强大的咒力在经过她之后,至少有?90%被她成功转换成了自身的咒力,从而肆无忌惮地反过来攻击他! 这是遇强则强,遇弱却并不弱的术式。 战局焦灼,五条悟在意识到咒力会被反利用之后,立刻放弃了咒力袭击,转而采用体术来进行进攻。 冬月暄的体脂率即便是在咒术师中也算低,然而她的肌肉强度不够,和五条悟硬碰硬有?天然的差距。在意识到这点之后她的手中重新出现了兑换的咒具,见缝插针地试图用咒力袭击。 而五条悟并没有?因为她用着?冬月暄的身体而有?任何犹豫的时?刻。在冬月暄双腿绞住五条悟的脖颈准备反剪时?,他毫无迟疑地反击!两具躯体擦过,在不同时?刻各自被对方狠狠地砸在墙面?上,尘土飞扬,砖瓦被徒手掰碎,地铁闸机碎裂冒烟。 特级和特级之间?的差距仍然是差之千里。 汗水从雪白的颈项上滑下,往脊柱沟滑落时?,冬月暄因为疲惫而动作滞涩了一秒,立时?被五条悟捉住了破绽,一个锁喉狠狠地反向?摁进自己的怀里。 太近了。 两人都狼狈不堪,周身全是烧焦和尘土的气味,可是在这种时?刻,他们突然都沉默了,而且听到了对方的心跳。 冬月暄侧了侧耳朵,他胸膛心口处的那颗心脏在以?和往日不同的频率跃动着?,有?一刹那有?过扭曲的想?法,想?要它永远只属于?自己,所以?共死在这一刻在适合不过;然而须臾之间?她就清醒过来,唇角微微弯出躺卧的上弦月的弧度。 “……暄。”五条悟低下头,热气吹在她的耳畔,他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尖在碎吻着?说话的,“是你。” 在打到一半的时?候他就认出来了,可是他没有?停手。因为她想?要他尽全力。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是我。”冬月暄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好,心脏跳动得有?点快,语速却很?迟缓,“变强之后能和悟痛快地打一架,真是了却一桩心愿了呢。” 她感觉到身后的人把面?颊贴在她的肩侧和颈项处。 锁骨之间?倏忽积蓄了一些水珠,滚烫的,像夏季的热雨,里面?负面?的情绪浓郁到足够将一尾鱼饲养成伥鬼。 于?是冬月暄意识到,他哭了。 “哭”这个字眼和他太过不相称。 在所有?咒术师眼里,五条悟都是最强,仿佛永远不会疼痛不会倒下,是所有?咒术师乃至咒术界的锚点,是近乎于?神祇般强大的存在。 在冬月暄眼里,他只是五条悟自己而已?。他的所有?情绪都会被她温柔地容纳,他什么都不需要多做,她灵魂的深处早就泛开无边的爱意。 心脏酸涩到仿佛吞咽下数枚酸柠,心疼的情绪正?值洪水季,在心底泛滥又冰凉。 “太好了。”他几乎是撒娇一般地蹭了蹭她的脖颈,这样喟叹道。 心尖痒到让她忍不住战栗,而他吻住了她的颈项。 “有?点后悔……”冬月暄低语了一句,闭了闭眼,又睁开,“不,我不后悔。” “什么?” “时?间?要到了。”冬月暄话音刚落,就感觉到锁在脖颈上的手颤抖了一下,她立刻轻轻地握住了。 “什么时?间?就要到了……?”他连声音都不自觉地变轻了。 “悟,”冬月暄轻轻地摘开他的手,转过身来,眼神温柔地凝睇着?他,“是这样的,我和两位特级咒灵做了交易,我想?在短时?间?内突破能力上限,获得特级能力,便让渡了我身体的一般使?用权给彩妇人形;我想?保证一切都顺利,所以?交换了镜姬最想?得到、也被我这些年人生中视为最重要的东西之一的——对你的全部?情感,还?有?我们相处过程中的一部?分记忆。” 其实,情感也是当时?的她唯一能交换的出手的东西。 五条悟僵住了。 “不用担心,这不是我为你付出了什么,我只是遵从了我的内心而已?。之所以?兑换情感是因为我发现,”冬月暄微微笑起来。 “——我太爱你了。以?前的我因为你才愿意活着?,现在虽然活下去的动力大部?分还?是你,但是至少有?别的原因了。 “我太爱你,我想?或许比你爱我还?要多很?多;现在的我想?试试你爱我更多一点,可是我无法自控,下定决心兑换出去的话,我应该就能够自控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终于?想?要更多爱我自己一些了。 “我要让我自己有?选择的余地。”她轻轻慢慢地说。 五条悟握紧了她的手,沉默着?没有?打断她。 胸腔中痛苦仍然在流动,但他知道大概只有?这样,她才能体会到天然被偏爱,她才能更平等地感觉到很?多很?多爱。 “在一切达成的那一刻——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从头来过。”她这样说。 “我不会放手的。”五条悟马上强调,苍蓝色的眼瞳里有?战斗后很?浓郁的疲倦,然而眼神非常坚定。 他一手抄着?她的膝弯,一手抱着?她,让她环住自己的颈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一片废墟,没有?使?用任何咒力,这样缓缓地往上。这是短暂的最后时?刻,这是只有?他们彼此的时?刻。 他们慢慢地回到地面?上,迎面?却是守在门?口全部?的高专人员。 每一张面?孔上都充盈着?微笑。 他们与他们同在。 0:40,黄金天平转换完成。 转换完成的那一瞬间?,五条悟敏锐地抬起头来。 天穹之上出现了奇异的、远超众人想?象的景象,全国各地上演着?同样的场景: 即将吞噬人类的咒力突然被吸走,正?在啜泣的孩提忘却了哭泣,怔怔地看着?天穹上恶心的咒灵变成了圆点; 正?在偷袭人类的诅咒师们惊恐地察觉到自己的咒力几乎要被抽干,慌不择路却一把被赶到的警察扣上手铐; 咒术界高层们惶恐地尖叫,然而腐朽的上层咒力更为式微,盘根错节的家系中不少他们的继承者同样咒力干涸,而近百年之内不会再有?佼佼者…… 几乎就在几十分钟之内,五条悟就感觉到,霓虹一直以?来异常的咒力水平恢复正?常,甚至比从前更低了。 “这就是暄说的最后时?刻吗?”五条悟喃喃着?,望着?她身上属于?特级彩妇人形的灵魂和咒力一并剥离,慢悠悠地没入了——狱门?疆中。 在六眼没能看穿的地方,镜姬猛地扑上来拥住了彩妇人形,相当幸福地感喟:“妾身终于?能和姐姐一直在一起了……很?快就能同死了……” 彩妇人形笑着?揉了揉她的脸:“葬在这里也好,以?后我们只会有?彼此。” “只会有?彼此。”镜姬重复一遍,蹭了蹭彩妇人形的面?颊。 “没错,这就是最后的时?刻……我能感觉到,在黄金天平兑换完成之后,霓虹未来的咒力水准会一直维持着?这个水准了……九条泽哉跟我说过,因为不等价交换最利于?我,所以?不削弱名单可以?由?我来勾选,我勾选了我们东京咒术高专的学生们和老师们。事成之后,悟可以?着?手整顿咒术界的腐朽高层,顺便可以?设立一个咒力状况监察官。”她摸了摸五条悟的脸,有?点不舍。 然而再怎么不舍,那团鲜红色的、和血液没有?什么差别的浓郁情感还?是轻飘飘地,一并离开了她的身体。 “晚安,暄。”五条悟在那些情感消失之前,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唇角,“明天醒来之后,不会有?人把我们分开了。” “那我要说,早安、午安、晚安,悟。我们会重逢。”冬月暄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体力已?经耗尽了。 五条悟收紧了手臂。 他要带他的玫瑰花回家。 · 寂静的黑夜里,有?一只小小的人偶迷路了。野猫路过好奇地想?要舔一口,却发现咬不到也摸不到,无聊地又离开了。 九条人偶发现自己的指南针坏了,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想?不出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也想?不到自己的主人在哪里,歪歪头,自信满满地——朝着?反方向?走去了,一边走一边对着?野猫喊: “呜哇小猫咪——等等我QAQQ,请你当我的坐骑!” 然后猫猫呲牙,火速跑得飞快。 九条人偶不得不一边大喊着?,一边狂奔起来,像是怀揣着?炽热的秘密,去追逐自己的最终目标。 而此时?天边已?然掀起一线鱼肚白。 昨夜的噩梦已?经过去,黎明即将到来。 第87章 恋路十六夜·6 失去曾经最珍视的情感, 和一部分有关最心?爱的人的记忆的感觉其实很奇怪。 大概就是很沉重的坠在心口的一部分湿漉漉的液体突然弥散在空气里,心?脏像是被风干,一切都?变得很轻盈, 也很无谓, 冬月暄觉得自己是一阵来去自如的风,扯断了线的风筝, 没有什么能维系着她不逃离。 但?与此同时,或许正是因为别的似乎都不再?重要了,她开始正视自我, 重视自身的一切, 包括身体状况和情绪是否保持健康,涩谷一战的过分血腥究竟有没有在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苦痛。 冬月暄为自己量身定制了一份最为详实的自我观察指南和报告,严格地用数据来支撑,打算在有足够的样本数据之后可视化。 所有的想?法和计划在脑海滚过一圈,眼皮晃动得越来越快, 她挣扎在梦境和现实的边缘, 终于清醒了过来。 她沉睡了将近三天。摸了摸嘴唇, 湿润的,大概有人给她很贴心?地喂过水和葡萄糖。 “醒了?” 脊背一僵, 冬月暄的耳廓蹭过一片柔软温热的东西。她清楚地感觉到, 自己枕着的是一只肌肉线条利落分明?的手臂, 而脊背正贴在一片炙热宽阔的胸膛处, 敏感的腰部被另一只手臂牢牢地囚住,紧到她被身后人的体温微微烫出了汗。 ——没记错的话?,现在是冬天了。 蛊惑人心?的嗓音在耳边反复地蹭, 灼热的气息仿佛要把冬月暄的耳尖含住,简直就像是大型危险的猫科动物?, 狩猎完毕之后死死地将猎物?圈笼在自己的范围里。 “……你先放开我。”冬月暄并不是完全失去记忆,可是她在看脑海中的那些记忆的时候,总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局外人的感觉,再?暧昧再?动人的场景也会因为情感的匮乏而显得怪异,所以?即便?是知?道身后人大概算是自己的未婚夫也没有太大的感觉,“我们好好聊聊。” “我觉得现在我和暄酱也可以?好好聊哦——”五条悟扣住了她柔软的腰.肢,翻松松软软一面煎得焦黄发?香的年糕似的将她一把翻过来,眼睛对着眼睛,气息勾着气息,暧昧到再?久一点彼此都?会有不该有的生理反应。 “别闹。”冬月暄把手摁在他的胸口处,尽管手感非常、非常好,她的内心?也有所动摇留恋,但?那无关情爱,却还是相当坚定?地推开了,并且努力?地把自己往后挪,试图拉开一个安全距离,“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而且不能是在床上。” “暄酱要嫌弃我了吗。”五条悟又凑近一点,感觉到冬月暄努力?往后弯折要几乎要凹处半圆的弧度了,才稍微收敛一些,“好吧,暄酱想?要说什么?” 手还搭在她的腰侧,很烫,很大,好像一只手就能完全地握住她的腰。 占有欲十足。 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了。她有一种无论如何他都?绝对不会放手的危险直觉。 可是她现在没有对他记忆,骨子里的冷淡就不知?不觉地溢出来了,哪怕他是五条悟,她曾经最最最在意的人。 “我们需要好好聊一下,涩谷事?变中,我把我的部分记忆和全部对你的感情交换出去的原因。”冬月暄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地支着身子坐在床上,尝试着有气势地和五条悟对话?。 提到这个他有些沉默,虽然仍然没有放开手,却也乖乖坐起来了,一头白发?因为洗好没多久还刺刺的,气质却没那么凶。 ……好、好大一只。 冬月暄陌生又新奇地往身后坐了几寸,脊背没留神一下子贴在了冰冰凉凉的墙上,冻得一个激灵。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上是睡衣,那件破破烂烂的战服早就被某人帮忙换下来了。身上有一股甜甜的蜜桃的气味,不出意外的话?是他给她抹的身体乳的气味。 他往前坐了几寸,原本正合适的距离一下子又变得狭窄逼仄起来。 “简单来说,就是暄酱太喜欢我了哦——”五条悟曳长了尾音,“暄酱想?要重来一遍,所以?这次换我来超喜欢暄酱了欸。” “……我知?道了。”冬月暄实在没办法继续看五条悟掀动的雪色眼睫,匆匆地错开视线垂眸,手指几不可见地折了折,强行忍住想?要抚摸那过分漂亮的眼睫的冲动。 胃中空空荡荡,饥饿在身体四周泛滥,和撕扯开巨大口子的食欲一并泛滥的是性激素分泌的欲望,胃酸侵蚀着还没完全修复的身躯,各种方面想?要饱食的冲动愈演愈烈。 冬月暄闭了闭眼,想?要不动声色地深呼吸。 ——这个男人性魅力?太强了,就算她忘记了和他有关的一部分记忆,也失去了对他的情感,可是她的身.体仍然记得,甚至是迫切的渴望。渴望占有,渴望容纳,渴望另一种意义上的博弈拉锯,渴望压倒性的胜利。 他没说谎。 她确实很喜欢他,哪怕现在的她心?海干涸。 “暄酱饿了吧?”五条悟相当娴熟地伸手摁在了她瘪下去的胃部,指尖粗糙的茧划开一道圆弧形的线,她剧烈地吸了一口气,摆脱了他的接触。 五条悟无辜地歪了歪头:“这里是高专宿舍哦,GTG的宿舍自带一个小厨房,暄酱想?吃什么我都?可以?做哦——” 故意把一句话?说得意味不明?双重含义,她的耳朵发?烧,不知?道是自己思?想?不对劲还是面前人促狭捉弄。 ……再?独处下去绝对要完蛋。冬月暄的手抓紧了床.单,不冷不热地从唇缝里挤出答案:“我要出去吃。” “嗯?是说去高专的食堂吗?啊、啊,也可以?哦,高专食堂的激辣咖喱饭蛮不错的……”五条悟冰蓝色的眼瞳里晃过云絮,显然是在思?索斟酌。 “不。”冬月暄不用想?都?知?道咒术高专里肯定?处处都?是他们的回忆,她要是敢现在逛高专,这个侵略性很强的男人肯定?会把所有的事?迹添油加醋地描述一遍。 明?明?已经忘记,她却知?道自己对他又一次很有好感,多相处两下估计轻而易举就会沦陷。 那多丢脸。她才不要这样。 “我要去商场吃。”冬月暄忖度了一秒,“就我一个人。我其他记忆都?是正常的。” 她说“一个人”的时候,他忽然又凑近了一点,目光看上去居然是在示弱,看上去就是黏黏糊糊的撒娇的猫。后面的话?顺理成章地就完全说不下来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心?口因为这种目光而湿漉漉的,全身的细胞都?叫嚣着闭嘴别说话?,快哄哄他。 虽然冬月暄无动于衷,但?她有点明?白自己大概是意志力?最薄弱的典范了。 她必须要违抗真实想?法来不去喜欢他。 她还没无可救药,所以?趁他再?发?动撒娇攻势之前她就主动提出:“我想?跟学生们一起吃顿饭,这样总行了吧?嗯,我想?想?,要今年新来的一年级新生……还没怎么好好正式地相处过,这些都?是很好的孩子啊。” 说得冠冕堂皇,其实都?是私心?。 私心?里不想?和五条悟独处,所以?扯出一句他基本上无从拒绝的“学生们”,之所以?是一年级新生而不是更熟悉的二?年级生,大概是因为不熟的人总是更有距离感和分寸一点,彼此间有关的记忆也会更少,她和五条悟不会被更多的调侃问八卦。 而坐在铃木家超豪华商场的寿司店里的时候,冬月暄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没用。 五条悟一开始就不动声色地强硬地坐在她身边,把难得想?和女老师一起坐的钉崎野蔷薇弄得无语撇嘴,摸了摸自己的左眼,奇怪的痛感让她恍惚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才想?起来自己画了眼妆。 “奇怪……总感觉这只眼睛本来应该装义眼的。”她嘀咕了一句,心?里莫名对冬月暄更有好感了一点。 “劳烦朝日和札幌各来三听——”冬月暄习惯性地喊,喊完了才怔了几秒自己为什么会喊这个。 旁边的五条悟手指微微一动。 他立刻笑嘻嘻地跟着喊了一句:“朝日和札幌不能订哦,伤口还没好全呐,就算硝子治过了也要自己爱护才行喔。不能喝酒啦不能喝酒啦暄酱~” 一声“暄酱”喊得黏腻又浓稠,对面的一年级三人组都?硬生生地战栗了一下,一脸菜色,显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说起这个,”五条悟斜乜了三个可爱的学生一眼表示低调的警告,“暄酱现在的评级已经可以?申请一级了哦。” 冬月暄愣住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此生都?无法再?上升一级——那种桎梏的感觉很明?显,可是自从涩谷事?变邀请特?级咒灵彩妇人形进入身体强行突破之后,她似乎就感觉到了原先的“封印”松了一些。特?级遥遥无期,但?是一级唾手可得。 仿佛一下子“顿悟”,又好似她只是拿回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通缉令也取消了,我给那帮老橘子们反向下了通缉令哦,如果不想?被血洗的话?,该回家养老的就得乖乖回家养老。”五条悟语调欢快地说着很可怕的话?,“谁让他们现在弱得离谱嘛,更打不过我了。” 自从霓虹的咒力?情况被调回原样之后,原先畸形的咒术高层就有些难以?为继。 短短三天里,五条悟一改原先作风,先是踢掉了无用机构里冗杂的咒术官员,再?将最关键部门的老橘子踢下台,让夜蛾校长上,还有几个豁口他暂时没想?到让谁来,转头一看正正好看到面色发?青的七海建人,某白毛笑眯眯地右手握拳在左手手掌上一捶,就迫害七海建人上了位。 七海建人:“?” 他面色铁青,然而知?道这是无可退却的工作,取下眼镜来擦拭了几遍,在高专学生们问起五条悟时,他用一种社畜的冷漠回答:“五条悟是个很值得信任的人,我信任他,但?我不尊敬他。” 咒术师就是狗屎。 工作就是狗屎。 剩下的空缺被一一顶上,五条悟满意地甩下烂摊子去等待冬月暄的醒来。 虽然烂橘子们还是占绝大部分,但?是接下来都?会是正向反馈,至少因为咒术高层迫害而伤亡的高专学生数目会大大减少。 改革总要循序渐进,比起原先看不到希望的情况,现在已经好上太多。 “所以?接下来很少很少会有必须要GTG出马的咒灵了喔,有的话?忧太也会乖乖帮老师解决的啦~”五条悟在冬月暄的头发?上满足地蹭了一下,“所以?接下来老师我的唯一任务就是——一直一直陪在暄酱的身边嘛~” 冬月暄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蹭得一僵,尝试着不动声色地挪开,但?是失败了;因为五条老师笑眯眯地叉起三文鱼怼到了她的嘴边,然后自然而然地靠得更近了。 她不自在地瞥了一眼学生们,结果一年级生娴熟地不去看对面冒着粉红气泡的场景,彼此之间谈天说地,从马里亚纳大海沟聊到好朋友的白猫猫被嘎了蛋。 冬月暄的心?脏跳得很快;她很快就束手就擒,不得不咬下那一块三文鱼,然后不再?尝试着离他远一点。因为她一做出疏远他的举动,就会得到成倍的贴近举动。 换成别人来,她只会觉得窒息,可是当那个人是五条悟的时候,她居然有一种“我就应该让让他”的想?法。 嗓子有点发?痒,心?脏也是,哪里来的春天要发?芽。 烟瘾作祟。 她记得自己原先没有瘾,但?这一刻或许是不同上瘾之间的代偿,她迫切地需要往唇舌之间放上东西。 “我出去买瓶饮料,我刚才问过了,这家店没有。”某人的眼罩被修长的指松松懒懒地勾起,美到惊心?动魄的苍穹色眼瞳打量着她,像是在鉴别谎言与真相,冬月暄镇定?自若地笑了一下。 被放行。 但?是坐在外侧的五条悟没有把长到过分的腿挪开的意思?,笑得散漫又暧昧,像是想?要看她怎么样跨过他的腿走到外面。 冬月暄觉得自己应该不喜欢他。 然而一颗心?脏被他的笑勾得不听话?的乱跳,手心?微微渗出了汗。她别开头,为难地抿唇。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人现在喜欢自己,所以?她应该有主动权才对。 大胆,大胆。 “让我出去一下……悟。”她喊出今天第一声他的名字,心?尖发?痒,仿佛火柴擦过沾满红磷和玻璃粉的纸盒侧壁,“咻”地一下颤悠着冒出小火苗。 糟糕糟糕,她今天不想?买打火机,可是火柴哪里会贩卖? 那一声略有些颤抖的“悟”大概是正确秘钥,他笑得很灿烂,长腿支到一旁让她磕磕碰碰地走过去,衣料连着衣料,仿佛皮肤贴着皮肤,至少体温黏着体温。 在商场外转悠了好几圈,居然真的在最偏僻的角落找到了火柴盒。认真挑选了一盒浮世?绘美人花魁斜斜倚在樱树下的贴画,利落地拆了新买的烟抽出一支,在吸烟区擦亮火柴的那一瞬间喉间作痒,像是蝴蝶要飞出来。 一刹那的炽热里她想?起他的体温。 烟被点燃,她吸了第一口的时候,后颈就突然被一只宽大而峥嵘的手掌捏住了后脖颈。生命线的纹理好像比以?前长了很多很多,她恍惚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也就丧失了第一时间逃跑的机会。 雪后青空的味道强势地灌满鼻腔和喉口,烟过肺,却缠着新雪的绵密。 “真是不听话?啊,暄酱。”后颈被用力?得摩挲了一下,她却不知?道自己那块雪白的皮肤已经泛红了。 而让她心?跳古怪作乱、住进千万只雀鸟和小鹿的罪魁祸首此时还徐徐俯身,凑在她耳畔呵了一口热气: “抓住你了,不听话?是要被惩罚的哦——” 第88章 恋路十六夜·7 一句暧昧又黏糊的话裹了糖霜从唇齿间缓然地吐露, 她的大脑因为过分心虚而宕机,满脑子都是没能想明白的“怎么惩罚”,就感?觉到自己柔软的嘴唇间传来了一种不容反抗的拽拉力度。 本能告诉她要用牙齿咬, 但是她好像没见过有人咬着烟的, 纠结了?几?拍万一烟蒂上有齿痕会不会很可笑?,结果就是这几拍的功夫烟被湿漉漉地抽出来, 转了?两圈到了?他的指间。 沾着她的唾液的,被这样转移到另一个人的手里;尽管尚未开始触碰,她却感?觉到了?一种极致的羞耻心, 面?上一眨眼就烧起来, 目光随时准备当逃兵,莫名其妙的对抗心理强迫她重新抬起头仔细看着那根烟的去向。 然后冬月暄就看到,五条悟把那支烟含住了。 淡绿色的细长的烟在他的颀长手指之间简直就像是稚童玩的玩具,而含进唇瓣里?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连脊骨都过了?电变得酥麻,理智叫嚣着提醒着自己他似乎不能抽烟, 并?且不出所料应该是很讨厌抽烟的。 可是冬月暄却发?现除了?第一口他呛到了?以外, 后面?都很顺利, 尽管他蹙着眉心,满脸都是“这玩意儿有什么好抽的”;仿佛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过一遍。 他尝试着吐出烟圈的时候, 她的心弦简直就被他带着茧的指腹擦过了?, 胡乱拨开了?一阵涟漪。 他恶劣地朝她的面?颊一旁吐出了?烟圈, 淡淡的茶香味在空气中灼烧, 呼吸交错间两人共享的氧气变得稀薄轻透。 冬月暄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别开眼,压下?想要接吻的生理本能。 很……性?感?。 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 回过神来。 这算什么惩罚? 他明明不喜欢吸烟,所以抢过她的烟自己一口一口吸了?大半。 这哪里?是惩罚她, 这明明是费劲又不讨好地惩罚他自己。 冬月暄蓦地伸手,一下?子盖在他的手背和指骨上。手的大小相差太大,但她很坚定。 倒是五条悟怔愣了?一秒,也就是这一秒让这支烟重?新回到了?冬月暄的手里?。她朝他狡黠地笑?了?一下?,并?没有犹豫地重?新含住,他甚至能看见她柔软的舌尖。 间接接吻。 五条悟眨了?眨眼睛,被她这样鲜活生动的神情莫名惹得耳根发?烫。 好……奇怪的感?觉。 明明直接接吻已经经历过很多遍,他也是记忆里?颇为不错的人,可是大概是时间在某些?时候不呈线性?,那些?美好相处的日常久远的简直就像是上辈子发?生的。在这场回合制的拉锯游戏里?,他本来因为具备更多的记忆而占有先机,在这个?时候反倒是意外青涩了?。 喉结滚动,他闭了?闭眼睛。 ……好想吻她。 暂时不行?。 没开无下?限,宽大干燥的手掌握住冬月暄的手掌,勾走了?她左手里?松松攥着的烟盒和火柴盒,无比自然地放到自己的口袋,她错愕地愣了?一秒伸手要抢,就被五条悟自然而然地再次握住拉高,然后摩挲着她的指根,痒意从指根一路下?流,黏黏糊糊地在心口过电。 她猛地抽回了?手,缩进口袋里?死死揪着小块布料茫然无措,放任另一只手夹着的烟燃烧。 他懒洋洋地笑?了?一下?,笑?音很模糊。 发?了?很久的呆,但也许其实没有那么久,只是烟恰好快要烧到底将将要烫到手指,他冷不丁地启唇提醒一句。语言是魔咒,一下?子冲洗干净了?这种蜜糖似的黏黏腻腻若有似无的缠绕感?。她一下?子从美色.勾.引中乍然醒神,幻梦泡泡“啵”地破裂的时候居然有点失落。 这不对劲。 她明明应该不喜欢他的。空茫茫的记忆说不喜欢,理智冷静地评估说暂时不能喜欢,偏偏躯体有记忆,那样贪恋气息与怀抱。 跟他有关的大都不记得了?。 摁灭了?带着浅淡香味的烟以后,冬月暄跟在五条悟的身后走了?两步。私心里?非常喜欢这种日光晴好金色丝线般的光束穿透玻璃的场景,他的头发?镀上好看的金色,又毛茸茸的,她想要摸一摸。 “那个?……悟,你愿意讲讲我们?以前的事情吗?”冬月暄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大概是当过他的学生的,但是不知道前因后果,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愿意跟自己在一起。 倒不是自卑,而是客观地进行?条件评估与匹配。 除了?性?格以外大概他会是最优质最完美的对象;但很多人忍受不了?的性?格在她看来倒没有任何问题,她反而从五条悟和学生相处之间近乎夸张的语调中感?觉到了?温柔底色。 好温柔。 她最不能拒绝的就是温柔了?。 因为以前好像没有真正地体会过温柔。 反观自己,冬月暄冷静地评估了?一下?,必须要实话实说的是,她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可圈可点之处的。虽然过往的经历确实挺痛苦,但她其实很喜欢经历一切又忘掉了?一切以后的自己。 她喜欢自己的努力,喜欢自己的坚持,喜欢自己的每一个?坚定选择。 爱自己的感?觉好棒的。 “暄酱五岁的时候就见过我了?哦~”五条悟笑?眯眯地放慢了?步伐,把眼罩重?新戴好,隔着眼罩也能感?觉到他的眉眼舒展了?,“后面?去高专当了?我的学生诶,还是当班主?任之后的第一届哦?不过不要这个?表情嘛,老?师我不是人渣啦,没有在你读书的时候就在一起的。” 也许是“读书”“班主?任”之类的关键词触碰到了?她的记忆开关,冬月暄呆呆地停住了?脚步,五条悟配合地也停下?来,安静地等待她的动作。 “悟……五条老?师的话,当班主?任的这么多年,被多少作为你的学生的女孩子喜欢过呢?” 这个?问题着实让五条悟愣了?一秒。 其实也可以随意地糊弄过去的,但是看着这双温柔如花海的鸢紫色眼眸,那种随意的玩笑?般敷衍的话语就完全说不出口。 因此在认真地想,回答的时候也蛮慎重?的:“好像有……大概好几?个?吧,也许是超过五个?。不过这种喜欢中依赖的占比更多吧,毕业以后说出口的也有几?个?,但是都好好地拒绝了?哦。这么可爱的学生们?当然要谈更合适的恋爱嘛……跟同龄人更匹配诶。” “那以前的我知不知道这些?孩子喜欢你呢?” 问题蛮犀利的。 五条悟说:“大概是知道的吧。” 说到这里?他顿了?几?秒,一种淡淡的情绪让他略微有些?在意:他产生了?轻微的类似于“后悔”的情绪,他在后悔这么多年以来没有给她更多的关注。 但这样的情绪没有让他的心脏发?沉,反而使得心底里?有一个?声音不断告诉他,给她很多很多的爱。 “这样啊。”冬月暄说。连六眼都看不出她的情绪。 深究过去就像是在努力地品尝一枚酸柠,五条悟不希望现在的她陷入负面?的情绪里?,哪怕掌控她情绪的人是他,所以一切要朝前看:“可是Great Teacher Gojo最高兴的是能够被暄酱喜欢哦。现在也很高兴能够追求暄酱嘛。” 回到餐桌上的时候一年级生们?都快要忍不住把寿司吃光了?,眼冒绿光咕咕哝哝:“怎么才来啊五条老?师和冬月老?师!是不是偷偷约会去了?!” “没有哦,这么一点点时间不够约会的啦,大人的约会才不是你们?想象得那么简单呢。” “噫——五条老?师你身上有烟味诶?” “大人的约会要正儿八经地亲亲哦!” “喂,伏黑,你确实也闻到了?吧——” “老?师我刚刚是在跟暄酱回忆从前啦,还差一句话没说完就走到店了?,现在补上哦,最最最喜欢暄酱——” “五条老?师!!!”三?个?一年级生忍无可忍,搓了?一把手臂,企图把鸡皮疙瘩摁下?去,“不要自顾自地说这些?啊!没人想听你谈恋爱的细节好吧?!” 冬月暄还没反应过来,发?顶就被很轻很轻地揉了?揉。 转过头,对上勾下?眼罩之后的笑?眼,她清晰地看到天穹色眼眸里?装着的,全是她。 他很克制地没有多做举动,尽管她看到他的喉结再次滑动,似乎是……想要吻她。 “这顿饭吃完之后,暄酱和我一起接小慎吧?这孩子眼巴巴地在五条本宅呆了?好几?天哦,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听到你在睡觉立马就说等你醒来再说诶。” 听到“小慎”这个?名字,整颗心都被轻轻握住,心尖仿佛有羽毛悠悠蹭过。 原本看着一年级生们?微笑?的冬月暄一下?子绷直了?身体,脑海里?回放过涩谷之前答应过小慎的事情,完全忘记了?众人在场,立刻伸手拍拍自己的脸随即快速摇了?摇头,仿佛要把脑子里?的水甩出去:“——糟糕!” 脑海里?的记忆不连贯不规则,一块明一块暗,冬月暄顿了?顿,迟疑了?一会儿:“……悟,问你个?问题。” “嗯?”五条悟的视线专注放在她拍着脑袋的手上,从嗓子里?黏黏糊糊地挤出一个?音节。 “——我是说,小慎是你的孩子吗?”冬月暄顿了?顿,“我记得长得和你好像挺像的……” “不是吧?!”五条悟看着她搭在脸上的手,不满地喵喵直叫,“这个?都忘记了?嘛?!超——过分的诶!” “所以到底是不是啊……?”冬月暄尾音缓慢地上扬。 这个?时候忽然就生出了?一点逗她的意思,想看看她的反应。 五条悟单手支着撑着下?巴,无视了?对面?三?个?学生抽搐的嘴角:“如果我说不是呢,暄酱要怎么做?” “不是……?”冬月暄脑海空白了?一秒,本能地回答,“我很爱她,如果悟很介意的话,那我也实在没有办法,我真的离不开她——” 也离不开你。 她一时之间居然无法抉择。 然后就看到了?某人憋笑?的表情,登时就反应过来这人在耍她! “五条老?师!!这种事情是可以随便耍人的吗!”冬月暄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她刚刚还想过他的性?格其实很温柔她很喜欢的,现在就被这样耍了?,太过分了?! “抱歉抱歉,可是暄酱的这个?表情真的很可爱嘛。”五条悟唇角弯起,轻轻地握住她拍拍自己面?颊的手,“原谅我好不好?” 差点被美色.诱惑到的冬月暄很快就清醒过来,还想起来另一个?问题:“如果是我们?的孩子,那我岂不是未婚先——” 嘴唇被大手捂住,她眼里?全都是“人渣”两个?字。 虽然他从来不在乎任何人评价他“人渣”,冬月暄这么说的时候神态也非常可爱。 但是唯独她,他很在意。 所以根本忍不住,五条悟轻轻扯着她的手,在她的掌心啄吻了?一下?,轻若柳絮,温热干燥:“——绝对没有这种事情哦。” 然后他凑到她的耳边,语调很轻很轻,气息却温热,一句话间,她的耳朵顿时红透了?: “在现实世界,老?师我还是魔法师诶,只要暄酱想,随时可以推、倒、哦。” 第89章 恋路十六夜·8 这是冬月暄第一次体会到“接小孩”回家的感觉。 身?边的男人?蒙着眼罩, 让她走在里?侧,探出一只手下意识就要牵她的,被她避开之后也不在意, 慢悠悠把手收回来以后就抄兜里?, 一边给她咕咕哝哝地讲很多冷笑话。 他的嗓音也蛮轻的,说话低低慢慢的, 有些语气词带着一点鼻音,慵懒散漫,却又很动听, 偶尔哼哼两声, 她会幻视自己养了一只猫冲着自己撒娇,心会从和他相处的紧张中一下子软化下来。 回京都的路不算短,他们从车上下来之后到五条本宅的路也还有相当?一段,但是她完全沉浸在身边人的话音里?。冷冽的冬风吹过?,一片雪似的花瓣自天欹斜坠落, 悠悠然拂过?他的鬓发, 滑过?她的眼睫, 然后轻盈又沉重地停驻在她倏然摊开的掌心。 十一月了。哪里?有这样的樱花? 她若有所感,蓦然抬首。 ——竟是整整一条长街的樱花路。 冬月暄怔愣在原地:“……现在为什么会有樱花盛开?” “老头子们看?来还有点用?嘛……”五条悟唇角微微上翘, “这是庆樱哦, 冬天也能?开的樱花。这条路车开不过?来, 所以以前一直没带你来过?。这是五条老师为暄酱准备的樱花路, 让你在冬天也可以看?到樱花呐——” 冬月暄往前走了一步,五条悟不紧不慢地长腿一迈,跟在她的身?后, 然后和她肩并肩地走。 呼啸的寒风拂过?,可是樱花如大雪倾覆般淋淋漓漓地浇下来, 擦过?她的唇面,斜斜倚着盖在他的唇珠上。天穹色的眼眸和鸢紫色的眼瞳对上,彼此眼中都是被花瓣淋了满头的对方。 明明是一场如雪的花语,她却好像在恍惚间?和他走过?了漫长的岁月。 五条悟唇角牵出?一枚月牙弧度:“暄酱喜不——” 话音都还没落完,就感觉到自己的袖口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在他微微怔住的半秒内,她勾住了他的小指,当?他的目光挪到她的面上时,才发现她在不觉间?面颊早已染上霞色。 她不看?他,长长的眼睫掀动得仿佛展翅的蝴蝶,颤抖着落下细碎的珠粉:“很喜欢。” 他还没回答,她就又很认真地强调了一遍:“很喜欢。” “嘭!” 心脏用?力地泵了一下,汩汩的热血涔涔流出?。 五条悟深呼吸一口气。 哪里?来的丘比特又在乱射金箭。 顺利走进五条本宅,冬月暄发现自己对这里?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似乎很久以前就来过?这里?;然而?仔细回想的时候,脑子里?却是空白一片的。 还未走进巨大的庭院,就听到了孩提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 “慎酱好厉害!” “慎酱是我?们新晋的大姐头!” “超超超喜欢慎酱~~” 一进庭院,就看?到在庆樱花瓣落下的花海里?酣眠的五条遥香,如瀑的长发铺在藤条编织的吊床上,振袖压在面孔上挡着和煦的阳光。 而?不远处是一堆五条家的孩子,奇奇怪怪什么样的发色都有,被围在中间?的赫然就是白毛蓝眼叉腰大笑的幼崽:“小慎我?果然是最棒的,这下大家都玩上秋千了吧!” 一堆人?类幼崽齐齐大声夸赞,软绵绵的小奶音像一千只一万只小羊轻轻地叫,让冬月暄内心一瞬间?被戳爆了萌点,母爱爆棚。 六眼就是敏锐,小慎一秒钟就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冬月暄和五条悟,似是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圆而?微微上挑的湛蓝色猫眼里?瞬间?盈满了幸福。 白毛幼崽有礼貌地拨开人?群,然后“咻”地一下,眨眼间?就蹦进了冬月暄的怀里?! 麻麻的怀里?果然是最好闻的果香味,还有咸咸甜甜的太妃糖的味道! 小慎像一尾滑溜的鱼,努力地往上拱,脑袋从冬月暄的怀抱里?钻出?来,窝在冬月暄的颈窝里?,对着她的脸颊就是“吧唧”一口,软软糯糯地喊:“麻麻~我?好想你哦!最最最喜欢麻麻了!” 五条悟双手环胸:“嗯哼,小慎酱不对爸爸我?进行表示,真是让人?超——伤心的呐!” 小慎笑弯了眼,张开小爪子对着他招了招;五条悟很配合地附下身?,把脸凑过?去。 小慎响亮地在他的面颊上亲了一口:“也最最最喜欢爸爸!” 五条悟的心脏被小朋友突如其来的直球进攻得软软塌陷了一块。 他夸张地深吸一口气,捂住心脏:“喔,爸爸现在简直要感动——坏了诶!” 他刚想起身?,耳垂就被小慎的小爪子轻轻揪住了:“不许动哦爸爸。” 一听就知道这孩子肯定在打什么他想不到的鬼主?意,不过?听到冬月暄近在耳畔的笑声,五条悟还是好好地配合,嘴里?嘀咕着:“好好,就知道欺负人?……” 冬月暄的笑声戛然而?止。 柔软的唇瓣突如其来地印在了他的面颊上。 唇纹都泛着另一个人?的香气和体温。 五条悟和冬月暄突然顿住了。 小慎瞅瞅自己的杰作:她刚刚伸手轻轻地把冬月暄的后脑勺按住,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像五条悟的面颊推去——结果就是,她最亲爱的麻麻亲在最亲爱的爸爸脸上啦^^ 小慎:“嘻嘻,我?真是个天才。” 两个大人?反而?是僵住了好几?拍,冬月暄才想起来反应,立时急急地往后退了几?步,往后站定。心脏跳得飞快,小慎还装模作样地把耳朵凑到她胸口听心跳,夸张大喊:“哇,麻麻的心脏里?住了一群小鹿诶~” “噗嗤。”五条悟憋不住笑了,肩膀抖得厉害,把头转过?去笑。 冬月暄顿了顿,然后当?机立断,把小猫崽塞到大猫的怀里?,把双手背到身?后头也不回,好像这样就能?捡回一点立场:“小慎,不可以这样哦,我?和悟现在还处在相处的阶段,他在追求我?,暂时没到可以接吻的地步。” “啊?”小慎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爸爸和麻麻是又在玩谈恋爱的游戏嘛?” 她故作老成地摇了摇头:“不行哇不行哇,都老夫老妻了,孩子我?都这么大了,你们怎么还在重新不知道第?几?次谈恋爱了啊!我?都腻味了哼哼!” 冬月暄:“……” 五条悟大笑,很自然地把脑袋搭在她的发顶,嗓音吹在她的耳尖:“所以暄酱愿意和我?谈第?三次恋爱吗。” 热气顺着脖颈淌到脊柱,冬月暄无意识地抖了一下,忍住了那种发麻的感觉。 她没说话。 可是有花瓣在心口悄悄落下。 白毛幼崽喜欢一米九的空气,于是冬月暄就走在五条悟的身?边,看?小朋友高高地坐在五条悟的肩膀上,轻轻环住五条悟的……眼罩(因为某个大人?假哭说再抓头发薅秃了暄酱会不爱他的),一起走过?那条樱花路。 十一月樱似雪。 长长的路他们慢慢走,一家三口的背影在暖橘色的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第90章 恋路十六夜·9 冬月暄本来以为回的会是高专宿舍, 没想?到他们坐车一路开回了东京,停下来的地点是在高专山脚附近靠近、更靠近市区的地方。 尚未来得及抛出一个疑惑的眼神,五条悟就捏过她的手指, 贴在上面?解了锁。 似曾相识的感觉再一次袭来, 冬月暄停顿了几秒,才抬腿走进去?。 她没问五条悟为什么他家会有自己的指纹, 五条悟就主动解答了:“高专那?边房间太小了,不适合三个人一起住。本宅那边人太多了。” “等等,三个人一起住……?”冬月暄迟疑地停顿了几拍, “是说我们三个一起住一个房子?” “对哦~”五条悟语调轻快地说, 顺带着推开了门,单手扯住白毛幼崽的兜帽,一把将崽捞了起来,“不然的话我们小慎到底是要跟爸爸一起住呢,还是跟妈妈一起住呢——果然还是跟爸爸妈妈一起住最合适的吧?” 话说得冠冕堂皇又理直气壮, 冬月暄哑口无言, 只能先?跟着一起进了房子。 是独栋的住宅, 和冬月暄原先?想?象得不同,并没有任何超乎寻常奢华的气息, 然而每一处的装修都恰到好处, 相当符合她的心?意。 一切的装潢很?温馨适宜。 书?房里有三个巨大无比的书?架相当符合她的心?意, 厨房也很?宽大装点素雅, 他甚至很?贴心?地给她准备了衣帽间——当然GTG自己也有一间,阳台舒适到简直可以开party。 冬月暄推开每个房间逛完之后,视线有些?微妙地停在最后一间房间——也就是主卧上。 当然, 装潢相当素雅,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为什么主卧是双人大床, 床上的抱枕都是两个丘比特?射箭,巨大的爱心?抱枕置于床头,此时此刻玫瑰花铺了一床,灯光一开,莫名其妙的暧昧氛围就起来了。 ……怎么花里胡哨的。 而且这?么看,显然就不是能让小慎躺在这?里的意思啊? 还有,最最关键的是,为什么这?么大的房子里只有两间卧室啊?!这?合理吗?! “房子买过来有一段时间了,不过一直都没找到机会让暄酱来。”五条悟没有提刚买的那?段时间其实是他们冷战很?凶的时候,抬手摘下了墙壁上挂着的白毛墨镜猫猫围裙,“现?在差不多到饭点了,暄酱和小慎想?吃什么?” 小慎被?放下来,“啪嗒啪嗒”地轻轻松松跳到了地上,然后又抱住了冬月暄的小腿,把她一起往沙发上拽:“小慎想?吃龙虾芝士火鸡面?。” 冬月暄试图劝说:“那?个可能太辣了……” “小慎会说服爸爸给麻麻买酒,龙虾配啤酒。” “成交。”冬月暄立刻答应下来,随即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五条悟。 “还想?吃寿喜锅。”小慎掰手指,“关东煮,和果子……” 冬月暄干脆提议:“种花那?边有‘火锅底料’也很?香哦,今天可以一起吃火锅。” “好耶!”小慎欢呼一声。 这?个时候,母女俩齐齐转过头来,一动不动地望着五条悟,在这?一刻神韵上的相似度达到了极致。 饶是五条悟本人,都忍不住顿住了,安静地望着两人好几秒,然后蓦地笑了一下。 五条悟揪着围裙的两根带子,往后倒退了几步,直到带子飘落在冬月暄的面?前,这?时候转过头,冲她谐谑地眨眨眼睛:“暄酱帮我系蝴蝶结——才会答应哦。” 小慎趁着冬月暄微微发愣的时机,抢先?替妈妈答应下来:“麻麻快点答应,快点快点~” 小朋友先?一步揪起两根带子,相当庄重地交到冬月暄的手里。 冬月暄不得不反身跪在沙发面?上,身躯和靠背贴合,然后绷直了身子开始系蝴蝶结。 雪后青空的气息混杂着热意一起灌入她的鼻腔,在微凉的室内掺杂成了一种近乎醺然的气味。她强迫自己将思绪专注在手上,却?无可避免地看到五条悟的腰。 腰侧很?窄,她的手指笨拙地将带子翻来绕去?。其实也就几秒钟的功夫,偏偏时间像是黏连的丝线,恍惚间就被?拉得很?长。 系结完毕,她却?难以控制住自己想?要拥抱他的欲.望。 ……就这?样从后背抱上去?,手感应该非常好。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 蝴蝶结带子从手中溜走的那?一秒,她甚至有些?失神,却?很?快对上了五条悟转身而来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 冬月暄迅速松弛了脊背,直直地坐在自己的小腿后侧,随即迅速转身。 简单处理过的新鲜龙虾在五分钟之后就被?五条家的人送来,五条悟提着一大堆食材进了厨房,而小慎窝在冬月暄的怀里打?着呵欠挑了一部电影,分类是爱情。 “咦,小慎确定要看这?部吗?”冬月暄惊奇地望着眼前这?部电影。 如果再?看一次的话,她印象里大概是第四次看了。 等等,第四次……? 一些?乱七八糟的记忆碎片在脑海深处像沸腾的液体一样翻滚流动,不经?意间就淌出了微苦的香气。 ——她记起来了。 第一次是和五条悟一起看的电影。 尽管已经?记不得那?天究竟说过什么了,然而电影的票根被?她从五条悟那?里索要来,好好地贴在上了锁的日记本上。 其实时间也并没有过去?太久,然而她清楚地记得,那?时候的五条悟是不喜欢她的。 那?种模模糊糊的情愫好像在此刻又回温了一点,然而终究如流逝之水,了过无痕。 电影重新开场。 黄绿色调的画面?像水波一样晃荡开来,滂沱的大雨将车玻璃窗一条一条地打?湿,迷惘的女孩子背着墨绿色的书?包,路灯晕黄色的光芒从透明伞的伞面?上模模糊糊地倾倒下来。 画面?在这?里使用了偷格加印的手法,将一场相当凄惨的撞车事故用一帧一帧卡顿的效果呈现?。时间在这?一刻变成了非线性的,仿佛摁下了慢速键—— “嘭!” 画面?里传出的声音和厨房里的巨响重叠在了一起。 冬月暄第一时间从故事中脱离,一把将小慎用力地扣紧了怀里,一面?立刻站起来对着厨房那?边大喊:“悟,你没事吧?” 而五条悟的声音和电影里的男主人公的声音突然重合:“当然——绝对会没事的。” 连台词都一模一样。 冬月暄悚然一惊,立时转过头来看着电影。 这?是男主人公在车祸中揪出了奄奄一息的女孩子,在对她进行保证。 后续的情节也是完全能预料到的。 冬月暄却?只觉得这?些?情节太熟悉了,可是脑海中仿佛盈满了潮润润的雾气,她总是拨不开这?样的雾气。 小慎在这?个时候突然说:“麻麻,这?个电影好像你和爸爸哦。” 冬月暄歪了歪头,下巴搁在小慎的脑门顶上,鼻腔里灌满了软软甜甜的、属于小慎的咒力气味,就像是掉到雪水里的糖果,还有奶油融化的味道:“?” “麻麻跟我讲过嘛。”小慎扯过冬月暄的手,后背抵在麻麻的怀抱里感觉很?舒适,然后用软乎乎的手指描着冬月暄的掌纹,“这?个电影简直就是你们的翻版嘛——爸爸以前果然是这?种脾气!” “我是什么脾气?”五条悟把一盆小龙虾摆在茶几上,熨帖地将一次性手套和碗筷摆出来,还有已经?插好电且沸腾的火锅。低度数的啤酒只摆了两瓶,其余都是蜜瓜汁和波子汽水。 小慎吐了吐舌头,对着似笑非笑的爸爸做了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什么都没说。 各种辣味香味混杂在一起,不断地刺激着人的鼻腔。热气飘上来,将眼前的视线弄得有些?模糊。 猫舌头吃不了辣,大猫小猫都这?个样子。但是小猫又菜又爱吃。冬月暄笑盈盈地望着小慎骤然明亮的眼神,正欲伸手替她剥一只小龙虾;五条悟在小慎另一侧落座,因为锅里还炖着汤,他方便去?厨房。 电视机里传出来男主角正儿八经?地祝福女主角“长命百岁”,而这?个时候的女主角也很?认真地望着他,说哥哥一生平安顺遂,一定要活得很?久很?久。 “哦,等等!”小慎严肃地制止了两个人的动作,然后说,“爸爸,有没有笔?” 两个大人都把视线投往她这?边。 五条悟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在里面?翻了翻,只找到了一只红色的马克笔,“唔”了一声:“这?个怎么样?” 小慎接过来之后,在一堆食物的香气之中朝自家爸爸麻麻招了招手,两个大人都超级配合地贴着她坐下,随后顺着她的意思伸出了手掌,一左一右。 小慎小朋友严肃地拔开笔盖,先?在自己的左手手心?里画了颗爱心?,然后顺着什么掌纹,磕磕巴巴地划线,红红彤彤地一路画到了冬月暄的手掌上,而爱心?的另一端也顺着掌纹画向?了五条悟的手掌上。 这?下,三个人手掌的掌纹连成了一条线。 大人们没有说话,安静地等待白毛幼崽的解释。 小团子画完了以后才心?满意足地大声说道:“好了哦,爸爸麻麻绝对会长命百岁!” 没等大人们做出什么评价,小慎就左右各自亲了两个大人一口:“小慎我啊,把自己的生命分给爸爸麻麻了哦^^所以爸爸麻麻的生命线都变得长长的啦!” 冬月暄的心?弦蓦地一颤。 五条悟抬手摸了摸小慎的脑袋:“这?种话不可以随便说哦,有可能会变成诅咒和束缚的诶小慎。” “没关系嘛。”小慎认真地比划了一下,“一般来说,做小孩的我爱爸爸麻麻的时间,注定要比爸爸麻麻爱我的时间长啦,但是爸爸麻麻现?在能跟小慎一样长命百岁的话,我们爱彼此的时间就一样长了哦。” 两颗心?脏一下子被?戳得湿透软烂,像是被?雨一茬一茬浇灌的墙角野春,满满涨涨地要盛放。 冬月暄的眼眶微微潮热。 她没怎么经?历过养育的苦与疲惫,却?总是被?她家幼崽的话戳得心?坎酸软。 明明她根本不是什么合格的母亲,竟然也能得到这?样天然的、无条件的、多得要溢出来的爱意。 面?前有喷香扑鼻的美食佳肴,眼前有进行到精彩的电影,身边有她爱的孩子和将来会爱的爱人,而耳边有小孩子天真童稚的、戳人心?的话。 好幸福、好幸福。 幸福到几乎要哭出来。 红色马克笔画出来的线在掌心?灼热发烫,冬月暄抬手握了握,指尖捻了捻,想?喝酒。 随后从桌面?拿来一听啤酒,没用惯用的右手,反而是用左手拉开易拉环,深呼吸一口气,又缓缓放下了手。 遽然之间,涂上色彩的右手被?某人从幼崽背后伸过来、同样画着红线的手握住了。 掌心?潮热热湿漉漉,冬月暄浑身一颤,心?口也剧烈一悸。 ……有什么要从心?口蹦出来了。 是什么呢。 啤酒滋滋冒着气泡,细微的哔剥声像是春天里要爆裂的果实。她在听自己的心?跳。那?种心?悸究竟是什么? 酒液晃荡,白沫咕噜咕噜溢出来,她回过神一般慌张地握住易拉罐,一不留神将易拉环扯断了正正好扣在左手中指上,阴差阳错地没用惯用手,也没用往日的食指,却?像是一枚命运的指环。 电影不知道进行到了哪里。 俗套的相识,俗套的意外,俗套的接吻。 在电影里女主角因为意外被?男主角第一次吻到的时候,冬月暄才从这?种恍惚的、梦境般的感觉中挣脱出来,抬起右手,和五条悟的左手一齐迅速地盖在幼崽的眼睛上! “呜哇——”小慎发出抗议。 五条悟说:“不可以哦——小孩子不可以看亲亲。” “胡说八道爸爸!小慎刚刚在回家路上还让你亲了麻麻!”小慎不满。 五条悟反驳:“刚刚的亲亲和路上的亲亲性质不一样哦,你长大了才能看。” 父女俩插科打?诨,话题一个跑得比一个远。 冬月暄的手没有动。 刚才她和五条悟同时把手盖在小慎的眼睛上,但是显然是五条悟更快一拍,以至于她的手掌实际上是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只是微微一晃,就触碰到了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那?个深深的咬痕。 眼神晃过去?,指尖也忍不住摩挲了一下。 ……会是谁留在他无名指上的呢? 电影里的亲吻水声微微有点响,大抵唇齿撬开了。 她又想?起刚才路上自己因为小慎的捉弄而亲在五条悟面?颊上的吻。 大面?积干燥,加上一点点的湿润。 他没对她开无下限。 “是暄酱哦。”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五条悟在电影情节过了以后,把左手手背朝她晃了晃,咬痕深深,“是暄酱咬的,永远不会消退,是爱的凭据哦。” 第 91 章【VIP】 第91章 恋路十六夜·10 坐下来准备给冬月暄和小慎剥小龙虾的五条老师扯掉了眼罩, 剥得?相当?专心,小龙虾肉被一只一只地?垒成金字塔,金黄的艳红的, 混杂着蒜末的香味, 吸足了馨香浓郁的汤汁。 “咦,这个电影我和暄酱也看过嘛。”五条悟回想了一下情节, 突然诡异地?沉默了。 怎么感觉这个发展……太熟悉了,简直就是似曾相识。 如?果不是知道这个世界就是一个真正的世界,那他肯定会怀疑, 有人偷看了冬月暄的人生剧本。 直觉系的五条老师把剥好的虾肉推过去, 盯着一旁的喜久福思忖了很久。 “乓!” 玻璃高脚杯轻轻碰撞的声音响起,冬月暄举着两?杯分别倒了酒液和饮料的玻璃杯,给他递过来一杯:“悟一起来喝一点?” 小慎眼前一亮,立刻也跟着举起小杯子:“我也来我也来!” 五条悟将被子接过来,随即三人轻轻地?碰了杯, 面上都浮现了温柔的笑意:“干杯——” 玻璃杯在水晶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晕。 五条悟抿了一口?, 立刻就发?现自己拿错了杯子, 酒精的味道?顺着舌尖攀升,辛辣的尖锐的液体刺得?他发?晕, 反转术式在第一时间发?挥作?用, 然而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一点点酒精, 就足够他的神?经变得?混沌又泥泞, 眼前的场景都晕开成为大片大片的色块。那双天空延展色眼眸努力地?睁大,仿佛这样?就能让世界这枚旋转的陀螺停下步伐。 五条悟“啪叽”一下把脑袋靠在了冬月暄瘦削的肩膀上,原本不算高的体温霎时间被点燃, 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思绪还在顽强挣扎,却在铺天盖地?的酒精味中顺利地?捕捉到果香味之后果断停滞。 小慎早在五条悟倒下来的那一瞬间就机敏地?闪躲开, 然后淡定地?看着爸爸倒在麻麻肩上,一贯白?到发?光的面颊上盖上了一层浅淡的、不那么正常的红。 冬月暄的肩膀僵住了,五条悟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洒在脖颈上,灼烫到她完全不敢动。 ……这就醉了? 只是一口?诶? 这样?岂不是一旦不开无下限,来个酒精咒灵就可以把人类最强干掉? 这么一想竟然越来越觉得?很有可能,冬月暄不得?不皱眉思忖怎么样?解决问题。 然而罪魁祸首就是自己,她也没想到这人是这样?的体质,只好试探性地?抬起手来,然后——摸了摸他的脸。 好烫。 好软。 “暄酱。”五条悟喊了她一声。 “我在的。”冬月暄不那么自在地?应答了一声,然而同时也相当?好奇对方醉酒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于是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悟喝醉了吗?” “没有。”他慢慢地?抬起头来,但是这种剧烈的晕眩感让他觉得?失控和难受,他讨厌失控的感觉,干脆把脸贴在冬月暄的脸上,停住自己身体的晃动,“才没有醉。” 从五条悟贴上她的脸的那一刻开始,冬月暄就暗喊糟糕。 其实这种被黏黏糊糊贴住的感觉一点都不讨厌,反而像是平日里其实很不好亲近的猫突然扑进怀里踩奶呼噜呼噜、最心爱的却迟迟不开的花突然在你走过来的那一瞬间绽开、冰凉的朝露被日光彻底蒸发?的那一刻…… 她只是控制不住地?觉得?对方很可爱。 而觉得?可爱和心疼恐怕是在两?性关系之中失守的开始。 ……不,不是开始。 她其实发?现了,与其说是开始,倒不如?说是泥足深陷。 怕上瘾,冬月暄轻轻地?捧住了凑上来的脸颊:“喝醉了的话就必须得?休息的。去休息好不好?” 身体里的怜爱因?子被激发?,她觉得?这种感觉太熟悉,好像很久以前相处起来就一直是这样?的感觉。怜爱、心疼、喜欢,觉得?对方可爱…… 太不争气,对方甚至没怎么追求,自己就已经完全无法脱离对方的蜂蜜陷阱。 “不要。”某人依仗着身形优势,一大团地?蓦地?抱住瘦削的人影,“想待在你身边嘛。” 这句话已经足够让她脸红,结果对方咕咕哝哝嘴里蹦跶出一个黏黏糊糊的称呼:“——老婆。” 脑海中原本的信息负荷似乎微微加重了,他难受地?把身边人抱紧,却觉得?对方身上有点硌,于是本能地?抬起手从颈骨开始一寸寸抚摩对方的骨骼轮廓,像是要把上面的纹路都看清楚。 冬月暄被揉得?一抖。 她反手按住了五条悟的手,下意识又瞥了一眼捂住眼睛笑嘻嘻的小慎,低低地?喊了一声:“悟!” 喊出来这个称谓的这一刻,她的脑海中又拂过柳絮般柔软的记忆碎片。恍惚之间似乎记起来自己曾经千万次地?在心里喊过这个名字,还有那句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掩藏着全部的喜欢和柔情的“想见悟”。 冬月暄骤然捂住了他的唇。 他拿滚烫的鼻尖轻轻地?蹭她的面颊。 她捏住他的鼻尖,像摁住超级、超级大只猫猫的鼻尖一样?,企图让他冷静下来。 可是醉鬼哪里有什么理智。醉鬼只是想要抓住在他记忆里离开过分别过很多很多次的人。他的手指顺着脊柱沟下滑,碰到尖锐的蝴蝶骨,再往下到柔软的腰际,才不再动了。 猫猫已经出门?打猎很久很久了,现在才不要什么理智,好不容易溜回了有熟悉味道?的猫窝当?然是抱紧了最心爱的毛球露出粉色的肉垫准备好好缠着咬着毛线球咕咕哝哝。 醉猫的脑海里只有在这种才会浮现出以前那些因?为战斗而伤到的地?方到底有多痛,这个时候只想哼唧着四仰八叉抱着毛线球打个滚要理直气壮为难她给自己咬.咬.舔.舔,揪出第一根线头。 气氛在逐渐变得?有些暧昧,好在没有到过火的地?步。 冬月暄的脖颈往后仰。这是一个表示防御的、随时要推开的姿势,而这个随时要逃跑的姿势大概是让他感到不愉快了,所?以拥抱的力度在变大。 “悟,小慎还在呢。”冬月暄勉强抽出一只手来,试图拍拍他的脸蛋,“清醒一点?” “老婆讨厌我吗。”他含含糊糊地?问,柔软的唇瓣离她的颈侧特?别近,好像只要她给出肯定的答案,下一秒就会被咬住命脉。 明明进度完全不对,但冬月暄还是不争气地?心软了,而且整个身.体也都软下来。她把手搭在他蓬松的发?上,一下一下地?揉,像是要给他最多的安全感,因?此也没来得?及否定他的称呼:“不讨厌。” “那就是喜欢。”五条悟又凑近了一点。 再放任他下去,差不多就要到少儿?不宜的地?步了。 冬月暄摸着手感很好的头发?,安抚性地?用自己的面颊贴了贴他的脸,哄他:“……是喜欢。” 本来以为是哄人的话,可是说出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心口?倏地?一动。 ——真心话掺杂在不得?当?真的哄人的话里一并吐露,可是只有她知道?。 还要挣扎吗?还要再矜持地?拒绝几次吗? 可是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是她从前大概期待了很久很久的真心。 好不容易得?到,又为什么要故作?矜持地?再推远呢? 不妨珍惜时间,好好相爱。 “麻麻,”小慎揸开指缝,又不好意思地?合拢,“小慎去自己的房间里看故事书了哦。” 刚刚参观房间的时候,她就知道?哪一间房间是为自己准备的了。全部都是最喜欢的乐高模型,还有超级喜欢看的正版的《芭○公主》系列影碟,简直超——棒的好不好! “好。”冬月暄一边对小慎说一边去摸五条悟的额头,烫得?她简直像是捂了个火球,“有什么需求跟我说就好了哦,我先把悟这个醉鬼安顿好。” “才不是醉鬼!”满脑袋云絮乱转,五条老师反将一军,捧住冬月暄的面颊就用力地?亲了一口?,亲得?她呆住了,“伟大的五条老师明明超——清醒的好不好。” 冬月暄的脑海中又飘过零星的记忆碎片,恍惚之间好像想起来以前的五条悟喝醉了并不是这样?的,但更多的又没印象,只记得?似乎是一直很安静,很沉稳。 现在这人简直幼稚到了极点啊?! ——是因?为最最沉重的重担彻底放下来了吗?所?以才本性暴露黏糊撒娇不讲理。 小慎房间的门?关上了,她隐隐约约听到幼崽欢呼一声,不由得?嘴角抽搐。 看来看家长黏糊腻歪也真是辛苦你了啊。 “好好好,悟酱超清醒。”冬月暄尝试着换了个称呼,成功看到这人眼前一亮,下一秒脊背一痛,揽在她背上的手收得?更紧了,每一条骨头都在呻.吟着说好痛,“等等,太用力了,好痛……” 话音刚落下,她就被按在沙发?上,唇角被狠狠地?亲了一口?。 她愣了一下。 电影还在放,正好到了女?主角伤心欲绝离开了,男主角幡然醒悟的抓马场景。冬月暄明显感觉到这个时刻五条悟似乎被电影影响到了,不安到了极点,另一只手一直在摩挲着她的面颊。用力到好像要借着这样?的动作?把她的面孔在记忆里完全地?镂刻下。 第二个吻如?约而至,是在她的面颊。 没等她反应过来,第三个第四个……不知道?多少个,这些吻蹭过她的眉心、眼尾、鼻尖、颧骨、唇角、唇珠、下颌,好像要将她的面孔吻过千万遍。 不安的惶恐的担忧的心情全部传达到了。她甚至感觉到他在颤抖。 所?有玩笑的捉弄的心思全都散了个干净,冬月暄安安静静地?任凭他的动作?,怜惜从心脏的左心室泵出来,绕着四肢百骸流淌,不含任何别的情动意味。 过往到底经历过什么呢?她在这一刻无比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他这样?不安。 五条悟摸着她的眉眼,轻轻地?亲一口?,就低低慢慢地?念一句: “喜欢暄酱。” “喜欢老婆。” “超级喜欢。” “只喜欢暄酱。” “最喜欢暄酱。” 墙壁上的钟一寸寸前进,醉鬼五条老师哼哼唧唧撒娇亲了不知道?多少下,讨得?失忆的冬月暄上百句“只喜欢悟,最喜欢悟”,才心满意足地?让她从沙发?上起来,却还是抱着不撒手。 “好了,”冬月暄摸了摸他汗湿的额头,不知道?酒精究竟有没有被顺利分解,“亲够了就让我起来,给你泡点解酒茶?” 眼看着有点松动的意思,结果她刚刚准备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就被一下子拽住手腕,重新跌回了他的怀里,而且姿势是从身后抱上来,几乎是完全地?把她缠住了。 忘记了……猫科动物只是看着纯良无害招人心疼,可是猫科动物也会冷不丁地?伸出爪子展示出自己的攻击性。 手臂缠着手臂,脊背贴着身躯,这才能发?现两?人的体型差到底有多夸张。被酒精也染得?有些晕的脑袋这才清醒过来,高专.制服欺骗性未免太强,布料之下是这样?紧实有力的肌肉,侵略性、热度与荷尔蒙浓郁到烫到她现在有些喘不过气。 再接触下去要有更严重的、不该有的生.理反应了,她闭了闭眼,沉痛地?想。 但是完全站不起来,这要怎么办才好。 “那悟跟我一起去厨房泡解酒茶好不好?”冬月暄哄着人。 这下某人终于愿意松手了。 就在冬月暄为他的松手松了口?气的时候,他反手勾住了她的腿,轻轻一托,就单手把她抱在怀里,往厨房走去。 视线骤然升高,她本能地?勾住了他的颈项。 在厨房里找了半天的解酒茶配料,找不到的时候冬月暄就耐心问五条悟柠檬在哪里,蜂蜜在哪里,只是可惜某白?毛在这个时候只会牵起唇角微笑,对她的问题一问三不知。 在好不容易气喘吁吁找到了叁个柠檬半罐蜂蜜后,早就累得?额角出汗,某人还像挂件一样?把全身的重量压下来,要不是身体素质还算不错,早在第一时间就会被重量压得?腿一软给他磕一个。 冬月暄一边想着,一边面无表情地?挤了两?个柠檬的汁水。 某人被酸得?龇牙咧嘴,但还是不那么清醒地?用那种携带着茫然的、潮水和云絮的眼睛望着她,这一下又让她骤然心软,她自己喝了一口?。 呕,算了,还是多加点蜂蜜让他把剩下的全喝了。她想。 …… 好不容易把人哄得?喝下了解酒茶,又哄回了卧室坐在了椅子上,关上门?的那一刻,冬月暄觉得?自己要散架了。 拜托,一米九几超大只黏人猫不是开玩笑的。 现在又遇到了新的难题。 ——怎么把他的外套和外裤脱掉,让他好好上床休息睡觉。 冬月暄承认自己有一点点的洁癖,加上穿着外衣外裤睡觉确实会很难受。她不想让他难受。 洗澡就算了,这个她真的做不到,她怕自己兽性大发?勉强醉酒的五条小白?花,那样?就是犯罪了。 所?以到底要怎么把五条小白?花的外衣和外裤脱下来,而不至于让自己产生强迫别人的感觉?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再不利索点就要第二天了。 冬月暄看着已经闭上眼睛、晕得?不哼唧不作?妖不黏糊的某人倚在巴塞罗那椅上,他还是本能地?做出那个最勾人的姿势,双腿交叠,双手十指交叉抵在腿上。 她深呼吸一口?气,走到他的面前,俯下身,按在了他的第一颗扣子上。 很好,他没反应,看来真的是太晕了或者?闹腾累了。 冬月暄长松了一口?气,顺利地?解开了第一颗扣子,随后一路麻溜地?解开了全部的扣子,在脱两?个袖管的时候他甚至配合地?动了动,脱下外套的那一瞬间她又一次舒了一口?气。 她努力地?让自己忽视因?为脱掉制服外套而陡然浓郁的雪后青空和荷尔蒙的气味,忽略掉线条极其吸引人的紧实肌肉,也忽略掉自己因?为赧然而不自禁发?红的面颊和耳垂。 很好,那么下一步就是脱掉外裤…… 很好个鬼啊!冬月暄沉痛地?闭上眼睛——完全做不到啊! 拉开裤.链这个事情就让她感觉整个人都要冒烟了。 她不得?不蹲下来,纤细修长的手指慢慢地?往前方探去——相当?顺利地?搭在了裤.链上,然后就是往下拉—— 猝然间,五条悟滚烫的手掌一下子就握住了她的手腕! 冬月暄一个激灵,蓦地?睁大了眼睛抬头望着他。 眼前的人银白?色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那双天穹色的眼睛。 冰蓝的、渺远的、无机质的,仿佛没有什么感情的……带着绝对掌控意味的。 在她有更多思绪之前,对方忽然将她往自己怀里的方向一拉,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用力地?吻住了她。 现在的他,跟原先撒娇的他感觉又不一样?了。冬月暄被撬开唇齿的时候还在不合时宜地?想,现在的他好像跟自己记忆碎片里的那个五条悟更像了。 用什么词来形容好呢…… 脑海里英文日文中文词语乱打架,绞成一团后才勉强挤出一个dom。 哦,是这个词。 她突然脸红透了。 吻得?很深,唾.液有些不受控制地?要从唇角淌下来,被他的拇指揩掉了。她还没学会接吻的时候用鼻腔换气,唇.舌被纠缠到酸麻,缺氧让她想要逃离,可是后脑勺被狠狠地?摁着难以挣脱。忍不住用手去抵着他的胸口?往外推,然而这个动作?仿佛触碰到了他的禁忌,下场就是被越拥越紧,几乎要化?在他的怀里。 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在清醒的间隙里慢吞吞地?想。 可是身.体告诉她,自己是喜欢的。 喜欢亲密接触。 喜欢用力的拥抱。 因?为是他。 所?以……喜欢他。 酒精放大了欲.念,恍若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原本被五条悟压在心底的想法一下子全都飘出来,他把她的手往下带,轻轻地?勾住了冰凉硌手的裤.链,然后往下轻轻一拉—— 拉链拉开的声音这样?明显,是齿轮松开咬合,迷宫主动给予捷径,玫瑰自觉收拢了刺。 危险的邀请,是陷阱还是秘钥? 他似乎还不满足,引.诱着她要去触碰更多,语调低沉:“可以吗。” 这种时候,冬月暄才意识到,一切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恐怖一点。 如?果顺应事态发?展的话,她今天会……坏掉的。 所?有的理智立刻回笼,她的反抗情绪前所?未有,动作?也不再是之前的欲拒还迎。这样?的挣扎力道?让五条悟很快就停下了动作?。 他最后咬了一口?她的唇珠,起身的时候能从他的眼里看到浓郁的委屈,但还是起来了。 所?有强势的掌控欲被迫戛然而止,他不怎么过瘾地?仍然用手指不断地?碾着她的唇,直到嫣红色被一层层染成更深的梅子酒的红色。 冬月暄心尖颤抖了一下。 因?为他的浓郁委屈而产生了一种自己是不给猫喂猫条的坏人。 因?为他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在感受到她的不愿意之后,还是能够冷静下来。 因?为他对她的尊重。 “那个……”冬月暄明明知道?他没有彻底从饮酒后的状态中走出来,却依然还是认真地?解释了,“不是因?为不喜欢,相反,是因?为太喜欢了,才觉得?有点仓促……” 说完自己呆了几秒。 为什么自己的用词会变成“太喜欢”? “太喜欢”三个字很好地?安抚了五条悟的情绪,他停下了动作?,安静地?望着她。 这时候周身那种极强的控制感终于散掉了,重新变回了那个喜欢黏着她的五条悟。 然后顺利地?被她哄着褪掉制服外裤去床上好好睡觉了,虽然她全程没敢往下瞄一眼,生怕就是这一眼又激发?了他的某些想法。 冬月暄帮他掖好被角。这个时候大概是那一丁点酒精终于要被分解完成了,他的话又开始慢慢多起来,“暄酱”长“暄酱”短,时不时夹杂几句裹了蜜糖似的“老婆”。 腿是真的长,被子特?地?订长了那么多,还险险要盖不住他的长腿。旁边的丘比特?抱枕“咻”地?一下倒下来,钝钝的软软的“金箭镞”刚好“啪叽”一下蹭过他被衣物包裹的心脏。大概是这个变故让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他又兴奋起来,自己把自己裹成海苔卷从她身后偷袭,一下子倒在了柔软的床上。 “暄酱跟我一起睡吧~”某人拖长了音调,手掌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冬月暄挣扎着坐起来了:“我要去看小慎,我跟小慎睡。” “喜欢你。”五条悟又低又慢地?说,还抓住她的手心轻轻地?亲一口?,雪色长睫扫过掌心,像千万只蝴蝶翩跹起舞。 心跳又漏了一拍。 ……这人绝对还没醒酒吧。 撒娇模式和超强控制欲模式轮流切换,冷不丁就让她心脏失序。 “我打地?铺,暄酱睡床。跟我睡。”其实感觉天地?还在旋转的五条老师这样?说,“喜欢你。” 冬月暄不自在地?抽回手:“你先睡,我去看看小慎。” 即便是还没清醒的五条老师一样?具备很强的关键词捕捉能力,这回没听到说要跟小慎睡,顿时满意地?点点头收回手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过程超长一条海苔卷之后打了个呵欠。 这人怎么做到明明年近三十撒娇起来却毫无违和感的啊。 不自觉地?唇角上翘,冬月暄走之前关了灯,连夜灯都没有亮一盏。她隐隐约约猜到他的睡眠质量实际上非常差,点灯恐怕没有办法真正睡着,就算睡着了也是多梦的。 关上门?后,在黑暗里静静地?靠在门?上,深呼吸一口?气。 她抬起手,按在心口?,好一会儿?才让作?乱的心跳重归平静。 进了小慎的房间,小崽子正睁着大眼睛看《芭○公主》,看的是《圣诞欢歌》,她在被抱起来的时候刚好看到影碟的结尾,就窝在大人的怀里絮絮叨叨这个故事。 冬月暄没看过,在帮小慎洗澡的过程中一直听着幼崽手舞足蹈的复述这个故事,眼神?亮晶晶的。 “这个故事讲了昨日精灵,今日精灵和明日精灵……”小慎捏着塑料鸭子和塑料猫咪,“麻麻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这三个小精灵吗~” “相信哦。” “麻麻不相信的话……诶诶诶?!”小慎睁大了眼睛,“麻麻是咒术师居然也会相信嘛。” 冬月暄撩起一片水花,用沾着温热水珠的手指轻轻地?刮了一下小慎的鼻尖,忍不住亲亲幼崽白?里透红的面颊:“如?果不存在时间小精灵的话,小慎又怎么会来到我身边呢。我想,肯定有人为了让你来到我身边,付出了非常巨大的努力吧。” 泡泡四起,小慎蓝色的大眼睛里倒映着彩色的光:“……是麻麻哦。” “嗯?” “时间小精灵是麻麻哦。除了爸爸、遥香酱和祖父,小慎实在想不到有谁会像麻麻一样?爱我嘛。”小朋友把下巴搁在冬月暄前伸的手掌心里,毛茸茸的脑袋此刻头发?湿漉漉一绺绺地?贴着,像个被雨打湿的蒲公英。 把幼崽放到床上的时候,小朋友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半睁着即将闭上的眼睛:“麻麻我想听睡前故事……” 冬月暄想了想,就开始低声地?给她将小王子和玫瑰。 在小慎睡着了以后,冬月暄的嗓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完全安静下来,无限柔情地?凝睇着小慎。 这是她的孩子,她的宝贝,她和悟的孩子。 冬月暄从来不是什么幸运的人,此生最幸运的事就是这个孩子来到了她的身边,然后她拥有了和别人不一样?的契机,直到现在,她可以和五条悟相爱。 留了一盏暖融融的南瓜小夜灯,她安静地?离开了房间,阖上了门?。 …… 夜半时分,五条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呼吸是极其少见的急促,然而近些时日以来他每宿都是这样?度过的。 梦里,心爱的人死在他眼前的场景一遍遍回放。 她那时候的绝望眼神?,张口?想要吐露却没能真正说出的话,努力往他这边伸过来的指尖…… 随即都被一片猩红雪色遮蔽了全部的视线。 剧烈的心悸让他蹙紧了眉梢,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的眼罩扯下来,用力而粗暴地?揉摁着太阳穴。 然后若有所?感般忽地?一回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地?面上打地?铺的女?人睡姿平整,规规矩矩地?躺着,几乎要让人以为她其实没有呼吸了。六眼其实能看到在睡眠中活跃的咒力,但他仍然疑心这是错觉,下了床之后抬手轻轻地?搭在她颈侧的动脉上,感觉到鼓动的心跳后悬着的心才缓缓垂下来。 忍不住低头再低头,用眼神?把她的眉眼描摹千万遍。 暗中滋生的妄念像贪婪的蛇,他忍不住用带着茧的指腹一寸寸地?抚摩她柔软的面颊。 有想过的,永远不让她离开自己,永远不让她出门?,她永远只能生活在自己的视野里这种事情。 因?为离开他她就好像很容易碎掉。而他不能忍受她死亡的可能性。 如?果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比作?是一支香水,如?果她的爱是最早的前调和中调,那他的爱是永不消逝的后调。 五条悟垂下眼眸,在她的唇角落下一个干燥的吻。 醉酒时候的记忆缓缓在脑海中浮现,他很清楚那时候反转术式起了一半的效果,他并不太算失去了理智,只是控制不了内心的不安被放大。他抚摩了一下自己的肋骨,然后是左手无名指的咬痕。 五条悟将冬月暄抱起来,轻轻地?放在柔软的床上,揉开了她微微蹙紧的眉心,随即侧过身将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身侧,用一个禁锢的、不容许逃脱的姿势。 温热的体温自手臂和指尖传来,她身上的香气很甜,五条悟微微收拢了一点手臂,缓缓呵出一口?气。 有点糟糕,抱着人睡的感觉还是让困意全消。 忍不住会想起诅咒里那几次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要衔着她的后.颈咬一口?。 他忍了又忍,还是支起身来去了浴室,几瓶沐浴露之中挑选了一下,很果断地?挑选了和她一样?气味的沐浴露。 解决某件事情的时间花的比想象中还要长上不少,最后用流水冲掉的时候有些惫懒,热气熏得?发?梢亮晶晶的,浴室里微腥的味道?和沐浴露的甜香混杂在一起,有一种她被弄脏的错位感。 他重新躺在她身侧的时候,看到她迷迷糊糊地?似乎半睁开了眼。 五条悟单手搭在她的眼皮上,吻了吻她的唇珠,用跟小慎说睡前故事的音调,轻轻慢慢地?哄人一般地?说:“我在的,睡吧。” 于是她又心满意足地?阖上眼睛,无意识地?主动地?往他怀里缩了几分, 次日清晨。 白?毛幼崽顶着一头炸毛从床上坐起来,缓缓地?打了两?个呵欠,然后“啪”地?一下按掉了夜灯,趿拉着小拖鞋出门?觅食顺便寻找爸爸麻麻。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想起今天是周内,遥香酱给她报的幼稚园今天必须去上课,因?为她算是插班生。 一路猫猫祟祟地?摸到了主卧前,小慎谨慎地?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动静,发?现确实没有任何起床的声音之后,立马开始有节奏地?敲门?,一边敲一边喊:“爸爸麻麻,小慎上学——要迟到——啦!” “上学迟到”是总是迟到的DK悟不可磨灭的记忆,往往伴随着夜蛾正道?毫不留情的铁拳,于是五条悟一瞬间就清醒过来,而与此同时冬月暄也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被紧紧勒着,几乎有些喘不过气,身后触感似乎也不怎么对…… 片刻后她发?现了自己不妙的处境,顿时绷紧了身躯。 十分钟后,五条悟从房间内走出来,身上的衣料没有任何的褶皱,整个人神?清气爽。 “麻麻呢?”猫崽歪头.jpg。 “暄酱嘛,”五条悟微笑了一下,“在害羞哦。” 第 92 章【VIP】 第92章 恋路十六夜·11 五条悟以为送小孩上学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毕竟别人家的小朋友要去幼稚园的时候哭天抢地, 恨不能就?此黏在?爸爸妈妈身上,而自己家的小慎崽主动地背起白毛猫猫的书包,简直就?是迫不及待地想和新朋友们见面。 然后就?在?家门口遇到了一个超级——矮的小人偶。小人偶骑在?猫猫背上, 满脑袋都是凌乱的树叶, 但他似乎也不怎么在?意,在?一大一小两个?白毛的审视之下, “啪嗒”一声跳到了地上:“尊敬的小慎女士,尊敬的眼罩先生,请问冬月暄女士在?家吗。” “欸——这是什么东西嘛。”五条悟在小慎碰到人偶之前, 先一步用两根指头夹起人偶的脖子?, 提溜到半空中?,颇为?感兴趣地打量了半晌,六眼仔仔细细地来回扫,倏然一凝,玩笑的心思散了, 神?情?也淡下来, “你的身体里有很浓郁的、属于暄酱的咒力。” 这岂止是是浓郁…… 这简直就?是只有冬月暄变成?特级, 且并不是咒灵上身的特级才能凝结出的恐怖的、极其纯粹的咒力。 九条人偶并不介意被这么粗暴地对?待,而是认认真真地进行一个?自我阐述:“初次见面, 我叫九条次郎, 我的直接制作者是九条泽哉先生, 我的间接制作者是冬月暄女士。之所以耽搁了这么多天才来到您面前, 是因为?迷路了。” 五条悟听到“九条泽哉”之后,神?情?慢慢地冷峻下来。 九条泽哉身上的谜到现在?都没能彻底解决,这个?蓄意接近冬月暄的人, 他本来想将对?方揪出来,结果意外?地难以寻找到踪迹。 五条悟没说话。 九条次郎也不在?意, 而是认认真真地说:“这里有一份‘冬月暄’女士预定?的记忆包,请问您想看看吗?冬月暄女士说过,如?果您想看,当然也可以给您看。” “什么记忆包……?”尾调轻飘飘地上扬,像是眼前的人偶在?说的只不过是太阳东升西落此类最?为?基础的道理,而不是最?后的真相。 忽略掉扑面而来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冷淡,九条次郎把那?枚蝴蝶发簪递给五条悟。 在?看到再熟悉不过的蝴蝶发簪时,五条悟的动作一顿。旁边安静不出声的小慎歪了歪头瞥了一眼正在?沉思的五条悟。 蝴蝶是蓝紫色渐变混色,和诅咒之内他亲手送出去的那?一枚唯一一点不一样的是嵌有珠链,雪色的、圆润的,他从这些?珠子?中?感觉到了自己的咒力。 “我的使命差不多完成?了。”九条次郎摸了摸送他来的猫猫,“那?就?在?这里告别了。” 他重新骑上猫猫的背,转身要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小慎觉得这个?和她等高?的人偶似乎变得透明了一些?。很难说上来是出于什么心情?,她本能地就?喊住了他:“诶你不见麻麻一面吗——” “还是不要了。”九条次郎摘掉了猫猫脑袋上的树叶,神?情?有些?温柔,“我希望她记住最?后的我,不是因为?分别。” 不需要再去看她的容颜,不需要再去呼吸她的咒力气息。 他早就?在?过往的每一秒岁月里将和她有关的一切镂刻千万遍。 五条悟垂眸望着手上的发簪。 明明是包裹着无下限的触碰,却传来了溺水般的感觉。 这回忆是沉重的涩然的,不用仔细探究就?能感知到有多艰涩。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冬月暄匆匆地从房间内走出来,满面歉意,抬眸之际却一眼就?锁定?了那?枚发簪。 像是轻易着迷,又像是回环的宿命,发簪的蓝紫色几?乎要从闪烁着的鳞粉中?滴出来,无需任何人多言,她立刻就?知道了,这里面承载了她想要的记忆。 五条悟抬手握住了她的手心。 掌纹贴着掌纹,小慎描绘出的那?条艶丽的纹路似乎还在?,生命线滚烫。 庆樱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回忆将他们带到了一切的伊始。 是小慎所属的、真正的那?条时间线。 / 这条时间线上的五条悟是从一场车祸里救下这个?女孩子?的。 这是他以为?的初见。 她看上去比正常年纪的女孩要更瘦小一点,此时此刻浑身都是血污,忧郁的鸢紫色眼眸里盛满了痛苦,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似乎短暂地焕发出一种不正常的光芒,而五条悟来高?专出了这么多次任务之后,对?这种光芒再清楚不过。 这是将死之人眼中?的光。她确实快死了。 可是她拼尽全力地想要碰到他,已?经不太受控制的嘴唇还在?非常努力地摆出“救救我”的口型。 对?于每一个?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的人,他都会竭尽全力去救。 在?简单地确定?这场因为?咒灵引起的车祸中?其他人全部没了气息之后,他用上了对?他而言消耗非常大、需要承担一定?代价的长距离传送,转瞬之间就?将这孩子?送到了家入硝子?这边。 她真的是十分坚强的女孩子?,五条悟想,对?于普通人来说,肋骨断了大半,内脏受损至此,居然还苦苦挣扎着想要活下来。 在?抢救之后,她终于平安无事,夜蛾正道的本意是让这个?孩子?后续住在?最?好的医院进行治疗,毕竟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医院更合适。但在?她苏醒前夕,整个?咒术高?专都感觉到了一种不正常的咒力波动。 这个?女孩子?,因为?这一次的车祸,意外?[觉醒]了。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的咒力强大到连五条悟都诧异和兴奋,她几?乎可以凭借这滔滔的咒力径直评级为?一级咒术师的地步。而当时在?场的见证者们都毫不怀疑,只要加以训练,假以时日这个?孩子?一定?能成?为?[特级]。 她还这样小,在?咒力一事上的前途就?这样光明坦荡,几?乎可以被赞誉为?“天才”。 只不过和大部分的术式不同,她的术式更温和保守一些?,更倾向于[防御]类型。 女孩子?醒了。 而这个?时候的五条悟正好不在?高?专,而是在?附近祓除非常难搞的特级咒灵,一时之间没能赶到这个?孩子?的身边。 所以她睁开眼的第一时间,看到的就?是黑压压的、挤在?家入硝子?医务室里的咒术界高?层们。 拒绝交流,彻底拒绝交流,无论谁问她什么问题,她都只是抱着头捂着耳朵,反反复复念一个?名字,声带因为?车祸而轻微受损,却那?样固执又坚定?地吐出那?些?音节: “Gojo Satoru.” 反反复复的叨念,念到长得和布满橘络的烂橘子?没差别的人一茬茬地来又一茬茬地走,天色从亮跌到暗,室内的灯光又刺眼又冰凉。音节念到后面只是机械地张合齿面,柔软的舌尖都被擦出淋漓的鲜血。她以为?这个?名字又是一场经年的幻梦。 直到再清朗再动人不过的嗓音沿着耳廓灌入耳蜗,头皮疼得仿佛随时都会炸开,她懵懵地抬头,把眼前这个?戴墨镜的、笑得肆意张扬的少年镌刻烙印在?视网膜里大脑皮层里记忆最?深处千万遍。 Gojo Satoru。 舌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真正的痛楚。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眼眶里早就?蓄满了足足五年的雨水。 她用力地伸手抱住了眼前人,却哭得很隐忍,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他怀里是她没经历过的温度,他没有开无下限隔绝她的触碰。 五条悟被拥抱得有些?为?难和不自在?,尝试着转移话题让她快点松手:“你叫什么名字?” “冬月暄。” “上杉……?是个?好听的姓氏嘛。” “是冬月暄。” “喔,是‘冬月’啊,更有意境了诶——”五条悟越来越为?难,完全应付不来这种小不点,直接把她从自己的怀里撕出来,那?她会悲伤到哭得脱水的吧。 “哥哥。”瘦削的女孩子?眼中?噙着泪,“我长大以后可以和你结婚吗。”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在?安静的那?几?秒里,冬月暄立刻意识到了这个?答案理所当然的会是“不可以”。 她望着五条悟把唇角勾起的笑意一点点收拢碾平,心下不由得有点害怕,马上说道:“对?不起。” 烂橘子?们神?色各异,五条悟只当他们不存在?。他想了想,决定?先避开这个?话题,然而避开这个?话题的代价就?是挑起那?个?注定?要说出口的沉重话题:“现场只有你存活。” 出乎他意料的是,女孩子?没有太大的反应,神?情?冷淡地垂眸:“那?我接下来要去福利院吗?我不想去,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的。” 烂橘子?们对?视一眼,不少人都提出了收养冬月暄的决定?,只是女孩子?一直牢牢揪着五条悟高?专.制服的一小块布料,对?除了五条悟之外?的人无动于衷。 五条悟想了想:“你愿意被我家里人收养吗?” 听起来是个?很有诱惑力的条件。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年纪的她早就?想到了更多。 尽管她不懂爱情?,但她知道爱情?在?人类社会秩序中?拥有相当特殊的地位。 被五条家收养代表着她成?为?他的家人,家人的意思是被保护被信任被他划分到重要的范围之内,但这是短时间的陷阱,未来的他如?果成?家,势必会有一个?人优先级高?于她,而她迫切地需要一个?锚点、一根准绳、一缕风筝线。 爱情?很短暂,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和风险,但爱情?具有排他性,陪着他走到最?后的人会是伴侣。 那?时候的冬月暄已?经学会了忍耐和延迟满足,她果决、冷静、有魄力,是一个?做咒术师的优秀预备役。所以她并不怎么犹豫地选择了放弃这份亲情?,走向另一个?端点。 但她那?时候太年轻,她不懂爱情?这种一堆激素分泌混合以至于变成?了世间被书写描绘千万遍的复杂情?感、最?难解的谜题之一的东西,不是努力就?可以得到的。 她只是凭借本能的占有欲,将眼前这个?人划分为?自己的所属物了。 “可以是别人吗?”冬月暄问的时候有些?小心。她有些?担心五条悟觉得她不识好歹。 “唔……别人啊。”五条悟没问她为?什么不选择自己,他并没有那?种身为?五条家家主“应该”有的,对?本家族毫不迟疑的倾倒性的偏心,“那?夜蛾老师怎么样?” 他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给冬月暄看:“正道他看上去是个?凶巴巴连脑子?里都好像会长肌肉的啰嗦男人,但是其实会戳羊毛毡哦,还做了超——多的玩偶,哦,夜蛾师母人也蛮好的……” 冬月暄几?乎没怎么犹豫地就?同意了。 她是这样信任他,这样相信他给出来的绝对?会是最?优选择,而第一位的最?优解被她放弃,那?第二位就?已?经是综合考虑下来的最?优出路了。 “不过我不太想改姓,可以吗?”冬月暄这样望着他。 “这个?是小事情?嘛,之后可以跟正道慢慢商量的。”五条悟揉猫一样揉了几?把她的头发,“那?就?这样超——完美地解决了哦。” 他像是挥开苍蝇一样,对?着烂橘子?们挥手:“事情?解决了,你们这堆老东西可以走了。” 黄昏时刻,又称“逢魔之时”,房间里很快就?空荡了,新鲜的空气从窗外?流淌进来,金色的光在?他的发尖折了折,眉角弯出微微惫懒的弧度,眼尾曳长,薄薄的墨蓝色墨镜偶尔会透出他的下间,雪睫在?圆片边沿掀动。 这是冬月暄见过最?好看的人。 她其实也没想到自己将这个?黄昏时刻就?这么记了一生。 “就?叫你暄吧怎么样?”他没什么距离感地笑嘻嘻地含着,显然也没将她贴上性别的标签,在?他这里小孩就?是小孩,要么拿来逗弄要么就?是换一种玩法而已?,只是这一次他又抛出了比较凝重的话题,“暄酱跟家里人感情?不好?” 很尖锐的问题。 “不好。”她回答得很利索,很简短,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因为?是假的。” “假的?”五条悟的笑意收敛,脑海里早就?把诱拐绑架贩卖人口之类的想了个?遍,却听到眼前的小女孩认认真真地告诉他:“因为?我是试验品。” “试验品?” “其实我……”她抿了抿唇,“我知道咒灵。” 于是,五条悟就?知道了,这个?偌大的咒术界还暗藏着许许多多的特级咒灵。 而冬月暄遇到的特级咒灵,是名为?“彩妇人形”的千年咒灵,具有强大的自我意识,除了无法理解人类的许多情?感以外?,绝大部分的生活方式已?经和人类无异。 因为?彩妇人形在?冬月暄被遗弃时就?发现了这个?孩子?身上具有的相当恐怖的、术式为?制造人偶的天赋,便有了兴趣,所以她制作出了三?个?人偶,为?冬月暄组成?了一个?家庭。 冬月暄只不过是她用来做实验的、测试人类反应的试验品而已?。 这些?事情?是在?车祸前不久偶然得知的,彩妇人形表示因为?她的操作不当,这些?年让冬月暄吃了很多苦头,她感到很亏欠,但冬月暄觉得很可笑——咒灵这种生物能有什么亏欠情?感。更遑论她质疑这种“操作不当”的真实性。咒灵本质是如?此残忍,它大概只是想要看她的全部反应。 但冬月暄才十几?岁,就?算知道了过去那?些?由“母亲”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痛苦是旁人刻意造成?的,也无济于事。 她能想出的最?果决的方式只不过是,发誓绝对?不会使用和“人偶”这方面有关的术式而已?。 而这场车祸说不好究竟是彩妇人形操纵其他咒灵做的,还是她单纯运气不好。 冬月暄在?倾诉的过程中?哭了,但她本人其实没有意识到,五条悟抽了一张纸巾给她擦掉,望着她脸上乱七八糟的纱布,突然间觉得她好像惨兮兮的一只小猫。 她还是个?小孩啊。 五条悟难得把她和自己比较,惊觉别的小孩这时候应该快快乐乐地玩耍,而不是在?这里只剩下一把骨头默默地流泪没人疼没人爱。 因此他自然而然地就?提出,让夜蛾老师收养,但她可以选择住在?五条本宅。 她也果断选择了住在?五条本宅。 这是五条悟眼中?的初见。 夜蛾正道变成?了她名义上的监护人,实际上她一直都住在?五条本宅之中?,顺着五条悟的心思老老实实地上完初中?。 她经常放学以后会去高?专。 他成?了她的“哥哥”。 于是那?段漫长的暗恋滋生了。 她觉得这份感情?暗无天日,不可得见天光,事实上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如?此。因而她因为?五条悟而明亮的少女时代又因为?五条悟而变得晦涩暗淡,爱而不得的情?绪总是促使她写下一封封的情?书,会认真地盖上火漆印章,却从不寄出。 情?书是她的时间刻度。 她也经常自嘲,如?果咒术师也能产生咒灵,那?么想必她会产生一个?名为?[爱而不得]的特级咒灵,攻击性武器就?会是这支他馈赠给她当做生日礼物的钢笔。笔尖里淌出来的不是墨水,是她从心脏泵出来的鲜红色血液。 爱得真的很辛苦。 无数次想要放弃,却又舍不得,她不是优柔寡断的人,相反总是被体术老师和咒术老师称赞“果决”,偏偏在?涉及五条悟的事情?上永远都不能绝对?冷静理智。 所以在?她把高?专念完,刚毕业的那?天晚上,收到来自心上人的告白的时候,会觉得一切简直就?像是一场幻梦。 他吻了她,在?那?个?晚上。 “暄酱也喜欢我的吧?”五条悟的指尖摩挲过她的柔软面颊,虽然是个?问句却充满了笃定?。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后面的一切都美好到仿佛白日梦,恋爱谈了没有太久,五条悟就?认真地求婚,本来以为?心上人不会答应,结果冬月暄真的答应了。 五条悟选择在?高?专任教,冬月暄知道他并不喜欢和高?层进行政.治.斗争与博弈,所以她提出进入咒术界权力机构,和五条悟配合着对?整个?咒术界进行改革。 再后来是怀孕,产女,他们有了一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而这个?孩子?甚至打破了“两个?六眼不可以同时存在?”的传说。由于五条悟咒力比冬月暄更强劲,因此这个?孩子?身上的咒力气息有95%都来源于五条悟。 冬月暄给这个?孩子?取名为?“慎”,五条悟问她为?什么这样想,毕竟在?霓虹,一般是男性才会使用这个?字。 实际上五条悟并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慎”,如?果让他来取名字的话,大概率会是类似于“开心快乐”寓意的、偏向幸福和美好的名字。 “身为?母亲,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让她能体会到更好的世界,而不是现在?的腐朽与令人作呕。按道理来说,我不应该用任何词汇框定?她未来的人生,可是咒术界变革不会是几?十年的事,她势必要面对?这沉重的一切。所以我希望她强大、果敢、坚定?,她能成?为?她自己。”冬月暄抚过女儿的眉眼,这样说。 御三?家格局再次变动,五条家逐渐开始一家独大,各种势力联合起来对?付五条派系,冬月暄偶尔也会力不从心。 但一切都是在?好转的。 让她真正有些?烦恼的是,她的不安感已?经刻入骨髓了。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那?种如?附骨之疽的惶恐感经年缠绕,冥冥之中?她似乎总是觉得有一天会失去五条悟。而且这个?失去并不单指失去爱意,可是更多的可能她也无从深想。 无数个?和五条悟相拥而眠的深夜里,冬月暄都会在?半夜惊醒,然后用自己的目光一遍遍地描摹身边人的面容。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喜欢自己,也并不觉得自己具有独特性。她的爱意很漫长很艰涩,但他的爱意太快太浓烈了,无迹可寻。他们一切的进程都太快了,她不确定?他会不会后悔选择自己做他嵌合的那?块拼图。 在?百鬼夜行事件解决之后,那?种会失去他的不安感加剧了,冬月暄第一次选择了利用自身的黄金天平,在?付出巨大的代价之后,兑换了一次“预知”。 也就?是这一次的预知,让她重新捡起了曾经厌恶到极致的人偶术式。 【正文完】 第93章 恋路十六夜·12·正文完 上一次预知的内容是五条悟会死。 从来不怀疑自身术式的冬月暄因为这个结果反反复复地?用术式预知了无?数次, 代价之大到后来很多天都是浑浑噩噩度日,连爱人之间的温存都是难以感知的。又或者说,她的脑海里?因为他的主动邀请而血管膨胀神经兴奋, 可是身体是一潭死水无动于衷。 肉.体背叛灵魂, 而有不少的时候她都感觉到自己似乎游离在世界之外,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女儿在幻觉中?啼哭, 而她醒神过来的时候发现原来她正走在十字路口,所有的车辆停驻在她的四面,闪烁雪亮的灯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无?数的车齐声鸣笛, 仰头上望,一滴雨直直地?坠在她的眼中?,再滑下?来,眼睫没有起到保护作用。 太危险了。 冬月暄暂时停掉了使用术式去进行“预知”的举措。 她重新变得热情,身体从冰冷被另一具身体回温的时候, 她一次比一次更眷恋更贪婪, 她去描摹他的掌纹, 去描摹虚无?缥缈的生命线。 她从来不信手相,可是为什?么?她最爱的人的生命线这?样短, 好像灵魂都在削薄。 “暄酱今天好热情。”他拥住她交换了一个吻, 似乎是若无?所觉, “这?段时间以来还以为是GTG魅力下?降了……害得人担心了蛮久的嘛, 不得不天天加练维持肌肉诶。暄酱有哪里?不满的都要和我说哦~” 照例是撒娇般的话?,挂在她身上没个正形,像是午睡后慵懒的猫, 睁眼时却锐利地?变成?竖瞳一寸寸一节节摸索她变化的原因。 可这?要怎么?才能说出口。 冬月暄用力地?抱住他,把脑袋埋在他宽阔结实的肩侧, 缩进他的颈窝。 这?要怎么?说得出口。 她预测了无?数条时间线,他都会死。 不是年纪到了溘然长逝,不是无?痛无?灾走到人生尽头,而是在叁拾岁到来之前在一次看?不清前因后果的事变中?被杀死,不合逻辑不合情理地?被斩杀。 翻动了无?数的时间线后,她才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一点:世界的意?志在针对她的爱人。 最初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冬月暄是觉得很可笑的,说出去谁都不会相信。 然而,在预测越来越多的时间线之后,她确实确定了。 世界的意?志在她看?来已经有了一定的形状,尖锐、阴暗,充满恶意?。Ta或许将咒术界视为玩具,在最初之时让五条悟诞生,改变了咒术界的格局,Ta赋予了五条悟“天穹延展色”的眼睛和一切美好的、优渥的条件。 然而冬月暄并不觉得这?是偏爱。 高高在上的世界意?志大概只是想表明命运的荒谬,所以将五条悟推到了完美的极点作为证明工具,在桩桩件件的事情中?,不断地?展露自己的恶意?。 Ta想把最完美的、受到那么?多人的喜爱的人摧毁,自诩是要创作一场盛大的悲剧,但实则只是想满足自身的破坏欲和掌控欲,想把美好变成?笑柄。 但五条悟失控了。 五条悟在一切的重压负荷下?并没有被击溃,反而越发强大,他永远不会因为苦难而停下?步伐,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死亡似的整个咒术界都变成?了玩笑。 “暄酱这?些天一直都在睡梦里?哭欸。”五条悟的手揽在她的腰侧,两人鼻尖贴着鼻尖,他那双亘古不变的玻璃海般的眼瞳这?样凝睇着她,眼里?有对旁人不曾有的温柔,“告诉我吧,发生了什?么?。” 不是不在意?,不是不上心,只是他给予她信任与尊重,给她留足了私人空间,相信身为特级的她能够解决好一切事情。而她愿意?说出口的时候,他会认真地?听。 眼泪是这?时候流出来的,淌到深色床单上,像一颗小小的钻石,很快就被床单吸收,变成?一个个深灰色的疤痕。她突然用力地?伸手拥住他,满腔积压的苦痛都要倾吐出来了,可是话?到嘴边打了个转,所有的风险痛苦都被打折减半:“梦到悟离开我了……” 他被她逗笑了:“不是吧?就是这?个而已?” “什?么?叫就是这?个而已?!”舌尖品过涩然的眼泪,她在心底说骗人先骗己,干脆顺着他的话?把“离开”的意?思?绕弯,“梦到你喜欢别?人了诶!天天做梦!天天都是你揽着别?的女人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一开始只是胡编乱造,毫无?根据地?夸张扯东扯西,后来情绪上头居然真的开始回想胡扯出来的每一句话?,绝望地?发现以他婚后还居高不下?的人气这?一切真的都有可能,满脸眼泪之后却看?见自己的爱人笑得满床打滚,胸腔震动到像是里?面架着一把拉弦的小提琴,甚至来不及安慰她。 冬月暄:“……” 她给出愤怒的一捶。 “可是我就喜欢叫这?个叫冬月暄,有黑头发紫色眼睛做过这?么?多次连女儿都有了还经常害羞得要命的人欸……”表白表到一半就被捂住嘴,荤话?还有一箩筐没来得及吐露,五条悟无?辜地?眨眨眼睛,看?着她从头到脚都泛开微微的粉色,明显是羞窘了。 话?音变了调,他的眸色变深,于是率先吻住了她。 被吻住的那一刻,冬月暄其实在想,还好就这?样糊弄过去了。 把性命之忧模糊成?情爱之忧。 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对她来说,他给予她的爱情在他的生命面前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如?果情爱能变成?砝码和代价,从而换取他的平安,大概她会心甘情愿直接换。 只要平安。 夏天到了。 又是祓除咒灵的高发季节,他们忙得更是早出晚归,一整个夏季都见不上几面,见到对方?的时候经常是在深夜彼此熟睡时。很无?奈,又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躯前行,在学生们面前强行装作没事人。在乖乖女儿面前总是努力满足她的愿望,只可惜小慎崽什?么?都不要,只是眨巴眨巴大眼睛望着他们笑。那一瞬间心就软下?来。 在某个暴雨天,又一次因为没有无?下?限且忘了带伞的冬月暄忽然之间就觉得忍无?可忍了。 想和他在一起。 想时时刻刻在一起。 而不是结婚好几年没有一个夏天能完整地?待在一起超过叁天。 她动用了[人偶]术式。 除了五条悟以外,谁都不知道,当今的四大特级咒术师中?,冬月暄是相当有天分的一位。 因为她拥有上限相当高的、毫无?关联的双重术式——[人偶]和[不等价交换],而她展现出来的只是往日里?比较温和的不等价交换。 冬月暄用尽了一周之内的咒力,极尽所能地?创造出了她的第一件作品,也是她相当满意?的杰作。 其实在创作的过程中?并没有刻意?,但第一反应还是按着五条悟的模样为基准了,等快要收尾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的做法实在不妙,又觉得彼此都不是谁的替代品,只好匆匆改掉了神韵最为相似的眼睛。 人偶拥有意?识的那一刻,最先感知到的是气味。 咸太妃糖混杂着糖果清甜的味道。 只需要第一下?,就会着迷。 她让他选择名字,他挑选了一番取了“九条”的姓氏,看?到她的神色复杂,眼底却没有厌恶,于是愈发坚定地?选择了这?个。名字则是抽签,抽到的时候她笑眯眯地?说运气真好,是个好名字。 这?是一场命中?注定的、无?果的长相思?。 所属物对充满善意?的缔造者总是会不自禁地?抱有别?样的感情,而他也难逃这?样的俗套陷阱。 他渐渐地?知道了她将自己创造出来是为了挑选合适的世界线进行投放,他需要成?为最合适的世界中?,她的“指路人”。 ——他生来就是为了和她分别?,为了她和她的爱人能够重聚。 “如?果我们这?个世界的所有事情都能完美解决,那就不需要泽哉你去别?的世界了——说到底世界线也很难找,投放也很困难,风险太大了。”冬月暄说,“所以这?只是第二手准备,请不要太有压力。” “好。”九条泽哉点点头,她说的一切他都无?条件会说好。 一整个夏天,他没有见过任何人,他的世界里?只有冬月暄。他跟着她一步一步地?预知测评每一条世界线,看?着她越来越憔悴瘦削,眼神却始终明亮。 那样巨大的代价。 九条泽哉清楚地?认识到,冬月暄究竟有多爱五条悟。 而这?份爱是身为人偶的他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的。 在某一个夏日,蝉鸣声撕扯得很长很长,长到他的神经要绷断的时候—— 冬月暄说她找到那条世界线了。 区别?于其他一切的世界线。 这?条世界线太特殊了。 在其余所有的世界线上,五条悟和冬月暄都会相爱,或许是经历过艰难险阻,而立之年才相爱;或许是青梅竹马幼驯染,早早选择彼此度过此生;或许是身份不允许的禁.忌之爱……但无?论如?何都会相爱。而五条悟都会死。 这?条最为特殊的世界线如?果正常运转,五条悟生存的概率是1%,而这?个世界的冬月暄就是改变他存活几率的1%。 只是这?个世界也是那么?多世界以来,五条悟最不可能爱上冬月暄的一条世界线。 相爱几率无?限趋进于零。 “所以泽哉,我希望你能当‘指路人’。”冬月暄静静地?望着他,光影在她面上游曳切割,一明一暗,“我不甘心不能相爱。” 冬月暄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但他不明白怎么?才能成?为“指路人”。 “我会制作好一个用咒力凝聚好的诅咒,”冬月暄自言自语,“如?果那个世界的悟很难爱上那个世界的我的话?,我必须要提供一个让悟遗忘所有记忆、重新和‘冬月暄’相爱的、无?人干扰的契机……” 相爱千难万难,整个幻境制作完毕之后,她其实还是不能有百分百的把握让他喜欢她。 因为直到现在,她依旧不太确定,五条悟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夏天快要过完了。 在每天都进行模拟之后,她终于将幻境的每一环都设置到有限范围内的最优选择。 “这?样您会很辛苦。”九条泽哉沉默地?注视着幻境里?的月雫,“……其实您可以不要把自己逼得这?样紧的。” “即便是这?样,相爱的概率也还是50%啊。”冬月暄微微叹息,“那决定结果的1%实在太难达成?了,咒力真是最精妙的东西。” 一整个夏天要过去,她能做到的也只不过是将调查得到的所有数据投放进这?个幻境,将身边的每一个人进行咒力构筑,然后将这?个幻境凝结成?一支蝴蝶发簪,交给九条泽哉妥善保存。 “那么?这?个幻境开启的秘钥您希望是什?么??”九条泽哉问。 “那就是[爱而不得]吧。”冬月暄想了一下?,“东京每年会有太多和爱而不得相关的诅咒,当她遇到需要祓除的[爱而不得]的咒灵时,这?个幻境就差不多可以开启了。以防万一,泽哉,我会给你一次咒力巅峰时期的[不等价交换],如?果那个世界的我有什?么?需要实现的愿望的话?,请你帮助她吧。” 夏天过去了。 后来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但冬月暄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但脑海还在一幕幕地?努力回想。 都说人死之前会有走马灯,可是她没有。 冬月暄咳出一口血来,望着眼前的诅咒之王,用力地?深呼吸,好像这?样就能把全?部?的氧气吸进肺里?,这?样就能多活片刻。 她的悟,她的挚爱,她此生悬在心尖的爱人,就这?样被关在了狱门疆里?。 不幸的是,就算她预测了千万次,这?个世界的他还是无?可遏制地?被关进了狱门疆,她救不了自己的爱人; 幸运的是,她在他被关进去的时候,及时地?将小慎从涩谷转移,没有让她再靠近。 可是世界意?志对她和五条悟的恶意?太大了,她用[不等价交换]想要把五条悟从狱门疆内交换出来的时候,却发现交换条件是[五条慎死亡]。 小慎在这?件事情上,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砝码。 可是对于一个妻子和一个母亲来说,怎么?可能做得到用自己孩子的生命去换丈夫的生命。 两个都是她最最最重要的人。 她可以为了这?两人之中?的任何一人放弃生命,可是她不可能做到用其中?任何一个人的生命换另一个人的。 她快死了。冬月暄的唇边又淌出淋漓的鲜血,感觉到身体的速朽。 恍惚之中?好像看?到五条悟在狱门疆内的模样,她勾唇笑了一下?,浑身的骨头都在抽痛。 在生命末了时刻,她却察觉到身体之中?一种蓬勃的爱意?,浓烈到几乎要燃烧沸腾。 她进行了最后的术式使用。 用抹除除了那一条时间线以外、所有时间线上“冬月暄”存在的代价,以换取九条泽哉到达那唯一一条时间线,以及她精心制作的庞大幻境在那个世界正常运转; 用“冬月暄”永远不可能再成?为特级咒术师、咒术界损失一名强劲的特级、[黄金天平]永久降级为[黄铜天平]为代价,换取五条慎穿到那条时间线上。 “没有悟的世界,才不会是我想要的世界。”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她的意?识这?样模模糊糊地?想,“所以还是好嫉妒那个世界的我自己,她和悟能够存在,还能够遇到小慎……而我的悟要被世界意?志这?样恶劣对待,我也不得善终。” “好遗憾啊……” 好遗憾啊。 但是好喜欢你。 好不幸运。 但是相遇就好幸福。 眼前一点点灰暗下?来,而她年少之时起一直心心念念的名字贯穿了终生,镂刻在临死之前的视网膜上。 Gojo Satoru. 她还有上千封没有给他看?的情书。 情书变成?了漫长的遗书- 你的名字也是我的遗书。 恍若电影谢幕,一切终于归于沉寂和黑暗。 而重新拿回记忆的冬月暄,以及被庞大记忆流淹没的五条悟终于挣脱记忆之潮。 一路上静默不说话?,但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一种情绪几乎要溢出来的前奏。 小慎若有所感一般乖乖坐好,送到幼稚园门口的时候五条悟抱起小朋友吻了吻左面颊,冬月暄吻了吻小朋友的右面颊,两个大人意?外异口同?声说:“等小慎放学就会有惊喜哦。” “惊喜?”小朋友歪了歪头。 “保密。”又是一次异口同?声。 笑眯眯和幼崽挥手告别?,冬月暄转过身正准备说话?,冷不丁被五条悟蓦地?拥入怀中?,力度越来越大,几乎要让她完全?地?嵌合进他的身体里?。 呼吸急促,他让她听自己胸口的心跳。 “悟,要不还是先上车吧……”冬月暄弯了弯唇角,理智勉强回笼,“在幼稚园附近拥抱还是会让小朋友好奇的呀……” “结婚吧。”五条悟突然出声道,“时间刚刚好,各种材料让五条本?宅那边送过来,填个婚姻届应该蛮快的。” 冬月暄怔了一下?,失笑:“原来悟说的惊喜是指这?个吗?” “当然不止。”他垂眸望着她,指腹摩挲着她的下?颌,“那暄酱说的惊喜是什?么?。” “是记忆哦。”冬月暄微笑了一下?,“交换出去的记忆也回来了。我确定要留下?这?两份记忆。所以接下?来小慎和悟想吃什?么?手作点心和甜品我基本?上没有不会的了哦。” 她没说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胸腔里?流动的爱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是言语无?法形容的喜欢和爱意?。 五条悟定定地?望着她,突然拉着她疾步往幼稚园旁边的花园走。 冬月暄不明所以,就看?到五条悟走到无?人的拐角处之后,忽然揉着额角笑了几声,语气里?有点无?奈,在这?种时候显露出一种往日里?很少见的沉稳来,近乎喟叹:“实在是有点忍不住了。” “忍不住?”她的尾调上扬,没能立刻跟上他的思?路。 下?一秒,他双手合掌,眨眼间就长距离传送到了五条本?宅,取了婚姻届需要的材料。 “忍不住想结婚,忍不住想要把暄酱彻底变成?我的,忍不住想要在所有人面前大摇大摆炫耀这?个叫冬月暄的人现在和五条悟结婚了——”尾音曳长,他举起手捏在她的后脖颈上,轻轻地?摩挲了两下?。 RED FLAGS. 危险信号。 她好像明白了这?家伙登记完婚姻届之后究竟想干什?么?。 大概是不安感达到了巅峰,所以在现实中?迫不及待地?想要画标记。把她身上的咒力气味染上雪后青空的味道,防不防人不知道,比狗鼻子嗅觉还灵敏的特级咒灵肯定怕得退避三舍绕道而行。 在等着流程的那叁个小时里?他始终扣着她的手,自然而然地?问出了以前的问题:“要不要吃苹果糖和关东煮?” 第二次结婚。 真正的结婚。 冬月暄说:“这?一次一直在一起吧。” 她把五指一根根塞进他的指缝里?,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空空荡荡,而对方?的指骨上有自己早就打好的标记,难得有些不安。但结婚也是临时起意?,买戒指什?么?的确实来不及,她只是犹豫了半刻,就把手抽出来,递给他:“要不然……悟也在我的手指上留点印记?立个束缚?不然总感觉手指空得让人感觉是闪婚。” 然而五条悟只是用手指蹭了一下?她的指根,在上面吻了吻:“会疼的。” 言下?之意?是拒绝了。 倒也不失望,只是觉得有一些遗憾。 填完婚姻届交完材料,返程的路是五条本?宅的人开的,开到一半五条悟突然喊停。司机没什?么?意?见,冬月暄不明所以,等到他提着一大袋子的东西回来,她凑过去瞥了一眼,全?都是套和润.滑。 记忆诡异重叠,她同?样红透了脸。 回的不是五条本?宅,是早上出门的那间房子。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微妙。 早上出门还是未婚,进门就是已婚。 冬月暄先进的屋,脱下?鞋摆好自然而然打声招呼:“我先洗澡。” 门被轻轻阖上,她往前走了一段路没听到身后人回应,疑惑地?转过头来却发现对方?扯掉了眼罩,原本?好不容易竖起来的头发都下?垂,池面脸蛋上浮着一抹笑,三两步走到她的身边,那一袋子的东西被他随手放在沙发上,他先吻住了她。 口腔里?温热,舌.根被搅动津液被卷走,黏膜被湿漉漉的柔软舌.尖蹭过。 银白的长睫垂下?来盖在她的下?睑上,像是新雪落在了新生的春草上。 只是一个吻而已,她情.动得厉害,有些茫然自己居然从吻中?尝出了爱意?。过往千万次都充满不安,这?一次是真的实实在在要得到要握在掌心里?。 吻完的时候唇珠被咬了几次,仿佛吮.吸花蜜恋恋不舍的蜂蝶,下?一步转战的是耳廓。 满耳朵清泠泠的水声,恍惚间觉得这?是海浪的潮汐起伏连绵,雪簌簌融化在夜色下?漆色的海水里?,粼粼的波浪在月光下?像沾着汗水的发尖,耳.垂软.肉被含住重来。 然后是脖颈。 颈.项是连接着心跳最脆弱的地?方?,吸血鬼的故事旖.旎又绮丽多半是因为黑白红的撞色对比,雪白是脆弱,犬齿在轻轻碾.磨,象征着血液的红色在此刻化为了别?样意?味的吻.痕。黑色的高专.制服解开第一颗金属扣,第二颗被硬生生扯下?来放在她的锁.骨,冰冰凉凉硌得她一抖。 “毕业那天你是来找老师要第二颗扣子了吧?”仿佛是平常的叙述,他的语气却这?样在意?,“明明想要得不行,却把话?说得千回百转让人听了好半天才勉强摸透你的意?思?欸。” 那时候她早就放出过和人交往的烟雾弹,可是毕业的时候却没能忍住,毕业意?味着分别?意?味着再也不见,她哪里?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真的申请成?功成?为高专的文化课老师。 真的还能再见吗? 那时候她简直要大哭一场,鼓起全?部?的勇气去要扣子,结果见到同?届的、没有毕业的几届后辈开玩笑地?也去要五条老师的扣子。 有的人只是要来准备挂在网上二次贩卖,谁让五条悟这?样的最强从来不缺的就是爱慕者; 有的人是真心爱慕,见到他都忍不住笑起来,冬月暄并不知道对方?爱到什?么?程度,也不确定她爱得会不会比自己还要深,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性心脏都要扯痛了,还只是谈及爱而已,谁让爱上五条悟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那时候的冬月暄觉得所有的爱意?都太过无?望了,所以站在人群最末遥遥望着他,过分高的身高让他把高专.制服都穿出男模的风采,眼罩之下?的眼睛她不用看?都能想象出来,究竟是怎样含着笑和温柔的。 人群四散拍毕业照,她在的这?一届是人数最多的一届,多到少了她其实也没马上看?出来。但是少了五条悟绝对一眼就能看?到。 人群在寻找不靠谱的GTG,哪里?想过这?位五条老师正被最乖的学生堵着,她眼眶红到像是要马上哭出来,“想要最靠近心脏的第二颗扣子”这?句话?始终难以倾吐,好像吐出来的不是一句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话?,是把全?部?的心脏都捧给他看?。 他的第二颗扣子没有给她。 他给了她第三颗纽扣。 第三颗纽扣代表着朋友。 “老师没有给我,”此时的冬月暄突然感觉到了莫大的委屈,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滑下?来,“只有第三颗纽扣。” “好啦好啦……”他原本?在笑的,看?到她哭的时候心脏都抽疼了一下?,舌.尖卷走泪珠低声安慰,“GTG一共才几颗扣子嘛,全?都送人不现实,第二颗扣子给不了可爱的学生,第五颗扣子乱给会被愤怒捶打,唯一一颗给出的就是给暄酱的第三颗扣子欸……” 哭泣了,胸腔起伏明显,金色的纽扣在锁.骨处上浮下?潜,是金色的游鱼,他垂眸落下?很深的吻.痕,在她吃痛之前松开,用含笑的低哑的嗓音在她耳边轻轻道:“好像一直都忘了跟暄酱说,暄酱是老师这?么?多年以来最乖的学生哦……其实真的很喜欢的。” 没有撒谎。 就算天赋不足,可她仍然乖到他心软;这?么?多年来不是没有过像她的学生,可是她始终最为特殊,那双盈满爱意?的鸢紫色眼眸,在他的记忆里?始终摇曳。 指骨分明修长,虎口有薄茧,每一次的抚摩是轻盈的柳絮、垂落的羽毛,水汽从鼻息热意?中?游漾,一切从衣.摆钻入脊柱沟上滑。 在发抖在本?能地?并拢腿,她捏住了那枚纽扣,纽扣上沾满了他的咒力,掺杂着她的体温。 最连接心脏的地?方?。 他开始往下?舔.吻,透明的液.体垂落到小.腹打旋,然后纠缠在了最为温热的海水和藻类的地?方?。 就像在幻境中?的那样,贝壳翕张,被触碰到最脆弱的、孕育珍珠的地?方?时一切都不一样。 新雪初霁,雪水融化,在雀鸟一声啼啭之后他的发尖沾满了暖融的雪水,发尖湿漉漉地?发亮,而他抿了抿唇,她失神望着他的时候发现他咽下?去了,在说“好甜”。 耳畔嗡鸣,眼前发黑,感官的情绪在积累。 现实之中?……原来是这?样的吗? 比幻境里?还要强烈的刺激,她比幻境里?还要敏.感,只是这?么?一下?而已就能攀至雪峰顶尖。 她忽然不敢想下?去。 想要临阵脱逃。 却被蓦地?扯住手腕压在发顶,闷笑声在耳畔震动,石子落入湖水漾开圈圈涟漪,他伸出远超一般人的修长手指伸进湖水试了试水温。 是雀鸟在尖叫。 ……逃跑无?意?义。 她再没有力气逃跑。 也许一开始是不啻于心脏被剖开被尖锐长.钉.钉.入的撕裂痛苦,第二次却得以缓解,第三次是痛感麻痹快.感堆叠。 后面已经记不清次数了,连意?识都有些模糊,游离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嗓子好像哑了,又或许没有;以前是带着献祭般殉道般的心疼才无?论如?何都忍住没有在他背上留下?抓.痕,一分一毫都舍不得伤害到他,现在却是忍无?可忍,欢喜到要哭出来,折磨到无?可忍受地?留下?划痕。 潮汐起伏,月生月落。 海藻般汗湿的长发黏作一团,她不合时宜地?在想,这?个时候他终于没空开无?下?限了。 他停下?来的时候又将她的面孔吻了千万次,吻眼尾吻唇珠吻浅浅梨涡。 他将她拥紧了,很紧很紧。 今夜的月光不眠。 抵在窗边过,也在巴塞罗那椅过,浴.缸里?也有过,目之所及全?都有过。一切绮丽流光,仿佛万花筒的每一面。 “暄酱。”他在她耳畔呼出热气,“嫁给我好不好。” 她意?识已经完全?迷糊了,显然累极困极,但还记得白天填过婚姻届:“不是已经……答应过了吗……” 尾音轻到仿佛随时可以昏迷。 “还没给你戒指。”五条悟抚着她的唇角,看?着唾.液打湿了自己的手指也没有停歇。 “戒指?”短短两个字就能把人从梦境边缘扯回来。 五条悟拾起挂在椅背上的高专.制服,从口袋里?取出戒指盒。 藤蔓围镶的钻戒,嵌在中?间的是蓝紫色流光静淀的蝶形钻石,纯粹剔透到像是他们眼眸的叠影。 他缓慢地?把戒指往她的指尖推去,一寸寸地?挪向指根。尺寸正好,时机正好,一切都正好。 五条悟握住她的另一只手,让她抚摸自己的肋侧:“你曾经说过,在想自己是不是我缺失的肋骨……后来我听说有能够用骨灰和头发制作的钻戒。我取样了一部?分你的头发,还有我的头发,以及我的一根肋骨,然后请人制作出了这?枚戒指。” 冬月暄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眼泪倏然之间不受控制地?滑落,她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肋旁:“……会不会很痛。” “抽出一根肋骨多多少少有点痛吧,”他佯装思?忖,并没有加上“硬生生”这?类定语,唇线上弯,“但是五条老师我会反转术式嘛,可以生白骨的反转术式而已,轻轻松松啦。” 她倏然搂住了他的脖颈,眼泪寸寸下?落,没有抑制自己的哭声。 “真的很巧哦暄酱,这?些加起来的颜色,刚好是蓝紫混色诶,戴在你手上的话?,也就是说,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在注视着你哦——”五条悟那双天空延展色的眼瞳这?样凝望着她,微笑了一下?,“所以亲爱的冬月暄小姐,五条老师最心爱的学生,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呢?” 冬月暄是这?样努力地?抱紧了他,一遍遍地?重复:“我愿意?的,愿意?的……最最最喜欢悟了,哪个世界都最喜欢你了。” 婚姻之于相当强大的咒术师而言是什?么?呢? 是危险信号,是互斥关系,是扭曲的诅咒,是咒力气息的交缠覆盖,是猎手收起爪牙,是心甘情愿有了软肋,是违背“独身一人”规律而诞生的关系捆绑,是自愿步入囚笼戴上枷锁镣铐,磨合总是鲜血淋漓和充满痛楚的。 同?床共枕便意?味着要担心被本?能警惕的瞬发术式绞死,相互交缠要当心骨子里?的疯狂和暴虐泄露把弱势方?弄到伤痕累累。每一次都是巨大的厮杀,每一次都是把最脆弱的颈项和心脏袒露,是引颈就戮是坦然赴死。信任是最难得的东西。爱意?和真心是最昂贵的奢侈品。而他们侥幸都拥有。 夫妻联合,从旧生命走向新生命,在从无?新事的日光之下?成?为世俗新人,是生命的联合、命运轨辙的交错。 她是他缺失的那一根肋骨,是他生命拼图嵌合的最后一块,是他曲折蜿蜒迷宫之中?唯一一条正路。 “所以就算我们之间千难万难,就算别?扭成?堆选择艰辛,可这?已经是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的最好结局了,是那个世界的我所憧憬的理想乡啊。所以好幸福、好幸福,遇到悟已经好幸福了,相爱是那样微末的概率,可我们仍然相爱了——真的好喜欢这?个世界啊。” 真的好喜欢,这?个有彼此在,还能彼此相爱的世界啊。 ——请一起走到年华流转,垂垂老矣之时吧!-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