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寨小夫人》 第1章 巽京大婚 西霆国都城巽京,时值四月春。 十里长街热热闹闹,但是往常摊贩占据的街边却被官兵清扫了个干净。 “都往边上靠,都往边上靠!慕容府少将军今日娶妻,谁要是挡了路小心掉脑袋!” 街道中央,骑着高马身姿挺拔,一身喜服头戴喜冠的慕容府少将军慕容烈威风凛凛而来,他身后,八抬大轿锣鼓喧天,好不气派! 而人群中,一个身穿黑衣的青年眸光浅淡的瞥向这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最终落在春风得意的新郎官身上。 青年身旁站着一名蓝衣少年,名为何云,心情激动不已,他可从没有见过这样铺张盛大的迎亲场面! “公子,这慕容家也太气派了吧!” “小兄弟外地来的吧?” 一旁正抱着孩子看热闹的中年妇人开口接了话。 何云点了点头。 中年妇人马上拿出了京城本地人的优越感,热络道,“这慕容府可是皇亲国戚,娶的又是宰相千金,还是圣上赐的婚,这晚上慕容家的宴席不知道多少达官显贵会到场,听说连太子都会出席呢!” 言下之意,这排场代表的可不单单是慕容将军府,而是皇城的脸面,你说能不气派么? 何云张大了嘴,“难怪难怪!那宰辅家的千金长的是个什么模样!好看不?” 中年妇人又睨了何云一眼, “那还用说!即便说上一句天仙下凡也不为过!” 天仙? “您见过?” 何云一脸期待,却问的妇人表情一僵,“宰辅家千金,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怎么能见得着!” “那您说的像您见过似的……” “我——”妇人噎了一下,但怎么能在一个外地人跟前接不上话呢?于是目光转了一下,凑到何云跟前小声道, “这宰辅家的四姑娘和慕容家的婚约是一出生就订下的,但这四姑娘在及笄那年被土匪掳走过,人在土匪窝里待了三年呢!后来是慕容少将军亲自带兵去救的,这要不是貌若天仙,能让风流倜傥的慕容少将军痴心不改?” “真要貌若天仙,那肯定会被土匪强娶当个压寨夫人了呀!” “不就是这么说嘛!可人少将军不介意啊,足见这四姑娘花容月貌定似天女下凡!” 何云和妇人聊的火热,还想继续八卦,只听他身后的黑衣青年冷不丁催促, “走了。” 妇人一愣,循着这道冷声看了眼,这才发现少年身旁竟还站了个青年,此人一身黑衣,长相—— 妇人顿时心下暗惊,八卦热络的嘴脸一收,转而添上一抹娇羞。 妇人撩了一下头发, “这位公子……是和小兄弟是一起的?” 何云被突然蹿出来的夹子音听的浑身一哆嗦,这大姐刚才是这个声音?何云错愕之时,青年已经迈开步子。 “公子公子,您等等我呀!” 何云跟上去后嘟囔,“距天黑还早呢,咱就不能多看会儿么?” “看什么?” “看人家如何娶亲啊!这样将来公子您迎娶郡主的时候,不就有谱了么!” 何云不过十五岁,尚处在一个对世间一切都非常感兴趣的年纪,以至于他丝毫没在意到他的主子那眼里忽明忽暗,汹涌翻腾的杀意。 此时的慕容烈正与他们交错而过,何云直愣愣的看着近在眼前骑在高马之上的少年将军,不自觉感慨,“春风得意,雄赳气昂,真是风光啊!” 然黑衣青年却连头都没侧一下,淡淡一句,“花公鸡发骚,不过如此。” 何云虽和主子拉开了几步,却还是听清了这话,身子一歪险些倒地,忙凑上去, “公子,您这话听着怎么这么酸啊……” “……事实。” “虽论英姿相貌,阿云的确还没见过能出公子之右的,可论一身行头和排场,那今日的慕容少将军,是顶气派的!” 青年没搭理少年对“英雄”的仰慕。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的攥成拳,才压住涌至胸口沸腾的血。 …… 今日是十五,月圆日,宜嫁娶。 慕容烈手握缰绳,骑着自己的战马“烈火”,领着迎亲队伍沿十里长街前往宰相府。 他满面春风,低头拍了拍自己的战马, “烈火,跑起来!驾!” 黑色高大的骏马应声便跑了起来。 “我等不及见她了!我打前阵!你们抓紧,别误了本将军的吉时!” 慕容烈扬声,毫不介意那些百姓将他这显得放浪的话听了去。 他本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宰相府四姑娘叶楚绾从始至终都是他的! ———— 宰相叶府。 大门外张灯结彩,宾客络绎不绝, “恭喜恭喜啊,叶相!叶夫人!这四姑娘的婚事办完,您二位也算是了了心头一桩大事了!” “可不是嘛,骆大人,我家四儿原本定亲最早,可婚事却拖到今日。” 叶明世与吏部尚书骆参同朝为官二十载,算得上知己同僚,私下也走得近,骆参的三公子更是属意叶府六小姐,前些日子刚提了亲,日子订在了下半年。 “好事多磨,终成正果!可喜可贺!”骆夫人说道。 岳青嬛身为宰相府大夫人,今日亦是盛装打扮,温婉端庄,十分大气,她握了握骆夫人的手道, “等四儿的事儿办完,咱们就好好的操持三公子和老六的事。” 骆夫人眉开眼笑的点头,“诶,好!” 另一边骆参拉过叶明世,神情颇有些不安的与之耳语,“这两日大街上的生面孔比往常多不少呢,燕州世子来参加喜宴还带了不少府兵……” “宁王为人谨慎,就一个儿子,多带些人保护也是应该的。”叶明世应忖。 骆参咂了下嘴,继续低声, “可以这宁王的暴脾气,还有他和慕容府的恩怨,你要说他儿子是来抢亲或者破坏,我还觉得可信些,这千里迢迢说是来道贺?我听了都觉后背发寒!” “是慕容阙递的请帖,这宁王既然接下那就是有冰释前嫌的意思了呗。” “冰释前嫌?”骆参直摇头,“我看这慕容阙是真的缺,缺心眼!给瞿宁王递什么请帖……” “……” 第2章 云归山寨,无一人幸存 叶明世颇无语的看向骆参,骆参忙道, “你别这眼神看我,老弟不是想给你找晦气,我就觉着不安,咱俩也要成亲家的,可不想你家沾上什么麻烦。” 骆参犯着嘀咕却把叶明世逗笑了,他拍拍骆参肩膀, “天子脚下,宁王敢乱来,是不想让他儿子回去了?骆大人,赶紧进去吧!” “万一他真的不打算让他儿子回去了呢?” 骆参问的认真,叶明世有一瞬被他话中暗含的意思给唬了一下。然而宾客纷踏而至,他也没有更多的空闲去深思。 骆参携着家眷入了内室,但愿自己是多虑了。 …… 梁悬朱缎,红绸锦色,窗锈囍纹,府内正等待接亲的新娘院儿里,一片红艳艳的华丽。 窗前,叶楚绾霞帔在身,侍女月桃正为她梳发髻, “四姑娘,你真是美!” 叶楚绾扬了扬唇角,看向铜镜里的自己,左看看右看看,竟是不大自信,犹疑问道, “我穿这一身大红喜服,化着这样的新娘妆,真的比平时更好看么?” “噗……姑娘,你是怎么回事嘛?全京城的大家小姐里,您是这个!”月桃竖起大拇指。 叶楚绾的唇角依旧勾着,镜子里的目光有些飘远,可声音竟难得的温婉, “情近生怯,我只是怕妆太浓艳,他会不喜欢……” 即便是才满十四岁的月桃都听出她话语里的情意绵绵。 另一名婢女星松虽也不谙情事,但慕容烈和叶楚绾一路走来的点滴,统统看在眼里, “少将军对姑娘痴心一片,不说今日姑娘红妆动人,便是你一身破衣褴褛,在少将军眼里,那都是天仙下凡。那三年姑娘失踪,少将军疯了一般的寻,旁人都说姑娘凶多吉少,可少将军一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愣是把大半个西霆给翻了个遍,这才寻到姑娘。这份情意天地可鉴,任谁听了都觉心弦震动。” 叶楚绾愣了一下,忽而想起了什么,脸上浮上一丝笑意,眼眶却红了。 “诶,姑娘,总算也是苦尽甘来,可别哭花了妆。” 星松的话她听着,纤葱玉指划过面前的发饰,而后挑了一根尖锐异常的金发钗,“帮我把这个戴上吧!” “姑娘,您不用少将军赠您的那根翡翠金步摇了?” “就这根。” “未免太素了些……” 叶楚绾唇角弯起,“他会喜欢的。” 一句“他会喜欢”让星松又暗笑了一下,“好,四姑娘说少将军会喜欢,那便用这根。” 月桃正欲替叶楚绾簪上,只听外头传来叶府大公子一声呵! “什么人!” 与此同时她们的头顶,多了一阵窸窣声,不过转而就没了。 月桃与星松护主心切,一个手握金钗,一个举着大红剪刀,一副保卫自家姑娘的姿态。 “调一队护卫去那边看看,动静小点儿,别扰到了前厅。” 叶楚丰下完命令便敲了敲房门, “小妹,里头没事吧?” 月桃赶紧去开门,叶楚丰走了进来,见叶楚绾好好的坐在案前梳妆,这才松了口气。 “大哥哥,是有贼人?” 叶楚绾问道。 “没事,今日本就比平日的戒备要严一些,方才屋顶上可能蹿了只野猫。” 叶楚丰生的俊朗正气,性情稳重内敛,虽是文相之后,却是真正的少年英雄,十五岁入伍,十九岁春闱护驾有功,二十二岁升参将,隔年出征边塞,三年守疆,班师回朝后任骁骑营参领,官居正三品。 累累军功,其实比起慕容烈凭世袭得来的少将之名要扎实的多。 “我有话要单独和四姑娘说,你们先出去。” “是,大公子。” 门关上,叶楚绾笑盈盈的瞅着叶楚丰,“大哥哥,你要与我说什么呀?” “绾绾真是长大了,今天真是漂亮极了。” 叶楚绾低眉含羞,“哥哥就是专门来夸我的?” 叶楚丰见她面色红润,神情娇俏,心下稍稍松了口气, “将军府虽比不得家里有爹娘还有哥哥们护你,可有慕容烈在,那些不好相与的也不敢为难你。” “嗯。” “绾绾,慕容烈待你真心实意,你也要放下自己的心结,往后与他好好过日子,若不是当年省亲回京途中出了意外,你早已嫁他了,你回来这几年京城流言甚多,可慕容烈毫不在意,就冲这份情谊,你也该……” “大哥哥,我明白的。” 叶楚绾扬起唇角,“倒是大哥哥,以后你可一定要照顾好母亲,别像父亲一样只顾着国家大事而忽略了后院儿里的事。您瞧父亲在朝堂里多英明神武,可家里头这点儿事,他就是看不明白,最后总是让母亲受委屈。” “为兄明白。” “若母亲日后在家里受了欺负,我做鬼都不饶大哥哥你!” 叶楚丰汗颜,“大喜的日子,你搁这说什么做鬼?” “我就是表明我的态度!” 看着她昂起的下巴,叶楚丰宠溺的应道,“好好,为兄已经感受到你强硬的态度了!” 叶楚绾又扬了扬眉,良久,她朝叶楚丰伸手, “大哥哥,再抱抱绾绾吧……” “……” 叶楚丰这心头一时间酸了起来,叹了口气,“你都二十了,还跟个孩子一样,微芝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元宝都四岁了。” 元宝是二姐叶微芝的大儿子。 “大哥哥……” 叶楚绾小嘴一嘟,这是任谁都顶不住,叶楚丰依她上前抱了抱这个曾在外受尽磨难的四妹, “你心里……可是真放下那人了?” 叶楚丰问完只觉怀中人身形僵了一下,叶楚绾偏着头看着窗外,小院儿里有两三株观赏桃树,四月本是桃花最盛的时候,可此时只剩寥寥花瓣缀在青翠的绿叶间。 观赏桃就这点不好,开花时极艳,却无法结果。 “绾绾……” 叶楚绾松开他,嘟囔道, “大哥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我这种话,岂不是存心要我心猿意马?” “我……” 叶楚丰被噎了一下, “山头烧毁,焦尸白骨遍野,与泥土混为一色,满目疮痍,至今寸草不生……大哥哥不是也帮我打听过了嘛,云归山寨,无一人幸存。” “是。” “那不就得了,他已经死了。” 第3章 春风一度,流言破 “可你毕竟没有亲眼瞧见,我怕你心里还有……” “若他活着,不会不来找我。” “……” 叶楚丰眉头拢了一下,看着她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有些…… “大哥哥,我已经穿了嫁衣,吉时将至,一会儿和父母拜别后我就要上花轿了,过了今天,我便是慕容府的少夫人,和云归山寨有关的一切,我此生都不会再提。” “好,绾绾……真的长大了。” 他又说了一遍,然而这一遍却饱含着欣慰。 …… 吉时至,锣鼓响,她随着媒婆的牵引越过一层层门槛,走到那威风凛凛的少将军面前。 “楚绾,我来娶你了。” 隔着红纱盖头,她听到慕容烈难掩激动的声音。 她记得那天慕容烈兴高采烈的冲到她家,隔着庭院围墙,冲着她的小院儿喊,“楚绾,圣上为我们赐婚了!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说你闲话了!” 圣上赐婚…… 慕容烈不知道他喜出过望的那刻,她的心沉进了黑不见底的深潭。 世人只道慕容烈对她用情至深,始终如一。 却没有人在意她还喜不喜欢这个性格张扬的少将军? 叶楚绾敬茶后便向父母拜别,岳青嬛有些受不了这个场面,见女儿转过身,眼泪便止不住的往下淌,哽咽了一声, “绾绾……” 叶楚绾的身形顿了一下,眼眶发烫,鼻子更是酸涩,红纱盖头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吉时已到,新娘上轿——!” 她没有回身,而是径自走出府,上了花轿。 迎亲队伍没再走十里长街,不走回头路是迎亲的规矩,可震耳欲聋的锣鼓喧嚣却一刻未停。 叶楚绾静静的坐在轿子里,颠啊颠,耳边似乎响起某人低醇磁性的声音, “弯弯,我想娶你。” “……啊?” “我想娶你。” “……” “我说我想娶你!!” “这么大声干嘛,耳,耳朵都,都聋了……” “谁让你装听不见?” “我听,听见了……” “听见了?” “嗯。” “就嗯?” 她咽了下口水,道,“我们家,家风甚严,私,私定终身这,这种事……有坏家风……” “你不答应?” “不是!” 他笑的像个十足十的奸臣,“那就是答应了?” 她的脸红的像颗熟透了的柿子。 他欺近,声音喑哑, “弯弯,你怎么这么好看?怎么这么可爱?你一笑,我就……” 那贴着她耳朵传进去的两个字,十足的放浪形骸。 “萧鸣!你滚!” “好,我滚,我滚你床上!” “无赖,滚出去啦!” “我不!” 他压她在床上,把她从里到外摸了个遍,把他自己折磨的欲火焚身,却愣是没有做到最后一步,粗喘的气息烫着她的耳朵, “弯弯,去你家提亲要准备些什么?” “……” “你列个单子,我来准备,我要去你家提亲,再不提亲,我真的会忍不住……坏了你家家风。” “……” 萧鸣,你不是山匪么? …… “落轿——!” “姑娘,我们到了。” 叶楚绾见轿帘被掀开,便起身,透过红纱,她看到慕容烈朝她伸出了手, “小心。” 叶楚绾看着这只手顿了一下,随后唇角勾起,将手交给他,慕容烈看到了纱面下她笑靥如花,胸腔里便涌起一阵澎湃,他紧紧的又小心的握住她的手,“慢慢下来。” “嗯。” 她浅应一声,跨过火盆。 “大吉大利!红红火火!” “大吉大利!永结同心!” 萧鸣,你说要娶我的…… “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对拜……” “新妇敬茶!” “礼成,送入洞房——!” 慕容烈一刻都不想再等,他扣住叶楚绾的手,便要往他们的喜房走去! 旁边的人起哄道, “瞧少将军这猴急样儿,渍渍,慕容烈,你不会是想着躲酒吧?” “啊?” 慕容烈装愣,忙摆手,“没有没有没有!” “那还等什么,走了呀,喝酒去了呀!” “兄弟们,今个咱可得好好的和新郎倌儿喝上几坛子啊!” “慕容烈,手别牵着啦,把弟兄几个喝趴下,一准儿没人会拦着你去洞房!” “哈哈哈哈……” 慕容烈和叶楚绾的手就这样被家中兄弟硬生生分开,人被拖走老远,只能无奈冲叶楚绾喊, “楚绾,房中等我!” 百来桌宴席把将军府铺的满满当当,京城名门,达官显贵都到了场,就连圣上也特意赏赐了几道菜,命总管大太监亲自送上府。 慕容烈举着酒一桌一桌的敬过来,尽管用了各种手段,但场面摆在那,他是越喝越多,直到脚步都有些虚浮也没被放过。 男人们喝酒,女人们吃菜,羡慕也好嫉妒也罢,凑到了一块儿那便是八卦满天飞了。 “我听闻这慕容家新妇被土匪掳走过,可是真的?” “岂止是被掳走,山匪窝里待了三年呢!要不是少将军亲自带兵剿匪,宰相这四姑娘怕是永远回不来了。” “可毕竟在山匪窝里待过……” “你想说叶家四姑娘肯定早就让山匪给欺负了是吧?” “嘘,你小声些……” “没事儿,这叶姑娘被救回来后,这样的流言蜚语是大街小巷的蹿。后来少将军破了这流言。” “破了流言?” “是啊,叶姑娘回府的第二年,有一日这血气方刚的少年将军假借醉酒留宿宰相府,与四姑娘春宵一度,隔日他跪在叶府前,称四姑娘清白之身毁于他手,他定会让圣上赐婚,风光迎娶四姑娘!” 同桌几个外地过来的妇人听完,皆是砸舌, “竟还有这一段!” “可少将军这样夺人清白也非君子所为呀。” “少将军说了,自己一介武夫,不必拿君子那一套来绑架他。” “哈哈哈哈……少将军倒是豪气。” 一妇人见身旁一小厮提着茶壶久久未动,不由蹙眉冷道, “要添茶便添茶,怎站的像个木头桩子似的?主子们闲话也是你能听的?” “不敢,不敢。” 小厮忙提起茶壶低头哈腰的给这些夫人小姐添茶,然一旁的函璇郡主却无意多瞧了这小厮一眼,瞬间眉眼生情,语气柔婉, “这将军府……连个下人都如此英气……” “嗯?函璇郡主要是看上了,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带回去就是了。” 郡主面上浮出绯色,“姨娘……惯会取笑人的。” 待函璇郡主再抬眼,那小厮已然不见了。 第4章 血染洞房花烛 与厅外宴席酒气冲天的热闹相比,新房那就安静的多了。 “四姑娘,您饿了吧?要不先吃点东西?外头人多,姑爷也不知啥时候才会回房。” “月桃,进了将军府,以后要改口叫少夫人了,可不能再叫四姑娘了。” 星松提醒道。 月桃嘟囔,“一时改不过来嘛。” “改不过来也得改,咱俩是少夫人的陪嫁丫鬟,咱俩要是做错了事说错了话,以后是会让少夫人为难的!” 星松话说的重,月桃嘟了嘟小嘴,叶楚绾掀开头纱,撑了撑把她脖子都快压断的头冠。 两婢女见状都是吓了一跳! “少夫人,这盖头要姑爷进来掀呀!” “少夫人,头冠要饮了合卺酒才能摘呀!” 叶楚绾面上只是浅浅的笑,“无碍。你们姑爷善解人意,怎么舍得压断我的脖子?” 两人听完这话想了一下,的确啊,比起姑娘的感受,那些繁文缛节,姑爷从来都是不屑的。 于是两人便帮着叶楚绾一起把厚重的头冠取了下来,完全没听出叶楚绾话里的冷嘲意味。 第7章弯弯,望月思人 月桃看着叶楚绾额头上都给压出了条红痕,一阵心疼, “是该取了,万一姑爷喝酒喝到下半夜,咱也不能让姑娘等到下半夜啊。” “小桃,和你说了,要喊少夫人。”星松无奈。 叶楚绾拉了拉两人的手,“好了,我有些乏了想休息一会儿,你们去外面守着,他回来了叫我。” 月桃和星松也觉得没什么不妥,其实依照今天将军府的排面,姑爷可能到天亮都回不来,又或者即便能回来也是醉成一滩泥。 “好,那我和月桃出去看着。” “嗯。” 月桃和星松往外走,叶楚绾突然又叫住她俩,“月桃,星松!” “少夫人?” 叶楚绾望着二人良久,提醒道,“把披风穿上,夜深了天凉,小心风寒。” “好!”两人心头俱是一暖。 “对了,过几日回门,你们记得提醒我去书房把青花瓷瓶里要练的几张新字帖带着。” 月桃眨了下眼,真是服了自家小姐,这都啥时候了,还能惦记着她那点墨宝? “好的,少夫人。” 星松点头。 房门被重新关上,叶楚绾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华丽厚重的头冠就端放在铺着红绸的案台上,旁边是一对静静燃着的红烛。 她从怀中拿出了一条吊坠,黑色的坠绳上挂着一枚渐变色的血月牙玉坠。 玉坠挂在她手指尖随着那摇曳的红烛灯火轻轻晃着…… “弯弯?这什么破名字,姓呢?” “叶……” “岳?岳……弯弯?岳弯弯……月亮弯弯?哈哈哈!你这名字起的也太随意了吧。” “……” “弯弯,这可怎么办才好?我现在只要抬头看月亮,就会想到你。” “那,那……不是蛮好……” “可我那么想睡你……我看着月亮的时候……” “你快快闭嘴吧!别给月亮听到了!” “弯弯,你不是及笄了么,怎么还这么……小?” “我还要等多久,你才能……长大一点?” “弯弯,你知不知道有一种叫蓬生果的果子?也叫乳果。” “……没听过。” “俗称木瓜。” “……” “听说女孩儿多吃这种果子可以……长大一些。” “……萧鸣,你,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些东西么!” “看着你的时候,是。” “……” “弯弯……等我去你家提了亲,我们就回山上,你给我生几个小崽子……可好?” 那晚天边挂着一弯上弦月,明亮剔透,他们就坐在山头赏月。 “……那也得等我爹娘应允了才行。” “你爹娘见了我,一定会应允。” “……你哪儿来的自信?规矩人家是不会同意把女儿嫁给山匪的好么!” “……” “你……怎么不说话了?” “弯弯,若你爹娘真的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不愿你嫁给一个山匪……那该如何是好?” “……怎么了?没信心了?” “唔……有点自卑。” “……” “有点沮丧。” “……” “紧张忐忑,想到你爹娘可能会不同意,我这心里就又酸又疼的堵得慌。” 他可怜巴巴的抱着她,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听起来像是要哭了。 她的心瞬时软的一塌糊涂,咽了下口水,拨弄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大手,羞红了耳朵低喃, “只要你上门提亲,无论爹娘是否同意,我都嫁你。” “……” 这样羞人的话,她说出口便已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可好一会儿,身后的人竟没了声音。 她心一急,回过头却猛的撞进他幽深漆黑直直盯着她的目光里,她心口倏然收紧,眼神瞬间躲开,说话又结巴了, “你怎,怎么——” “再说一遍。” 他声音喑哑,只这一句,她的思绪都乱了,“什,什么啊……” “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她本想像往常一样耍赖混过去,可一想到萧鸣这样的山寨小霸王心里也会生出不确定便松了口。 “我说无论爹娘是否同意,我……都要嫁你……唔……” 他吻住她,孟浪又坚定,对上他坏笑的眼,她便知那些沮丧自卑紧张都是他故意的,他总是爱戏弄她! 叶楚绾的思绪从云归山的山头回来,她将这枚血月牙挂在了脖子上,随后起身走到窗前的矮榻边,望着天边那又圆又大如玉盘一般的明月,心里感到些许可惜,可惜不是他们最爱的那弯弦月。 不过花好月圆,终究是个团圆喜庆的好日子。 叶楚绾抽出头上那根尖锐的金钗,心跳如擂鼓,呼吸也变得急促。 她曾经那么想回家,回到繁华的都城,回到爹娘身边,做她金尊玉贵的相府千金,过她顺风顺水,令人羡煞的无忧日子。 可如今人是回来了,魂却落在了那座山上。 她曾经那么厌恶他,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山寨小霸王,欺她辱她看尽她的笑话,让她恨不得杀之后快。 可得知他被火烧的灰都不剩,心如万蚁啃噬,再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她曾经那么的恐惧死亡,为了活下去,她编织了无数的谎言,以至于最后她说出的话,哪句真哪句假,她自己也分辨不出。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叶楚绾喃喃,然手中金钗却对着胸口用力的……刺入! 第5章 我来带走我的压寨夫人! “姑娘!外头出事了!燕州世子和少将军打起来了!” 月桃推门而入,火急火燎,见叶楚绾靠在矮榻上一动不动,以为她睡着了,然而绕到叶楚绾的正面后,月桃瞳孔震动, “姑娘!姑娘!姑娘——!” 她又急又惧,尖锐颤抖的哭声传到了室外。 “怎么了??” 星松被这闻而心颤的哭声吓得急忙跑了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见月桃双手都是血,还没站稳膝盖一软往前跪去,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拽住她的手臂。 星松震愕之际,那裹着黑衣的身形已经疾步踏至矮榻边。 “小桃,对不起啊……答应要给你许个好人家的……” 若不是空气中弥漫着的浓厚血腥气,以及那突兀的插在她胸口的金钗,旁人只当她是累了,乏了。 叶楚绾的声音,虚弱的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姑娘,您这是为什么呀!呜呜呜!我去请大夫,我去找少将军,我……” “岳!弯!弯!” 三个字从黑衣青年的齿缝间蹦出! “岳!弯!弯!” 三个字从黑衣青年的齿缝间蹦出! 他震耳欲聋的质问夹着愤怒,还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却足以将他自己淹没的恐惧。 叶楚绾闻声抬眸,刹那间,涣散的目光瞬间聚到一点,透着不可置信的晶亮,倚靠在矮榻上几乎没了知觉的身体甚至都坐直了起来, “你,你……” 眼泪瞬间涌出,叶楚绾露出了个委屈的笑容,喃喃,“我就知道……死了,你就会来……接我……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接我……” 萧鸣将她横抱而起,叶楚绾用尽仅剩的所有力气伸出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模糊的视线里,只觉他清俊的眉宇间少了稚气多了凌厉。 他的眼望着她,幽深的让人看不到情绪,而映在他眼底的那一点点烛火,竟比月光还清冷。 是他的样子,可又不像他的样子。 罢了,是他就好。 这样想着,叶楚绾缓缓闭上了眼睛,幽幽道, “我来嫁你了……萧鸣……这一次,绝不骗你……” 萧鸣的瞳孔倏然收缩,心脏也跟着抽紧,胸腔中情绪纷繁汹涌,但他顾不得去体会,身后两个婢女哭喊着让他放下她们的主子,萧鸣置若罔闻。 然而他踏出屋子,面对的却是闻声赶来的慕容府兵。 他们手持利刃横在了跟前。 为首蓄着黑色长胡子的是慕容府总管慕容翰, “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慕容将军府!还不把少夫人放下,束手就擒!” 萧鸣眼睛一眯,“想死的,就来拦!” 青年英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令人后背发寒的肃杀,可这慕容将军府的府兵又岂是吃素的?一个个举着刀就冲了上来,可刀还没砍到萧鸣跟前—— “咻咻咻……” 数支羽箭破空而来,慕容府兵反应倒是敏捷,或回身挡箭或翻身躲避,数十人的府兵被暗箭冲散的同时也给萧鸣腾出了空档,随着一声哨响,一匹棕褐色的骏马踏着蹄子从后方疾驰而来。 “他要跑!拦住这个贼人!” 慕容翰一声吼,从这暗箭的数量上来看,贼人的同伙并不多,而他率领近百号府兵,若拦不下这个贼人,他这个将军府大总管便也是当到头了! 正这么想着,“唰唰唰”,竟又是十几道身影从四面八方蹿出来! 眨眼间便是短兵相接的乱斗,血花四溅,伴着婢子的尖叫声。 萧鸣抱着叶楚绾一跃上马。 “告诉慕容烈!我来带走我的压寨夫人!他日,云归山三百七十九条冤魂,必要你慕容氏全族用血来祭!” 萧鸣说罢,夹了一下马腹,“惊鸣!我们回家!” 骏马长嘶,铁蹄在慕容将军府踏出一条血路,肃杀的黑衣青年怀里,嫁衣滴血,胸口插着金钗,清瘦美艳的新娘早已合上双目,面上无一丝血色。 萧鸣紧着臂弯,“惊鸣”马蹄如飞,可他还嫌不够快。 勾着他脖子的那双手陡然滑落,擦过他汗涔涔的脖颈时,冷的让人心颤。 他咬紧牙关, “叶楚绾,你以为死这么容易么?我萧鸣不让,便是阴曹地府的鬼官也带不走你!驾——!” ———— 六年前—— 燕州阳城地处西霆之北,乃元康帝九王叔瞿宁王的封地。 此地多山,流寇盗匪猖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燕州百姓惶惶不可度日,瞿宁王治理燕州,重中之重便是剿匪! 这一剿便是七八年,成效斐然,然唯有云归山一带,几座山头的山匪异常团结,就连瞿宁王亲自带兵都打了个灰头土脸。 云归山寨主萧鸿站在山头放话, “云归山的山路是老子开的,林木是老子种的,老子没进城烧杀抢掠,已经是你瞿宁王做梦都该笑醒的幸事,收这么点买路钱弟兄们好过日子,连这都容不下,得,老子今日便解散了云归山寨!” “但是瞿宁王,老子提醒你一句,寨中几百号兄弟无处可去,真进了你阳城,不知你阳城百姓受不受得起!” 瞿宁王领兵回府,并非怕了,只因王妃一句,“水至清则无鱼”。 自那之后,云归山与阳城井水不犯河水,但有人要过借云归山的路,那得提前准备好“买路钱”,免得被留下些别的什么东西。 几日的绵雨过后,这一日,山头晴空当照。 云归寨的寨主萧鸿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大汗淋漓,精神抖擞。 山下值守的弟兄却突然跑到跟前报信, “几个人牙子拖了十来个姑娘要去城里发卖,想从咱们道上偷溜过去,给弟兄们抓了上来。” 萧鸿拿了块干巾擦着脸上的汗,“人牙子?他们没钱?” “依我们寨里的规矩,过一个人要交二两银子,可这几个人牙子连一个人头的钱都凑不出。” “把人带过来。” 萧鸿说完径自坐到了小院儿的竹椅上,面前竹编的方桌上摆着清粥小菜。 没一小会儿,人牙子的求饶讨好以及落魄少女的哭哭啼啼便由远至近。 “寨主,人都带来了,这四个便是阳城的人牙子,后头是他们这趟要带去城里发卖的十五个姑娘。” 第6章 云归寨少当家 这些姑娘一眼扫过去,最小的也就八九岁,最大的也快三十了。 萧鸿划着碗里的稀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这一划拉便是半碗粥空了,他抬头扫了那几个人牙子一眼, “既然是从阳城来的?怎么会不知道借云归山的路要花钱滴?” 此山云归寨,此路云归开,若从云归过,留下买路财。 这早已是燕州一带不成文的规定,这些人牙子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几人互相看看,贼眉鼠眼 萧鸿早已把几人的贼眉鼠眼收进眼底, “看来是知道的,知道却不做准备,怎么?是藐视我们云归山寨?” 淡飘飘一句却把几个人牙子吓得不轻,前几日下雨,其他山道给雨水冲的不能走,只有云归山脚路还算结实,他们就是想浑水摸鱼,哪晓得天都没亮,这些山匪就已经守好了道儿。 藐视云归山寨?那就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哪! “寨主,您误会了,都是误会啊!小的们就是……就是走错了道儿才,才……” 萧鸿撑着膝盖, “走错了道儿,所以就想……占老子便宜?” 占云归寨的便宜?那,那他们的确是有点这个意思,但真被萧鸿说出来,他们已经觉得脑袋都不连着脖子了! “不不不,寨主,小的们不敢,小的们也是替人办差,这兜儿比脸还干净,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的银两。” “你们是人牙子,拿不出二两银子?你当老子在山上当山匪不下山不进城的就这么好骗?” “寨主,小的们只能算跑腿的,身上的盘缠也就够小的们进城,进城后也就能捞些跑腿费,真正的大头那都是上面拿……” “老子懒得听你们啰嗦,一人二两银子,凑不出来就把这些姑娘留下,折你们四个一条活路! “……” 几个人牙子瞬时就懵了。 “拿钱还是留人!说话啊!” 旁边大声一呵,吓得四个人身形一哆嗦。 然,其中一个人牙子还是大着胆子谄笑道,“萧大寨主,您,您既晓得行情,那也该知道这些姑娘在山下少说也能卖个一二百两,怎,怎么也不能折,折成八两吧?” 萧鸿蹙了下眉,一旁的手下便已经大声呵斥了过去, “这一个个歪瓜裂枣!胖的胖,柴的柴,幼的幼,老的老,我们寨主肯和你做这个生意,你们就该磕几个响头了!” 人牙子心中愤懑,歪瓜裂枣?这不是……胡说八道嘛! 早知这些山匪豪横霸道至此,多耽误两日便耽误两日,如今血本无归都要算作侥幸。 “寨主啊……我们也是苦命人,家里还指着这趟活儿换些银两过活,这十五个姑娘都留下实在是太霸道了些,不如您看……唔!” 话音未落,那正欲和寨主讨价还价的,头被一拎,脖子便是一凉,竟连一丝声音都没能再发出,匕刃勾出一道血串,红色的浓稠液体便汩汩外涌。 “哐当”,瘦柴的身体倒在地上,唯有一双眼珠子瞪凸。 身后的姑娘们见此情状,已然吓得魂魄离体,十来人拢做一团。 那三个人牙子面色惨白,趴在中间的甚至连裤裆都湿了。 抹人脖子的山匪蓄着络腮胡,把匕刃上的血往那人牙子背上一抹,当即便啐了一口, “不知死活,和我们寨主讨价还价!当我们云归寨吃素的!” 于南星看向萧鸿,“老大,这三个怎么说?看起来也都是要钱不要命的,就一并杀了吧!” 萧鸿抬了下手,随后手肘往腿上一撑,身体前倾凑近那三人,“这些姑娘在我们云归山寨就这个价,这个买卖,你们做还是不做?” “做!做做做!” 几个人牙子连忙磕头,“多谢萧当家给活路,多谢!” “卖身契留下,还不快滚?” 三个人牙子转身欲走,这门口又传来阴森森一道……颇清亮的嗓音。 “寨主说的是‘滚’,听不明白?” 人牙子循声抬眼,就见一个清俊的少年,头发高高束起,五官十分的抢眼,然眉宇间一股子邪气,看的人心里一寒。 “少当家来了!” 这一声少当家让还有些茫然的人牙子为之一振,不约而同的就滚到了地上,一路滚到了外面,惹得一众弟兄捧腹大笑。 那少年嘴角轻扯,算作满意了,随后便大步走了进来。 “少当家心情不错?”有人打趣道。 萧鸣走到萧鸿跟前,“老头儿,你说过只要我猎到一头够称的成年野猪,你就让我下山。没忘吧?” 萧鸿眉头一动,“猎着了?” 萧鸣面容得意,这外头已经传来“哼哧哼哧”的声音了。 “乖乖!这么大一头野猪!” 当弟兄们把那头足有三百来斤的大野猪抬进院子时,真真是给众人开了眼。 通体的黑色鬃毛,两根獠牙又粗又长,伴着腥气的膻味有些冲鼻,一旁的姑娘们都不禁捂住了鼻子。 萧鸿围着野猪走了一圈,目光却落在了直插进野猪脊背和头顶的那两支箭,眯了下眼, “老子是不是说不许你去武器库里拿——” “小爷可没动你那堆破铜烂铁,这两个箭头是小爷去铁伯那自己打的!” “你自己打的?” 萧鸣更是得意,“不信?不信你去问铁伯!” “……”萧鸿又看了眼萧鸣,难得的话里多了些赞赏,“不错,那这头猪你是怎么发现的?” “能怎么发现?树林里发现的呗!”萧鸣说的一派轻巧,活动活动了自己的肩膀。 殊不知为了这头野猪,他在树林里蹲了大半个月,苦头没少吃。 “老爹,说话要算话,野猪我抬到你面前了,你让我下山,我不要多,就半个月。” 萧鸿依旧打量着这头猪,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子, “我是说过……” “嘿嘿,那小爷今儿就——” “老子是同意你下山,但老子没说什么时候,可以明天也可以明年。”萧鸿瞥了萧鸣一眼,而后笃悠悠的坐回竹椅上。 “老头!你想耍赖!” 萧鸣这火蹭的就蹿了上来! “你自己不问清楚怪谁?” 萧鸣心里自然是不服气, “为什么我下个山比登天都难!寨子里的弟兄,谁没下过山?没去山下的村子里镇子里逛过玩过?” 众人目光都避开来。 萧鸿则端起面前的茶水, “想下山也不是不可以。” “……” 第7章 老寨主催婚 “隔壁沈家寨子的兔崽子去年从山下抢了个媳妇儿回来,这春天就怀上了。” 萧鸿说罢吹了吹茶碗里的茶叶,小心的啜上了一口。 萧鸣咬牙, “又来……” “你都十七了,搁山下孩子都又跑又跳的,你再不娶亲,我在隔壁老沈跟前,哪时候能抬起头?” “娶亲娶亲……娶亲到底有什么好?不过是拖个累赘在身边!” “少年气性,说的什么话!” 萧鸿茶碗一放,“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萧鸣冷笑, “那您老知不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话原本就是贵族阶级为了让贱民奴隶不断地繁衍出贱民奴隶而提出的教条,是专门用来绑架底层劳动人民的!” 萧鸿嘴角抽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老头,你就说如果没有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个看似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教条,那些贱民奴隶还会生孩子么?” “少当家,你这话说的,什么绑架不绑架,谁不得生孩子传宗接代啊?” “那是上位者说的,传富贵接权势,他们当然愿意,可穷苦的人呢?传贫贱接穷苦?” 萧鸣说着视线一扫,院子里的人几乎都是蹙眉摇头,显然不能苟同,然,就这么不经意的,他对上一道冷冽的视线,来自那些“叫花子”。 他眸子一定,那道视线却立即缩了回去…… 一个破烂不堪的小丫头。 然这些话到底还是听的萧鸿怒从中烧, “先不说你这话全是放狗屁。其次,真要你这个理!”萧鸿一声哼,“奴隶的孩子是奴隶,那你的孩子,将来亦是云归寨的英雄好汉!咋的,这个身份对不起你和你的后代?” “……”萧鸣哑然。 这当山匪固然逍遥自在,但世世代代都是山匪,总也不好听吧! “萧鸣,老子把话放这,你不把传宗接代这事儿给办妥了,便是愧对老子,愧对云归山寨!愧对天地!你还想下山玩?门儿都没有!” 狠话一撂,寨中弟兄们都倒吸了口气。 然少年的牙都要咬崩了。 死脑筋,讲不通,个老顽固!一辈子就知道守这么一座破山头! “少当家的,你费老劲儿整这么多歪理,不如抓紧娶个媳妇儿,也好治了寨主的心病不是!” 萧鸣沉默了良久,而后扶了扶额,像是有些服软, “是不是只要我娶亲,您就会让我下山?” “只要你成婚,老子立马就让你下山!别说半个月,放你一个月!” “这次是认真的?” “寨中兄弟作证!” “少当家,只要您能想通,今儿寨主说的话,弟兄们都给您作证!” “那是不是……只要我娶亲,不管我想娶谁都可以?” 萧鸣又问。 萧鸿轻哼,不以为意,“那是自然!” 只要这小子松口,他心里这块石头就能一半落地了! 毕竟萧鸣这挑剔的性子,能入他眼的自然是极好的,这点萧鸿压根不担心。 萧鸿瞄了他一眼,不由趁热打铁道, “怎么样?可有人选?我瞧村里的宋宋不错,和你青梅竹马,长得也漂亮,哦,隔壁老沈家的二女儿倒是看得上你,前年还主动提亲,你说人家年纪小,如今人也大了,出落的英气不凡,性子更是十分豪爽利落!还是说,你也想去山下掳一个?” “这事儿不急,等我想好了再告诉您。” 萧鸣摆了摆手,而后抬头把下巴往某个方向一努, “话说这些个女叫花子什么情况?” “嗯?” 萧鸿反应了一下,道,“哦,她们被那几个人牙子卖给了老子。呶,这些都是卖身契。” 萧鸣百无聊赖的拿起卖身契扫了一圈,萧鸿清了清嗓子,压下声道, “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但别这些姑娘撒气。” “小爷是那种人么?” “……” 寨中弟兄们暗自嘀咕,“你是啊……” 看着萧鸣起身走向那些姑娘,一个个也都叹起气来, “这些姑娘们怕是要遭殃了……” “诶,本来还想着向老寨主讨一个给我当媳妇儿呢……” “谁不是这么打算的呢……” …… 小院子里的氛围时冷时热,让这些早已沦为案板鱼肉的姑娘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甚至连抬头看上几眼的勇气都没有。 萧鸣沉沉的脚步落在她们跟前,就仿佛一把把镰刀悬在了她们脖子上。 衣衫褴褛,脏乱不堪,身上的味道一言难尽。这一个个缩着脖子和肩膀,就跟地上蜷成一团的西瓜虫似得。 “你们的卖身契在云归山寨,是去是留,如何处置,自有我们云归山寨做主,但我们云归山寨,盗亦有道,最不喜欢勉强人,尤其是本少主。” “……” 寨中弟兄互相看了两眼,就差把“荒唐”两个字喷出来。 “我知道你们当中也许有人不愿意留在山寨伺候山匪。” “所以本少主给你们选择。” 这句话说完,某些姑娘竟不自觉的大起胆子抬眼。 然生怯的目光在看到少年面容的刹那,心头一怔,竟不合时宜的多了些……惊艳。 这穷凶极恶的山匪窝里,竟还有这样俊朗的少年郎? 萧鸣环胸站定,“只要你们想,就可以带着你们的卖身契下山回家,从此重归自由之身。” “……” 嗯?少当家改性了?难道是这些姑娘看着太过可怜,就连没什么人性的少当家也动容了? 寨子的弟兄心下狐疑。 而那些落难的姑娘们互相看看,不敢置信。 她们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可再穷苦也希望命运能掌握在自己手里,若能重回自由之身,将来便还有嫁人生子,过安稳日子的希望。 “……条件呢?” 出声的不是别人,正是先前无意间对上了萧鸣目光的女孩儿,名叫叶楚绾。 萧鸣此时再次望向她,多了些打量,个头矮小,蓬头垢面的一团,依旧看不清面貌。 “只要你们头顶苹果站到三丈之外让我当靶子射上一箭,小爷便派人护送你们下山回家。” “……” 第8章 我家在巽京 给他当靶子? 姑娘们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就这样湮灭。 一时鸦雀无声。 她们似乎也明白了,眼前的少年,俊美的面容是他狡黠的面具,他是山匪,无恶不作,存的从来只有捉弄她们的心思。 “怎么?你们不信小爷的箭术?小爷箭术很好的!” 萧鸣自夸道。 箭术很好? 她们咽了咽口水,哪里会信? 年纪小的,不敢冒这个险,而年纪大的,早就见识过世间险恶,真要信山匪的话,被一箭射穿心脏,不过就是像刚才滚着出去的人牙子一样,被众人取笑。 “好了,依少当家的意思,想下山的就站出来领个苹果!” 说话的人叫白萝卜,五官普通,却胜在白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却故意龇牙咧嘴的发狠话! “如果你们不想离开……那日后在山上做牛做马那可都得心甘情愿!” 此时萧鸣已经懒懒的走到一边悠悠的挑选着箭羽,拉弓作势。 姑娘们瞬间已经哭作了一团,这哪是给她们选择,这根本就是上刀山下油锅的死路啊! “呜呜呜……” “其实,其实留下也挺好的,我们这些女子已经破败不堪,就算下山也无家可回,进了城也不过换个地方为奴为婢……” “可他们是山匪啊……山匪可都是穷凶极恶之人,说不定,说不定连今晚都,都……” “那你就去领苹果!” “呜呜呜……” “别哭了,这世道,哪儿不是匪窝!下山就能回家?就能重回自由之身?那你们是忘了谁把我们卖给人牙子,谁让原本自由的我们变成奴隶?” 强抹掉眼泪说话的女子叫燕双,所有的姑娘里,只有她的脸算得上干净的,也只有她用树枝束了发。 她的话在这些命运多舛的姑娘们听来,不无道理。 “姐姐……” 叶楚绾的袖子被轻轻拽了拽。 她望向身侧比自己还要矮半个头的小女孩儿,“初九……” “姐姐……你,你要留下来么?” 初九的目光格外惊惧,她还不满十岁。 叶楚绾握住初九的手,缓缓摇了摇头。 初九瞪大了眼睛,随后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她用力的点了点头, “姐姐,我和你一起……” 女孩眼中的惊惧散了不少。 叶楚绾算了算,自她被姨娘设计,与省亲队伍失散至今已整整十日。 这些日子,她发烧昏厥是初九给递的水,初九夜里梦魇,是她给与安抚。 她知道初九的双亲正是为山匪所害,让她留在山匪窝,去伺候山匪? 那不如直接杀了她。 初九小小年纪却有这份骨气,她堂堂西霆宰相之女,难道要因惧死而投降委身? 师父曾教导过她, “你生在豪门望族,遇到困难自有无数人帮你,可绾绾,世道诡变,若处逆境,当切记,所有的活路都是要靠自己博出来的。” 叶楚绾缓缓抬头,看向那个满身邪气的张扬少年靠在榕树上,好整以暇的扫视着她们,仿佛她们是这山林中被他盯上的猎物…… 他似乎很有耐性,尽管那个老寨主在旁边言辞凿凿道,“这还用选么,可以好好的在山上活着,干嘛要死你手上?” “兴许有不怕死的呢?” 老寨主摇摇头,正觉无趣,其他弟兄们也都觉得这些女子不会自寻死路。 “少当家,要我说,您还是给弟兄们分配一下,谁给谁当媳妇儿还来得热闹些!” 萧鸣啃起了苹果,看似不为所动,其实耐性已经快耗尽了。 一个都没有么? 这些娘们,宁肯留在山匪窝里受人摆弄都不敢为自己博个自由身的机会…… 女子,当真是软弱不堪! “既然你们一个都不——” 萧鸣的隐怒还没发作,一道不轻不重,却也不卑不亢的声音从这些姑娘当中传了出来。 “说话……可算话?” 随即便见蓬头垢面的少女牵着一个同样柔弱娇小的女孩儿,就这样……一跛一跛的走出来。 还是她,萧鸣第三次看向叶楚绾。 那一大一小的眼睛实显怪异,而眼周那几乎覆盖半张脸的青紫色疤痕更是触目惊心。 叶楚绾直直的看向萧鸣,等着他的回答。 萧鸣眉头微动,唇角一勾, “当然算话!” 叶楚绾看向紧张到浑身发冷的初九,随后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小九,莫怕。” 初九用力擦掉眼泪,“有姐姐在,小九不怕。” 两人一人拿了一个苹果,在经过萧鸣身侧时, “不论生死,请少当家遵守诺言……放我下山,让我回家……” 细细柔柔的嗓音,萧鸣却听出了坚决。 “不论生死?” 萧鸣发笑,“难不成你死了,我还要把你的尸身送回你老家?” “我家……在巽京。” “……” 叶楚绾说完便一瘸一拐的往前走,直至三丈开外。 巽京是西霆的首都,达官显贵的聚集地,这云归山寨的山匪若是连听到巽京后都没有一丝犹豫,那么她的名讳,宰相之女的身份……在此时此地亦是一文不值。 萧鸣脸上的玩味消失了一瞬,而叶楚绾和初九也已经在指定位置站好,她们的头上放着两个苹果。 萧鸣抽出两根箭羽,众人倒吸一口气, “一次射两箭?那,那还有的活?” “小的那个长得还算水灵,另一个生的实在寒碜,少当家真要射就射那个丑的,这副容貌活下来也是遭罪!” “他娘的你这话好恶毒!长得丑的就不配活着了?” “长得丑的可以活,但这么丑的……” “唔……的确,死了解脱。” 山匪们交头接耳议论着。 叶楚绾的脚是虚浮的,但她还是站住了。 云归山一带,后有阳城,城主瞿宁王与他父亲有些交情,后有洪城,县官蒙源上巽京求官时,是父亲写的举荐信。 所以,她只要能下山,便有机会得救。 “姐姐,我怕……” “今日你我若真惨死,化作厉鬼也要搅的这云归山不得安生,尤其是眼前这人。所以,把眼睛睁大,看清楚他的面貌。” 叶楚绾的声音没有压着,也没有刻意放大,嗓音温婉如常,亦坚定如常。 “嗯!我最恨土匪了!” 她们两手紧牵,昂首迎向两根瞄着她们的箭头。 来吧!是射穿她的眼窝还是额头?是射穿她的胸膛还是心腹? 来吧!只要这一箭要不了我叶楚绾的命,他日必火烧云归山,将今日屈辱痛楚百倍奉还! “咻——咻!” 第9章 从今以后,云归山就是你的家 箭离弦!一些不忍去看的姑娘都捂住了眼睛。 然,想象中的惨叫声没有出来,只有一片寂静,随后一阵气急败坏的声音划破这诡异的宁静, “兔崽子!箭术差到这份上!你平时到底有没有花时间练箭!又给老子偷懒是不是!” 是寨主萧鸿…… 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起身咆哮着! 其他的姑娘们的目光从指缝间缓缓露出,只见两个女孩依旧站那,竟……毫发无伤的样子。 箭呢? 终于有人发现,两个女孩身后的树干上,直直插着两根羽箭。 没,没有射中她们…… 姑娘们都傻了眼,心思纷繁起来,起初那些同情和可怜都变了味。 一时间恨自己没有孤注一掷的有,嫉妒两个女孩走狗屎运的有,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希望这少当家再给一次机会的也有…… 然,只有站在萧鸣身边的白萝卜看的分明,箭射出前,少当家的弓就已经抬高了几寸。 少当家……是故意放过她们的 白萝卜惊讶之余,手上一沉,是萧鸣的弓,而萧鸣人已经径自走向瘫坐在地的女孩儿。 一颗苹果懒懒的滚在一边……一颗苹果则被叶楚绾攥在了手里。 萧鸣蹲下来,抚开叶楚绾凌乱的头发,她半边脸都是青紫的疤痕,着实骇人。 萧鸣看清她的面容后却笑了,这笑十分莫名,让人不安。 “你叫什么名字?” 他淡淡的问,叶楚绾迎上他的目光不答反问, “我们可以回家了么,少当家。” 萧鸣点了点头, “当然。” 叶楚绾这才松了口气,初九激动的抹了一下眼泪。 然,萧鸣的话却还没说完,他紧紧盯着叶楚绾,笑容变得异常灿烂, “从今以后,云归山就是你的家。” “……” 叶楚绾的表情瞬间僵住,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缓缓的重新看向萧鸣,对上他满带戏谑的肆意笑容后,心沉了下来, “这样耍我们……有意思么?” 那压抑着怒气的嗓音颤抖,却依旧透着些与她容貌不符的娇柔。 “耍你?小爷可没这个闲心。” 萧鸣说罢起身,冲着萧鸿的院子大喊一声,也不管这么远那头听不听得到,“老爹!你的儿媳妇,我选好了!就她了!” “……” 那头什么反应叶楚绾不知道,但她却是五雷轰顶, “你说……什么?” 萧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没听错,我要娶你,做我的压寨小夫人。” “你开什么玩笑?” 压寨小夫人?她?这个样子的她? “我费这么大劲儿来跟你开玩笑?” 萧鸣反问。 叶楚绾一时间整个心绪都乱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山匪都是这么饥不择食的么?! 她指着自己的脸,“你看清楚了,我,我长的丑陋不堪,我的腿,腿也瘸了,我这副样子——” “你这副样子,小爷很满意。至于其他地方……” 萧鸣顿了一下,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叶楚绾不禁缩了下身体。 “洗洗干净再说吧。” “你……” 叶楚绾咬牙,十来岁的少女,也能猜得到他刚才那眼神还有这句话包含的意思。 浪荡子! 萧鸣见她羞恼,有些无语也有些好笑,“你这个样子下了山也不会有男人要,跟在小爷身边,小爷保你吃穿无忧。” 下山没人要? 西霆国第一少将慕容将军府少主慕容烈乃是她从小便订了亲的未婚夫! 一个小山匪,还保她吃穿无忧? 他真当这座破破烂烂的小山头能养得起她? “我,我拒绝!” 叶楚绾面上又多几分倔强,看的萧鸣愈发觉得好笑,也愈发的无语, “丑八怪,你不会顶着这么一张脸还要学别人那套欲擒故纵的把戏吧?” “……什么?” “小爷说要娶你,你心里其实已经乐开花了吧?” “你——” 叶楚绾这么多天的苦头都忍了下来,却在面前这个狂妄自大,自以为是的小山匪跟前破防,气的只能干瞪眼! “瞪我?别装模作样的了,丑就已经够了,再要恶心人……”萧鸣面色一凝,“别怪小爷把你扔下山喂狼。” “……” 叶楚绾倒没被恐吓到,可一旁的初九却身体一缩,惊惧的望向叶楚绾,希望她别再和这个少当家对着干了,然叶楚绾并没有在意道初九投来的目光,只是直直的看着萧鸣。 萧鸣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这么个丑东西,在挑衅他? “你要……宁死不从?” “你当我不敢?” 萧鸣耸肩轻笑,“怎么会?我是……拭目以待。” “……” 叶楚绾胸口血气翻涌,看着萧鸣十足恶劣的嘴脸,恨不得用匕首划个稀巴烂! 混蛋,混蛋!混蛋!! 正当叶楚绾被萧鸣气的快要失去理智时,轻轻的一声“姐姐”,伴着啜泣,瞬间拉回了她的理智。 叶楚绾看向早已泪流满面的初九,心口缩了一下,随即冷静了下来。 初九十岁未满,与山匪有不共戴天之仇,若真留在这里,只怕这小丫头…… 叶楚绾闭了闭眼,她重新看向萧鸣,语气又淡了下来, “盗亦有道,这话,是你说的……” 萧鸣对上她乌黑的眼珠子,等着她的后话。 “你说了会放我们下山。” 萧鸣耸肩,还当她要说什么呢,正觉无趣要起身时,叶楚绾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至少……放一个。” 嗯? 萧鸣反应过来,一声嗤笑, “这小姑娘的确长得比你好看的多,可十岁都不到,小爷是山匪又不是禽兽,你想让她留下,让你下山——” 叶楚绾心里白了他一眼, “我留下,你送初九下山。” “……” …… 院子里的萧鸿正搞不明白这逆子到底搞什么名堂,就见那兔崽子回头冲这个方向大喊着什么, “那崽子说啥咧?” “寨,寨主……”萧鸿没听清,然寨中这么多弟兄,总有人听清了,于是哆哆嗦嗦的传话道, “少当,当家说,说……” “磕巴的跟舌头断了一样,寨主!少当家说要娶她!” 于南星抱着剑站在一边,实在看不下去,爽利道。 萧鸿又反应了一下,“娶谁?” 第10章 等着抱大胖孙子吧! 萧鸿又反应了一下, “娶谁?” “那两个里面的一个吧!” 于南星蓄满络腮胡的下巴往远处两个女孩儿那一努。 萧鸿眯起眼,上身不自觉往前探,想看仔细那两个姑娘长什么样。 刚才就当看戏,全然事不关己,那些个脏兮兮的小姑娘究竟长什么样子,他也没仔细瞧,不过隐约记得其中一个寒碜到没眼看! “他说的是哪,哪一个?” 年近五十的萧鸿,心跳此刻突然就失速了。 “唔,大抵是右边那个跛脚的。”络腮胡随口道。 萧鸿大腿一拍,“那不就是最丑的那个么!” “……” “……” 众人鸦雀无声,寨主说的……没错。 他们这些山匪也算是见过不少丑人的,但那少女脸上的青疤的丑陋程度依旧令他们惊讶。 “故意的,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说着,萧鸿便要去找萧鸣,然萧鸣却已经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龇着牙,笑的很是得意, “老爹!你说的,不管我选谁都可以,您可不能食言。” “……你有病是不是!就为了和老子赌气?这么丑的,洞房花烛夜你下得了嘴啊!” 萧鸣耸了耸肩,“熄了灯都一样,就她了!” “萧鸣!你就是故意想气死老子!” 萧鸣摆摆手大摇大摆的往外走,“哪能啊,您就等着抱大胖孙子吧!” “……” 萧鸿抚着自己的胸口,只觉得喘不过气,“老于,把,把那个丑八怪丢下山谷,喂,喂豺狼!” “……” “老于?” 萧鸿一转头,就见自个儿弟兄笑的直不起腰,于南星正和旁边的人嘀咕,“少当家是个人才啊,哈哈哈……” 萧鸿顿时脸一黑,“老于!” 于南星清清嗓子,正了正面色,“寨主……” “老子说——” “您就别老子说了,扔个人您当然可以,可没了这个,少当家就不会再找一个不入眼的?难道您全都扔下山喂狼?” “老于,你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从一个大胖圆小子长成这样英俊不凡的少年,结果娶一个丑八怪,谁家父母受得了?” “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正是有主意的时候,您越是对抗,越讨不到好。” “难道顺着他?” “你都受不了,那向来挑剔的萧鸣就受得了?” 萧鸿愣了一下, “……有道理。” “少年气性虽盛,可这轮比的是谁沉得住气,那就是一百个萧鸣,也抵不过一个身经百战,历经风雨的寨主您啊!” 这话萧鸿听得怪舒服的,摸了摸胡子,点了点于南星, “你这个老叔,萧鸣没白喊。” 老奸巨猾的两人相视一笑,胸有成竹! ———— 叶楚绾跟着白萝卜走进了一个院子,刚进院子,就一股浓烈纷杂的草药味直冲鼻子。 从小就跟着师父辨别药草的叶楚绾深嗅几下后便知,这院内存放的药草少说也有几十种。 院里有两间屋子并排立着,门是开的,但里面黑洞洞的, “和少当家成亲前,你就住在这,院子是药婆婆的,这里面外面的东西不经过她同意都别瞎碰,碰出问题了可没人救得了你!” “还有,少当家虽然选了你,但你几斤几两自己清楚,你这模样搁山下村子那是要浸猪笼的。” “这么……严重?” “不然呢?你能留在云归寨那都是要烧高香的,以后做人低调本分点!可别丑人作怪!我们少当家玉兔临风,几座山头的漂亮姑娘可都排着队呢,即便娶了你,将来填几房小妾侍女也很正——” “等等……”叶楚绾觉得这白萝卜扯的有点远,不过,“你刚才说你们少当家玉什么?” “玉兔临风啊,你连这个词都没听过?” 白萝卜这读过点书的优越感就起来了!倒也耐心的解释道, “玉兔临风的意思就是长得帅,无比帅,天下第一帅!” 叶楚绾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然白萝卜还是瞧见了她的反应,“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确实……第一次听这个词。” “想来你也不可能念过书,诶,以后白哥就勉为其难多教你几个生词,免得将来你给我们云归山寨丢人。” “……好。”叶楚绾应了声,“谢谢白哥。” 白萝卜愣了一下,面上不露声色,然心下暗喜,对叶楚绾的乖巧很是受用。 叶楚绾心下了然,继续试探的问, “白哥,你们山——山上的这些英雄好汉,都读过书?” 白萝卜觉得这丑八怪的声音还怪好听的嘞,以至于他的态度也没了初始的厌烦和嫌弃,而是语气放缓,解释道, “寨子东边有一个学堂,教书先生是我们才貌双缺的寨主夫人!” “才貌双什么?” “才貌双缺啊!意思就是长得又好看,又会读书识字!” “……” 叶楚绾用力抿了一下唇,点了点头,“记住了,那白哥……也读过书?” “当然了!你白哥我跟着少当家从八岁就开始去学堂读书了!” “……” 如果这“才貌双缺”的教书先生不是真的“缺”,那就是这白萝卜书读的实在有些废。 白萝卜刚推开了一间屋子的门,扬起的灰尘便扑面而来,呛的他自己是一阵咳嗽,往后躲了好几步。 “这间,咳咳……那啥之后你就住这间屋子啊!” 叶楚绾扬了扬眼前的灰,跛着脚刚凑到门槛处,就被几个从眼前蹿过的硕大黑影吓得“啊”一声惊叫。 慌不择路的揪紧了白萝卜的衣服,躲在他身后。 “怎么了怎么了!” 白萝卜也被吓得一阵仓皇,平日都是他躲别人身后,今日却被一姑娘躲在了自己身后。 “老,老鼠……” 叶楚绾吓得不轻,后背一层虚汗。 白萝卜却松了口气,他还当是什么呢! “你没见过老鼠啊?” “没,没见过这么大的……” “那你以后可得习惯了,山上可是……”白萝卜声音陡然拔高,“什么都有哦!” “啊!” 叶楚绾吓的脖子又是一缩。 白萝卜恶作剧得逞,笑的十分夸张! 笑完了才道, “不吓唬你了,这屋子太久没住人,药婆婆也不打扫,等屋子打扫好,再在房子周围洒上一圈防蛇鼠的药,是不会有事的。” “……好。” 叶楚绾淡淡应了一声,这才松开了白萝卜。 “话说,你叫什么名字?” 第11章 云归山寨有传闻 “大家都叫我阿丑。”叶楚绾低声道。 “……阿丑?这名字倒也……名如其人。” 名如其人…… 好吧,这样说也可以。 叶楚绾十分警惕的重新靠近屋门,白萝卜不由觉得好笑, “几只老鼠把你吓得半死,可刚才你倒是有勇气站出来给少当家当靶子!” “……不一样。” 叶楚绾淡淡道。 “有什么不一样?几只老鼠还能比少当家可怕?” “……”叶楚绾心思顿了一下,“你很怕你们少当家?” “当然怕啊,谁要是被我们少当家盯上了……”白萝卜像是想到了什么,面露惊悚的打了个寒颤,而后摇头摆手,“总之,别惹他。” 说到这,白萝卜又盯着叶楚绾的脸,百般同情,“你……还是少出现在他眼前……” “……可是,是他选的我。” 叶楚绾提醒道。 白萝卜看着阿丑,长得是不好看,可相处这么一会会儿,倒让他生出了些可怜和不忍的心思来。 “诶,我虽然没明说,但你怎么就听不明白?” “……” 叶楚绾眨了眨眼,这话听着是不是有点怪? 白萝卜压低了声音,“少当家娶你,八成是和老寨主赌气,你呢,别太当回事,用鼻子想都该知道你这模样,我们少当家是不可能真瞧得上的。” “……” 这点,叶楚绾也想到了。 “在药婆婆这本本分分的过日子,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 “只要你不作妖,就冲你喊我声白哥,以后我也会罩着你,记住,一定要本分!别惹麻烦!” “……明白。” “那你在这等药婆婆回来,我还有其他事要忙,先走了。” “好,白哥慢走。” 叶楚绾站在原地,暗暗心惊。 白萝卜说的,她早就想到了。 她如今这模样,就连那几个奸猾龌龊的人牙子都嫌弃,更不要说这个自命不凡的山寨少当家。而那老寨主,对他这个“玉兔临风”的儿子期待甚高,自然不会眼睁睁看他娶一个相貌丑陋的女子。 莫名其妙的,她就陷在这对山匪父子赌气的漩涡里,最后究竟是会落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结果,还是……神仙斗法,殃及鱼池。 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只要能多喘息一日,她便有了更多的机会。 院里晒着两大竹筐的药草,混着热气,一阵阵扑鼻。 叶楚绾打小鼻子就灵,师父又总喜欢考她,所以光闻味道她就能辨别出一百多种药草。 两间草屋并排而建,叶楚绾重新踏进那间破屋,多了谨慎,方才的硕鼠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屋里一张床一张木桌两张椅子,还有个一人高的木头架子,看起来都能用,只是积着厚厚的灰,一个喷嚏都能打的尘土飞扬。 叶楚绾挽起袖子,拖着那条受伤的腿便开始洒扫。 金尊玉贵的相府小姐,何时做过粗活? 可流落在外的十来天,她却从未外露过一丝娇气。 污水一桶一桶的倒掉,这院子十分安静,随白萝卜走过来的时候,穿过了一整条村子,只是村子也没什么人。 白萝卜说这个点大家都在干活,干什么活他没说。 但叶楚绾也猜着了,山匪,干的不就是打家劫舍,拦道劫财,更甚者谋财害命的活?就如早晨“发落”那几个人牙子和她们这些姑娘。 云归山寨…… 叶楚绾想起在燕州时听到的那些传闻。 都说瞿宁王骁勇善战,分封至燕州后剿匪剿了七八年,把这些横行霸道了数十年的山匪打的是匪心惶惶,纷纷投降,要么充军要么劳役。 可唯有云归山一带的山匪,瞿宁王是软硬兼施,愣是没收拢下来,最后瞿宁王与匪寨寨主竟坐在了一张酒桌上,搞了个约法三章,从此阳城与云归山井水不犯河水! 有人说云归山匪近万人,占据着山头高势,还藏着一支神武的军队,一人当关,万夫莫开,瞿宁王是真打不过。 也有人说云归山寨金银财宝数不胜数,那山匪头子萧鸿抬了两大箱黄金到了瞿宁王后院儿。 还有人说云归山和宁王府沾着点外人不知道的亲戚关系,仗着这道亲戚关系,这才留下了云归山寨。 好在这几年,两人都十分守信,云归山匪不踏入阳城半步,阳城百姓也安居乐业。 叶楚绾记得在宁王府时,父亲叶明世提起云归山,暴脾气又要面子的瞿宁王很是不服气,骂骂咧咧, “当年要是本王的亲卫队在,还有他萧鸿喘气儿的机会?也就这老东西能屈能伸,这几年缩着乌龟脑袋真没下山,不然给本王逮着由头,非踏平那土匪山不可!” 当时父亲附和笑着,可心里明白,这云归山寨和寨主萧鸿,必然是有些神通。 如今她落入这些山匪手中,前路渺渺,然事已至此,她总是要想办法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尽可能保全自己的活下去。 这样,她才有机会回到巽京,才能为自己经受的这一切讨个公道。 天说变就变,叶楚绾倒完最后一桶污水,乌云已经黑压压的。 “轰隆隆……”一阵雷鸣,叶楚绾缩了下身体,正要躲进她打扫了几个时辰才干净一些的屋子时,又瞥到了院子里那两大筐药草…… “啪嗒”,“啪嗒”! 豆大的雨滴打在地上。 …… “哥,我跑不动了,我真的跑不动了……” 一个半人高的小胖墩儿在暴雨中拖慢了步子,气喘吁吁道。 “阿福,跑不动也得跑啊!” “可下了这么大的雨,不可能救的了的……”阿福说的绝望,然始终没敢停下步子,只是眼泪决堤,和着大雨往下流! “那也得救啊,要不是我们贪玩,忘了婆婆说的话,呜呜呜……”跑在前头的阿康,说着也哽咽了起来。 药婆婆一早就交代他们,晌午之前一定要把药草都收进屋里,午后会变天,可他俩在南村玩到没了时辰,以为大晴天的不可能下雨,哪知乌云压境,大雨滂沱而下,没给他二人留一点时间。 “到了,就到了——啊!” 阿康刚踏进院子,脚下一滑,一个跟头就栽了下去! 第12章 偷了药草的丑八怪 阿康摔在地上却没爬起来,这一摔,摔掉了他所有的侥幸! 他捶打着泥地,哭的绝望, “婆婆要把我们扔下山,我们又要当孤儿了,呜呜呜……” 阿康知道这雨势汹涌,他和阿福再怎么赶也不可能救得了那些已经晒干的药草。 阿福呼哧呼哧的从后头跑上来,却见院子里原本晒着药草的地台上,空无一物! “哥哥,哥哥!你快看,药草已经被人收进去了!” 阿康猛地抬起头,抹了一把脸,“真,真的?是婆婆回来了?” “肯定是婆婆回来了!哥哥,只要药草没事,婆婆不会真生气的!快起来吧!” 阿福拉着阿康起来,兄弟俩还没站定,身后却响起阴森冰冷的粗哑嗓音, “你们两个杵这干嘛,药草都收进去了没有!” 兄弟二人后背一股凉意急蹿而起,“婆,婆婆……” 一身蓑衣,头戴雨笠的老妇人显然是刚刚回来。 “药,药草不是您收的?”阿康这话说的仿佛都失了魂。 药婆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两个兔崽子没靠住,抬手就往两人头上抡了过去,“还不进去看看!” 阿康和阿福忙不迭的跑了进去,药婆婆的屋子里的那些草药架子上并没有今日晒出去的药草,兄弟俩四目相对, “完犊子了……” “药草被人偷了……” 药婆沉着一张阎王脸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咆哮道,“交待给你们的事情!到底哪一件能做好——!!” 这一声咆哮把隔壁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的叶楚绾惊醒! 野兽? 叶楚绾心里忌惮着山林的飞禽走兽,所以第一反应便是猛兽在吼叫,然再一定神,又听得孩子伤心的哭声。 她起身打开门,就见一胖一瘦两个半大孩子从另一间屋子被推了出来,活像两只落汤鸡,这落汤鸡还又哭又喊, “婆婆,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滚——!” 别说两个孩子了,叶楚绾也被这声吼的心一缩,虽非野兽,更甚野兽! “那个——” “啊——!鬼啊——!鬼啊鬼啊!!” 叶楚绾刚一出声,就见那小胖墩儿见了鬼似的指着她尖叫,一边尖叫一边跺脚,那惊恐的架势连带着她都要跳脚了! 阿康哭的正伤心,却被活见鬼的阿福吓得也跟着盲目尖叫。 这一幕实在滑稽。 “两个臭小子,又搞什么名堂——诶哟!什么东西啊!” 药婆婆刚走出来就和叶楚绾打了个照面,耳顺之年的老妇人也给吓得一哆嗦。 叶楚绾待几人都定下神来,才缓缓开口, “是……是少当家让我住在这里的。” 阿福反应过来这是个人,而不是鬼后,脑子一转,立马冲到叶楚绾跟前问道!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这个丑八怪偷了我们的药草!” 阿康也急忙问, “你把药草藏哪儿去了!老实交代!” “你们说院子里晒得那两筐?” “果然是你偷的!” 阿福看向药婆婆,“婆婆,就是她拿的!” 叶楚绾黑了脸,但也没恼,只道,“下雨了,我就把药草收进屋子里了。” “收进屋子?婆婆的屋子里没有啊!” 叶楚绾浅吸口气, “是这间屋子。” 药婆眉头一皱,“那屋子又霉又潮,全是灰!多少年没人打扫过了!” 说着的同时,药婆已经走了进去,然而入目的却是一间虽然破旧却被收拾的很干净的屋子,药草的味道是清爽的,没有一丝霉味潮味。 “诶呀,你把药草都倒出来了!那不都混在一起了,你知不知道——” 药婆看到墙边靠着的晒筐便又要数落,但话还没说完,就见地上的药草和摆在晒筐里头的一样,性味相同的分在一起,并没有搅混。 “我知道药草最忌性味相窜,但晒筐太大我一个人搬不进来,所以……我只能尽量照原来的分类摆放。” 叶楚绾解释了一下,而后鼻子一痒,“阿嚏——!” 药婆婆动了下眉,看了她一眼,这才发现她身上的衣服其实是湿的, “着凉了?” “嗯……可能有点儿。”叶楚绾也老实道,脑袋的确是有些昏沉。 “跟我进屋!” 药婆婆说完就回了她那间屋子,叶楚绾跟了上去。 阿福和阿康看到地上铺着的药草都好好的,有种死里逃生之感,可他们也知道婆婆是真的生气了,所以依旧站在屋外,没敢跟着进去。 雨淅淅沥沥的还在下,打在两个男孩儿身上。 药婆婆哼了声,“没听见我说话!” 阿福阿康互看了一眼,这眼泪比刚才更汹涌了,哭哭啼啼,满带歉意的走了进去, “婆婆……” “都把衣服换了,等雨停了还有好多活!” 药婆婆说着从柜子里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递给叶楚绾,“去里间换。” “谢谢。” 等叶楚绾换好衣服再出来的时候,药婆已经起了小灶,用陶器煮起了东西,生姜茶? 而阿福和阿康,一胖一瘦的两小只正在研磨药草,叶楚绾闻了闻,元胡?蒲公英? “下不为例。” 药婆说道,叶楚绾有些不明所以,就听瘦高的小男孩儿点头,“婆婆,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 “你们今天要把这些药草都磨完,才能回去休息。” “好!” 阿康应下,阿福嘟了嘟嘴,却没敢吭声,这些药草都磨完,那前半夜是没的睡了。 “婆婆……” 叶楚绾出声, “那我……该做些什么?” 阿福和阿康对叶楚绾已经快好奇死了,若是平日早围上去问个不停,但今天两人犯了大错,此刻乖的跟两个真孙子一样,除了偷偷打量以及竖起耳朵,倒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药婆把生姜水从罐子里倒出来一些, “先把姜汤喝了。” 叶楚绾端起姜茶,“谢谢。” 药婆坐到一旁的竹椅上,拿着一把扇子轻轻摇了起来,而一双老沉的目光牢牢定在叶楚绾身上,叶楚绾喝着姜汤,却难以忽视这打量的视线,心下打着鼓,显得十分局促。 就在这时,外头一阵着急忙慌的喊声,“药婆婆!药婆婆!” 随即,一道黑色的身形已经踏了进来,萧鸣满头大汗,道, “婆婆,要出人命了!” “……” 第13章 敢添乱,小爷要你好看! 药婆婆看着被抬进屋子的大肚婆,黑了脸,抬手就往萧鸣头上抡过去,“什么要出人命了!” 萧鸣生挨了一下,只道, “不是说下个月才生,怎么现在就要出来了?” 药婆婆一边查看产妇的情况一边道,“孩子想出来,你还能不让?” “……”萧鸣抿了抿唇,“那这么早出来,会不会有危险啊?” 药婆婆的手探着胎位,面露些许凝重,她沉声道, “问东问西的,别待里头,出去!” “少当家……” “芸儿,我就在外头,有婆婆在,都会顺利的,你别害怕!” 宋芸艰难的点了点头。 萧鸣咬了咬牙,这才走出去,刚到屋外,就听到里头传来凄厉的叫声, “啊——!啊——!” 萧鸣担忧的紧,转身就又要进去,然而药婆婆似是早料到,咆哮已至, “女人家生孩子,你一个男的进来顶个屁用!去外头帮忙!” “……” “烧水!砍柴!还有,赶紧去把芸儿她娘和成嫂几个叫过来帮忙!” “好,我这就去!” “还有那个,那个,把那丫头叫进来!” 那丫头? 萧鸣冲屋里喊,“婆婆,你说哪个丫头?” “就你扔我院儿里那个啊!” 萧鸣这才反应过来药婆婆说的是谁,眉头一蹙,“让她进去?她进去能做什么?您要人手的话……” 话还没说完,药婆婆已经出来了,似是受不了萧鸣的墨迹,她快速扫了一圈院子,定在那头卯足了劲儿正在打水的叶楚绾身上, “那小丫头!” 叶楚绾刚提起一桶水,累的直喘气,闻声转头,药婆婆抬起那只沾着血的手朝她招了一下, “进来帮忙!” “我?”叶楚绾指了下自己。 “对!” 萧鸣疑惑,“婆婆,她一个又瘸又丑的小丫头,能进去帮什么忙?” “又瘸又丑又没用,那你扔我院里干嘛?” “我——”萧鸣有些语噎。 药婆婆见叶楚绾过来,便转身进去了。 而叶楚绾呢,刚要跟着婆婆进屋,却被萧鸣呵住,“喂!” “少当家……” “里头两条人命,敢添乱,小爷要你好看!” 叶楚绾没吭声,低着头径自走了进去,心里头却翻了个白眼。 萧鸣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心里头说不出的怪异,他从小生活在山上,日子过的比较野生,直觉常常走在脑子前头。 这个叫“阿丑”的,和其他一起被带上山的女孩子很不一样,绝不单单是丑的不一样。 …… 叶楚绾一进屋,刺鼻的腥气便扑面而来,让人心生不安。 “把那两根山参熬上,从柜子里拿些干净的布过来,剪刀和针线都要用滚水煮一遍。” 药婆婆查看着宋芸情况的同时,一骨碌也把叶楚绾要做的事给交代了。 叶楚绾也就应了一声,随即去拿干净的布放到了床尾,婆婆趁手就用上了,随后洗干净山参,切成片,煮进了婆婆事先已经熬着的药汤里。又端个盆,把剪刀和针都放进去,再用烧开的滚水浇烫,再 动作不算利落,走这走那的看着费劲,药婆婆瞅了一眼她的腿,也没说什么。 这丫头身上有伤,但做事有条不紊,并未出错。 是个有些心性的小姑娘。 而叶楚绾呢,看起来冷静,其实心都是颤的。 她自小在相府,也知道府里的姨娘有难产去世的,就去年,宫里头的贵妃娘娘也因为难产险些一尸两命。 但她从来不知道女子生产会如此痛苦,每一声喊叫都惨烈凄厉,生扯着人心。 这对于她这个未满十四的贵府千金来说,冲击实在太过强烈。 “芸丫头!!” 跑进来的赫然是宋芸的娘亲宋巧姑,以及两个中年妇人,“小芸儿!” “娘……”宋芸的喊声虚的跟没了气儿似得,眼泪无声往下淌,“娘,我觉得好冷啊……” 听了这话,有过经验的妇人心下一“咯噔”。 “芸丫头,你不要吓娘!老姐儿,我家芸丫头现在怎么样?” “孩子头大,芸丫头要遭些罪,你们把这些水端出去换掉,血布搓洗干净再拿进来!” 药婆婆直接吩咐做事,几个人也没敢耽搁,端着那一盆盆血水便出去了,萧鸣在外头见这么多血水,有些恍惚, “怎么会这么多血?” “巧姑,芸丫头不会和姜家那大丫头一样大出血然后……” “药婆子都没说什么,你就别在这吓巧姑了!”成嫂拧起眉斥着另一人。 然这话已经落进了巧姑耳里,巧姑手一个不稳,一大盆血水就倒在了院子里,弄的是一地狼藉,然也没人苛责。 萧鸣的心提起,随之又是一声“哐当”从屋内传来。 他什么也顾不得,连忙跑了进去,就见叶楚绾蹲在地上拾掇着碎掉的碗片,眉头一皱, “连碗都端不好!” “对,对不起……”叶楚绾也不是故意洒了汤药,只是受伤的腿突然抽抽的疼,以至于崴了一下。 萧鸣把她拎起来,“一边儿去,别在这碍事!” 这一拎一松,叶楚绾的身体哪经得住这力道,于是一个踉跄便后倒在地,险些撞倒了屏风。 萧鸣一懵,他也没使大力啊。 药婆婆听着外头的动静,不由蹙眉,“那丫头身体也虚着,你拿她撒什么气!” “我……” 萧鸣本想解释,但看着丑丫头这弱不禁风的样子,有点来气,“小爷就说,这样羸弱,能帮什么忙!” “婆婆,需要做什么,小爷来!” 药婆婆看叶楚绾的脸色也不比宋芸好看,像是在发热,这男人虽然没有女子细致,但这会儿继续支使小丫头,也是为难人了。 “先把参汤盛出来。”药婆婆撤出一块血布扔盆里,道,“孩子头大,这胎怕是不好生……先用参汤吊着芸丫头的气儿。” “好!” 外头一直巴着们,便也听到了药婆婆说的话,于是七嘴八舌起来, “听说把孩子父亲的腰带煮成灰,泡水给产妇喝下,孩子就顺利出生!” “……” “我还听说只要塞一把父亲的头发到产妇嘴里,就能保佑母子平安!” “看芸丫头这样,巧姑,要不咱准备起来吧?” 第14章 最狼狈的仗,却打的最是英勇 “有药婆婆在,应该不会出事的吧?” “药婆子又不是神仙,前年老姜家的大丫头胎位不正,药婆子接生,不也一尸两命……” “那,总归都是办法,提前准备好,以备不时之需嘛!” 外头的人蠢蠢欲动,叶楚绾却听的气血涌动,只觉愚昧至极! …… “婆婆……我会不会生不出来他?” 巧姑的哭咽令人心碎,药婆婆还没说话,那头萧鸣便急忙道,“芸儿!你别怕!有药婆婆在,你一定会没事的!” “……”药婆婆很想把聒噪的萧鸣再次赶出去,可念及生死关头的宋芸,忍了下来,道, “女人生孩子,犹如鬼门关前走一遭,芸丫头,生死有命,但,总要拼尽全力再说丧气话不是?” 巧姑听完药婆婆的安慰却哭的更伤心了。 “……生孩子时切忌情绪激动……很容易大出血的……” 叶楚绾喃喃了一句,然萧鸣听完火冒三丈,“你懂什么!在这胡说八道!” 哪知药婆婆却点头,“小丫头说的不错,你哭的越伤心,力越是用不对地方,孩子更难出来。” “……可是我从来没见婆婆你这么温柔,我一定是要死了,呜呜呜……” “……” “……” “再哭!再哭老婆子就撂挑子不管了,谁爱接生谁来接吧!” “……”哭声瞬间止住。 叶楚绾一脸哑然,这…… 诶,山匪都是这样不分场合,随性妄为的么? 她靠在屏风边处,床上宋芸痛苦不已,药婆婆神色严肃,要说情况乐观?没人能信。 这时,她却想起那日随师父进宫参加皇后娘娘的宴席,恰巧贵妃娘娘生产。 众人都满心期待皇子出生,可太医却跪到皇后面前,“头大难产,贵妃娘娘命在旦夕……” 而后整个后宫都懵了,太医院也疯了,乱作了一团,后来,是师父…… “梅饮子治血崩不止……” 叶楚绾喃喃,她还记得那张药方! “你又在干什么!” 萧鸣心焦如焚,却又见叶楚绾这个不安生的在翻箱倒柜的搜罗些什么,火气蹿起,跑过去扯过叶楚绾的手腕, “让你别添乱,安静待着都听不懂么?” 叶楚绾被拽的好疼,“不是……少当家,先放,放开我……” 可萧鸣却不松手,叶楚绾同样心焦,再顾不得其他,昂起头,不耐的目光冲向萧鸣,“在添乱的人是少当家你!” “你说什么?”萧鸣以为自己听错了。 叶楚绾露出那张可怖的脸,让萧鸣直皱眉。 “你……想不想保住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 萧鸣顿了一下,却听里头宋芸用尽了力气,声泪俱下道,“我想,我想保住这个孩子!小妹妹,你,你可有办法保住我的孩子……” 叶楚绾回应的同时目光冷冷的看着萧鸣,“我这有张药方,这张药方曾经帮宫里难产的贵妃娘娘保住了性命和孩子。” 贵妃娘娘? 这小丫头什么来路? 药婆婆和萧鸣听完都愣了一下,然此刻的宋芸只是即将溺水的失足者,蓦的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似得,“小妹妹,求你,求你救救我们母子……” “小丫头!你说的可是真的?” 药婆婆如今也是无计可施,她虽是山寨里唯一的药师,可她也是半路出家。 “是真的!” “药方报来。” 叶楚绾浅吸口气,而后定下神,道,“盐梅七个烧灰为末……空心米饮服,又方陈槐花一两,百草霜半两为末……烧红秤锤淬酒饮下……方子我不会记错,只是……药材……” “药材这里都有。”药婆婆沉吟了下,道,“我取药,你来熬。” “婆婆,你信她?!”萧鸣错愕。 “可以一试。”药婆婆此时已经开始取药,照着叶楚绾的方子。 “少当家……”她的半边青疤脸实在刺目,萧鸣声一沉, “你要是敢耍花招……我会把你剁成肉块喂兽!” 手腕上的力松了,叶楚绾抽出自己的手,这次可不止心里翻了个白眼,而是嘀咕了句, “如果放两句狠话就能救人的命,世上还要什么医师……” “……” 萧鸣还想发作,却听到宋芸惨烈的喊叫,于是按住火气,一双鹰眼牢牢的盯着叶楚绾的一举一动。 人是他留下来的。 因着一时兴起,因着和老寨主赌气,也因着……她家在巽京。 宋芸难产,两条人命危在旦夕。 可这丑八怪不过十三四岁,一想到她相貌丑陋却为了下山能豁出性命,又想到为了放初九下山与他舌辨,又是挑衅又是激将,软硬兼施,心思十分活络。 这样一个不寻常的丑女,用她的药方? 萧鸣定然是既怀疑又不屑。 叶楚绾拖着那条碍眼的跛脚在屋内忙活了起来。 她捣药,磨粉的动作像那么回事,还用鼻子去嗅闻……贵妃娘娘的药方……说的跟真的似的! 若救不活人,看小爷不收拾你! 半个时辰后,煎好的药给宋芸喂下。 叶楚绾站在一旁屏息凝神,萧鸣却一刻不停的问,“管用么?血止住了么!孩子出来了么!芸儿没事吧!” 烦人啊…… 叶楚绾攥紧拳,这种人要跟在师父身边,那绝对会被师父浸猪笼的! 里头好半晌都没回应,萧鸣哼了一声, “就知道这丑八怪在乱来!信了她真是……” “血止住了!” 药婆婆粗哑的嗓音里难掩惊喜! “止住了?” 萧鸣也是一愣。 “情况能稳住。芸丫头,还能行么?” 宋芸已经痛到了麻木,可生孩子这事儿,不是能不能行的事,而是必须得行啊! “婆婆……来,我可以!” 叶楚绾这才吐了口气,回头才惊觉自己一直秉着呼吸,连手指头都攥麻了。 最开始,她全然置身事外的态度,这些人都是山匪,作恶多端,死活不值得同情。 可六七个时辰下来,这个年纪轻轻的初产妇人,从嘶喊哭叫到忍耐坚持,从胆小恐惧到勇敢无惧,她承受着世间最极致的痛苦,把这场女子最为狼狈的仗打的英勇至极…… 第15章 你觉得我英俊不凡? 一道洪亮的啼哭划破空气。 “是个男孩儿。” “是个男孩!!” 巧姑高兴的抱过外孙,屋里一阵又一阵的恭喜。 “要不就说,还得是药婆婆呢!” “巧姑,药婆子为了芸丫头,可把压箱底的山参给拿了出来,你这红包,是逃不掉了啊!” “那是自然!老姐儿,谢谢!谢谢!大恩大德,巧姑和芸丫头无以为报!” 药婆婆摆了摆手, “今天多亏了那小丫头,是她救了芸丫头母子。” “一直在您屋里,半边青疤脸的丑丫头?” “什么半边青疤脸的丑丫头?你没听说啊,那是少当家今天一早当着老寨主和寨里弟兄的面选的小媳妇儿!” 一片寂静后,爆发了一阵惊讶,错愕,不可置信,不能理解……!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 那丫头是萧鸣选的……小媳妇儿……? 药婆婆也是听的有些恍惚,那么挑剔的萧鸣……还有那么视儿如命的萧鸿,选了这样一个说其貌不扬都算是夸赞了的小丫头…… 嗯?那丫头人呢? …… 叶楚绾瘦小的身影从屋里挤了出来。 院里的一把竹椅空落落的,她靠了上去,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的干干净净。 她抬头,原来这座山头离夜空这么近,离星星离月亮都这么近,近的像是一伸手就能抓住,可伸了手才知道远的走上千年也触摸不到。 师父,绾绾今天用您的药方救下了一个难产的妇人,您总说我性子不定,若今日您在场,会不会夸绾绾做的好? 母亲,您生下哥哥和绾绾的时候,也和宋芸一样艰难么?也和宋芸一样,痛苦狼狈却英勇无畏,不顾一切,哪怕牺牲么? 如今,你们是不是都以为……绾绾已经死了? 眼泪滑落,叶楚绾竟没压住那一声哽咽,她赶忙用袖口擦了下眼泪,生怕会被别人看到,然而,就这么不经意的,她的余光里多出一道身影…… 不,那道身影或许一直都在,只是她没有发现! 叶楚绾急忙起身,一瞬间如临大敌的望向那个,靠在凤凰花树下一动不动,不知盯了她多久的……小山匪! “你,你何时站,站在那的!” 萧鸣肩膀一耸,淡淡道,“在你出来前。” 月光下,叶楚绾那双还闪着泪花的眼睛,万分局促,“你,你怎么不进去看,看看你的孩子!” 那么多人都在里面看孩子,怎么他这个当爹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站在外头? 叶楚绾见他朝自己走过来,下意识的后退,可忘了身后的竹椅,腿弯一幢,又坐了下去! 再想站起来,小山匪已经走到了她跟前,已经没有她起身的空间,她索性就坐在那了,但她也没有仰头看人的习惯,目光便落在他黑色的沾着尘土的布靴上。 “以为你很笨,但瞧你帮药婆婆的样子,还挺聪明的,可现在看来……还是还点笨。” “……” 叶楚绾低着头,眼珠子乱转,这小山匪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要真是小爷的孩子,还留你在山上干什么?” “……” 不是他的孩子? 叶楚绾有点懵,不是他的孩子他能紧张成那样儿? 不对,等一下,他后半句话的意思是…… 他不会真的打算…… 叶楚绾攥拳,突然对这小山匪的下限没了底气。 她依旧没有抬头,也没发现萧鸣俯视她的那双眼睛满是戏谑。 “少,少当家,你今天说的话,我……我知道是在赌气……” “赌气?” “少当家英俊不凡,小女子身有顽疾,相貌更是丑陋不堪,自知是绝对不可能入你眼的……” “……你觉得我英俊不凡?” 萧鸣突然蹲了下来,正巧对上她那双打着鬼主意而乱转的眼珠子,叶楚绾吓的一个屏气。 “我这张脸,在你看来……英俊不凡?” 萧鸣又问,而且是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那漆黑的圆润透亮的瞳孔,微微晃动…… 他,他的重点怎么在这? 叶楚绾咽了下口水,她从未与男子这样近距离的对视过,哪怕是与她从小定亲的未婚夫,她尚未及笄,即便有春心萌动,那亦是克己复礼。 她急忙起身,把萧鸣推开。 萧鸣是被推开了,可她猛站起来,竟一阵天旋地转,跟着眼前发黑,失去重心就要往萧鸣身上栽去—— 啊!好疼!脸好疼……! 失去意识前,叶楚绾一个四脚趴地,脸实实的撞在泥地上! 那小山匪竟然,竟然身子一闪,直接避开了她,连手都没舍得伸一下,就这样看着她面朝地重重摔下! ……混蛋! ———— 叶楚绾再醒来时,置身在一张软和的床上,鼻子动动,有股子木质香气。 她睁开眼睛,屋子干净宽敞,物品摆放的很整齐,只是……墙上挂着的那些兽皮,兽骨让她心里发毛。 就在此时,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叶楚绾抬眼,而后便见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从外屋踏了进来,见她醒了,一脸的喜出望外, “阿丑姑娘!你终于醒啦!你这一顿懵睡,直接睡了两天两夜!” “两天……两夜?” 叶楚绾也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她……这么能睡? “是啊!药婆婆说你营养不良,又太过疲累,才会昏过去!” 她有十来天都没有好好闭过眼,被掳上云归山后又是洒扫屋子又是帮药婆婆打下手给人接生,还拖着一身的伤,回想起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是坚持下来的。 “请问,这间屋子是……?” “哦,以后这就是阿丑姑娘的屋子了!你就安安心心的住在这,仙桃每天都会打扫,很干净的!” “你叫仙桃?还有……这是我的屋子?” “是啊!” 仙桃……这么巧,她的贴身婢女叫月桃。 叶楚绾下床,仔细打量这间屋子,比起药婆婆隔壁的那间,环境可不是好一点点。 难道因为她用师父的药方帮了云归山寨的人,所以她的待遇提高了? 叶楚绾走到一架老木屏风前,隔着屏风都看到了溢出来的水汽,她绕过屏风,看到一个大浴桶里,盛着满满的热水时,死气沉沉了十来天的眼睛在这一刻亮了! 她咽了下口水,指着盛满热水的木桶,谨慎的问道, “这水……是给我用的?” 第16章 沐浴 嗯? 仙桃也愣了一下,而后忙笑道,“当然了!这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阿丑姑娘都可以用!” 太好了,别的她都无所谓,就这一桶热水,她的确渴望! “仙桃以后就是阿丑姑娘的侍女,不管阿丑姑娘需要什么,只要支使仙桃一声就行了!” 婢女? 她不是在做梦吧?这些山匪能这么好心?就因为她救了宋芸母子?连侍女都配上了? 叶楚绾扬了下眉,“你刚才说……不管我需要什么?” “嗯!”仙桃用力点头,而后很是认真的列举起来, “比如姜婶做的新衣裳,铁伯锻造的铁器,顾哥打的木架子,林伯家种的果子!巧姑婆婆的粗粮煎饼,萧三叔家晒的腊香肠,还有我嫂嫂做的风干野牛肉!再有……” “咕噜噜噜……” 叶楚绾的肚子再也受不了仙桃继续说下去了,遂唱起了空城计。 仙桃眼睛一亮,甚至没有给叶楚绾脸红的机会,便道, “阿丑姑娘,你先洗澡,仙桃这就去小厨房给你准备吃的!” 叶楚绾觉得一切都有些不真实,可此刻,她只想好好的洗个澡,想好好的吃点东西…… 她太累太累,而这个叫仙桃的小姑娘又热情的让她难以招架。 那些戒备和警惕都变得不再重要,之后的事,就等吃饱喝足以后再说罢! ———— 当叶楚绾把自己泡进温热的洗澡水时,另一种不真实感达到了极致,连日来的遭遇和苦难,仿佛都只是一场梦。 等她泡好澡睁开眼睛时,她便会置身于属于她相府四姑娘的小院儿里。 她只要轻轻咳上一声,月桃就会钻进来,趴在她的浴桶边沿上笑眯眯问道,“姑娘可是要起身了?” 屋外又传来了脚步声,叶楚绾不得不睁开眼睛,看着与自己小院儿截然不同的“简朴”,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已然分明。 外头窸窸窣窣,叶楚绾只当是仙桃在忙碌。 这云归山寨从外头看来破破烂烂,倒也什么都齐全,这屋子细看之下,竟有几分精致,就说这楠木屏风,还有这榉木置物架,在山下,那是只有非富即贵才用的到的。 再一想到药婆婆隔壁那间屋子,就跟个鬼屋没区别。 虽然打扫过了,但要什么没什么,叶楚绾其实心里特别绝望,但此刻,她无比庆幸自己记住了师父的药方。 有的吃有的睡,还能沐浴,她总算有了能多活几天的信心。 叶楚绾沉入浴桶,把早就打结乱糟糟一团的头发也沉了进去,为了养她这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月桃和星松没少费心思,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重新养好了。 …… 萧鸣带着一身狼藉回来,瞧见小厨房里点着灯,心想这月桃不知道又在捣鼓些什么,只问了句,“水备好了么!” “啊,少当家!”仙桃见萧鸣回来,忙从窗户伸了个脑袋出来,道,“备好了备好了,正热着呢!” 萧鸣只抬了下手,人便已经进屋了,仙桃眨了眨眼,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她是个天生的粗线条,没多想便继续捣鼓饭食。 而萧鸣这一进屋就开始脱衣服。 今日被萧鸿拎进树林打猎,说是打猎,其实就是训他的箭术, “肩要松,臂要稳,眼要准,手要快,心要狠!” 从小练到大,打猎早不在他话下,偶有失手,那也是很正常的事嘛! 可萧鸿就是不放过他,骂他怠惰! “若真勤恳,手到拈来,百发百中!” 结果那老头话刚说话,自己就失手放走了只野兔。 他还没来得及嘲笑,老头子自己就长叹了一口气,“诶,还是心太软啊!” “……” 萧鸣憋了一肚子脏话回来。 人走到屏风前,衣服就已经脱了个精光,而后才想到什么似得,张着脑袋往屋里头看了一眼,好像没什么动静,还没醒? 萧鸣抬腿就要伸进浴桶,却被浴桶里飘着的一堆头发吓得一声大叫, “啊——!!” 与此同时,刚沉入浴桶的叶楚绾才听到了些奇怪的动静,就见一条长着毛的腿伸了进来,她瞪大了眼睛,却还是没压住这份惊恐,猛呛了一口洗澡水! 而萧鸣就眼见着那颗顶着湿透了的黑色长发的脑袋从浴桶里钻出来! 这画面,纵是他萧鸣深山野林里什么都见过,纵是再桀骜不驯,那也是被吓到五官扭曲! “什么东西!!” 萧鸣大喊的同时已经拿起一旁的水瓢,正要冲着那颗脑袋砸过去时,瞧见了那半张湿漉漉的青疤脸。 而叶楚绾趴在浴桶边沿咳着,抬眼便看到白花花的一片以及—— “啊——!咳咳……啊!” 叶楚绾慌不择路,又沉进了浴桶,这下呛的更猛烈,她身形娇小,而这浴桶并不浅,她这一沉,犹如溺水一般,双手乱扑,直到——萧鸣把她拽了出来! 再然后,叶楚绾抱紧自己的身体缩在水里,就露了个“嗡嗡嗡”的脑袋,目光无措的望着水面。 而萧鸣呢?用水瓢挡着重要部位,黑着一张脸,一边死死瞪着这个丑八怪一边挪身出去,绕出屏风后,他便寻了件干净的里衣穿上,见里头还没有动静,没好气道, “还不赶紧穿了衣服出来!” 叶楚绾为难啊,她以为仙桃肯定会给她拿衣物,所以她没带衣物进来…… “聋了?” “我,我衣服……”叶楚绾再出声已经夹着哭音,后头的话也说不出了。 她心里的委屈不是一点点,她靠“毁容”才保全自己到今日,哪里想到就懈怠了这么一小会儿就能出事。 她该猜到的,说腾一间屋子就腾出一间屋子给她?还是这种明显器物用具都更讲究的! 这浴桶里的热水,还能在她没清醒之前就已经备好?怎么可能? 若她没有被“沐浴”这件事冲昏头,只要多想那么一点点,就能发现不对劲的! 可她没有,现在不仅看到了些“脏东西”,也被人看尽了自己…… 叶楚绾抹了下眼泪,她的名节,就这样毁了,她再也回不去了…… 第17章 小爷选的夫人,小爷自个儿养! 就这么一会儿,叶楚绾思绪万千。 或许在被姨娘设计,随马车滚下山坡时,她就应该死掉。 恶人得逞就让他们得逞好了,好过她苟延残喘寄人篱下,受尽屈辱。 燕州与巽京,一南一北,隔着千山万水,回去的路本就渺渺…… 一时间,消极的情绪将她完全淹没,让她想再一次沉入水底,永远的沉下去—— 就在这时,两件衣服从屏风后头丢了过来,稳稳的搭在了那个橡木架子上, “把衣服穿上,小爷刚才被你吓个半死,还好什么都没看见,不然真是污了眼睛!” 叶楚绾一愣。 他什么都没看见?怎么可能? 可再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其实只是顷刻间,她人一直都在浴桶里,而他被吓得乱蹿乱喊,场面一度乱七八糟,确实,有可能,什么都……没有看到? “你真的……什,什么都没看到?” 萧鸣听着她这怯生生的语气,心里直翻白眼,而后戏谑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没被我看到,可惜了?” “你,你胡说什么!” 叶楚绾一阵羞恼。 “话说……你是不是把小爷给看光了?” “我——”叶楚绾狂咽一口口水,声音低了下来,“我也什么都没看到……” 半点底气都没有,还想让他相信? 但萧鸣能怎么办? 世界之大,什么都有,偏有的人长得虽丑,但自尊心强啊。 不自欺欺人,这尴尬的场面怎么收拾! “真的?”萧鸣问。 “……真的。”就算看到了,叶楚绾也一定会让自己忘记的,那就等于没有看到! “那你倒是捡了条命,不然小爷非把你的眼睛给挖出来!” “……” 叶楚绾无语,这小山匪当他自己是谁啊,是当今圣上还是玉皇大帝啊! …… 萧鸣穿了件里衣套了件外袍,好整以暇的坐在里屋的椅子上。 叶楚绾走出来,身上穿的也是萧鸣的衣服,她固然嫌弃,但想到萧鸣说不定更嫌弃,回头一个不高兴收了回去,尴尬的还是她自己。 叶楚绾的个头在同龄的少女中勉强算个中等,不像家中其他姐姐,在她这个年纪就已是亭亭玉立。 她这衣服穿的,就像是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似得。 萧鸣见她,没忍住一声嗤笑。 叶楚绾眉头轻蹙,虽知道自己模样滑稽,可萧鸣这声嗤笑,却不像是笑她的打扮,而是在笑其他的什么,十足的嘲讽。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泡进我的浴桶了吧?” “……仙桃说……这是我的屋子,这里的东西我都可以用……” “这是你的屋子?”萧鸣又一声冷笑,“还说这里的东西你都可以用?” “……” “丑八怪,要不是仙桃自小跟着小爷,爷都要信了你的鬼扯!” “她,她真的这么说。” 叶楚绾抿紧了唇,突然想起萧鸣就是个喜欢捉弄人的,跟在他身边的侍女…… 看来是仙桃故意捉弄她。 “诶?少当家,阿丑姑娘,你们都洗好澡啦!正好,仙桃我啊,也做好了饭食!” 仙桃端着个盘子,是两碗香喷喷的卤肉面,叶楚绾那么饿,但此时全然没有了食欲。 “话说刚才……”仙桃放下盘子,小脸嫣红,看看萧鸣又看看叶楚绾,笑的十分诡异。 萧鸣皱眉, “刚才什么?” “少当家和阿丑姑娘的鸳鸯浴……很闹腾哦!” 萧鸣嘴角都抽抽了,瞪了一眼傻乐的仙桃,“你和阿丑说这屋子是她的?” “嗯?”仙桃眨了眨眼,点头,“是啊。这屋子以后不就是少当家和阿丑姑娘共用的么?” “共用??” “谁和你说的?!” 叶楚绾和萧鸣同时被震惊道,只是震惊的点不一样。 仙桃见两人都瞪大了眼,摸了摸鼻子,“是少当家你自己的决定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 萧鸣快被仙桃给气死了,还有这丑八怪什么表情! “少当家,仙桃才没有胡说,那天晚上你把阿丑抱回来时说的呀!”仙桃还学着萧鸣的样子,“以后她就住这,给小爷好生养着,出了差错要你这颗桃子好看!” “我……说过这话?”萧鸣恍惚了。 叶楚绾也挑了下眉,这主仆二人…… 仙桃双手叉腰,瞥了萧鸣一眼,哼哼,“那晚的事,仙桃都知道!村子里可都传遍了!” “村子里传遍了……怎么传的?” 萧鸣心中警铃大作,而叶楚绾见仙桃这眉飞色舞的样子,也莫名不安起来。 “阿丑姑娘在药婆婆院儿里昏倒,少当家是紧张的不得了不得了!药婆婆说阿丑姑娘伤了元气,需要好好休养,不然小命休矣!老寨主说反正阿丑姑娘长得丑身子弱不好生养,劝少当家换一个!” “可少当家却把阿丑姑娘一抱,说了句,小爷选的夫人,小爷自个儿养!一准儿养的白白胖胖!” “……” “诶呀!少当家实在太霸气了!这两天村里的姑娘们,就没有不羡慕阿丑姑娘的!呜呜呜……真是太甜了!” 仙桃在一旁磕的无法自拔。 萧鸣却是气的打颤,知道流言可怕,可委实没想到可怕到这地步! 那一晚—— 萧鸣以为叶楚绾作势往他怀里倒是故意为之,心里嫌弃的不行,下意识就避开了,哪知叶楚绾是真的要晕倒。 于是,他就看着她在自己眼前摔了个实实在在。 这一摔,她就没再起来,萧鸣叫了她两声,也没反应。 那时萧鸿夫妇恰好闻喜讯而来,虽已是深夜,但村寨里添了新丁,这份热闹足以让人忽视夜里的寒冷。 “这怎么回事啊?” 温丹心问道,她是云归寨里唯一的教书先生……也是萧鸣最害怕的人。 萧鸣哪知道怎么回事啊,只道, “好端端的就晕了……” 温丹心听得皱眉,“你好端端的给我晕一个看看!” “我……” “人是你留下来的,不好生照看着,竟欺负人家了是吧?” “我冤枉!” 温丹心睨了萧鸣一眼。 萧鸣忙道,“师娘,真的和我没关系!不信——” 正想找药婆婆,就见药婆婆出来了,“药婆婆,您赶紧过来!阿丑晕倒了!” 药婆婆给阿丑把了个脉, “腿骨错位,伤累数日,气虚血亏,元气大伤,不加以调养好好医治,这条小命保不了几天。” 第18章 虎父无犬子,犟种生犟种 萧鸣看得出叶楚绾的状态不好,但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动了些恻隐之心, “那我先抱她进屋。” 可他才刚搂住人,萧鸿却阴阳怪气的出了声, “又瘸又丑,瘦的跟柴似得,还一身的伤……萧鸣,人是你自个儿选的,总得你自个儿负责吧!” “我让白萝卜送她到这,就是想让药婆婆给她看病,能治的治,能医的医!” 萧鸿哼了声,“全都交给药婆子,算你哪门子的负责?” “……”这老头想干嘛? “全寨就药婆婆一个医师,每天忙着给寨里的弟兄看病都来不及,哪有空替你照顾媳妇儿?” 媳妇儿…… 这个词用的让围观的村民都掩嘴偷笑。 “……那你总不能让我给她治病吧,我又不懂医术!” “看病抓药你可以找药婆子,但是人,你得带回自个儿院儿里。” “我那院儿可就一个房间!” 萧鸿发笑,“她不是你选的媳妇儿么?难道成婚后你要和她分房睡?” “我——” 萧鸣算是明白这老东西想干什么了,想让他知难而退? 萧鸿见萧鸣气急,心下哼哼,看你小子能忍到什么时候,等你半夜被一张丑脸吓醒,让你再给老子大放厥词,说什么关了灯都一样的屁话! “怎么?想反悔了?” “……”萧鸣看着怀里的叶楚绾,半边青疤脸不算,就刚才那一摔,摔的也是鼻青脸肿,女孩子家,一张脸成了这样,当真是……不如死了干净。 萧鸿见他不说话,想他一定是动摇了,不由语气软下来,劝慰道, “我看这丫头年纪小,身板就还是奶娃子,不像好生养的样子,你要真反悔,老子也不和你计较,我有个人选,只要你肯娶,今天答应你的就还算数,至于这丫头,她不是想下山么?就送她下山,是生是死看她自个儿的造化,怎么样?” 萧鸿觉得自个儿给的这个台阶不错,哪知萧鸣身子一蹲,手从叶楚绾的腿弯抄过,将她横抱而起,转身就往院外走去。 他就是硬着头皮也要争这一口气, “老爹你说得对,她是小爷选的人,小爷自个儿养!药婆婆,你给开药,晚点我让仙桃来取。” “……” “……” 众人都愣住了。 温丹心望着萧鸣径自往外走的背影,直挺挺的,月色下竟是多了几分英气,她的唇角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虎父无犬子,犟种生犟种。” 萧鸿却重重叹了口气,温丹心扬眉,自是知道夫君忧心的是什么,淡淡道, “生来鹰雏,待羽翼渐丰,自是要翱翔于天际,你真当云归山这几座山头够他飞的?” 萧鸿攥紧了拳, “就是知道,才让他早些成家嘛,成了家总也能收个心,等有了孩子,他一定能踏踏实实的待在山上,把萧家的血脉传承下去,我们也才算对得起萧戚夫妇不是?” 温丹心听着,只是笑了笑,跳开了话题,“走,去看看三弟家新添的小子!” ———— “先把面吃了,你用我浴桶的事,就不和你计较了。” 萧鸣丢下这句话就去了外头。 “少当家,我做了两碗,你不吃么?”仙桃问道,没有得到回应。 叶楚绾拿起筷子,心下依旧忐忑,心思重重的吃了一筷子面……抱着味同嚼蜡,只为裹腹的预期,却在吃完第一口后被惊艳到。 遂一口接着一口,直到碗见了底,叶楚绾连汤都没有剩下。 “好吃吗?好不好吃?” 仙桃眨着眼睛问,叶楚绾知道自己吃的急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舔了舔唇,轻轻点头,“很好吃。” “阿丑姑娘!好吃你就多吃点!” 仙桃把另一碗面也推到了叶楚绾跟前,若换作以前,叶楚绾是断不可能再吃下一碗面的,可眼下,即便已经有了八分饱,却还是馋这一口。 “可以吗?” “不吃也是浪费呀!浪费食物最可耻了!” 仙桃真就是个小姑娘,说话神态都那么孩子气,明明看着和她差不多大,心思却比她要简单的多。 叶楚绾就这样把两碗面吃完,然而当萧鸣在别处沐浴更衣完回来,对着那两个干净的像是狗舔过似的空碗时,整张脸彻底黑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吃了!” 声音阴沉到说来自地狱也不夸张。 “嗝——”叶楚绾一个饱嗝不适时的打出来,她忙捂住嘴。 萧鸣只觉胸腔里憋着一团火,他是又脏又饿又累的回来,结果洗澡水被她用掉,自己那碗卤肉面也被她吃掉! 屋里静得可怕,叶楚绾始终没敢抬头,只是偷偷的看了眼仙桃。 仙桃再迟钝,这会儿也能感受到少当家的怒气了。 “少当家等我,一碗面,很快的!” 于是,仙桃溜出去了,屋子里只剩叶楚绾和萧鸣…… 于是,氛围变得更加可怕。 而让这种可怕度继续飙升数倍的是叶楚绾时不时的饱嗝以及……萧鸣肚子“咕噜噜”的叫声,震耳欲聋。 萧鸣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坐下,食指就在桌上敲啊敲的。 叶楚绾的头就是再低也难以忽视这道过于冷冽的视线,如坐针毡…… “你干嘛?” “我……”叶楚绾起身,“我回药婆婆那儿去。” 萧鸣眸子一眯,“刚才仙桃说的话你没听到?” “什,什么?” “你是我的人,我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这威胁感满满的话和刚才仙桃说的,是一个意思? 叶楚绾抬眼,只见萧鸣的头发半干的散着,眉眼清俊,比寻常少年多了些深隽。 而这一身蓝衣,将他衬得从头到脚都那么清爽,和白日里的那小山匪样儿,截然不同。 “少,少当家……” 萧鸣静静看着她,等着她的后话。 “这,这两天,我睡的昏沉,你……你晚上是在其他屋子睡的是吧?” 萧鸣冷哼一声,“这院儿里,就这一间屋子。” “就一间屋子?” “我一个人住一间屋子,需要这么惊讶?” “那……仙桃?” “住柴房。” “啊?” “……” “你啊什么,哦,你要是想和她一起住柴房,这小爷倒是没意见。” 萧鸣一耸肩。 叶楚绾觉得其中有些猫腻,但没道理仙桃能住,她不能住! 于是刚要应下,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 “仙桃!仙桃有意见!” 叶楚绾被吓一个激灵。 第19章 不怕丑人,不养闲人 仙桃把面放下,顺势就跪到了叶楚绾身前,“阿丑姑娘,那间柴房是仙桃仅有的容身之处,你要是占了,仙桃就只能被扔下山喂兽了!” 叶楚绾忙解释道,“我,我只是想和你共用,并不是要占你的……” “那就是占!” 叶楚绾还想解释,可仙桃哭哭啼啼,伤心的不行。 都是女孩子,和她共用一下柴房,怎么跟夺她身家性命似的? “仙桃……” 此时,萧鸣阴沉的声音又响起。 仙桃抖着唇可怜巴巴的看向萧鸣,希望他能替自己做主,“少当家,呜呜……” 而萧鸣却冷着脸,指着自己面前那一碗清汤寡水的素面,“卤肉呢?” 仙桃收住眼泪,指了指叶楚绾,“都给她了。” 就两句话功夫,“阿丑姑娘”就成“她”了? 萧鸣深吸口气,“那你放个鸡蛋呢?” 仙桃又看了叶楚绾一眼,叶楚绾心一紧,果不其然,仙桃又指了指她, “仅有的两个也都给她了,剩下的,母鸡还没来得及下呢。” 叶楚绾脖子都凉了。 萧鸣没好气的嘲讽, “可真能吃啊!” 叶楚绾脸有点烫,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说“能吃”。 “少当家,那柴房……” 仙桃直接连看都不看她了,而是直接问萧鸣。 萧鸣挑着面,“没人和你抢那破地儿,出去吧,没你的事儿了。” “好!那少当家还有……”仙桃看向叶楚绾,笑容一扬,“阿丑姑娘,你们也早点休息!” “……” 叶楚绾服了这小丫头,为了间柴房也是存了八百个心眼子,变脸也太快了。 屋里又只剩他们俩,安静的只剩萧鸣划拉面条的声音,叶楚绾无所事事,也就只能四下看看。 一张床…… 真的就只有一张床。 难道前两晚,萧鸣和她一起睡的? 不能吧,看这屋里的摆设物件儿,这少当家也是有些讲究的…… “还不去睡觉?” 萧鸣随口问。 叶楚绾咽了下口水,“我,我刚醒,不困。” “不困也去躺着,药婆婆说了,你这身体要卧床休养。” “……” 即便前两晚萧鸣真和她睡一张床上,那她也是昏迷着,可今晚…… 萧鸣见她神情明显变得局促,也是有些无语, “你不是觉得我英俊不凡么?” “啊?”叶楚绾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过?” 萧鸣拿筷子的手一顿,随后深吸了口气,他真的懒得再去争辩,只问, “你不想和我共睡一张床,也不想和我共用一间屋子,是吧?” 叶楚绾在心里猛点头,但…… “少当家也不想半夜起来看到我这张可怕的脸……不是么?” “想不想的,我也看了两晚上了。” 萧鸣放下筷子,拿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嘴,他说的云淡风轻,叶楚绾却五雷轰顶。 猜是一回事,被证实又是另一回事。 萧鸣起身,叶楚绾也赶紧起身,只是起来后立刻和他拉开了几步的距离,她已经受够了她坐着而他站着时的压迫感。 “小爷今天很累,不想和你再折腾什么。你是我留在云归山的,以后就住在我院子里。” 萧鸣朝她迈进两步,叶楚绾还想后退,却被他抓住手腕,萧鸣伏身,以一种可怕的距离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可以继续矫情,丑人也可以有自尊心,小爷理解。但是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走出这院子,没有小爷护着你,你什么都不是。” “……”叶楚绾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她竟天真的以为只要站着就不会感受到这份压迫感。 萧鸣嘴角扯了一下,“若真有骨气,想把贞节牌坊高高挂起,可以,从这院门一路笔直的走出去,就可以爬上云归山最高的凌绝峰,然后跳下去!” 叶楚绾肩膀一颤。 萧鸣松开她的手,兀自往那橱柜走去,“如果不敢,就好好住在小爷的院里,把病治好,把腿养好,云归山不怕丑人,但绝不养闲人。” “……” 叶楚绾杵在原地,左边是那张并不算大的床,而右边则是通往院子的屋门…… 她要在山匪窝里,和一个弱冠之年的陌生男子夜夜同床共枕…… 将来若有回到巽京之日,她只怕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又如何坦荡的面对家人,面对未婚夫婿…… 也罢,今夜了断,好过让这些山匪继续看笑话,好过再被萧鸣嘲笑戏弄。 死,她起码也是干干净净的死。 叶楚绾如擂鼓的心跳在这一刻平静下来,她选择了那个朝往院子,朝往凌绝峰的方向—— 结果她刚转身,两床被子迎面被塞进她怀里, “去把小爷的地铺打好!” “……” 叶楚绾怔然,那趋近平静的死寂的心,“嗵嗵!嗵嗵!”又失速的跳动起来。 萧鸣把外屋的蜡烛吹灭,他用余光瞄了眼杵在那不动弹的叶楚绾。 这家伙……刚才难道是真的打算去跳凌绝峰? 他的眸子紧了紧,问她一下?可若她点头呢? 不,不会的,她一个丑八怪,而他的长相在云归山一带也算出类拔萃,他都能忍下与她共处一室,她却宁死不愿与他共睡一塌? 萧鸣从未这样没有底气过,从未这样看不懂女孩的心思。 他终究是没问,潜意识的,他知道那个答案。 “你不愿意,你当我愿意?但当着寨子里那么多弟兄,我话既然放出去了,就得做到。得把你养好。” “这两天地铺睡的小爷是腰酸背疼,半夜醒来还要对着你那张丑脸,探探你的鼻息,瞅瞅死了没……” “你怎么还杵在这?” 萧鸣嘀咕到一半见她还没动,不由催促了一句。 叶楚绾吸了下鼻子,忙抱着被子铺在萧鸣指定的位置,距离床铺至少也有八九尺。 床铺好,萧鸣便躺了上去,他左右动动,最后调整到一个背对床铺的姿势, “睡吧,明日让仙桃去请药婆婆来给你把脉。” “……” 叶楚绾没有说话,她站在那,好一会儿才回到床上,拉下两边的床幔。 睡着是不可能的,她才刚睡了两天两夜,而这如擂鼓一般莫名的心跳更是让她清醒异常。 萧鸣是累了一整天回来的,可此刻也困意全无。 “少当家,问过那些姑娘了,这阿丑是人牙子在秋华山一带捡的,几个人原想欺负了去,结果见她面目全非实在丑陋,便想卖到城里做个没成本的买卖。她那腿是半路逃跑被抓住给打折的,卖身契也是人牙子捏造的。” 阿丑…… 第20章 连番“审问” 叶楚绾到底高估了自己,再醒来又是第二天晌午。 唔,什么味儿? 叶楚绾只觉浓烈的中药味儿冲着鼻子。 她起身,见昨夜萧鸣打的地铺已经被收了起来,再一瞧,自己的床尾放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 叶楚绾推开屋门,就见小厨房门口起了个小灶,仙桃捂着鼻子在煎药, “少当家,药婆婆开的这药你没有抓错吧?怎么会这么难闻?” 萧鸣在院里的躺椅上,用布条堵着鼻子,脸上盖着一本书,显然是在闭目养神,他懒懒道, “反正这药又不是你喝,照着方子煎就对了。” 仙桃摇扇子的手停下,“嗯?不对啊,少当家,这药方上有冰糖的,我怎么没在药包里看到?” 萧鸣鼓着的腮帮子缩了回去,然唇舌间的淡淡清甜依旧在扩散, “可能阿福那小子偷吃了吧。” “……” 要不是叶楚绾正巧看到那小山匪明显嗦着糖的腮帮子,她都要信了。 “阿丑姑娘,你醒啦?” 萧鸣闻声睁开眼睛,偏过头,就见叶楚绾穿着整齐,长发束在脑后,毫不在意那半张袒露的青疤脸。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张脸不比初见时来的那样丑陋了。 “诶,有的人前一刻要死要活,后一刻那小呼噜打的……睡的真香啊!”萧鸣揶揄道。 随即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打,打呼噜? “胡说,我睡觉从,从来都不打呼噜的!” “哦?”萧鸣拿下盖头上的书坐了起来,“你怎么知道你从来不打呼噜?” “……” “除我以外,你还和别人同处一室的睡过?” 这话问的有些歧义,一旁的仙桃又开始偷笑。 叶楚绾耳根子发烫。 萧鸣轻笑,“若是没有,你如何知道你不打呼噜?” “我,我从没听见过!” 叶楚绾自觉回的硬气。 “你一个睡的死沉的人,还能听到自己呼声?” “我……” 虽说在相府,她是一个人睡,但月桃和星松就在外屋,她若打呼噜,月桃和星松能听不见? 不对…… 叶楚绾想到她那两个婢女,通常睡的比她都熟! 有时候连绵的小呼噜能从外屋传进里屋,让她不得好睡。 萧鸣见她噎住,不由起身走到她跟前, “你没被卖给人牙子前,在家里是一个人一个屋?” “……”叶楚绾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这小山匪难道……在试探她? 萧鸣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她,“说说看,你家在何处,父母是什么人,为官还是经商,你又为何会被发卖给人牙子,阿丑……小姐?” 叶楚绾咽了下口水,拳头微微攥紧。 “怎么?不能说?还是没想好怎么说?” 萧鸣逼问的同时,锐利的目光却没有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小姑娘柔弱成这样,又才刚醒,你就跟审犯人似的!懂不懂怜香惜玉!” 斥责的声音伴着温丹心的脚步进来。 萧鸣一见师娘,气势就锐减了一半, “我这不是以防万一么,那些狗官这两年变着法子混奸细上山,虽说都没得逞,但谁知道……” 萧鸣的视线往叶楚绾身上一扫。 温丹心双手环胸,却是睨了眼萧鸣,就这一眼,便把萧鸣的心思看的透透的, “怎么?才三个晚上就受不了了?” “师娘说什么呢?” 萧鸣装傻。 “山下狗官派上来的奸细,倒的确是个不错的由头,既可以把这丑丫头处理了,又能让你少当家不失颜面的下来台。” “我没这个意思……” “真没有?” “没有……” “一丁点都没有?” 师娘要这么问,那……他的确是有那么一丁点的意思。 他睡了三晚上地板,是腰酸背疼,浑身都不得劲儿,这丑丫头本身也的确有些古怪。 所以他也是寄了些侥幸,希望这丑八怪真是那些狗官另辟蹊径送上来的奸细。 那他和萧鸿这场赌气成分颇大的闹剧,也好收场不是? 叶楚绾瞧萧鸣没再说话,心下也是一“咯噔”, 奸细? 在燕州时她便听说山匪对待奸细的手段极其的残忍,一旦发现便是要被架在火上,生生烧死的。 这小山匪,昨夜里倒像个“君子”样子,哪里想到存的是这样歹毒的心思! “拖着这么条腿,还总是走动?药婆婆没和你说,你这腿再不治,就真的治不了了?” 温丹心的话口转向叶楚绾,“还不进屋躺着。” 于是,叶楚绾躺回了床上。 而温丹心坐在床边,依旧双手环胸,细细打量着她…… 叶楚绾很是不自在, “我,我还不知道您是……” “我是萧鸿的夫人,我叫温丹心,你要愿意,可以跟着萧鸣喊我一声师娘。” 萧鸿的夫人? 那不就是……才貌双缺的那位教书先生? 唔,白萝卜是该回炉重造一番了。 不过,师娘? 叶楚绾有些理不清这其中的关系,萧鸣不是寨主的儿子么?却叫萧夫人师娘? “对了,萧鸣,给你爹上坟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有?” 萧鸣淡淡应了声。 然叶楚绾的眼睛瞪的跟铜铃似得,脱口而出,“寨主死了?” “……” “……” 屋里寂静一片,窗外乌鸦飞过。 温丹心依旧抱胸,微笑道,“寨主活的好好的,死了的那个是萧鸣的亲爹。” “抱,抱歉,我……” “往年正清明都下雨,山路不好走,所以趁着今儿天好,让萧鸣那小子提前去把墓扫了。你要跟着一起去不?” “我?”叶楚绾急忙摆手,“不不不……” 温丹心笑笑,“也好,你这腿也不好走山路,下次吧,下次和萧鸣一起去。” “……” 叶楚绾这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偷偷瞄了眼萧鸣,萧鸣坐在一旁又是一脸戏谑。 好在温丹心自顾自的说着,也并没有真要她回应什么。 “说起来早上我在村子里碰到了宋芸,她说下午要带孩子来好好谢谢你呢!” “……” 叶楚绾抬眼,对上温丹心温和的笑意,心里莫名的多了些安全感。 “那天宋芸生产,药婆婆说是你给的方子,还说那方子……救过宫里的贵妃娘娘和小皇子?” “……是。” “那你的那张方子……是从何而来?” 第21章 岳弯弯,月亮弯弯? “那你的那张方子……是从何而来?” 叶楚绾心思一顿,面前的温丹心依旧和颜悦色,笑容亲切,仿佛就只是在和她闲聊。 该来的总会来,其实即便温丹心没有出现打断萧鸣的逼问,她也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萧夫人……其实我不是被家人发卖给人牙子的。” 温丹心“哦?”了一声,而萧鸣则是抬眼盯向她。 两人像是惊讶,可叶楚绾却清楚,这些山匪若不在意她的来历便罢,若真在意,定会询问一番和她一道的那些姑娘,尤其是初九。 所以她是人牙子半路捡的这件事,藏不住的。 “我家在巽京,我父亲是药材商人,家里有些产业,我从小就跟着父亲打理药铺,所以能识辨一些药材,也懂些许药理……” “可我生来丑陋,不得人喜欢。到了夏至,我便年满十四,家中姨娘给我讲了门亲事在燕州,父亲同意了,我心知他们厌我,想让我远嫁,却没想到亲事是假,将我丢弃在燕州才是真。” 叶楚绾说着眼眶也已通红,“也是,我相貌如此不堪,哪个好人家愿意娶我?” 温丹心听的心碎,竟抬手去为叶楚绾拂泪, “别哭,瞧,云归山不就有个好儿郎放话要娶你么!” “……” “……” 叶楚绾这身世编的成分大,但她也自然是想到一些伤心处才能潸然泪下,可险些被温丹心这一句话给整破防。 萧鸣却沉着一双眼, “既如此,你为何还要下山回家?甚至不惜被我用箭射死?” 叶楚绾咬着唇,拳头也攥紧了,声音十分压抑,“相处了十多年,我就想回去问问,问问她们于心何忍……” “可怜的小丫头……” 温丹心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赶忙上前把叶楚绾抱住,轻拍她的背, “如今你在云归山,就把云归山当成你的家,啊,有师娘护着你,有萧鸣护着你,保你平平安安的,好嘛?” 萧鸣眉头有些抽动,师娘是个性情中人不假,可这小丫头三两句话就让她信了,这也…… 他闭了闭眼,“你还没说你那方子从何而来?” “我爹和宫里的太医有些交情,这个方子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萧鸣沉思了片刻后,又道,“那你的名字呢,叫什么?总不可能真叫阿丑吧?” 叶楚绾深吸一口气, “绾绾……” “弯弯……这什么破名字?”萧鸣眉头微蹙,“姓呢?” 叶楚绾抿了抿唇,她知道自己在赌,赌爹娘还有师父没有放弃寻找她,赌这个姓有一天能够传到山下,无论是阳城还是洪城……然后给她带来一丝希望。 “我姓……叶。” “岳?” “……” “岳弯弯?月亮弯弯?不是……”萧鸣念叨着,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名字也太随意了。你爹娘果然是不疼你啊!” 月亮……弯弯?! 叶楚绾傻眼,“不是,我——” 她想解释,可萧鸣却声音一沉,“岳弯弯。” “……” “至此,你说的话,要是有假,你骗我师娘流的眼泪,我剜你一双眼来赔。” “……” “师娘,你该问的都问完了吧。” 温丹心暼他一眼,而后松开叶楚绾,“弯弯,好好休息,到了云归山就不怕了啊。” “……” 叶楚绾有些茫然。 她知道温丹心之前的亲切和关怀都带着目的,可她现在满眼的心疼和眼泪,她温柔的安抚和劝慰呢…… 萧鸣挠了下头,催促了句,“咱还去祭拜我爹么?” “废话!” 温丹心脸一转,“东西准备好,老娘马上出来!” “……” “弯弯,月亮弯弯,你这丫头倒是有个非常好听的名字!”温丹心摸了下她的头发,“你这腿,怕是不能拖了,明日药婆婆来帮你治腿,还要遭些罪,你好好休息。” 叶楚绾点头,温丹心笑了一下便往外走, “萧夫人……” “嗯?” “……谢谢。” 叶楚绾说完便低下头来,她是当朝宰相的女儿,却在向山匪道谢……多么荒唐啊。 可她就是想说一声谢谢。 有一瞬,温丹心抱着她安慰她的那一瞬,哪怕只有一瞬,真的好像……母亲。 …… 凌绝峰,云归山头最高的一座山峰。 萧鸣和温丹心到的时候,萧鸿已经对着墓碑喝了半壶酒了。 听到身后脚步声,也没动弹,只道, “当年你送小崽子上山时,胖球似得,如今,修长挺阔,一表人才!萧戚,我说什么?还是老子更会养孩子吧!” “只是微胖,你用胖球形容是不是过了?” 萧鸣不服。 萧鸿只是轻哼一声,话锋跟着便转了,“不过这孩子大了,事事都有了自己的主意。” 来了,要开始和父亲嘀咕他娶亲的事了。 萧鸣心下叹气,默默的把仙桃一早做的青团,卤肉,酱肘子以及几颗苹果摆放好,点上香,鞠了几个躬后便老老实实的跪在石碑前。 萧戚是他的父亲,周蓉是她的母亲。 “看到这酱肘子没?他自己猎的野猪,那么大一头,一早抬进院儿里给老子吓一跳!” “……” 萧鸣微愣,不由……看向萧鸿。 “骑射的箭术也见长,虽然比老子还差一截,但在云归山,就是老于也比不过他。” “……我比于叔,还差的远。” 萧鸣喃喃道。 “我说的是射箭,若论刀法,你当然连他一根毛都比不上。”萧鸿损起他来是毫不含糊。 “老弟啊,你这儿子哪哪都好,就是看女人的眼光……是真不如你啊!” 萧鸣脸一黑,果然还是来了,他就说嘛,萧鸿怎么可能放过他。 “来,你自己和你父亲叨叨,你选了个什么样的姑娘当老婆。” 萧鸿还递了一杯酒给他。 萧鸣望着石碑,碑上的字刻的并不好看,当年萧鸿要他一刀一刀刻下。 “爹,她长得是不好看,和娘是差远了,可是娶谁又有什么区别?反正老爹只是想让我尽早的传宗接代,给萧家留个后。” “……”萧鸿两眼圆瞪,这兔崽子倒是会挑重点! 第22章 宋芸的谢礼 “普天之下,父母之心,皆是如此!” “那我不是顺了您的意?可您又嫌这嫌那,既要又要,岂非贪心……” “贪心??” 萧鸿气的五脏六腑都要炸了,他这都算是贪心,那还不如出家算了! “你……” 到了今日,他还如此嘴硬,萧鸿将杯的酒一饮而尽,“既如此,你自己择个日子,尽快把事办了!” “若他日,你厌弃她的模样,想再折腾,老子可不会依你,发妻不可弃,这是山寨的规矩。” 萧鸿见萧鸣略有迟疑,挑了下眉, “怎么?骑虎难下了?” “怎么会?”萧鸣耸肩,“我在想该择哪个日子。” “……” 温丹心掩嘴失笑,萧鸿气闷! …… 叶楚绾一个人躺在床上,郁闷不已…… 要知道,她报出绾绾之名,便是下了极大的赌注,只要下山打听,甚者前往巽京,那必逃不过爹爹和兄长藏于各地的耳目。 可现在,岳弯弯……是个什么鬼? 叶楚绾懊恼的咬着大拇指,不对…… 如果爹娘兄长和慕容府都在找她,或许会张贴布告,那这些山匪先知晓她身份的可能要更大一些。 细想之后,叶楚绾觉得自己有些冒进,或许用一个假名,先将云归山的情况摸透,于她此时的处境来讲,会更有利。 月亮弯弯…… 确实随意了点。 …… 屋外仙桃把饭食和煎好的药一起端好,刚要进屋便见院外来了客人,“嗯?芸儿姐!巧婶!还有……小平安!” 这小平安便是宋巧姑抱在怀里那刚出生没几天的外孙。 “仙桃,阿丑姑娘在屋里么?” “在,在呢!我正端了药和午饭要进去。” 仙桃说着直往宋巧姑怀里的奶娃跟前凑,“平安,小平安!唔,你长的也太可爱了吧!这小脸圆的……呜呜呜……” 宋巧姑见仙桃这样喜欢孩子,不由催促,“让少当家给你择个夫婿,你也到了能生娃娃的年纪了呀!” “那仙桃不要!” “你想一辈子住在少当家院子的柴房里啊?” 宋巧姑不以为意道,宋芸却笑,“老寨主其实早就想让仙桃给少当家当通房呢!” 仙桃忙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的看向宋芸, “芸儿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少当家正想着撵我出去呢,你这话给他听见了,正好是个由头!那仙桃可是连柴房都没有了!” 宋芸也就玩笑似的提了一嘴,哪想仙桃如惊弓之鸟。 “好了好了,姐姐说错话了,别放心上!” 仙桃这才松了口气。 几人进了屋,叶楚绾已经下床穿好了鞋子。 “阿丑姑娘!” 宋芸上前要扶她,叶楚绾一怔,“我没事,不用扶。” 就算要扶,也不能让一个刚生完孩子没几天的人扶吧。 “阿丑姑娘,午饭放在桌上了,这药刚煎好的,药婆婆交代了,要趁热喝!” 叶楚绾只觉得嗅觉被两股极端的味道扯着走。 药的苦,还有饭的香。 她看着已经递到嘴边的那一碗浓稠的褐色液体,嘴角是控制不住的往下沉,仙桃却笑嘻嘻道,“要喝光光哦!” 叶楚绾只能硬着头皮屏住呼吸一鼓作气把碗里的药全喝完! 宋芸和仙桃看着叶楚绾喝完药近乎扭曲的表情,嘴里也跟着发苦起来。 “仙桃,快拿两颗冰糖给阿丑姑娘吧!” 仙桃摊手,“冰糖给阿福那小子偷吃掉了。” 宋芸一愣,有些尴尬,竟替阿福那小子解释起来,“在山上,糖是稀罕物,阿福那小子肯定是嘴馋了没忍住,我家还有一小罐蜂蜜,回头让仙桃去拿!” “没关系……不关阿福的事。” 她可是亲眼看见萧鸣嗦着她的冰糖。 嘴里说着没关系,人已经坐到饭桌前无声的扒起了饭,只想赶紧把嘴里又浓又重的苦味给压下去。 等她缓过来时,才惊觉宋芸一直笑盈盈的看着她。 叶楚绾有些不自在的擦了擦嘴角, “我吃,吃好了……” “嗯?不应该啊,昨晚你可是吃了两大碗卤肉面,把少当家那份也吃了个干净,今天饭量怎么这么小?” “……” 叶楚绾好想把仙桃这张嘴给缝起来。 宋芸哑然失笑, “阿丑姑娘,能吃是好事啊,咱们又不比山下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有人伺候着,要想活下去那都是要下力气干活的,不吃饱哪有力气啊?” “……” 可她就是从小被伺候惯了的千金小姐啊…… “最重要的是不能浪费粮食!”仙桃双手叉腰,十分认真。 “……那我待会儿再吃,宋姑娘,你来找我有事?” 宋芸一愣,而后忙一拍桌子,轻笑,“正事都给忘了,我是特意来谢谢你的!” “前两日还下不得床,今天觉得身子爽利些了,就和我娘一起带着孩子来给姑娘道谢。看看这胖小子,前两天眼睛鼻子还皱一团,现在都长开了。” 叶楚绾望着那肉乎乎的一团,白白嫩嫩的,眼睛特别的亮,看的人心都要化了, “他真可爱……” 宋芸思忖了一下,道, “这几日村里都在议论阿丑姑娘和少当家的事……” 这点叶楚绾也算是从仙桃嘴里知道了。 “村里人都不看好少当家和你的事儿……” 嗯? 这倒是好事啊,她还真怕这些山匪都和仙桃一样,乱点鸳鸯谱,什么糖都磕。 “反正不管别人怎么说,阿丑姑娘也已经住进了少当家的院子里,光这一点,还没有姑娘能做到呢。” “咦,芸儿姐,还有仙桃我啊!” 宋芸定定的看向仙桃,一阵沉默后,仙桃忙道,“那就算住柴房,不也是少当家院子——” “阿丑姑娘,我想着你住这,肯定什么都不缺,也不知道送什么来感谢你!” 宋芸直接就没搭理仙桃,而是兀自道。 叶楚绾看着宋芸怀里的奶娃, “如果我真的帮到了你们,那这个小平安的平安就已经是谢礼了。” 这话不经让宋巧姑多看了眼叶楚绾。 “这是我这几天得空绣的一张面纱,献丑了。” 宋芸从怀里掏出了布袋,而后拿出一张黑色的却绣着花的面纱,这面纱只有半张脸,眼睛的位置留了空。 叶楚绾看着手里的黑纱面巾有些怔然…… “哇!芸儿姐,你的手也太巧了!上面绣的是七色堇?”仙桃只看一眼便惊艳不已。 宋芸点头,“在我们云归山,七色堇花象征着好运和美满。” “……” 第23章 丑人作怪,遮住就能好看了? 好运和美满…… 宋芸见叶楚绾看着这面纱却一直不动,心下有些局促,而后兀自解释起来, “阿丑姑娘不要误会,我送你这个七色堇面纱,并不是嫌弃你的相貌,你放心,我们云归寨的人,没那么在意相貌的!” 不在意相貌? 这话叶楚绾听听作罢,自不会当真,但宋芸的这份心意,说实话,让她心里生出一股名为感动的情绪。 她并不善女工,府里最好的绣娘给她当老师时,那都是唉声叹气直摇头的。 但她不善却不代表她不懂品。 宋芸的这几朵七色堇,用的虽不是时下最新潮的绣法,而是较为传统的锁绣,然针脚细密如发丝,令七色堇如鲜活的一般。 而锁绣最是考验人的耐心和专注,宋芸产子不过数日,却费以这样的心神来绣这张面纱…… “唔,如果阿丑姑娘觉得这个面纱冒犯了——” 叶楚绾连忙摇了摇头,“不会,我很喜欢。” 宋芸这才松了口气似得,笑着解释, “原先是想找块白色的面纱,可问遍了村里的女人,家里都没有可以用来遮面的白纱,只有姜婶那有一块黑色丝绸,质地还算柔软,贴肤也不会刮脸。” “谢谢……” “那我给姑娘你戴着看看?” 叶楚绾也没有拒绝,而仙桃则已经去拿铜镜过来。 “好了,姑娘觉得大小还合适么?可有遮挡视线?哪里还需要调整?” 叶楚绾真的很惊讶,大小刚好,借着仙桃拿过来的铜镜,她仔细的瞧了瞧,正好可以遮住那半边青疤。 “阿丑姑娘……” 仙桃望着叶楚绾有些发呆,“你其实不丑啊……” 叶楚绾一愣,再定睛看向铜镜,她的关注点只在那绣着七色堇的面纱上,而仙桃和宋芸的关注点显然已经落到了她没有被遮住的那半张脸以及眼睛。 这一瞬,就连她自己也看到了那个众星捧月,容貌极负盛名的……相府四姑娘。 不行,这面具—— “仙桃!人呢?”外头传来萧鸣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就进了屋子,“给小爷做点吃……的……” 萧鸣在看到戴着七色堇黑纱遮面的叶楚绾后没了声儿。 “少当家!你快看,芸儿姐姐给阿丑姑娘绣了一个面纱!好不好看!” 叶楚绾对上萧鸣打探的视线,又莫名的局促起来,刚要抬手去摘面纱,只听萧鸣冷哼一声, “丑人作怪,当遮住就能好看了?不过自欺欺人。” “……” 萧鸣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倒了水便大口饮下,见仙桃还杵在这,不由催促道,“给小爷做饭去啊!” 仙桃自然要以萧鸣的需求为先,转身就出去了。 萧鸣睨了眼叶楚绾, “还不摘下来?” 叶楚绾本来也没打算一直戴着,正要伸手去摘,哪想宋芸却不乐意了,她拦住叶楚绾的手, “这面纱是我绣了送给阿丑姑娘了,从生完平安的第三个晚上就开始绣,今早才完成。” 萧鸣听了皱眉, “三叔就让你这么折腾?” “你三叔一辈子都只能卧床,平安是他曲家唯一的后人,若他能下得床,就是给阿丑姑娘跪下也不为过!何况只是让我绣一个遮丑的面纱!” 萧鸣听宋芸的语气愈发不悦,不由叹气,“芸儿,我就是觉得她这张脸遮与不遮也无甚区别,何必伤了自己的身体。” “少当家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你自己生了一张得天独厚的面孔,自然不会懂得相貌平平之人的苦恼!” “芸儿,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我没有误会,村里人议论阿丑姑娘的容貌至今,你可曾站出来说过一句话!” “我……” “你既选了阿丑姑娘作妻,就该多为阿丑姑娘想一想,你倒好,不仅不维护,还加以奚落!萧鸣,你是怎么想的我不管,总之阿丑姑娘是我和三哥还有小平安的恩人,你若娶她是为了欺她,我……” “好好好!”萧鸣急忙打住宋芸还没出口的威胁,“我收回之前的话!这面纱好看的很,她戴着也好看,行了吧?” 宋芸也知道自己情绪有些激动,她重新坐下,突然拉过萧鸣的手腕,猝不及防的覆在叶楚绾的手上,两人震愕之际再想抽手却被宋芸暗暗用力压住。 萧鸣看向宋芸,宋芸也眯着眼颇带几分威胁意味的瞪他,萧鸣叹气,只得这样握着叶楚绾的手,而叶楚绾呢…… 这手是想缩也缩不了。 “阿丑姑娘是人不可貌相,我们少当家呢,嘴坏可心软着呢!等少当家和阿丑姑娘大婚,宋芸再送上大礼!” “……” 萧鸣只觉得事情的发展有些不受控制。 继续这样下去,他不会真得娶了岳弯弯才能收场吧? “巧婶,芸儿身子还弱,赶紧带她回去休息吧。” “诶,好!” 宋巧姑深知没有自家姑娘在萧鸣跟前的面子大,少当家提了话,她便赶紧应下,拖着宋芸便走,宋芸临走还叮嘱道,“萧鸣,善待我家恩人!” “知道了!” 宋芸刚出去,叶楚绾就急忙把手抽了出来,萧鸣有些无语,嘁了声后也收回手, “托芸儿的福,给你占便宜了。” “你……” 叶楚绾真没见过这样无赖的人! “你什么?要不你随便拉个人进来问问,是你占了便宜,还是我?” 叶楚绾气恼,但显然不打算与他进行无意义的争辩,她侧过身,正要把面纱摘下来时,萧鸣却道, “别摘了。” “……” “这样戴着,好过顶着那张脸到处吓人。” 刚才说她丑人作怪的是谁? 叶楚绾手上摘面纱的动作没停,萧鸣的话却软了下来,“知道你并不介意自己这张丑脸,但也被辜负了芸儿的心意。” “……” “宋芸说得对,总归是你救了她们母子,她的丈夫叫曲三年,年前受了伤,落下残疾,此生都不会再有子嗣。” “……” “然当时宋芸已经怀有身孕,曲三年不愿耽误她,先让她堕胎改嫁,宋芸宁死不愿,一定要给曲家留后。所以……你的确做了一件让曲家,也让我不得不感激你的好事。” 这些,叶楚绾并不知道。 一时间,心下多了些感慨。 “说吧,小爷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就当做是感谢你救了芸儿母子,给曲家留了个希望。” 第24章 初九下山 萧鸣看向她,目光是难得的认真。 那面纱刚好将青疤遮去,露出的另外半张脸格外秀丽,抬眼与他相望,一双杏眼竟有些明艳…… “那日……”叶楚绾犹豫了一下,继续道,“你和寨主辩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时,似乎并不在乎传宗接代之事……” “我不在乎,但有些人在乎,有些人把这些事看的比命还重要。” 萧鸣说着,眸子沉了沉,不过只是一瞬,旋即,“那日小爷说的话,你倒是听着。” 叶楚绾低下头,“刀俎鱼肉,只能听着。” 萧鸣轻扯了下嘴角,没再说什么。 叶楚绾沉默了会儿,又开口道,“你刚才说……答应我一个要求,是真的?” “怎么?不信我?” 叶楚绾抬眼看向他,虽没说话,但眼神里却明显透着怀疑。 萧鸣似乎也想起自己的信誉在她这受损的事来,端起面前的茶水,“我可以拿自己和你开玩笑,但不会拿宋芸一家的事情和你开玩笑。” “宋芸是你的……心上人?” “噗……” 萧鸣擦了擦嘴,无语的看向叶楚绾,“不知道就别乱猜!” “……” 叶楚绾也就随口一问,并不真的好奇,萧鸣清了清嗓子,道,“你还是好好想想该向我提什么样的要求,毕竟,小爷从不轻易答应别人什么。” “什么样的要求都可以,是嘛?” “别说什么摘天上的星星,捞水里的月亮这般不切实际的。其他的,只要小爷能做到,便都会答应你。” 萧鸣说完却对上叶楚绾直直的目光。 一瞬间,萧鸣隐隐觉察到了什么,心头警铃大作,就在叶楚绾开口时,他急忙补充, “除了下山!” “我要下山!” “……”果然!好险…… 萧鸣对着叶楚绾微蹙的眉头,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 还好他反应够快。 叶楚绾此刻憋闷到一个字都不想再说了,她起身,跛着脚就要往外走,跟这个厚颜无耻的小山匪独处一个空间,她是一刻都忍受不了了! “你去哪儿?” “……透透气。” “岳弯弯!” “……”还有这个破名字! 叶楚绾的脚步没有停下,直到萧鸣道,“我已经安排好了几个弟兄,明天一早送初九下山。” “……” “你要送她么?” “我能去送她么?” “能,我会安排” “……好。” 叶楚绾走了出去,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她与初九于危难中相识,虽寥寥数日,然患难之情,此生都不会忘。 ———— 隔日一大早,叶楚绾刚喝完今日份的药汤,正一脸苦味,萧鸣带着初九来了。 “姐姐!” 初九这一声喊就已经要哭出来了,见初九冲她跑过来,叶楚绾也顾不得其他,连忙站起来,就被初九抱了个满怀,“姐姐!呜呜呜……” 叶楚绾心头被攥紧一般。 “有什么想说的就抓紧时间说吧,我在外面等。” 萧鸣说罢便出去了。 …… 屋里,初九紧紧的握住叶楚绾的手, “姐姐……都是因为我,你才会受这么多的委屈……” 初九连日以来的愧疚在重新见到叶楚绾后只能化作汹涌的眼泪,哭诉着心痛着。 叶楚绾抬手抹掉她的眼泪,黑色面纱下,一双漂亮的杏眼,温柔如秋水,“我很好,至少到今天,这些山匪并没有做出伤害我的事情。” “姐姐……” 初九听了这话只当叶楚绾是在安慰自己。 要知道这些日子,初九和其他姑娘们住在云西村,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有两个姑娘夜里想要逃跑,被发现后被扔下了山,尸骨无存。 这些山匪实在凶恶,大家都说那个少当家相貌英俊,实则是个变态,不然也不会做出要一个相貌如此丑陋的女子做压寨小夫人的决定! 所以姐姐的处境,一定是万分的艰难! “初九,下山后可有打算?” “我有一个舅舅在洪城,我想去投奔他。” 叶楚绾点了点头,初九有了去处,她的心才算放下,不然一个未满十岁的小女孩儿,一个人在世间游荡…… “姐姐!”初九突然压低了声音,又往叶楚绾跟前凑了凑,“我舅舅在洪城县衙里当差……等我安顿下来以后,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叶楚绾一怔,看着这个未满十岁的女孩儿眼里满满的认真! 这小丫头竟这般知恩图报,叶楚绾觉得自己没白挂念她。 “我父母都是死在山匪刀下,我是宁死也要下山的,可我知道你不一样……” 初九定定的看着叶楚绾,“你那么想下山,一定是有亲人在等你。” 叶楚绾愣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只听初九继续道, “姐姐,我听到你在睡梦里喊过爹爹,喊过娘亲……还喊过……慕容哥哥……” 叶楚绾心口一窒,眸子倏然瞪大。 “你放心,你虽然会呓语,但声音都很小……我是偶然才听得,而且我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 叶楚绾从未料到自己会呓语,只觉心惊。 “初九的这条活路是你用自己被困换来的,你告诉初九,初九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叶楚绾的心都在颤,她不是没有想过利用初九,只是觉得初九实在太小,她不敢寄希望于这样年幼的姑娘。 可现在,她发现初九年纪虽小,心思却很灵巧,她既果敢又知恩善报,而她要去投奔的舅舅好巧不巧,竟在洪城县衙当差,那带上一句话给县官蒙源,岂非轻而易举? “姐姐,我该去哪里找你的亲人?我相信只要他们知道你还活着,也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是啊,只要爹爹娘亲,只要哥哥和慕容烈知道她还活着,便一定会来救她。 “初九……” 叶楚绾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囊递到她手里,而后重新抱住她,唇凑到她耳边,轻声的说了句什么后,只见初九神情错愕……而后红了眼眶。 初九失神的从屋里出来,靠在院墙边的萧鸣抬眼,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想要从初九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第25章 别以小女子之心度我云归好汉之腹! 然萧鸣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她交给院里候着的四个弟兄, “白萝卜,把她安全送下山,之后暗中保护她进洪城。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是,少当家,你放心吧。” 白萝卜背着一个行囊,和其他几个弟兄一同离开了院子。 后脚,药婆婆药婆婆带着阿康阿福两小子,提个木药箱走进了院子。 萧鸣只愣了一下,随后便反应过来, “今天就要给她治腿了?” “再拖,就只能跛一辈子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屋内的动静显得大了些,而萧鸣就靠在门外,听着里头的惨叫,以及药婆婆着急的命令声, “别动!别乱动!阿福阿贵,把她压住!” “婆婆,她力气怎么这么大呀……” 阿福气喘吁吁。 萧鸣想起昨日药婆婆的话, “只要她挨得住,老婆子保她走路和常人无异,她若挨不住,这断骨错位后重接,接不好长短腿,那也是很常见的。” 萧鸣深吸口气,推门走了进去,药婆婆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仙桃却是惊叫一声, “少当家,你怎么进来了?” 叶楚绾痛的满头大汗,耳朵嗡嗡的,隐约间听到仙桃说的话,再一侧首便看到萧鸣走进来的身影,她惊愕不已,她下身仅穿着底裤,赶忙要缩回腿,药婆婆一声吼,“腿不要动!” 可她哪能不动!? 萧鸣已经走到了床前,药婆婆也是一呵,“萧鸣你进来干嘛!” 他兀自拉开阿福,坐到床边,一把摁住叶楚绾的两个肩膀,牢牢的摁在床上,对上她面纱下那双惊恐又愤怒的瞳孔, “婆婆可以帮你治好腿,但前提是接骨的时候你不能乱动!否则,接错位一辈子跛腿是小,接不上,一辈子就不能走路了!” “……” 叶楚绾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小爷留你在山上,是要留一个完好无损,能跑能跳,精神满满的岳弯弯在山上!不是留一个残废!” “……” 萧鸣的额头都要冒汗了,这丑丫头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小爷不会往下看,你也别以小女子之心度我云归好汉之腹!” 叶楚绾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缓缓的,那浑身充满对抗的力消减下来,药婆婆见她没再动,浅吸口气, “山上能用来麻醉镇定的药物并不多,只要忍住片刻不要动,老婆子就能把错位的骨头接好!” “你要忍住不要动啊!小弯弯!” “哥哥,不是小弯弯,她叫月亮弯弯!” “……” 萧鸣声音一沉,“你们两个,再多话就扔出去!” “啊——” 叶楚绾又一声惨叫,但这次,她强忍住没有去动腿,叶楚绾的汗早已把那张黑色面纱浸透,萧鸣腾出一只手刚要去摘,还没碰到面纱,手臂便被叶楚绾一把抱住,紧接着便被狠狠咬住! “啊——!” 萧鸣一声惨叫,药婆婆道,“都别动了,马上就好!” 一丝腥味渗进叶楚绾的齿尖,腿上那种被人用钳子拧着骨头的剧痛让她只能死死的咬住萧鸣的手臂,她无暇去想这一口是否会把萧鸣手臂上的肉给咬下来,只想快一点,让这样痛苦的时间过得快一点…… “咔,咔哒!” 药婆婆松了口气,又赶紧拿竹片将叶楚绾的膝盖关节固定好,再用纱布缠上…… 叶楚绾依旧痛,但浑身的力气都随着这一声“咔哒”被抽去,她缓缓闭上眼睛,彻底晕了过去。 萧鸣缓缓的将自己的手臂从她的牙口下拿出来,青色的袖口已经被血糊了一片,他颤抖的掀开袖口,那一片血肉模糊看的仙桃心一紧,刚要叫出来却被萧鸣一个眼神给逼了回去。 药婆婆给叶楚绾做完后续的处理,亦是满头大汗。 阿福和阿康已经在外屋查看着萧鸣手臂上的伤口, “哥哥,你看看,这块肉是不是要掉下来了?” “看不清啊,要不拿清水冲一下看看?”阿康摸着下巴,煞有其事的样子。 “哥哥,村里人要是给野兽咬了,是不是得吃点药婆婆特制的清毒丸啊?不然染上了疯病,也会到处咬人吧?” “……” 萧鸣听这两个小不点说话,就头疼,“仙桃,带他们两个去厨房,昨天寨主那边送来了师娘做的点心。” “点心?仙桃姐姐,我要吃!” 可仙桃却望着萧鸣手臂上的伤口,久久不能回神。 “还不快去?” “可少当家……” “小伤而已。” “……”仙桃眼眶里眼泪都在打转,却还是被萧鸣打发了出去。 药婆婆从里屋出来了,坐到萧鸣跟前,便打开药箱,“这颗清毒丸先吃了。” 萧鸣一愣,顿了一下,犹豫着还是提醒了一句, “婆婆,这是人咬的,不是兽咬的……” 药婆婆抬眼白了他一眼,“让你吃就吃,这么多废话!” 萧鸣望着手里那颗黑黑绿绿的药丸,罢了,吃就吃吧。 “咝……” 萧鸣缩了下手臂,药婆婆把伤药敷上去,又用纱布缠好,“伤口不浅,要养些日子,切记,不要碰水!” “哦。”萧鸣应了声,“诶?婆婆,你这就走啦?” “阿康和阿福这两天会留在你这里,剩下的事情我会交代他们。” “您不留下吃晚饭啊?” “老婆子屋里还一堆活儿没忙完,不留了。” 药婆婆背着药箱佝着背就出去了,在屋外又交代了福康兄弟几句后便走了。 萧鸣看着自己手臂上缠着的纱布,伤口火辣辣的疼,后悔啊……此刻他心里只有后悔,后悔把岳弯弯留在山上,后悔一个冲动跑进屋里…… 他到底是留了个压寨小夫人在山上,还是留了个小祖宗? 怎么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痛……” 屋里传来叶楚绾的轻咛。 “……” 萧鸣起身,可刚起身就看到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臂,思忖道,都咬成这样了,总不能更离谱吧? 榻上,叶楚绾面纱下眉头紧锁,萧鸣伸手去替她摘面纱,伏腰凑近那一刻,只听她蚊子一般低声呓语, “容……哥哥……” “……” 萧鸣眉头轻挑,容……哥哥? 第26章 做梦都骂他?! 第二日叶楚绾醒来时,鼻尖萦绕着肉汤的香气,混着些草药还有菌子…… 她的鼻子动了动,随后便听到木勺碰着陶碗,还有某人懒懒的声音,“就是猪也没这么能睡的……” 叶楚绾浅吸口气睁开眼睛,微微侧首,隔着床幔隐隐看到桌边坐着个穿着黑衣的少年,他的头发高高束着,似乎坐在桌前吃东西, “醒了就起来,仙桃炖了肉骨汤。” “……” 叶楚绾刚一动腿,就倒吸了口气,外头的少年此刻起身,她莫名慌张,深怕他要过来,急忙道, “别过来……” “小爷忙得很!” 萧鸣甩下这句话便提步走了出去。 叶楚绾没在意萧鸣些许置气的语气,只是兀自松了口气,然一口气还没松完,仙桃便进来了, “弯弯姑娘,醒了么?” “……” 床幔被拉开,仙桃笑脸盈盈,接着一阵问长问短,身体可有不舒服啊,腿疼的可厉害啊,肚子饿不饿啊,口渴不渴啊…… 再之后又将药婆婆留下的叮嘱一顿交代,叶楚绾只顾点头应声。 “弯弯!吃药了!” 阿福的声音伴着那难闻的药汤味一起冲了进来,叶楚绾撑着床面坐起来,阿福见她蹙眉便立刻道, “一天三顿,一顿都不能少!全都要喝干净!” 叶楚绾心忖,她也没说不喝啊,只是这药的苦,叶楚绾是怎么都没法习惯,偏偏这药又的确对症有效。 不说精气神,就连脸上的青疤那又刺又痒的痛感都退了不少。 叶楚绾依旧一鼓作气的灌下!而苦味也跟着从舌根泛出,就在她想要一碗水时,阿福展开胖胖的手心,递出两颗冰糖, “快吃吧!” 仙桃比叶楚绾更惊讶,“你今天怎么舍得把糖留给弯弯了?” “什么啊?” 阿福不大明白仙桃的话,但小胖墩儿原先就是个粗线条也没多问,糖递给叶楚绾后便收了碗出去了! 而叶楚绾却是知道的,药婆婆送来的每个药包都有冰糖,只是之前都被萧鸣拿走。 她知道萧鸣不贪嘴,纯粹是恶意捉弄她而已。 “谢谢。” 拿过冰糖塞进嘴里,那淡淡的甜味慢慢抹开那浓厚的苦味。 萧鸣这算是……忘了?还是绕过这一茬了? “仙桃去给你盛汤,少当家早晨特地去张伯家要了一根大肉筒骨,说弯弯姑娘伤了腿,要多喝点骨汤,多吃肉!” 叶楚绾抬眼望向仙桃,显然不信。 “我想先洗漱……” “哦,对,好,弯弯姑娘,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仙桃帮忙!” “谢谢。” 在萧鸣院子的这几天,她真切感受到了仙桃的话从来不是客气话,她是真的热情和勤劳,别说躲懒,就是咳嗽一声给她听见,水便送了上来。 叶楚绾喝着鲜美的肉汤,没有一点血沫,汤浓郁而清爽。 “仙桃,我还没问过你,为什么你会住在少当家的柴房里?” 叶楚绾是进那柴房看过的,十足的窄小,也堆了很多杂物,仙桃隔了一个空间出来,收拾的还算简洁,可总归不适合小姑娘住。 仙桃听叶楚绾这么一问,面色微变,“弯弯姑娘是嫌仙桃在少当家眼前……碍事么?” “噗,咳咳咳……” 叶楚绾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了一口,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嫌你碍什么事儿?” 问完她再一细想,似乎反应过来仙桃说的碍事是什么意思。 “弯弯姑娘……容得下仙桃?” 这小心翼翼试探的目光和语气……难不成这仙桃真当她家少当家会娶她?还是理所当然觉得她就一定稀罕那小山匪? “容不容的下,是你家少当家的事,我就是个外人,何况这些日子我受你这么多照顾,感谢都来不及……” “弯弯姑娘千万别这么说!这些都是仙桃分内的事!” 分内…… “你是不是也被萧鸣给……骗了?然后不得不留在山上伺候他?” 叶楚绾想来想去也就这一种可能,那小山匪威逼利诱,恩威并施的本事有一套。 “少当家才不会勉强人留在山上呢!” 仙桃急忙道,叶楚绾眨巴了下眼睛,那她算怎么回事? “相反,是仙桃自己一定要留在山上的!” “……你一定要留在山上?” 和山匪为伍?这姑娘怎么想的? “仙桃的家原先在裘家寨山脚下的村子里,后来官兵剿匪,一些匪寇趁乱扫荡村庄,仙桃的家人都死了,逃进云归山的时候,我都快没气儿了,正好遇上了少当家。” “所以是……他救了你?” 仙桃又摇头,“少当家不愿意救我,他觉得仙桃快没气儿了,救了也是拖累。” “……” “其实当时也没办法,官兵剿匪,云归山也不好过,既缺粮食药材也缺兵器和弟兄,我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孩子……不过好在仙桃顽强,一路跟着少当家他们上了山!上山后就赖上了少当家!嘿嘿嘿……” 原来这样…… “所以……弯弯姑娘,我们少当家,并非十恶不赦的坏人。” “……” “您不用做梦都骂他……” “……”叶楚绾倏然瞪大眸子,“我骂他了?” 仙桃点了点头。 “那,那……那他也听见了?” 仙桃又点点头。 叶楚绾咽了下口水,完……蛋! 她一直等着萧鸣找她算账,然而几天过去了,萧鸣也没和她计较什么,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打不上照面。 萧鸣似是故意躲她,等她睡了他才回来,又在她醒来之前就起床……偶有回来吃个饭,但也基本避开了饭点。 这样……也挺好。 “仙桃?” 叶楚绾见院外许久都没有动静,可她有些内急,便扶着床下来,想要够几步外的桌子时摔了一跤! 萧鸣进屋时便见叶楚绾挣扎着要起来,赶紧上去扶着,“不是让你安分点躺着?” “我……” 叶楚绾涨红了脸,却怎么也不好意思开口,萧鸣见她这扭捏的样子,刚要继续数落,仙桃走了进来, “弯弯姑娘?你怎么下来了!” 叶楚绾小声对仙桃道,“我想去……” 萧鸣也听见了,一时也有些尴尬,“小解就说小解,支支吾吾的……带她去。” 两人往后院走去,而萧鸣却在打量着这间屋子,思忖着些什么。 第二天早晨,叶楚绾再起床时,床边多了一根拐杖,那木皮都是刚削的…… 第27章 或许她该说声谢谢? “还不放手?” 萧鸣的语气就像狂风骤雨袭来之前,那气压低的让人喘不过气。 叶楚绾当即便松手,身体一晃便要往后跌坐下去—— 她眼睛都闭上了,哪知萧鸣却又拽住了她的手臂,臭着一只脸,满眼的嫌弃,语气不善道,“让你松你就松!你有这么听话?” “……” 叶楚绾被噎的说不出话,头低着不敢抬眼。 萧鸣单手整理着衣襟,“那两小的没叮嘱你不要随便下床?腿要是再伤到,就是药婆婆也没办法治!” “我……” “你害羞扭捏个什么劲儿!被你扒衣服的是小爷吧?” “我!我没扒你衣服……”后半句蚊子叫一样,萧鸣嗤笑一声,叶楚绾只觉得快疯了,憋得要疯了,羞恼的也要疯了…… “弯弯姑娘?你怎么下来了!” 仙桃刚进屋就见萧鸣和叶楚绾杵在门口,这氛围…… 叶楚绾见仙桃脸上又浮上一抹莫名的痴笑,心忖,不会吧…… “难道是仙桃打扰了少当家和弯弯姑娘的打情骂俏,诶呀呀,仙桃什么都没看见,仙桃这就——” “仙桃!” 果然!这仙桃真的是什么糖都磕,半点儿都不挑! 叶楚绾急叫一声,“不是!” “……” “我,我……我有些内急……” “……” “……” 叶楚绾尴尬到人都要麻了。 萧鸣清了清嗓子,兀自进了里屋。 仙桃憋着笑,搀着叶楚绾往外走,还嘀咕道,“弯弯姑娘真是的,你和少当家有什么好羞的……” “……” 叶楚绾想离开这里,她真的待不下去了!!当 萧鸣走到桌前,提起水壶却顿住,想起方才岳弯弯的样子觉得有点可爱,竟兀自发笑,回过神后忙摇了摇头,那丑八怪,可爱?疯了吧! 萧鸣赶紧把这可怕的念头从脑中甩出去! 他喝了口茶,却突然打量起自己这间住了近十年的卧房,似是思忖着些什么。 第二日,叶楚绾再起床,拉开床幔要叫仙桃时发现……床边多了一根拐杖,桦木所作,杖头被打磨的很是圆润。 而昨日傍晚,萧鸣便砍了一根桦木树干回了院子,而后便是削木打磨的声音,一直到入夜都没停,她嫌吵还蒙住了自己的耳朵…… 叶楚绾试了试这根拐杖,杖头的横木架在腋下,手则撑着下方的短横木,长短竟是刚刚好,她走了两步,桦木轻质却坚硬,对她来讲,再适手不过。 所以……那小山匪或许真如仙桃所说,并非真的恶劣? 回想这小半个月,萧鸣虽是一脸嫌弃,多揶揄嘲讽,却不曾伤害她什么,相反,他帮她诸多…… 这腿被人牙子打折后,她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瘸一辈子。 怎么敢想进了山匪窝,会受山匪的医治? 那福康兄弟为何总念叨着药汤不能浪费?其实稍微想一下便能想到,这匪寨里,药材是非常珍贵的。 萧鸣嘴上计较她吃的喝的用的,却从不曾真正苛待她。 哪怕她相貌丑陋,令人不忍直视。 尤其是那日,药婆婆为她治腿时,她咬了他的手臂,她承认,一半是痛的不能自控,而另一半是……不想自控! 咬他!咬他一块肉!以泄心头所有的羞愤! 她醒来时,其实最担心的便是他就此事找她算账,那可比梦里骂他要严重的多,然而……时至今日,他只字未提。 原本叶楚绾还有些侥幸,想那一口没有她想象的厉害,毕竟她当时神志不清,直到某天前半夜,萧鸣回来,而仙桃在外屋抹着眼泪替他换药,她才知道,那伤口并不浅。 或许,她该去说声……谢谢,哪怕对方是个小山匪。 “弯弯姑娘,有什么事你喊阿福阿康!仙桃得出去一趟!” 隔着窗户,仙桃火急火燎的声音传了进来,不及她回应,仙桃已经出了院儿。 叶楚绾和阿福阿康一起吃早餐,吃完后她才问, “仙桃那么着急是要去哪儿?” 阿福嘴里塞着窝窝头,“一早,寨主那边派人喊阿鸣哥哥过去,好像是少当家闯祸了。” 叶楚绾愣了一下。 “其实仙桃姐姐是关心则乱,阿鸣哥哥闯的祸还少么,哪回寨主舍得真罚他?” 阿康比阿福大两岁,但也就是个孩子,说起话来却十足的老气横秋。 阿福依旧鼓着腮帮,口齿不清道,“可以前阿鸣哥哥闯祸,仙桃姐姐也没这么慌张啊,估计这次祸不小!” “会不会和萝卜哥哥有关?”阿康突然想到。 萝卜? “你说白萝卜?”叶楚绾心口一紧,望向阿康,只见阿康点了点头,“昨天听村里人说萝卜哥哥帮少当家下山办差,前几日就该回来了,却至今未归……” 叶楚绾嘴里的那一小口窝窝头,却再也咽不下去了。 “阿福,阿康,你们能……带我去寨主那边么?” 阿福和阿康互相看看。 “我就是去看看,你们……不也很好奇少当家会闯什么祸,是不是和白萝卜有关么?” 这话戳中了两小只的心思。 “带你去可以,但你不能惹事!” “好!” …… 此刻萧鸿的院子里,弟兄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寨中的长老到骨干都在场,十来个寨民表情都十分难看,紧张不安,两个年纪大些的眼里透着死寂一般的绝望。 而院子中央,便站着萧鸣,他的身侧跪着一个弟兄,头上缠着纱布,正是萧鸣派去护送初九的四个人中的一个,名叫云奇。 云奇抹着血泪,“虎子和小剩都死了,呜呜……现在白萝卜被官府给抓了,我躲在城外两日才打听到他们要将白萝卜问斩示众……” 萧鸣垂首看着地面,双手早已攥紧,萧鸿厉声质问, “谁让你安排他们进入官道后继续送人的?你不知道出了云归山就不是我们的地盘?不知道洪城一直虎视眈眈盯着老子的山头!” “我……以为,以为暗中护送,见那丫头入城就折返,便不会有事……” 少年的唇抿成了一条薄线。 “你以为?你这是拿寨中弟兄的命去赌!赌你的自以为是,自大狂妄!” 第28章 盛世作匪,乱世为侠 “何时?” 萧鸣突然开口。 “什么?” “萝卜问斩什么时候!”萧鸣声音一凛,云奇忙止住了哭嚎,忙道,“五日后,正午,洪城县衙的行刑台!” 萧鸣转身就要往外走,被萧鸿一声喝住, “站住!” “……” “你想干嘛?” “去救萝卜!” “出了事要去捞人了,你早干什么去了!你不知道出了云归山就不是我们的地盘?谁让你安排他们进入官道继续暗中护送?!” 萧鸣转过身, “我以为乔装普通路人,见那丫头入城就折返,便不会有事……” “你以为?” 萧鸿冷哼,“你个兔崽子这么多年连山都没下过,山下的情况你知道多少?!你以为?你是拿寨中弟兄的命去赌你的以为!” “是我不愿意下山的么!不是您在山脚下给我划了个圈?!” “所以你就给我纸上谈兵,擅作主张?用弟兄们的命来为你的无知,自大和狂妄付出代价?!” “……” 十七岁的少年,俊朗的面孔煞白…… “洪城那姓蒙的,自打上任以来,一双狗眼便盯着老子的山头不放!若不是和瞿宁王的约法三章在前,你当那狗东西会放任一个匪窝在他眼前?!只要有机会,他就会砍下老子的头送往朝廷邀功!” 萧鸿愤怒的斥责让向来疼爱萧鸣的长老们也都不敢吱声。 “因为你的冒失,让我们损失了三个弟兄!而你却仍不知厉害!是还想让多少弟兄为了你的意气和莽撞送命?!” “……” “弟兄们喊你一声少当家,听你的差遣,那是把命交到你手上!你可知‘少当家’这三个字的份量!你可当得起‘少当家’之名!” 温丹心见萧鸿吼的面红耳赤,忙顺了顺他的背,她看向萧鸣,沉声道, “还不和你爹认错?” “……我没有要弟兄们一起去,一人做事一人当,小萝卜,我会一个人去救!” “混账!”萧鸣气急,拿起桌上的茶碗就砸了过去,萧鸣也不闪,茶碗砸在他身上后碎在地上! “老子不知道你萧鸣竟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只身一人从洪城县衙的地牢里救个死刑犯?还是能一个人去劫法场?!” “那您说该怎么办!难道放任白萝卜被砍头?!” “当初老子和瞿宁王约法三章,凡踏入城中的山匪,随他们处置,砍头也好五马分尸也好,不得有怨言!这才有云归山这几年的安生日子!” “安生日子?” 萧鸣轻哼一声,他眼里布着血丝,眸中似燃着火焰, “那人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和我念叨,燕州云归山,英雄好汉无数,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盛世作匪,乱世为侠!无惧恶名,亦无惧英名!” 温丹心心头一紧,她忙担忧的看向萧鸿,果然,萧鸿的脸色比刚才更为阴沉! “可如今的云归山不过一只巨大的铁笼,笼着一群困兽!一群被所谓的安生日子磨掉了尖利爪牙的困兽!” 少年的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瞿宁王的约法三章,在我看来,不过是缓兵之计!就等着我们被所谓的‘安生’麻痹了四肢和头脑,到那时,他们只需一把火,便能将云归山烧的寸草不生!而我们这一群被困在铁笼中多年的兽,没了爪牙,以何反击?” “少当家……您,您别说了……” 仙桃一直就站在院门那块,起初氛围可怕,她不敢吱声,没想到少当家不仅没有顺着夫人的话低头认错,而是一番言论直接将氛围带向了地狱级的恐怖! 在场之人,皆听的心惊胆战。 仙桃的哭声终究是吸引了萧鸣的注意,他侧首看了仙桃一眼,哪想这一眼不仅看到仙桃,还有站在院外的三个小身影。 阿福阿康以及……岳弯弯。 他们只是背靠在外头的竹篱笆墙上,显然是不敢进来。 片刻的寂静被恐怖拉的漫长, 萧鸿声音沉的可怕,“或许你说的没错……然后呢?” “……” 萧鸿抬眼, “你只身下山去救白萝卜?救不成,向蒙源狗贼送上云归山寨少当家人头一颗,救成了,那便是破了我和瞿宁王立下的规矩,你可知这后果?” “若是只长他人气势而灭自己威风,这样的规矩就该破,不破不立!” “好一个不破不立……” 萧鸿摸着自己的胡子,轻笑了一声,喃喃道。 一时间,没人知道萧鸿是什么想法,就连温丹心都有些摸不透,难道她的夫君被萧鸣这小子给……说服了? “来人,给老子把少当家‘送’回他的院子里,从今日起,三班轮守,不许少当家出院子半步!谁要是放走了人,老子把他挂在村口晒成人干!” “……” 萧鸣瞪大了眼睛,“我已经说了我一个人去救!你为什么……” “为什么?!等老子死了,等你当了云归寨的老大,你再去想为什么!” “自我上山,白萝卜就跟着我,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他被砍头,你要他一个人孤零零死在洪城?!” “少年志气,好!何等仗义!何等孤勇!” 萧鸿抬手鼓掌,不明就里的还当他在褒赞他,然萧鸿下一句便是,“不想无谓牺牲,做事之前就该思虑周全!” “可我已经错了!我想亡羊补牢不行么!” “蠢货!你觉得蒙源那狗贼为何不立刻处刑,而是要五日以后?” “……” “为何虎子和小剩都死了,云奇却能回来?” “……” “回去好好想想,只逞匹夫之勇,多少条命都不够你送的!” 萧鸿回了屋,几个弟兄一声“得罪了”便将萧鸣捆起,不是他们想用这种折辱人的方式,只是萧鸣的本事,他们也是知道的,这要半途中往林子里一蹿,那是谁也找不见的。 好在萧鸣有些失神,倒是乖乖挪着步子往外走,也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院外,阿福和阿康早吓的满头大汗,叶楚绾就靠在一边,七色堇黑纱下,一双恳切的眼睛望向萧鸣,萧鸣微微抬眼,与之相对…… 第29章 不认命,不服输 萧鸣微微抬眼,与之相对…… 可就一眼,他便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叶楚绾心“咯噔”一下,四肢都有些发冷,在阿福和阿康的催促下,她拄着拐杖跟在最后,再回到院子,浑身都被汗湿透了,她分不清是累的还是冷的…… 院外四个山匪守着,秉着冷脸,凶相十足。 屋门紧闭,就是仙桃也被撵了出来,没精打采的进了厨房。 阿福和阿康又开始煎药,只是心神难定,一会儿水洒了,一会药盅倒了,阿福终于哭出声来,“萝卜哥哥……呜呜呜……” “……” 叶楚绾的心被揪紧,只是她更在意的……是初九。 …… 萧鸣就这样把自己关在了屋里。 戌时日暮,仙桃再一次端着饭食无功而返,她颓丧的走到叶楚绾身边,把饭食放在木桌上,坐到叶楚绾身边,喃喃, “从来没有见寨主对少当家生这么大的气……” 叶楚绾坐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帮着仙桃剥豆子,摘菜,总之手上的活也没停,一停下来满脑子便是初九…… “事情已经发生,寨主这样斥责少当家也于事无补不是么……” 仙桃碎碎念着, “少当家和白萝卜就如亲兄弟一样,现在白萝卜出事,寨主却要少当家眼巴巴的看着,什么都不能做……” “所以……你是赞成少当家去救人?” 叶楚绾狐疑道。 “不是!”仙桃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对不起白萝卜,她神情略有些复杂,而后缓缓道,“仙桃当然不希望少当家去冒险……可如果什么都不让他做,他一定会愧疚一辈子的…… 愧疚一辈子? 萧鸣……有这么重情义么? 叶楚绾回想萧鸣在院子里和萧鸿的据理力争,这一点好像不难印证…… “那换了你是寨主,你打算怎么做?” “仙桃……仙桃……”仙桃支吾了半天,却是瞄了眼叶楚绾,而后低声道,“事由姑娘起……” 事由她起?? 当叶楚绾站在屋门前,而她身后站着端着餐盘的仙桃时,心下只有一声长叹…… 推开门,萧鸣就背对着立在窗前,听到动静便冷声道, “不是让你出去么!” 仙桃默默的把饭食放在桌上便一溜烟儿的出去了。 “我说了我不吃——” 萧鸣面色沉郁,一转身便看到叶楚绾拄着拐杖兀自往床边走,这根拐杖,她似乎用的还算趁手。 “饭菜就放这吧,总是端出去,仙桃担心你。” “……” 叶楚绾默默的铺着床,而萧鸣则无声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良久,皱眉道,“你怎么不问?”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而后又继续,淡淡道, “四个护送的弟兄,只回来了一个,我已经想到最坏的情况了。” 萧鸣眯了下眼, “最坏的情况?初九死了,你不怪我?” “……” 叶楚绾转过身,坐在床沿,微微抬头对上萧鸣打量的视线, “初九……父母双亡,后来又被叔父一家卖给了人牙子,虽然被你们带上云归山,但真正伤害她的不是你们……” “少当家言而有信,派人护送她下山,暗中保护她进城,可四个弟兄却只回来一个,我……有什么立场和权利去怪少当家你……” 叶楚绾静静的看着他,萧鸣那双琥珀色的深邃漂亮的眼睛与之相视,他垂下抱胸的手,走到她跟前, “岳弯弯……这是你的心里话?” 叶楚绾攥拳,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是初九的命数……也是少当家那些弟兄们的……命数……” 萧鸣眸光一凛,随即冷笑一声, “这些话,为什么从你嘴里说出来,这般没有说服力?” “……” “岳弯弯,你从上山第一天起,就在用行动不断地提醒小爷,你不认命,你不服输,就是刀山火海,你也会爬出一条血路来……” “……”叶楚绾怔然的望着他,那颤动的眸子掩饰不住被人看穿的心虚…… “初九没死,弟兄们是在她入城后返程路上出的事。” 萧鸣说着,人走到桌前坐下,竟拿起筷子吃起了饭。 而叶楚绾坐在那,听着自己疯狂的心跳,她不知道这心跳是为初九平安的激动,还是被萧鸣彻底看穿了的……战栗。 萧鸣把桌上的饭菜吃的一点儿都不剩,擦了擦嘴便起身,叶楚绾下意识叫住他, “萧鸣!” “……”萧鸣顿住。 “你,你去哪儿?” “小爷去哪儿还要和你报备?” “不是……”叶楚绾声音低了下来,“仙桃……不放心你,怕你意气用事去救人……” “那你呢?” “我?” “是不是正相反,盼着我去,我若回不来,你也自由了?” “……你说过,在这山上,只有你能护着我,出了这院子我什么都不是,你要是回不来,我也绝不可能自由……” 萧鸣转过身,看着少女端坐在那,七堇花面纱遮住了她可怖的青疤,那水灵灵的眼睛竟让人觉得她恬静,文雅。 “你倒是……看的明白。” “你……要下山?” “护送初九下山的都是我的兄弟,虎子和小剩都死了,尸首不知何处,小萝卜还活着,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干等着。” “可寨主说你从未下过山……” “八岁以后,我从未下过山。” “……官府的地牢,你要一个人闯?” “总要去闯闯看。” “院外你爹派了好几个人值守,你就是想出这院子也不容易……” “若他们都能拦得住小爷,小爷还闯什么地牢,救什么人?” “……” 抛开山匪这个身份不谈,萧鸣的确是个有血性的…… “如果你一定要去,有一个人可以帮你。” 叶楚绾认真道。 “谁?” “初九。” “……”萧鸣眯起眼,叶楚绾浅吸口气,解释道,“初九的舅舅在县衙里当差。” “她凭什么帮我?” “她不会帮你,但初九会帮我。” 叶楚绾从怀里掏出半张帕子,上面绣着一只鸟, “这块帕子本来绣着两只夜莺,我剪下一半送给了初九,若将来有一日我和她还能再相见,怕彼此长大相貌有变,便通过这块帕子认出对方。” “……” 第30章 唯有自救,方能得救 萧鸣看着手里的半块帕子,是细腻的绸缎料子…… 他抬眼看向叶楚绾,眼底带着探究,叶楚绾的唇抿成了一条线,耳朵粉了起来,她低头,“这原本是我的肚兜……” 萧鸣一怔,喉结滚了一下。 “这是我仅剩的……东西,所以……” “在家等我。” 萧鸣出去了,叶楚绾就愣在那,那修长的黑色身影大踏步而出,不带一丝犹豫,潇洒而坚定…… 可她的心却有些失速,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助他?离谱! 可……害他?又无此意…… 或许,她就是想看看这云归山寨的少当家,究竟有些什么能耐……? 当萧鸣走出屋子,仙桃一声,“少当家?” 院外值守的四个弟兄瞬间绷紧神经,可刚往院里探,就见萧鸣一跃而起,攀上篱笆墙,身子一翻,就这样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疾驰而去! 待四人反应过来,头皮都麻了,喊叫都破了音, “追,快追——!少当家跑了——!” 云遮月,黑不见五指,萧鸣的身影隐入树林,任火把一簇一簇的燃起,任喊声蔓开, “少当家!少当家——!” …… 萧鸿还穿着白天的衣服,坐在院里擦着他的剑。 他的剑比寻常的要更粗更重,全黑的剑鞘和剑柄让人对这把剑望而生畏。 “寨,寨主!不好了……少当家他……跑了……” 小弟兄跑进院子颤声禀报。 “什么时候?” 萧鸿的反应竟十分平静,仿佛早料到会如此,他依旧擦着剑。 “半个时辰前……” 萧鸿睨他一眼,“你们怎么看得人?” 那小弟兄头上冷汗涔涔,结结巴巴不知该怎么解释…… “四个人守一个院子都没守住一个人!集体自挂东南枝去!” 温丹心从屋内出来,斥责道。 “夫人,少当家他……动作实在麻利,跑的太快了,而且他对山路太熟,一溜烟儿就不见了,不过弟兄们都已经在找了!也放信号给山脚的弟兄们了!” “让大家都休息吧,别折腾了。你也回去吧。” 小弟兄惊讶不已的抬起头来,他……没听错吧? “还不快回去!真想去挂东南枝?” 小弟兄赶忙就跑了出去。 萧鸿将擦好的剑送进鞘中,骂骂咧咧,“还是下山了,这兔崽子……就跟萧戚那王八犊子一样……一点情义,命都不要……” “你要下山?” 温丹心兀自打断他的念叨。 萧鸿看向温丹心,握住她的手,“怎么也不能让这小子白白给蒙狗送人头吧?” “……” “这一趟,我得自己去……” “你这什么眼神?”温丹心白他一眼,声音竟柔了下来,“我说了不让你去了么?” “夫人……” 萧鸿一愣,就见温丹心理了理他的衣襟,又正了正他的腰带, “猛虎下山,谁拦得住?也是该发发虎威,让山下的狗崽子知道,云归山讲的是道义,并非怕了他们!” “夫人……” “真恼了我们云归山,便让整个燕州都不得安宁!” 萧鸿深吸口气,把温丹心柔柔的抱进怀里,“夫人,遵命!” “喂喂喂!” 懒懒的声音从屋顶传来,萧鸿和温丹心循声望去,只见于南星一跃而下,到了眼前, “不过是敲打敲打那些狗崽子,用得着寨主你亲自出马?” “老于……” “老子这几年在山上都快憋死了,老子的刀就是每天磨也都快锈了。” “……” “你是不信我有能力把他带回来?” “自然不是,只是那小子犟种一个,我怕……” “萧鸿。他总也得客客气气叫我一声于叔吧?”于南星搭上他的肩膀,“我知道,那小子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 生死相交二十多年,再多话似乎显得矫情,于南星招呼一声便出了院子。 萧鸿的拳头攥紧,然心下的不安愈发强烈, “夫人……去取信笺和信筒来。” 温丹心一愣,“你不是说不会用那个么?” “年岁大了,到底没有以前的心气儿,以前死都不想欠那老东西人情,可关乎鸣儿,便是拉下这张老脸又如何……” “……我去取。” 半晌后,萧鸿将写好的信笺封入信筒绑在了信鸽的腿上抛了出去。 “但愿来得及!” …… 萧鸣人到山脚下时,天边是掺着些许白光的深蓝。 见后头没有弟兄追上来,他才到溪边稍作停留,洗了把脸便继续往前走。 八年来,他每天都盼着能到山下,逍遥自在的逛上几日,可萧鸿不让,他有时候一个人都溜到了山脚,却愣是没走出去,到底还是不想太过忤逆萧鸿。 然今日…… 萧鸣思绪沉沉,却不料一抬头,云归的石碑边竟站着个人?见他抬眼,便扬了扬手。 ……云奇? 云奇头上还绑着绷带。 萧鸣眉头蹙起,走了过来,“你不会以为你伤成这样能拦得住小爷吧?” “寨主派了四个弟兄都拦不住你,我又怎么拦得住?” “……你这是?”萧鸣见他背着一个行囊,有些狐疑。 “少当家多年不曾下山,从这里到洪城,山路崎岖,我是特意来给少当家带路的。” “……” 萧鸣看着云奇,见他目光闪躲,便知他心底的内疚不比自己少。 亲眼看着一起长大的朋友惨死,被掳,侯斩……却只有自己苟活下来,这样的心情…… 萧鸣搭上云奇的肩膀, “走,咱们去把小萝卜救出来!” 云奇一喜,那晦暗无彩的眼里多了一丝光亮! 两人沿着山脚前往洪城,自云归山到洪城城门,走路至少需要一日! “说起来,那日护送初九下山前,少当家不是让我们好生盘问初九一番么?” “……嗯。” 萧鸣顿了一下,而后问道,“岳弯弯和她说什么了?有没有让她进城之后报官?或者带什么信给什么人?” “我们旁敲侧击的问了一路,一直没问出什么来,那小丫头的口风紧得很。” “……” “但就在快进城时,她还是告诉了我们,岳弯弯最后和她说的话……” “说了什么?”萧鸣的目光微微沉下。 “唯有自救,方能得救,初九,你什么都不用为我做,只需千万保重自己,来日有缘,我们定会再相见……” “……” 萧鸣怔愣片刻,随即唇角勾起,溢出一抹浅笑。 他是留下了个不得了的“小夫人”在云归山了…… 第31章 少当家说了,让我们在家等他! 萧鸣走后的这几天,叶楚绾也没闲着,借着萧鸣给她做的这根拐杖,她每日都会到药婆婆的院子里,替药婆婆做事,或是分拣药材,或是煎药晒药,又或是帮她誊录药材名录。 阿福和阿康私下骂她笨!躺少当家院儿里还有人伺候着,不舒服么? 到药婆婆来这找差事,做得好没表扬,做的不好那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叶楚绾听到也只能心下叹气。 这些她难道不知道? 可谁让她得罪仙桃了呢?自从萧鸣那晚溜下山,仙桃便与她置气。 叶楚绾也冤啊,萧鸣要做什么,他老爹都管不住,她又有什么能耐? 可那丫头愣是把怒气迁到了她身上,虽然饭食照样给她做,但菜色差的不是一点点,连带着她的脸色。 叶楚绾又听阿福念叨着药婆婆的活干不完,整天是瞅谁都不顺眼。 而她思忖着也不能一直窝在这一隅,她对云归山的了解实在有限,即便等腿治好了,寻到机会下山,只怕也会被错综复杂的山路给困住。 所以,她拄着拐杖,来讨活儿。 “少当家说,云归山不养闲人……” 就这一句话,药婆婆派活的时候就没客气,那些坐着就能干的活全甩给了她,以至于除了吃饭,她手里头便没闲着。 这日,温丹心来药婆婆这给萧鸿拿药,“肩颈病又犯了。” 瞧着叶楚绾坐院里帮药婆婆誊抄药书,不由凑过去,“好别致的小楷……和谁学的?” “教书先生……” “除了侯门闺女,大家闺秀,鲜少有人家愿意给姑娘家请先生的。” “先生是给家兄请的,我只是随堂偷学一些,家父也没拦着,想着在铺子里帮忙也需要识字写字。” “不错……” 温丹心点了点头,“等腿好了,隔三差五的来学堂给我帮忙。” “……”叶楚绾抬眼,目光诧异。 “山寨里读书认字的人太少,我年年教,但这帮兔崽子总也没几个愿意好好学……” “为什么?” “约莫觉得当山匪的,会耍刀射箭就够了。” 温丹心面露一丝忧色,“或许萧鸣有句话说对了,被这座山困久了,野兽也会失去血性,便忘了居安思危的道理。” “这是药贴,这两副药熬上三个时辰,待凉了以后敷上。” 药婆婆把药递给温丹心。 “谢了。” 温丹心转身要走,药婆婆却问,“山下可来消息?” “还没。” “明儿就是处刑的日子,如果有消息上来,也给老婆子捎带一句。” “好。一有消息便派弟兄来给您说一声。” 温丹心走后,叶楚绾不禁瞧了药婆婆一眼,被药婆婆撞上了,“看什么?” 叶楚绾忙摇了摇头收回视线继续誊抄药材名录。 这一沓粗糙的草书,上面的字横七竖八,都是药婆婆自己的字迹。 “婆婆……” “说。” “您既然是个药师,为什么会在……山上?” 药婆婆抓了一把晒筐里的药凑到鼻前闻了闻,“除了被山匪强掳上来,还能有什么原因。” “……” 叶楚绾咽了下口水,“那您就没想过……下山?” “我十七岁那年,山寨有个弟兄重伤,这些山匪急需医师,下山抓人就把正在山坡上采药的我给掳了。” “……那你给治了?” “那人伤重难医,死了。” “……” 叶楚绾瞪大了眼睛,一副“他死了,你怎么还活着”的表情。 “萧鸿的刀当时就架在了我脖子上……” 药婆婆说着还拉了一下自己的领子,叶楚绾瞧见那发皱的皮肤有一处颜色泛浅的疤,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二十多年了,还能留下这样的疤,足见当时绝不是刀架在脖子上那么简单。 “是二少当家一把弹弓救下了我的脑袋。” 二少当家? “死的那个不是别人,是两位少当家的师父,云归寨的三大长老之一。” “然后您就留在了云归寨?” “二少当家说人虽然不是我伤的,却是死在我手上,说我欠云归山寨一条命。” “……”这二少当家也不是个讲道理的啊? “但后来我才知道,唯有这么说,悲痛至极的萧鸿才能饶我一命。于是我半生都在山头研究草药。” “……” “但闭门造车终难以大成……那日宋芸难产便足以看出。” “二十多年未曾下山,医术竟是连你一个小毛丫头都比不上……” “药婆婆……” “你现在誊录的这一沓药书记载了三百多种山间草药,比不得山下,却也是我半生成果,那弟兄俩嫌老婆子字写的不好看,你字迹娟秀,重誊一遍,将来他们愿意多翻上一翻,也算老婆子后继有人了……” “……” 师父曾说, 医者,看人间百态。 不敢学神农尝百草,却也志在登峰造极,医人间疾苦。 “纸省着点用。” 药婆婆说完便往屋里走,那佝偻的背影让叶楚绾觉得多了些怅然。 她继续誊写,不自觉的更加仔细认真。 ———— 第二日,叶楚绾天没亮就醒了,想闭上眼睛再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日是白萝卜问斩的日子…… “只要你不作妖,就冲你喊我声白哥,以后我也会罩着你,记住,一定要本分!别惹麻烦!” 她还记的那日白萝卜领她到药婆婆那,本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却又对她生出恻隐之心,并良言相劝。 不知萧鸣可将你救出…… 不知萧鸣…… 天蒙蒙亮,后院的公鸡打鸣,叶楚绾出了屋子却发现仙桃一个人坐在庭院里,呆呆的看着院门…… 她在等萧鸣么? “仙桃……” 叶楚绾走到她身边,轻轻唤了她一声,仙桃蓦的抬手擦了眼睛,随即便起身,依旧想无视她…… “他会回来的。” “……” “你的少当家,走之前说了,让我们在家里等他。” “……真的?” 仙桃的声音哽咽着。 “如有虚言,便让岳弯弯变得更丑,丑的像……王八?” “噗嗤——哼!若少当家回不来,仙桃一辈子都不会理弯弯姑娘的!” 仙桃吸了吸鼻子,“我去准备早饭。” 然,就在这时,院外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随即院门被推开,几个弟兄看到叶楚绾就在院子中央,忙道,“把这个奸细绑起来!带走!” “……” 第32章 地牢陷阱,奸细阿丑! 仙桃人都还没踏进厨房,就见十几个弟兄凶神恶煞的闯进来,一声急令就要绑人。 “你们要干嘛!这可是少当家未来的夫人!” 仙桃冲过来便挡在叶楚绾跟前! 这护卫的架势竟是不输那些冲过来的山匪,着实吓了叶楚绾一跳! “仙桃,你别在这碍事!这丑八怪是奸细!” “……” 仙桃一怔,叶楚绾也跟着一怔!奸细? “胡,胡说什么!弯弯姑娘是少当家亲选的未来少夫人!怎么可能是奸细!这里是少当家的院子,除了少当家,谁也不能把弯弯姑娘带走!” “是么!” 萧鸿的声音如低雷般沉闷响起,让仙桃瞬间没了气势,“寨,寨主……” “带走!谁要拦着,同以奸细论处!” 仙桃还想替叶楚绾说话,却被叶楚绾拦住,她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迎上萧鸿凌厉威严的眸子, “是……萧鸣来信了?” 这一问让仙桃也提了神,急忙问道,“少当家如何?可安全?救出白萝卜了么?” 萧鸿的老眼掺着血丝, “山下飞鸽来信,地牢陷阱,少主危,奸细阿丑!” “……” “……” 仙桃在听到“少主危”三个字时,浑身的力气便被抽了大半,瘫坐在地上,随后便开始哭! 叶楚绾的脑子一时乱作一团,仅十来个字,信息量却足够让人爆炸。 她什么都还来不及理清,夹在腋下的拐杖便被人一抢,往地上一扔! “唔!” 叶楚绾一声闷哼跌倒在地,然无人怜惜,两个山匪一人拽着她一只手臂就把她往外拖! “寨主,我不是奸细,这其中有误会!” 叶楚绾想解释,可这解释有多苍白,她自己也清楚。 “是不是奸细,很快就会知道了!” 萧鸿留了几个弟兄把屋子搜上一遍,他转身就带人走了。 仙桃愣愣的坐在原地,少主危,奸细阿丑……? “不,不会的!” 仙桃爬起来就往外跑! ———— 叶楚绾被高高的吊在一个枯树上。 自从被萧鸿的人带回来绑在这里已经一个多时辰,炙热的阳光灼着她的脸,让她面纱下受损的皮肤又痛痒起来。 她初上山,被萧鸣当成箭靶子,就是在此处。 眼前是萧鸿的院子,这一上午进进出出的山匪无数,寨子里的长老还有骨干都聚集起来,激烈的争吵时不时传过来,只是难以听清具体说了什么。 她被勒的喘不过气来,绳子捆的她浑身都痛。 不过这也让她有了短暂的思考时间。 云奇是萧鸣派去护送初九而唯一回来的人,他与萧鸣同行一起去救白萝卜,如果萧鸣真的去找了初九,并且想利用初九的舅舅在县衙当差的关系来行事。 那萧鸣把她说的话都告诉云奇,也无可厚非。 难道是初九不愿帮他? 又或是初九的舅舅不愿帮他们? 叶楚绾心知初九的知恩善报,纵是不愿帮山匪,那看在她递出帕子的份上,也不该设陷阱来害他。 是她……错估了人心而害了萧鸣么? 如果真是如此,她被定为奸细,倒是不算冤枉…… 就在此时,院内走出一道身影,她被晒到晕乎的视线里,那抹青衣身影越走越近。 “萧夫人……” “岳弯弯,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你是洪城派来的,还是阳城派来的!” 曾有一刻,叶楚绾觉得温丹心像母亲,可现在,她语气森然,眼里的冷意令人悚然。 “夫人……一张寥寥几字的信笺,不足以让你们了解山下的情况,也不足以给我定罪。” “事到如今,萧鸣生死不明!你却还想狡辩?!” “我身在云归山头,身残貌丑,一日三餐作息,都有人看着,我有什么能耐当奸细?我记得夫人和萧鸣都怀疑过我的来历,岳弯弯也据实以告,信或不信从来都是你们说了算。” “可奸细的罪名太大,我一个小姑娘担不起。”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信笺上特意写了你是奸细?” “这一点,才是夫人应该思考的问题!” 叶楚绾纵使想到或许是自己害了萧鸣,但她也不能承认,否则,她活不过今日正午。 “我若是奸细,萧鸣死,我活不了。我若不是奸细,便是有人要我做替死鬼,那奸细自有他人……” 温丹心那双风韵依存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叶楚绾的神情,这还是温丹心第一次这样仔细的去瞧那半张面纱外的脸,黑了些,粗糙了些,却不难看出五官底子不差。 “岳弯弯,你年纪不大,心思却十分聪慧敏锐,和你这破败的外貌截然不同。可惜你不了解我们云归山的规矩!” “……” “云归山的奸细只有被活活烧死这一条路!而来路不明者,宁错杀,不放过!” 叶楚绾的瞳孔倏然收缩。 “处刑奸细,那是要全村人旁观的,寨主今日无暇杀你,你就多喘一日气吧,若喘不上了也别挣扎。” 温丹心话说完便转身欲走,叶楚绾咬紧了唇, “你们可以烧死我!但我就问一句!萧鸣可是已经死了?!” “……” 温丹心的步子顿住。 “萧鸣说过,他不在,这个寨子里不会有人护我。如果他已经死了,那我认了!可如果他没有死,至少等到他回来!” “……” “我究竟是洪城的奸细,还是阳城的奸细,亦或只是一个命途多舛的小女子,只要萧鸣回来,一切都能分明!” “……即便我同意,寨子里的弟兄也不会同意。” “那就这样把我吊着!不要放我下来,生死由我!如果我能活着等到萧鸣回来,我的生死,便由他!” “……” 温丹心迈开步子,叶楚绾又急道, “萧夫人可还记得!那日我在此处被少当家当成箭靶,我和初九所求的,是下山!” “……” “好,老娘答应你。希望你能坚持得到萧鸣回来的那一刻。” 温丹心微微攥拳,天知道,她或许比叶楚绾都更希望能有这一刻。 若萧鸣真的出了事,整个燕州的天,怕是要跟着变了! 第33章 穷途险境 洪城。 萧鸣乔装成看守的狱卒走进了县衙的地牢深处。 “被你强留在山上的女子,给了小九下山的出路,你虽是山匪,但言而有信,派人护送小九下山,让我这个舅舅还能见到外甥女,你的弟兄又因此被杀被捕,你明知他是饵,却还要来救他,这番情义让周某佩服。” “世道艰难,苦命之人更是朝不保夕……若小九活着,她也一定会让我帮你。” 来到洪城的第二日当晚,萧鸣便寻到了初九的舅舅谢家。 谢然比萧鸣想象中还要年轻,瘦高的个头,半夜被萧鸣闯入屋中却并没有过分惊讶,披上外衣,让萧鸣不要扰了妻女,便随之一同到了屋外。 谢然在县衙当差有八九个年头,办差做事十分稳重,很少犯错,却从不抢功。 “我会为你找一套狱卒的衣服,明晚子时我会给药晕其他的犯人,遣开当值的狱卒,你再乔装而入。” “把你的人带走后,小九便也不欠她姐姐的人情了。你们云归山寨与初九,与谢然也再无因果瓜葛。” 萧鸣举着一盏孤灯在漆黑的地牢里寻觅着的,终于,在潮湿且格外腥气的牢房前,他看到了那个横在那,仿若一具裹着血的骷髅似的……白萝卜。 受尽了严刑拷打,奄奄一息…… 萧鸣心口一痛,后牙槽也已经磨的咯咯作响。 白萝卜做错了什么? 一路将那个小女孩儿安全送入城中,反倒落了个十恶不赦的罪名,只因他出自云归山?只因他被叫作山匪? 何等荒谬! “小萝卜……” 萧鸣用复刻的钥匙打开牢门,白萝卜涣散的视线里出现一道狱卒的身影,下意识的缩了下身体,萧鸣刚碰到他,他就已经浑身发抖! “萝卜,是我……” 萧鸣凑到他耳边,白萝卜一阵恍惚,目光瞬间聚焦,不可置信的看着乔装而来的萧鸣, “少当家……” “萝卜,小爷来救你了!” 萧鸣说完便把白萝卜背在了身上,可白萝卜却全身都在抗拒,被打落了几颗牙齿的嘴巴,说话都黏糊着不清楚, “少当家快走,别管我了……他们早安排了……人手,就等着寨里弟兄进来……求你了,快走吧……” “别废话,我们时间不多!” 萧鸣一沉声,随后抽出随身带着的布条将白萝缠在自己的背上。 他想过白萝卜可能会受刑,却没想到会…… 这些道貌岸然的狗东西! 萧鸣背着人就到了地牢门口,夜黑风高,外头静的让人不敢大喘气。 云奇等在外头接应,然萧鸣还没有发出信号,“唰”一下,墙头的火把燃了起来,光亮瞬间将萧鸣和白萝卜包围。 随后,一阵沉沉的脚步声从拐弯处传来,萧鸣心也跟着一沉,从怀里扯出两根烟弹便扔了出去! “是烟弹!别让人跑了!” 一声令下,脚步声跟着嘈杂匆促,兵刃布甲相互碰撞,兵差们指挥追捕,厉声喊斥,将这寂静的黑夜闹的不可开交! “都要抓活的!” “对方不可能一个人来的,一定有同伙!” “传令下去,全城警戒!绝不能放走一个匪寇!” “这些山匪何等猖獗!不顾道义,不守信誉,竟公然劫狱!” 半晌后,一个兵差回报, “蒙公,那人不知道蹿哪儿去了!” “拖个活死人,他能躲到哪儿去!给我挨家挨户的搜!” 蒙源虎背熊腰,双手往身后一背,眉头又浓又粗,长相十分粗犷,一双眼睛闪着狡黠的光,喃喃自得道, “这么一只小虾米作饵,竟是钓到了条大鱼,云归寨的少当家……不错,不错!” 蒙源志在必得,得知萧鸣夜半劫狱,他便已布下天罗地网!却没想到这小子属兔子的,蹿的倒是快! 不过别说是属兔子,今日他就是插翅也难逃! 有了这只崽子,他就不信山上那老东西还坐得住! 只要萧鸿下山,他便倾洪城之力,将其擒获!砍下他的头悬于城门之上!自此往后,还有谁人敢质疑他蒙源的魄力! 这座云归山,实在太碍眼了! …… 萧鸣腿脚快,又胜在年轻矫健,烟弹扔出的刹那,他并没有立刻蹿出,而是后退几步,等靠近的士兵被烟弹呛的分不清东南西北时,他再猫着身体绕至地牢后方,沿着他早先勘探好的狗洞爬了出去。 爬出墙外,便到了山脚,这座低矮蜿蜒的山,山上修建了长城,用于战时防御外敌。 此刻,却是将萧鸣困在了城内。 “那边!那边有动静!” 萧鸣背着白萝卜一路逃窜,而追兵也是紧追不舍,那摇曳在山路间的火把散开,像把城墙这头的山坡点满了星火,以包抄之势将他再次围困住! “咻咻!”“咻咻!” 羽箭从长城之上射下,划破空气的尖锐声音擦着萧鸣的耳边,可他的前路太黑了,仅凭着声音无论如何也避不开所有的暗箭…… “唔!” 意识到萧鸣中箭后,白萝卜低声呜咽道, “少当家……谢谢你来救小萝卜……但拖着我……只有死路一条……” “……” 萧鸣的肩膀几乎被射穿,他把白萝卜放平,自己也伏低身体,隐匿在山坡的丛木中。 “少当家……” 白萝卜低声抽泣着,掺杂了太多的情绪,感动,懊恼,自责,愧疚…… “你不该来救我的,小萝卜就一条贱命……” “若今日我被困,你会不会来救我?”萧鸣看向白萝卜。 “那是当然,就算是豁出我这条命,就算是……” “这不就得了,我们兄弟一场,你贱命一条,难道我的命就比你贵么……别说这些没用的,省些力气吧……” 萧鸣喘着气,箭插在肩膀上,钝痛与绞痛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的手脚都在颤栗,思绪也变得混乱,就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八年来,他只有跟山上的野兽斗过,从来都是他追着猎物跑,像这样被人追在身后,而自己成为被盯上的猎物—— 让他回到了那一年的寒冬。 父亲拖着他一路被人从巽京追到了云归山,到了云归山脚,父亲抱着浑身发抖的他说,“鸣儿,不用害怕了,我们到家了,到家了……” 第34章 我想回云归山,有人在等我 可上山的路崎岖而艰险,那些紧追不舍追杀他们的人也跟上了山…… 父亲熟识山路,到了半山腰便将人甩掉,可一直到进了山寨都把他紧紧抱在身前,而他就像受惊的小兽一样,无力,恐惧,紧紧的扒着父亲。 等到父亲松开他,他才看到父亲的后背插着数支毒箭。 那种无力,恐惧隔了八年再次袭向他,把这个自以为已经长大了的少年的内心击的溃不成军。 围追的声音在不断逼近,而他身上只有两把短剑,他擅弓,耍剑,可武器却都在云奇身上。 萧鸣侧首,白萝卜没了动静,他心一窒,探了下他的鼻息,弱到几乎探不到。 这一刻,他意识到,活着带小萝卜离开,希望渺茫。 若今日葬送性命,他会后悔么? 他不知道。 但父亲说过,人可以死,但不可以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他思虑不周,枉送虎子和小剩两条命,害白萝卜身受重伤,生死难料,已算不义。 他不顾萧鸿之令,一意孤行下山入城,实为不忠不孝…… 若今日他无法救出白萝卜,在此处被擒,牵连云归山众弟兄,便是不仁…… 八年,萧鸣时常觉得茫然, 父母皆逝,故土难回,他孤身一人,苟活于世。 看着翱翔于天际的雄鹰,哪怕他亦是心高志远,却无法张开自己的翅膀。 在山间娶妻生子, 一辈子当个下不了山的山匪…… 这样的人生……或许本来也没什么意义。 “小萝卜……对不起啊……不过你放心,最坏,小爷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小爷知道,你最怕一个人了……” 萧鸣觉得身体发冷,他体力不支,失血过多,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真巧,小爷也是……所以,我们作个伴……” 爹,娘,孩儿来陪你们了。 夜,深深的蓝,一颗星星也没有,只有一弯上弦月静静的挂在空中…… “萧鸣!” 那道清婉的与她外貌极不相符的声音突然在他脑中响起。 那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当然了,他半点都不怀疑她在心里,在梦里,连名带姓的骂过他千万遍。 “仙桃……不放心你,怕你意气用事去救人……” “那你呢?” “我?” “是不是正相反,盼着我去,我若回不来,你也自由了?” “……你说过,在这山上,只有你能护着我,出了这院子我什么都不是,你要是回不来,我也绝不可能自由……” “在家等我!” 萧鸣闭了闭眼,真是要命,偏偏这种时候,蹦出来那张丑脸。 岳弯弯,一个断了腿的丑八怪,都还拼命的想活下去,他,英俊潇洒,器宇轩昂,将来必是名响一方的少年英雄,竟在此地悲春伤秋,绝望等死? 出息啊!萧鸣! 他睁开眼睛,一咬牙便将那碍事的箭羽折断,随后用布条绑住止血,而后重新背起白萝卜。 在山间搜寻的官兵比之前更多。 然夜间山路太黑,那一簇簇火把能照亮的范围极其有限,城墙上的弓箭手也不能无休止的胡乱放箭! 萧鸣擅长夜猎,他的夜视力过人,借着那抹月色,背着白萝卜把动静压到最低,从深色浓密的丛木中隐秘穿行。 云归山在洪城之北,所以北城墙一定是官兵把守的重地。 萧鸣反其道而行,从山腰绕至点着火把的官兵后方,直往南走。 而越往南边走,山坡上的植被便更是葱郁茂密,更好隐蔽。 他走的并不快,但一刻未停,天边出现一丝昏昏的亮意时,萧鸣已经看不到那些上山搜捕的官兵。 白萝卜再醒来时,被天边隐隐泛着的红光刺的睁不开眼。 “我……还活着……?” “废话。” 白萝卜意识到自己依旧被萧鸣背着,“少当家……” 萧鸣撑着松树,他额边的青筋暴凸,他走不动了……此刻没倒下已然是他用尽全力。 “放,放我下来吧……” “小萝卜,你别乱动……”萧鸣的声音也变得虚弱,“天亮了,官兵不知何时就会发现我们……需要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可……你,你受伤了……” “是,但你快死了。” “……”白萝卜脸一黑,萧鸣这话说的未免也太实在了些。 “小萝卜……我想回云归山,还有人在等我……” 萧鸣淡淡道。 他知道,他再不孝,萧鸿也不会真的对他生气,他再顽劣,师娘也是最疼他的,他知道,寨子里的弟兄自他上山的第一天起便把他当亲人,他知道,他院儿里那颗小桃子,最是乖张却也最为忠心,还有……还有…… 除了他,没有人会护着的那个矫情却并不软弱的女孩子。 萧鸣的眼睛有些酸涩,原来……八年,他早已不是孤身一人,那座他想逃离的云归山,在他遍体鳞伤时,成了他唯一想回去的地方。 “少当家!” “……” 萧鸣闻声回头,却见云奇穿着官兵的衣服寻了过来。 白萝卜看到云奇激动的眼泪夺眶而出,“云哥……云哥还活着……” 萧鸣看着云奇朝他而来时,心口“嗵嗵”狂跳。 “少当家,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边?” “我猜少当家你势单力薄,不会与他们正面相碰,一定会迂回。这也是你打猎时最擅长的战术,先迂回再蛰伏,而后比耐心!” “你……没有被人发现?就这样过来了?” “少当家,你放心,我谨慎的很!” “找到了!逃犯在那儿!” 追兵的喊声穿过山林,三人俱是一怔。 云奇一脸不可置信,“怎么会……我一路都很小心,我……” 萧鸣眸子一眯,扯下云奇的行囊和配剑,利落的把白萝卜架到他背上, “继续往北,如果不能回云归山,就出北门去凤城!找医馆医治小萝卜!我留下来挡住他们!” “少当家!“ 白萝卜惊恐道。 萧鸣看了白萝卜一眼,上前抱住他的头与自己额头相碰,“活下去!不然小爷这一趟,就太亏了!” “云奇,小萝卜就交给你了!” “少当家,要留下来也该是我!你带白萝卜走!” “云奇!” 萧鸣死死的瞪着他,“这是云归山少当家的命令!” 白萝卜一个大男孩儿哭的不能自已,云奇攥紧拳,背着白萝卜就继续往北逃窜! 萧鸣捡起地上的箭囊,背在肩上,他靠在树上,拉弓…… 第35章 你选的这条路,无论代价,坚定的走下去! 萧鸣的右肩还插着箭头,此刻别说用力拉弓,就是抬起来都做不到。 林间穿行的脚步声带着强烈的逼迫感不断推近。 萧鸣仅用一只手,依靠着从小爬树便练出的腿力和巧劲儿,攀上了一颗粗壮的大树,坐在树杈间,他用脚抵弓,左手拉弦,林间遮蔽性强,但障碍物也多。 所以距离是关键。 而他此刻的体力做不到点位移动,所以箭射出后,他的位置用不了多久也会被锁定。 三箭…… 他只射三箭。 垂在身侧的右手,血顺着手指头往下滴,萧鸣闭上眼睛,仔细的辨听着,风起叶落,零碎的脚步声不断逼近…… 五个?八个……不止,十二三个……还有么? 萧鸣睁开眼睛,他望着树枝的缝隙里已然露出来的官兵脑袋,无声的将弦绷紧,浅吸口气后,“咻——” “唔!” 那人只一声低哼,箭头射穿了他的脑袋,遂倒地! “小心!有埋伏!” 旋即有人大喊! 萧鸣没有慌,而是冷静的拉箭,瞄准了一个正惊慌搜寻着的脑袋,巧的是,那人还算敏锐,抬眼间竟看到了萧鸣,可惜,速度不及放出的箭矢! “人在——唔!” 倒下的人指着他所在的方向直直的倒下。 萧鸣的呼吸变得急促,如他所料,在要放第三根箭时,他的位置已经彻底暴露,距离最近的官兵发现了他! 而他这一箭也放空了。 萧鸣骂了句什么便一跃而下,他捡起地上的剑又躲了起来。 只是他的动作已跟不上他的脑子,迟钝而笨重。 原想靠偷袭再得一人头,也不算太亏,可回过神时,十来个官兵已经横在了他面前。 “怎么只有一个人!” “看他样子,伤的不轻,留两个人把他捆了,其余人继续追!” 领头的刚下完令,萧鸣剑光一闪,冲着最先迈出步子的士兵就刺过去—— 脚踏落叶,空山鸟惊! “哐哐哐哐!”兵刃相接的声音响彻林间。 萧鸣的视线彻底糊了,眼前只有一个个移动着的黑影,冰冷的刀刃划过他的胸口,脊背,大腿…… 勾出的血串洒在地上,把绿叶染成红叶…… 他早该倒下了,但他就是不甘心!这一刻比上一刻更加的不甘心! 于是招势之间更加狠厉,每一剑都决然的像是最后一剑,可每一剑都不是他的最后一剑! “你们在干嘛!对方就一个人!” 领头的眼瞧着三五个士兵砍不过一个重伤的少年,竟有退缩之势,便大声吼道! “所有人,一起上!” 瞬间,落叶漫天飞起,萧鸣如修罗恶鬼,然,握剑的血手却抖个不停,四肢已然麻木…… 爹,鸣儿稍许有些不甘心,但这一战,亦不曾退缩,是否也有一些您的英雄之姿,黄泉相见,您就夸一夸孩儿吧。 “哐哐哐——!” “啊!唔!” “什么人!” 萧鸣以为那些砍肉声是会从自己身上发出,可模糊的视线里却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萧鸣一脸错愕, “南叔……” 于南星的刀法在燕州都难逢敌手!这些普通的县衙兵役又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更何况,眼前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因浴血奋战而遍体鳞伤! 心焦如焚的于南星招招夺人性命!只片刻,十几个官兵便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 于南星跑到萧鸣跟前, “这么急着动手,老叔追着你下山都没赶得及!” 萧鸣红了眼眶,这一刻,他再没有半点逞英雄的样子,稚气未脱的少年见识到了真正的凶险…… 他像个孩子一样,低低的喊了一声,“南叔……” “云奇呢?” “我让他带着小萝卜先走……” “你让他们先走?” “……我犯的错,我自己弥补……” 于南星眼里掩饰不住的错愕,而后重重叹气,抱住萧鸣的头,“傻孩子……你老爹说的都是气话!你知不知道你前脚下山,后脚寨主就要跟着!” 萧鸣抿了抿唇。 “不是抓你,而是帮你!他知道你有血性,如果那样的狠话都阻拦不住你,那便顺你的意!哪怕这会得罪瞿宁王,哪怕云归山与燕州的约法三章就此作废!哪怕寨子从此不再安宁!” 萧鸣怔然! “你把小萝卜的命看的比你自己的重,可知你这条小命在寨主心里,是比他自己,甚至比全寨人的命都重!” 萧鸣的眼泪爬在脸上,划出血痕…… “走,南叔带你回家!” 于南星刚要把萧鸣背起来,追兵的搜寻声又传了过来,于南星皱眉,松开萧鸣, “你先走!我来断后!” 萧鸣摇头,“后头至少百来人……” 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即使是于南星,以一抵百,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南叔,我引开他们,你去找云奇和白萝卜,带他们回云归山!” “萧鸣,我是和寨主立了军令状的!不得你周全,老子也不用回去了!” “可是南叔……”萧鸣哽咽出声,“寨子不能没有你……” 于南星抬手就朝萧鸣脑壳来了一下,“兔崽子,咒老叔呢!就那些个喽啰,还不够给老子的刀喂血呢!” “……” “还不走?你在这,只能拖后腿!老子还怎么打?” “南叔……不要,我不走……” 萧鸣摇头,于南星双手握着他的胳膊,“萧鸣!” “……” “南叔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回去!” “……” “你说你喜欢剑,不喜欢刀,所以不肯跟老子学刀法。但等老子这次回去,你就是不想学也得跟着老子学!听到没?” 萧鸣的血泪糊了满脸,他喉口腥甜。 “快走!” 于南星背过身。 萧鸣看着于南星直挺宽阔的身形,拖着步子,艰难的继续往南走…… “鸣儿!” 于南星又喊了他一声,萧鸣没有转身,然泪如雨下。 “你要记住你今日选择的这条路!选择了就不要后悔!无论代价何如,都要坚定的走下去!” 萧鸣咬紧了唇,抬起脚,拖着步子继续往前走,他仰头,重重的应了一声,“好!” 于南星释然一笑。 如此便好!如此方显我云归男儿侠义本色!如此,云归山才有未来! 第36章 燕州世子周时瞻 萧鸣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身后激烈的打斗声由近及远,而后慢慢消失。 他一步都不敢停,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南叔用命替他抢来的。 不能停,也不能死! 当云奇看到那个晃晃荡荡走过来的身影时,瞳孔震动! ……萧鸣?! 云奇面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情,随即赶紧迎了上去,“少当家!” 萧鸣微微抬眼,血糊的他眼睛都睁不开, “云奇……” 看到云奇的刹那,萧鸣也不知是心定了,还是彻底走不动了,身体往前一栽,倒在了地上! …… 夜色又深。 云奇坐在那,身边躺着的是白萝卜和萧鸣。 他的身前堆着干柴,手里拿着火折子,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足有半个时辰,终于,他抬手,将火堆点燃。 “少当家,你这条命,真硬啊……” 火苗在云奇晦暗的眸子里跳跃着,他喃喃着自言自语, “二十二年前,北恒国侵犯西霆国土,老皇帝率兵亲征遭遇埋伏,云归山四大山寨同心协力,与御林军,慕容火云军同仇敌忾,将北恒征伐军打的节节败退,退回燕山曲河以北。” “裘家老寨主一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裘家寨弟兄冲锋陷阵,豪气冲天,令北恒闻风丧胆!然……只因老皇帝遇险之时乃萧寨的二少当家及时出现,最大的功劳便落在了萧寨……” “裘寨主说,云归山同出一气,荣辱与共,自无需计较。那之后,萧裘司徒沈,云归四寨是何等霸道风光……” “可朝廷用你时,你是英雄,不用你时,你便是匪寇。呵……而萧鸿,贪生怕死,给瞿宁王当了狗腿子,这样的人,凭什么作四大寨之首……” 云奇将手中摆弄的柴扔进火堆,起身走到萧鸣身边,他屈膝蹲下,从腰间抽出匕首, “萧鸣……你就只是一个被寨主宠坏了的孩子,轻狂自大,不知天高地厚,不过……” “你今日倒有些骨气,令人刮目相看。我就在此地给你一个痛快,让你免受被生擒之苦……” 匕刃泛着红光,瞄着的是萧鸣的胸膛,然—— “是什么人在这里!” 凌厉的呵声就在身后,距离近到让云奇不寒而栗,手一抖,匕首便落在了地上。 随即,七八个举着火把的士兵便将他们围困住! 这些人,这个着装……云奇眸子一眯,心下大惊! ……燕州守备军? “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年轻的小将领手握着挂在腰间的剑,走了出来,凌厉的视线扫过地上的两人,最后落在云奇身上, “你们是洪城府衙的兵差?” 云奇一愣,而后才想起自己穿的的确是洪城府衙的兵服。 “请问阁下是?” “燕州守备城防营总参将周时瞻。” “……” 周时瞻?难道是……云奇的眸子瞪大。 一旁的士兵轻哼,“你想的没错,这位便是燕州宁王府世子!” “……” 燕州宁王府的世子?燕州守备军……不应该在阳城么?怎么会出现在洪城? 而此时,周时瞻已经蹲在了萧鸣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间脉搏,兀自道,“你这两位弟兄伤的不轻啊,先抬回我们营帐,让军医给他们治伤。” “参将,我们……” “都是燕州弟兄,先保住性命最重要,来,小心点抬!” 周时瞻命令下,也不管云奇那瞠目结舌的样子,兀自就往城墙那块走。 云奇心跳如擂,燕州守备军…… “你别紧张,本世子奉命巡防,今夜刚在城外扎营,我带着几个士兵在城墙那边巡视看到这边有火光才过来的。” 云奇怎么都没想到,燃起的火堆,没有引来蒙源的人,却引来了……燕州世子! 这可是瞿宁王的亲儿子! 如果此人知道他们是山匪……必然是刀起头落,不留一丝余地! 云奇一路跟在周时瞻身后,脑中思绪万千,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回过神时,他们已经翻过城墙,到了城外的营帐内! 萧鸣和白萝卜则被抬进了军医的营帐,他想进去看,却被拦下来。 “小兄弟,知道你担心你这两个弟兄的性命,但是军医营长不可随意进入。” “世子……我就在旁边看着!” 周时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而后道,“带洪城的这位小弟兄去营上休息!” “世子!” 云奇可以说是被士兵拖走的,进了新的营帐,再想出去时,外头已经多了两个守卫。 这宁王府世子…… …… “世子,这两人的情况怕是都不太好……” 军医剥开两人的衣服,伤痕累累…… 周时瞻就站在两人脚边,双手背在身后,视线落在萧鸣身上,“桑莫,此人,你必须得救活。” “……我尽力。” …… 云奇没想到,他这一待就是一天一夜,转眼天就又黑了,而这期间,周时瞻甚至没来问过他话。 他几次想出营帐都被人拦下来,以至他只能一个人在营帐中胡乱猜测,高度的精神紧绷也让他无比疲惫。 他躺在榻上不知不觉就睡沉了过去…… “云奇……云奇……” 云奇挣扎着从睡梦中醒过来,微微睁开眼睛,就见萧鸣在他床边,他吓得就要大叫,萧鸣忙朝他嘘声。 “这里是……燕州守备军的营帐……” 萧鸣的样子十分虚弱,云奇却是五脏六腑都跟着颤抖,莫名的恐惧侵袭着他,他点头, “少当家,你的伤……” “他们把我们当成洪城的士兵了,我们得赶紧逃,今晚营帐里士兵们都去庆祝喝酒了,这里就几个守卫,也都睡过去了……” “少当家……” “快点……咳咳……” 萧鸣捂着嘴闷咳,可见伤势依旧很重。 “那小萝卜呢?” “就在外面,你背着他,跟着我走……” 萧鸣说罢就一副鬼祟的样子往营帐外探,而后朝云奇招手。 云奇咽了咽口水,一脸的恍惚和诡异,但他根本没有时间细想,只能听萧鸣的…… 营帐外,白萝卜靠在边上,而那两个守卫都昏睡着,鼾声如雷动。 而不远处就传来载歌载舞的热闹…… 云奇背着白萝卜,就这样跟着重伤未愈的萧鸣往远处走,朝北……云归山。 第37章 药婆子!你反了?! 云奇看着萧鸣的身影跌跌撞撞的,咳嗽不断,好几次都咳出血来。
即便如此,他却一直走一直走,而云奇也只能背着白萝卜跟着,他想过扔下白萝卜就朝萧鸣动手…… 可暗下决心想要动手时,那种莫名的恐惧和不安感又油然而生,于是他一等再等……等到他自己也快没了力气。 “少当家,我们找个驿站休息一下吧……这样走下去,你也会受不了的。” “八年前攻打云归山的主力就是燕州守备军……云归山外遇山匪,杀无赦。这是燕州守备军的军令。” 萧鸣淡淡道。 “……可那燕州世子是个迷糊人,他把我们当成了洪城士兵……” “糊涂了一时,还能一直糊涂么?” 云奇觉得萧鸣这话有些深意,但不及细想便听他继续道,“说不定此时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派出了追兵。” “……就算是累死在半路上,也好过被活捉回去……小萝卜经受的,你难道也想经受么?” 云奇抿了一下唇,没再说什么了。 萧鸣走了几步,却又道,“我们云归山……真的出了细作。” 云奇心跳突突了两下,而后平复下来点头,“这点我也想到了,如果不是出了奸细,我们不会落入蒙源的陷阱。” “……” “其实仔细想想,一切都是从岳弯弯要求少当家护送初九下山开始的!我们护送初九下山,眼见她安然进城,我们却在折返时遇上官兵,这一定是早有埋伏。” “之后小萝卜被劫,我们下山劫狱也是轻信了岳弯弯的话去县衙找关系……” “……” 萧鸣径自往前走,云奇分辨不出他的心思,“少当家觉得……会是岳弯弯么?” “……不是她,还能有谁?” 萧鸣此话,让云奇心下松了一口气。 他们又走了两个时辰,终于看到了一个小驿馆,他们买了些干粮,喝了些茶水,而后牵走了驿馆外的两匹马。 店家大怒之时,只见两个穿着素衣,戴着斗笠的人递给了店家两锭银子, “够了么?” “原,原来是一道的呀,够,够了!嘿嘿!谢谢!客官慢走!” …… 云归山寨,萧鸿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他的手紧紧摁着蠢蠢欲动的黑剑,又又又走到院口,对着这些阻拦他率领弟兄下山的长老, “你们让我等,好,已经晚上了,老于没来信,云奇也没有来信!” “萧鸿!你想没想过,那蒙源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萧鸿攥紧着拳。 “如果他的目的只是要少当家死,那少当家已经凶多吉少,你意气下山于事无补!如果他的目的在寨主你!那他们绝不会轻易要少当家的命,一定会利用少当家来诱你下山!” “曾长老!你说的这些萧鸿难道就不知道?若鸣儿已死,老子领众弟兄下山便是血洗洪城!若鸣儿被擒,老子更是要下山,不惜一切代价救人!” “三日!” 曾长老拄着拐杖起身,用力道,“就等三日!若三日依旧什么消息都没有,你萧鸿想怎么做,老夫都不会拦着!” “三日太长,老子等不了!”萧鸿眯起眼,“后日清晨,太阳升起时,我便会率众弟兄下山!” “……” “风回!雷伍!打开武器库,让所有的弟兄都做好下山准备!” “是!寨主!” 曾长老重重的吐了口气,看着天边如血一般的残阳,他一双老眼,忧啊,愁啊…… …… 叶楚绾被挂了一整天,整个人都昏昏欲沉,终于,一股强烈的不适从胃里反出来,叶楚绾吐了一地,她原本肚子里也没东西,这一吐,便只有酸苦的水,吐完了酸水,又吐了一大口白沫…… “阿康,阿福,快,快给她松绳!” 药婆婆刚赶过来就瞧见叶楚绾抽搐着口吐白沫的样子,急忙喊道! 仙桃也赶紧跑了过去,在树下接着叶楚绾! “你们在干嘛!” 看守的弟兄只是去小解了一下,回来便见福康兄弟像猴子一样爬在树上,而树下仙桃和宋芸高举着双手,一副要去接叶楚绾的姿势。 他急忙冲了过来,药婆婆往前一拦,“怎么着?你要拦老婆子?牛旺!别忘了你这双眼睛被蜘蛛尿给浇了的时候,要不是老婆子及时给你医治,你已经瞎了!” “药婆婆……”牛旺的语气软下来,“她可是云归山寨的奸细!” “谁说的?” “寨主啊!” “寨主呢?” “院,院子里……” “人先放下来,我进去找寨主。” 药婆婆说完就进去了,牛旺两头看看,最后是厌恶的看向侧躺在地上的叶楚绾,狠狠啐了一口,“真是晦气!” 没多久,院里就传出萧鸿暴怒的声音, “云奇用唯一的信鸽传信回来,还能有假?药婆子,你素来不管闲事,怎么今天要为那小细作出头了?” 药婆婆抬眼,对上萧鸿质询的目光, “怎么?寨主又要像当年一样怀疑起我来了?” 她脖子昂起,露出喉间那显眼的刀疤! “当初要不是二少当家,我早死寨主刀下,做了云归山的冤魂。这么多年了,寨主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么喜欢把自己的无能迁怒到别人身上!” “药婆子!你反了?!” 萧鸿眉头紧蹙! 众人倒吸一口气。 “老婆子不过提了一个更为公道的要求!怎么就反了?” 药婆婆直起腰,“就是朝廷审犯人,也要讲个人证物证!” 温丹心走到药婆婆跟前,“是那丫头自己提的……” “若有活路,谁会去选死路?云归寨对待细作,向来是宁杀错不放过!这一点老婆子没忘记!若不是吊着,只怕已经被一把火给烧死了!” “……” 温丹心哪想到从来不管闲事的药婆婆今日会为了岳弯弯这样剑拔弩张。 “当日岳弯弯宁作箭靶也要下山,是少当家把人强留下来!这点,萧夫人可是忘了?” “……事关萧鸣和云归山寨的安危,这样处理她,无可厚非。” “她一个断了腿,每日还在以药续命的小丫头,能跑了?便是多留几日等一等少当家的消息又能怎样!” “……” “还是说……有人害怕,不敢让她多喘这几日的气儿?” 药婆婆的视线扫过院子的众人。 “够了!” 萧鸿深吸口气,“把岳弯弯关进柴房,后日一早,若无消息传来,便将她烧死,用来祭旗!” 第38章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话说完,萧鸿又走到药婆婆面前,声音低沉道, “这么多年你都不曾露出你喉间的刀疤,今天你为这丫头,和老子算旧账……” 药婆子迎上萧鸿危险的视线,淡淡道, “唯父母擅专者,其子离经叛道!老婆子为的是那丫头,还是其他人,寨主该好好想想!” 药婆婆冷眼说完便转身朝院外大喊, “你们去把小丫头抬进来!阿康,你腿脚快,回去抓药!仙桃,你拿些被褥和换洗衣物过来!” “……” 院子里的弟兄见药婆子就这样大张旗鼓的支使着人,气都不敢喘,直到萧鸿点头,他们才依药婆子的命令去办事。 萧鸿口中的柴房和萧鸣院里让仙桃住的柴房可就大为不同了。 山寨里虽然也有专门关押人的地方,但多是建在山洞里,用于战时囚困俘虏,而一般山寨里犯了事儿的,便是关进萧鸿院子里的这间柴房,不给吃喝,等着刑罚。 这一夜,叶楚绾高烧不退,甚至惊厥,药婆婆和仙桃便彻夜守着。 温丹心给药婆子和仙桃送了些吃食,昏暗的油灯下,叶楚绾没有一点生气…… 仙桃就趴在一边,睡梦中眉头都是紧皱着的。 一张破桌子,两张破椅子,药婆婆喝着温水,温丹心就坐在她对面, “桑瑜,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救她了?” “……” “其实直到今天,我才想明白……你之所以会一直留在山上,并非是为云归寨,而是为了萧戚。” “二少当家已经死了。” “可他的儿子活着。” “……”药婆婆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其实……一直都在替萧戚守护着他唯一的血脉,哪怕这是萧戚和别人生的孩子。” 温丹心话说完,长叹了口气, “萧戚死后,你一头黑发渐白,如今你四十不到,却如老妪……桑榆啊,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这么多年了,你还没走出来么?” 桑榆沉默许久,抬起头再对上温丹心时,发皱的眼皮下,一双眼睛通红,泛着泪光, “当年他执意下山,想顺势送我离开,可我心知离开云归山,再无见到他的可能,我舍不得……但我苦守云归山,并不是盼与他长相厮守,而是盼有朝一日,他若受伤回家,我可以为他医治!”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上,桑榆难掩激动, “可真有一日,他带着伤回来了,我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毒侵肺腑!” “……他笑着看着我说,桑榆啊,你怎么还是十年前的样子,一点儿都没变……” “我说,二少当家,您也知道……您走了十年啊?” “他就苦苦的笑了笑,然后便转向了萧鸣,看着他年仅八岁的儿子,眼里再无少年轻狂,只剩遗憾和不舍……” 温丹心从怀里递出一块帕子给她,随后起身往外走去。 “你问我为什么一定要护着岳弯弯,两个原因,其一,她并非细作。其二,她是萧鸣的选择。如果萧戚活着,他也一定会尊重他的儿子。” 温丹心只是顿了下步子,而后重新关上了柴房的门。 叶楚绾动了动身体,药婆婆擦了擦眼泪走了过去…… 清早,公鸡都还没打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进了院子,随后便是“哐哐”的拍门声, “寨主!夫人!寨主寨主!” 门被拉开,萧鸿黑着一张脸,却见小弟兄满头大汗,面上却是惊喜的表情, “少当家回,回来了!” “……在哪儿!” 萧鸿一把握住小弟兄的肩膀,温丹心也急忙从屋里跑了出来,“鸣儿回来了?” “是的,寨主,夫人,少当家是丑时到的山脚下,他和白萝卜受了重伤,需要弟兄们抬着,云奇也累的够呛!小的一路跑上来报信!” “快,快快,带老子去接!” 萧鸿连外袍都来不及穿,跟着小弟兄就跑了出去,温丹心也是激动不已,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来了一点。 但她没有忽略弟兄话里说的。 于是推开柴房的门,“药婆婆,你听到了么?” 哪知柴房里已经没了药婆婆的身影,仙桃见温丹心进来,忙道,“婆婆听到消息就出去了,夫人,仙桃,仙桃也要去看看少当家!弯弯姑娘就交给你了!” “……” 温丹心怔怔的站在原地,仙桃跟一阵风似的就从她身边蹿了过去。 叶楚绾就靠在墙上,眼睛半睁着,静静的看着温丹心,喃喃问道, “他……真的回来了?” “……嗯。” “太好了……” 叶楚绾艰难的笑了一下。 “你以为这样说就能减轻你在我这的嫌疑?还是你觉得萧鸣回来就能洗清你的嫌疑?” 温丹心向来是个爱憎分明,以大局为重的人。 即便她曾因身世而对岳弯弯心生怜爱,也并不妨碍她怀疑她是细作时的冷酷无情。 叶楚绾轻轻笑了一声,而后摇了摇头, “不敢如此妄想……只是单纯的觉得,他没有因我而死,太好了……” 这样,哪怕她诅咒他,诅咒这见鬼的云归山寨,诅咒这帮子没长脑子的草包山匪!也不会再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温丹心眉头蹙了蹙,只觉得这丫头猫腻的很! 但她的心思也早已飞到了萧鸣那儿,把柴房一关,派了两个弟兄看守着便出去了。 …… “仙桃,烧热水!把纱布都烫好,参汤熬上!阿福,去把药柜最底下的回天丹拿过来!” 药婆婆在查看了萧鸣和白萝卜的伤势后,神情无比的严肃。 她的手都有些抖…… 八年前的那个冬天,那个人就是这样,遍体鳞伤的爬回云归山……而她,以医术自傲,却束手无策。 院外,萧鸿在听完云奇的说辞后,额边青筋凸凸直跳, “果然!果然就是她!这下看那小贱人还有什么话好说!” “寨主,岳弯弯……还活着?” 云奇有些错愕。 以寨主的脾气,在看到他先寄回来的信后,是绝不可能放过岳弯弯的! 萧鸿简单说了两句,云奇心下顿生不安…… “寨主!岳弯弯绝不能留!那丫头诡计多端,就连少当家都着了她的道!” “你当老子想留?可鸣儿已经回来了,就等他醒了再去审吧。” “……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很清楚,我可以审!岳弯弯心怀不轨,有她克着少当家,少当家还怎么醒的过来?” “……” 第39章 一帮……蠢货! 云奇的这句话多少有些刺激萧鸿的神经。 他看了眼屋子,桑榆忙前忙后,神情焦灼…… “再等等吧……” “……” 云奇眉头微动,暗自攥了下拳。 “云奇,这一趟多亏了你,你先回去休息吧。” 多的话也没说,云奇应了声便出去了。 这一上午,村寨里的人络绎不绝的过来关心萧鸣的情况,却都被温丹心打发了回去, “药婆婆正在为少当家医治,等有消息了一定会通知大家!” 过了中午,药婆婆才从屋里出来,迎上萧鸿紧张的探询目光,她走了过去, “少当家身上的伤,有人替他做过处理了。” “云奇说他们被燕州守备军误认作洪城士兵,军医替他们医治过。” 药婆婆又走近萧鸿一步,声音压低道, “若是被当成洪城的士兵,随行军医会舍得给他用龙骨丸?” “……” “龙骨丸可止血延命,即便重伤濒死者,也可短暂回复体力。此药光是罕见药材,便需十六种,制作更是繁复,只有军营里的高级将领受重伤时才有可能用到……” 萧鸿也是一愣,旋即问道, “这么说,鸣儿的伤势……” “他全身上下,深深浅浅共十二处刀伤,最深的一刀在背上,可见白骨。” “……” “他失血过多,体力透支,能回来多半靠的意志,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至于这具身体能不能撑得住,得看天意……” 药婆婆的话说到最后都没了声,而后拖着步子往外走。 那身影竟是无助而绝望。 …… 萧鸿在萧鸣的院子里守了一整天,却只有萧鸣惊厥,吐血,昏迷的消息。 “寨主!一切都是从那个丑八怪开始!如果不是那个丑八怪!少当家根本不会经历这些!” “那个奸细,就该用火烧死她!寨主为什么还要留她活着?!” 夜幕降临,萧鸣性命垂危的消息已然传遍了云归山寨,于是,村寨里的人气愤痛心之下,又将矛头指向了岳弯弯! 萧鸿想到萧鸣此刻生死悬于一线,就连桑榆都只能听天由命,不由急红了眼! “去叫云奇!审岳弯弯!” 温丹心就知道会有这一刻,她太了解自家夫君的性情。 这几日以来,萧鸿夜不能寐,一颗心从早到晚都牵着萧鸣的安危,如今人好不容易回来了,却是这样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若不是桑榆昨日的行径让他有所顾及,云奇回来之后,他便会立即让人把岳弯弯架上火刑架! 他在等,等鸣儿转危为安。 可是没有。 …… 叶楚绾又一次被拖到了萧鸿的跟前,她狼狈不堪的趴在地上,瘦小的身体仿佛一脚就能踩断。 火把照亮了大半个院子,火光下是一张张厌弃,愤恨,憎恶和狠毒的面孔! 黑压压的人头铺满了半个院子。 而她即便看不到身后,也从那些不怀好意的议论声中听出了阵仗。 “云奇,你传信回来说岳弯弯是奸细!可这小贱蹄子嘴硬的很,不肯承认!” “寨子里有妇人之心,替她不平,现在,你当着全寨人的面,把少当家说的话说一遍!让寨子里的人都分辨分辨!” 萧鸿声音一沉,所有的嘈杂瞬间消了音。 叶楚绾撑着地直起了上身,她的腿以奇怪的姿势横在那,而后昂起那张被青疤残蚀的丑陋的脸,目光迎向……云奇。 云奇被叶楚绾的目光盯的心下有些发怵,不过旋即便被他当成了错觉! “少当家亲口告诉我,岳弯弯给了他一块帕子,让他去县衙寻一个熟人,那人见到帕子便会帮他劫狱!” 众人互相看看, “她一个要被人牙子发卖的女孩子怎么会在县衙有关系?” “这还用说,她就是洪城那边安排送上山的细作!还有那被送下山的那丫头,肯定是同党!这一切都是她们密谋好的!” “少当家难道真信了她,去县衙找了人?” “那不是自投罗网!?” 云奇浅吸口气,道,“少当家知道强闯地牢过于凶险,不想白白送命,这才选择冒险一试。结果那人见了信物便真如这丑女所说,愿意帮我们救出白萝卜!” “这分明就是圈套,一个接一个的圈套!” “没错,那人扬言会帮我们打点好一切,可那晚,少当家背着白萝卜刚出地牢,官兵就赶了过来!” “我们被几百名官兵困在山里,城墙之上无数箭羽朝我们射来!少当家中箭后让我带着白萝卜先走,他一个人留下来抵挡追兵……” 云奇说到这已然是声泪俱下,众人听得是心下恸动!于是看向叶楚绾的神情更是愤怒! “后来我和少当家虽然侥幸逃了出来,却是遍体鳞伤,也是少当家亲口所说,云归山出了奸细!而此人便是岳弯弯!” “……” 叶楚绾一动不动的坐在那,然而她的大脑却在极力思考! 初九,舅舅,洪城,蒙源,白萝卜,追兵,奸细,萧鸣,云奇…… “来人!把她给我架上火刑架!” 叶楚绾被拖拽出院子,被捆在了木桩上,她的四周铺着干柴,那些咒骂声不绝于耳,石头木块被随手捡起,而后朝她丢来。 “哒”,酒缸的木塞被拔掉的瞬间,叶楚绾彻底回过神来,她的目光紧紧的盯着云奇! 她知道了! “是你!” “……”云奇眸子一眯。 叶楚绾用尽了全力,大声道,“护初九下山的四个人,只有你受着轻伤回来!” “你明知萧鸣和白萝卜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他一定会下山救人!” “你刚才说,萧鸣把白萝卜背出地牢时,官兵才匆匆赶来,可见他们虽有埋伏,却并没料准劫狱的时间!不然,可以瓮中捉鳖,又何必等萧鸣出了地牢?” “我身在云归山寨,如何能料事如神?而你,口口声声说保护少当家,却——唔!” 叶楚绾话还没说完,一个石头便砸向了她的脑袋! 紧接着,人群中迸发出憎恶的骂声,“丑八怪!竟敢谋害我们少当家!去死吧!” 一股冰凉的液体划过她的眼睛。 紧接着,石头,木块,凡事寨子里的人手边能拿到的东西,纷纷砸向了她。 “烧死她!烧死她!!” 叶楚绾的视线里,都是村寨里的人,大部分她都没有见过,有一部分她见过,却从没打过招呼,突然……她怔了一下! 那姑娘……好像叫燕双,是人牙子标价最贵的姑娘。 那日,萧鸣要留她在山上做压寨小夫人时,燕双的表情是最复杂的。 不过此刻倒是简单的多,只有嘲讽。 叶楚绾无奈,别说燕双嘲讽,就连她自己,此刻也唯有自嘲。 浓烈的白酒从她头上浇下,她艰难的睁开眼睛,只见云奇的嘴角牵出淡淡的一抹……得逞笑意。 叶楚绾的目光扫过这群盲目叫嚣着的山匪,唇动了动,“一帮……蠢货。” “点火——!” 云奇一声喊! 她闭上眼睛,只觉滚烫的液体淌了下来……不甘心! “不许点火!” 突地,一道虚弱却清亮的嗓音响起,众人一怔,急忙看向声音的方向…… “少,少当家?” 有人又惊又喜的喊道! 叶楚绾猛地睁开眼睛,而后看着那个少年拄着他送她的那根拐杖,拨开人群缓慢的直直的走向她…… 萧鸣…… 第40章 那个少年不顾一切,向她伸出了手! 萧鸣的出现令所有人都大为震惊。 “少当家醒了?” “少当家醒了!少当家不会死了!诶哟!” “少当家,你的伤势这么重,不应该……” 云奇急忙道。 萧鸣轻扯了下嘴角,看向云奇, “可我还没死,便有人要擅自动本少主的人……” “鸣儿!” 萧鸿两大步就跨到了萧鸣跟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他,“你怎么样?药婆子就让你这样胡来?赶紧回去躺着!来人,送少当家回——” “我的人还在火刑架上。” “鸣儿,她是细作,这不是你说的么?” 萧鸿眉头紧蹙,云奇也急忙道,“少当家,是您亲口说的,云归山出了细作,不是岳弯弯还能有谁!” “我是说过,可我也要听听岳弯弯是怎么说的。” 萧鸣重新看向岳弯弯,他那双琥珀一般的瞳孔里,倒映出来一张布着青疤的脸,可一双眼睛却灼灼的望着他…… “萧鸣……” 她动了动唇,话音都是颤抖的,“我不是奸细……” 萧鸣抬腿跨过那些干柴,云奇见状忙要上前去拦,“少当家!” “别过来!” “……”云奇的脚抬起来便僵在空中。 而萧鸣,只是跨步的一个动作,便扯到了伤口,他明显感觉到伤口又裂开,有血在往外冒…… 叶楚绾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住一样…… “萧鸣……” 他会给她机会解释么?会相信她么?还是要亲手杀了她……? 叶楚绾连萧鸣要做什么都不知道,可心里却有种莫名的情绪,满的已经快要涌出来! “小爷精心照料你多日,好吃的好喝的端你跟前,屋子给你用,床给你睡,我不过下山几日,你就又把自己弄成这破破烂烂的丑样子……” “萧鸣,我不是奸细,我承认我让你去找初九也没有十成的把握,可我只提供线索,信或不信用或不用都在你,我怎么能算到——” “我知道你不是细作。” 叶楚绾的神情就像被突然定住了一样,良久,她眼里泛出水光,“你……相信我?” “不然我为什么要来?给你送行?” “……” 叶楚绾的唇抿紧,眼泪汹涌而出,她终于明白先前那蓄满胸腔的情绪是什么了,是……期待。 她不应该对这些草莽有所期待,却在萧鸣出现的时候,在死寂的绝望深渊里,看到了一丝光亮! 她期待着,期待着自己都无法期待的期待…… 她期待那个少年会不顾一切的朝她伸出手…… 然后,他真的伸出了手,伸出一只鲜血淋漓的手。 “若今夜你被烧死,往后云归山会不会夜夜都传来你谩骂小爷的鬼叫?” 叶楚绾的眼泪扑簌往下掉,她用力点头,哽咽道,“会,会!” 萧鸣抬手抹了一下她脸上的眼泪, “那幸好,小爷来的还算及时。不然……我恐怕再睡不了一个安稳觉了。” 说罢,萧鸣从腰间抽出匕首将捆缚住她身体的绳索割断! 叶楚绾一个踉跄跌下,萧鸣抬起一只手拦住她的腰,闷哼了一声。 叶楚绾只知他受了重伤,却并不知道他具体伤在何处,此刻贴上他的身体,原来他的胸前早已濡湿一片,她微微抬手,血染红了她的手掌…… “萧鸣……” “少当家!你不要被她柔弱的样子给骗了,要不是她,虎子和小剩就不会死!” 寨子里的弟兄大喊道, “你不是说她是奸细么!少当家,你是不是魔怔了!” “你这样怎么对得起为你而死的弟兄!” 质疑声愈发的激烈。 叶楚绾看着萧鸣,他置若罔闻,把拐杖递给了她, “别再弄丢了,小爷花了一整个晚上才做好的。” “……” 叶楚绾颤抖的接过拐杖,只是她的身体同样虚弱到无法支撑,萧鸣见她这样,不由蹙眉,“他们对你用刑了?” 叶楚绾摇头。 “那你……” “……是饿的。” 叶楚绾淡淡道。 她当然不只是饿的,但多余的解释委实没必要。 萧鸣把手臂给她借力,两人正要往下走,萧鸿却横到了他们面前,“萧鸣!你到底在做什么!” “……带岳弯弯回我屋里,她需要医治。其他的事情,过两日再说。” “放狗屁!萧鸣,你别仗着你带着一身伤回来就可以继续我行我素!寨子里的人,为了你的安危,这几日跟热锅上的蚂蚁似得!你是今天回来了,否则,明日一早老子便会带弟兄们杀下山去!” “老爹,你真的看不出,岳弯弯不是奸细么?” “……不是你和云奇说她是奸细么!我们云归山对待奸细从不手软!” “是么?”萧鸣看向云奇,“云奇,我怎么说的?” 云奇现在也一脑门子汗,“您说,除了岳弯弯,还能有谁……” 这话的确是萧鸣说的啊,可萧鸣现在的举动,云奇是一点儿都看不明白。 “还能有谁?云奇,不如你想想看,除了她,还能有谁?” 云奇面色苍白,萧鸣到底什么意思? “烧死岳弯弯,是老子的决定!萧鸣,今晚这丫头活不了!” “老爹,连你也这么怕么?” 萧鸣淡淡的问了这么一句,萧鸿被问的一愣。 “怕到把这样一个弱不禁风,无力反抗的女孩儿架上火刑台,难道烧死一个岳弯弯,就能掩盖住那个铜墙铁壁,无懈可击的云归山寨早已不复存在的事实了么?咳咳咳……” 萧鸣压不住涌上喉头的腥甜。 “烧死一个岳弯弯,云归山寨就能像从前一样,弟兄们彼此信任,毫无猜忌?” “我们云归山寨如今懦弱到连查寻真相的勇气和魄力都没有……难怪,难怪山下的狗官逮着谁都敢踩上一脚!” 萧鸣喃喃道,而后视线直直的落在云奇身上, “小剩和虎子喊了你十多年的云哥,白萝卜是和你睡同一间屋子的弟兄……四个人下山,只有你回来,白萝卜被捕,你知道我一定会去救他。所以你等在山脚。” “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只说岳弯弯给了情报,却没告诉你对方究竟是谁,咳咳咳……为什么我说要等行刑之日动手,却临时起意改在当晚便行动?” “云奇……如果我不认定岳弯弯是奸细,你怎么会放心跟小爷回云归山?” “……” 云奇浑身冰冷。 第41章 真正的奸细! 萧鸣的话振聋发聩,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云奇的身上。 “少当家,你,你不会是怀疑……阿奇哥吧?” 有弟兄不可置信的问道。 “我是怀疑么?”萧鸣扯了下嘴角,他扫向云奇的眼里布着血丝,“我是肯定!” “少当家……” 云奇摇了摇头,“你一定搞错了……少当家,如果我是奸细,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回得来么?” “是啊,少当家!你们到山脚下的时候,你都快没气儿了,如果阿奇哥是奸细,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咳咳……咳咳咳……” 萧鸣这一阵猛咳,直接咳出了一口血。 温丹心心头一紧,忙道,“把云奇先押下!鸣儿,此事之后再议,你的身体要紧!” “方才我便说等两日,可我老爹等不及,寨中的弟兄们也等不及。” “鸣儿……” “云奇,如果不是燕州守备军见你穿着洪城士兵的衣服,从而错把我们认作洪城士兵,我应该早已沦为你的刀下魂吧?” “……” 云奇眸子倏然瞪大,他惊愕的看着萧鸣,难道…… “你扬起匕首刺向我胸口的时候,可想过此时此刻我会把利刃重新指向你?” “不可能!你当时已经昏迷了,你失血过多,根本没有意识!你……” 云奇的话戛然而止。 因着众人那一双双惊恐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萧鸣轻扯了下嘴角, “你错了,当时我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我只是没有办法动弹。” “云奇,云奇……真的是你?” “不是的,不是的!” 云奇急忙否认道,他涨红了脸,“少当家,我要杀你的话,这一路上那么多机会,我……” “机会?” 萧鸣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蔑笑道,“我怎么不知道我给你机会了?” “……” 云奇后背一阵又一阵战栗。 原来,这一路上那种莫名的被提防着的紧张感甚至是杀意并不是他的错觉。 “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谨慎,竟然提前放信回山,寨主知道我落入陷阱身受重伤,必然会怀疑这一连串的阴谋背后有细作!所以你让岳弯弯做替死鬼,这样,无论我能不能活着回来,只要岳弯弯被烧死,你便可以继续埋伏在云归山,继续和蒙源勾结!继续陷云归山于不义!” “只是你没想到,你回到云归山时,岳弯弯还活着,你怕事情生变,所以利用寨主的焦心,把怒火和悲愤都迁到岳弯弯身上。” “……” “云奇,我萧鸣没有冤枉你半句吧?” 云奇的脸在火光下都被映的苍白扭曲。 他微微抬眼,那眼里一闪而过的凶光令萧鸣心头一紧! 云奇抢过一根火把便直直的往他们身上扔,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不好!” “少当家!” 此时的叶楚绾也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也没有忘记自己淋了一身的白酒,只需要一点火星子,她就会瞬间变成一个火人。 极致的恐惧刹那间将她淹没,让她动弹不得。 而就在这一瞬,萧鸣身子一转,将她整个人都搂进了怀里,用身体将她裹的严丝合缝,他身上的血腥味混着伤药的味道将她的鼻子堵得严严实实。 火把砸在他的身上,他却只有一声闷哼。 “萧鸣,你疯了!” “水,水!快救火!” 那火把落在了地上,瞬间吞向那些铺着的干柴。 叶楚绾傻了……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脑袋是懵的,停止了运转…… “萧,萧鸣……” 火舌蹿起,不停的伸向他们,萧鸣除了用自己的身体把浑身都被淋上了高浓度白酒的岳弯弯裹紧以外,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现在的行动力不足以支撑他带着岳弯弯跳出这火刑架。 “别动……再坚持一下……” 萧鸣对不安分的叶楚绾说道,“放心,这么多人在这,还能看着我们被烧死?” “可,可是……” 叶楚绾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哽住了! “你疯了是不是!” 当两桶水浇灭了一簇火舌,空出了一个缺口时,萧鸿直接跃了过去,一把拽过萧鸣,气到两眼蹿火! “老爹……” 就这一声老爹,让萧鸿的愤怒瞬间瓦解,只剩一脸的……无奈和心疼。 他抬手给了萧鸣一个“毛栗子”, “傻小子,老子迟早是死你手上!” 萧鸿将两人带了下来,那火也被浇灭的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再次划破空气, “云奇!你还我儿命来——!” 随即,只见被几个弟兄捆绑着的云奇,胸口直直的插着一把刀。 云奇瞪大了眼睛,望着面前近五十岁的男人,他的头发已然花白, “我们是山匪,可以接受各种死亡,唯独不能接受被同寨弟兄出卖!这一刀,是为我儿张虎!还有小剩!” “……” 叶楚绾看着云奇,他死死的瞪着萧鸣,似是还有话想说,但最后却没说,他的唇角微微弯起,竟是露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 “走吧……回家……” 萧鸣对叶楚绾道,只是说完,他整个人便倒了下去—— “鸣儿!” ———— 三日后。 云归山看似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可村寨里的人,没有一个能轻易盖过云奇背叛山寨,背刺少当家和寨中弟兄的事实。 以至于云东云西两个村子,白日里的气氛都是沉闷的。 然而萧鸣的院儿里,多少有些不一样。 叶楚绾虽然遭了些罪,但都是补一补元气就能恢复的,加上她不是被吊着就是被绑着,那条腿倒也十分侥幸,没有再受重创。 于是三日一过,叶楚绾的精神头便好了不少。 可当药婆婆让福康弟兄把一堆伤药搬了过来并且托付于她的时候,叶楚绾有些懵了…… “内伤得靠日后慢慢调养,外伤则需要一日一换药。” “嗯?” 叶楚绾眨了眨眼,不太明白药婆婆盯着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婆子没这个空每天过来给他换药,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 药婆婆说完便整理好药箱,背上肩就起身—— “不是,婆婆!我,我怎么能帮少当家换药?我,我……仙桃!仙桃可以!” 一旁的仙桃忙摆手,羞红了脸, “那还是弯弯姑娘方便一些……” “我方便?”叶楚绾瞪大了眼睛,“我……” “怎么?你要看着他死?” 药婆婆声音一沉,叶楚绾咽了下口水,不敢再说话了。 仙桃闷笑着走了出去,还很贴心的关上了门。 叶楚绾看着摆满了桌子的瓶瓶罐罐,不自觉的叹了口气,再一转头,却对上了不知何时已经醒过来萧鸣! “你,你……你醒了?” “……看你这见鬼的丑样子,是不想小爷醒了?” “……” 叶楚绾一听这熟悉的调调,嗯,他的确是醒了。 第42章 给他换药的第三个晚上 四目相对,屋里的氛围瞬间变的玄妙起来,叶楚绾急忙避开视线, “我,我……我去叫仙桃!” 她伸手就要去拿拐杖,却听萧鸣冷冷的说了句,“我发现你真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 叶楚绾的身形一僵。 “既然这么不想伺候我,那就出去吧,也省的我要对着你这张丑脸。” 萧鸣说完便扭过头,没好气的闭上眼睛。 而后,他便听着那一重一轻的脚步声往外走,门开,又关上。 萧鸣偷摸睁开一只眼,扫了一圈屋子,确实没有人影,真就……出去了? 他虽不可置信,可屋里长久的静默让他不得不接受现实。 他心里有气,可过重的伤势让他连撒火的力气都没有,唯有在心里骂上一句……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数日高烧,昏昏沉沉,短暂的清醒后便又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只觉有人用冰凉的药膏刷过他身上的伤口,萧鸣微微睁开眼睛,不太明亮的灯火下,那个戴着七堇花黑纱的少女,另外半张脸泛着晕晕的红光,神情专注的替他换药。 腹部的两道伤口虽然不深,却很长,叶楚绾仔细的将伤药涂抹好,再扯过新的纱布,小手从他的腰下穿去…… 萧鸣也算个大男人,重量不轻,所以叶楚绾用了不小的力气,穿过之后,她不禁抬头看了眼萧鸣,见他还昏沉的睡着,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换完大腿和腹部的药,叶楚绾已经一脑门的汗,她抬起袖子擦了下,便又继续往上,掀开他的里衣,露出几乎裹满了纱布的胸膛…… 萧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岳弯弯抬头时重新闭上眼睛。 只觉得灯火下,那半张静谧的温柔的脸,让他起了“偷窥”的念头…… 只觉得那柔柔的指尖不经意触碰他身体时,一种莫名的战栗让他头皮发麻。 叶楚绾给萧鸣换好药后,挺了挺自己的腰杆儿,再望向萧鸣时不经意看到他紧蹙的眉心…… 顺着他的眉心,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眉峰,眉骨……而后是浓密纤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以及……泛白的唇。 这已经是她给他换药的第三个晚上。 却是第一次这样仔细的看他。 若在巽京,他这样的长相,定会让无数名门贵女为之倾倒。 说不定还会被皇族公主相中,拉进宫里做个面首…… “萧……鸣……” 叶楚绾的唇动了动,然而这不自觉的出声把她自己吓了一跳,一时间心跳失速,局促不安起来! 见萧鸣并没有动静,她才定了定神,拉下床帐,径自走回窗边的矮榻。 连着几日,她都是这样靠着矮榻和衣而睡。 而帐内,萧鸣微蹙的眉心舒展开来,唇角也不自觉的勾起,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偷乐些什么,但就是……心情很好。 …… 这日,叶楚绾一早就去了药婆婆那。 萧鸣身上的伤在好转,温丹心和萧鸿过来时,他已经下了床,在院子里走动了。 “不错不错,药婆子还是有点本事。” 萧鸿的眉心也终于舒展开来。 “仙桃,沏一壶茶过来。” 萧鸣吩咐完仙桃,便和萧鸿夫妇一同坐在院子里,人刚坐下,萧鸣便开口问, “南叔有消息了么?” 萧鸿神情又凝重了起来,“派人下山去打听了,蒙源那边完全没有你南叔的消息。” “意思是……至少他们没有杀南叔,也没有抓到南叔?” 萧鸿点了点头。 萧鸣双手交握,温丹心看出他的自责,拍了拍他的肩膀, “目前来说,没消息便是好消息了,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 “……” 这话安慰不到萧鸣,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一晚的情势。 “鸣儿……” “嗯?” “云奇的事情……我和你师娘也盘了好些时日,还是有些地方觉得蹊跷,不是很想得通。” 萧鸿看向萧鸣,却见萧鸣耸了下肩,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想不通是自然,因为有些细节,我没有说实话。” “……” 萧鸿和温丹心俱是一愣。 “仙桃,去院子外面守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萧鸣吩咐完,这才看向萧鸿和温丹心,声音压低,却不急不缓道,“云奇要对我下杀手时,我的确没有意识,只是他的举动恰好被藏于暗处的燕州世子周时瞻全数看尽眼底。” “周时瞻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还说到这的时候,萧鸣的视线紧紧落在萧鸿身上, “他带我回营帐,让最好的军医给我医治……” 萧鸣回想起那日在周时瞻的营帐里醒来,他还没来得及震惊自己的处境,却见周时瞻一脸戏谑的在他眼前晃,调侃道, “都说云归山寨义字当头,寨子里几百号弟兄,各个都是宁作无头鬼,也绝不背叛……当年我父亲久攻云归不下便常给我念叨,要是燕州的各支军队都能这么齐心,北恒就是野心再大,也得掂量掂量……” “可你说巧不巧,我找到你那会儿,你的弟兄举着匕首正对着你的胸口,准备送你上路!要不是本世子及时出现,你可就魂归西天了哦……就冲这一点,你都得喊我一声哥哥,来,喊一声听听……” 当时萧鸣翻了个白眼,而后在心里回了一个字,“滚!” 但云奇是叛徒这件事…… “燕州世子说的话,你也信?”萧鸿问道。 “……因为那日我派人护送初九,只有云奇是主动请缨。” “……这就都说得通了。” 温丹心喃喃。 “还有……云奇所勾结的并非蒙源。” 萧鸿抬眼,“不是蒙源?那在山下,你不是中了蒙源的埋伏么?” “准确的说,不是云奇勾结蒙源,而是裘家寨。” “……” “云奇,是裘家寨的人。” “……可他十三岁就在云归山,他在云归山生活了近十年!” “若没有这十年的信任,虎子和小剩怎么会死?白萝卜怎么会被抓?而南叔又怎么会生死未卜?” 萧鸣目光依旧定定的看向萧鸿, “我已经说了这么多,您是不是也应该告诉我,您和瞿宁王到底是什么关系,燕州世子为什么会救我?” 第43章 少年应有鸿鹄志 “你这是什么问话态度?难道你觉得老子也是和那些道貌岸然的狗官勾结的败类么?” “那是燕州守备军,当年攻打云归山的主力,便是瞿宁王所率领的燕州守备军,可现在,他们明知我是云归山少当家,却不惜代价的救我,我会奇怪,不是很正常么?爹,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萧鸣淡淡问。 “诶,师娘告诉你吧,当年你爹答应瞿宁王的约法三章,王妃给了我们三支信笺,答应会在我们遇到危难时出手相助。” “你爹觉得这三只信笺是一种屈辱,所以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要用。但为了你,你爹豁出了老脸,用飞鸽给瞿宁王送信。” “……” 萧鸣微怔,微微侧首,见萧鸿一张脸臭的跟什么似的。 “鸣儿,你要知道,你爹是最讨厌和官府,和朝廷打交道的人!” “可是现在,官府的手已经伸到了我们云归寨,我们难道还要继续遵守那什么约法三章?继续粉饰太平?” “老子和瞿宁王约法三章在前,只要瞿宁王不悔,我萧鸿也绝不食言!” “那裘家寨,那南叔,那虎子和小剩——” “云奇已死,裘家寨和蒙源勾结之事,便没了证据,至于其他的弟兄,生死有命。” “什么生死有命!他们分明是——” “萧鸣!你还不知道厉害么!你这一趟下山,险些就死了!你怎么就不知道怕!?” “……我怕,我正是下了山,进了洪城,与官府的追兵面对面的较量过,我才更怕!如果真有一天,瞿宁王翻脸了,他——” “不会!” 萧鸿把木桌子一拍,怒目圆瞪道,“他不会反悔!所以你也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抓紧时间娶妻生子!从今往后,你绝不可以再离开云归山半步,否则,老子就废了你这一双腿!” “……” 萧鸿撂下狠话转身便出了院子。 “你这孩子,还以为你遭了这么大的罪,这心便能收一收!怎么还想着把事情闹大?难道你真的要把整个云归山搅的不得安宁么?!” “……什么是安宁?出了云归山就要被人当牲畜一样的宰杀,这就是你们所说的安宁么?” “萧鸣!” 温丹心抬手便是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萧鸣的脸被打偏过去。 “萧戚死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他的?你这么快就忘了?” “……我没忘,我答应我爹,我会永远守着云归山,永远不会回巽京。” “没忘就好!” 温丹心厉声道,“不要让老娘总是提醒你!你翅膀硬了,也别忘了是谁养的你!” “……” 萧鸣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说过的话,他当然记得,可他说的是守着云归山,而不是困在云归山…… 那一晚,其实周时瞻说的话远不止关乎云奇的那些。 “萧鸣……云归山不会一直安稳下去,萧鸿已老,而你呢?洪城县衙十几个官兵便将你逼上绝路!” “少年应有鸿鹄志,当骑骏马踏平川!” “你父亲给了你一双雄鹰的翅膀,如果有一天你想张开翅膀看看自己可以飞的多高,可以飞的多远时,就来找我。只要你喊一声大哥,本世子的身侧,永远有你的位置。” “……” “本世子相信一定会有这一天。” “我云归山寨的英雄好汉,绝不会有被招安的一天!” “……说什么呢,本世子说的是你喊我大哥的那天。” 而后萧鸣终于把那个“滚”字吐了出来。 可那位燕州世子,一点儿都没生气,只是仰头大笑,离开营帐时只丢了一句,“至少本世子,期待有与你再见的一天。” …… 叶楚绾觉得自己回来的太不是时候,当她听到院内那一声脆响的巴掌时,恨不得转身再回药婆婆那。 可仙桃却一把拽住了她, “弯弯姑娘,你还要去哪儿啊?” “啊?我……” 她的借口还没出口,就听到院内萧鸣的话和温丹心尖锐的嗓音。 永远守着云归山,永远不会回巽京…… 叶楚绾心口漏跳了一拍,萧鸣来自……巽京? 震惊之余,叶楚绾似乎又想到什么……只是思绪还来不及理清,温丹心便出来了。 只一眼,叶楚绾便明白为何萧鸣最怕的人是她。 看到温丹心此刻板着的面孔时,母老虎?河东狮?这些形容都太肤浅了…… 仙桃拖着叶楚绾进来的时候,就见萧鸣目光沉沉的看着某个点…… “弯弯姑娘,你去安慰安慰少当家吧……” 仙桃小声道。 叶楚绾闻之色变,急忙摆手,步子都加快了,她低着头,只想赶紧进屋,哪知刚经过萧鸣身边时,仙桃屁股朝她一顶—— “啊——!” 叶楚绾哪想到仙桃会这么胡来?向萧鸣跌过去的时候,内心真的是崩溃的。 她没有忘记上一次这样朝萧鸣跌去,他身子一侧便让她摔了个狗吃屎,脸都肿了好多天。 完了,又来了! 叶楚绾的脸都感觉到疼了,萧鸣竟扶住了她,她半个身子都靠在他怀里,对上他阴沉沉的目光, “岳弯弯,你干嘛?” “少,少当家……” 叶楚绾咽了下口水,刚想解释,却见仙桃冲她挤眉弄眼,叶楚绾再看向萧鸣,只见他半边脸上五个红红的手指印…… “看什么?” “疼,疼么?” “……什么?”萧鸣反应过来后,没好气道,“你说呢,你当你很轻么?这么撞一个伤患,能不疼?” “不是,我是问你的……脸。” “……” 叶楚绾就这样虚坐在他的腿上,肩膀被他扶着,四目相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空气中翻腾…… “少当家……我虽然在寨子里的时间不长,但我看得出……寨主和夫人是真的疼你。”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寨主和夫人会如此严厉,其实只是希望你能平安顺遂……或许方式……强硬了一点,可疼你的心,始终是软的呀……” 叶楚绾温声说着,其实胆战心惊…… 而余光里,仙桃则疯狂给她竖大拇指。 她真的是服了这颗小仙桃! “你觉得他们的心是软的?” “当,当然了!” “哪怕他们希望我赶紧娶了你,然后生个崽崽?” “……” 第44章 的确是……有点小 叶楚绾瞬间石化。 萧鸣察觉到她身体明显的僵硬,却只是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这,这是什么眼神? 叶楚绾心里发毛,他,他不能够吧? “少当家……你,你不可能真对我下得了嘴吧?” 萧鸣嘴角拉出个弧度,“本来呢,绝无可能。” “那,那现在……” “现在……有点想法。” “……” 叶楚绾如遭雷劈,“少当家,我,我才十四……” “所以?” “……我还小,就算你真的和我成亲,也,也是生不出小孩的!” “噗……” 一旁的仙桃一个没忍住,笑喷了出来。 叶楚绾的脸窘的通红,却顾不上去害羞,而是目光紧紧的看着萧鸣,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这个小山匪会娶她? 绝无可能! 对,绝无可能,可不知怎么的,在见识过萧鸣的种种行径之后,她竟也觉得……不是不可能啊! 而且他今天又和寨主吵了一架,他的性子,根本就是一条路走到黑!就算是叛逆赌气,娶一个相貌丑陋的女子,他也绝对能做得出! 这样一想,叶楚绾整个人都不好了。 再看萧鸣,他在听了自己说的话以后,却是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而后目光定在了某个点,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 “的确是……有点小。” 叶楚绾眨巴了一下眼睛,而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反应过来的瞬间,整张脸涨的跟猪肝似得! 就在她要发作时,萧鸣却突然松了手,还掸了掸自己裤子, “反正那两口子就是这么个意思,计不计长远的不重要,萧家要有后,他们要抱孙子,目前看来,这可能会是云归山寨的头等大事。” 萧鸣的话不无揶揄,但……也或许就是事实。 叶楚绾就僵在那,脸是一阵红一阵白,整个人都显得局促不安。 萧鸣嗤笑一声,而后睨了她一眼, “连安慰人都不会……” “……” 叶楚绾微愣,只见萧鸣兴致缺缺的起身往院外走。 难道刚才那些话……又只是在戏弄她? “少当家,你去哪儿啊?”仙桃急忙问道。 “随便走走,不用跟着。” “……” 萧鸣走出了院子,叶楚绾站在那儿有点懵,怎么被戏弄了的人还生出了点负罪感? “弯弯姑娘……” 仙桃幽怨的语气飘了过来,“你不觉得少当家很可怜么?” “啊?” 他……可怜? 叶楚绾可真没敢这么想过。 “是,云归山寨,人人都称他一声少当家,可大家都忘了,少当家年幼失母丧父,虽然寨主把他当命根子,夫人也宠他。可……这些从来都不是少当家想要的……” “……” 失母丧父…… 叶楚绾只觉得自己的胸口也有些堵。 “那你觉得……少当家想要的是什么?” 仙桃重重叹了口气,抬手就戳了一下叶楚绾的腰,“仙桃要是知道的话!那不就都好办了嘛!” “……” “以我小仙桃对少当家的忠心,就是他要天上的月亮,仙桃也能想办法给他摘下来!” 叶楚绾很想问一句“是认真的嘛”? “弯弯姑娘,你现在是少当家最亲近的人了……” 叶楚绾连忙摆手摇头,不敢当,她可不敢当啊! 然仙桃压根不给她反驳的机会,兀自撅起嘴巴, “如果连你也不关心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少当家就真的太可怜了!” “……” “你不觉得刚才少当家走出去的身影特别的落寞,特别的可怜,就像被人抛弃了一次又一次……” 不,不觉得啊…… 可对着仙桃又变得幽怨的目光,叶楚绾可不敢老实说。 仙桃见叶楚绾这不为所动的样子,终于是有些恼了,双手叉腰道, “弯弯姑娘,你怎么就是不开窍啊!这样下去,你是会失去少当家的!” 嗯? 叶楚绾眨巴了下眼睛,“……真的?” “真,真的啊……” 仙桃回是回了,可就觉得哪里怪怪的…… “小仙桃?”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声轻喊,甜美娇软的声音让仙桃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燕双姐姐!” “……” 叶楚绾也看向院外的人。 “弯弯!” 燕双热络亲昵的喊了她一声,叶楚绾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你们聊,我先回屋了。” 仙桃已经凑到了燕双边上,看着她又提了一篮子蔬菜和一篮子瓜果,赶紧接了过来, “燕双姐姐,谢谢你啊!这段时间总是给我们送来新鲜蔬菜!” “少当家受伤,大家的心都挂着,你和弯弯忙着照顾都来不及,哪还有功夫去地里摘菜?反正我每天都要下地,也是顺带手的事儿。” “燕双姐姐,你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心思还这么细腻周到!” “我现在也是云归山寨的一份子,我已经把云归山当成自己的家了,而且,我特别喜欢仙桃!所以帮你忙,我也很开心。” “燕双姐姐,仙桃也特别喜欢你!” 燕双轻笑,而后目光往屋门那扫了眼,“少当家……不在?” “嗯,少当家想出去散散心,刚走没一会儿。” “……哦,这样啊。”燕双声音里带着些小失落,而后又道,“仙桃……” “嗯?”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弯弯好像……很疏远我……” “啊?” 仙桃一愣,而后想了一下,道,“没有吧,弯弯姑娘对谁都挺冷淡的,你别多想。” “哦……” 燕双嘀咕了句,“不是嫉妒就好……” “什么?” “没什么,那仙桃,我就先走了。” 燕双走后,仙桃便拎着蔬菜瓜果进了厨房。 叶楚绾进屋后便拾掇起桌上那些瓶瓶罐罐……而后坐在窗前继续誊录药婆婆的那本药草名录。 她研着墨,拿起笔轻蘸……却迟迟未落下一个字。 脑中思绪纷杂,心怎么都静不下来。 叶楚绾,你是怎么回事? 难道你真的觉得那个小山匪可怜? 不对,他可不可怜都不关你的事! 这些山匪的愚昧和无知,你已经切身体会。你现在该做的就是伺机查勘好下山的路,等腿养好。 而后,离开。 洪城有蒙源,也有初九,她一定有机会回到巽京。 不,她一定会回到巽京! 第45章 你到底想如何安置岳弯弯? 萧鸣晃到了白萝卜的屋门口。 昏暗的屋内,白萝卜的娘姓柳,村子里的人都喊她柳婶儿,此刻她正在给白萝卜喂汤药,白萝卜嘴唇刚沾着勺儿便缩了下脖子, “烫,烫烫……” “烫么?那娘再给你吹吹……” 柳婶儿于是小心的又吹了吹勺子里的汤药,再递到白萝卜嘴边,白萝卜喝完“嘿嘿”笑了一声。 “你傻笑什么?” “娘……我就是觉得在娘身边真好!” 白萝卜经历了一场死劫,心境也与从前大为不同,从前看着身边的人,只觉得稀松平常,如今死里逃生,却觉所有的稀松寻常都无比珍贵。 柳婶儿突然抬手抹了下眼睛。 “娘?” 柳婶儿急忙道,“迷眼睛了……你,你自个儿喝吧。” “……” 白萝卜看着被塞到自己手里的碗,他现在可只有一只手能动…… “少,少当家?” 柳婶儿刚出来便看到了萧鸣,明显一愣。 “我,我来看看……萝卜……” 萧鸣的声音有些涩。 “哦,哦……” “柳婶儿……” 萧鸣喊了她一声,“……对不起……” “……” “白萝卜伤成这样,我有责任。” “少当家,你为了救白萝卜,命都豁出去了,不只是我,还有虎子爹,小剩他姑,都没有怪你的意思。” “……” 萧鸣的瞳孔有些颤动…… “这些日子,村里人都在说,云归山寨有少当家不亏……” “……” 柳婶儿拍了拍萧鸣的肩膀,“进去看看白萝卜吧,这小子从早嚷到晚,恨不得爬也要爬到你那院儿里。” “好。” 萧鸣吸了下鼻子,再抬眼,却见屋里的白萝卜眼泪鼻涕淌了一脸, “少当家……呜呜呜……” “萝卜……” “少当家!呜呜呜!白萝卜这条命以后就是少当家的!这辈子白萝卜誓死追随少当家!” 萧鸣有股扭头就走的冲动。 但白萝卜已经拽住了他的袖子。 萧鸣坐在床边,看着虽然行动不便,可精神头却已经十足的白萝卜,这一刻,他才敢有一点点的庆幸…… …… 转眼又是月余。 药婆婆查看着萧鸣身上的伤,一边查看着一边点着头,“不错,确实不错!” “那当然了,我什么体魄啊!这点小伤,根本不在话下——啊!” 萧鸣正得意着,腹部的伤口就被药婆婆毫不留情的戳了一下, “我是说弯弯照料的不错!” 药婆婆说完便转身到桌边整理起自己的东西,“那丫头,做事仔细,她照料的好,你身上留的疤也不会太丑。” 萧鸣牵起架子上的衣服套在身上, “我一个山匪,难道还怕留疤么?” 药婆婆没接他的这些废话,而是问了句, “你到底想如何安置岳弯弯?” “……什么怎么安置……” 萧鸣系着衣衫,多少有些明知故问。 “你的伤也好的差不多,岳弯弯年满十四,也来了初潮……有些事情,就算你有心要拖,可有些人不会一直等下去。” “……别人不知道,婆婆难道也不知道?那日我之所以会留下岳弯弯……” “其一,她伤势太重,就算让她下山,她也只会死在半山腰,其二,和寨主赌气,他要催婚,你就挑个最不入眼的来气他,其三,岳弯弯说她来自巽京。” 药婆婆说完,萧鸣耸了下肩,“婆婆不是都清楚么……” “我是清楚,那你小子呢!” 药婆婆放下手里的活,认真转向他,“你现在还清楚么?” “……” “如果你留她在你院里,依旧只是和寨主赌气,并不打算真的娶她,那么这场闹剧闹了小半年,也该结束了。就让她去我那院儿,跟着我学些药理,将来也能在山寨里派上用场。” 萧鸣听着,如鲠在喉。 是啊,小半年了…… 自他受伤以来,屋里就多了一张小榻,她夜夜就睡在那张小榻上。 药婆婆看了萧鸣一眼,背起药箱往外走,只丢下一句, “不说话就是同意了,下午我会让福康弟兄过来帮岳弯弯拿——” “我还没想好!” “……” 药婆婆的步子顿了一下,“那便抓紧时间想!婆婆妈妈的……” 萧鸣坐在椅子上,看着窗边的小榻,脑子却一片空白…… 从八岁上山那年开始,他就知道,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而他竟然让岳弯弯就这样睡在他的屋里,睡成了习惯。 “少当家!寨主和夫人来了!” 仙桃急忙跑了进来,萧鸣回身,“来就来了,你慌什么?” “不是,寨主说中午要在我们院里吃饭!” “……啊?” 萧鸣也是一愣。 “还,还指明要让……弯弯姑娘掌勺……” “哈?她会做饭?” 萧鸣又一愣。 仙桃都要哭了,“少当家,你何时见弯弯姑娘下过厨啊!” “就是没见过啊。” “少当家,你看不出来,寨主和夫人是来考察弯弯姑娘的么?” “……岳弯弯呢?” “在厨房……” 萧鸣起身正要往外走,萧鸿和温丹心倒是走了进来,径自坐在外屋的桌前,萧鸿一脸苦闷,拍着桌子道, “那姓沈的就是故意的,谁家中秋跑别人家过?抱上大孙子了不起?就他家的儿媳妇能生是吧!” “你也别多想,老沈可能想着,中秋过后云归四寨不也要碰头么,索性早来两天,也好和我们联络联络感情,你说呢?” “呵,谁家联络感情拖家带口,连襁褓婴儿都带来?” “那人家要来,你还要把人拦在山脚?要我说,就趁这个机会,和沈家寨一起办一场中秋宴会!” “你们刚才说沈家要拖家带口的来……别告诉我沈雨霖也来?” 萧鸣提到这个名字,后脖都凉了。 “不然怎么叫拖家带口?” 萧鸿见萧鸣缩了下脖子,轻笑,“怎么?你怕沈家那丫头啊?” “……” “我告诉你,别的老子不确定,但那沈家二丫头要来,那的确是冲你!还有……” 萧鸿指了指屋外。 “岳弯弯?” “人家听说你订了亲,一定要来开开眼,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你萧家少当家的看上……” “……” 第46章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嗯?” 混着黑纱的那双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他。 “你不是有求于我?或者是又惹了什么麻烦?”萧鸣眯起眼。 叶楚绾摇了摇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没有,就只是……想讨好一下你……” “这听起来……好像更恐怖!” 萧鸣正色道。 “今天仙桃和我说了一些话……” “那丫头又胡说八道些什么了?” “她说少当家虽然人人称赞,人人敬仰,寨主夫人更是视你如瑰宝,却没有人真正在意,你想要的是什么。” “……” “所以,我想问问……”叶楚绾看向萧鸣,“英俊潇洒,玉兔临风的少当家,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玉兔临风?” “是啊,白萝卜说的。” “呵,师娘教他读的书,都读到狗脑子里去了。” “萧鸣,你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叶楚绾难得这样直勾勾的看着他,尽管带着一些生怯。 “你想知道?” “……” 叶楚绾抿了下唇,而后点了点头,突地,萧鸣的身体就那么往前一凑,凑到了叶楚绾眼前,看着她晶亮的瞳孔倏然放大, “如果你想知道,那么总有一天,你一定会知道的。” “……” 叶楚绾只觉得呼吸都要停住了,萧鸣抬手往她头上敲了一下,“回屋,睡觉。别再听仙桃胡说八道,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而后又像想到了什么似得,急忙喊了一声, “萧鸣!” “又干嘛?”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萧鸣的身形瞬间僵住。 “我相信,给你取这个名字的人,如果在你身边,一定会支持你的所有决定,一定会夸赞你,会引你为傲!” “……会么?” 萧鸣淡淡问。 爹和娘会么? 还有那个给他取了名字,却只在每年中秋节出现的外祖父,会么? 叶楚绾一愣,而后连忙起身,她拄着拐杖站在他身后,“会!” “……” “云归山寨的少当家,不曾罔顾任何一个弟兄的性命!” “可虎子和小剩死了,南叔更是杳无音信。” “欲采玫瑰,必受其伤,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不过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可你知道这些日子,村寨里的人怎么说你么?虎子和小剩的家人怎么说你么?” 叶楚绾拄着拐杖又往前走了两步,看着他僵直的脊背,缓缓道, “他们说,云归山寨,有萧鸣不亏。” “……” 那僵直的脊背轻轻颤抖。 “萧鸣,你不是一个人,你这样的人,也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所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岳弯弯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你说的。” 叶楚绾攥紧了拳,“我说的。” 萧鸣蓦的笑了出来,而后道,“养着你,小爷不算没眼光。” “……” 月光照亮了整个山头,一高一矮,一前一后的两个人,影子却并排而行。 …… 转眼又是月余。 药婆婆查看着萧鸣身上的伤,一边查看着一边点着头,“不错,确实不错!” “那当然了,我什么体魄啊!这点小伤,根本不在话下——啊!” 萧鸣正得意着,腹部的伤口就被药婆婆毫不留情的戳了一下, “我是说弯弯照料的不错!” 药婆婆说完便转身到桌边整理起自己的东西,“那丫头做事仔细,她照料的好,你身上留的疤也不会太丑。” 萧鸣牵起架子上的衣服往身上套,那不自觉勾起的唇角也却不经意落入了药婆婆的眼底。 “对岳弯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萧鸣系着衣衫,多少有些明知故问。 “你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岳弯弯年满十四,也来了初潮……你还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能拖到什么时候就拖到什么时候。” 萧鸣耸了下肩,回的倒是轻松,可药婆婆听完却有些意见,“你就是拖,那也要有个准吧!” “当初人家要下山,你要留人家在山上,这进了村寨再想下山也是不可能的,但……你是不是真的要娶她,总要有个谱吧?” “我是真的不想这么早成亲。” “你想不想成亲,老婆子管不着。” “那您不是多问么?” “你真当老婆子闲着没事干关心你这档子事儿?” 药婆婆哼了声,“如果你留她在你院里,就只是和寨主赌气,并不是真的要娶她,那么这场闹剧闹了小半年,也该结束了。让她去我那院儿,跟着我学些药理,将来也能在山寨里派上用场。” “……” 听到这,萧鸣总算反应过来了,“药婆婆是……来抢人的?” “要是抢就能抢走,那药婆子多余问,人我早就抢走了!还等的到今天?” “……” 萧鸣一怔,“您不会早就想让岳弯弯去你院儿里,只是因为不巧我受伤需要人照料才……拖到今天?” “诶哟,我说漏嘴了是吧?” “……” 药婆婆清了清嗓子,而后背起药箱,也不掩饰了,头一昂, “不管怎么说,少当家屋里的人,老婆子不打招呼就带走肯定没这个规矩,所以,少当家,给个准儿吧。” “……” “不说话?不说话就是同意了!”药婆婆背起药箱就往外走,“下午我会让福康兄弟过来帮岳弯弯拿东西,今儿起,她就跟我学医。” 待萧鸣反应过来时,药婆婆人已经出了屋子,萧鸣连忙追了出去! 院儿里,药婆婆已经走到了岳弯弯跟前, “小丫头,收拾收拾东西,跟我回我院里去,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学习药理医术。” “嗯?” 岳弯弯眨了眨眼,“真,真的?” “嗯,少当家说不娶你——” “药婆婆!你等一下!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 萧鸣几大步跑了过来,岳弯弯还有些不明所以,就见药婆婆被萧鸣拉到一边,“婆婆,你总得给我点时间吧!人你这一带走,我怎么和我爹交代?还有弯弯,你问过弯弯的意思了没有?在我这吃好的用好的住好的,你那可什么都没!” “她人不是在这,直接问呗!” 药婆婆本就是个爽利的性子,手一摊,就要过去问,然萧鸣又忙拽住她,急忙道, “晚点,我自己问。” “……少当家是没自信啊?” 第47章 你说不让,我便不去 药婆婆这么说,那他多少也有些不服。 可转头看了眼那边正张望过来的岳弯弯,那一脸期待的样子……也属实让他皱起了眉头。 “老婆子就是给少当家提个醒,村寨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可岳弯弯的位置,是由你定的。” 药婆婆丢下这句话便走了。 萧鸣抓了抓头发,见岳弯弯还打探似的看着他,他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的走到她边上, “干嘛呢?” “少当家看不出来么?剥毛豆呀!不是您要吃毛豆烧肉么?” “咳咳……” 萧鸣又咳了咳,随手从筐里抓了两根毛豆也跟着一起剥着,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让你重新选住处,我这儿和药婆婆那儿,你可以选一个的话——” “药婆婆那!” 萧鸣手里的毛豆被掐两半,“你连考虑都不考虑一下就选药婆婆那?!岳弯弯,你有没有良心!” “……这,这还用考虑么?” 岳弯弯又眨巴着那双天生无辜的眼睛。 “本少主可是救过你的命!” “……” “还不止一次,本少主把你带过来,没让任何人欺负你,给你吃好用好住好,怎么就不如药婆婆那儿了?” 岳弯弯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结果还没开口,就见萧鸣瞪了她一眼,而后气冲冲的出了院子。 岳弯弯则继续剥着毛豆,只是那双烂漫无辜的目光却沉了下来,让人再难以看透她的心思。 萧鸣再回来时,手里拎了两只兔子丢给了仙桃,“明天炖了。” 进屋后没一会儿便又出来,“岳弯弯呢?” “还没回来呢!” 仙桃拎着两只兔子,头也没回道,“少当家,你是有什么事儿么?弯弯去药婆婆那做事,通常都是吃完晚饭再回来的。” “我看是咱院子太闲了……” 仙桃回过身却见萧鸣又进了屋,兀自眨了眨眼, “怎么火气这么大?唔……” …… 院外的天已经黑了。 “弯弯,你回来啦!” 岳弯弯现在走路已经可以不靠拐杖了,虽不能健步如飞,但也没有一直担心的长短腿问题。 “仙桃,你蹲在这忙什么呢?” “哦,少当家今天带回来两只兔子,我给它们喂点菜叶子。” “兔子?” 岳弯弯伸头,果然看见两只通体雪白的兔子蹲在那,两张小嘴吧唧吧唧的,蓦的轻笑出来,“有点可爱……” 仙桃明显愣了一下,她惊奇的看向岳弯弯。 “嗯?怎么了?” “弯弯,你喜欢兔子啊?” “啊?” “仙桃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笑呢!” 岳弯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也没否认,“就是觉得很可爱。”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冷不丁的一声, “可爱么?” “啊!”仙桃一声惊叫。 岳弯弯也是吓得不轻,这一回头就对上萧鸣放大的脸,“少当家……你怎么走路也没个声儿。” “你舍得回来了?” 这语气…… “回来了就去烧水,小爷要泡澡。” 岳弯弯眨了眨眼,而后指了指自己,“我烧水?” “不然呢?” 仙桃也是一愣,忙起身,“我去烧吧,弯弯的腿还没好呢!” “是么?”萧鸣扫了眼她的腿,“我见她天天去药婆婆那,走的很利索嘛……” 仙桃还要说什么,岳弯弯却拦了她一下,淡淡道,“没事,我来吧。” 她刚走出两步,就听仙桃对萧鸣道, “这两只兔子也没受伤,你是怎么抓来的呀?” “蠢,掉陷阱里。” “难怪呢!少当家,我发现弯弯好像喜欢兔子诶!” “喜欢不是正好么,明天一只清炖一只红烧。” 萧鸣看着去厨房烧水的那抹身影,故意道。 仙桃脸都黑了, “少当家,你确定……还要杀?” “废话,不然我捡回来干嘛?” “……养着啊!” “……” “当仙桃没说,杀,明天一早就杀!” 其实烧水并不是容易的事儿,好在天气还没有真正凉下来,烧滚两锅水,就可以多兑些井水。 不过一桶又一桶的往屋里搬,是个不小的体力活。 可是等备好了水,萧鸣却一会儿嫌弃凉一会儿嫌弃热,好不容易水温调好了,岳弯弯已经满头大汗。 正要关门出去,萧鸣却一把将衣服扔到了门口, “把衣服洗了!” “晚上……洗衣服?” “你白天不是没空么?” 隔着屏风,萧鸣的语气显得尤为刻薄。 岳弯弯没吭声,捡起来衣服,然而这还没完, “洗好衣服再给小爷煮一碗红豆汤。” “……好,少当家还有其他吩咐么?” “暂时没了,你先出去吧。” “……” 岳弯弯到了屋外,看着手里的脏衣服,浅吸了一口气,忍…… 她在院子和厨房两头蹿,又要给他洗衣服又要给他煮红豆汤,然而,那人却似乎没打算到此为止, “弯弯,给我换一床被子,这被子太潮了……” “弯弯,红豆汤还没好啊?小爷都困了。” “弯弯,窗台是不是好久没擦过了?你不能什么都指望仙桃啊……” 萧鸣坐在岳弯弯的小塌上,一副没事找事儿的样子, “哦对了,弯弯,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你去姜婶那给小爷做两套新……衣……” 黑影罩下,萧鸣一侧目,就见岳弯弯冷着脸站在桌边。 “红豆汤……” “哐哐”! 岳弯弯把汤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她憋了一肚子的气,看向萧鸣, “少当家,你幼不幼稚?” 萧鸣嘴巴动动, “我幼稚?” “如果少当家不想我去药婆婆那,直说不就好了?” 岳弯弯实在有些来气,“这样折腾我,有意思么?” “难道我说不让,你就不去?” 萧鸣挑眉问道。 岳弯弯浅吸了口气,而后端着红豆汤走到他面前,递给他,而后低着头看着地面,缓缓道, “我自知相貌丑陋,难登大雅之堂,少当家已算零星不厌弃我之人,可我也不愿做一个无用之人,药婆婆的院子里有一间空的屋子,住在那,跟着药婆婆学习药理会更方便。” 岳弯弯抬起那双墨色沉沉的眼,望向他, “但是你说不让,我一定不去。” 第48章 他的心意 萧鸣那双瞳如琥珀瑰石一般,在月辉洒落之下流转,里头倒映着一张戴着半边黑纱的青涩面孔。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 岳弯弯就快要被萧鸣盯得喘不过气时,突然手被一拽,整个人都往朝萧鸣扑了过去,她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抵住了他的胸膛,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衣料,少年坚硬的胸膛轻微的起伏着…… 她的手掌像被烫到一样,刚想缩回来,却被萧鸣另一只手摁住。 “少当家……” 这一刻,她连声音都哆嗦了起来…… “岳弯弯。” 萧鸣的声音喑哑,似是疯狂的压抑着,又似是不想再压抑着。 “你刚才那话,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想在我的院子里,有一个完全属于你的位置?” 两人近在咫尺的身体,还有相对的目光,青涩,慌张,急促,不安的呼吸交缠着…… 岳弯弯只觉得心跳快到活像揣了两只兔子,马上就要蹦出来了! 她星眸颤动,望着萧鸣,他的黑发就披在肩上,五官如刀削斧凿一般立体,高挺的鼻梁,眼角微微上扬的大凤眼,初见时,那般放肆桀骜不可一世,只当他是个顽劣的山匪,后来,也见过这眼里的郁沉寡欢,失志憋屈,隐忍绝望…… 可今日,此刻…… 如被定住的惊涛骇浪,似乎只等她点个头,便会以狂风骤雨之势将她彻底吞没! “说话。” 极致低哑嗓音透着压抑和一丝难耐…… 岳弯弯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下,唇微微动,“如果我想,就可以吗?” “你想吗?” “我的脸可能永远都要靠这样一块黑纱遮着,才能不令人作呕,世间男子甚少能不以貌取人,更别说是娶——” 萧鸣伸手把她的腰一提,直接坐在了自己腿弯处,可另一只摁在他胸口的手依旧没动, “你只需回答,想还是不想?” 萧鸣的脸凑近,那高挺的鼻子几乎要碰上她的。 要,要躲开么? 岳弯弯的大脑一片空白,突然陷入了一种一切都不受控的苍白中,她甚至分不清不受控的是眼前的小山匪,还是她自己! 不,不能躲! 蓦的,她紧紧的闭上眼睛,身体抑制不住的发抖,只等着他亲下来! 然而,想象中的“轻薄”并未落下,只听轻轻一声嗤笑,岳弯弯茫然的睁开眼睛,眸中甚至带着些水汽。 而萧鸣呢,则是好整以暇的看着她,笑的几分戏谑几分宠溺。 “少,少当……” 可岳弯弯还没来得及多问,整个人就被萧鸣彻底拽进了怀里,他拥着她,而后慢慢收紧手臂的力道,她整个人都懵了,懵萧鸣的举动,更懵自己此刻竟然并未生厌的心情…… 良久,萧鸣低低的声音传来, “我说为什么这些日子,你在眼皮子底下,我却心烦意乱,你不在,我更是心烦意乱……” “……” “你说得对,世间男子无不爱美人,可美人在骨不在皮。” “岳弯弯,你这张脸丑是丑了点,但还没到不能入眼的地步,小爷瞧着,正合心意。” “……” 岳弯弯的心在这一瞬彻底乱了,眼里的不可置信几乎要叫嚣而出。 “少,少当家……你真的不在乎我的……脸?” “在乎啊。” 萧鸣松开她,而后抬起她的下巴,细细的审视了一番,后又撩起她额前的两缕发丝,抚着她的脸, “已经这样了,至少这半张脸,小爷要保护好。” “……” “怎么?不信我?” “……信的,你说什么,我都愿意相信。” “真的?” 岳弯弯点了点头。 “如此,你就要永远留在云归山了。” “那日少当家不顾身受重伤也要救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做了决定,只要少当家不嫌弃,我便永远留在山上。” 岳弯弯淡淡的说着与事实恰好相反的话。 被萧鸣强留在云归山的时候,她从没想过去利用萧鸣的感情。 因为这不现实,怎么会有人喜欢上一个又丑又瘸的姑娘? 可当她被视作奸细挂在树上,扔进柴房,绑上火刑台,而萧鸣不顾一切的将她从火刑台上救下时,她萌发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而直到今天,直到此刻,这个念头被印证。 萧鸣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子,“果然没白养你,倒是个知恩图报的,但是岳弯弯……” “……” “你要想在我身边永远有一个位置,光想着报恩,是不行的。” 萧鸣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那,那该,想什么?” “这个,只能等你自己开窍了。” 萧鸣突然把她打横抱起,岳弯弯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不会是要…… 他迈着大步走到床榻前,把她稳稳的放到了床上, “少,少当家,我,我还没,没准备好……” 岳弯弯是真的慌了,可萧鸣却又笑了,抬手敲了下她脑袋, “想什么呢!” “……少当家?” “小爷的伤已经好了,以后还是你睡床上。” “……可你睡的下那张小榻么?” “我打地铺。” “……” “岳弯弯……” “嗯?” “快点长大。” “……嗯?” 岳弯弯愣了一下,而萧鸣已经拉下了床帐,再反应过来时,只觉得脸烫的不行,哪怕床帐已经拉下,她还是背过身去。 萧鸣心里连日以来的烦闷,终于消散开来。 原来他落在岳弯弯身上的这颗心,早就蠢蠢欲动…… 他摸摸自己的鼻子,心里跟灌了蜜似得! 虽然岳弯弯还没有真正开窍,但哪怕秉着一颗要报恩的忠心,她也会留在自己身边,而药婆婆是怎么都抢不走的! 萧鸣高高兴兴的去拿被子和毯子。 …… 这一觉,萧鸣做了个实实在在的美梦,转醒时,就听屋外传来仙桃和岳弯弯的声音…… “真的要杀么?” “弯弯,我昨天已经和少当家说过了,可他给仙桃下了命令,非要一只清炖,一只红烧。” 岳弯弯看着仙桃拎着兔子耳朵,两只兔子的后腿还在一蹬一蹬的。 “……弯弯,要不你最后再抱抱它们?” “不,不用了。你杀吧,我去药婆婆那。” 她的确是喜欢兔子,可爱的毛茸茸的小动物,谁能不喜欢呢?可这些兔子进了山寨,就只能算是野味。 还是眼不见为净。 仙桃看着两只兔子,也只能叹口气,“少当家要吃你们,谁也没办法。” 于是,磨好的刀架上了兔子的小脖子。 “等,等一下!” 第49章 我心悦弯弯,想娶她为妻! “等!等一下!” 萧鸣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就赶紧跑了出来。 仙桃一手提着兔子,一手提着刀,“少当家?你醒啦!正好,仙桃在杀兔子呢!一只清炖,一只红烧对吧!” “别杀了!” 萧鸣上前要从仙桃手上把兔子抱回来,可仙桃却躲了一下,“不杀了?仙桃这刀都磨好了,怎么就不杀了?” “小爷不想吃兔肉了,怎么了?” 仙桃扬眉,“可是仙桃想吃啊!” “仙桃!你什么情况?快把兔子放下!” 见萧鸣要上来抢,仙桃拎了兔耳朵就跑,于是萧鸿过来的时候就见到了这很是滑稽的一幕, “咳咳……!” “寨主?” 仙桃看到萧鸿就站在院门口,立马停下了胡闹,萧鸣瞪了她一眼,而后恭敬道, “爹。” “在干什么呢?” “我,我在杀兔子给少当家加菜呢!” 仙桃忙提起手上的刀和兔子,“那啥,寨主,仙桃不打扰你们,先去忙了!” “仙桃!兔子不许杀!听到没有!” 萧鸣沉声命令道。 仙桃却只是冲他做了几个鬼脸,萧鸣抬手做了个揍她的动作。 两人的互动,萧鸿看的是直摇头。 “爹,这一大早的,有事?” “嗯,和你商量点事。” 萧鸿兀自走了进来,萧鸣便跟在萧鸿身后,等走进屋里时,萧鸣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里屋那明晃晃的地铺就在萧鸿眼前。 萧鸣赶紧去把地铺收起来,而后还念叨着,“岳弯弯怕和我一起睡会压到我的伤口,就自己打了个地铺。” “好了,你和岳弯弯有没有睡一张榻,我真就不知道吗?” 萧鸿声音沉了沉,而后又回到了外屋,坐到了椅子上, “过几天就是中秋了,沈叔递了口信过来,想中秋的时候,到我们这儿来过节。” “啊?四大寨子一年一次的聚会不是中秋过后么?” 萧鸣刚坐下就招来了萧鸿一个白眼,顿时有些莫名其妙。 “中秋节只有老沈家过来,你当他们真的是来过节的?” 不说司徒和裘家寨,单论沈家寨,和他们一直走的都是比较近的,这除了过节还能干什么? “老沈得了个大胖孙子,你不知道?” 萧鸣身形一僵。 “他这是来过节?根本就是来跟老子炫耀的。” 萧鸣默默起身,萧鸿声音一沉,“你去哪儿!” “我去给您沏茶……” “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萧鸿叹了口气,而后看了眼里屋,尽管里屋根本没人, “岳弯弯这丫头,你是怎么打算的?” 昨日药婆婆问他这话的时候,他是有些茫然的,但经过昨晚,他自己的心意已经明确。 “择个日子,成亲。” 萧鸿撑着桌子的手肘都是一抖,震惊的看向萧鸣。 怎么就择个日子成亲了? 桑榆可不是这么和他说的! “这件事情,不是早就已经决定了的么?” 萧鸿眉头轻蹙,尽量压下震惊,语气平和的带着些疑惑问道,“你小子当初要强留她在山上,无外乎三个原因。” “……” “其一,那丫头身受重伤,就算送她下山,也活不成。其二,你纯纯是和老子赌气,老子催婚,你就起了逆反心理,见她又丑又瘸故意留下来气我,其三,那丫头说她家在巽京。对吧?” 这下轮到萧鸣错愕了,除却第二条,父子俩彼此都是心知肚明,若不是赌气,干不出这么荒唐的事。 但是剩下两个原因,他还当不会有人想到。 “知子莫若父,鸣儿,拖了小半年了,你的婚事真该定下了。经历了洪城的劫难,你也不是孩子,该知道世道凶险……早日把终身大事定了,给萧家留个后,嗯?” “爹,你说的没错,当初我放狠话执意留下她,这三个理由各自占了一部分。可现在,我的想法变了。” “变了?” “不是怜悯,不是赌气,也不是因为她家在巽京。” “那是什么?” “老爹,我心悦弯弯,是真的想娶她为妻。” “……” 萧鸿的表情瞬间僵硬,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他看着他长大,他随性而为,偶有顽劣,却从不出格。 怎么如今却这样的陌生。 在来之前,萧鸣所有的反应,他都想到了。 一再催他婚事,他难免会生出厌烦,抵触,或许会一言不合又吵架,或许他又会找些借口搪塞,又或许把岳弯弯拎出来当挡箭牌。 他都已经想好了如何应对。 可萧鸿怎么能想到,他真的要娶岳弯弯? “我……我不太明白,你,你是看上她哪点了?” 萧鸿恍惚了好半天才一脸匪夷的问出口。 哪一点? 萧鸣抓了抓头,“她……整个人都很好,我好像……都很喜欢。” 完犊子,这兔崽子是真陷进去了? “那……岳弯弯呢?她对你是什么心思?” “她愿意的。” “……” 萧鸿觉得这个回答有些奇怪,但他也不想再追问下去,而是起身,“既然如此,那中秋宴,你就把她带上。” “……老爹,你同意了?” “如果过了中秋宴,你还是想娶她,那我没话可说,风风光光的给你们操办婚礼。” 萧鸿说完便兀自出去了。 仙桃见萧鸿出来时完全黑着一张脸,本来想打个招呼,话到了嘴边都没敢出声。 “奇怪,也没听见吵架啊?” 萧鸣也跑了出来,冲仙桃就问, “我的兔子呢!” “呶,在笼子里呢。” 仙桃指了指厨房外的竹笼子,萧鸣赶紧凑了过去,见两只雪白的兔子活生生的待在里面,唇角勾起。 “少当家……” 仙桃从厨房的窗口伸出脑袋。 萧鸣摸了摸兔子的头,“干嘛?” “我以后是不是要叫弯弯少夫人啦?” “……不急,别乱叫,回头吓着她。” 萧鸣说罢起身,他拍拍手,叮嘱了句,“看好,别让跑了。” “知道啦!” 萧鸣也出去了,仙桃趴在窗口,唇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目光有些失神的看着笼子里那两只兔子…… 第50章 娇俏迷人 云归东村,走到村尾,便是药婆婆的院子,继续往前走,出了院子往北再走上一炷香,便是一片药田。 平日里药婆婆大半日的光景都是在药田里度过的。 岳弯弯自从腿伤好了以后,也会跟着药婆婆一起到药田里去“伺候”这些药草。 “婆婆,你给我治腿的时候,是不是用过这种草?” 岳弯弯蹲在田埂边,看着脚边的杂草,问道。 “你认识?” “接骨草嘛!又名陆英。” “不错,给你治腿的时候,用了不少陆英的汁液。”药婆婆说完朝她招手,“这块你之前没来过,说说看,你都认识哪些?” 岳弯弯沿着小田径一边走一边看, “这是半夏,这是马钱子,唔……那个有点像毒箭木?” 她有些狐疑,药婆婆却点了点头,“是,毒箭木。” “毒箭木认倒是不难,树枝呈乳白色,只是这种植物已经非常罕见……” “是,在山下不太可能见得到。” “这是……断肠草?” 岳弯弯又被左前方的那一小片草给吸引住了,而后转头看向药婆婆,“这一块种的都是……毒草?” 她反应再迟钝也发现了这一点。 “毒草?” 药婆婆轻笑,“不错,陆英,半夏,毒箭木,甚至是钩吻,也就是你说的断肠草,都是以毒性闻名。但只要利用的好,毒草也可以用来救命。” “这句话我师……父亲也说过。” 岳弯弯下意识接了句,险些就把师父二字冒了出来。 “弯弯,你的鼻子灵敏,对药材药性的认识和理解上也有些天赋,我让你誊抄的药草名录,你抄一遍就能记下,这份天赋,老婆子自愧不如。” “药婆婆,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一直跟着你学医。” 岳弯弯走到药婆婆跟前蹲下,言辞倒是诚恳。 “这么说,你已经打算永远留在云归山了?” “……婆婆,我本来也没有可能下山不是么?” 药婆婆没说话,而岳弯弯沉吟了下,道, “婆婆,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问你。” “问。” “我被寨主当作奸细吊着的时候,你……为什么救我?” “医者救人,还需要理由?更何况你身上的伤,你的腿也都是我花费了心血的,用掉的药草,丹丸不计其数。” “可他们说我是奸细,你连奸细都救么?” 药婆婆突然转头看向她, “你是奸细么?” “……我,我不是。” “你既然不是,那我不就没救错人。” “可……” 岳弯弯还想说什么,却见药婆婆的目光在她面上的黑纱上多停留了片刻,良久才道,“已经很久没见你摘下过脸上的面纱了。” 岳弯弯心一顿,而后抬手摸了摸面纱上绣着的七色堇,淡淡道, “戴着戴着就习惯了……” 说着她便抬手要去摘,而药婆婆却抬手,“不用摘,就这样戴着吧。” 岳弯弯的手有些僵,她强压住自己的心虚和紧张,故作淡定道, “婆婆,你肯收我做徒弟么?” “那两个混小子我都收了,你这样有天赋的,我还能拒之门外?” 药婆婆说话的语气还是一贯的冷硬。 但岳弯弯知道,药婆婆是这个山寨里为数不多的心软之人。 “那婆婆,你的名字呢?我能知道你的名字么?” “桑榆。” 桑榆…… 岳弯弯眨了眨眼,她怎么觉得这个名字在哪儿听过?可一时之间又实在想不起了。 …… 今日她回来的时间比往常要早,太阳才刚刚落到西边。 一进院子,岳弯弯就惊喜的看见眼前蹦跶的两只兔子,她蹲下来,而那两只兔子像是有灵性一样,竟然朝她跳了过来。 岳弯弯把软乎乎的两只雪兔抱在了怀里,仙桃拿着个勺子从厨房里出来, “弯弯,你回来啦!” “仙桃,你早上不是要杀兔子么?怎么兔子还活着?” 萧鸣正巧也从院外进来,见岳弯弯脸上少见的开心。 “因为小爷今天不想吃兔子了,先养几天吧,什么时候馋了再吃。” “少当家,你就不要嘴硬了行不行?不就是因为弯弯喜欢兔子,你才改变主意了嘛!” 萧鸣冲仙桃便是一抬手,仙桃哼了一声又钻进了厨房。 岳弯弯却只是抱着怀里的兔子,低低的笑着。 萧鸣走到她跟前,睥睨了一眼那两只被她温柔抱着的兔子, “就这么喜欢小兔子?” “……可爱嘛,谁不喜欢?”说着,岳弯弯把兔子往萧鸣跟前凑了凑,“不觉得么?” 两只兔子毛茸茸的的确可爱,可…… 萧鸣的视线从兔子身上移到了岳弯弯的脸上,那半张脸透着红晕,嘴角恬淡的笑都引人遐想。 “既然养着了,就给取个名字吧。” “取名字?” 岳弯弯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萧鸣,萧鸣正觉古怪,就见岳弯弯把兔子放下,而后指着通体雪白的那只道,“清蒸!” “……” 再指着另一只两条后腿是灰毛的道,“红烧!” “嗯?你又要吃它们了?” 萧鸣还没反应过来,岳弯弯却难得俏皮道,“我是说名字,就一只叫清蒸,一只叫红烧!是不是很好记?” “……” 萧鸣望着她娇俏的表情,有些发愣,胸口小鹿乱撞。 “少当家?怎么,这个名字不行?” “清蒸,红烧,行,就这两个名字了。” 萧鸣说完突然牵住她的手, “难得你舍得这么早就从药婆婆那回来,走,陪小爷去干一件事儿。” “……什,什么事儿?” “跟着我走就是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 岳弯弯就这样被萧鸣牵着往外走。 “少当家,弯弯!那你们回来吃晚饭么?仙桃还要做饭么?” 可两人走的太快,压根没听见她的叫唤,所以也就没有得到回应…… 仙桃只能苦笑笑。 …… “这里是……” 当岳弯弯站在山头最高处时,有些疑惑。 “凌绝峰的山顶啊,整片云归山最高的一座山峰。” “原来古人口中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是这种感觉……” 岳弯弯被眼前的景色所震撼,然萧鸣却缓缓道, “这里葬着我爹,还有我娘的衣冠冢。” 第51章 容哥哥,你在梦里喊过 岳弯弯看向他,循着他的目光,她才发现几步开外的小土包上立着两座石碑。 “清明的时候,我在父亲的碑前与老爹赌气,扬言娶谁都一样,哪怕是其貌不扬,还瘸了腿的小女子。” 萧鸣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冲她扬唇一笑,岳弯弯只觉心神荡漾…… “但现在,无关赌气,只关乎心。” 萧鸣拉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岳弯弯看向那两座石碑,有些惊讶的问道, “这石碑上的字怎么……像小孩子写的一样?寨主刻的还是夫人刻的?” 萧夫人是个有学问的,按道理不该写成这样,至于寨主……倒不是没可能。 而萧鸣的字,她见过的,尽管萧鸣不常用笔。 但他的案台上压着一些字帖,字体苍劲有力,落笔如有神。 岳弯弯自小习字,巽京各大名家的字帖,她都见识过,即便如此,还是一眼会被萧鸣写的字给吸引住。 意气风发,时而狂放不羁,时而内敛深沉,一篇字帖,从不同的角度看过去,感受亦是不同,正如他这个人一样。 “那年我八岁……” “嗯?” “埋我爹尸骨的时候,我八岁,字写的横七竖八,歪歪扭扭。” “……这字是你写的?” “我娘写的一手漂亮的字,但我从小不爱拿笔杆,只喜欢耍刀枪,一练字就打瞌睡,为了这事,我爹还抽过我的手心。” “……可你的字我见过……” “那是埋完我爹尸骨以后发狠练的。” 萧鸣淡淡道,他晃了她的手,“弯弯,都说丑媳妇也要见公婆……今日,你算作是见过公婆了。” 公,公婆…… 岳弯弯哪里想到她和萧鸣真的会走到这一步? 她缓缓的侧过头,却迎上萧鸣眸中的深情和恳切, “岳弯弯,你可愿意嫁我为妻?” “……” 萧鸣见她不说话,原先只是有些紧张,现在却是一下子就没了底…… “怎么?吓到你了?” “是,是有点……快。” 岳弯弯有些结巴的应道。 “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说不愿意,难道你不愿意,小爷还能强迫你?” 萧鸣说道。 岳弯弯的心乱作一团,她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么难回答?” 萧鸣抬手扶上她的脸,岳弯弯的身体不禁缩了一下,他的手也跟着僵了一下。 浅吸一口气,他松开她, “你心里,其实有另一个人,对吧?” “……” 岳弯弯蓦的再次抬头。 “容哥哥,你在梦里喊过。” “……” 岳弯弯的心口倏然收紧。 自从初九告诉她,她偶有梦呓,会提及家人之后,她睡觉就特别浅,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吐出些背景来。 “岳弯弯,其实……你一直都在骗小爷。” 萧鸣淡淡的一句话,却让岳弯弯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只是梦呓,难道真能吐出那么多的信息么? “少当家这话……从何说起……” “你说你家在巽京,家中做的是药材生意,你姨娘是嫌你丑陋才设计将你扔在了燕州,你对家人充满了怨恨和愤懑。可你经常望着月亮,偷偷的擦眼泪。” “……我那是因为委屈,因为不甘心所以……” “不是。” 萧鸣转头依旧定睛看着她,这一眼让她无所遁形,“那是思念。” “……” “最开始我也很疑惑,可后来偶有听到你梦呓,才反应过来……其实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分明了。” “你有亲人在巽京,所以你宁死要下山,宁死不肯与山匪同寝,你还妄想着可以回家,可以见到你的容哥哥。” 萧鸣的声音越来越冷,而岳弯弯的心却越来越沉。 “昨夜你向我服软,不会是你以退为进——” “是!我骗了你!” 她打断了他的话。 萧鸣就站在她身侧,他的每一句质疑,原先都只是一种推测和试探,他更多的期待是她的反驳而不是……承认。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话几乎是从牙齿缝里蹦出,“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对,我家其实是巽京的大户人家,我爹从小就视我为掌上明珠,我还有一个无比宠爱我的兄长!我没有说实话,就是怕你们这些穷凶极恶的山匪起更大的贪念!” “贪念?” 萧鸣眉头蹙起。 岳弯弯扬起脸,眸中闪着水光,“大户人家的子弟落入山匪手里,除了被当做人质用以要挟,从而索取钱财和更大更多的好处外,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下场!” “而你们燕州一带山匪的凶戾跋扈,更是出了名。” “我遭家中姊妹嫉妒,毁去容貌,为姨娘所设计,流落在燕州匪寇流窜之地,已是我的不幸,若我有机会能回去,必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可我已经落在了你们手上,我怎么敢说自己出身大户,难道让你们去迫害我的亲人么?” “……在你眼里,我萧鸣就是这样可恶的人?” 岳弯弯红了眼睛,少女的脸上竟是多了些委屈,“你一开始,难道不是么?” “我……” “你让我和初九当做箭靶,视人命如儿戏……我除了恐惧,除了防备,还能做什么?” 岳弯弯吸了下鼻子,而后竟是一屁股坐下,抱着自己的膝盖, “就算我骗了你又怎么样?你不也骗了我么?” “我骗你?” 萧鸣错愕,这不是贼喊捉贼? “你怎么没骗我?” 岳弯弯抬头嗔了他一眼,“说好送我下山,却要把我留在山上当什么压寨小夫人,让我被你们山寨里的人笑话……” “岳弯弯!你真的不知道你当时的身体,根本撑不到你下山?!” “……那,那后来呢?” “……后来我又骗你什么了?”萧鸣索性也坐了下来,听听看她怎么胡诌! “你明明那么嫌恶我,总是让我出丑,可是药婆婆为我治腿时,我熬不过去的时候是你冲进来鼓励我,我虽因羞愤将你手臂咬的血肉模糊,以至现在都留着一个伤疤……” “我被当做奸细绑上火刑台,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以为不会有人救得了我的时候,你就那样出现了……” “……” 第52章 坟前立誓,如有违背,万蚁噬心 “明明你自己一身的伤,站都站不住,却强撑着走到我身边,给我松绑,告诉我,你相信我,相信我不是奸细……” 岳弯弯说着,眼泪“啪嗒”落下。 “我被浇了一身的白酒,可当火苗蹿起时,你不仅没有把我推开,反而将我护的牢牢的……让我在那一刻……觉得无比安心,哪怕真的会被烧死,也不觉得害怕……” “明明你从来也没好话,明明我什么都不是,一张脸毁了一半,连腿也是瘸的……可你现在却把我带到你爹娘面前说……要求娶我。” “萧鸣……你和我,到底谁才更像骗子?” 岳弯弯抬手抹了下眼泪。 萧鸣起身到她身前,蹲下…… “没错,我想我爹,想我哥哥,所以我想下山,哪怕死也是该死在回家的路上。你莫要看我如今这样子,我也是好人家的小姐……呜呜呜……谁家好姑娘愿意嫁给山匪?可……呜呜呜……可是不过小半年,一切都变了……” “我也想告诉你实话,可谎言开了口,再去改,又有几个人会信?明明,明明我那么坚定着要回家,可为什么看到你,心就乱了?” 她泪眼汪汪的抬起头,刚对上萧鸣沉沉的目光,话音才落,他俊气非凡的脸却突然压下,手捧住她的脸,让她毫无防备,唇,就这样被两片温软用力的覆盖住!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还在往下滑,然内心却是五雷轰顶一般…… 被这陌生的触感,被这疯乱的思绪,被这无法抗拒的……亲昵,震的动弹不得。 萧鸣那近在眼前的长睫毛,扫过她的脸颊,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瞳孔,而后缓缓地,缓缓的松开她…… 这样一个突如其来,强硬的吻,重重落下,却吻的浅淡,再缓缓撤去,只留目光缠绵。 “……” “我这样轻薄你,你讨厌么?” “我……我……” 她已经没辙了,她摇了摇头,而后再低下头。 然而内心却疯狂的自问着,怎么办?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现在我再问你,你愿不愿意嫁我?” “……愿意……” 她依旧蚊子一样的声音。 萧鸣脸上的笑意重新明媚起来,他重新把她牵起,而后看向墓碑, “爹,娘,这就是你们的儿媳妇了。虽说相貌比不得娘亲倾国倾城,但……她心地善良,勇敢坚韧,小小的身体却有着巨大的力量。” “……” 岳弯弯再看向他…… “弯弯乃大户人家千金,家风必然严谨,是不是?” 萧鸣看向她,岳弯弯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只见萧鸣轻轻笑, “那今日我轻薄了你,定是要对你负责到底的。” “……” 萧鸣重新看向墓碑,一字一句道,“鸣儿今日在爹娘坟前立誓,非岳弯弯不娶,此生,只要她一个,绝不纳妾,绝不收房,绝不与其他女子有染,一心一意,一生一世。如有违背,必遭——” “别说了!” 岳弯弯急忙道,天知道他的每一句话,她都听的惊心动魄,听得……焦灼难安。 “怎么了?” 岳弯弯摇头,“世事难料,变化万千,今日你的心意我已明了,不用发毒誓的……” “你又不相信我能做到?” “不是!我信,只是……” 只是她的谎言配不上他此刻的坚决和真心。 “如有违背,必遭万蚁噬心之苦。” “……” 他还是说了,这样的义无反顾。 萧鸣…… 岳弯弯的心揪作一团,从未这样的内疚,惭愧…… “这是什么?” 萧鸣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锦囊,从里面倒出一副小耳坠,极细的银线,长约一寸,坠着两颗红豆一样的珠子。 “夏至的时候,我伤重动不得,但我记得那是你的生辰,没来得及准备礼物,后来伤愈,见你是有耳洞的,就去寻了这副耳坠,一直想给你,却又没有好的机会。” “想来,此时此刻,便是最好的时机了。” 萧鸣默默的俯身,替岳弯弯戴上。 山头的晚霞晕染了大半边的天,霞光流彩,如画如梦。 两人下山时,晚霞已经褪去,天色是昏沉的深蓝,萧鸣牵着岳弯弯的手,两人悠哉悠哉的沿着矮坡往下走,萧鸣时不时的就要看她一眼,岳弯弯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 “别,别总是看我……” “你很快就会是我萧鸣的媳妇儿,那你的容哥哥……?” “只是家里人订了亲,我和他又一起长大。” “你对他,可有男女之情?” 岳弯弯当然知道萧鸣一定是听岔了,才会把慕容哥哥听成了容哥哥。 “家教森严,一年也难得见上一面,只知将来是嫁给他的,所以心里多少有些惦念。但如今我容貌已损,想来这桩婚约也不会再作数。” “……那你现在是一心一意的喜欢我咯?” 岳弯弯的耳根子都红了, “我,我没说过……” 萧鸣暗笑,只是兀自握紧她柔软的小手,而后嘴里念叨着些什么,岳弯弯被他拽着,也听不太清,实在压不住好奇, “你在叽叽咕咕说什么啊?” “想知道?” “……嗯。” “我在说,弯弯,你快点儿长大吧!” “……” 岳弯弯就不该问! 之后一路,萧鸣时不时就打趣她一笑,惹的她是又羞又囧。 只觉无奈,世上怎会有这样的男子…… 反正她在巽京城中从未见过。 两人回到院子时,屋里的灯都是点着的,嬉笑打闹的声音传进屋子,惊醒了趴在桌上打瞌睡的仙桃。 “唔,少当家,弯弯,你们回来——” 仙桃话还没说完,就见岳弯弯小脸绯红,萧鸣亦是红光满面,两人之间氛围暧昧旖旎,而最惹眼的则是岳弯弯耳朵上戴着那副耳坠。 “仙桃,煮两碗卤肉面!我和弯弯肚子都饿了!” 萧鸣径自说道,结果刚进屋又是一愣,“嗯?你做饭菜了?” “嗯,你们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但还是把饭菜做好了。饿了是吧?仙桃去把菜热一下!” 岳弯弯看了眼仙桃,只觉得她……有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来。 “弯弯,过几天就是中秋节,沈家寨的人要来我们山头过中秋,老爹让我带你一起出席。” 岳弯弯人刚坐下,就觉晴天霹雳。 中秋节…… 她是想着……下山的。 第53章 下山的念头,不曾动摇 “少当家,我能不能……不去?” 岳弯弯小声试探的问。 “为什么?” 萧鸣提壶倒茶,随口问道。 “我怕你被别人笑话……” 萧鸣撑着脸,好整以暇的看向她,“笑话什么?” 岳弯弯低下头,“……相貌。” “抬起头。” 岳弯弯抬头,只见萧鸣把凳子往她身边挪了挪,又抬了抬她的下巴,“弯弯,你并不丑。” “……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少当家心里喜欢我,自然不会在意,丑的也会变成漂亮的,但是……旁人不会这么觉得。” “我……不想让你丢脸。” “是你不想让我丢脸,还是你觉得到了宴会那日,我带你出席,招来旁人异样的眼光后,我自然而然的就会嫌你?” 为什么越是和萧鸣交流,越是觉得萧鸣……通透的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 “弯弯,不会的。中秋宴那日,就别戴面纱了。” “……” 岳弯弯瞪大了眼睛,就见萧鸣伸手要去摘面纱,她惊的连忙捂住,“我,我……我还是戴着吧。” 去,她去还不行么! 萧鸣见她不愿意,也没有勉强她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小爷呢,在乎的是你这个人,你容貌上的缺陷,小爷并不在乎。所以你戴面纱也好,还是不戴,全凭你自己心情。” 仙桃端着热好的餐食进来的时候,便听到萧鸣说的话。 她浅吸一口气, “少当家,弯弯,吃饭了!” 吃好晚饭,如往常一样洗漱完,岳弯弯心下多少有些不安,但见萧鸣还是如往常一样从柜子里拿出被子打起地铺,心里才算松了一口气。 “少当家,药婆婆的药草名录还有一部分没有誊完,你要是睡的话就先熄灯吧,我去外屋誊抄。” “药婆婆白天指使你做这做那,回来了还给你留功课?” 萧鸣走到她边上,把她要卷走的簿子按下,“现在还早,你抄你的,我看会儿闲书。” “……好。” 其实誊抄药草名目的工作,她早就做完了,但是…… 受药婆婆之恩,她无以为报。 知药婆婆对医术药术都是有追求的人,可半辈子困在了云归山上,无论是医术还是药理,和山下都是有差距的。 所以她把自己跟随师父数年所懂的药理,还有一些疑难杂症的药方,但凡她记在脑子里的,便都写了下来。 写着写着也觉得好笑,以前师父怎么催促她,她都懒洋洋的,叨念着将来我又不当大夫,怎么就要背这么多东西? “技多不压身!” 那时师父就这么一句话,便如同一根小鞭子一样,见她怠惰便要抽上一抽。 “只有理论,却无实践,又有什么用嘛……” “理论是储备,若无理论,待你想要实践之时,再想储备又怎么来得及?” “师父……” 可无论她怎么撒娇,师父的‘鞭子’却还是日复一日的在她身后扬着。 而当她乘坐的马车在山道受惊,流民四蹿之下将她和家人冲散,醒来时,她被留在山坳中,车夫和马车也都不翼而飞,浑身落满了伤。 那时,她心里喊的最多的人便是师父…… 群山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她惊惧之下,却没有忘记师父说过的话。 又正是因为正值春日,野山坡上遍地的野草,其中不乏可以用来疗伤的药草。 她就是靠着利用可以止血解毒的药草,才没有因为伤口感染而死在山坳中。 可是不过三天,她就意识到这一片正是燕州人人闻风丧胆的鬼谷。 所谓“鬼谷”,往前推十几年,其实是北恒的流放之地,专聚些穷凶极恶之人,后来西霆将这块地收回,可特殊的地理位置加上过于险峻的地势,即便是瞿宁王,也对这块区域不管不问。 她一路上见到的不是森然白骨,就是被乌鸦啃食的腐烂尸体,一些能够辨别出性别的女子,衣不蔽体,就那样敞着……死相都是扭曲的。 唯有一些老弱病残,佝偻着身体如行尸走肉一般,沿着鬼谷往南走时,并没有受到那些匪寇的凌辱和折磨。 于是,她想到了“烟罗”,一种具有极高致敏性的药草,她知道致敏的风险极大,用不好是会当场窒息的。 可她顾不得太多,好不容易寻到了“烟罗”,将药草嚼出汁水涂在了脸上,手上,身上…… 她浑身蹿着红块,脸上更是肿的厉害,但她没有想到,真实的样子会比她想象中更可怕! 大半边脸全都变成了深青色,她一边走一边呛咳,又穿着从尸体上扒下来的破烂衣服,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腐朽的味道。 即便是那些穷凶极恶之人,也厌恶至极,不远靠近。 就这样,她走出了鬼谷,可她也没想到,刚出鬼谷便遇上了人牙子…… 再后来…… 岳弯弯抬了抬略酸的胳臂,余光里,萧鸣手撑着脑袋,早已阖上了眼睛,浓密的长睫毛轻轻落在那淡淡的卧蚕上。 想起傍晚,他牵着自己的手在他爹娘的坟前立誓,心口都是一紧。 这个小山匪…… 怎么会这么幼稚? 彼此都如此年少,怎能轻易许诺一生? 害她愧疚和不安。 萧鸣…… 我叫叶楚绾,不是岳弯弯。 只要有一丝希望回到巽京,就是爬,我也会爬回去,那里有我在乎的一切,那里才是我真正的归属。 她是坚定的,从始至终,唯有这一点,她不曾动摇过。 可现在,这样看着萧鸣,她的心里真的生出了一丝……难过。 就在她失神凝望着他时,那浓密的长睫毛突然闪了一下,随即萧鸣便睁开了一只眼睛,一副“逮到”她的样子。 岳弯弯慌不择路,赶忙起身,哪知他手一伸,便又将她拽到了他的腿上。 又是这样亲昵的,难以逃开的姿势。 “少当家?” “偷看我,还想跑?” “……没,没有。” 岳弯弯还想动,却被萧鸣摁住,“困了么?” 她连忙摇头。 其实她早就困了,可他这样抱着自己,孤男寡女,还是今天刚刚“约定了终身”的男女,她就是再无知,也大概能猜到这小山匪想干什么…… 第54章 一个原谅 这也是她不得不尽快离开云归山的原因。 再这样下去,要么擦枪走火,万劫不复,要么谎言拆穿,唯有一死。 “既然不困,我们去晒月亮。” “啊?” “今日上弦月,弯弯的,明亮的很。” “……” 说罢,萧鸣就拽住她往外走,还是后院的那块草坡。 月明星稀…… 一切都静的不像话。 “未成亲之前,我不会欺负你。” 突来的一句,让岳弯弯心又“咯噔”了一下。 “但是成亲之后,你不可以再躲我。” 萧鸣认真道。 岳弯弯默默的点了点头,身后传来蹦蹦跶跶的声音,她侧过身,只见两只小兔子不知何时蹦跶了过来。 她顺势将“清蒸”抱进了怀里,萧鸣则捞过那一只“红烧”。 “以前你在家中养过兔子?” 岳弯弯摇了摇头,“但是见别人家养过。” 萧鸣摸了摸兔子的耳朵,淡淡道,“我娘亲和你一样,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所以小时候,我家的院子,养过几只兔子。” “真的?” 岳弯弯倒是很惊喜,而后,迟疑了一下又问,“你的娘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柔,恬静……知书达理,落落大方。” “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大概是吧……” “大概?” “我娘亲是巽京人,但是自打我有记忆起,便没有去过外祖家,不过每年中秋,外祖父会来我家,和我们一起过中秋。” 这么奇怪? “我也问过,爹爹只说等我长大了就会明白了。我那时候也小,这些事情对我来说无关紧要。” “那你大伯父也不知道么?” “大伯父?”萧鸣愣了一下,而后恍过神,“你知道我爹和寨主的关系?” 岳弯弯点了点头, “你亲爹以前是云归山寨的二少当家。之前我昏迷的时候,无意间听到药婆婆和寨主夫人聊天时提起。” “他应该知道吧,可我爹娘都已经死了,问那么多也没有意义。” “你爹娘……为什么会死?” 岳弯弯又问。 她本以为这个话题会非常危险,可萧鸣却只是放开手中的兔子,随手摘了几根草摆弄着, “我爹是巽京的捕快,出事前的几天,我就听爹和娘说,让娘带着我回她娘家,但是我娘不肯,后来没过几日,我娘就失踪了,我爹找了许久,却只带回来我娘失足落水已经溺亡的消息。” “……” 岳弯弯听着觉得心痛,可突然脑子里又蹿出些隐隐约约的声音…… “叶相,人找到了,在城南明河边,失足落水,已被救起,接下来该如何安置?” 那时候她应该还很小,爹爹陪她投壶,侍卫郎来报,而后爹爹就着急忙慌的跑了出去。 爹爹宠她至极,所以不管有多要紧的事,他都不会忘记和自己打过招呼再走。 她对那一次的事有些印象,正是因为那是爹爹第一次连招呼都来不及和她打边往外跑。 但……一个是失足溺毙,而另一个则是落水后被救起…… 她也只是隐约记得这么个事儿,哪年哪月哪日,也不可能记得。 想来只是巧合,应该不会有什么联系。 “那你……连你娘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嗯,当晚我爹就带着我离开了巽京,直往燕州跑,一路上追兵不断。我问爹爹,爹爹说是他得罪了人,惹来了杀身之祸。” “他没说……得罪的是什么人?” 萧鸣耸了下肩,“恐怕数都数不过来吧。” “……” “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什么没想过去查个究竟,好给他报仇?” 岳弯弯心里当然有这样的疑惑,可她在云归山待了这么长时间,现在心下也有了答案, “你爹在离世之前一定给你下了死命令……不许回巽京,不许离开云归山,不许……报仇。” 萧鸣看向她,轻笑,点了点头。 岳弯弯看着他的笑,心却窝的疼。 以萧鸣的性情,他爹越是这样说,他的心里便越是不可能放下。 “好了,不提这些了,反正……也不是眼下就能解决的问题。” 萧鸣淡淡道,可岳弯弯却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你……” “回屋睡觉吧。” 萧鸣径自起身,可岳弯弯却又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又怎么了?”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眼里流露出来的全是宠溺,“这次,你又想说什么?” “没,没有。” “那你抓着我干嘛?” “你还记得你说过……会答应我一个要求?” “……嗯?” “就是我帮助宋芸生下平安,给曲家留了后,你说——” “我记得。”萧鸣打断,“所以,你现在是想到你要什么了?” 岳弯弯看向他,点了点头。 “好,你说吧。” “我想要……一个原谅。” “……”萧鸣眸子定定的看着她,岳弯弯咽了下口水,重复道,“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难过的事,我想要你的原谅。” “让我难过的事?” 萧鸣摸了摸下巴,目光如炬,竟是脱口而出,“怎么?你要离开小爷?” “……” “岳弯弯……” “不,不是,我只是,只是……” 那一刻的仓皇让岳弯弯无所遁形,她只是了半天,却仍没想出一个好的托词。 然萧鸣却不在意,爽快道, “行,我答应你。” 而后他弯腰,径自将她打横抱起,“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会原谅你。” “……” “但,只有一次。” 萧鸣认真道。 岳弯弯点了点头,一次,一次就够了。 原谅我,放过你自己。 ———— 农历八月半,中秋人团圆。 萧鸣坐在外屋,一手撑着脑袋,等的已经些许不耐烦,“好了没啊?” “好,马上就好了……” 岳弯弯急忙道,她正在换新衣服,衣服是萧鸣让姜婶帮忙做的,用的是少有的好绸缎。 只是斜襟的两粒盘扣,口子开的太小,她又看不见,捣腾了半天愣是没扣上…… “扣子扣不上?” 岳弯弯被吓一跳,抬眼果然是萧鸣。 “我,我可……” 话还没说完,萧鸣已经抬手去帮她,只是斜襟处用的又是罗纱的面料,指尖不经意的划过她的肌肤…… 一抹绯红攀上岳弯弯的脖子,而后是脸颊和耳垂。 “好了。” 萧鸣说是这么说,可他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却没有要拿开的意思,反倒是声音,突然就变得喑哑暧昧起来,“紧吗?” “……还,还好。” “肤若凝脂,罗襟青衣,半面黑纱,半面芙蓉……我突然觉得你戴着面纱,有些招人?” “啊?” 萧鸣收紧了她的腰,正欲一亲芳泽时…… “哐当!” 一女子院外大喊,“萧鸣!本姑奶奶来了,还不赶紧出来接驾!” “……” “……” 第55章 沈家寨二姑娘! 萧鸣一听这声音,便是重重的一声叹息。 而岳弯弯呢? 就算被他亲过,抱过,也还是不可能习惯被他时不时就这么凑上来,一时间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外头“哐啷”一声,虽然吓了她一跳,但也“逃过一劫”。 “是谁啊?” 她问道,可话音刚落,就听到仙桃拦人的声音, “沈二姑娘!那是少当家的卧房,你不可以进!” “是么!才一年不见,仙桃你的事儿倒是越来越多了!本姑奶奶进不进得这屋子,轮得到你一个睡柴房的奴隶来说?” “萧鸣,姑奶奶知道你在里头!有种你自己出来,只知道放狗咬人是怎么回事啊!” “沈二姑娘,你说话也忒难听了!” “嫌难听就滚开!不然更难听的还在后头!” “仙桃就不让!是奴隶是狗,这儿是少当家的院子,那也是少当家说了算!” 外头吵得不可开交,可岳弯弯却见萧鸣一点儿没着急,反倒是摸着下巴寻思着些什么,最后又把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少当家?” 萧鸣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她是沈家寨的二小姐,出了名的嚣张跋扈,去年刚满十五,便抬着嫁妆来云归山,一定要嫁给我……” 岳弯弯瞪大了眼睛,有些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哪有女子这样的? “是真的,她实在太过刁蛮。” “真如此,你们不是应该已经成亲了么?” “弯弯,小爷再怎么样也不能拿终身大事开玩笑啊。” “……别人说这话还可信,少当家,你说这话未免有些……” “我留你在山上说要娶你是开玩笑么?” “那,那……” “别那,那的了!小爷现在已经是你的人了,你总得护着你未来夫君吧?” “我?护着你?” “弯弯,你聪慧过人,一定有办法让沈二小姐知难而退的。” 岳弯弯见萧鸣这一副往后躲的样子,大为震惊,连忙摇头,可她还没来得及拒绝,人就已经被萧鸣推出了里屋,门槛一跨,便到了仙桃和沈思瑶的跟前。 “弯弯?” 仙桃见岳弯弯踉跄着从里面出来,而萧鸣却没有,一时间也是有些看不明白。 岳弯弯站定后,便迎上了沈思瑶打探的目光, “萧鸣呢?” 岳弯弯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两步,“少当家身体不舒服……在里屋休息,这位姑娘找少当家有什么事情?” “休息?我看是装死吧!还有,你是什么人!你怎么从他屋子里出来了?你这脸上戴着什么东西!” 沈思瑶大声道,一嗓子吼的岳弯弯耳朵都疼。 “沈姑娘,不管有什么事情,我们到外面再说……今日是中秋——” “萧鸣!” 哪知这沈思瑶半点儿都听不进岳弯弯说的话,冲着里屋就吼, “两年前你说本姑娘尚未及笄,而你未满十六不宜议亲!去年本姑娘过完十五生辰便抬着嫁妆来嫁你,你倒好,给本姑娘装病,说身有顽疾,不愿连累本姑娘……” “其实本姑娘知道,你玩心重,想再拖两年,所以本姑娘问过你,可是想要等两年再议此事,你当时点头了吧!” “……” “结果你倒好,本姑娘安心的在家等着,却等来了你要娶一个不知从哪个山沟沟里爬出来的丑八怪!” “咳咳咳——!” 仙桃用力的咳了几声。 沈思瑶睨了仙桃一眼,却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冷声嘲讽道,“我人在沈家寨,差着两座山头,可小仙桃啊小仙桃,你长得也不差,为了守着萧鸣,柴房一住就是好几年,渍渍……怎么给别人作嫁衣了呢?” “沈——” 仙桃恼的是面红耳赤,可刚要开口,却见岳弯弯摇了摇头。 “萧鸣,你还缩着脑袋在里面干什么!难道非要我把那个丑八怪找出来,拎到你跟前,你才敢出面?!” “沈姑娘不用费心去找了,你说的那个丑八怪,就在你眼前。” 岳弯弯淡淡道。 “什么?”沈思瑶一愣,再定睛一看,“呵,骗人吧!你又不丑!” “丑还是不丑,在于看者的眼光,沈姑娘蕙质兰心,看人待物,自是能看出美好的一面。” “……”蕙质兰心? 沈思瑶突然清了清嗓子,这丫头倒是会说话,于是不自觉多瞥了岳弯弯两眼,“你把面纱摘下给我看看!” 岳弯弯淡淡道, “沈姑娘,我的右半边脸青疤可怖,全村寨的人都见过。” 沈思瑶摸着自己的下巴,而后看向仙桃,“你也见过?” “嗯。” “可你另外这半张脸倒是生的极好,莫非你就是用这半张脸蛊惑的萧鸣?” “沈姑娘说笑,少当家并不以貌取人。” “不以貌取人,这么说,你是有些其他的本事,才让萧鸣甘愿娶你?” 沈思瑶哼了一声,当即便抽出腰间的秀剑,“哗”一声,剑锋刚指向岳弯弯,就听一串脚步冲出。 萧鸣抬手便弹开了沈思瑶的剑,将岳弯弯护在身后, “有病是不是!” “萧鸣,你终于敢出来了!剑才刚出鞘,你就慌了……传闻不假啊。” “什么敢不敢的,你看不出来小爷就是不想见你?” 就这么一句话,冲撞蛮横的沈思瑶便红了眼睛,“我们八岁就认识了!你说过你喜欢我的!” 岳弯弯不自觉的就看向萧鸣,萧鸣察觉到她的视线后,忙解释道, “沈思瑶,你也说了,那时我们才八九岁,喜欢不喜欢那都是孩童间的情谊。” “我不管,你说过喜欢我,伯父也说过等我们长大,就让我们成亲!难道你们萧家寨的人,说过的话就跟放过的屁一样么!” “咳咳……!” 又是一声咳嗽从屋外传来,几人一同看向屋外。 “寨主,沈当家!”仙桃毕恭毕敬的喊了一声,萧鸿抬了下手,仙桃便出去了。 “爹……萧伯父……” 沈珣瞪了她一眼,“这是什么地方,容你这样口无遮拦!皮又痒了是不是!” “老沈,孩子之间闹些别扭。你凶思瑶做什么?” 萧鸿说着,朝沈思瑶招了招手,“思瑶,有段日子没见,好像又长漂亮了些啊!” “漂亮有什么用,萧家少当家却偏偏喜欢丑的……” 第56章 我也是不服输的性子! 沈思瑶说完还嗔了萧鸣一眼。 “胡闹!” 沈珣又厉声呵斥了一声,“刚到云归寨就给我惹事!我就是太纵容你了!” 沈思瑶哼了一声,“你就知道凶我!根本不懂我的委屈!” “你委屈?你这一大早跑到萧鸣院子里发脾气,你倒还委屈上了!” “爹!你到底是谁的爹啊!这些日子以来,云归山这一片是怎么嘲笑我的,你不知道啊?!”沈思瑶说着眼泪就淌了下来,她又气又委屈, “你和娘提起我的婚事就叹气,可这些年,我也一再强调,就瞧上了萧鸣!要么把他带回我们沈家寨做上门夫婿,要么我嫁到云归寨也行,给萧伯父还有伯母做儿媳妇儿。” “闺女啊……你先把嗓门降低点……” “可去年我抬着嫁妆,都把自己送上门了,他都不要!这才过去多久?他把一个丑八怪留在山上,还要娶她!” “所有人都在笑话我,笑话我被萧鸣一脚踹开,连个丑八怪都不如!呜呜呜……” 沈思瑶说到伤心处,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这……你……思瑶,快起来!你这像什么样子?” “我还有样子么!我沈思瑶从今往后,都会成为云归的笑柄!我还需要什么样子!呜呜呜……” 沈珣实在尴尬,他忙对萧鸣道, “萧鸣,思瑶的脾气你也知道,这丫头直来直往的,是一点心思都不往肚子里藏。” “沈叔,我是知道,可到底有人不了解她的性子,她这样横冲直撞,胡搅蛮缠,不知道的人会误以为我萧鸣始乱终弃,朝三暮四……” 沈珣愣了一下,而后视线落到岳弯弯身上,干笑了一下,道, “看来少当家是真的在乎身后的这位姑娘……多日以来的传闻,不虚啊。” 岳弯弯只是低着头,萧鸣以为她是被这场面给吓到,便握紧了她的手,“没事,弯弯,我给你介绍一下,沈家寨的大当家沈叔,而这位便是沈叔的女儿,沈思瑶。” “沈大当家,沈二姑娘,初次见面……” 岳弯弯微微颔首。 “沈叔,她就是岳弯弯。” 沈珣点了点头,“传闻都说萧鸣你选了一个丑陋不堪的女子,可沈叔瞧着……弯弯姑娘和‘丑’字完全不搭边啊!” “她本来也不丑。” 萧鸣依旧握着岳弯弯的手,语意温柔道。 沈珣看向萧鸿, “老萧,这样看来,萧鸣的心意已经明了,我们思瑶今日来的确实有些多余了呀……” “老沈,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思瑶是我邀请过来的,怎么能说多余呢?” 萧鸣的眉头动了一下,不禁看向萧鸿。 这老头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姑奶奶不管!萧鸣,无论如何我都要和岳弯弯比一场!如果我输了,那本姑娘心服口服,尊重你奇葩的眼光,再不打扰你们!” 沈思瑶“蹭”的一下便又站了起来,“可若是我赢了,你必须娶我!至于岳弯弯,你真想要,那纳来做妾,或是做个通房,本姑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容不下她!” “不可能。” 萧鸣直接甩了三个字。 “萧鸣!你连比什么都不问,就这样拒绝?怎么,你身后的这位姑娘难道不仅貌丑,还无能么?” “没什么好比的。” 萧鸣径自道,“沈思瑶,强扭的瓜不甜。” “强扭的瓜甜不甜,要扭下来尝了才知道!我不管,萧鸣,是你让我在云归山抬不起头的!别说你们云归寨,就是裘家寨,还有司徒家,也都在笑话本姑娘!本姑娘今日来,不是自讨没趣,而是要证明!” “是你萧鸣眼光不济,而非我沈思瑶不如你身后的丑八怪!” “无聊。我们还有事,不奉陪了!” 萧鸣白了沈思瑶一眼,拉过岳弯弯的手就要往外走。 可萧鸿却出了声, “岳弯弯。” “……” 岳弯弯的步子停下,萧鸣的眉头也跟着拧起,却不只是因为萧鸿这一声岳弯弯,而是不知何时,他的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村寨里的人。 他转过身,“老爹,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鸿抬手,示意萧鸣不要说话。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岳弯弯身上, “岳弯弯,你怎么说?” 岳弯弯微愣,“寨主?” “沈家寨的二姑娘给你下了战帖,接还是不接,萧鸣说了不算,决定在你。” “……” “爹,你这不是为难弯弯么,她原先又不是山寨的人,沈思瑶要和她比试,无外乎耍刀弄枪,这本身就不公平,有什么接不接的?” “她原先不是山寨的人,那以后呢?” 萧鸿眯起眼,“你若真想娶她,那么将来,你做了寨主,她就是寨主夫人!寨子里几百号人,云归山近两千号人,她能担得起这一声寨主夫人么?” “爹……” 萧鸣的声音沉下,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原来您是在这等着我们……” 难怪前几日他那么平静的就同意了他的决定,还让他带岳弯弯一同出席中秋宴会。 “我打心底里欣赏思瑶这份敢说敢做的直率性子!豪气冲天,很有我们云归山的气派和作为!” “寨中弟兄觉得如何?” 萧鸿扬声问院子里的众人,萧鸣见大家议论纷纷,却都点头附和着萧鸿。 萧鸣攥紧了拳,额边青筋突突的跳,又被萧鸿摆了一道! 他看向岳弯弯,只见岳弯弯目光怯怯的看着他,他心口一紧,“弯弯,别担心,这种无聊的把戏……”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岳弯弯轻轻摇了摇头,而后侧过身看向沈思瑶,只淡淡的问了一句, “沈姑娘想要比文还是比武?” “……弯弯?” 萧鸣错愕的看着她,“你不用……” 她冲他笑道,“少当家,你莫要忘了,我也是不服输的性子。” “……” “好!”沈思瑶唇角勾起,鼓起了掌,走到岳弯弯面前,“既然应战,输了可不能耍赖!” “沈二姑娘才是,输了可不能再耍无赖。” “你——” 第57章 输了又如何,我不会认账的 “你——” 沈思瑶怒极反笑,“小丫头你也并不像表面这样无辜无害嘛。既然你答应了,本姑娘也不会拿自己擅长的来欺负你!免得有人回头护犊子,说本姑娘胜之不武。” 她有意扫了眼萧鸣,而后双手背在身后,沉吟道, “这样,比文比武比艺!共三场,就今夜中秋宴上,由寨子里所有的人来评判!如何?” 岳弯弯听罢,不动声色道,“那不知道沈姑娘都擅长些什么?” “呵,你怕我跟你来阴的?把擅长的说成不擅长的?放心,本姑娘云归山第一侠女之名,还没不值钱到这地步!” “沈姑娘别误会,你担心胜之不武,我亦然。不如我们各自挑一样对方擅长的来比,剩下的一场就交给寨主和沈当家来决定。” “……” 沈思瑶眯了下眼,这丫头…… “好!是个有骨气的!本姑娘擅长的可多了,剑啊枪啊,射箭,骑马驯兽……” “那就比射箭吧。” “……” “……” 岳弯弯此话一落,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弯弯,你会射箭?” 萧鸣明显愣了一下,却听岳弯弯道,“沈姑娘侠女之姿,我会与不会都是比不过的,唯有射箭,最为安全。” 萧鸣点了点头,“弯弯聪明,输了便输了。” 最重要的是不要受伤,这沈思瑶和萧鸿也不知道私底下达成了什么交易…… “呵,你倒是惜命。” 沈思瑶哼了一声,“那你呢,说说看你擅长什么!” 岳弯弯看了眼沈思瑶,围观的众人竟也不自觉的跟着屏息。 她能擅长什么? 萧鸿站在一旁摩挲着下巴的胡子,一双老眼充满了打探意味。 啊! 难道她要比医术?这岳弯弯倒是一直跟着药婆婆学习药理。 如果她说自己只擅长药理医术,那思瑶岂不是只能和她比这个了! 诶…… 思瑶这丫头还是想的简单了! 不过好在还有第三场!这一场由他和老沈来定,绝不会有岳弯弯赢的可能。 “我擅长的不多,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样样都会一点。” 岳弯弯淡淡一句,令不少人心下都打上了问号,有些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她这轻飘飘一句说的是什么。 “噗……” 沈思瑶蓦的笑了出来,面上难掩讽刺,“听起来你倒是像达官贵人家的千金小姐似得!” “沈姑娘,若你觉得这些不好选,我再想想,或者……” “不用装模作样的了!这种低级的心理战术,本姑娘可不会上当!既如此,就比琴艺!” “……好。” 岳弯弯也是应的果断。 然萧鸣的脸色却有些难看。 这沈思瑶大大咧咧的行径,会让人误以为她就是个不懂乐理,只知耍威风的山野丫头,其实,沈思瑶极擅古琴。 “萧鸣,主意是岳弯弯自己提的,我这样选,没问题吧?” “……” “干嘛瞪我?”沈思瑶双手叉腰,冲着他就是一声哼笑,“反正你又不吃亏,就算岳弯弯输了,你一样可以把她收进院子。” 萧鸣兀自从她身边绕开,牵过岳弯弯的手便往外走了。 “晚上见!” 沈思瑶得意的冲他们两人的背影摇了摇手。 沈珣却凑到萧鸿身边,小声问道,“那岳弯弯……到底什么来头?” 萧鸿轻笑, “怎么?被那小丫头唬住了?” “这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敢说,可见不是什么山沟沟爬出来的乡野村妇。” “放心吧,那丫头别的本事没有,唬人倒是有一套的。我猜她肯定以为我们思瑶只会舞刀弄枪,以为她会点皮毛就能赢。” 沈思瑶把萧鸿的胳膊一挽, “萧叔,你也放心,等我和萧鸣成亲以后,一定给你们萧家添几个大胖孙子!” “思瑶!” 沈珣听完都要晕过去了,忙把沈思瑶拽过来,“姑娘家!你知不知羞啊!” “我和萧叔叔之间,有什么不能讲的呀!是不,萧叔?” “哈哈哈哈!” 萧鸿看向沈珣,“你抱着个孙子过来跟我炫耀,看到没有?马上你闺女就是我家儿媳妇了!” 沈珣除了重重叹上一口气,实在也不知道该拿这个女儿怎么办。 “通知村寨里的人,今晚都去望月峰!” “是!” ———— “少当家,你背着弓箭,要带我去哪儿啊?” 萧鸣只牵着她往外走,也不吭声,岳弯弯不禁问道,“你不会是想着……要给我临时抱佛脚吧?” 萧鸣停下脚步,好笑的看了她一眼, “怎么抱?你别看沈思瑶那个样子,她的箭术在云归山可没几个对手。我教一教你,你就能赢过她了?” 岳弯弯扬了下眉, “这么说,我真的是必输无疑了?” 萧鸣觉得更好笑了,“怎么?你还觉得自己能赢?” 岳弯弯径自往前走了两步,而后转身看向他,“若你真想我赢,我会尽力。” 说完,她转过身便继续往前走了。 萧鸣歪了一下头,而后眯起眼跟了上去,“什么叫我若真想你赢?” “那沈二姑娘性情是霸道了些,但的确是个美人儿,率真也可爱,我要是赢了,沈二姑娘以后可就真不理你了。” 岳弯弯轻笑道,萧鸣拉过她的手,把她转过来,“你什么意思啊?” “若她赢了,少当家不是还可以坐享齐人之福?” “你忘了那日我在我爹娘坟前立的誓了?” 岳弯弯的脸色微变,她的确是忘了。 萧鸣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子,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或许对别的男子来说,坐享齐人之福是件美事,但对我来说,代价未免大了些。” “……可你知道,我会输的。” “我知道啊,但那又怎样?我不会认账的。” 萧鸣耸了下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所以你也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就当是和沈二姑娘一起,中秋夜给大家助助兴。” “萧鸣……” “嗯?” “你真的不喜欢沈家二姑娘?” “若我喜欢她,这婚事不早成了?” “你不会不知道晚上寨子里的人都会来看,也不会不知道寨主的用意……” “知道。” 第58章 骑着惊鸣,带你浪迹天涯! 萧鸣轻巧道,“他是想用我的尊严还有在寨中弟兄面前的威信来绑架我。” “……” 他心里真的都跟明镜似的。 可岳弯弯心里多少有些沉重。 “怎么了?”萧鸣见她突然沉默,不由发笑,“弯弯……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云归山寨的少当家,如果连娶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的能力都没有,这本身就是一件没有尊严,也无法立威的事情。” “……” “我老爹是个死要面子的人,或许在他看来,一时的面子很重要,可我觉得面子是做给别人看的,人要守住的,是自己的里子,也就是真正在乎的人和事。” 岳弯弯心想,萧鸣的亲爹,亲娘一定是非常了不起的人,才能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内心如此稳定,不受外物所驱。 她弯了弯唇,冲他笑了一下, “少当家觉得里子很重要,但我觉得,少当家的面子也很重要。” “嗯?” “如果我赢了,我希望再从少当家这里求一样东西。” “弯弯,你还挺贪心。” “你说。” “等我赢了再说。” 萧鸣见她这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也不由得产生了一丝诡异的念头,但随即这个念头就被他甩开。 “这里是……马厩?” 岳弯弯愣了愣,她虽然知道后山有一个马厩,但从没有来过。 “这些马一半的祖上都是野马,野马难驯,但二十多年前的云归山寨,任何一个想入寨的人,都得驯服一匹野马。” 萧鸣说道。 “少当家?今天不是中秋么,你怎么有空过来?咦?这位就是岳弯弯姑娘?” “对,弯弯,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全伯,马厩这一片一直都是他在负责。” “全伯好。” 岳弯弯打了个招呼,全伯的头发花白,慈眉善目,一脸乐呵呵的,“好,好!” “惊鸣吃饱了么?” “刚喂过,少当家要去骑马?” “嗯,去打些野味,晚上篝火烤肉。” “这样啊,那你等一下,我去把惊鸣牵出来。” 全伯去牵马的工夫,岳弯弯则打量着这片马厩,其实大部分的马还是散养着的,放眼望去,少说也有几十匹…… 随着马儿鼻息“哼哧哼哧”的声音,岳弯弯转过身,只见一匹高大健硕的骏马踏着铁蹄出来,那乌黑的眼瞳里倒映着自己。 胸背和腹部皆是棕褐色,日光照耀下更接近红色,四肢则如墨染一般,黑色的鬃毛看起来亮丽顺滑,想来没有少伺候。 而最惹她注目的还是马首上那片白色,像一柄剑…… 萧鸣走上前,抚着马脸,凑过去贴了贴,而后小声道,“好小子,今天可就看你了!” 惊鸣像是听懂萧鸣的话一样,又哼哧哼哧了两声。 “弯弯,来!” 萧鸣朝岳弯弯伸手,岳弯弯递了过去,而后整个人就被他送上马背,惊鸣的后背十分健硕,萧鸣紧接着也骑了上来, “惊鸣,走。” 萧鸣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惊鸣动了动,又哼哧了几声,随后便往前走去。 后山有一大片山坡,远远的也可以看到些游离在马群以外的野马。 顺着陡峭的山坡直走,便是一片密林。 “怕么?” 萧鸣感觉到岳弯弯的身体有些紧绷。 她摇了摇头。 她是紧张,并非害怕。 这样与萧鸣紧贴着一同骑马,实在过于亲昵。 萧鸣见她摇头,唇角勾起,双腿又是用力夹起马腹,“惊鸣!跑起来!” “慢,慢一点儿!” 岳弯弯瞬间就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摇头,她的声音被风吹散,耳边只剩萧鸣的张狂肆意,“岳弯弯!” “……嗯。” “我真想骑着惊鸣带你浪迹天涯!” “……” 岳弯弯的心又是一阵缩紧,她攥着马绳的手也跟着紧了紧。 惊鸣如往常一样奔进了密林,而后便缓了下来,马背一颠一颠儿的,岳弯弯在萧鸣的怀里,亦是一颠一颠的。 林间窸窣,树叶被风蹿动,萧鸣环着她的腰,下巴时不时的蹭在她的头顶。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胸口流窜的悸动,却无法忽视。 岳弯弯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是以惊鸣?” 萧鸣笑了一下,“要这样理解也可以。它是我十六岁生辰,寨主送给我的,那时它才三个月大。” “我不服,都十六岁,却送我一匹小马驹,可就是这匹我一开始没瞧上的小马驹,却在我骑上马背上把我摔了下来!” “……把你摔了?” “对,让我被寨子里的弟兄笑话了好些日子,我不服,却没想到它更加不服,这一摔,倒是激起了我驯它的心思。” “才三个月大,应该不难驯吧?” “通常来说是这样,可马儿是非常有灵性的生物,人选马,马一样会挑主人。” “这么说……你驯服惊鸣,花了许多时间?” “至今,我也没能驯服它。” “啊?那……” “但是我花了足足六个月的时间,让它成为愿意和我并肩前行的同伴。” “……” “弯弯,除了我,便只有你,能够骑在它的背上。” “……谢谢。” “嗯?” “谢谢……” 萧鸣低头,下巴便戳着她的头顶,“说说看,晚上想吃什么?鹿?还是猪?” 岳弯弯攥紧了缰绳,低低道,“都好……” 她的眼里布着些许红血丝,迎面的林风迷了她的眼,竟让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 天色渐晚,村寨却愈发的热闹起来。 多数人都前往望月峰凑热闹去了,但也有少数人留在了各自的家里,与最亲的人小小团圆一下。 萧鸣和岳弯弯一同到了望月峰上,大部分的人都已经到了。 “少当家和弯弯姑娘来了!” 有人喊道,沈思瑶闻声便站了起来,“还当你会给她找个借口,然后把她藏起来呢!” “笑话。” 萧鸣瞥了沈思瑶一眼,便牵着岳弯弯入席。 “就别坐了,直接进入正题吧!大家都等着看呢!”沈思瑶哼了一声。 “沈思瑶……” 萧鸣有些不悦,然岳弯弯却松开他的手,冲他一笑,“没关系。有个输赢,大家的心也定。” “弯弯……” “萧鸣,你不喜欢她,我便让她死心。” 这是岳弯弯唯一能为萧鸣做的事情。 第59章 旗鼓相当 岳弯弯缓步走到沈思瑶面前, “沈姑娘是想先比射箭还是琴艺?” 温丹心起身道, “弓箭已经备好,就先去比射箭吧,这里正好让出地方摆放古琴。” 岳弯弯微微颔首,沈思瑶见她这从容不迫的样子,不免哼了一声,“看来射箭这一局,已经被你放弃了!” 岳弯弯没说话,只是跟着沈思瑶来到射箭的位置,箭靶就设置在七八丈开外的大榕树上,由红色靶心朝外,分别是红圈,绿圈,黄圈,蓝圈…… “也没听说这弯弯姑娘会射箭啊?” “怎么?你们还真以为能看一出好戏啊?这比赛原本就是为了让少当家心服口服的去娶沈二姑娘所设。别说会不会了,就是她真的会射箭,就能比的过沈二姑娘?” “我听说除了射箭还要比琴艺呢!” “那就更不用看了,放眼云归山,谁的琴艺能比的上沈二姑娘?” “照你这么说,弯弯姑娘是只有认输的份了?” “我可听说少当家对弯弯姑娘,是一片真心,就算寨主挖空心思的整这一出,也不见得就能让少当家改变心意吧!” “所以说姜还是老的辣呀!寨主和少当家的约定是,如果岳弯弯赢了,他可以不娶沈二姑娘,可如果岳弯弯输了,他却可以娶两个,只不过要让弯弯姑娘为妾。” “寨主这样做也算是圆满,毕竟未来的寨主夫人还是需要一个有担当有魄力的女子来担任,就像萧夫人一样。” “……圆满?” “少,少当家?” 也不知何时,萧鸣已经站在了这些议论的后头。 萧鸣淡淡道, “先看比试吧。” 于是大家的注意力还是落在了已经挽弓拉箭的沈思瑶身上。 沈思瑶身姿挺拔,英气十足,颇有些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气。 “咻——!” 长箭划破夜空,重重插入箭靶,寨中弟兄跑过去看了一眼后拔箭,“红圈!” “好箭法!” 萧鸿难掩自己的欣赏,不由鼓起掌来。 沈思瑶摸了下鼻子,高扬着下巴,得意的把弓箭往岳弯弯手里一扔,“三箭定胜负,岳弯弯,到你了。” 岳弯弯伸手去接,却被这个弓箭的重量压的身子一弯,这踉跄的样子惹得沈家寨的人哄堂大笑。 “诶……弯弯姑娘这身板,恐怕连箭都拉不动……” 宋芸抱着孩子站在一边,她身侧的是仙桃。 仙桃没说话,只是紧紧的盯着场上不被看好的女子。 岳弯弯走到沈思瑶方才站的位置,她没有着急抬弓,只是定定的看着远处的箭靶,虽是夜里,但无数的火把早已将望月峰照的如白日一般。 而那鲜红的靶心格外惹眼。 她浅吸了一口气,而后将弓抬起…… “身端体直,用力平和,拈弓得法,架箭从容,前腿后走,弓满式成……” “哥哥,这弓箭也太重了……” “绾绾,女子的力量小,你可以用四指拉弓……试试看嘛!” “……唔,那哥哥,我一个初学者,是不是不脱靶便算厉害了?” “你只要能拉开弓,将箭射出,在为兄心中,都算是顶厉害的了!” “那……绾绾若是没有脱靶,哥哥可有奖励?” “箭都还没射,就开始讨赏了?” “唔……我要京城名家凤长龄的文房四宝!” “不是,哥哥这是哪——” “哥哥,你看看,绾绾这一箭……是不是在箭靶上?” “……” “嘿嘿!” 哥哥,你夸绾绾天赋异禀的时候,并不知道绾绾瞒着你一直都在偷偷练习吧? “样子倒是……有一些……” 本来没抱什么期待的人见了岳弯弯这架势,倒是提了些神。 而那个满心满眼只有岳弯弯的少年,此刻竟是难以分辨自己的心绪。 岳弯弯手指一松,尖鸣声刺破纷杂的议论—— “红,红心——!” “……” “……” 周遭一片寂静。 岳弯弯面无表情的放下弓箭,她兀自转向沈思瑶,“沈姑娘,第二箭,请。” “……”沈思瑶的表情凝滞住,再看向岳弯弯时,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 “弯弯姑娘!好!好箭法!” 随着宋芸一声喊,云归寨的弟兄也被带的有些热血起来,“原来弯弯姑娘真的会射箭,箭法还这么准!” “只是一箭,运气而已!” 沈家寨的人立刻把话接过来! 而沈思瑶多年练箭,要说一个半吊子能一箭射中靶心……她是不信的。 冷静……沈思瑶!就算对方不差,但你的箭术,更是毋庸置疑! “这样正好!赢一只弱鸡,本也无趣,旗鼓相当,倒是激起本姑娘的好胜心!” 沈思瑶说罢,第二箭便射出! “红心——!” “好!好箭!” 掌声和喝彩声如雷轰动。 “岳弯弯,你可别让本姑娘失望。” “……我尽力。” 岳弯弯依旧是淡淡的语气。 从她开始拉弓,众人便不自觉的开始屏息,直到箭射出,寨中弟兄报出,“红,红圈!中了红圈!” “喔哦——!” “少当家,岳弯弯这么厉害,你也不说!是不是一早就打算找个这样的场合,令人大吃一惊?” 白萝卜轻轻碰了一下萧鸣,小声打趣道。 然萧鸣的脸上竟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目光沉沉的看着那个无比冷静的女子…… 岳弯弯…… “沈二姑娘,红圈!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便又是靶心!” “什么情况?这些小丫头都这么猛,让我们这些老爷们以后咋办?” “接下来就看岳弯弯这最后一箭了……” 抱着孩子的宋芸,甚至都没敢大喘气。 而岳弯弯依旧平静的,无声的拉开弓箭,只是这一次,她的目光往右边扫了一下,与站在那的萧鸣相视…… 只一眼,便收了回来,她再凝神,望向箭靶。 周围静到仿佛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到似得…… 岳弯弯没有让人等太久,箭离弦不过是刹那的事,可所有人却觉得时间被无限拉长。 他们紧张,期待,激动…… “等什么呢!快点报啊!” 这头有人在喊,而那头的小弟兄则直接把还插着箭羽的靶子摘了下来,一边往这边跑一边喊, “是靶心,又是正中靶心!弯弯姑娘真的是神箭手!” “……我勒个娘诶!” 第60章 比试就比试,有这么恶心人的么! “还真给弯弯姑娘赢了……” “少当家,这把是真的让寨子里的弟兄大开眼界啊!” 白萝卜理所当然的认为萧鸣是知情的! “难怪少当家之前会那么护着——少当家?” 白萝卜话还没说完,就见萧鸣拨开面前的人,径自走向岳弯弯。 而此刻的沈思瑶还立在原地,她看着那个瞧了一眼靶子,而后露出淡淡浅笑的岳弯弯……这丫头! “扮猪吃虎是吧!岳弯弯!” 沈思瑶气急,走上前刚要理论,哪知萧鸣却已经横到了她跟前,冷眼盯着她。 “萧鸣!” 沈思瑶嘴唇都气的发抖,“你们可真会装啊……” “我们装什么了?”萧鸣反问。 “呵!” “思瑶!” “娘!萧鸣和那个丑八怪联起手来欺负我!” “嚷嚷什么?三局两胜,输了射艺,还有琴艺,你好歹沈家寨的二小姐,就这么输不起?” “娘……” “阿鸣,岳弯弯姑娘,抱歉啊,小女在射艺上还从未轻易输给过别人,更何况,今夜她已发挥超常,却没想到,还是没能敌过弯弯姑娘。” “娘,这就是我的正常水平,怎么就超常了,我……” 沈思瑶还要说,却被沈夫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不知道岳弯弯姑娘的射艺是谁教的?竟这样厉害。” “家中兄长年少入伍,射艺乃兄长亲授。沈夫人,沈姑娘已是厉害至极,我赢下这局只是侥幸。” 沈夫人多打探了她两眼,“那……接下来便是比琴艺了。” 岳弯弯点了点头。 沈思瑶哼了一声,而后道,“这次,你先演奏!” “好。” “……” 沈思瑶见她这一副轻巧淡然的样子,就来气! 众人都往古琴台边走,深怕占不到一个好位置。 而萧鸣,就站在她的面前,岳弯弯抬头迎上他略显复杂的神情,“怎么了?” “弯弯……你从未说过你擅长射艺。” “我不擅长。” “……”萧鸣眉头微动。 “这个距离不过七八丈,若是少当家,必定百发百中。” “……” “我虽不擅长,但胜在基础功扎实,而这个距离,考验眼力,准头,更考验心智。我会赢,是因为我比沈二姑娘更想赢。” “弯弯……我好像今天才真正认识你。” 岳弯弯冲他轻轻一笑,“接下来要比琴艺,少当家最喜欢什么曲子?如果恰巧我会,那便奏来送你。” “……” “你真的会演奏古琴?” “若说古琴,那就不只是会了,我的确是擅长。” “……” 萧鸣眼里的神情瞬变万千。 “少当家?” “那便……白头吟。” 岳弯弯心头一震,却对上萧鸣深深的眸子,他低低道,“我娘也极擅古琴,我爹最爱的一首曲子,便是她弹奏的《凤求凰》。你……可会?” “……” 短暂的沉默,岳弯弯的心都要被他的目光给灼痛了。 “……会。” 她点了点头,之后她是如何走向古琴台前,怎样坐下,怎样调音,她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心乱如麻。 “少当家,弯弯姑娘连古琴都会……” 白萝卜又凑到了萧鸣身边,话还没说完,就见萧鸣竖起食指示意他嘘声。 沈思瑶见她准备的差不多了,冷声问,“不知道岳弯弯姑娘要弹的是什么曲目呀!” “《凤求凰》。” 沈夫人听罢却淡淡道, “这首曲子虽为名曲,可曲音婉转幽玄,这山里头大多都是粗人,选这么一首曲子同你比琴艺,不算聪明。” 沈思瑶听罢就笑了,“这丫头恐怕想借这曲子给萧鸣献媚呢!” 岳弯弯深吸口气,随即……“铮”的一声! 如葱玉指拨弹琴弦,指尖起落,琴音婉转流淌,然《越人歌》乃流传的千古的抒情曲,围着的山寨众人都是些草莽汉子。 就在某些人正觉无趣犯困时,岳弯弯竟开口吟唱起来! 她的声音清婉动人,即便寨子里的人嫌弃她的相貌,却无不喜欢她的声音。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裘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于是,声音一出,打瞌睡的也精神了起来,一个个望着坐在琴凳上,戴着七色堇黑纱的岳弯弯,不禁生出了惊讶,感慨,沉迷…… 岳弯弯吟唱着这首名曲,弹奏古琴者,鲜少能有人避开这首曲子。 她练琴时弹过许多遍,却没有一遍是真正领会曲意的,可今日……她拨着琴弦,抚出泛音,心神竟跟着荡漾…… 余光里那双隽永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曲毕,她起身,却始终不敢迎向那人的视线,直到他走到她面前,拉过她的手,缓缓道,“我骗你的,这首曲子并非我娘弹奏给我爹,而是我爹学来哄我娘。” “……” 岳弯弯蓦的抬头,而萧鸣就这样顺势低下头,在她的唇上重重落下一吻。 “你,你们!” 沈思瑶见状,气的面红耳赤,“你们知不知羞!这是什么场合!这么多人看着,你们——” 别说沈思瑶了,就是岳弯弯也懵了。 萧鸣松开她,而后竟是径自盘坐在了古琴跟前,少年扬起唇角,琴弦拨动,他轻声诵道,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当,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岳弯弯就站在他跟前,少年指尖拨着琴弦,然目光却时常落在她身上。 绵绵情意竟是比琴音更加深隽……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哐!” 沈思瑶一剑砍在了古琴上,七根琴弦断了六根! “真他娘的够了!萧鸣,岳弯弯,比试就比试,有你们这么恶心人的么!” “……” 萧鸣手背上那被断弦划到了几条血痕,一时间格外刺目,惹的云归山寨的弟兄也都变了脸色, “沈二姑——” 哪知,叫嚣还没出声,萧鸣却抬手制止了弟兄,随后竟是重新落到琴盘上,骨节分明的手指竟是落在唯一的那根弦上,继续拨动,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沈思瑶站在一边,通红的眼眶里,眼泪扑簌扑簌往下落…… “我输了,我认输了还不行么!但是萧鸣,今日你们不顾一切让我难堪,最好你们是能长相厮守一辈子!否则,本姑奶奶一定会嘲笑死你们!” 第61章 无关任何人和事,只关乎他的偏爱 萧鸣抚定琴弦,随即起身, “这么说,第三场不比了?” “不比不比了!反正比与不比,我是肯定要被云归山众人笑话的了!哼……” 沈思瑶说着,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她径自又往前迈了两步,凑到岳弯弯跟前, “好你个深藏不露的小丫头,我沈思瑶今天是着了你的道。” 她用力吸了下鼻子,转过身,看向聚集在望月峰的众人,大部分都是云归村寨的,但其中也有跟着沈当家来凑热闹的沈家寨弟兄亲眷。 “我从小出生在云归山,长在云归山,我沈思瑶无论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所以我喜欢的,我要的也一定是最好的!” “萧鸣是云归山公认的第一俊美的男子,虽说长辈都说他有些顽劣,可我看他,却是样样都顺心!两家的父母看着我们一起长大,我心悦他,想要他,即便这小半年各种传闻都有,我也还是要为我的感情争取一下!” “如今我努力过了,也争取过了!输了便是输了,你们要想嘲笑我就尽管嘲笑吧!” 沈思瑶说完又侧过身看向岳弯弯, “我知道你打心底里笑话我啊!真论琴艺,我不一定输给你!我只是输给了萧鸣!我从未见他这样赤诚的去喜欢一个人,这样认真又小心翼翼的对待一个人……从未……” “……” “你最好不要辜负他!早日和他成亲,懂事一点儿,早点给他生个大胖小子!也好让萧叔和萧姨了了一桩心愿……听到没有!” 岳弯弯被这一声吼的一个激灵,“听,听……到了……” “蚊子叫一样,没吃饱啊!” 沈思瑶怼完转身就往自家爹娘跟前走去,才走两步,便控制不住情绪,扑进沈夫人怀里便闷声大哭。 这一结果,多少让人有些啼笑皆非。 嘲笑沈思瑶? 那前提是要比沈思瑶更有勇气! 而岳弯弯呢,是最没有资格去嘲笑她的人。 萧鸣握住她的双手,“来……” 于是她就被萧鸣牵着走到了萧鸿和温丹心的面前,岳弯弯甚至不用抬头,便知道萧鸿的脸色有多难看。 “爹,师娘,早在上山之初,弯弯便帮着药婆婆一起救了宋芸母子,之后便一直帮着药婆婆做事。” “这小半年,寨子里多少受伤的弟兄都受过她的看护。” “你们也看到了,弯弯看着柔弱,却并非一无是处。我希望您和师娘能够成全我们。” “成全?” 萧鸿轻哼一声,“说得好听,难道老子和你师娘不答应,就可以不成全了?” “今晚的比试,是你们提的,弯弯也已经赢了!” 萧鸿看向岳弯弯, “是啊,你赢了,你在山上待了将近半年,一直都在藏拙。本寨主倒是有些好奇,怎么今日不藏了?” “爹,你这话——” “她这样厉害,还需要你替她来回话?” 萧鸿神情一凛。 “因为今日我想赢。” “你是想赢沈家寨的二姑娘,还是想赢云归寨的人心?亦或是你觉得,只要你赢了,你就真的赢得了云归山寨少当家?” 岳弯弯比谁都清楚,不管她今晚能不能赢沈思瑶,只要她尽力的做了,那么射箭也好,弹琴也罢,都会成为她身上可疑的地方。 她的来历,她的目的,也都会被萧鸿和温丹心深扒。 “我想赢的有两样。” “两样?” 岳弯弯缓缓开口, “沈姑娘率真直爽,活泼动人,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 闷在沈夫人怀里的沈思瑶也停止了抽泣。 “沈姑娘,你箭术超群,又擅琴艺,十八般武艺,你更是自信心十足,你觉得这样优秀的你该配的上云归山最优秀的男儿,可我想告诉你,云归山太小,云归山之外,世间好男儿数不胜数!你当值得更好的男儿,当值得一个愿与你相知相守的……最好的男儿。” 沈思瑶缓缓起身,她睁着通红的眼睛, “你说的……可是真的?” “绝无虚言。” 沈思瑶吸了下鼻子,依旧是一副哼哼的样子,可心里的酸楚和难过,却被抚慰。 “让沈姑娘对少当家死心,得到解脱,是今夜我想赢的第一样东西。” “那第二样呢?” 萧鸿又问道。 “我上山的第一天,就在您的院子里,那日您便在催婚少当家。” “那又如何?” “正因您一再罔顾少当家的心情,不断的催婚逼迫,才有少当家意气用事,留我作压寨小夫人的后话。” “而如今少当家想娶我,您却各种不满意,推诿借口张口即来,说到底,您心中早有了儿媳人选,所有的催促逼迫和挑剔为难,不过是希望少当家可以完全按照您的意愿来行事。” “你什么意思?是想说老子在控制他?” “说控制,岳弯弯不敢,但我知道……他不愿安于娶妻生子,亦不愿一生困守云归山,碌碌无为。” 她侧过头看向萧鸣,“云归山寨少当家,心志高远,敢挽桑弓射玉衡,他日自当扶摇上,揽星衔月逐日光。” 萧鸣胸口有种难以抑制的振荡…… 而萧鸿呢? 他搭在椅子上的手却攥紧了拳,此时此刻的望月峰,静的可怕。 听得懂的人,不敢喘气,而听不懂的人,满脸茫然,亦不敢喘气。 就连山寨里唯一有些学识的温丹心,此时听罢也沉默了许久。 她早说过,萧鸣的羽翼渐丰,云归山是困不住他的……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个才上山半年的小姑娘,竟也能将萧鸣看的这般透彻。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鸿的怒气值已经达到了一个顶点。 岳弯弯收回落在萧鸣身上的视线,重新迎上萧鸿, “我赢沈姑娘,并不是要赢取压寨小夫人的位置,而是想为少当家赢一个可以自己做选择的机会。” “……什么意思?” “我希望少当家要娶的人,无关任何人任何事,只关乎他自己的偏爱。” “……” 萧鸣看向她。 偏爱…… 他握紧了她的手,他从不知道,他强留在山上的这个女子会以这样的方式把他空荡太久的心填的这样满。 “我希望寨主可以答应我。” “……” 第62章 这个中秋,有你便算是团圆了 “我希望寨主可以答应我。” “……” 萧鸿突然起身,他几步便跨到了岳弯弯跟前,而萧鸣则下意识的要把她往身后拉,结果被萧鸿一把扯开, “她需要你护么!” “……” 萧鸿瞪着岳弯弯,“老子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你的意思……你赢沈思瑶的目的并非是一定要嫁给萧鸣。” “对。” 岳弯弯没有一丝犹豫。 萧鸣却听的心下一“咯噔”。 “呵!” 萧鸿突然轻笑一声,随后看着岳弯弯,“好!老子答应你!至少在嫁娶这件事上,老子不会再逼他!” “真的?” “废话!都到这地步了,老子再改口,那成什么了?” 萧鸿哼了一声,旋即又笑了一下,“你这小丫头,的确是有点意思。” 这一笑,整个紧张的气氛都跟着缓和了下来。 “好了,鸣儿,带弯弯入座吧!难得沈寨主来和我们云归山寨一起过节,两个寨子的弟兄也很久没在一块儿热闹了!” “大家该吃吃该喝喝,今夜一醉方休!” “哦——!” “满上满上!” “喝酒喝酒!” “吃肉吃肉!” 整个望月峰瞬间就闹腾了起来,比起往年,今日的热闹显然更甚。 岳弯弯和萧鸣并坐在一张小木台子跟前,她却是愣愣的,许久都没回过神。 萧鸿那一笑是什么意思? “寨主和师娘,应该不会反对我们了。” 萧鸣突然说道,岳弯弯却是一惊,“不反对?” “怎么?你还希望他们反对?” “不,不是……” 那萧鸿看起来就是个一根筋的顽固,怎么会轻易对她改观? 罢了罢了,别去想了,正事要紧。 她浅吸一口气,却发现某人歪着头好整以暇的望着她…… “少当家?”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岳弯弯,是之前那个谨小慎微,逆来顺受,惜字如金的弯弯,还是今夜这个箭术超群,心思细腻又伶牙俐齿的弯弯……” 岳弯弯提起酒壶往萧鸣的盏子里倒酒。 “弯弯,如果我们就这样在云归山上成亲……他日见到你父母,他们可会怪我?” 她一愣,而后轻笑, “云归山与巽京相隔千里,怪与不怪,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可我不想有朝一日见到你的家人,被他们怪罪。” 岳弯弯抬眼,对上萧鸣颇有些认真的目光,“那少当家……想如何?” “若依照巽京的礼节,我该作何准备,才能名正言顺的迎娶你?” “……” “怎么了?” “少当家,你是……山匪。” “不是废话么?” “山匪怎么会在乎那些繁文缛节……” “小爷是山匪不假,可弯弯不是……”萧鸣一手撑着脑袋,一手轻轻的划过她那左半边精致的面庞,“我今夜才恍然,原来弯弯真的是大家闺秀……” 落入泥潭的大家闺秀么? 她在心里自嘲了一句。 “……是乡野村妇,或是大家闺秀,在山匪的眼里,会有很大的不同么?” 萧鸣轻笑, “等做了压寨夫人,也没什么不同。” 那她就不明白萧鸣提及她大家闺秀的身份是什么意思了。 “原本没什么不同,那些繁文缛节,我从来也不屑,可我这样看着你,突然就觉得……不想就这样草率的将你掳作压寨夫人。” “……” “弯弯,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凤冠霞帔,十里红妆……这些繁文缛节,听起来就很麻烦,可如果是为你,我竟是一样都不想落下。” 岳弯弯缓缓放下酒壶,将酒盏递给他。 萧鸣饮尽酒盏里的酒,他其实没喝几杯,却像是有些醉了一样。 他心头甜蜜正甚,可却好像压的他晕晕沉沉的,头一歪,便靠在了岳弯弯的肩头,一遍一遍的喃喃着, “弯弯,你还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 “从一个被人牙子发卖的奴隶,变成了巽京药商的女儿,如今又称自己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千金,琴棋书画,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出口成章,文采亦是斐然……” “……” “不知日后还有多少事,会被你吓到。” “不会了。” 岳弯弯淡淡道。 萧鸣弯了弯唇角,蹭着她小小的肩头,竟是一遍又一遍的呢喃, “弯弯,弯弯……好弯弯……月亮……弯弯……” 岳弯弯的眼眶有些发烫。 “少当家这是怎么了?不会是已经醉了吧!” 几个弟兄想过来和萧鸣一起饮酒,结果刚过来就见萧鸣腻歪在岳弯弯身上,不由戏谑道。 哪知萧鸣连人都不看,就摆起手, “嗯,醉了!都别来扰小爷……” 萧鸣嘟嘟囔囔,而另一只手却是紧紧的搂着岳弯弯。 弟兄们互相看看,还是白萝卜把人给拉走了,小声道,“少当家这是情窦初开,你们好意思去打扰?” 几人悻悻的笑笑,“也是,也是!” 岳弯弯盘坐在木桌前,萧鸣就这样醉意懒懒的靠着她。 他们的身后,觥筹交错,载歌载舞,篝火烤肉,香味四溢…… “少当家,弯弯姑娘,这是昨日我们一起做的月饼,赶紧尝尝吧。” 宋芸将盛了几块月饼的小碟端到了他们面前。 “原来昨天你是去宋芸那儿做月饼了?” “嗯。” “这么多月饼放在一起,都不知道哪一块是你做的了。” “形状不一样。” “嗯?哪个形状是你做的?” “七色堇……”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萧鸣已经拈起了一块堇花形状的月饼,白色的外皮透着好几种颜色,“怎么做的这么好看?你难道还有做糕点的手艺?” 她摇了摇头, “唯有下厨,我实在不擅长,糕点也只是跟着那些姐姐们学的。不过紫薯馅料是我调的,你……尝尝看?” 萧鸣张嘴便咬了一口,而后点了点头,“好吃。” 岳弯弯冲他笑了笑。 萧鸣时而撑着脑袋看她,时而撒娇的靠在她肩上,又时而把她搂在怀里,他凑在她耳边说的话,总让她双耳赤红,惹她羞赧低头。 两人间你侬我侬,仿若置身无人之境,让不远处的沈思瑶看的直磨牙,而后拼命的往喉咙里灌酒。 “少当家……” “嗯?” “……已过戌时,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去休息了……” 简单稀松的一句话,殊不知岳弯弯是刮着喉咙说出口的。 第63章 荆棘之下,藏着一条下山的捷径 “真的累了?” 岳弯弯点头。 萧鸣不大情愿,但还是松开了她, “沈当家他们都在,我走不了,我让其他弟兄送你回去,可好?” “好。” 于是萧鸣招来一个小弟兄,嘱咐了两句,只见那小弟兄冲她点头哈腰,“弯弯姑娘请。” 岳弯弯站了起来,还没转身,手指却又被勾住……紧接着萧鸣的另一只手便勾住了她的脖子,随即,唇便凑了上来。 这一吻,她不是反应不过来,而是……没想着躲。 那柔软的沾着酒味的唇,带着些湿湿的凉意润着她。 那小弟兄也没想到萧鸣会来这一出,便在旁边起哄道,“诶哟哟哟,少当家,干脆你和弯弯姑娘一起回去得了,瞧您这猴急的样子……” 萧鸣的吻依旧有些重,但也只是点到为止。 “这个中秋,有你在,便算是团圆了。” 岳弯弯一路跟着那小兄弟往回走,然脑子里回荡的却全是萧鸣的这句话。 她的心乱的一塌糊涂,以至于小兄弟与她搭话,她都没有回应。 回到萧鸣的院子时,皎洁的月亮还高挂着。 院里静悄悄的,仙桃没有回来。 她进屋拿起给药婆婆誊录好的药草名录,便头也不回的往外走,路过院子时,脚边传来窸窣的声音,她看了眼那两只兔子,便算作道别。 而后她又绕到了药婆婆的院子,将那本药草名录放在了院外的石头上。 云归山寨下山的路有三条,前山的石头路,是云归山寨自己修出来的,后山的小路,则是人走出来的。 至于第三条路,是一日药婆婆带她采药时,无意间告诉她的。 “这条路上全是荆棘,令人望而生畏,所以不会有人想到荆棘之下,藏着一条下山的捷径。” “捷径?” “近年来云归山还算太平,但再往前数个十年二十年,燕州一带战乱四起,这条路当时两个用处,一个是传递消息,一个是逃生。” 药婆婆说这话的时候还看了她一眼, “不过这条路已经很久没人走过了,走不好,这些荆棘藤条就能让人遍体鳞伤。” 她怕的不是遍体鳞伤,而是回不到巽京。 云归山寨在另两条路上都安排了山匪来值守,山上和山脚都有。 今日是中秋,即便是轮值的弟兄,也会从家中带一些肉干和酒,趁夜色正浓时,与一同值守的伙伴喝上两杯。 这些山匪一年四季都在云归山上,日复一日,枯燥乏味,所以更是注重节日,尤其是中秋,岁首这些带着美好寓意的节日。 他们必然会趁兴饮酒,喝的酩酊大醉。 届时,就算有人发现她要逃跑,也分不出几个清醒的人去追她。 更何况,昨日她便趁着和宋芸一起去仓库点酒的机会,在酒缸里做了些手脚。 而她选择中秋夜下山最重要的原因是……月亮。 只要天气晴朗,十五的月亮会为她照亮下山的路,可以让她小心的避开荆藤。 顺着她早已摸熟了的路,走到了小路的路口,然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她隐约听见女子的交谈,并伴着些抽泣的声音。 而声音的主人,她都听得出,正是仙桃和燕双。 她们怎么会在这? 岳弯弯心惊,忙躲到了树后,便听仙桃小声抽噎,而燕双则在安慰她, “你看今天,沈家寨的二姑娘那么大声的说喜欢少当家,哪怕已经被少当家拒绝过了,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你天天跟在少当家身边,又到了少女怀春的年纪,会生出爱慕,也是很正常的。” “……可之前我觉得没有什么,我本来就是自己要留在山上伺候少当家的,我也不敢肖想什么……直到今日我才意识到……我嫉妒弯弯姑娘。” “少当家也不是今日才偏爱他,这一点你应该看的最明白才是。” 仙桃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今日才意识到,那一日,少当家抱着弯弯姑娘回来,我心里也是有嫉妒的,但我没有察觉,并不是因为我迟钝,而是因为看到少当家把这样一个貌丑的女子领了回来,我便觉得自己也有了机会!” “可就连这一点,我也是后知后觉……” “直到前些日子,少当家和弯弯姑娘手牵着手顶着月色回来,两人之间流窜的绵绵情意,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弯弯姑娘耳朵上的那对耳坠,名为相思。是少当家亲娘的遗物……” “……” 岳弯弯突然觉得耳坠上的这两颗小小的红色玉石,似有千斤一般的重。 “燕双姐姐,我在少当家身边这么多年,他从来也不会多看女子一眼,哪怕是沈家寨容貌秀丽的沈二姑娘,又哪怕是寨子里貌美的年轻女子……” “或许……正因如此,弯弯姑娘来到少当家身边时,我也没有任何危机感……” “一直以来,寨子里的人笑话我霸着少当家的柴房,可即便是住在柴房,我也有一种优越感,我可以住在少当家的院子里,我对少当家来说是……特别的。” “我没奢望能和少当家在一起,也没敢奢求少当家喜欢我,我就是想一直这样,保留着,拥有着……这一点点的特别。” 仙桃说着又擦了擦眼泪,燕双抚着她的背,安安静静的听她诉说,但一双美目里的情绪,却比月光还要清冷。 “哪想到,仙桃最为自得的特别,在弯弯姑娘到来时,彻底瓦解……呜呜呜……” 岳弯弯闭了闭眼。 原来她觉得仙桃不对劲,并不是她的错觉。 “仙桃,你就是太善良了,不懂得为自己去争取……你扪心问问,你有哪一点不如岳弯弯?” 燕双道。 “真要说那岳弯弯特别,我看也是特别在容貌上,你不用伤心,这世间的男子,没有不在乎女子容貌的,她以黑纱遮面,可她真的能遮一辈子么?” “日后少当家与她日夜相对,少当家当真不会厌弃?” 仙桃吸了吸鼻子,而后抹了把眼泪, “其实我也没想怎么样,就是最近心里憋得慌,弯弯姑娘……除了容貌上有些缺陷以外,仙桃也挑不出其他不好的地方……” 仙桃这夹着浓浓哭音的话落进岳弯弯的耳朵,让她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这小仙桃啊…… “谁!” 燕双突然出声,岳弯弯急忙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第64章 离开他,会成为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她那一声虽叹了出来,可夜间风吹树动,窸窣声音不断,这燕双的耳力竟如此惊人。 “燕双姐姐,怎,怎么了?” 仙桃被这一声吼的吓了一跳。 “有人!” 燕双这么一说,仙桃就更害怕了,紧紧的抓着燕双的手臂,“这个点儿,大家不是在自己家,就是在望月峰,怎,怎么会有人?燕双姐姐,你是不是听错了呀?” 燕双示意仙桃噤声,而后缓步的朝一棵大树挪了过去,一边挪一边道, “我已经看见你了,还不快出来!” 岳弯弯听燕双的声音确实在往她的方向靠近,而且越来越近…… “你要是再不出来,仙,仙桃就吹响哨声,到时候……” “别——!” 岳弯弯从树后走了出来。 “弯,弯弯姑娘?!” 仙桃惊的下巴都掉了下来,随后便想到自己方才说的话,一定全数被她听了进去,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你,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和少当家……” “弯弯,你……背着包袱要干嘛?” 还是燕双更加敏锐,她一眼就看到了岳弯弯背在肩上的行李…… 她只是带了些伤药和解毒丸,还有几块馕饼,所以收进包袱也很小。 “包袱?” 仙桃也跟着一愣,随即看向那条小路,瞳孔瞬间放大,“弯弯姑娘,你要逃下山?” “逃下山?” 燕双也是一愣,“真要下山怎么会走这里?” 仙桃指了一下岳弯弯身后,“燕双姐姐,这里有一条下山的捷径,只是这条路很久没有人走过,路都被野草和荆藤挡住了。” 燕双的瞳孔也跟着收缩了一下,心忖道,这里竟然还有一条下山的捷径…… “我,我从来没听说过……” “这条路原本知道的人就不多。” “那仙桃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那一年我逃到云归山,就是误入了这条路,而后就跟着少当家从这条路上来的。” “……” 燕双一副恍然的样子。 “不过燕双姐姐,这条路平日里不要对外张扬。” “……明白。” “可弯弯姑娘……你是怎么知道有这条路的?难道是少当家告诉你的?” 仙桃问完也觉得好笑,当然是少当家告诉她的了…… 云归山寨的一切,想来少当家都会一五一十的告诉她。 “不管她是怎么知道的,私逃下山,在云归山寨,罪同奸细!”燕双厉声道,“正好,我们现在就把她带到寨主跟前!” “燕双……” 岳弯弯喊了她一声。 “弯弯,就算我们是一起遭过难,但你现在的行径和叛徒没有区别!就算我把你看作妹妹,也不能……” “你们刚才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岳弯弯又突然说道。 仙桃面色微僵,岳弯弯看向仙桃, “仙桃……我不想骗你,我想离开的心,一刻也没有停过。” “怎么可能?少当家那么喜欢你!他把心都掏给你了,你却只想逃走?” “萧鸣再好,他也是山匪。” 岳弯弯淡淡道,“而我,绝不可能嫁给一个山匪。” 燕双眯起眼睛,看向岳弯弯,“所以,这么长的时间,你都只是在欺骗萧鸣?好让他对你卸下心防,然后你再伺机逃走?” “燕双,我知道这样做卑鄙了些,但我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所以我不能像你一样,安然的接受云归山的一切。” “可你已经是云归山的人,甚至是萧鸣房里的人!你这样逃走,就是背叛!一旦被发现,你……” “我知道啊。” 岳弯弯往她们跟前又走了一步,“所以我想求两位姐姐,就当作没有见到过我,让我走吧……” 燕双摇头, “可一旦你被发现,我怎么能确保你不会拉我和仙桃下水?” “我不会的!” “你能把萧鸣骗的的团团转,我怎么能相信你现在说的话?” 岳弯弯之前并没有发现燕双的反应这么快,戒备心这么重…… “仙桃,吹哨!” 可仙桃却只是直直的望着岳弯弯,“弯弯姑娘,你想下山,为什么不告诉少当家?” “我从上山的第一天就想下山,甚至不惜被他当成箭靶子,但是结果你也看到了,更何况你们云归山寨的规矩摆在眼前,我除了逃,没有别的路。” “可少当家是真的喜欢你,他甚至不在乎你的容貌,不在乎你——” “但我在乎,我在乎的一切都远在巽京。” “那你……对少当家,并没有真心?” “我很感激他为我做的一切。” “……你知不知道这条路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夜黑风高,你不见得就能下得了山。” “可我不能再拖了!” “……” “过了今夜,云归山寨的头等大事,就是我和你的少当家的婚事。这是你想见到的么?” 岳弯弯目光紧紧盯着仙桃,见她眼神有逃窜的迹象,她才继续道, “小仙桃,我走之后,你依旧是萧鸣身边最特别的那个存在。” “仙桃,别听她哄你,我们把她绑到寨主跟前,她便活不过今晚!” “有萧鸣在!谁也伤不了我!你们想试试么?” 岳弯弯目光如炬,燕双心神一凛,只觉这小丫头好厉害! “仙桃……仙桃,你只要当作没有看见我,只要……” “你下山吧。” 仙桃松了口,燕双错愕,“仙桃?” “弯弯姑娘说的没错,就算我们这样把她抓回去,少当家也不舍得对她怎样。” “可她骗了少当家啊!” “燕双姐姐,你不了解少当家……” “……” 燕双还想说什么,仙桃已经转过身,径自往回走。 “小仙桃……” 岳弯弯又喊了她一声。 仙桃的步子顿住,只听岳弯弯道, “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女孩子,谢谢你。” 仙桃鼻子一酸,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却淡淡道,“你别谢我,迟早有一天你会怪我没有拦住你。” “……” “离开少当家,一定会成为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仙桃吸了下鼻子,用力道。 岳弯弯攥了攥手心,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踏进那条被杂草掩盖的小路…… 第65章 裘家寨?! 岳弯弯沿着这条小路走了将近三个多时辰,眼瞧着卯时破晓,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明亮清晰起来。 她看着眼前分岔路口,陷入了茫然。 身上的衣服被荆藤划出一条条口子,露出一道道落在皮肤上的红痕。 她想过这条路不会平坦,却没想到会走的这么艰难,尤其在月亮被云层遮蔽时,山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而时不时在山野间回响的野兽低吼,以及身前突然蹿过的黑影,都会让她吓出一身冷汗。 她又困又乏,水囊里的水已经喝了大半。 从仙桃的反应来看,药婆婆应该没有骗自己,这条路是下山的捷径。 可她记得当初跟人牙子一起被山匪领上山时,也不过就走了两个时辰…… 就算她晚上走的慢,可天都亮了,她却还在半山腰上,抬眼四顾,已经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面前的两条岔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 她踌躇了片刻,看到右边不远处有烟雾在冒,像是有人家,一时间心下大喜! 她记得云归山的山脚也是有村庄的,虽然住户不多,但只要进了村庄,就等于是下了山,彻底离开了匪寨。 岳弯弯不禁加快了步子,尽管她的脚已经疼的钻心。 约莫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她终于看到了零星几座木屋就矗立在山腰上,而烟雾就是从这几幢木屋子的烟囱里冒出来的。 但她没有冒然靠近,而是躲在树后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她可以确信,自己现在身处的位置依旧在半山腰而非山脚,而这些木屋子,比起普通村民的居所,倒更像云归山寨那样的村寨样式。 岳弯弯的心一提,产生了一个令她后背寒意蹿起的念头—— 如果药婆婆真的骗了她?如果这不是通往山下的捷径?如果…… 她脑中还来不及蹿过更多的可能时,脖子上却贴上了一道凉透了的金属触感,随即便是更加森冷的男人声音, “你是什么人,在我们裘家寨张望些什么?” 裘家寨?! 她怎么会走到了裘家寨? “问你话!说话!” 那人再一催促,岳弯弯只得压下内心的惊愕,而后支吾道,“大哥,对不起,我在山里迷了路,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她话音刚落,却换得一声嗤笑,“所有上山来的奸细,说的都他妈是这番鬼话!走!去见少寨主!” “……” 岳弯弯的脖子被刀抵着,就这样被推着往前走…… ———— 而此时的云归山寨,依旧陷在一片寂静中。 经过一晚上的热闹和折腾,寨子里大多数的弟兄都还在酣睡,就连萧鸣也不例外。 但是寨子里的公鸡,却如往常一样打鸣。 仙桃从柴房里出来,她一晚上都没有好好的睡着,翻来覆去,心下难安。 昨夜萧鸣并没有回来,听说喝醉了就被送去寨主的院里休息了。 仙桃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去找萧鸣,告诉他岳弯弯已经下山的事情…… 可犹豫着犹豫着,一天便过了大半。 萧鸣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进院子便喊道,“弯弯?” 第66章 一个眼神,便已经杀了她 “少当家,你回来了?那仙桃去做晚饭!” 萧鸣随便应了一声,便进了屋子,而后又跑了出来,“仙桃,弯弯在药婆婆那还没回来啊?” “啊,哦,那个……” 仙桃不安到心都快跳出来了,可萧鸣已经跑出去了。 她呆呆的站在原地,心下依旧无措,人在厨房里,但做饭的心思早就没有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燕双来到了院外, “仙桃?仙桃在么?” 燕双姐姐? 仙桃放下手里的活就跑了出来,见到燕双一下子就红了眼眶,“燕双姐姐……” “仙桃啊,剩了不少糕点和果子,我给你和少当家拿过来了……你怎么哭了?” 仙桃伸手就把燕双抱住,“我害怕……呜呜呜……” “……你和少当家说了?” 仙桃摇了摇头,“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他就跑出去了,可能是去药婆婆那找弯弯了。” “……诶,你这个傻姑娘,你就不该放她走,直接把她拎到寨主跟前,不就好了?” “可我跟她相处了这么久,我不想再看到她被当成叛徒被寨主处罚,也不想——” “你们在说谁?” 萧鸣的声音突然响起,仙桃的身体整个僵住,燕双松开仙桃转过身,看向就站在她们身后,阴寒着一张脸的少年。 “少当家……” “药婆婆说弯弯把那本誊写好的药材名录送到她那去了,但是人却没有过去。” 萧鸣看向仙桃,“她去哪儿了?” 仙桃低着头,不敢吭声。 “我问你她去哪儿了!”萧鸣声音陡然拔起,吓得仙桃身体跟着瑟缩了一下,燕双急忙道, “岳弯弯走了!” “……走了?” “少当家,她从来都没有想过留在山上,她处心积虑的得到您的喜欢,只是为了有一天您对她放松警惕。” “……” “昨夜我和仙桃在林子里赏月聊天,正巧碰到她逃走。我和仙桃想拦住她,可她说就算把她抓到您面前,您也不会对她怎样。仙桃心善,这些日子的相处,让她对弯弯姑娘也有了感情,也不忍心告发她,所以……所以……” “她是从前山走的还是后山?” “……是,是那条小路。”仙桃此刻已经怕的眼泪鼻涕横流,她支吾道。 “那条小路?哪条——” 萧鸣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得,眸光一沉,“你是说当年你跟着我上云归山的小路?!” 仙桃点了点头。 萧鸣拳头攥紧,而后狠狠瞪了仙桃和燕双一眼,转身便又跑了出去! “好了,仙桃,没事儿了,这到底是岳弯弯和少当家之间的事,和你和我其实都没有关系,少当家是个明事理的人,绝对不会迁怒于你的。” 燕双安慰着仙桃。 然仙桃却摇了摇头。 “……” 仙桃松开燕双,她勉强的扯出了一个笑,“燕双姐姐,少当家刚才的那个眼神,就已经杀了我一遍。或许不管他找不找得到弯弯姑娘,他都不会迁怒我,但他也不会再相信我了……” 十七岁的女孩儿,在这短短的十几日间,尝遍了情愁情苦。 清澈的眸中,也再不复无忧天真。 …… 萧鸣跑到马厩,骑上惊鸣便往山下跑。 他握着缰绳的手都在颤,近半年的相处,这些日子以来的心意相通……难道都是假象么? 骑马从前山,沿着石头堆出的步道,不过一个时辰,他就已经到了山底,而七八个在山底小茅屋里值守的弟兄一看是少当家骑马下山,顿时慌的一窝全跑了出来, “少当家!你怎么下山了!” “可是寨主允许您下山的!” 自从上次被萧鸣偷跑下山,寨主气不可遏,把轮值的弟兄都狠骂了一顿,当日值守的更是关了半个月的禁闭。 “有没有看到岳弯弯下山?” “弯弯姑娘?” 如今云归山寨已经没几个人不知道岳弯弯,弟兄们听萧鸣这么问,心下也是一咯噔,有弟兄是今早才下来的, “她昨夜不还在山上和少当家一起赏月,怎么会在山脚下呢?” “我只问你们看到了没有!” 几人连忙摇头,萧鸣夹了一下马腹,便往另一个方向骑去,他知道那条下路是下山的捷径,但就算从那条路下山,要想去巽京,还是得经过眼下这个路口,既然这边值守的弟兄并没有看到有人经过,那只能说明岳弯弯还没有经过。 “少当家!少当家!你要去哪儿!寨主没有允许您下山,您是不可以……” 弟兄吼的嗓子都疼了,可惊鸣疾驰而去,扬起一层尘土! “完了完了,孙茂茂,你赶紧的,上山告诉寨主!要是这回少当家再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全部完蛋!” 几个弟兄当中稍许年长一些大哥急忙道。 “好,好好!” 孙茂茂什么也顾不上,提上自己的水囊袋就往山上跑! 萧鸣沿着云归山一带跑了一路,都没有发现岳弯弯的踪影,心下默默算了下时间,近十个时辰…… 她就是脚程再慢,也不可能还没下山,难道半路上受了伤?还是迷了路?可她那么聪明,如果不是摸顺了路,她是不会冒险的。 “咦?我老子看错了么,这不是……云归山寨的少当家萧鸣么?” 萧鸣刚绕到裘家寨的山底,一个手插腰带,昂着下巴晃晃悠悠走到路中间,远远就冲他打起招呼的,便是裘家寨的少寨主裘子壮。 此人乃裘家寨寨主的三儿子,不学无术,吊儿郎当,唯有“浑”是出了名的。 “惊鸣……停。” 马虽然停了,但萧鸣没有打算下来,只是径自问道, “裘子壮,我想让你帮我打听一下,从昨夜到现在,可有一名女子从你们裘家寨过?” “女子?” 裘子壮一听是女子,脸上便露出一抹讪讪的笑意,随后摸着下巴,“是美是丑啊,和少当家什么关系啊?” 萧鸣已经找了好几个时辰,天都黑了,他也乏了, “你只要回答我就行了。” 裘子壮却起了精神,“萧鸣,咱哥俩也有很长时间没见了,不下来一起喝两杯?” “我没这个闲工夫……” 萧鸣说罢就要往前继续走,哪知裘子壮却道,“你要找的不会就是传闻中被你看上的丑八怪吧?” “……” 第67章 我是萧鸣的人 萧鸣闭了闭眼,重新拉停了惊鸣,而后从马背上跃下,几步就走到裘子壮跟前, “我就问你,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女子下山!” “不是,你这么凶干嘛!丑八怪又不是我说的,还不是你们云归山寨传出来的,不过……”裘子壮往萧鸣身边一凑,“萧老弟,不过我倒真想知道,这传闻是真是假啊,你真喜欢上一个丑八怪?要娶一个丑八怪?” “还有啊,昨晚你们寨子是不是很热闹啊,沈大当家带着儿子儿媳还有新添的大胖孙子都到你们寨子里过中秋了,怎么不请我们裘家寨啊?” “那是沈大当家的临时决定。” “那我听说沈思瑶也去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哈哈哈,沈思瑶和你的事儿,那不都是咱云归山的一段‘佳话’么!怎样,你那丑媳妇儿不见了,不会是沈二姑娘的‘功劳’吧?” 萧鸣眼皮子闪了一下,他定定的看向裘子壮。 “你想知道的话,可以自己去问沈思瑶……哦,我想起来了,去年你在沈家寨偷看沈思瑶洗澡,后来被沈思瑶抽了十八鞭子,伤可好了?” 裘子壮砸了下嘴, “你提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干啥,不过你别说……” 他又凑近萧鸣一点儿,小声道,“沈思瑶那身材,那可真是和她的性格截然不同,肤白若凝脂,就那胸,是圆润挺——唔!” 萧鸣抬手就是一拳头砸在了裘子壮脸上! 裘子壮吃痛怒吼, “萧鸣,你有病啊,好好的你打老子干什么!” 萧鸣一把攥住裘子壮的衣领,只这一个动作,便让其他几个弟兄都坐不住了,拿起刀就凑了过来。 裘子壮忙抬手,“别紧张,我和萧鸣少当家开玩笑呢!萧鸣少当家哪会对我做什么?” 萧鸣冷眼道, “如果你再敢把这件事当成笑料讲,被我知道一次,我就揍你一次!” 裘子壮嗤笑一声,随后用力扯开萧鸣拎着他领口的手, “我他妈都搞不懂了,是谁让沈思瑶成为整个云归山最大的笑话?你这么在乎她的清誉干什么?怎么?你又想娶她了?” “关你屁事!” 萧鸣睨了他一眼,随后便又上马,“你最好记住我说的话,你喜欢犯浑,但要是犯到我萧鸣的雷区,你可以看看我会不会对你做些什么。” 马腹一夹,惊鸣踏蹄而去。 裘子壮当即便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一天到晚也不知道上哪儿来的这股子嚣张劲!” “三哥,这萧鸣要找的人,会不会就是——” 一个小弟兄刚凑到裘子壮身边小声道,立刻就被裘子壮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怎么可能!那小浪蹄子长得和‘丑’有半文钱关系啊!” “啊?可是怎么就这么巧,上午逮着个女的,这晚上萧鸣就在找人……” 裘子壮的眉头蹙了一下,似是在考虑这种可能性,但随即眉头又舒展开来,透着奸猾的五官露出馋笑, “管他呢,等老子先睡上几晚,要真是他萧鸣看上的人,大不了老子再还他就是了。” 裘子壮耸了下肩。 “啊?” 那小弟兄又是一声惊讶,“可,可那到底是云归山寨的萧鸣啊……他疯起来,还是有点吓人的。” 要说之前这云归山的人只是因为萧鸣是山寨少当家而对他有些敬意。 可洪城护城山那一战,多少让人对萧鸣又生出些惧意。 “嘁!他能对老子怎样?他又敢对老子怎样,那女的要真是他的人,那老子睡上几晚,都算是给他萧鸣面子!” 那小弟兄觉得自家少寨主的这种想法很是危险,便又小声提醒道, “云奇死了以后,大当家特意叮嘱,要和云归山寨保持良好的关系,不然……会坏了大计。” 话音刚落,便对上裘子壮直直的目光,紧接着一个耳刮子就甩了上来! “你他娘的在教老子做事?” 那小弟兄急忙低头哈腰道,“小的不敢!三哥你别恼……” “去,去寨子里把那女的带过来,要不是老大非要我下来守夜,老子下午就已经把她给操了!快,快快,想到那张脸,老子就已经忍不住了……” “可,可是……” “嗯?”裘子壮眼睛一眯,那人便什么都没敢再说了,而是踢了他一脚,“快去!” “是,是!” ———— 小弟兄上山以后便偷偷的溜进了大少寨主的柴房里,岳弯弯手脚都被绑着,听到动静她便睁开了眼睛。 那小弟兄上前,“喂,我问你,你是不是萧鸣的女人?” “……” 岳弯弯不动声色,可心下却无法做到波澜不惊。 她被关在柴房,虽然看不到外面的天色,但只凭着外头的动静,她知道现在已经入夜了。 一天一夜过去,她逃跑的消息应该已经传遍了云归山寨…… “喂,问你话呢!” 岳弯弯抿紧了唇,而后摇了摇头。 “真的?” 岳弯弯点了点头。 随后只听那小弟兄嘟囔了句,“那就好……” “……”岳弯弯眉头轻蹙,正觉得有些蹊跷想要开口时,一块脏布被牢牢塞进了她的嘴里,“你别出声,跟着我走。” 岳弯弯眨了眨眼,难道他是要放了自己? 然而不管他什么目的,除了跟着以外,她也没有其他选择。 直到快下到山脚,那小弟兄才念叨着, “你这张脸,怪让人想入非非的,我们三哥看上你了,今晚你只要伺候好三哥,以后你在裘家寨,那绝对吃香喝辣!” 岳弯弯的脚步顿住,整个人如置冰窖。 “怎么了?哦,你不愿意啊?” 那小弟兄摇了摇头,拽过她的手臂,拖着她往前走,“谁让你自己走到我们裘家寨,还被我们三少寨主给盯上了呢?别想别的了,看到前面那个营帐了没,走几步路就到了。” 岳弯弯的眼珠子乱转,良久,她哼唧了起来,那人这才想起来去摘她嘴里堵着的布,“没事儿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是萧鸣的人。” “……” 第68章 那个女孩是不是叫初九? “我是萧鸣的人。” “……”那小兄弟听罢后也是一愣,而后笑出了声,“难怪山里头弟兄都说漂亮女人的嘴里没一句真话。” “我真的是萧鸣的人,我用来给你们少寨主治疗胳膊的伤药,还有我包袱里的那些药丸,都是从云归山寨那偷的。” 岳弯弯急忙解释道。 那小兄弟多看了她两眼,“现在说这些都没什么意义,反正今晚横竖你是三少的人。” “小兄弟,要怎么样,你才肯放过我?” 岳弯弯就见那人重叹口气,随后一把拽过她的手臂, “别特么耍花招了行不行!我告诉你,你要是乖乖听话,把三少伺候高兴了,命是保的住的,可如果你想要耍花招,回头惹得三少不快,你真的会死的很惨!” “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惨……” “呵……” 那小兄弟见岳弯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又怕她待会真的会干出些惹三少不高兴,回头连带着他们这些弟兄也跟着受牵连,于是把她拉到身前,压低了声音对她道, “我们三少最好女色,也有些怪癖,但只要你不反抗,顺着他做,很快就会过去,但如果你想反抗,只会让三少更加的兴奋。” “……” 岳弯弯的脑袋是懵的。 她到底只是一个初长成的少女,对男女情事的一知半解都还是听家中婢女闲谈时得来。 可再可怕,不也就是身子被玷污,亦或者……死。 怪癖?更加兴奋? 这裘家寨的小兄弟说出这些话时眼里的深意,令她悚然。 而那小兄弟看到岳弯弯的反应有些呆,以为是自己没吓到她,便继续道,“你别不信,就前段时间,我们三少在洪城里闲逛,路上撞上了个小姑娘,也就十来岁,那小姑娘道歉道的不情不愿,结果……” 他说到这几乎是凑到岳弯弯耳边,他说出的话,比他的口气更臭……也更令岳弯弯惊恐。 “一个不过十岁的女孩子……你们……是禽兽么?” 岳弯弯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嘿嘿,所以啊,别不把我现在对你的忠告当一回事,不然就算你长这么一张漂亮的脸,也救不了你,最后只会和那个小女孩儿一样,被三少寨主活活给玩死。” “……” 岳弯弯的脸色煞白,依旧被迫着跟在他后面往营帐的方向走去。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如果你真是萧鸣的人,三少寨主玩完也会把你还给他的,但是萧鸣还要不要就不知道了。” “你们对一个十岁的女孩子都能做出这样的事……呵,我难道能比她好到哪儿去么?” 岳弯弯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绝望。 “话不能这么说,那小姑娘也是自找的,一开始,我们三少也只是给她一点教训,结果她听出我们是山匪,立刻就拼死挣扎,说什么就是宁死也绝不向山匪低头!小小年纪,性子烈的不得了,还把三少寨主的脸划破了,三少寨主这才发了狠……” 那小兄弟说这些的时候也都是稀松平常的语气,不难察觉出那个被这群畜生轮暴的小姑娘并非个例。 只是岳弯弯越是听,身体越是冷…… 洪城,十岁左右……对山匪宁死不屈,性子刚烈…… 为什么她越听越像某个人? “是……什么时候?” 岳弯弯急走了两步,拦到了小兄弟的身前,那小兄弟一愣,而后笑道,“问这个干什么?” “自打萧鸣去洪城劫狱至今,洪城对出入城都是加倍的戒严,外乡的人,没有通牒根本进不了城,你们三少寨主有这么大的本事,在洪城城内行这档子事?” “巧了不是,三少是在洪城戒严之前。” 不会,不会的,萧鸣回来之后,她问过初九的情况,他说初九已经找到了舅舅,人就在舅舅家,舅舅待她极好的…… “那个女孩儿……叫什么名字?” “你是不是有病啊!问这么多干什么!” “她是不是叫初九!” 岳弯弯突然冲着他大声吼道!那小兄弟哪里想到这文弱的姑娘会突然扯起嗓子,被吓了一个激灵, “什么初九不初九的!鬼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啊?!你该关心的是你自个儿!” 他话说完便又是狠狠一拽,哪知这一次岳弯弯竟是死死的站在原地不动, “回答我。” 那小兄弟被她此刻的神情唬到了一瞬,只觉得这文弱的小女子,有些……吓人。 “初九?好像是叫这么个名字……” 就在这时,裘子壮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悠悠走近,“怎么?你认识那丫头?不会这么巧吧?” “三少……” 那小兄弟见裘子壮过来,刚要开口,就被裘子壮抬手一个巴掌甩了过去,“妈的!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 “三,三少,是,是那丫头拖延时间,是那丫头……” “滚!” 裘子壮又是一脚把那小兄弟踹出老远,那人趴在地上好一会儿都没能爬起来,好不容易爬起来便赶紧跑开。 岳弯弯定定的看向裘子壮,她浑身都在发抖,而裘子壮呢,一双淫邪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尖嘴猴腮,油光满面,光是被他盯着,岳弯弯都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想吐…… 他伸手抚过岳弯弯的脸, “生的这么好看,干嘛用一张黑纱遮面?” “……” “云归山寨的人都说你丑,难道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被人摘下过面纱?”裘子壮“咝”了长长的一声, “老子听说萧鸣要娶你诶,你怎么还跑了?难道……他对你不好?是不是床上不行?你这个娼妇又耐不住寂寞?” “你真的杀了初九?” “也是,那萧鸣奇怪得很,之前不管他老子怎么催,他都不想娶亲,对送到他跟前的女人,从来都是没个正眼……” “我问你是不是你杀了初九?” “话说,就在一个多时辰前,萧鸣来老子这找你了,看他的样子,急的要死……” “……” “你的第一个男人,是不是萧鸣?” 第69章 猪狗不如的东西,本小姐在地狱等你 “初九到底是不是——” “啪”的一声,裘子壮一巴掌就将岳弯弯扇倒在地,她的手被捆,这一摔连个手撑的缓冲都没有,肩膀撞上石头,尖锐的疼痛钻心一般。 “他娘的老子在跟你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用这种语气问老子!” “……是不是初九,是不是你杀了初九……” 岳弯弯依旧死死的盯着他。 裘子壮眯起眼,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透出了些兴奋,他往前跨了一步,脚就踩在岳弯弯的胸口,见她露出痛苦的表情后,又狠命碾了碾, “啊——” 岳弯弯没忍住发出痛苦的惨叫。 “那丫头比不上你漂亮,但是娇俏玲珑,一双眼睛像葡萄一样,黑亮黑亮的……我把她压着用力弄的时候,她就哭啊叫啊,我觉得那叫声特别的美妙……” “畜生……” 岳弯弯的眼泪从眼角滑下,只是想到那人是初九,心就刀绞一样的痛。 “畜生,她也这样骂我,说起来,你们是什么关系,嗯?啊……”裘子壮冷笑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 “她不会就是萧鸣派人护送下山的女孩儿吧?” “……” 岳弯弯脑中绷的那根弦瞬间断掉,她脑子嗡嗡的,裘子壮说的话,奸淫的笑声不断地回荡,在耳边糊成了一团。 是初九,真的是初九…… 初九死了,被裘家寨的这位裘三少寨主凌辱至死…… …… “姐姐,你,你要留下来么?” “姐姐,我陪你一起……” “我舅舅在洪城县衙里当差……等我安顿下来以后,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初九的这条活路是你用自己被困换来的,你告诉初九,初九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初九…… “啊……!” 裘子壮刚抬起脚,便一把扯住了她的头发,而后便拽着她往营帐的方向走。 岳弯弯的身体被拖在地上,山脚的滚石狠狠的划过她瘦弱的身体。 “三少,人带回来啦?哦哟,您怎么这么不懂怜香惜玉啊……” 营帐外,坐在篝火前的几个弟兄见裘子壮拖着岳弯弯就过来了,不由都凑了上来, “渍渍……三少,这浑身都是血……” “不是更刺激么!哈哈哈……” 裘子壮说着就把岳弯弯往篝火边上一扔,她侧身便吐出一口血来。 “可惜了这么漂亮的脸蛋……” “还以为少寨主会为了这张漂亮的脸温柔一点呢……” “诶?三少,您,您都不去营帐,就在这啊?” “营帐多没趣啊!这篝火的火光打在她皮肤上,照的红彤彤的……才诱人啊!” 裘子壮说这话时,人已经跨坐在了岳弯弯的身上。 岳弯弯浑身都痛,但她望向裘子壮的神情却是冰冷的,就在裘子壮低头要去亲她时,不知何时已然松开的手,带着尖锐的石头,狠狠划过裘子壮的脸! “啊——!啊——!” 裘子壮捂着脸大叫。 血滴在岳弯弯的脸上,腥的令她作呕。 然而这并没有让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尖锐的石头不断地刺向裘子壮的身体!只是几下之后,双手被裘子壮狠狠的擒在头顶, “操你娘的!老子今晚不把你弄烂,老子就不叫裘子壮!” “呸!” 岳弯弯又是一口唾沫狠狠的吐在了裘子壮脸上。 那还滴着血的血口子险险的擦过裘子壮眼皮,他的眼里虽然盛着血,可眼睛却没有真的瞎掉。 不够狠,不够准…… 岳弯弯在心里懊恼。 一旁的小兄弟都看傻了,他哪想得到这样一个小姑娘,会这么疯! 他分明已经“善意”的警告过她! 他分明…… “刺啦——”一声,岳弯弯的衣服被扯烂,露出白色的裹胸,而就在这时,岳弯弯一个提膝,狠狠的踹中了裘子壮的要害,随即便又是一声惨叫! 岳弯弯抽出手就要去抠裘子壮的眼珠子,而就在这时,几个看热闹的弟兄也都反应过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于是三两个人一齐将岳弯弯锁住! 瘦小的身体无论如何也扛不住三个年轻力壮的山匪的力量。 而裘子壮此刻怒火中烧,他上前便是一脚踹在岳弯弯的腿上,随即便又跨坐在她身上, “把她的手叠好!” 说完裘子壮便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老子把你的手钉在地上,看你娘的还怎么——操!” 他话还没说完,岳弯弯便又一口血水吐进了他的眼睛。 裘子壮整个人都在发抖,眦红的眼睛,让几个弟兄都不寒而栗,再看向岳弯弯,神情已然复杂到分不清该震撼还是该同情,只是先前看热闹一般的戏谑是半点不存了。 他们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裘子壮残暴的性情,他对待女人的手段,绝对可以让任何一个女人都后悔自己曾活在这个世界上…… “畜生!” 然岳弯弯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迎来怎样的命运,竟然还在辱骂三少寨主。 此刻的裘子壮怒不可遏,他扬起匕首,朝着她的手心还没刺下,就见岳弯弯依旧冷眼瞪着他,唇动了动…… 虽是几不可闻的声音,但在场的几个男人却都听清了, “猪狗不如的东西,本小姐在地狱等你……” 裘子壮的眼皮子都在抖,那扬在她头顶的尖刃不再是朝着她的手心,而是朝着她的眉心—— 岳弯弯依旧是睁着眼睛,死死的盯着裘子壮那张血糊的脸。 就在尖刃朝她戳下时—— “铿铛!” 一支箭就这样射来,将裘子壮手里的匕首弹开! “我操我操我操!他娘的又是谁啊!找死啊——!” 骏马长嘶,铁蹄就在裘子壮眼前高高抬起,随后重重落下! “萧,萧鸣?” 萧鸣从惊鸣身上跃下,拉开弓,箭羽直指裘子壮, “现在,立刻,从她身上下来。” “萧鸣……” 裘子壮原本就已经暴躁,此刻再见萧鸣威胁他,眸子更是危险的眯起,“下来?老子今天就要当着你的面,把她给骑了,你敢动我一下试——啊!” 裘子壮话音还没落,萧鸣已经松手,一箭射穿他的肩膀。 “三少寨主!” “萧家少当家!你,你你你……” 萧鸣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又拿出一根箭架在了弓上,而后缓缓拉开…… 岳弯弯满嘴都是血,她衣衫不整,眸子缓缓转向那个立在跟前的黑衣少年…… 他的身影是模糊的……她用力的看也看不清。 第70章 萧鸣,你骗我! 裘子壮看着自己肩膀上插着的箭,痛的身体直也直不起,血又糊了一脸,此刻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然而一双眼睛却是愤恨的瞪向萧鸣, “你是不是有病?!就为了个女人!你敢对老子下手!!萧鸣,你信不信——” 又一箭,突然射出,就贴着裘子壮的耳廓划过,一时间,惊的裘家寨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再喘一下。 裘子壮是最不可置信的那个,他瞪大了那双眼白明显多过黑瞳的眼睛,缓缓看向萧鸣,却见萧鸣的箭几乎已经抵在了他的眉心,英气俊朗的面孔,似蒙着层黑色的冷霜,眼里没有一丝情绪,犹如黑夜修罗。 “我让你从她身上下来。” 萧鸣绷紧了弦,冰冷的话音伴着嗜血的目光,裘子壮竟是僵在那一动都动弹不得,裘家寨的小兄弟最先回过神,忙上前去拉裘子壮, “三少寨主,咱先看看伤……你们快来帮忙啊!” 小兄弟说完,几个人便一起把裘子壮从岳弯弯身上拉开,裘子壮还有些回不过神,他依旧是不可置信的看着萧鸣…… 萧鸣走到岳弯弯跟前,她的鼻血和嘴角溢出的血混成一团,可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住她的绝色容貌。 那曾经布着青疤的右半张脸,那戴了几个月黑色面纱的右半张脸……完好无损,和她精致的左脸一样漂亮。 而那双向来无辜的眼睛,此刻望向他,亦是无辜无害。 “岳弯弯……你可真敢!” “……” 岳弯弯眼眶发烫,却不知为的是哪种情绪。 萧鸣脱下外衣,将弓背在身后,单膝跪下,将外衣盖在她身上,随后横抱而起。 回过身扯住惊鸣的缰绳,抱着她一跃上马。 他轻夹马腹,惊鸣便往前小走了两步,而后停在裘子壮身边, “你动了我萧鸣的人,我废你一只胳膊不过分,你要不服,可以尽管来云归山寨找我算账,只要你来,小爷奉陪到底!” “萧鸣,你会后悔,你一定会后悔……” 裘子壮的每个字都是咬牙切齿的吐出来。 “惊鸣,回家。” …… 惊鸣走的并不快,岳弯弯就靠在萧鸣的肩弯里,眼前一阵又一阵的眩晕,两人沉默了许久。 “咳咳……咳咳咳……” 岳弯弯胸口被裘子壮狠狠的踩了一脚,喘两口气便咳了好几声。 萧鸣依旧一声不吭。 远远地,突然有人大喊,“是少当家!少当家回来了!” 惊鸣已经驮着他们回到了云归山寨的山脚。 “少当家!” “给惊鸣喂些草,喝点水去。” “诶,啊?少当家,您不会是等我们给惊鸣喝足喂饱以后,又要跑吧?” 萧鸣白了他一眼,而后便抱着岳弯弯进了茅屋。 几个人刚想跟进来,萧鸣却把门给关上了,“弄些热水和干净的布过来。” “……啊,哦!好!” 弟兄们听着吩咐去做事,然而没有人忽视少当家怀里抱着的女子…… “那,那是弯弯姑娘吧?” “……不是吧?我见过弯弯姑娘,脸上有疤的!” “可少当家下山不就是来找弯弯姑娘的么?这不是弯弯姑娘那能是谁?” “看那女孩子伤的不轻,也不知是怎么伤的……” …… 屋里,萧鸣把岳弯弯放在那张铺了些干草的板床上,他拧着湿布擦了擦她脸上的血渍。 血渍擦干净后才发现半边脸都是红通通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下的毒手。 突然,手腕被她给握住,萧鸣的神情依旧冷得很, “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萧鸣……你骗我。” “……我骗你?” 萧鸣听到这三个字时,心下只有荒诞! “你说初九找到了她舅舅,有她舅舅护佑,日子过得很好……咳咳……” “……” 萧鸣定定看着她。 岳弯弯红着眼眶,“可你明知道她就已经死了,早在你下山进入洪城去救白萝卜之前就死了!咳咳咳……你是不是也知道她是被那些畜生生生折磨凌辱致死?” “岳弯弯,你一定要现在和我谈这件事么?” “她是初九!你答应过我会送她进城的……咳咳咳……你说她过得很好,你说……” “我没送她进城么!为了兑现和你的承诺,云归山寨折了几个弟兄?就连从小看我长大的于叔,至今杳无音信!”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那你为什么要——” “你现在愤怒的到底是我瞒了你她的遭遇,还是让你误以为你在洪城有了个可以投奔的人,才让你不顾一切的逃下山?” 萧鸣的声音瞬间冷至冰点,他用力的甩开她的手,冷漠的看着她, “我们俩,到底谁才是骗子,你心里没数么?”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这一路他之所以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没问,就是怕自己会被怒气冲昏头,做出些不可弥补的事来。 可她倒好,一个骗子,一个被他抓了现行的骗子,在被他抓回来后的第一句话,竟是指着他骂骗子! 那一瞬,他真想剖开她的心,看看里头装着的到底是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岳弯弯冲着他的背影问道,萧鸣的步子顿了一下,而后便继续走了出去。 她躺在那张板床上,手搭着自己的眼睛,任凭浑身的疼痛肆虐着她。 …… 萧鸣从茅屋里出来,几个小弟兄便赶忙凑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 “少当家,这弯弯姑娘是想逃跑么?” “她的脸好了?少当家,你是原先就知道她的脸能好才留她在山上的吧?” “我在云归山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弯弯姑娘还漂亮的姑娘!” “少当家,你是从哪儿找到弯弯姑娘的啊?” “可弯弯姑娘这样逃跑,寨主知道了肯定会把她当成叛徒——” “她没有逃跑。” 萧鸣攥紧了拳,看向他们,“是昨晚我和她吵了一架,她生我的气,一气之下走错了道……跑到了裘家寨,还好我及时赶到,不然弯弯就被裘子壮那混球给欺负了。” “……真,真的?” “我骗你们干什么,如果她真的是叛徒,小爷是多贱才会追下山来找她?” 第71章 我喜欢弯弯的月亮,可月亮不喜欢我 萧鸣说罢,兀自坐在茅屋前的石阶上,“金柱,给我倒碗酒,渴了。” “好咧!” 金柱急忙去拿酒和碗,倒了满满一碗递给萧鸣,萧鸣仰头一饮而尽,空碗递出,“满上。” 就这样来来回回连喝了五碗酒,见他擦了下嘴还要再喝,金柱也不敢再倒了, “少当家,晚些时候您还要回山上,可不能太醉了。” 萧鸣睨了他一眼,手一伸便直接把小酒缸拿了过来,“你们别围着我,做你们自个儿的事儿去。” “……” 几个人互相看看,也没敢再去打扰。 萧鸣搬着酒缸便往嘴里灌…… 而屋内的某人,听着外头几个人说的话,还有那一遍遍饮酒的动静,眼泪不自觉顺着眼角往下滚。 她想过自己可能会遇到危险,也想过自己可能根本到不了巽京。 可她真的没想过,她连云归山都没能下,她连山脚的石头都没摸到,更没有想到,她被那禽兽凌辱殴打,只求一死时,来救她的人还是……萧鸣。 她满口谎话,欺骗他的情意,私逃下山本是事实,被他抓到时,她便没想过自己还会有好下场。 这个小山匪敢爱敢恨,在发现了她的虚情假意之后,一刀杀了她,也不足为奇…… 可萧鸣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编谎话来护她? 岳弯弯不懂。 她的心彻底的乱作一团,无所适从。 “少当家……别,别喝了吧?天都要亮了,再这么喝下去,一会儿其他弟兄来看到您这个样子……” 金柱大着胆子提醒道。 而萧鸣却摆了摆手,清俊的脸上已经染上了熏醉的红晕,“别来打扰我……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别打扰我赏月……赏月……可这月亮太圆了,我不喜欢……我喜欢……弯弯的月亮……” “少当家,你真的已经醉了,谁不喜欢满月啊!这月亮又大又圆的……” “可我就是喜欢弯弯的……弯弯的月亮……” “哦,您想说的是您喜欢弯弯姑娘吧……” “……我喜欢弯弯的月亮……”萧鸣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听得金柱都不由掏了掏耳朵,“诶,您喜欢弯弯姑娘,这全山寨的人都知道啊!弯弯姑娘肯定也知道的!” “可是……月亮不喜欢我……” “……” 金柱跟着一愣,“这,这怎么可能呢?” “我只当那一弯弦月,皎洁明亮,令人贪恋,挪不开双眼,可那月辉清冷至极,不带一丝暖意,回过神来,已经被冻的四肢僵硬,无法思考……” “少当家,您这话说的实在太深奥,柱子也听不懂啊,不然我带你进屋,你有什么话不如直接对着那‘月亮’讲?” 金柱说着就要去扶萧鸣,然而余光里却多出一抹瘦小的身影,她裹着少当家的外衣,但仍掩饰不住她此刻的狼狈与惨况。 “哦?也不用进去了,您那‘月亮’啊,出来了。” 金柱是个有眼力的,话说完便一溜烟儿的躲到了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萧鸣握着酒缸,眸子沉沉的…… 醉意,他有,但还没到察觉不出她靠近的地步。 “不躺着休息,出来干嘛。” 他语意又冷了下来,岳弯弯拖着隐隐作痛的腿,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的走到他身后,而后蹲下,额头轻轻的抵在他的背上…… 萧鸣刚要举起酒缸,可就这么轻轻的一靠,他浑身都僵硬了。 “萧鸣……对不起……” 她低低的声音就贴着他的脊背,“我也有自己的苦衷,我想回巽京……我也必须得回巽京……” “所以,你说你愿意永远留在云归山寨,是假的……” “萧鸣,巽京有生我养我疼我的亲人,就算是爬,我也想爬回他们的身边,巽京也有害我伤的仇人,我无法放任她们逍遥度日,而我一再的遭受着威胁,伤害……” “……所以你一直都在骗我,你在云归山寨,你在我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萧鸣,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呵!” 萧鸣自嘲的笑了一声,而后又是一仰首,烈酒直灌喉嗓,仿佛这样便能让他的心痛减轻一点。 “萧鸣……别再喝了……” 岳弯弯环住他的腰,声音已经夹着哭音。 萧鸣放下酒缸,“你哭什么?该哭的人应该是我吧……从来没对一个女孩儿动过心,哪知一颗真心,却是喂了狗。” “我不知道……” 岳弯弯摇了摇头,“我就是心很痛……看你现在这样,我快喘不过气了……呜呜呜……” “岳弯弯,你是不是很恨我……恨我那日没有遵守承诺让你下山……恨我把你困在山上,让你遭这么多的罪……” “难怪你经常做梦都在骂我……是我蠢,还当自己在你心里有了些份量才会入你的梦……” “在你的梦里,萧鸣是不是早就被你千刀万剐过?” “不是……”岳弯弯摇头,“不是的……” “不是?” “在我的梦里……你这个小山匪坏透了……”岳弯弯的脸贴着他的背,“我手上拿着刀,挽着弓,藏着毒药,却狠不下心伤你,所以每次都只是骂骂咧咧的醒来……” “……”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男子……嘴那么坏,心却那么软。萧鸣……月亮没有不喜欢你,只是月亮是巽京的月亮……” “那如果月亮是燕州的月亮,她就会喜欢我了?” 萧鸣突然转身,对上岳弯弯满脸的泪痕,他熏红的面颊,然眼神却无比的清明,岳弯弯被他看的心神错乱, “不,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她连现在的自己在说些什么,都不知道。 只觉四目相对的刹那,如此惊心动魄,让她语无伦次,慌不择路…… 萧鸣伸手搂过她的腰,“那就让我给你找答案。如果喜欢,就不要拒绝……” 岳弯弯的眸子倏然瞪大,那满是酒味的气息扑在了她的唇上,她的身体僵住,可揽着她腰的手却加大了力气,彼此的身体更加的贴近。 萧鸣的吻再不复之前那样浅尝辄止,唇齿纠缠在一起的那一刻,心口有什么东西澎湃欲出,让她身体都麻了…… 就在她喘不过气时,萧鸣的吻停了下来,他睁开眼睛,这一眼,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似得。 她还未来得及心惊,人已经被他横抱而起,往屋内走去! 第72章 承认吧,你心里有我 简陋的茅屋,躺的人腰疼的板床,可当萧鸣把她放在上面,身体随之压下来的时候,这里是茅屋还是金屋,又有谁去在意。 他唇齿间的酒气带着急促的喘息,喷洒在她耳侧,惊绝的俊颜摩挲着她的脸颊,湿润的唇辗转在她的唇上…… 岳弯弯的心跳快到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来似得。 她不自觉的抵住他的胸口,只是这么一个浅浅的动作,便让萧鸣停了下来,他的头缓缓从她的颈窝抬起,与她惊惶的目光相对。 “这算是……拒绝?” “不,不……唔!” 萧鸣要的只有那一个字,再多一个,都不需要! 他将她抵在胸口的手抓起,紧扣着压在头顶,细碎的绵绵的吻落在她的唇角,脸颊,耳垂…… 而另一只手则顺着她的腰往上挪…… 与此同时,他细碎的吻终是落到了她的眉眼,从眉心到染着泪意的眼角…… 随后,他深深凝视着她,眼里星光潋滟,让她彻底的投降。 那个自恃清高,碧玉无暇的京城贵女叶楚绾,从来没有想过,会这样被一个山匪压在身下。 “嘶……” 萧鸣压到了她的受伤的腿,让她蹙了下眉,再抬眼时,萧鸣却只是伏在她身上,静静的看着她,岳弯弯咽了下口水, “我不是……” 不是拒绝你的意思,只是身上受的伤还有些疼。 可这样的话,她说不出口。 她从小到大受到的教养不是教她这样与男子私定终身……不是教她这样罔顾一切的沉沦…… 她的教养重要,她的贞洁重要,她的父亲母亲,叶家的脸面重要……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该。 可她动弹不得,她的心都快被萧鸣揉碎了。 于是,内心天人交战的她,身体变得僵硬,眼泪顺着眼角不自觉的往下滑落…… “傻瓜……” 萧鸣将她眼底的矛盾和无措全都看尽,抬手摸了下她的头发,“还要我继续试下去么?” 岳弯弯微微有些发怔,她咽了下口水,然而泪眼朦胧的眼里全是茫然。 “岳弯弯,你喜欢我。” “……” “轰”的一下,她觉得有什么在脑中炸开。 喜欢? 她一直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是喜欢,她对父亲对母亲对兄长对师父,甚至对慕容烈,都是喜欢,她想到他们,她由心的觉得踏实,温暖,快乐…… 萧鸣说过喜欢她,可她总觉得萧鸣的喜欢过于轻巧,他每次说喜欢自己的时候,她都很想问,你这个小山匪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么? 可直到今日,她才知道萧鸣对她的喜欢,并不轻巧。 她身在燕州,犹置囹圄,困得她焦躁难安,一心只想着怎么对抗,怎么挣脱,怎么逃离…… 她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所以她说的话,不是假话,就是掺着一丁点真话的假话。 哪怕眼前的男子,一再为了护她而遍体鳞伤。 她想到萧鸣,心口就闷,隐隐作痛,想到萧鸣,会有愧疚,会有不安,想到萧鸣,酸苦甜涩,五味杂陈…… 和她想起巽京的亲人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也是……喜欢吗? “怎么不说话?” 萧鸣的声音都哑了。 “我……我……” “承认吧,岳弯弯,你心里有我。” 岳弯弯颤动着的眸子,突然就定了下来,认真的看着萧鸣,良久,她弯起眉眼,点了点头…… 是呢。 她喜欢他,喜欢这个顽劣可恶的小山匪,喜欢这个清风俊朗,肆意妄为的小山匪。 萧鸣低头便又重重的吻她,撬开她的檀口,攻城略地一般,但也仅仅是吻。 “你……” 岳弯弯咽了下口水,眼里难掩疑惑…… “我说过的,成亲之前,我不会欺负你,哪怕你想让我欺负。” “……” 岳弯弯瞪大了眼睛,“我,我哪有想……” “身体还能动么?我先带你回山寨,让药婆婆看一下你的伤势。” 萧鸣说着便从她身上下来,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又整了整她的。 “我还能回山寨么?私逃下山,和叛徒无异——” “是我惹你不高兴,气得你离家出走,这不,我找了找,也就找回来了。云归山寨的规矩再大,也管不了我们小俩口打情骂俏的事儿吧?” 萧鸣说的十分轻巧,岳弯弯的脸红了一下,坐起来正要穿鞋子,萧鸣已经蹲在了她身前,托起她的脚,替她穿上鞋子,而后又将她横抱而起。 屋外,金柱正和其他弟兄摇头叹气着,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咱家少当家,到这份上都能停下来,你们说……少当家会不会不行啊?果然,寨主一直不让他下山,年轻气盛的少年郎,愣生生——诶哟!” 萧鸣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金柱还没站稳,就见萧鸣抱着岳弯弯往惊鸣那儿走。 “少当家?您这是要去哪儿?” 有人急忙问道。 “回山上。” 金柱忙凑了上去,“少当家,你喝了酒,要不要弟兄们护送你和弯弯姑娘?别路上……” “废话怎么这么多?” “……” 萧鸣骑在马背上,他看了眼金柱,“裘家寨的三少寨主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如果裘家寨的过来挑事,不要和他们硬刚,让他们来找我。” “他们挑事?!” 金柱一声哼,“那裘子壮敢欺负弯弯姑娘,本来就是找死!我真是看他们裘家寨的很不爽了!尤其那裘子壮……” “柱子!” 萧鸣声音一沉,“切记,不要硬刚。” “知道了,少当家,您带着弯弯姑娘上山慢点儿,诶……要我说,索性等天亮再回去就是了。” “等不了了。” 萧鸣看了眼岳弯弯,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 骑马上山比走路要快,但岳弯弯身上的伤经不起太大的颠簸,所以惊鸣也只是在走,而没有跑。 岳弯弯依旧靠在萧鸣身上,只是这段路,两人的心境又大为不同了。 “萧鸣……” “嗯?” “我现在能问了么?” “……” 萧鸣抿了抿唇,握住她揪着缰绳的手,淡淡道,“初九的事,我是有意瞒你。我知道是山匪所为,但并不确定是谁……” 第73章 初九的仇,我自己会报 “你不知道是裘家寨的人做的?” “裘家寨那些人的嫌疑最大,但云归山的局势现在有些复杂,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出事端,这是其一,但最主要的原因,那时我回到云归山,自顾不暇,而你又被当作奸细,险些被烧死,那时候你的眼神我怎么都忘不了,恨不得用那把火把云归山烧成灰烬,我若再提初九的事……岂非火上浇油。” “后来我醒了,你就旁敲侧击的问我初九的事,我便知道那丫头在你心里,分量依旧不轻,那时候还是没说,是怕你伤心……” 萧鸣解释道。 岳弯弯唇抿的没有半点血色,“那你知道裘家的那个禽兽,是怎么对初九的么?” “……她舅舅说了一些。” “初九才十岁……” “今日我已经废了那畜生一条胳膊,谅他以后也不敢——” “她父母就是死于山匪的毒手,她孤苦无依,历难无数,好不容易到了洪城找到了舅舅,却又被山匪盯上,那些人,一个接着一个对她施暴,将她凌辱致死……你觉得一条胳膊就够了么?” “弯弯,我知道你的心情,我答应你,有朝一日,一定将裘子壮大卸八块。” “……” 岳弯弯抬手抹了一下眼泪,只道,“初九的仇,我自己会报,也一定会报。” “弯弯……” “萧鸣,她真的只有十岁……呜呜呜……” 岳弯弯想到还是心痛的不行……脑中闪过的一帧又一帧的画面,全是初九那小丫头的乐观,勇敢,无畏,坚韧…… 萧鸣轻轻拍着她的肩,眼里闪过冰蓝色的杀气。 回到云归山寨时,天还没亮,看似静悄悄的一片,但不难想象白日里又是怎样一副鸡飞狗跳的样子。 马蹄踏到了药婆婆的院外,他抱着昏睡过去的岳弯弯进了院子,敲了敲药婆婆的门…… 将岳弯弯交给药婆婆后,他便重新骑上惊鸣,哪知药婆婆却走了出来, “私逃是重罪,萧鸿在气头上,你现在去,不是……” “我若不去,待到天明,只怕他会再把弯弯绑上火刑架……婆婆,弯弯受了伤,还请你好好照顾,如果……如果……” “放心,她在老婆子这,便谁都带不走她。” 萧鸣听了这话,才放下些心来,“婆婆,多谢了。” 药婆婆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了口气,回身进屋,再一检查岳弯弯身上的伤,一张老脸黑了大半。 岳弯弯转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睁开眼发现自己在药婆婆的屋里,而药婆婆正背对着自己煎药时,不自觉的咽了下口水。 “这山下大户人家的小姑娘,说话都这么不靠谱的么?” 药婆婆有些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随后才端着刚煎好的药转过身,“刚说好要给老婆子当徒弟,转个身人就没了影儿?” “坐起来,把药喝了。” “婆婆……” 岳弯弯喊了她一声,她自知有愧。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告诉你,那条山路是下山的捷径?” 岳弯弯抿紧了唇,“您是想……试我……” 药婆婆听了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试你?老婆子哪来这么无聊的心思?” “……” 岳弯弯不太理解。 “因为你说要拜我为师,我以为……你是断了下山的念头。哪晓得你是虚晃一枪,把老婆子也算了进去。” 药婆婆把药端给她,“那条小路知道的人不多,将来如果山上出了乱子,沿着那条路下山,兴许能躲过些劫难。” “可,可我沿着那条路,走了很久很久,不仅没有下山,还误入了裘家寨……” 药婆婆也是一愣, “你怎么会跑到裘家寨去!那条路只要一直往下走,就能到山脚!” “……啊?可,可我就是走到了裘家寨啊……” 岳弯弯是真当药婆婆骗了她,可药婆婆这疑惑的表情也不比她少。一时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罢了,兴许夜里太黑,虽说是一路向下,但难免会遇到一些分岔的路口,不熟悉山路的人,也是很容易走错岔路。” 药婆婆虽然这么说,却还是瞥了她一眼,那一眼分明有些……嫌弃。 好像在说,这都能迷路……也不大聪明的样子。 她也很无奈,端着药汤一口一口的喝。 “你这一身伤都是在裘家寨受的?” 岳弯弯点了点头。 被裘子壮欺负的事情,她不太想说,但…… “萧鸣呢?” 按道理,他把自己送到药婆婆这,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一定会告诉药婆婆才对…… “他去寨主那处理你的事。” “……” 岳弯弯心一提,一时间有些不安,“寨主应该很生气吧……他不会对萧鸣怎么样吧?” “少当家是个机灵的,你也就走了一天一夜,他会妥善处理的。” “……药婆婆,那您……也生气了吧?” “还好。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岳弯弯眨了眨眼,“您刚才说以为我断了下山的念头……您之前一直都知道我想下山?” 药婆婆瞥了她一眼,“你别忘了,老婆子也不是自愿上山的,何况你又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是疯了才会想要留在山匪窝里?” “……就因为这?” “还有你的脸。”药婆婆定定的看着她的脸,“你当我不知道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岳弯弯心下一“咯噔”。 “烟罗,对吗?” 岳弯弯咽了下口水,默默的点了点头。 “我可以猜得到你毁容的意图,防备小人嘛,但后来我眼见着你的脸慢慢变好,你却还是不肯摘下面纱……我猜想你依旧没有对云归山寨卸下心防,亦或是你并不想以真正的面目示我们。” 药婆婆的每一句话都把她的心思拆的那么准确。 让她无地自容。 她自以为伪装的很好,却不知一切都被药婆婆看的透透的…… “只是……我以为萧鸣对你的心意足够让你改变想法。” “……” “那现在呢,你是被萧鸣硬抓回来的?还是……” 岳弯弯拳头攥了攥, “婆婆,您什么都看的明白,所以骗你也没有意义……这次回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 “萧鸣喜欢我,我想了想,我也是喜欢他的……可就这样永远的留在云归山寨,便是对的么?于我而言,于我远在巽京的亲人,朋友而言……” 岳弯弯摇了摇头,只觉有些苦恼。 跟着萧鸣回来却并不意味着她有答案。 第74章 不问对错,只凭本心 “萧鸣喜欢我,我想了想,我也是喜欢他的……可就这样永远的留在云归山寨,便是对的么?于我而言,于我远在巽京的亲人,朋友而言……” 岳弯弯喃喃着,她困惑,茫然,苦恼。 “桑凝婆婆……” 药婆婆的手顿了一下。 “这么多年,您可有后悔?” “……” “当初萧鸣的父亲想带您下山,您却放弃了,时至今日,再没能见亲人一面,您可有后悔?” 药婆婆的脸上划过一抹诧异,但随即也想的明白,那一夜在萧鸿的柴房,她和温丹心说的话,想来这丫头都听见了。 “后悔。” 药婆婆答的十分干脆,她拿过空碗转身。 “那如果我也和你做了同样的选择,是不是将来也会后悔?” 岳弯弯看着药婆婆的背影,不由问道。 桑凝突然直起脖子,看向窗外有些萧条的院子, “留下后悔,可如果当年我下山了呢?焉知现在就不会后悔了?” “……” 岳弯弯愣住了。 她转过身,皱纹爬在眼角,嘴角,头发灰白,可仔细看,那双眼睛其实和她枯老的面容特别的不协调。 “你还如此年少,人生还那么长,你如今觉得天都塌了的事,再往后数年,或许根本不重要。” “你迫不及待的想要寻一个解,想要别人给你一个解,殊不知这世间诸多问题的答案,或此一时彼一时,或根本就无解。” “如果无解,那我怎么知道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岳弯弯听完她的话,都要绝望了,可迎上桑凝的眼神,却听她淡然而坚定道, “不问对错,只凭本心。” “……” …… 萧鸣再过来的时候,竟是又过了一夜。 岳弯弯睡在了她最初打扫过的那间屋子。 可没有萧鸣的消息,她心下实在的不安,睡的便浅,竖着耳朵一直听着外头的动静,直到一声轻轻的推门声,伴随着黎明而来。 萧鸣又裹着一身黑衣,刚关上院子的小门,一转身便见她打开了门,小小的人儿就站在那,瞧着他的眼里,几分打量几分不安。 他勾起唇角,提起手里装着早餐的篮子,冲她扬起笑。 岳弯弯脸颊微红,而他已经到了自己跟前,放下篮子握住她的双手,“外衫都不穿就站在这?不冷啊?” 中秋过后,云归山的清晨是愈发的冷了。 “你……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来,仙桃一早蒸的热包子,现磨的热豆浆,一出锅我就让她装好。还热着呢!” 萧鸣把篮子里的吃食一样一样拿出来,岳弯弯坐在凳子上,却只是看着他, “萧鸣?” “我知道你挂心什么,咱们一边吃一边说。” 于是,萧鸣告诉她,萧鸿和温丹心都很生气,偏偏沈大当家一家也都还在寨子里,他们也不好发作,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就这样?” “嗯,所以你不用担心,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寨子里的人也不会说什么,他们只知道你是被我气的‘离山出走’,反正现在也已经回来了,不会有人揪着这个事不放。” 萧鸣见她还是有所顾虑的样子,不由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蛋, “怎么了?” “就觉得……寨主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他那么好面子的人,沈家寨的人都还在,我就闹了这么一出……” “你知道他丢了面子就好,但老人家虽然脾气臭,但也好哄。等你的伤好了,我再带你一起去给他道个不是,他一见,哦哟,原来儿媳妇这么漂亮啊!保准儿,所有的气都消了。” 岳弯弯被他逗乐了,低头羞赧一笑。 萧鸣望着她,都有些痴了。 “篮子里剩下的包子,给药婆婆还有福康他们的,你在这好好养伤,晚点我再来看你。” 岳弯弯一愣,还有些茫然,萧鸣竟已经往屋外走去, “萧,萧鸣?” “嗯?” 萧鸣回身,就见岳弯弯有些无措的站在桌前,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没,没什么,你回去吧……” “真的没事儿?” 岳弯弯摇了摇头,萧鸣也就点了下头,而后走了出去。 她兀自坐下,重重的叹了口气,而后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弯弯……” 岳弯弯一个激灵,就见萧鸣靠在门边,笑意盈盈的看着她,“忘,忘东西了?” “不是忘了东西,而是忘了人。” “……啊?” 萧鸣朝她张开双手,岳弯弯咽了下口水,可身体如同魔怔了一般,朝他走了过去,还没到他跟前就被他急不可耐的拽了过去,拥在了怀里。 “你可别以为我就让你住药婆婆这,等你伤好了,我是要接你回去的。” “……” 岳弯弯脸颊又是一烫,没好意思问出口的心思,还是被他看穿了。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 “咝……” “怎么了?”岳弯弯听到他倒吸气的声音,忙抬头看向他,却对上萧鸣尴尬的笑,“骑惊鸣跑了七八个时辰,腰疼了……” 岳弯弯忙松开手,“对,对不起——” “刚才抱的太松了,抱的紧一点就不疼了。”萧鸣又把她的手摁了回去。 “……” 岳弯弯靠在他怀里,看不到他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好好休息,嗯?” “嗯。” 萧鸣这回是真走了,岳弯弯只觉心里踏实了不少,她回屋刚坐回凳子上,便是一怔。 踏实? 回萧鸣的院儿里,和他同处一室,竟变成一件令她觉得踏实的事? 岳弯弯叹气,扶了扶额,你可真是没药救了! 而萧鸣呢,这也才走出院子没几步,就听药婆婆在他身后喊。 “婆婆?” 药婆婆上前,往他手里塞了一罐药膏, “你不想让她担心,但也不要勉强自己,伤药记得擦,以后真留了疤,不也藏不住么?” 说完,药婆婆看了他一眼就回去了。 萧鸣握了握手里的药,“谢谢!” …… 就这样,岳弯弯在药婆婆这安安静静的休养了好几日,伤也好的差不多了。 期间,宋芸,白萝卜来看望过她。 她原本在村里相熟的人就不多,但是宋芸和白萝卜来过之后的第二天,村里的人是一波接着一波的来—— 第75章 莽撞,却无比赤诚 全都是冲着她已经毫无青疤痕迹的脸。 岳弯弯也很局促,好在药婆婆以她医术高超为由,遮掩了过去。 而她私自下山的事,就像萧鸣所说,大家都信了他的说辞。 所以来了以后,男的呢,就劝她气性小一些,别动不动就离家出走。女孩子呢,就无条件的挺她,说什么男人就是要治!不然真当咱离了他就活不了似得。 只是,末了还会加一句, “那啥,妹子啊,这以后少当家再惹你生气,就来婶婶们屋里,可别再往山下跑这么吓人的事儿了哈……” 岳弯弯看着这些被山下人称作“山匪”寨民,又想起那日在裘家寨的遭遇,不免多了些感慨,这大概就是山匪与山匪的参差。 而这日一早,岳弯弯帮着药婆婆把药材都铺在院子里晒。 仙桃来了。 两人就坐在院子里,年纪相仿的两个小姑娘,都变得格外沉默…… “仙桃……” “弯弯——” 结果这一开口又是两人同时开口,仙桃似是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尴尬,一拍桌子, “弯弯姑娘,你先听仙桃说!” 仙桃用力的吸了口气,而后看向她,“我不装了!我对少当家的心思的确不像以前那样单纯了!不对,可能以前就不单纯,只是最近才醒悟!” 岳弯弯眨巴了下眼睛,听得都惊了。 “弯弯姑娘,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但那日你要下山时说的话……” “和你一样,对萧鸣的心意,我也是下山以后才意识到。所以……抱歉,那晚我说的话……并不是我的真心话……” 岳弯弯抿紧了唇,她知道这样说,会让仙桃伤神,可……不问对错,只凭本心。 “仙桃——” “真的?!” 仙桃一脸的惊喜,看的岳弯弯是一脸的懵,随即就见仙桃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这就好这就好!不然仙桃真的有些无所适从了。” “弯弯姑娘,只要你对少当家是真心的,那么仙桃就再没有什么不满的了!” “……可,可你喜欢萧鸣啊……你……” “对,我喜欢少当家,但是这份喜欢远比不上我的忠心!” “……” “这次少当家把你找回来,我才发现前段时间,我不过是在庸人自扰。” “弯弯姑娘,你‘擅自‘下山,我和燕双姐姐没有瞒少当家,但少当家知道以后便骑马去追你。” “那一刻,他不是愤怒,而是……慌了。” “这几天,仙桃听了村寨里的人议论个不停,但我一直都没有来,一个是怕尴尬,二个……是害怕。” “你怕我这次回来,还会继续骗萧鸣?” 仙桃点了点头。 岳弯弯看着仙桃,她脑中只有“赤诚”二字。 “萧鸣身边有你这样一颗忠心的小桃子,万事皆以他的心情为主,是他的福气。”岳弯弯由衷道。 可仙桃一听这话,又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弯弯姑娘……那,那少当家院儿里的柴,柴房,仙桃还,还能……” 岳弯弯掩嘴失笑,双手撑着下巴,冲她一笑, “那间柴房是你的,谁也抢不走,我亦不行。” 仙桃感动的眼泪汪汪,岳弯弯递了块帕子给她, “那以后……我们还是朋友?” “当然了!弯弯姑娘,以后仙桃的忠心,就分给你和少当家两个人!” 岳弯弯看着豁达天真的仙桃,这几日以来心里一直没有松下的那口气,总算是松了下来。 而仙桃的感情,从被她自己意识到的那一刻开始,就不停的逃避,可越是逃,她便越是烦闷郁结,渐渐的,情绪跟着失控。 可今天在岳弯弯面前坦白后,反倒……释然。 她喜欢萧鸣,她当然喜欢萧鸣啊! 可她不想她的喜欢变成一种困扰,一种负累。 “燕双姐姐说,喜欢一个人就要去争取,去占有,如果连想要争取的心,连占有欲都没有,根本算不上喜欢……” “是么……?” 在男女之间的感情上,她和仙桃两个恐怕也比不上燕双一个。 “仙桃觉得不是,别人怎么样我不管,仙桃对少当家的喜欢就是这么的无私纯粹!我希望少当家平安,健康,万事皆顺遂,心想皆事成。只要他开心,仙桃就开心!” 仙桃说着,也撑着下巴看向岳弯弯, “弯弯姑娘,你怎么会这么美啊……所有人都说弯弯姑娘丑,只有少当家从未嫌弃,少当家真是有眼光!” “仙桃,你也很美。” “诶哟!弯弯姑娘,被你这样的大美女夸漂亮,仙桃会不好意思的啦!”仙桃颇有些扭捏造作的甩了她一下,手臂瞬间就麻了…… 这颗仙桃,力气是真不小! 不过……这才是她最开始认识的那个仙桃,有些莽撞,却无比赤诚。 …… “诶哟,仙桃你怎么在这啊!这明天司徒和裘家寨的大当家们都要来咱们这,寨主那都忙的不可开交了,你不赶紧过去帮忙?” “……也没人通知我啊……” 仙桃是真的一脸茫然,显然是对明天的事情毫不知情。 “那弯弯,我去看看啊有没有要帮忙的,你好好养伤啊!” 岳弯弯目送仙桃走后,眸子微微眯了一下,她没有听错,是裘家寨的人明天要来云归山寨…… 中秋之前她好像是听萧鸣提起过,云归山四大寨的寨主每年秋天都要在云归山寨举行一次会谈。 所以沈家寨的大当家过完中秋后,还一直留在云归山寨,只把孩子遣了回去。 裘子壮…… 也会来么? 岳弯弯想到那个禽兽,便只有满腔的愤恨! “弯弯,弯弯?弯……弯!” 萧鸣在她眼前晃了晃手,用力喊了一声,岳弯弯才回神,“萧鸣?” “想什么呢,想的这么出神?” 萧鸣在她身边坐下,拿起她面前的杯子,就着杯口喝了一大口水。 “明天裘家寨的人会来我们村寨?” 萧鸣摆了摆手,“两位大当家会和沈当家还有寨主一起坐下来谈些和云归山有关的事,不会进村寨。” “那裘子壮……也会来么?” 第76章 他拉屎放屁可以,本姑娘伸张正义不可以? “他来?” 萧鸣轻嗤一声,“先别说他伤成那样动弹不得,就是没受伤,他难道有脸来?就光是他欺负过你这件事,我见他一次就要揍他一次。” “说是这么说,可那裘子壮看着就不是个会善罢甘休的。” 岳弯弯想起那晚裘子壮疯狂的样子,萧鸣说的话便显得没什么说服力。 “弯弯,你是担心他来,还是想要他来?” “……” 萧鸣又不是傻子,眼前的女子,她的心思都表露到了脸上。 “没有……” 目光又闪躲开来,萧鸣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 “初九的事,我已经应下你,会为她讨个公道,但不是这个时候。今年四大寨子聚首,和往常不同,出了洪城和云奇的事之后,几个寨主也都是各怀心思。” “这两日,我也要陪在寨主身边,就不过来看你了,凌绝峰有四家弟兄把守,除了各家最为亲信的人以外,都不能进去。” “两日?你不是说当天就能结束么?” “一般情况都是当天结束,但也有两天才会结束的情况。” “萧鸣……我们在裘家寨发生的事情,你也和寨主说了么?” 萧鸣摸了摸岳弯弯的头,而后终有些耐不住,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环着她的腰,“说了,寨主站在我们这边,所以你放心,没有人敢为难你。” 他缠着她的纤葱玉指,眼神却晦暗莫深。 “但是这两日,山上终归人员复杂,你答应我,就待在药婆婆的院子里,不要出去走动。” “……我能去哪儿啊,顶多就是帮药婆婆打理打理药田……” “药田也不要去,听到没有?” “萧鸣?” “就守在这,等我从凌绝峰下来。不然,我心里难安,一会儿要担心你逃跑,一会儿又要担心你会不会被人盯上,其他寨子的人,终归不是云归山寨的人。” 萧鸣这样解释,就算岳弯弯心下有些困惑,此刻也都消散了,低低的点头,“好。” “乖。” 就这样,第二日一早,萧鸣去了凌绝峰。 离萧鸿的院子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石头堆出来大厅,厅内摆着四张两到三人位的石椅。 每年只有四大当家聚首时,这间石厅才会被打开。 而椅子面前又放着一张石桌,摆满了瓜果点心,还有肉干和美酒。 萧鸿和沈珣坐在一侧,司徒北和裘正春坐在另一侧,他们的身后又各自站着几个自家弟兄。 只有萧鸿和裘正春的身侧坐着自己的夫人。 厅的一侧,此时弯腰端着酒盏递向裘正春的不是别人,正是萧鸣。 少年一袭黑衣,高束的头发因低头而从面侧垂下。 原本就显得严肃的石厅,此刻的气氛更是凝重到鸦雀无声。 裘正春比起另外几个寨主,要年轻个几岁,但是周身凛冽威严的气场,却不输任何一个。 他狠厉的视线从眼前的酒盏缓缓移到萧鸣的身上,良久,他接过了酒盏。 萧鸿紧绷的面部神经,总算松下来了, “鸣儿,你要谨记这次的教训,你春叔大人大——” 萧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那酒水淋在地面的声音给打断。 “萧大当家,你儿子一杯酒,就抵我儿一条手臂和半条命?” 裘正春话说完,手一松,酒盏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萧鸣似乎也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直起腰,同样凌厉却平静的视线与裘正春相撞, “事情的前因后果,小侄方才讲的够清楚了,若非裘子壮欺人在先,我自不会对他用武。” “照你这么说,全是子壮一个人的错了?” “你的儿子什么德性——” “萧鸣!” 萧鸿厉声一喝,大步走了过来,“你还不知错!” “……” 萧鸣抿了抿唇,只是看着地面,没有说话。 萧鸿抬手就从后颈处将萧鸣的衣服拉开,露出他半边遍布鞭痕的脊背。 沈思瑶瞪大了眼,她惊愕的瞳孔里倒映出那一条条新鲜的鞭痕,叠在他先前受的那些剑疤刀疤之上。 “萧鸣……你怎么——” 沈思瑶话刚出口就被沈珣一个眼神制止,沈思瑶攥紧了拳。 萧鸿看向裘正春, “裘老弟,鸣儿回来以后便将此事告诉了我,该打该罚,我也没手软,他性子倔傲,其实心下已经知道自己错了,当着这么叔侄的面,就给鸣儿留个面子吧?” “萧鸿,你倒是会先下手为强。但是你以为我那么好糊弄么?子轩,让人把你弟弟抬进来!就让在场的几位叔伯好好看看,他萧鸣下的是怎样的毒手!” “……” 片刻后,裘家寨的几个弟兄便抬着裘子壮走了进来。 裘子壮虽然靠坐在椅子上,但脸上绑着厚厚的绷带,几乎是只露出一只眼睛,身上的衣服宽宽松松,像是挂在身上一般。 而右手边空荡荡的袖子,令人叹息。 裘子壮缓缓抬起那只眼,赤红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了萧鸣身上,虚弱颓败的他一下子直起了上身, “萧鸣——!你还我的胳膊!” “其实我三弟不只是没了一条胳膊,他的眼皮也被割裂,险些左眼失明,身上更是多处硬伤!” 裘子轩昂起头,看向在座的几位大当家,缓缓说道。 “这……萧鸣啊,你这下手确实有些狠了啊……” 司徒北摇起手中的扇子,咂了咂嘴。 “裘寨主,事已至此,不如听老子说两句。”沈珣站了起来,而后却走到裘子壮面前,“三少寨主,你欺压凌辱良家少女,是不是事实?” “沈叔,您该说的是意欲,我三弟的确是爱玩了一些,但我们是山匪,又不是山下的良民,烧杀抢掠,不犯法吧?” 裘子轩不卑不亢,目光亦是直视着沈珣,“更何况,萧鸣少当家救下的那名女子,并未受到我三弟真正的侵害。” “我呸——!” 沈思瑶耍着手里的枪就抵到了裘子轩面前—— “阿瑶!你退下!” 沈珣现在是真后悔把这丫头给留下来了,就应该让她跟着夫人一道回去! “阿爹!我为什么要退?” “这事和你没有关系!” “他裘子轩嘴里说的话,就跟山里的野狗拉的屎一样,臭不可闻!他都可以在这拉屎放屁,本姑娘倒是不能站出来为所有被这对兄弟残害凌辱过的女子们伸张正义?” “……” “……” 第77章 卸萧鸣一条胳膊,这件事就此揭过 厅堂里的人听了沈思瑶的话,都不禁互相看看…… 这沈家寨的二姑娘,豪迈是豪迈,只是这些话从一个女子嘴里蹦出来,未免……粗俗啊! 沈思瑶眸子眯起,瞪向裘子轩, “照你的说法,是一定要裘子壮把小姑娘给糟蹋了,或是折磨死了,才可以废掉他的胳膊?划伤他的眼睛?” 沈思瑶问完,眼神一凛,那长枪的枪头抵着裘子轩的喉咙便刺了过去,好在裘子轩并非毫无防备,身手又十分敏捷,一个侧身,那红缨枪的枪头擦过他的头发。 哪知沈思瑶一枪失手后却没有停手,后手紧随其后,裘子轩被逼的也抽出了弯刀用以抵挡。 可这沈思瑶的每一步,都带着杀招,仅是抵挡已经不足以全身而退, “沈思瑶,是你先出的手!就别怪我!” 裘子轩眼里杀光瞬现,手中弯刀提了十成的力,抓到一个空隙便冲着沈思瑶的胸腹砍去! 等沈思瑶发现了自己的空当再去填补已经来不及了,暗叫不妙时,那横砍过来的弯刀却被另一边横过来的脚,踹了开来! 萧鸣一把将沈思瑶拉回沈珣的身后,“别添乱。” “我——我这是在帮你啊!” 沈思瑶郁闷个半死。 “裘子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刚才那一刀是要杀沈思瑶么?” 萧鸣冷声问道。 裘子轩和裘子壮最大的不同,便是他沉得住气,所以面对萧鸣的质问,以及沈珣及沈家寨弟兄们投来的质询视线,他亦是平静道, “明明是沈二姑娘先向我出了杀招。” “出了杀招,但并没有杀了你,是不是只能谈得上‘意欲为之’?” “……” “那一晚,裘子壮欺辱我的人,我不是没有给他机会,让他放人,是他不肯,我才射出那一箭,何况那一箭只是瞄准了他的肩膀,而非他的眉心。” “沈思瑶尚未伤你,你便起了杀心,若我没有出手,你那一刀足以将沈思瑶砍成两段!” 此话一出,沈家寨的弟兄腰间的刀都出了鞘! 裘子轩眼皮抖了一下,而后轻笑,“原来沈二姑娘的用意在这。” 沈思瑶哼了一声,但心下却是夸了一下萧鸣,这家伙,不笨嘛!没让她白使这么大的劲儿! 萧鸣将方才被萧鸿扯下来的衣服重新整理好,的 “裘叔,和你这两位做事全不计后果的儿子比起来,难道不是小侄更顾念云归山的弟兄情谊?” “这么说,我还得我这两个儿子向萧鸣少当家说一声谢谢,谢萧鸣少当家不杀之恩?” 裘正唇语气森然。 萧鸣挑了下眉,“裘叔不必客气,是我爹教育的很,这么多年一直告诫我,云归山的弟兄无论如何都是一家人。” “卧槽……” 骂出声的正是还坐在靠椅上的裘子壮,“一家人?要真是弟兄,怎的连一个婊子都不舍得让出来!啊?!” “……” 萧鸣眸中的冷意瞬间降至冰点。 “你萧鸣废了我一条胳膊,萧寨主却觉得抽上几鞭子就能了事!护短护到这份上,你们云归山寨未免也太欺负人了!咳咳,咳咳咳……” 裘子壮怒目圆瞪,一时间气跟不上来,猛咳了好一阵。 “三弟……你别激动,你这胳膊刚卸完没几天,情绪太过激动,怕是伤口会再次绷开!” 裘子轩忙上前劝慰道。 于是这一唱一和的,看的在场人也是各有各的情绪。 “裘寨主。” 一道温婉的声音响起,温丹心起身缓缓走过来,萧鸿眉头微动,却也不好伸手去拉夫人,只见温丹心立在裘正春跟前, “裘子壮受这么重的伤,有什么公道是非要他拖着这样一副残躯又是下山又是上山的跋涉而来?” “若是子壮不过来,大家看不到他如今的惨状,恐怕只会以萧老哥的面子为重,将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揭过去!” “我儿受伤至此,我这个当爹的不心疼?” “心疼?” 温丹心冷笑一声,“裘正春,裘子壮强抢民女,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自打你这个好色成性,嚣张无脑的儿子成人以来,云归山替他善后还少么?” “什么叫我们是山匪,所以无论做什么,都不犯法,裘正春,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儿子?怎么?你这一对宝货,是嫌云归山的日子过的还不够难?” “萧夫人,今日我们就事论事!” “好,就事论事!现在,事情已经发生,麻烦裘寨主就当着这里所有人的面有话直说!不要让你两个儿子又哭又闹的,半点男子气概都木得!” “你要讨个公道,你就直说你们想如何!” 裘正春扬起下巴, “也卸了萧鸣一条胳膊,这件事便就此揭过!” “……” 温丹心攥紧了拳头,不敢置信的看向裘正春,“你说什么?” “我说,卸萧鸣一条胳膊,我们不挑左右手,卸完,此事翻篇。我裘家寨依旧唯云归山寨萧鸿马首是瞻!否则……” 裘正唇冷冽的目光扫向萧鸿,一字一字道,“我裘家寨从此与云归山寨势不两立!” “……” “不是,正春老弟啊,何至于此啊!” 一直在看戏的司徒北,提着扇子也凑了过来,一副和事老的样子,“不至于不至于啊……” “司徒兄,如果是你的儿子被人弄到这地步,你能忍的下?” “可萧鸣毕竟是萧老哥的儿子啊,再说这萧鸣也挨了萧老哥一顿揍,那伤您也看了,绝没有手软!你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事儿——” “若你们都要站在他们那边,好,无所谓!我们裘家寨不争这个对错,也要争这口气!子轩,带着弟兄,我们走!” 裘正春抬腿就要往外走——而就在此时,一道瘦弱的身形出现在了石厅之外。 她一身浅色的布衣,乌黑的长发简单的束着,少女洁白无瑕的面容恬静温柔,然葡萄似的圆润眸子里,眸光坚定的不似她这般年纪。 当大家都为厅门前出现的这名过分貌美的女孩惊叹时,只有沈思瑶是错愕到神经都开始抽抽了, “……岳弯弯??” 第78章 一切的前提是她的周全! 温丹心攥紧了拳头,不敢置信的看向裘正春,“你说什么?” “我说,卸萧鸣一条胳膊!我们不挑左右手!卸完,此事翻篇。我裘家寨依旧唯云归山寨萧鸿马首是瞻!否则……” 裘正唇冷冽的目光从温丹心的身上扫向萧鸿,一字一字道,“我裘家寨从此与你萧家寨势不两立!” “……” 狠话撂下,司徒北的扇子都险些掉了, “不是,正春老弟,真的不至于,不至于啊!” “不至于?特娘的,要是你儿子被人弄到这地步,老子就不信你司徒北能忍!” “此事并非一方之过错,更何况裘子壮欺人在先,萧鸣不过是救人心切,裘正春,沈某知道你爱子心切,可试问,若你夫人被人欺辱,你又会作何举动?以你裘正春的脾性,不将那人大卸八块,也绝不会罢手吧!” 沈珣刚说完,沈思瑶便又凑了上来,用力点了点头,“就是就是!” “沈珣说的也有道理,裘老弟,萧鸣终归是萧家唯一的血脉,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事儿……” “你们都站在萧鸿那边是吧!” “……” “……” 司徒北和沈珣互相看了看,正要解释,就听裘正春一声冷笑, “我知道你们两个心里想的什么,觉得我裘正春就是借题发挥!” “难道不是么……” 沈思瑶小声嘀咕了句,当即又招来沈珣一个白眼。 裘正春眯起眼, “对,老子就是借题发挥,老子就不明白了,在云归山当了这么多年的山匪,怎么到了今日,你们开始搞假仁假义那一套了!” “老子想来想去都没想明白,但今日到了这里,看到了各位寨主的态度,我裘正春总算明白了,看来是我裘正春的儿子比不上萧家少当家精贵!” “就为了个小婊子,他萧鸣就能把同为云归山的弟兄给弄残!日后他若继承云归山寨寨主的位置,还能指望他带着云归山众人吃香喝辣?!” “裘老弟,你这话言重了!” 萧鸿厉声道。 “难道不是么?”裘正春眯起眼,“不然,你们就把那小婊子交出来!把她交给我们裘家寨处理!这样,我倒是可以考虑还要不要卸萧鸣这一条胳膊……” “她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裘正春眯起眼。 萧鸿沉声又重复了一遍,“杀一个小姑娘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事情,原以为裘寨主大人大量,会以我们弟兄多年情谊为重,不再继续追究,所以老子也不想说。” “但裘寨主不依不饶,那老子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爹,别听他胡说,不可能!萧鸣那么护那女的,他们怎么可能杀了她!” 裘子壮立即吼道! 萧鸿看向裘子壮, “小侄,萧伯伯说的话,你也不信?萧鸣年少不懂事,不知轻重,可萧伯伯是这种人,你也说了,萧鸣极其维护那女子,那你觉得萧伯伯会容忍这样一个红颜祸水在萧鸣身边?” “萧鸣能为了她把你伤成这样,我还能容她?你和萧鸣之间的对错,不会影响我对那女子的判断。” 萧鸿这一说,裘正春定了定神,倒觉得这挺像萧鸿的作风。 “既然你说人没了,那就把尸体抬上来给我们看看!” “山寨的规矩向来都是不留全尸,早扔下山喂了兽。如果裘寨主一定要看到尸骨,那我就派人到崖底搜一搜,就算被啃得只剩骨头,也一定捡起来给子壮侄儿认上一认!” 裘正春看了一眼裘子轩,裘子轩也是一脑门的疑惑,毕竟那人不是和他这么说的。 可萧鸿身为云归山四大寨的大首领,不可能当着沈家寨和司徒的面说这样一个极其容易被拆穿的谎话。 可如果不是谎话,那父亲刚才话也已经放出。 若交出小婊子,萧鸣那条手臂可以再行商榷,到了这份上,就不可能真要萧鸣一条手臂了…… 裘子轩凑到裘正春耳边说了句什么,就见裘正春眼珠子转了一下,随后摸了摸下巴,他深吸口气,道, “萧寨主都这样说了,那我们裘家寨也不好继续追究,但……我儿拖着这样一副重伤残躯都要来云归山寨一趟讨公道,只凭萧寨主这样几句话,的确不好让孩子心里服气,也不好让裘家寨的弟兄们服气!” “裘老弟是什么意思?” “简单,我派些个弟兄在你们云归山寨搜上一圈,如果没有找到人,那我裘家寨便信了萧寨主的话,此事作罢!萧鸣的胳膊,就给你们留着了。” 裘正春说完,裘子壮忙把话接过来,“可如果那小婊子被我们找到了……该怎么办?” “那人你们带走,随你们处理!” 萧鸿背在身后的拳头微微攥紧,然话依旧是说的十分硬气。 萧鸣却看向了萧鸿,神情复杂…… 这眼尖的司徒北一眼就看出了端倪,他轻轻的摇起扇子,显然,此事……不会这么快结束。 “那各位叔伯,子轩就带人在云归山寨里逛上一圈,就先退下了……” 裘子轩拘了个礼,低头时那扬起的唇角,似乎一切尽在他掌握。 “等一下!” 萧鸣沉声道,这下轮到萧鸿皱眉了,“鸣儿,你又要干嘛?” “有什么好搜的……” “鸣儿!你让他们去搜,搜不到,此事就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 萧鸣一声嗤笑,“其实那晚我用箭射穿他肩膀后,我就开始后悔。” “鸣儿,你知道后悔就行了,只要你好好反省——” “后悔那一箭没有直接射穿他的眉心。” “……” 裘正春气的眼珠子都快瞪秃了出来!他刚要动手,萧鸿却已经一把扯住他的衣襟, “再敢胡说,试试!” 萧鸣目光淡漠的看着已经怒极的萧鸿, “老爹,我和你在乎的东西不一样,所以今日你想牺牲她,我不怪你,但她是我的人,是我带到爹娘坟前发誓要一生爱护的人,我不可能弃她。” “萧鸣……” 萧鸿压低了声音,“你以为这只是你们三个人之间的事么?那晚老子和你讲的,全成了耳旁风!” “您讲的我都记得,但我也说过,一切的前提是她的周全。” 第79章 我萧鸣,愿自断一臂! “萧寨主啊,看来你刚才说的话已经不攻自破了啊……” 裘正春冷声道。 萧鸣将萧鸿的手拿开,兀自道, “裘家大少寨主刚才说,既是山匪,便可烧杀抢掠,目无法纪。萧鸣想问问少寨主,二十多年前,云归山的祖辈,占山为匪时,可是以烧杀抢掠,奸淫妇女,肆无忌惮,只图己乐为目的?” “萧鸣,你为了替自己开脱,把云归山的祖辈都要扯出来?” 裘子轩无语。 “开脱?有罪才需要开脱,小爷有什么罪?” “萧鸿!这就是你说的……他已经知错?”裘正春冷笑,“还好今日沈当家和司徒当家都在,老子卸他一条手臂,不过分吧!” “萧鸣又没有说错,他有什么罪?”沈思瑶又冲了出来,沈珣拦都没拦住! “本姑娘生在云归山,从小就跟在爹娘身边,看尽云归山起伏。” “我只知,先辈受战乱所迫,不得不占领山头,为的是保护自家族人,即使乱世之中亦可居有定所。” “后来时过境迁,官府喊我们贼子,平民喊我们匪盗,把我们同那些欺软怕硬,欺凌弱小的蠢货混作一团,本姑娘心里有气,但本姑娘却从未怀疑过自己!” “说萧鸣为了开脱而扯出祖辈?本姑娘想问问裘子轩你,祖辈是我们所有人的祖辈,萧鸣敢提,你敢么?你那恶事做尽,早该下十八层地狱的弟弟,敢么?纵容你们弟兄二人黑白不分的裘寨主裘夫人,又敢么?” “阿瑶!” 沈珣额头上都冒了一层冷汗,方才只觉这萧鸣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哪知自己的女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爹爹,你平时是怎么教育我们的?是非在己,毁誉由人!今日裘家寨所作所为,还有是非可言么!” 沈珣整个人都要昏过去了。 这丫头,这丫头…… 他一把拽过沈思瑶,“你知道个屁啊!” “……” “林东,吴穹,你们两个,把二小姐送回去!回去以后就锁屋里,没有老子的命令,不许出来!” “是!” “林哥,吴哥,你们别过来!别过来……啊……啊!爹爹!不是你教我敢做敢言的么!不是你教我有啥说啥……啊……我不走,本姑娘不走……!” 沈思瑶的叫嚣声终于还是越来越远。 沈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抬眼便撞上了裘正春嘲讽的笑,除了叹气,他也无奈, “这样争下去也没有办法,连正事都没法谈了,洪城蒙狗在抓我们云归山的辫子,北恒国的细作又频频有动作,无论是蒙狗找个由头便攻来,还是北恒野心又起,举兵进犯,于我们而言,情势都是异常严峻。” “此时我们云归山内部若是离心,那便是自行走向灭亡。” “沈二哥说的是啊!” 司徒北忙接过话,“几位小侄,若云归山大难临头,你们这些小小的恩怨又算什么呢?” “这样,大家都退一步!” “怎么退?”萧鸿问。 司徒北说着却是走到裘子壮跟前,“小侄,你可是一定要卸萧鸣的胳膊才肯作罢?” 裘子壮也不傻,他眼底划过一抹狠毒的歹意, “若萧鸣肯把那小婊子交出来,供老子消遣,便留他这条胳膊好了。” 萧鸣眼一抬,裘子壮却恶意诡笑,“诶哟,看看,看看这眼神,像是要杀了我似得!” 司徒北旋即走到萧鸿夫妇和萧鸣的跟前, “云归山现如今的处境,实在令人不安,我知道你们也心疼孩子,可萧老哥,您是云归山之首,还是该以大局为重。” “司徒北,你真想让鸣儿卸一条胳膊赔他?” “你们不想卸胳膊,那就把人交出去呗!这都什么时候了!” “……” “还有萧鸣,不是司徒叔叔要说你两句,成大事者,怎能为情所困,为一女子与云归山众弟兄反目成仇?大难临头之时,你觉得是那女子能救我们,还是云归山弟兄团结一心,更能解困局?” “你不是挺聪明的,这点轻重都分不清么?” 司徒北扇子一摇,掩着嘴凑到萧鸣耳边,“你这样俊美的少年郎,还愁以后没有绝色美女对你死心塌地?听司徒叔叔一言,红颜,祸水尔。” 萧鸣攥紧了拳,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除了裘家人幸灾乐祸,其余人皆是一副希望他能以大局为重的模样…… “你们想弃她,因她柔弱,无力反抗,所以她的生死去留,甚至不由她自己做主……”萧鸣喃喃,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萧鸣……你也不想想,若她没有私自下山,会有今日这祸事?” “可若不是小爷强留她在身边,亦不会有今日之破事!” “……” “小爷乃云归英杰萧戚之子,云归山寨少当家,愿自断一臂,也绝不以一弱女子之性命来避祸挡灾宁事!” “……” 厅内顿时一片倒吸气声。 萧鸣说罢,兀自抽出腰间配剑—— “我不同意!” 就在此时,一道瘦弱的身形出现在了石厅之外,瞬间勾去了所有注意。 她一身浅色的布衣,乌黑的长发简单的束在身后,少女洁白无瑕的面容恬静温柔,然葡萄似的圆润眸子里,眸光坚定的不似她这般年纪该有的样子。 岳弯弯缓步走进来…… 她眸中含着泪光,直直的看着萧鸣时,萧鸣的瞳孔急剧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疯了……” 山间的匪徒并非没见过美女,然勾栏瓦舍,万种风情,乡间村妇,粗野刁蛮,何曾见过这样纤尘不染,宁静温柔的女子。 更别说少女青涩,浑身上下,嫩的能掐出水似得。 当众人都为这女孩惊绝容貌而惊叹时,萧鸣已经几个大步迈到了岳弯弯跟前,搂着她的肩膀便急忙往外走,他压着声音,却压不住心慌, “不是让你待在药婆婆的院子里哪都不要去么……” “萧鸣……” “别废话,跟我走。” 岳弯弯话都来不及说就被他带出了好几步! 可……众目睽睽之下,哪这么容易…… 萧鸣的力气太大,岳弯弯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他带着走了好几步。 “萧鸣,胳膊还未卸,你要带那小婊子去哪儿啊?” 裘子壮的冷言冷语悠悠自身后传来,挟带着令人作呕的歹意。 第80章 连死都不怕,却怕欠你的还不清 “爹,就是这个女的!那晚用石头几乎划瞎老子眼睛的就是这个女的!” 即使裘子壮不说,众人也都看出来了。 然萧鸣就像是没有听见一样,继续带着岳弯弯往外走,直到厅外裘家寨的几个弟兄挡住了他们的路。 “让开!” 萧鸣手上的剑横在他们面前。 裘正春扫了边上一脸郁色的萧鸿一眼,而后冲门外沉声道, “人自己都来了,萧鸣,你还想就这样把人再带走,可能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 萧鸣说完看向岳弯弯,“别担心,我带你走——” 岳弯弯摇了摇头,她目光定定的望着萧鸣,“我又不是瞎逛逛到这的,既然来了,我会不知道要面对什么吗?” “你知道什么?你一个女孩子家——” “我是女子,但不代表什么事情都要躲在男子身后。”岳弯弯说完松开他的手,回个身便径自往厅里走。 明明矮了他一个头,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女孩,说起来,也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但终归……青涩稚嫩,那瘦弱的身体,挡不住刀剑,那纤细的脖颈,更是一拧就断! 可她就这样昂首挺胸,不卑不亢,平静而坚定的走进那会吃人的龙潭虎穴。 萧鸣悬着的手,攥紧。闭了闭眼,剑重新入鞘,而后走到岳弯弯身边, “你又不听我的话。” 岳弯弯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也一样,又骗了我。” 萧鸣眉头微蹙。 岳弯弯的目光扫向他还健在的手臂,心有余悸。 她浅吸口气,看向萧鸿和温丹心,微微鞠躬,“见过寨主,寨主夫人。” “你来干什么?不知道今日这祸事全是因你而起?!” 萧鸿怒气正盛,恨不得直接把她绑了送到裘家寨。 为了岳弯弯,萧鸣一次又一次的忤逆他,对抗他,那副万般皆可弃,一意孤行的偏执,让他觉得失控! 岳弯弯抬眼,“的确,是我误闯了裘家寨,才会发生一连串的事情,也知道今日裘家寨过来要讨一个说法。” “你都知道,倒是还敢来!” “就算不敢,也得来,若能躲的掉,也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了。” 岳弯弯淡淡说道。 “小丫头倒是有些胆魄,就冲这张清丽绝尘的脸,也难怪萧鸣少当家会冲冠一怒为红颜了!” 司徒北好生打量了岳弯弯一遍,不由感慨道。 “小婊子,你回头看看!” 裘正春冲她吼道,岳弯弯迎上裘正春凶狠的目光,她平静的眼里没有惧意,只是缓缓转身,看向那个靠在座椅上,一副人鬼难辨模样的裘子壮。 裘子壮看到岳弯弯时,露出来的那一只眼里,闪着既怨毒又兴奋的光,他的眼神都带着凌虐的意味。 “我的儿子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你因为你这只小狐狸精勾引他!” “他会变成现在这样,是他恃强凌弱,欺软怕硬,技不如人的结果,是咎由自取,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的天道!” 岳弯弯平静道。 “小贱蹄子,你说什么,你再给老子说一遍?还给老子扯天道!老子可没死呢,不仅没死,老子下面的宝贝还雄武着呢!一样可以继续弄你!” “裘子壮,我看是你在找死。” 萧鸣的声音再听不是少年的清亮,阴森的仿佛来自地狱。 裘子壮故作害怕的样子,“诶哟哟,我好害怕啊!” 然下一秒,他语气一转,得意道, “但是萧鸣,现在的你应该比我更害怕吧?这贱蹄子怎么这么蠢,你都把她藏好了,宁愿卸自己一条胳膊都要保她周全!现在好了,就算你不想把她交给老子,也不可能了。” “毕竟……这个贱人的命在萧寨主和萧夫人眼里,是绝对比不上你一条胳膊的!” 萧鸣怎么会不清楚这一点。 当萧鸿同意裘正春派人进村搜人时,就已经做出了决定,他又一次的要用岳弯弯的性命息事宁人! “萧鸿!卸胳膊还是交人,给个话啊!” 裘正春催促道。 “岳弯弯,你自己闯的祸,你……” “我知道,我跟裘家寨的人走。” “我不同意!” 萧鸣一把拽住岳弯弯的手,“你是不是疯了?你不知道裘家寨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最坏不过就是初九的下场。” 岳弯弯迎向萧鸣颤动的目光, “萧鸣,你的手,是要用来拿剑保护更多人的,何其珍贵?而裘子壮只是个禽兽,为了去平息这种人的怒气,你要自残,又何其愚蠢。” “小爷疯了?去平息他的怒气?小爷是在保护你,你知不知道!小爷的这条胳膊再重要,重要不过你,你到底懂不懂啊!岳弯弯!” 萧鸣急的眼睛都红了。 “我懂,不懂的人是你。” “弯弯……” “萧鸣,我不值得你为我做到这份上。”岳弯弯的眼神变冷,“其实在云归山寨也好,在裘家寨也好,对我而言并没有区别,都是地狱。” “……” 萧鸣下眼睑都抖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萧鸣,其实你仔细想想,我们之间到底有些什么,都很难说明白!更何况我和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即便你将我从裘子壮手里救回来,可我还是改变不了想要回家的念头,改变不了我对山匪的偏见。” “岳弯弯,你在说谎……那晚你明明……” “那一晚,裘子壮险些毁了我,我又惊又怕,你又出现的像天神一样,换了任何一个女子,都不可能心如止水。” “所以,你是想说,你不喜欢我,你也不想嫁我,不想留在云归山寨,不想做我的压寨夫人……” “不想。” “既如此,你直接从凌绝峰跳下去,还来这里干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欠你了。” “……” “再欠下去,我会还不起的。” “你连死都不怕,却在这跟我扯什么还得清还不清的?” “我就是连死都不怕,却怕欠你的还不清!” “……” “岳弯弯,我今天才发现你真是鬼话连篇!我们之间的事,日后有的是时间掰扯,但今天的事,轮不到——岳弯弯!” 萧鸣瞪大了眼睛,只见岳弯弯将他腰间的剑抽了出去! 第81章 只要你说一句你害怕 只见岳弯弯将他腰间的剑抽了出去! “你干嘛!把剑还我!” 岳弯弯心口有些抽疼,他说的是“把剑还我”而非“把剑放下”,足见他刚才说话时便已做好了快刀斩下手臂的打算! 他的身手那样快,若他要自残,又有谁拦得住? 萧鸣…… 在巽京,像你这般俊秀帅气的名门公子哥,多半都是三妻四妾,薄情花心…… 世间怎会有你这样一个长得绝顶聪明的……傻子? “这把剑此刻佩在你身上,只怕会让你生出冲动,去做一件一定会令你后悔终身的事来。” “岳弯弯!” 萧鸣的声音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了,可偏偏岳弯弯拿剑的姿势又是一副随时会伤到她自己的样子,让人看的心惊胆战。 “少当家的这把剑,就赠我留个纪念吧。” “岳弯弯……求你了,别闹了……” “萧鸣,我本来就不是云归山寨的人,今日事,由我起,那便由我承担,我虽瞧不上山匪,但云归山寨亦对我有恩,今天我随裘家寨的人离开,我岳弯弯和云归山寨,和你萧鸣,恩怨两清,再无瓜葛。” 岳弯弯转身看向萧鸿和温丹心, “寨主,寨主夫人,如果你们同意,那就这么定了。” 萧鸿眯了下眼,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裘正春,人已经在这了,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事了。” 裘正春看向岳弯弯,竟觉得这小姑娘实在是有几分超出年纪的胆色,容貌又如此出类拔萃,若真给老三这傻小子糟蹋了,委实有些可惜。 不知道他家那老大子昂可会中意这小姑娘,若真中意,给老大调教一番,兴许能成为裘家寨的一名铁娘子。 “子轩,你带两个弟兄把她押回去,也把子壮送回去。” “那这边?” “我和你娘留在这继续商讨要事,晚些回去再说。” “二哥,让她到我边上坐!” 裘子轩瞪了眼裘子壮,却见裘子壮不依不饶,“我坐这么久腿都酸了,就让她坐在边上给我捏捏腿嘛!本来她就是讨回来给我当奴隶的嘛!有什么关系?” 裘子轩也知道自己这弟弟实在有些过分,可看到萧鸣铁青的面色,他也多了几分恶趣味,“岳弯弯,三少寨主提的要求,你恐怕不能拒绝。” “知道了。” 岳弯弯说完便要转身,萧鸣伸手抓住她的手臂! “萧鸣!你有完没完!” 裘子壮恨不得从担架椅上冲过来。 “哪有赠剑却不赠剑鞘的?”萧鸣从腰间将剑鞘卸下,而后握住她拿剑的手,和她一起将剑缓缓的送入剑鞘…… 萧鸣的唇就在她耳朵上,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进了裘家寨就能给初九报仇……” 岳弯弯咽了下口水。 “地狱?弯弯,你天真了。等你到了裘家寨,就会知道,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炼狱。你该信我,我说了会为初九报仇,我说了……” “……”岳弯弯的身体有些许僵硬。 “凑得这么近,我才发现,原来你一直在发抖……” 岳弯弯悬在身侧的另一只手,那指甲已经嵌入掌心的肉里,她一直拼了命的克制住自己的紧张和恐惧。 “萧鸣,你误会——” “只要你说一句你害怕,我萧鸣即便粉身碎骨,亦会护你无虞,若你不想我用一条胳膊来解决问题,我亦可以用刀用枪,在这里为你杀出一个是非对错……” 岳弯弯的心随着他在耳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而震颤! 她的眼眶已然通红,然蓄在眼里的泪水,却硬生生的被她逼了回去。 “少当家,后会无期。” “……” 岳弯弯握紧剑,径自走向那像个木乃伊似的裘子轩,而后便坐在裘子壮为她留出的那窄小的位置。 她刚坐下,便被裘子壮身上那股掺着腐臭的体味冲的眉头紧蹙,紧接着,腰被一道大力箍紧,她整个人都贴在了裘子壮身上。就被裘子壮紧紧的一揽,她闭了闭眼。 “各位叔伯,小侄便先送他们回寨里了。” 裘正春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 裘子壮嚣张的大笑道,“起轿,走!” 岳弯弯随着轿子转向石厅大门后,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的滚下来了两颗。 她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裘子壮却不饶她,脸凑到了她的脑袋边,“哭什么?刚才那番话说的那么狠,就连我听了,心都碎了……萧鸣多骄傲的一个人,你今日把他的脸面和尊严扔在了地上,碾成了渣滓。了不起啊……” “不过呢,你先在别哭,等回了裘家寨以后,还有得你哭呢……我要让你的叫声,哭喊声响彻整个云归山……” 她要忍耐,至少要忍到裘家寨再动手,到了裘家寨,她的所作所为就和云归山寨无关了。 “岳弯弯,你猜,看着我这样紧紧贴着你的萧鸣,现在在想什么?不够……这样还不够……” 裘子壮的言语间愈发的邪恶,突地,他一把扯下岳弯弯的衣领,直接露出那如玉一般的香肩! “禽兽……” 岳弯弯暗自咬牙,却只能继续忍,她用力的想要扯回自己的衣领,但是裘子壮却不让。 “反正之后也是要脱的,还有穿的必要么?” “裘子壮,你别欺人太甚……” “哈哈哈!我就是把你踹下去,扒了你的裤子就骑,也不会有一个人敢……” “子壮——!” 随着裘夫人一声凄厉的尖叫,尖利的铁刃插进肉里的声音就响在岳弯弯的耳边,血溅了她满脸,她惊愕的转过头,直对上身边头上直插着一根短箭的裘子壮,那簇头穿过他的后脑勺,从他露出来的那只眼窝里钻出了个小小的簇头! “儿啊——啊啊啊!” 裘正春悲痛的喊声震响大厅,随即,便是化悲痛为愤怒的咆哮,“萧鸣——!” 萧鸣的眼神冰冷森然,他不为那惊天动地的咆哮所动,抬起手臂,架着一柄细致的弩弓,对着尚未反应过来的裘子轩便又是一箭射出。 “唔——!” 袖箭射中了裘子轩的后背! 第82章 我早知道你是个疯子 “唔!” “子轩!”裘夫人的喊声更加的凄厉。 裘子轩后背中箭,但这一箭并没有立刻要了他的命,他忍下剧痛,抽出弯刀刚旋过身,胸前便遭来一脚横踹! “噗——” 他被踹出五六尺外,重重摔在地上吐了一大口血,而后便见萧鸣手一抬,一根短箭射中抬轿的弟兄。 一切都发生的太过迅速。 萧鸣就是抓住了裘家寨那得意忘形之下,须臾的松懈。 抬轿子的弟兄们还处在三少寨主被射爆了头的惊愕中,才刚刚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萧鸣已然跃至眼前。 一把袖珍弩弓,两根短箭! 那轿椅瞬间便失去了平衡,裘子壮的身体“哐当”一声撞在了地上! “啊——子壮!子壮!” 裘夫人的心都快被撕碎了!她要冲到儿子身边,然而裘正春却把她拽住! “放开我,放开我……” 裘正春双目赤红,“那小畜生已经疯了,你过去送死么!” “……” 裘夫人震愕的看向萧鸣。 他将抬轿椅的几个弟兄射杀的射杀,踹翻的踹翻,旋身便将失去重心即将跌落下来的岳弯弯接个正着,他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紧扣在自己身边,另一只手抬起,臂上的弩弓,正对着向他逼近的裘家寨弟兄。 岳弯弯的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半点实感都没有,她微微仰起头看向萧鸣,他的侧脸如刀削一般凌厉…… 他的眼睛,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岳弯弯有太多的话想说,但滚到嗓子眼,却只剩四个字,而就连这简短的四个字都涩到发哑, “你疯了吗?” 萧鸣的眼皮颤了一下,看向她,赤红的眼里竟也闪着水光, “你怕?” 岳弯弯定定的望着他,而后摇了摇头,只是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 “我早知道你是个疯子。” “……你知道就好。”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面前那么多双眼睛望着他们,如果眼神能杀死人,他们已被千刀万剐。 “萧鸿……” 裘正春的声音都在抖,他抬起那双怒不可遏的眼睛望向萧鸿,又是一声几乎要震动整个石厅的吼声,“萧鸿——!” 萧鸿虽然站在那,一副高大威猛的样子。 然只有温丹心知道,若不是她暗自用尽全力的撑住他,只怕他已经瘫坐在了地上。 “……这么多年,老子掏心掏肺对你,竟换来你这般大逆不道,胡作妄为……” 萧鸿的力气像是被抽去了大半,“逆子!你今日闯下这弥天大祸!你要怎么收场?!” “我就没打算收场。” 萧鸣淡淡道,而后扬起下巴,“他们裘家寨的人今日不是来讨公道么?” “那就请裘家寨的人看清楚,裘子壮的胳膊,小爷废的,裘子壮的命,小爷索了,裘子轩身上的箭,小爷射的,你裘家寨今日在此折掉的弟兄,皆是小爷杀的!” “小畜生——!我要你的命!裘家寨所有弟兄听令,全都给老子冲进来,给我将萧鸣碎尸万段!” “……” 话音震落,数十人便从外头冲了进来。 与此同时,沈家寨和司徒家的弟兄也都冲了进来,而云归山寨的弟兄见那么多人将少当家团团围住,也抽出了刀剑,做好了随时血拼一场的准备。 然而萧鸣却厉声道, “云归山寨所有弟兄,寨主没发话,你们想干什么!” “少当家……寨,寨主!寨主下令啊!为了少当家,我们不怕杀他一场!早就看裘家寨的不爽了!弟兄们是不是啊!” “就是,裘家寨的那俩弟兄根本死不足惜,还妄想让我们少当家偿命!” 萧鸣隔空看着萧鸿,然话却是对云归山寨所有弟兄所说, “没有寨主的命令,云归山寨所有弟兄,都不可以出手。听到没有!” “少当家……” 萧鸣看了眼岳弯弯,“我现在怀疑你又在骗我。” “……什么?” “你根本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闺阁千金。哪有知书达理的闺阁小姐见了这样的场面,还能站得住的?” 岳弯弯也看向萧鸣, “你也绝不是山匪……没有山匪像你这样蠢笨。” 萧鸣将她手里的那柄剑拿了回来,而后又将自己手上的弩弓卸下给她。 “保护好自己。” 说完,他一股大力就将岳弯弯推向了站的离自己最近的弟兄,“保护好她。” “萧鸣!” 岳弯弯还想回到萧鸣身边,却被云归寨的弟兄拉住, “弯弯姑娘,你在少当家身边只能拖少当家的后腿,别担心,他们真敢对少当家乱来,我们云归山寨的弟兄们还能眼睁睁看着?” “萧鸣……” 可岳弯弯心里慌啊,明明只在几步之外,却仿佛是生与死的距离。 而此时,司徒北扇子一收,一声令下! “司徒寨所有弟兄,全部退出去!” 裘正春眼皮子抖了一下,“司徒北……” “没听到萧鸣说的么?你裘家寨弟兄的死伤全由他一人造成,此事乃你裘家寨与他萧鸣的恩怨,即便说的严重些,那也是你裘家寨和云归山寨的恩怨,我司徒北,不想参与。” “司徒老狐狸……” 裘正春暗骂了句。 而沈珣则看向萧鸿,只见萧鸿冲他眨了下眼皮子,沈珣心下了然,而后道, “沈家寨的弟兄们也都出去吧,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于是方才那几乎将石厅挤满的几家弟兄,带着警惕和戒备又缓缓退出去了一半。 “你们裘家寨的,不是言辞凿凿的要讨公道么?今日我萧鸣站在这,便是公道!你们有本事,就来讨。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若你们没这个本事,黄泉路上可别骂骂咧咧!” 石厅内,连空气都变得焦灼。 司徒北拉着沈珣躲到最远的角落,连同他们身边的弟兄。 他扇子又缓缓摇了起来,“何谓少年?此乃少年。” 沈珣皱眉,“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感慨?” “的确是极为关键的时候,关乎着整个云归山的未来……” 沈珣的目光也沉了下来。 萧鸿的算盘,被萧鸣这小子全给拨乱了…… 第83章 萧鸿有一件事骗了你,是关于你娘! 他的视线不自觉的移向被云归山几个弟兄拦着的岳弯弯身上,这个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 巽京大户小姐? 一般大户人家的小姐,不是被娇养的刁蛮任性,便是柔弱如晒不得烈日的娇花,怎会像岳弯弯这样,如此有韧性? 她真的就只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沈珣暗自下定决心,回去以后,定是要派人去巽京查上一查。 “裘正春,事情走到这个地步,至少不是我想看到的,但逆子狂悖,已不受我控制,他有他自己的是非判断。到了这个地步,再论对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萧鸿,你说的什么屁话,怎么就没有意义?” 裘夫人早已眼泪鼻涕爬了满脸! 温丹心站出来 “裘夫人,萧鸣鞭子也挨了,茶也敬了,歉也道了,如果你们见好就收,而不是咄咄逼人,你的儿子兴许死不了。” “温丹心!” 萧鸿深吸口气,他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走到裘正春跟前,缓缓道, “做大哥的已经给足了你面子,萧鸣受的三十鞭,今日伏腰给你敬茶,即便你说要我交出岳弯弯,我也狠下心来同意了,可你看看你那两个儿子的德性?” “你敢说他不是在自己找死?” “萧——” “这件事,到此结束,裘正春,带着你寨子里的人,担着你儿子的尸体,现在滚回去。” “萧鸿,萧鸣疯了,你也疯了是不是?” 萧鸿一把揪过裘正春的领子,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 “你和蒙源之间的交易,你当我不知道么?信不信今日我将此事抖出来,看看沈珣和司徒北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得住!”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裘正春想要掩饰,却被萧鸿打断,“好啊,那老子就说出来试试。” “沈珣,司徒北,今日还有一桩事——” “萧鸿!” 裘正春忙出声,而后咽了一下口水,深吸口气,“把三少寨主抬起来,所有人,回寨!” 裘家寨的弟兄们面面相觑,但也只得听寨主的命令。 司徒北扬了扬眉,扇子轻轻抵着唇,碰了一下沈珣,“二哥,这什么情况?” “别问我,不知道。” 沈珣说是这么说,其实心里是清楚的。 这萧鸿……到底还是把萧鸣看的比整个云归山都更重要。 而这一点,裘正春也开始意识到了,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那意气正盛的黑衣少年,眸子微微眯起…… “真像啊……” 裘正春走到萧鸣身边时,淡淡道,“萧鸿替他弟弟养儿子养到这份上,也是绝无仅有了。” “这一点,裘寨主好像没有资格谈论吧?”萧鸣轻笑道。 然裘正春似乎并没有生气,只是淡淡道, “可你知不知道萧鸿有一件事骗了你。” “裘寨主,你想挑拨我和我爹的关系也不应该挑现在——” “是关于你娘。” 萧鸣的脊背一僵,却见裘正春笑的十足的嘲讽,而后他只是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几不可闻,但是那嘴型,却已经足够让萧鸣听清楚。 他面无表情,但是此时的面无表情已经足够出卖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了! 裘正春迈开步子,刚要从他身边走过,萧鸣攥紧了拳,不行,他要问清楚! “裘寨主,你刚才说的——” 就在萧鸣没有忍住内心的激动要继续追问个究竟时,只见一把刀,狠狠的从后方穿透了裘正春的胸膛。 “阿束……” 萧鸣看向拿着刀的自家弟兄,“你……” “少当家,他欺负过我娘……他欺负过我娘——!” 当阿束吼完这两句时,裘家寨的弟兄拿起刀剑便冲他砍了过去! 萧鸣及时反应,横剑去挡—— “他们杀了我们寨主!裘家寨弟兄们!他们杀了我们寨主!” 萧鸿彻底傻了眼,裘子轩受着伤,看到父亲被杀,瞬间红了眼,扬起弯刀便劈向了那个叫阿束的年轻! 萧鸣就是反应再快,也无暇顾及这么多刺向阿束的刀剑! 终于,阿束的头落在了地上,滚了几圈,而后停在阿束的弟弟面前。 “啊——!阿束——!我杀了你!” 萧鸣眸子微微沉了沉,隔着人群,他看向萧鸿,撞上萧鸿无力的神情,而后,他冲萧鸣点了点头。 于是,黑衣少年裹着剑,开始了对裘家寨弟兄的清扫! 萧鸣一动,云归山寨便动了起来! 裘家寨三十多号弟兄,在裘子轩的带领下,与之相抗! 刀光剑影,血串横飞,萧鸣的剑那般的残忍无情,岳弯弯就站在人群的后方,被两个弟兄护着。 眼前血肉横飞的景象令她作呕,但她的心思却不在这场杀戮本身。 而是云归山四大寨的各怀心思。 她,裘子壮,萧鸣…… 看似是裘正春借题发挥,可在她看来,裘家的两个儿子虽混,裘正春和裘夫人对他们的疼爱却是实打实的。 既如此,他们怎么会让拖着重伤残疾的裘子壮,翻过两个山头来到云归山寨? 又怎么会身在云归山寨,却如此咄咄逼人,不留一点退路? 那裘正春真的就是这么蠢的人么? 岳弯弯的视线缓缓落定在沈珣和司徒北的身上,他们虽神色凝重,却置身事外,尤其是那司徒北,那一双狐狸一样的眼睛游移着,那微微勾着的嘴角,仿佛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不,不是意料中,更像是……掌握中。 蓦的,老狐狸的那双眼转向了她,眼神接触的刹那,岳弯弯汗毛都竖了起来,但她没有收回视线,不自觉的咽了下口水后,只见司徒北冲她弯唇一笑,竟像是温雅客气的打招呼。 岳弯弯收回了视线,回过神时,后背已经凉透了。 司徒北…… 耳边的凄厉惨叫声越来越小,裘家寨和云归山寨的弟兄,不断地有人倒下,亦不断地有人往外逃…… 萧鸣追了出去。 看来,事情走到这一步,他们不打算放任裘家寨的任何一个人活着离开云归山。 而这个局面的转变,是因为阿束用刀捅死了裘家寨的寨主。 第84章 你从未想过让他们活着回去 石厅再次陷入一种诡秘的安静。 厅门前,二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血泊中,包括裘正春夫妇及裘子壮。 萧鸿坐在石椅上,冷眼无声。 司徒北和沈珣坐是坐不住的,就站在一旁,一个沉默的若有所思,另一个沉默着晃来晃去,时不时往厅外瞄上一眼,心态倒是还不错。 但是紧随在侧的两家弟兄却不如自家寨主那般淡定,一个个紧握武器,高度警惕。 毕竟,不到一个时辰,局面瞬息万变,竟成眼下的惨况。 他们可不能笃定,自家弟兄以外的人,不会突然疯魔起来,朝他们杀过来。 说起来云归山四大寨之所以如今以弟兄相称,全是因为那场同仇敌忾的大战!在那之前,四大寨子你争我夺,恩怨是非便从未断过。 今日裘家寨与云归山寨反目相杀,说起来突然,若真往前追溯,绝非一日之祸。 萧鸣带着弟兄追出去时,岳弯弯的心也跟着被牵了出去,萧鸣的身手固然厉害,然穷寇莫追,真将敌人逼急了,他也讨不到好。 手里的弩弓虽袖珍,可制作却格外的精巧,弓柄竟是可收缩的,难怪他能出其不意。 他在来之前便装备好了暗器,是预料到会出现这样你死我活的局面,还是……他想要制造这样你死我活的局面? 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还要选择砍掉手臂? 岳弯弯头都疼了,不知是因为想不明白,还是因为这厅里的血腥气冲的她受不了? 小半个时辰后,厅外又传来了动静——是脚步声。 那一步一步踏在石阶之上,留下血印。 萧鸣高束的头发有些凌乱,他那一身黑衣,似是湿透了,颜色竟比之前更深,他走进石厅,踏过那些新鲜的尸体,站在萧鸿面前, “裘子轩不见了。” “不见了?”萧鸿眼一眯。 “寨子里一定还有裘家寨的人,和云奇一样。” “裘子壮不过是一颗毒瘤,裘正春夫妇再怎么溺爱裘子壮,真要为裘子壮舍弃大计,他们也知道不值当,但现在死的不是裘子壮,而是裘正春夫妇。” 萧鸿定定的望向萧鸣, “裘家寨三位少寨主,裘子壮性格极端,仗势欺人,即便在裘家寨也算得上恶霸一个,死了他,没有几个人会为他可惜。裘子轩有些小聪明,但格局甚小,难堪大任。而他们的大哥裘子昂,有勇有谋,沉着稳重,既有野心也有魄力,他今日没来只因他前些日子出山受了点伤。” “他受一点小伤,裘正春都不忍他走动,那裘子壮重伤残疾,裘正春夫妇却由着他胡闹,他重视谁,轻视谁,不言而喻。” “现在,裘家寨的弟兄死在了我们云归山寨,已是大祸,但这件事情由谁去通知裘家寨,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裘子轩活着爬了回去,你觉得裘子轩会怎么说?” 萧鸣抬眼看向萧鸿,语气淡淡,毫无所谓, “都这样了,他还能怎么添油加醋?” 萧鸿额边青筋突突, “鸣儿,至此,我想问你一句,你可是从未想过要让裘家寨的人活着回去?” 问话一出,在场的人,包括沈珣和司徒北,看向萧鸣的神色都惊异起来…… 岳弯弯握紧了手中的弩弓,黑葡萄似的眼球里,倒映着少年挂着残血的侧脸。 温丹心都被萧鸿的话给惊着了,忙道, “怎么可能,鸣儿也是被逼到了这份上才——” “我没想在云归山寨动手,更何况是凌绝峰。” “……鸣儿?” 温丹心不可置信道,“为什么?” 萧鸣抬眼,他的眼里还浸着血, “为什么?裘家寨与蒙源勾结,杀我云归寨弟兄。小剩和虎子两条性命,白萝卜终身拿不了刀剑,他们护送至洪城的初九,遭受了裘子壮和他那些手下非人的凌辱折磨,小姑娘死状凄惨!而看着我长大的南叔,生死不明,杳无音信,这桩桩血债,您让我等,好,我等了。” “然而等来了什么?裘子壮他当着我的面便要欺负凌辱我的人!”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忘您的警告,也忍了,所以没当场要了那渣滓的命。” “既然已经忍到这地步了,就不能再忍一忍么!” “再忍?” 萧鸣反问, “我没有错,却生生挨了你三十鞭!当裘家寨来信,要您为此事给他们一个交代时,我就已经下定决心,不等也不忍!” “你心里只有私人恩怨,可想过我为什么一再让你忍?”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的不过是蒙狗的那点狗祟心思!但……” “大患是北恒。” 萧鸣接过话,萧鸣眯了下眼,“你说说看。” “北恒侵略的野心一刻也没有停止过,燕州一带,到处都是细作,活动频繁,他们甚至已经开始利用鬼谷的特殊的地势和行政埋兵。起兵不过是早晚的问题,要攻燕州,云归山是必争之地,只有占领云归山,方能进可攻退可守。” 萧鸿突然站了起来,他神情复杂的打量着萧鸣,“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这是我自己的判断。” “你没有说实话!到底是谁?” “爹,这重要么?我说的不是事实?您觉得外敌当前,云归山自当像祖辈一样,放下私人恩怨,同仇敌忾!就怕撕破了脸皮,云归山先起了内讧。” “萧鸣,你爹的用意,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莽撞?难道你觉得外敌当前,我们起了内讧,也能抵挡得住北恒的来势汹汹?” “沈叔,我就是知道才孤注一掷。” “……怎么说?” 萧鸣看向沈珣, “裘家寨的野心是在云归山称王,是要云归山四大寨往后以裘家寨为首。而蒙源的野心则是剿灭燕州最后的山匪,一个,不顾云归山两千弟兄,一个,不顾燕州数十万百姓。” “若外敌来犯,他们难道能放下那些私欲,和我们同仇敌忾?和这样的人联手,云归山的弟兄们打起仗来,只怕还要担心会被同伴背刺。” 萧鸣其实已经很累了,但少年意气正盛,胸腔热血翻腾。 第85章 一场死斗,在所难免! 又是一阵沉默,然打破沉默的,是司徒北,他的扇子敲着手心,仿若在鼓掌, “你分析的很对,问题也看的很透彻,但是裘家寨毕竟是云归山四大寨之一,这么多年,就算有再多的私心,也还未酿成真正的大错。” 萧鸣攥拳,嘴角却溢出一抹冷笑。 司徒北轻笑,扇子轻拍萧鸣的肩膀,“自古英雄出少年,但是小侄,你年纪尚浅,这般狂妄自大,冲动莽撞而不计后果,是会吃亏的。” “裘家寨是不可信,可若北恒真的攻来,云归山要如何抵挡的住?萧鸣少当家可是已经想好了对策?” 萧鸣没有回答,司徒北轻哂一声,而后看向萧鸿, “大哥,今日的事,算起来只是你们萧家与裘家的恩怨,方才清退所有司徒寨的弟兄,便是表明了我现在的立场。” “等你们与裘家寨做个了断,我们再来共商抗北恒之大计。” 司徒北说罢,拘礼后便领着寨中所有弟兄横越厅前的尸体,大步离去。 “见风使舵的老狐狸。” 沈珣兀自嘀咕了句,他叹了口气,而后也问道萧鸣, “裘正春就这样死在这里,不出半日,消息就会传进裘子昂的耳中,小侄,做事不能只顾眼前痛快,而不考虑如何收场啊?” “沈叔也觉得是我莽撞?” “你错了,你今日所为尽显云归男儿英雄侠义之本色,沈叔并不觉得你有错,你血气方刚,有勇有谋,沈叔只是觉得……还不够!” “……” “你今日行事,已经往后想到了五步,但真要守护云归山,还需再往前想五步。你可明白?” “我明白,只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内忧尚且解决不了,又何以抵抗外患?” 萧鸣说此话时,不由看了眼萧鸿。 萧鸿沉默如此许久,望着眼前黑衣被血染透,如此年少却又如此强悍的萧鸣。 他上前两步,“我们爷俩近年来吵的愈发凶了……” “老爹!我不是要忤逆您,我只是……” 萧鸿抬手示意他不要说,听他讲,“我还记得我不让你去救白萝卜时,你义愤填膺,当着寨中弟兄说的话。” “那日你说,燕州云归山,英雄好汉无数,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盛世作匪,乱世为侠!无惧恶名,亦无惧英名!” “你还说,如今的云归山不过一只巨大的铁笼,笼着一群困兽,一群被所谓的安生日子磨掉了尖利爪牙的困兽。” 萧鸿复述的很是平静,可一旁的沈珣听着,却觉震耳欲聋,看向萧鸣的视线又多了几分赞赏。 “爹……你记的这么清楚……” “你真当油盐不进,只会拿寨主和长辈的姿态来压你么?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想要改变,真的太难了……” 他长叹了口气,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当日你说不破不立!今日……亦是好一个不破不立。鸣儿,你长大了!” 说罢,萧鸿立于厅前,此时厅外已经站了不少云归山寨的弟兄,他昂首挺胸,中气十足,厉声道, “裘家寨与狗官勾结,在云归寨安插奸细,害死寨中弟兄,欺负寨中姑娘,今日更是大放厥词,要你们少当家一条胳膊!” “裘家寨欺人太甚!” “死不足惜!早就看他们不爽了!” “弟兄们,云归山寨与裘家寨,一场死斗,在所难免!你们怕么!” “寨主!怕个球啊!你都不知道他们张口要卸少当家胳膊的时候,俺们多想冲上去撕烂他们的嘴!” “哈哈哈!” 萧鸿笑出声,而后沉下眸子,“云归山自今日起,全寨戒严,做好随时应战的准备!” “是!” “寨主威武!少当家威武!” 厅外的弟兄们热血沸腾。 萧鸿扫了一眼岳弯弯,而后看向萧鸣,“裘家寨的身后有蒙源,司徒北的立场已经明确,而你沈叔……” “萧鸿,只要你一声令下,沈家寨所有弟兄听你差遣!” 沈珣直接道。 “你沈珣同意,可沈家寨的弟兄并非各个都愿意,老子不想你为难,此事,你还需回寨里同弟兄们商量。” “萧鸿……” “沈珣,这是一场死斗,裘家寨和云归山寨,最终一定只能剩下一个。比起你带着弟兄来参战,不如替我们守住后方。” “……你想我怎么做?” “村寨里的老弱妇孺,恐怕暂时都要安置到你们沈家寨了。我们输了,他们就靠沈家寨弟兄保护,我们赢了,亲自去接。” 萧鸿这般说完,萧鸣却看向了岳弯弯,岳弯弯心头一紧,他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两人对视这一眼,刚巧落进萧鸿眼底, “鸣儿,带着岳弯弯回院子里去吧,药婆婆那现在已经忙的不可开交,你就让她给你看一下伤。” “好。” 萧鸣应完便朝岳弯弯伸手,他的手上全是血,而岳弯弯却毫不犹豫的跑上来握住! 她望着他,眼眶竟是不自觉的发烫。 萧鸣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而后牵着她的手,往前走,来到被横七竖八的尸体挡住的门厅时,他想将她抱起,可还没弯腰,身形就晃了一下,他的体力已然透支。 岳弯弯紧紧的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 “我可以走,我不怕……” “……好。” 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便这样跨过那些恐怖的尸体,从云归山寨那些弟兄们让出的路中,缓缓走远。 “萧鸣……你,要去哪儿?” 岳弯弯见他在岔路口选择了继续上山,有些疑惑,可再一看这条路…… “你想去你爹娘的墓前?” “……” “可你太累了,我们先回屋,等……” “你不想去,我可以自己去。” 萧鸣的声音透着些冷,岳弯弯心下一咯噔,萧鸣刚想松开她的手,岳弯弯察觉到后立刻握紧, “我陪你去。” 于是两人就这样爬上了凌绝峰的山顶。 原本烈日高照,此刻却是风起云涌,山顶阴沉沉的,萧鸣只是拜了拜父母,而后便在悬崖上找了处位置便躺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一言未发。 “萧鸣……” “我想休息一会儿。” “那,那我守着你。” “……” 岳弯弯心下不安,有些无所适从,只能在他身侧找了个位置坐着…… 第86章 洗净这一身的杀戮,才好送她离开 和石厅里发生的一切相比,此时山顶的一切都静的不像话。 岳弯弯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萧鸣横卧着的身前,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一如她的心绪。 侧着头靠在自己的手臂上,她就这样无声的看着萧鸣,看着他浓密的长睫毛盖在闭成一条线的眼睛上,俊俏的少年面庞爬着干涸的血痕,薄唇凉如水,仅泛着一丝淡淡的血色…… “你们想弃她,因她柔弱,无力反抗,所以她的生死去留,甚至不由她自己做主……” “小爷乃云归英杰萧戚之子,云归山寨少当家,今日自断一臂,也绝不以一弱女子之性命来避祸挡灾宁事!” “这条胳膊再重要,重要不过你,你到底懂不懂啊?岳弯弯!” “只要你说一句你害怕,我萧鸣即便粉身碎骨,亦会护你无虞,若你不想我用一条胳膊来解决问题,我亦可以用刀用枪,在这里为你杀出一个是非对错……” 岳弯弯抱紧了自己,仿佛这样就能让心口的疼缓解一些。 她的视线早已模糊,风一吹,泪水便爬了满脸。 “萧鸣……呜呜……” 夹着压抑的哭声,她喊了一声。 萧鸣缓缓睁开泛红的眼睛,对上她已然哭花了的小脸。 他曲起膝盖,直起上身,脸便凑到了她眼前。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已经死了。” 萧鸣抬手去擦她的眼泪,却发现自己的手上全是脏血,于是抬起的手又欲放下—— 哪知岳弯弯又一次握住他的手, “萧鸣……呜呜呜……” 岳弯弯哭成了个泪人,似是有天大的委屈,显得这般可怜,让人的心跟着软的一塌糊涂。 “那样的场面,也没见你哭成这样,现在回想起来,知道害怕了?” 萧鸣理所当然的这样理解。 岳弯弯知道不是这样的,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她此刻的心痛,无助和茫然。 最后竟是说了句让萧鸣啼笑皆非的话, “萧鸣,我该拿你怎么办……呜呜呜……” “……” “乱了,全都乱了,呜呜……” 岳弯弯再顾不得其他,转过身抱住他,“你这个小山匪……呜呜呜……” 萧鸣身体僵了一下,良久才环手箍住她,“这句话难道不是我来问你么?我该拿你怎么办?你这个小骗子……岳弯弯?” 岳弯弯哭的愈发厉害,整个凌绝峰都回响着她的嚎啕大哭。 这一刻,萧鸣才真实的感受到她是个年仅十五的少女。 “好了,好了……本来想躲到爹娘这休憩片刻,现在却换我们叨扰我爹娘了。” 萧鸣这样说,岳弯弯才有所收敛,只是哭声小了些,那些直往下淌的眼泪却一点儿都没少。 “走吧,我们去洗洗。” “……” 岳弯弯被萧鸣牵着又往山下走,途中遇到了个寨子里的小弟兄,被萧鸣叫住,他让岳弯弯在原地等他,他则上前去和小弟兄说了几句话。 那小弟兄面露诧异,不过旋即又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他看了一眼岳弯弯,岳弯弯被他看的稍许有些不自在。 萧鸣在和他说什么呢? “少当家,没问题,正好这边还缺些人手,寨主让我去村里叫点人,我会和仙桃姑娘说的。” “好。” 那小弟兄走之前还冲岳弯弯摆了摆手, “少夫人,我先走了啊!” 岳弯弯正懵着,萧鸣已经走了回来,牵过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你,你刚才和,和人家说什么了?” 岳弯弯抽噎着问道。 “就是让他去找仙桃,让她帮我拿一套干净的衣服送过来。” “你不回去洗?” “一身的血,不想带回去。” 萧鸣说话间,岳弯弯便隐约听到了水声,像是……瀑布? 果然,不过几个下山的小弯,一道瀑布自崖顶飞流直泻,小山谷里雾气萦绕。 “这水会不会太凉了?” 岳弯弯有些担心。 她当然也知道村里的人,经常会下河洗澡,但天气热些还好,如今都到了秋天。 山谷里凉意透骨,这溪水更是…… “那头浅,你去把脸洗洗,然后在这里等仙桃送衣服过来。我去那边。” 萧鸣说着,人已经往那头走了。 “萧,萧鸣!” “怎么?” 岳弯弯抹了一下脸上的眼泪,但话一出口,鼻子就又酸了,“你有没有受伤?” “……” 萧鸣看她这个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寨,寨主让我看看你有,有没有……” “我没有受伤。” 萧鸣说道。 “那,那你为什么让我在,在这里等你?” 岳弯弯不断地抬手抹脸,而萧鸣呢?听她这么问不禁发笑,“你要是觉得离我太远,我不介意你一起过来。” “我,我……” “弯弯,我不介意被你看着洗澡。” 岳弯弯脸一烫,便转过身去。 萧鸣唇角溢出一丝浅笑,随后又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截路,他站在水池边,缓缓解开腰带,外衣脱下。 “咝——” 萧鸣脱里衣时,不禁倒吸一口气,里衣也早已被血浸透,紧紧的黏在伤口上。 他不是不痛,只是身上的痛早就被今日的一切给麻木了。 还想着晚些时候回去再处理,可是在爹娘墓前休息了半晌,有些事情,倒是想的比之前更加清楚,心下已然做出决定。 总要洗净这一身的杀戮,才好送她离开。 萧鸣的上衣刚脱完,便听得身后一阵隐忍的抽泣声,他心口一怔,回过神的那一瞬,便知不妙…… “弯弯……” 岳弯弯几步走了上来,然而边走边哭,“你不是说你没有受伤吗……你又又又骗我……呜呜呜……” “……就是担心你看了害怕。” 萧鸣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岳弯弯哭的更凶了,“我明明和你说过,不要小瞧我们女子!我不怕!我一点儿也不害怕!我为什么要害怕!” 萧鸣浅吸一口气,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好好好,你都敢偷看男子沐浴了,还能怕什么?” 岳弯弯的眼睛都疼了,她的手抚着他的背,那些交错的伤口,就像一刀一刀的也刮在她身上一样。 “呜呜呜……萧鸣,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第87章 你的谎话说了太多,已经失去信用 “……干嘛咒我?” “你知不知道这些伤,处理不好,都是会要了你的命的!” “怎么会处理不好?有你这个让药婆婆引以为傲的小药师在,我还能死在你手里?” “萧鸣……不好笑,不好笑!” 岳弯弯内心焦灼的都开始跺脚了,“你真是疯子!” 萧鸣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我已经让仙桃给我带伤药过来,一会儿你替我上药,嗯?” 岳弯弯的眼泪蹭了他一胸口,却没有放开他的意思,直到萧鸣的声音变的喑哑, “弯弯,你再这样抱着我,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做出些更疯的事来。” 岳弯弯顿了一下,而后松开了他。 萧鸣握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一旁的石头上,“不许再偷看了。” “……” 萧鸣踏进了水里,岳弯弯羞窘的背对着他坐在那,可心里却还是难过的要死。 若不是今天早上仙桃说漏嘴,她根本不知道他们回来的当晚,他就在寨主那挨了一顿鞭子。 可她也没想过萧鸿会打的这么狠。 那些斑驳的斑痕数日未消,今日再一折腾,血水和汗水一浸,竟如此的触目惊心。 岳弯弯哪里想过有一天她会这样心疼一个人,不是因为他可怜,而是因为他的孤勇。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去抄溪水洗脸,原本哭的眼睛生疼,溪水这么一冰,倒是好受了些,可再一想这溪水冰成这样,萧鸣还浸在里面,鼻子便又是一酸…… “少当家?” “弯弯姑娘?” 仙桃的喊声由远及近,岳弯弯忙擦了擦脸,压下哽咽道, “仙桃,我们在这!” 仙桃拎着两个包袱小跑了过来,她满脸的担忧紧张,“你们没事吧!” “我没事,但是萧鸣受伤了。” 岳弯弯说道。 “严重么?” “仙桃,把干净的衣服和药膏放在这,你去前面等我们。” “啊?”仙桃听到萧鸣的声音,这才惊觉萧鸣就在不远处的水里,也有些不好意思,应了声便把东西交给岳弯弯,随后就往前走去。 岳弯弯眨巴着眼睛,而身后已然传来萧鸣淌水过来的声音。 她赶紧把干净的衣服和擦身用的干布放在身侧,“你先,先擦干净,把,把裤子穿,穿好……” “现在知道羞了,刚才你可把我当外人。” 岳弯弯只是涨红着脸,反正和他拌嘴,她是讨不到好的。 萧鸣穿好裤子便坐在石头上,而岳弯弯则给他抹着伤药膏,抹着抹着,这眼睛又有些烫了。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萧鸣也没有催。 “好了,转过来。” 岳弯弯把他的衣服拉上去,萧鸣转了过来,把身前的头发又撩到身后,露出他大片精壮的胸膛。 只是此刻胸腹上青一块紫一块,不过也好在前面没有外伤。 岳弯弯倒了些药酒在手心,揉搓发烫以后抹上去。 萧鸣突然抬手,撩了一下她散到了脸侧的头发,而后捋到她的耳后。 “我还没问过你,你的脸是从什么时候好的?” 岳弯弯手顿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 “药婆婆和我说你的脸是自己毁的,防的是贼人。” “萧鸣,我不是把你当贼人!我只是……” 岳弯弯着急忙慌的想找理由,“只是……唔!” 唇被封住,萧鸣捧着她的脸,岳弯弯的眼里噙着水光,她缓缓闭上眼睛,第一次伸手去环住他。 空气变得稀薄,而两具早先被山间水汽浸到凉透了的身躯,却变得火热。 那陌生的身体变化再次令岳弯弯感到恐惧,只是这次,她没有去躲。 可萧鸣的动作却停了下来,他松开她柔软的唇,看着那唇略显肿胀。 岳弯弯看着萧鸣的眼里,夹着些许茫然…… 每一次,她都以为他不会停下,可每一次,他都停下来了。 “萧鸣?” 萧鸣的拇指轻轻的抹过她的唇,额头相抵,“弯弯,你欠我的,已经还清了。” “……萧鸣?” 岳弯弯见他起身,利落的穿上外衣,“走吧。” 说罢,牵过她的手就往前走,转过一个小弯,便看到坐在石阶上有些发呆的仙桃,而她边上,是惊鸣! “少当家!” 仙桃立马站了起来,“你没事吧!” “一点小伤,不碍事。让你准备好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 仙桃回答时,不自觉的朝岳弯弯看了一眼,岳弯弯有些茫然,心下跟着不安起来。 见萧鸣抚了抚惊鸣,不由问道, “你要骑马去哪儿?” “送你离开云归山。” 萧鸣朝她伸出手,岳弯弯眨了眨眼,而后突然想起石厅里萧鸿说过的话, “你是要送我去沈家寨?仙,仙桃不去么?药婆婆他们不也要去么?我可以和他们一起去!” 岳弯弯问完,然萧鸣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淡淡的纠正她, “我说的是离开云归山,你不是想回家么?走吧。” “……萧鸣?” 岳弯弯错愕的看着他,然而萧鸣却没有给她更多惊讶的时间,将她送上马,接过仙桃整理好的包袱, “我送她到洪城就会立刻赶回来,仙桃,你听从寨主的安排,和村里老弱妇孺一起去沈家寨,听到了么?” “少当家,仙桃要等你回来!” “你听话,还有清蒸红烧,替我看好它们。惊鸣,走。” “……” 仙桃眼泪直流,而萧鸣和岳弯弯骑着惊鸣的身影已经走远。 “萧鸣,我,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走,我——” “你只能这个时候走。” 萧鸣斩钉截铁道, “虽然我本来就没打算让裘家寨的人活着回去,但是死在回去的路上和死在云归山寨,意义是不一样的。” “……” “裘家寨内部本身是有分化的,保守的想要安分守己过日子,而激进的则想要取云归山寨而代之,在云归山称王。可现在,他们死在云归山寨,这便给了激进派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萧鸣,我不怕,我愿意陪你一起,我……” “弯弯,你的谎话说了太多,在我这已经失去信用。” “……”岳弯弯心口一阵刺痛。 “惊鸣!驾!” 刚踏上草坡,萧鸣便令惊鸣驰骋起来!岳弯弯紧紧的握着缰绳,滚落的眼里一次又一次的被风扬起…… 第88章 死的一文不值 云归山寨的山脚,司徒北骑着马和弟兄们不疾不徐的往司徒寨的方向走。 直到队伍已经离开了云归山寨的视线,而司徒北身后跟着的一个弟兄在此时夹了一下马腹,往前快走了几步,与司徒北并驾。 “司徒大当家倒是稳得住,刚才那场面,搞不好就会被卷进去。” “呼延少将军,你就只看出这个?” 司徒北摇着扇子,这话里不乏讽刺。 然呼延拓却没怎么听出来,只道,“你们云归山内部已经乱成这样,看来我父王的担忧是多余的了!” 司徒北暼了呼延拓一眼,“言之过早吧。” “等裘家寨和云归山寨拼个两败俱伤后,只要你们司徒寨给我开路,占领云归山岂非轻而易举?怎么就言之过早了?” 呼延拓是北恒雷龙将军之子,虽然挂着少将之名,然而真正的战场却没上过几次,更别说领兵了。 司徒北心下对这个毛头小子是十分不屑的。 “你只看到云归山人心离散,就没看到后起之秀,势如破竹?” “咝,你是说那萧鸣?” 呼延拓轻嗤,“的确,那小子是很生猛,身手了得,但他一个人,就算能以一抵十,还能以一挡百?” “少将军,我劝你还是谨慎些好,别太小看了他,你可知他是谁的孩子?” “萧鸿那英年早逝的弟弟嘛!” “那你又可知萧鸿的弟弟是什么人?” “能是什么人,山匪呗,一个早早就嗝了的山匪,还能是什么大人物?” “萧戚。和你们北恒在鬼谷的那场大战,他便是以一人之力将我们西霆先王元丰帝于困境之中解救出来,虽没有以一抵百,却也折了你们北恒数十人,当年你们领兵的北恒第一大将夋尤将军,就是为他所杀。” “你说我夋尤王叔是被他所杀?!” “不错,而后萧戚便随元丰帝进了巽京,做了元丰帝的御前侍卫。” “元丰帝的御前侍卫?那后来他是怎么死的?” 司徒北的脸色有了一些微微的变化,嘴角那抹讥诮竟收了起来,眼底竟多了些郁沉, “一日作匪,终身是寇,他却想凭一片赤胆忠义之心,洗净云归山匪寇之污名。愚蠢至极。所以死了,死的一文不值!” 司徒北的手背突地爆出青筋。 呼延拓对云归山的历史一无所知,听罢后嘲笑道,“可这样一个愚蠢之人的儿子,又有何可惧?” 司徒北又忍不住在心里翻了呼延拓一个白眼,嘴角扯了一下,冷声道,“可就是这样一个愚蠢之人的儿子,当着你我的面,杀掉了裘家寨的少寨主。他和萧戚并不一样。” “……你怕他?” 司徒北嘴角抽抽,无语的看向他,“你从哪儿得出这个结论的?” “那你说这么多干什么?我就当他神武非凡,能以一挡百,难道云归山寨各个都可以以一抵百?” “司徒北,其实这些人里面还是你最聪明,早早投靠我们北恒,不然就以你们云归山这一两千号人,如何抵挡的住我们北恒大军?” “……” “好了,本将军也要赶紧回去复命,就等裘家寨和云归山寨杀起来,我们再攻!若是能做到兵不血刃便能占领云归山,那便是最好的结果!” 呼延拓和司徒北道了别,而后便领着自己的几个亲兵策马奔去,那是鬼谷的方向。 “蠢货……” 司徒北忍不住骂了句,与他出生入死半生的弟兄黄昶听见了,也不由附和道,“若将来北恒真攻占了燕州,北恒王不会交由这个白痴来治理燕州吧?” “若真如此,杀了便是。” “大哥,你可是想好了,真的要背叛萧鸿?” “萧鸿空有莽夫之勇,却是真正的孬种,自己的亲弟弟死的不明不白,连查清楚缘由的勇气都没有。也难怪裘家寨的人想反。” “大哥,你是不是还在为萧戚的死悲愤……” 司徒北扬起扇子,示意他打住,黄昶也没再说什么,而后便一路无言。 萧戚,九泉之下,你可看到今日云归山的血雨腥风?可为你当年愚蠢的一意孤行感到后悔…… ———— 暮色沉沉,裘家寨少寨主裘子昂正在屋里和几个主事的商谈要事。 “前些日子从鬼谷那边回来的弟兄,发现了一些异常。” “鬼谷天天都有异常的事,尸体扔在那里都会被人大卸八块分食,还能有多异常?” “是人变多了,多的让那里看起来都不像是不毛之地,而像是……” 裘子昂坐在一张虎皮椅上,同样二十多岁的年纪,却明显比他那两个弟弟要沉稳的多,一双偏灰的眼睛,格外高挺的鼻梁,有几分异域血统。 他听着下面的人讨论着,手里却握着一团黑纱,看起来有些出神的样子,可当下面的人以为他在想别的事情时,却听他道, “北恒按捺不住了。” “北恒?!难道鬼谷多出来的人是北恒的细作?” 裘子昂把手里的黑纱展开,看着上面绣着的七色堇,“若只是细作倒还没什么可畏惧的,怕只怕不只是细作,已经有军队藏了进去,鬼谷特殊的地势进去就像个迷宫,要真想打探深浅,还真不容易。” “大少寨主,如果真是北恒要起兵,我们怎么办?” 裘子昂轻笑, “这怎么也该是瞿宁王该忧心的事吧。这瞿宁王要真连燕州都守不住,那这些年他的‘丰功伟绩’岂非笑话?” “这都到傍晚了,寨主和两位少寨主都还没回来,也不知道那萧鸿可给三少寨主一个交代了。” “要是真能卸那萧鸣一条胳膊,也算解气。” “卸萧鸣一条胳膊?”裘子昂抬眼,“想也不可能。” “啊?那……大少寨主为何还同意三少寨主拖着重伤残疾的身体去云归山?” “我要的不是萧鸣的胳膊,我要的是那个女人。” 几人互相看了看,他们都知道那名女子是自己偷跑着离开云归山寨的,而后误入他们裘家寨。 当日又恰好大少寨主刚从山下回来,胳膊被野兽咬伤,又是那名女子替大少寨主医治的。 第89章 岳弯弯,就此别过 据说那名女子面戴黑纱,看起来有几分诡谲,但大少寨主却一把扯掉了她的面纱,露出了一张惊为天人的漂亮面孔。 见过的人虽然不多,但见过的人无不感慨那女子的姿色。 而大少寨主又只把那女子关在柴房,并未发落。 难道大少寨主也看上了那名女子? “那女子确实生的极美,真不知道云归山寨怎么会传出她丑陋不堪这样的话来!” “大少寨主要她,难道也是想娶来做压寨少夫人?” 有人讪讪道。 “前些日子在山下,听蒙县令提起了一桩寻人的差事,这差事来自巽京,要寻的是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 “难道就是萧鸣带走的那个女子?” “当日蒙县令提起时,我也没怎么在意,只是听他略有些烦心的抱怨了句,他托我留个心,只说那女子来头不小,但具体是什么来路,他也没打听到。” 裘子昂意味深长道, “你们觉得这名女子会是什么来历?要这么大费周章的寻人……让蒙源虽然一时猜不出结果,却不敢敷衍了事。” 几人互相看看,都摇了摇头。 只听裘子昂缓缓道, “那女子是半年前在燕州一带失踪,而半年前,宰相叶世明曾携亲眷来燕州一带省亲,还在瞿宁王府住了几日……” “宰相的亲眷?!” 有人惊呼出声,“不,不会是宰相的千金吧?” “这宰相有几个子女啊?” “这个我们怎么会知道!大少寨主,您可问过蒙源?” “先不说我没想到这一层,即便我想到了,也不会告诉他。” “……” “若那丫头真是宰相之女,自当为我们好好利用。不过眼下,还是等人回来以后再做判断。” 裘子昂不急不缓道,随即打了个哈欠,看了眼天色后, “难道今日不回来了?” “在云归山寨过夜,虽然不是没有过,但——” “大少寨主!!出事了!出事了——!” 一个小弟兄连通报都没有,便闯了进来,“只有二少寨主回来了!” “什么叫只有老二回来了?” 裘子昂眯了下眼,然心下一“咯噔”,心忖着不会吧,结果就见裘子轩浑身都是血的被两个弟兄架着进来, “大哥,大哥啊……!报仇,替爹娘报仇,你一定要替爹娘和弟兄们报仇啊——!全死了!” 裘子轩的眼睛通红,他痛哭流涕的咆哮着! 裘子昂从椅子上起来,走到裘子轩跟前, “你,你说什么?” “是萧鸣,是萧家寨!他们杀光了我们的弟兄,杀死了三弟和爹娘,哥,大哥……啊啊!” “……” 裘子昂灰色的眸子闪着血光。 ———— 日出。 惊鸣的马蹄停在洪城城门外,尽管驿站休息了两个多时辰,但萧鸣的脸上还是难掩疲惫。 城门已开,戍守城门的士兵也已经站岗到位。 萧鸣轻扯着缰绳,“到了。” “……” 岳弯弯攥着缰绳,她咬紧了唇。 萧鸣先下马,随后握住她的手,扶着她的腰将她拉了下来。 她抬起头,那通红的眼睛,肿的跟核桃一样望向他。 萧鸣见她眼里又蓄着泪水,不由伸手捧着她的脸,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 “你说过你家在巽京,我也想送你回巽京。但我没有这个时间,裘家寨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快的话,或许今日或许明日,他们就会攻过来,我得回去。所以,只能送你到这里。” “萧鸣……” 岳弯弯依旧咬紧了唇,她真的很矛盾,她想留下来陪他一起面对,可是当惊鸣踏着马蹄带着她离洪城越来越近,她心里那股回家的欲望也变得强烈起来。 她没有办法坚持留下来,她…… 萧鸣将身上的包袱递到她手里, “里面有换洗的衣服和盘缠。” 岳弯弯看着手里拎着的沉甸甸的包袱,“什么两清,你分明就是要我一辈子都欠你……” “那你就一辈子记得我。” “萧鸣……” 岳弯弯再抬起头,眼泪又开始往下滚。 在燕州半年,什么苦什么难她都遭受过了,可即便最困苦难过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多眼泪。 萧鸣握住她的手,而后塞了一个小铁块,岳弯弯不解的看向他, “这是燕州世子周时瞻的腰牌,有了这块腰牌,你只要沿着官道去巽京,不会有人阻你。” 时瞻哥哥的……腰牌? “你怎么会有周时瞻的腰牌?” “你放心,这块腰牌并非我抢过来的,所以你不用担心它的效用。” 岳弯弯望向萧鸣, “是周时瞻给你的?” 萧鸣没有回答她,只是深深的看着她,“弯弯,我其实有点生气。” “……” “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骗我,让我分不清你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尤其是你这张脸,明明生的这样好看,却还要在我面前伪装。” “萧鸣,对不起,我……” “我是很生气,但现在……”萧鸣抽出匕首便裁下自己的一截袖子,而后伸手将她的脸蒙上。 岳弯弯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如果这样可以保护你,那小爷便不生气了。” “……” 岳弯弯的眼泪怎么都停不下来。 “就一直戴着,不要摘下来,你这样聪明,一定可以回到巽京,回到你的亲人身边,回到那个真正属于你的世界。” 萧鸣说完便一跃上马。 “萧鸣……” “岳弯弯,你不愿当小爷的压寨小夫人,自有别人愿意,小爷是最不喜欢勉强别人的。” “……” “就此别过。” 萧鸣拉紧缰绳,惊鸣掉过头,“驾——!” 那骑着骏马的身影就这样,果断而利落的踏蹄而去! 岳弯弯站在原地,心却痛的不能呼吸, “萧鸣!萧鸣,萧鸣……” 她一个人蹲在路边,也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腿都麻了,她才缓缓起身,失魂落魄的往洪城大开的城门走去。 是啊,她那么想回家,想回到巽京,继续做一个安稳自在,无忧无虑的宰相千金—— 洪城城门就在眼前,只要她进了城,见到蒙源,她就一定能回得去! 第90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大哥……大哥!我们还在等什么!爹和娘的尸体都还在云归山寨啊!咳咳……!” 裘子轩靠在榻上,见裘子昂只是沉思着在屋里踱步,竟还能如此平静,不由焦急道。 “你还没给我说清楚,那萧鸣怎么就敢对你们下了杀手?” 裘子昂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偏偏去云归山寨的三十几个弟兄,只有裘子轩逃了回来。 话没说明白几句,就只知道嚷嚷着报仇,杀回去以泄心头之愤。 那萧鸣,虽说和他们裘家寨兄弟几个不是特别熟,但一年总归也是会见上一面两面,他的嚣张顽劣是出了名的,但这并不代表他有这个胆子在四大寨寨主面前杀红了眼。 “大哥,这重要么!!他们云归山寨把我们裘家寨的弟兄赶尽杀绝,这就是不争的事实!难道弟弟我会瞎说么?子壮被他一箭射穿了脑袋!爹和娘就死在我眼前,那萧鸣太可怕了!” “怎么不重要?临走前,我特意叮嘱过你,看好裘子壮,找他们讨公道时,不要逼的太紧,见好就收!你和裘子壮有没有记住我的话?” “我们也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啊,就像去之前说好的一样,要么卸萧鸣一条胳膊,要么就让他们把女的交出来!” “那萧鸿确实不愿意卸萧鸣的胳膊,还骗我们那女的已经死了!我们就扬言要搜山,结果那女的竟然自己来了!” “她自己来了?” 裘子昂有些听不明白,“萧鸿说她死了,肯定是让她藏起来来保护她,那她怎么会自己跑过去?” “鬼知道!” “裘子轩,你若不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我,就算我带着弟兄杀上云归山,总也得出师有名吧!” “大哥!你就是太理智了!这么多弟兄死在了云归山寨,不争的事实摆在眼前,还需要什么名目?” “因为此事不合常理!” 要不是只有裘子轩知道今日发生的事情,他真恨不得一拳头揍上去,“云归山寨这些年处事,向来低调,那萧鸿更是怕生事,可今日,他却纵容萧鸣杀红了眼,你不觉得奇怪?还是说……” 裘子昂深灰色的眸子眯起,打探着裘子轩有些闪躲的视线,“你们身处其中,直到事情是如何一步一步被逼到这份上的?” “你和裘子壮是不是做了什么让萧鸣发疯的事?” 裘子昂太了解他这两个弟弟了。 “大哥,那你也知道子壮的性格,他是有些嚣张乖戾,可这也不是萧鸣凶性大发的理由啊!” “那女的自己选择跟我走的,说什么萧鸣的胳膊是用来保护别人的,无比珍贵,用来抵消我们的怒气是犯蠢的行径!” “……” “那萧鸿也同意了!然后子壮就把那女的带在自己身边,当时爹让我陪着他们先回来,对,子壮人还没走出大门,就对那女的上下其手,可哪知萧鸣直接在背后放暗箭,一箭就射穿了子壮的头!” “后来萧鸿不知道和我爹说了什么,爹竟然不打算追究了,带着弟兄们要走的时候,他们山寨的一个王八蛋一刀刺穿了爹的胸口!然后……两边就打杀了起来!我们寡不敌众,逃了出去,可那萧鸣竟然领着人就追了出来,对我们赶尽杀绝!我是顺着小路滚了下来,才逃了一条命。” 裘子轩说的气愤不已,却不料裘子昂更加的沉默了…… “大哥!该说的我真的都已经全说了!” “大少寨主,若真的像二少寨主说的这样,我们还犹豫什么!现在就集结弟兄,杀上云归山寨!至少要把寨主和寨主夫人,还有其他弟兄的尸体都抬回来吧!” “是啊!大少寨主!别犹豫了!” 裘子昂手一抬,示意他们都闭嘴,“事出反常必有妖。此事,容我好好想一想。” “……” “…… 裘子昂依旧来回踱着步,良久,他道,“我要下山一趟,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可轻举妄动!” “……大哥,你要去哪儿?” “鬼谷。” “……” 裘子昂只带了几个信得过的弟兄,抵达鬼谷的时候,正是第二日的清晨,谷中雾气缭绕,马蹄踏在地上都可以听得到回音。 “什么人!” 隔着连人都看不清楚的重重浓雾,有人喊话。 “云归山裘家寨裘子昂!” 鬼谷连绵的山谷,就像个大型迷宫一样,让人晕头转向。 “裘子昂,稀客啊!” 终于,云雾之后,一顶又一顶营帐就盖在那一座座弯弯绕绕,大小不一的山谷之中。 “雷龙将军。” ———— 萧鸣回到云归山寨时,寨子里的老弱妇孺已经都在往沈家寨转移。 沈家寨与云归山寨相距三座山头,一条溪谷。 转移的动作没那么快,但也意味着,真打起来,也牵连不到沈家寨。 萧鸣风尘仆仆的回到自己的院子,刚踏进去,就见厨房里传来了动静,他眉头微动, “仙桃?” 哪知冒出头的却不是仙桃,“……燕双?” “少当家,您回来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仙桃不肯走,非要留下来等您,说您刚送走弯弯,来回肯定奔波,怕你回来也吃不上热饭。” “那她人呢?” “被我哄走了,我看她很宝贝那两只兔子,说是少当家你的宠物,所以就拿两只兔子做了借口,寨子里大多数的老弱妇孺都走了,但总归还是需要几个女人留下来做些后勤。我就主动请缨留了下来,我答应了她一定会照顾好少当家。” “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 萧鸣说罢就进了屋,他迅速的换了一套衣服,便迈着疾步又出去了。 “少当家,我煮了红豆汤!” 萧鸣的步子顿了一下,“煮了多少?” “啊?哦,一大锅。” “今日要商讨兵事计划,恐怕会很晚,你做些吃食一并送过来。” 说罢萧鸣便骑着惊鸣便往凌绝峰去。 凌绝峰上,寨里的弟兄们都已经做好了迎战准备。 “裘子昂的战帖已下,三日后,决一死战。” 萧鸿话音才落,萧鸣便走了进来,“老爹,师娘……” “人送走了?” “送走了。” “那现在,你说说看你的计划吧。”萧鸿看向萧鸣。 第91章 云归山寨的丧钟,已经敲响 众位长老也不禁看向萧鸣。 “好。” 萧鸣走到桌前,看着眼前归山的地形图,将布防和进攻的安排细细讲明。 燕双做好了吃食,便麻烦了几个弟兄一起送了过来, “寨主,少当家,各位长老,还有弟兄们,先吃饭吧!” “燕双姑娘做的点心,那可是一绝,弟兄们有口福了!” “燕双姑娘真是人美手巧,这些可是全给我们的?” “这些我拿进去给寨主和少当家分一分,其他的,弟兄们先吃,不够的话,晚些时候我再做一些。” “那就多谢燕双姑娘了!” 燕双笑了笑,随即提了饭盒进了议事厅,萧鸿眉头一皱,“谁让你进来的!” “爹,是我让她做些吃食送过来的。” “你?” 萧鸿眉头皱的更紧了,“我们在谈论兵事,你把东西放下就出去吧。” “是。” 燕双把东西放下便退了出去,和外头的弟兄们打了招呼以后便走了。 只是走出一小段路后便又折了回来,她偷偷的绕到院子外围的后方,隔着一堵石墙,倒是勉强能听到议事厅里传出的声音。 “裘子昂约定后三日后决战,足以说明他在等人,只怕蒙源会和他前后夹击,把我们困死在云归山寨。” “裘家寨不过几百号人,只会从前山来,我们在前山以弓箭主防,后山地势更为险峻,蒙源的兵对这一带并不熟悉,我们沿途将陷阱设好,他们想上山便没那么容易……” 萧鸣说罢,端起碗,“爹,师娘,先趁热吃点东西。” “好。” “别说,这燕双姑娘倒是有情有义,这种生死关头,她还愿意留下来和弟兄们共进退。” “她和仙桃关系很亲密。” 萧鸣说了句。 “少当家,要当初这些被人牙子发卖的姑娘中,你选了燕双,保准寨主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萧鸣没有说话。 萧鸿清了清嗓子,“好了,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提了。” 燕双的眸子沉了沉,而后弯着腰小心谨慎的离开…… 第二天晚上,萧鸣依旧让燕双为大家多做些吃食送过去。 云归山寨的弟兄们都在说,幸好有燕双姑娘,不然迎战时,他们也只能吃些干馍充饥。 “燕双。” 萧鸣叫住她,“今晚,你带着剩下的几个姑娘一起去沈家寨,这里不需要你们了。” “少当家,我们是自愿留下来的,我们不怕……” “你们在,弟兄们就多了软肋,万一你们被掳了去,我们救还是不救?” “……” “裘家寨的人攻上来时是绝对不会带上裘家寨里的女人的。” 燕双还想说什么,却听萧鸿道, “听少当家的!” “……是。” 燕双应完后深深的看了一眼萧鸣,似有万般留恋,只是转身时的眸子闪着冷光。 “燕双姑娘!路上注意安全啊!” “各位大哥,记得把点心都吃完,不要浪费了啊,燕双……等着你们打赢的好消息!” “好咧!” 弟兄们应和着,看着燕双娇俏的身影越走越远。 燕双和几个姐妹一同往沈家寨的方向走,只是没走多久,她就借口要方便一下让其他人先走。 而她则迅速的往另一座山头跑去! …… 裘子昂就站在山头,看着夜色又浓郁了起来。 只见一抹深绿色的女子身影由远至近,裘子昂那两道粗浓的眉毛扬了扬。 燕双气喘吁吁的走到裘子昂身前,双手抬过额头,“寨主!” “情况如何?” “一切都如寨主所料,萧鸣以为寨主要和蒙源联手,所以将陷阱多设在后山,前山则以弓箭防守为主。人手分散开来。” “你是怎么出来的?”裘子昂问道。 “原本我是想夜里通过那条小路穿过来,向寨主报完信以后再回去。” “我在他们的吃食里下了些蒙汗药,但是剂量不大,就怕药性太强的话,会被发现异常,到时候他们若更换布防,我们再攻,到时寨中弟兄难免死伤。” “你刚才说原本?” “是,那萧鸿父子让我和其他几个姑娘一起去沈家寨,他怕我们成拖累。” “这倒是像他们一贯的作风。” 裘子昂并未疑他,而是确认道,“今晚你给他们下了药,那你说如果我现在攻过去……” “现在攻?可寨主您下的战帖不是说后日——” 燕双的话打住,她看向裘子昂那势在必得的目光,瞬间了然了,“您原本就打算今夜攻过去!” “不错。” 裘子昂伸手抚着她的下巴,“双儿,很感谢你带回来的情报,不过这些情报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云归山寨不过三四百人,他要如何抵挡得住北恒五千士兵!” 燕双瞪大了眼睛, “北恒?寨主,您投靠了北恒??您不是一直和洪城——” “洪城蒙源?” 裘子昂轻笑,“蒙源鼠目寸光,能有什么出息?也就老头还把云归山当块宝,一辈子就跟萧鸿较劲,这一较劲儿,原先轻而易举便能看透的东西,他便看不透了。” “蒙源答应他会把云归山划给他,只要能除掉萧鸿,可那蒙源,一心是想把云归山一带的匪寇剿清。既如此,又怎么可能真把云归山划给我们?” “那寨主您是何时与北恒——” “北恒第一次找上我的时候。” “……” “你这是什么表情?怕了?” “我只是觉得北恒狼子野心……怕……” “怕他们过河拆桥?那是西霆皇族的人,爱干的事儿。何况,不止我们,司徒北也早已投诚了北恒。” “那司徒北纯纯一只老狐狸,他想让我们和云归山寨拼个你死我活,随后再领北恒士兵进山,以此邀功。只是他没有想到,我和他其实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 “今夜会为北恒士兵开路的,便是司徒北。” “仔细听,燕双,云归山寨的丧钟已经敲响。” 燕双呆呆的回了寨子,裘家寨…… 当初随裘子昂上山来到裘家寨时,她还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处定所。 尽管后来她被安排进云归山寨做奸细,她也没有怨言。 可现在,她光是想着北恒那五千士兵正不断逼近这座山,她的心里都是发怵的。 第92章 逃出来的两个山匪 距离洪城城门两三里的一家歇脚客栈。 岳弯弯就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她身穿一身粗布衣裳,脸上蒙着一块深灰色的布,头发分成几股编成一条长辫子甩在身后。 她的面前也只放着一个粗馒头和一小碟菜,远远看去,便只是一个赶路歇脚的乡野小村妇模样,并不惹人注意。 岳弯弯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他们或是赶着进城,或是刚从洪城出来。 她知道自己不对劲,明明进了洪城找到蒙源就可以回家,蒙源一定能认出自己。 可她到了城门口却退回了脚步。 一旦进了洪城,云归山寨的情况,她就一无所知了。 即便嘴上可以否认,一颗高悬着的心却不放过她。 所以…… 等一等,就在这多等几天,等一个结果。 这里是商贾行人进出洪城歇脚的地方,只要待在这里,一定可以听到关于云归山的消息。 是输是赢,是死是活,她只是想知道! 她向自己保证,只是要知道一个结果,她就会离开,哪怕结果不如人意。 “店家,上一壶茶!再上两笼包子!快些!” 两个赶路的客官满头大汗的跑了进来! “怎么没空座了?” “哦,两位客官,今日客人是有些多,你们上二楼看看,二楼应该还有位置!” “得,赶紧把包子和茶水送上来,我们又饿又渴!” 那看起来像是弟兄俩的客人便上了二楼,在岳弯弯身后那张空着的小桌前坐了下来。 “大哥,我们就这样逃走,万一被寨主发现了……” 其中一个人声音压得极低,但岳弯弯还是听到了那极为敏感的“寨主”二字。 她手里撕着馒头往嘴里送,然心跳却不禁加快。 “当初带着你上山,想的是吃香喝辣,但现在呢?别说吃香喝辣了,五千士兵啊……真让他们进了山,你觉得我们会是什么下场?” “大哥,你不会是听错了吧,兴许老寨主他们刚送了命,大少寨主也就一时气话……” 那人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压着声音用力道,“亲耳听到的!那裘子昂早就和北恒勾结了,当了叛国贼……” 岳弯弯身体一僵,握着馒头的手不自觉的发抖。 怎么会是裘子昂?他们裘家寨不是和蒙源勾结着只想杀萧鸿么?怎么又会和北恒勾结? “明晚,北恒五千士兵就会进山,他们答应了寨主会先领一千士兵直攻云归山寨,先取萧鸿父子的脑袋,替死掉的弟兄们报仇,之后这五千士兵便会驻扎在云归山,作为北恒侵略大军的营帐。” 那人警惕性极高,声音非常的低,只是压不住那惊恐的情绪,二楼来来往往的人虽然那不多,但一楼的嘈杂也会传上来。 “可是大哥,裘子昂为什么要和北恒勾结?” “在山上待了几年了,你还看不出来云归山的这几位寨主,早就各怀心思。他们可都是占山为王的豪杰,真的甘心被瞿宁王圈养着?” “……可,可我们为什么要跑?” “蠢啊!你真当裘子昂是为了弟兄们才这么做的?北恒王许诺了他整座燕州城!” “靠!” 那人猛一拍桌子!顿时引来其他客人不满的瞪视。 那小弟兄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后,赶忙收敛下来,似是还有些想不明白,“可大哥,我们是裘家寨的弟兄,又不是云归山寨的,若有一天裘子昂真的发达了,咱们不也跟着沾光么?” “蠢啊,谁不知道北恒野心勃勃,早就想要燕州了,但瞿宁王难道是个死人?难道北恒打过来,他就会投降交出燕州?” “那,那不能……” “所以,燕州一定会成为战场,大战一起,在北恒人眼里,我们裘家寨的弟兄算什么?一定会被他们推到最前方当肉盾!裘子昂连叛国都干的出来,你觉得他会在乎我们这些弟兄?比起整座燕州城来讲,我们又算得了什么?” “大哥……你这么一说,真是细思极恐。那,那其他弟兄……” “我们是亲兄弟,我才敢带你跑,你也才会信我,至于其他人,诶,自求多福吧!赶紧吃,吃完我们就进城,眼下离开燕州才有活路。” “那,那大哥,这,这种情况,我们要,要不要报官啊?” “你可把自己当根葱啊,报哪个官?燕州的这些官,有没有和北恒勾结,你又知道了?更何况,你用什么身份去报官?你说的话,谁能信?” “可……” “槐子,咱们就只是小人物,国家大事自有那些大人物们去处理。我能侥幸听到这些事,那是上天可怜我们弟兄俩,但千万别以为咱们就是天选之人,揣着什么身先士卒的国家大义,我告诉你,最先死的就是这些人!” “好!大哥,我都听你的!” 两人埋头啃着包子,大口灌着茶。 却丝毫没有发觉原先坐在他们身后的姑娘已经不见了。 岳弯弯回屋拿上包袱,找客栈老板买了一匹马,骑着马就往云归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萧鸣…… 他们还傻乎乎的以为裘家寨的人只为寻仇,还以为他们有对抗的能力! 那是北恒侵略大军的先锋…… 若只是云归山寨,何须一千训练有素的北恒兵?只需五百,就足以把云归山寨击溃! 萧鸣,萧鸣…… “驾——!驾——!” 岳弯弯心急如焚,她算了一下时辰,若这般马不停蹄,她是可以在明晨之前抵达云归山! 不行,还得再快一点! 她必须要在明晨之前见到萧鸣,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这样他们才有撤离的时间! 来得及么? 她能来得及么? “驾——!” 岳弯弯沿路往云归山赶,沿路便发现一些百姓拖家带口,拉着板车,正往洪城的方向赶。 “小姑娘,小姑娘!你要去哪儿啊!” 有个老奶奶见岳弯弯背着个包袱往反方向走,不由出声喊道,岳弯弯也想打听一下情况,便停下马, “婆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听说要打仗了,乡亲们都打算到洪城去躲几天。” “你们是听谁说的?” 第93章 你和萧鸣,是什么关系? “姑娘,是小道消息,但是云归山最近不大太平,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姑娘,你是要去哪儿啊!听你口音也不像燕州人,这个时候就不要再往北走了!” 岳弯弯抿了抿唇,“好,我知道,婆婆,你们慢走。” 她话没多说便继续疾驰。 连这些百姓都已经听到了些风声,难道燕州军却半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岳弯弯心下正觉得奇怪时,却发现了一件更加奇怪的事情。 路上的“百姓”多了起来,布衣装束,看起来和普通百姓无异,可是既不像是要往北赶路的人,也不像是想要避难往洪城赶的人。 就在岳弯弯快马加鞭时,又一匹高大的骏马横在了她跟前, “姑娘,何事前往云归山?” 岳弯弯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尽管布衣装束,却掩盖不了那极其带有目的性的眼神。 “关你什么事?让开。” “姑娘,你看不到百姓都在往洪城走?” “看是看到了。” “那你不知道他们为何走?” “听说云归山那附近不大太平,但也都只是听说,我还有事,就不闲聊了。” “姑娘这般柔弱的一名女子,骑术倒是十分精湛!此路不通,从今日起,走这条路的人只能往南,不能回北。” “让开!” 岳弯弯本就着急,此刻遭人阻拦更是心急如焚。 “姑娘,再不掉头,只怕你会后悔!” 那人的语气也硬了起来,而就这一瞬,岳弯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定睛打量眼前的男子,良久,她从怀里掏出来了一块腰牌,竖在那人眼前。 岳弯弯一个字也没说,她在赌,若这人识得这块腰牌,那她便是赌对了,若这人识不得…… “姑娘你是……” “带我去见这块腰牌的主人。” 岳弯弯立刻便知道自己大概率赌对了! …… 燕州守备军的营帐里,周时瞻正在和部下们商讨军事,见本该在关卡处巡视的护卫晏江出现在了营帐外, “少将军,卑职有要事禀报。” 周时瞻扬了下眉,“有什么事直言便是。” “少将军,并非公事,所以……” 晏江露出了一脸难色。 周时瞻兀自走了出来,“说吧,到底什么事?” 他话音刚落,余光里出现的那抹娇小身影便夺去他所有的注意力,“你是……” 岳弯弯抬起头,她虽戴着遮面的布,可那双眼睛……周时瞻不会认错! 他三步并作两步越到岳弯弯跟前, “小楚——” “少将军,这里人多眼杂,能否借一步说话?” 岳弯弯不想自己的身份在这里暴露。 周时瞻难掩激动,他回身叮嘱了两句,随后拉着岳弯弯就快步回了自己的营帐,门帘拉上后,周时瞻已经急的不行了, “小楚!这些日子你都去哪儿了!叶相和叶夫人找你都找疯了!还有你师父!都从巽京跑到了燕州,寻了你许久!我们都以为你,以为你已经……” 周时瞻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好,你没事就好!” 岳弯弯这样亲眼见到周时瞻,都不觉得有实感。 半年来,她从未真的敢想可以活着回到亲人身边。 然而此刻,真的见到了周时瞻,却顾不上将多日以来的委屈和经受的困苦倾诉宣泄,她红着眼睛看着周时瞻,递出了她手中的腰牌。 周时瞻看到这腰牌时,也是明显一愣, '');(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这块腰牌怎么会在你这?” “时瞻哥哥,你知不知道北恒的军队已经渗入燕州?你知不知道他们打算以云归山为营,将大量的北恒士兵埋伏在云归山?” “……” “你……都知道?” “小楚,这是军事机密,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周时瞻的眸子眯起,语气似有些不满。 “我是在洪城城外驿馆,听到了两个从云归山裘家寨逃走的小山匪议论时提及的。” “裘家寨的小山匪?” 周时瞻掂量了一下,而后倒是浅松了一口气,“小楚,所以你是特意过来给我报信的?” “时瞻哥哥!我是想求你领兵去救云归山寨的人!” “……” “这块腰牌,是云归山少当家萧鸣给我的,他想让我靠着这块腰牌安全的回到巽京。” “可时瞻哥哥,这是你燕州世子的腰牌,是你送给萧鸣的!我不知道你们有过什么样的交集,我只想求你,去救救他!” “……” 周时瞻看着面前的女孩儿,距离上次见面不过半年多的时间,她却像是变了很多。 “你和萧鸣……是什么关系?” 周时瞻不问是不可能的。 一个把自己给他的腰牌送了出去,一个拿着腰牌到他跟前,求他去救人。 岳弯弯眼眶通红,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失踪的这半年……别告诉我,你是在云归山?” 岳弯弯仰起头,看着周时瞻,点了点头。 周时瞻 脸色都有些白了,他急忙握住她的肩膀,压低了声音,不安的问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94章 以云归山两千条人命为饵 周时瞻抿着唇,只是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岳弯弯攥紧了拳,“既然左右不了,你又何必要问。” 她抹了一下脸上的泪痕,吸了下鼻子,竟是冲周时瞻微微欠身行了个礼,“既然世子不肯帮我,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话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去,周时瞻一把抓住她瘦弱的手臂, “你要干嘛?” “世子是燕州少将,军政要务在身,自然不该掺杂私人感情,我理解。所以,我会自己去云归山寨报信。” “你自己去?” 周时瞻轻呵了一声,“你在说什么天方夜谭的鬼话?云归山现在是什么地方,岂是你一个小姑娘就可以乱入?” “可不可以的,我也待了半年。” “小楚,你是有婚约的人。” 周时瞻提醒道。 “我知道。” 岳弯弯的眼里依旧泛着泪光,“可萧鸣救过我,护过我,如果没有他,我断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完好无损的站在你面前。”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放手,让你一意孤行的去了云归山,你就能救的了他们?” “你觉得那些云归山的山匪会听你几句话就撤离?还是你觉得以你一人之力就可以抵挡五千北恒士兵?” 周时瞻手腕一用力,便将她拽了回来,“叶楚绾,你向来聪慧机敏,难道就看不明白云归山的下场?就算你去了,也什么都不会改变!” “可如果我不去,我一辈子都不会安稳的。” “在山匪窝里待了半年,你便忘记自己的身份了么?” 周时瞻的声音沉了下来,“堂堂宰相之女,竟为了一群山匪不顾自己死活,若此事传到巽京,你让叶相在朝堂之上如何自处?” “……你不说,没有人会知道。” 岳弯弯淡淡道,而后她握住周时瞻的手,用尽全力将自己的手臂扯了出来,“我早该想到的……” “……” “那些百姓之所以举家离开,其实是你的安排,散播传言,撤离百姓。其实你们什么都知道……” “云归山发生的一切,你们都了如指掌,那已经潜入北恒的士兵,你们也都知道……所以你们一边疏散百姓,在关口巡视设卡,防止有细作将燕州守备军的情况带向云归山方向,一边随时整军待发,打算将计就计……” 周时瞻的眼里闪过一抹惊异,这丫头…… “北恒大军潜入西霆,燕州将士怎么可能视而不见,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你一定会领兵前往云归山,将北恒士兵杀个片甲不留!不,不是领兵前往,如果我没有猜错,云归山一带,早已十面埋伏……只是,这一招诱敌深入,瓮中捉鳖的好计策有一个前提,便是北恒的五千精兵,必须全数进入你洒下的天罗地网。” 岳弯弯面色惨白,心里越是明白,眼里越是绝望, “北恒也不蠢,绝不会轻信裘家寨,所以他们只会派一部分士兵先上云归山寨,只有真的杀光云归山寨的人,才会让后续部队继续上山。而你,便打算在他们陆续进山过程中动手……” 周时瞻听罢不由轻叹了口气, “小楚,难怪你师父总说你生作女儿身,着实可惜。” “周时瞻!云归山上并非都是为非作歹的凶徒!你知不知道,山上也有很多无辜的老弱妇孺!” “他们无辜么?” 周时瞻反问。 岳弯弯后退半步,而后自嘲的笑了一声, “也对……他们是山匪,是燕州最后的山匪,你们自然是欲除之而后快的。对你们而言,云归山内讧,叛国投敌,引北恒大军潜入,根本就是一举两得的大好机会,我竟然还想着向你们报信……还寄希望在你们身上……我太蠢了……” “小楚,或许萧鸣是救过你,也保护过你,但是欲成大事,就不能没有牺牲。” “北恒五千士兵,你却以云归山两千条人命为饵……在你们眼里,他们是山匪,所以,他们就该死,你是不是觉得他们这些祸患能为了保卫燕州,保卫西霆而死,反倒是死得其所?” '');(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 “周时瞻,今日不管你做的是什么局,我都要去云归山,能不能到得了,到了以后能不能说服他们,那是我的事。若你觉得我会乱了你的计划,乱了你的大业,便在这里杀了我,否则,便是爬,我也会爬到云归山!” 岳弯弯往后退了两步,周时瞻刚要上前,她便猛地一抬手,那柄隐藏在袖口中的弩箭……露出了闪着冷光的箭头。 “……你疯了?就为了萧鸣,你拿弩箭对着为兄?” “二十年前,元云归山四大寨与元丰帝的亲征军,还有燕州守备军同仇敌忾!这才击退了北恒,可现在,当年保家卫国的功臣,却成了你们的弃子……周时瞻,这到底是燕州的无能,还是西霆皇室的冷漠可憎!” “你给我闭嘴!” 周时瞻脸色瞬变,他额头的青筋突突的冒了出来,“你知不知道就这两句话,足以杀头!” 岳弯弯缓缓后退,娇小的身体,弱不禁风似得,此刻却让周时瞻觉得……刚强。 “小楚,你说的都对,但有 一点错了。” “……” “并非五千,而是一万两千名北恒将士,他们盘桓在鬼谷一个多月,只等攻占云归山。” “……” 岳弯弯瞪大了眼睛。 “当初我父王久攻云归山不下,你难道真以为是我父王与萧鸿勾结,从而放水么?我父王当初剿匪之心,犹如顽石,是真的攻不下!这才有了后来的谈判,才有所谓的约法三章。” “若北恒真的攻占云归山头,借此地势,前攻后守,洪城之北的燕州,才更像是一只大翁,只是翁里装的是燕州城百姓。” “燕州十多万精兵——” “燕州十多万精兵,如何敌得过北恒百万大军!” “……” 岳弯弯的身形有些晃,周时瞻眼一眯,一把掐住她的手腕,顺势剿下她腕上的弩弓, “北恒蓄谋已久,只是他们太过狂妄自大,也太过小看燕州……” “……” 第95章 空无一人 “小楚,你这般聪明,我多讲几句,你便能看明局势,那我讲到了这个地步,你也应该猜的出来,此战的关键。” 岳弯弯的心犹如沉入冰冷的湖底,那眼泪无声从眼眶里涌出来,而后落在地上, “只有歼灭北恒这一万两千名将士,北恒的百万大军,才会止于天翎江以北。” “不错。” “……” “新帝少年登基,胆小唯诺,自登基以来,别说什么政绩了,就连好好的把先帝留下的大好局面撑下来都做不到。引得朝臣怨声载道,北恒虎视眈眈,又如何不想抓住机会大举来犯?” “这一万两千将士便是对燕州,对西霆的试金石。而翎江以北的百万大军,何时吹响出征的号角……” 岳弯弯的唇抿成了一条薄线,面上再无血色。 “小楚,该说的不该说的,为兄都已经说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那你是绝对不可能放我去云归山了……” “于公,此乃军机,于私,我们两家是世交,我更不可能看着你去送死。” “……” “原本想着派人送你回巽京,但我看你坚决的样子,倒是不敢让你上路了。” 岳弯弯皱眉。 “这几日,你就在我的营帐里待着,我会派人看着你。朝廷也已经派兵前往燕州,如果我没猜错,此次领兵来燕州的,会是慕容烈,到时候,就让他再带你回巽京好了。” “……” 周时瞻话说完,人就出了营帐。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眼自己手心的腰牌,又看了眼营帐,摇了摇头, “这丫头,当真是可怕……” “少将军?何时点兵?” 周时瞻忙蹙了下眉,示意部下小声一点,走出几步以外,他才道,“就现在,点完兵,你便作前锋,领兵先行。” “末将何聪领命。” 周时瞻攥了攥手里的腰牌,萧鸣,你竟然把本世子给你的腰牌送了人…… 不过,你小子眼光倒是不错,可要给本世子坚持住了。 岳弯弯坐在软榻上,心神仿佛都被抽掉了一般…… 早知如此,她绝不下山。 ———— 酉时三刻,呼延拓领着一千精兵到了云归山寨的山腰处,司徒北与之并肩而立,从这个角度,还看得到山峰之上点着的火把。 “裘子昂的那个女人可是真的下了蒙汗药?” 呼延拓问了句。 司徒北一愣,而后道, “下是下了,但是剂量不大,不见得都能晕过去。呼延少将军,你别告诉我,你是指望着一名女子下点药,而后让你不费吹灰之力的占了云归山寨?” “这怎么可能呢!” 呼延拓急忙道,但明显是有些心虚。 这一路小心翼翼的领着精兵上山,委实累的很,但这一路上山的过程,也让呼延拓多少明白为何云归山如此易守难攻了。 先不提这山势有多险峻,就是那弯弯绕绕,虚虚实实的山路,便足以让人迷失方向,更别提大半的荒山,还时不时的传来豺狼野兽的叫声。 呼延拓这一路是又惊又累,可真到了云归山寨的这半山腰,以为歇了片刻后能稍微心定些,可一抬头便望向了凌绝峰,脑中突然蹿出了前几日萧鸣在凌绝峰的议事厅里杀红了眼的样子,不禁后背一凉。 竟是觉得那萧鸣比这一路听得的野兽吼声更加的可怕。 “呼延少将军,这子时马上就到了……” 呼延拓清了清嗓子,抽出手里的剑,在空中挥了几下,而后身后的士兵便偷摸着沿着山路继续往上。 司徒北只是负责领路,他看得出这帮北恒精兵都是训练有素。 呼延拓领着士兵冲进了云归山寨,呼延拓虽然知道萧鸿已经将云归山寨的老弱妇孺都转移到了另一座山头,却没想到村寨里竟是一个人都没有。 “这萧鸿父子想的倒好,以为把人转去另一座山头就没事了,等我们后面的大军跟上,那沈家寨一样被夷为平地。” 呼延拓小声的和司徒北嘀咕道。 “少将军,你小心一点,这夜黑风高,万一他们埋伏在哪儿……” 司徒北好心提醒道。 呼延拓可能也是有些紧张,他点了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点头,“好,大家都小心一点,仔细一点……” 然而他们径自穿过了村寨,每间屋子也都寻了个遍,愣是没见到一个人。 呼延拓也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加谨慎…… “看灯火都集中在凌绝峰上,恐怕人都集结在了凌绝峰……” 司徒北说道。 呼延拓顺着司徒北的视线望向凌绝峰,心里总是觉得毛毛的…… 这个年轻少将的胆战心惊,司徒北站在边上也是感受分明了。 “安静成这样,看来裘子昂的那个女人下的药,起效果了?” 司徒北这一说,呼延拓忙拍了一下手,“对啊!这会儿肯定都昏睡过去了!走走走,快些上去看看!” 呼延拓领兵继续往凌绝峰去,然而就在这时,派到前头的探子已经调转回来了。 “如何?人 可是都在上头?” 呼延拓着急的问道。 那探子摇了摇头,“回禀少将军,凌绝峰上空无一人。” “空无一人??” 呼延拓有点懵了,司徒北的扇子一摇,“你莫不是瞎了?怎么会空无一人?” “是真的,属下绝没有看错!” 呼延拓手一抬,命令身后的士兵直攻,于是匆匆的脚步声,兵甲碰撞的声音密密麻麻的混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 司徒北一脸的匪夷所思。 然而呼延拓似乎冷静了下来,他四处看了一圈,“不会是……逃走了吧?” “怎么可能!那可是云归山寨萧鸿!他儿子你也见过了,你觉得他们会跑么?” 司徒北白了他一眼,只道 “让大家点燃火把,仔细的搜,连树洞都不要放过!” “这凌绝峰就这么大点的地方,他们还能搞埋伏?”呼延拓不以为然,他在萧鸿的院子里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少将军,有发现!东边有一条下山的小路,看脚印,他们的确是从这条路往下走的!” 呼延拓和司徒北看着那条被生生踩出来的小路,面面相觑。 “特娘的,真的逃了?” 第96章 信号 呼延拓骂的气恼,却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 “少将军还是谨慎些比较好,以我对他们父子的了解,逃走绝不是他们的作风。”司徒北提醒道。 呼延拓瞥了他一眼, “那依大当家之见,本该聚集在凌绝峰的山匪都去了哪儿?如果不是逃走,那便是埋伏起来了?”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如果真打算逃,又何必将村中的老弱妇孺都撤走?” 呼延拓摸了摸下巴, “提前撤离不就是为了方便逃么?要我说,恐怕提前撤离到沈家寨也就是个幌子,其实根本就是先逃一部分。” 司徒北听了这话,倒略有沉思, “你这么说也不是没有可能……之前还真没想过这种可能。” 呼延拓轻笑着翘起二郎腿,“大当家,其实你们都太把萧鸿当一回事了,或许十几二十年前,他的确让人生畏,可现在,一只脚都没入黄土,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会不会,他们其实都聚集到了沈家寨,打算与沈家寨一起,再从后方攻过来?” “……” 呼延拓一怔,一想,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不过随后又道, “他们只当攻上云归山的是裘家寨的人,如果是对付裘家寨,那么这一招倒的确够阴险,我记得大当家你说过沈家和萧家的关系非常牢固?” “萧鸿救过沈珣一条命,沈珣没有太大的野心,所以这些年来也是真的把萧鸿当成大哥。” “原来如此,不过大当家也不用太担心,就算他们躲到了沈家寨也没用,首先我们并非是裘家寨那几百号山匪,而是北恒的精兵,光是这一点,萧鸿就绝对想不到。” “其次,我父亲另派了一千精兵前往沈家寨,算算时辰,顶多还有小半个时辰,那一千精兵便能将沈家寨团团围住。” 司徒北身体都跟着僵了一下,“你说……雷龙将军还派了一千精兵去了沈家寨?可原计划不是只有少将军你带着一千人先上山?” “你不也说了是原计划么?” 呼延拓看了眼司徒北,只见司徒北脸色阴沉,并不好看,他忙起身, “大当家,你也别多想,我父亲呢,向来是个谨慎的人,虽说你和裘子昂都对我父亲表了忠心,可毕竟能否占领云归山是我们北恒能否扩张版图的第一步,这非常关键,他对你有所保留,也是人之常情是不是?” “哼。” “不过司徒大当家,我对你是百分百的信任!更何况,你领着我们这一路过来,再三提醒我,让我多加警惕,这些我呼延拓都看在眼里。” “那沈家寨的寨主,可不见得会投降。” “若不投降,那也只有强攻了。裘子昂与萧鸿约定的死战是明天,我们今夜子时趁夜行军,攻的他们措手不及,拿下沈家寨也不过分分钟的事。” “……可如果萧鸿的人都在沈家寨,那你们不见得能讨到好处。” “那就是呼延桧的事了。我负责的就只是云归山寨。来人!去凌绝峰点燃火把!” “点燃火把?” “凌绝峰是云归山最高的一座山峰,在凌绝峰上点燃火把,沈家寨也可以看得到。” “所以,你们打算通过这样的方式来释放信号?” 司徒北一副恍然的样子。 “没错,我领兵占领云归山寨后,便会派人点燃火把,而沈家寨那头埋伏的一千精兵便会行动,将沈家寨清扫干净。” “那雷龙将军何时领剩下的士兵上山?” “沈家寨清扫干净以后,呼延桧便会放一把火,我父亲在山脚下便能看到。” “原来如此,之前我还在想,你们要怎么在天亮之前全部进山……通过这种传递信号的方式,倒的确是快不少。” “司徒大当家,你不会又怪我们瞒着你吧?” 司徒北只是摇了摇扇子,“你们只要能兑现先前与我的承诺,这些细枝末节我倒是无所谓。” “大当家果然是明事理的人。” “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少将军,我劝你还是先抽出些兵力沿着山道搜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寻一番,如果他们真的已经不在云归山寨,到时再点燃火把,万一他们蛰伏在山坡上,只等您领兵休整时偷袭……” 司徒北这么一说,倒是让呼延拓后背一凉,“有道理啊……那就听大当家的。” 呼延拓并非油盐不进的自大狂徒,只要觉得有这种可能,那他还是会谨慎一些,于是呼延拓便派出三百兵力沿着那条下山的道一路勘察下去。 又分散出三百兵力在云归山寨附近继续搜寻。 剩下的三四百人则在村寨内休整。 “如果有任何异动,及时来报!只要发现云归山寨的人,杀无赦!” “是!” 呼延拓做完部署,就和司徒北一起进了屋子,底下的炊事兵送来了些饭食。 他又从萧鸿屋里搜了两小罐酒,要与司徒北共饮。 司徒北摆了摆扇子, “喝酒误事,我劝少将军也别喝酒。” “诶,大当家,你这就有些太过谨慎了吧!该部署的我都已经部署下去了,这一路上山 ,真的是累死了,这云归山地形这么复杂,真不知道父亲怎么想的,就一定要云归山不可么?” 呼延拓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随后一饮而尽。 “为什么一定要云归山?你父亲没有和你说过么?” 司徒北扬了下眉。 呼延拓打了个哈欠,随后又倒了一杯酒,“父亲说的那些,实在是太深远了,时常听得我头疼。不过好在,有父亲在,我呢,就听命行事,替他做好这个前锋将领!” “做好前锋将领?” 司徒北喃喃了一句,“顿觉屋里闷热,我出去透口气。” “好。” 呼延拓虽然喝了些酒,但思绪是清楚的,约莫半个时辰后,他起身往外走。 “少将军?” 司徒北从院外进来,见呼延拓正出来。 “时辰差不多了,该派人去凌绝峰点燃火把了,都找了这么长时间,看来云归山寨的人的确是弃寨逃走了。” , 第97章 我恨的是西霆背信弃义的皇族 司徒北却轻笑一声,走到呼延拓身边, “少将军,本来你是可以知道为什么你父亲非要云归山不可的。” “什么?” 呼延拓还未反应过来,只觉脖子一凉! 司徒北手里的那柄扇子露出了锋利的刀片,就这样在呼延拓眼前划过。 呼延拓瞪大了眼睛,双手急忙捂住脖子,然而那血却怎么捂都捂不住! “司,司徒……” 呼延拓连声音都发不出,整个人缓缓倒在了地上,他极力睁着的眼里,只有司徒北眼底睥睨的冷意, “如果你不这么懒,哪怕动动脑筋,就只思考一个问题,也不至于死的稀里糊涂。” “瞿宁王骁勇善战,却无法攻破的山头,凭什么你们北恒却敢妄想占领?” “你,你……” “我司徒北恨的是西霆背信弃义的皇族,而不是这片生老子养老子的土地。江山就算要改名换姓,那也得由我们西霆自己做主,还轮不到你们北恒胡乱肖想!” 呼延拓咽了气,然而一双眼睛却死死的瞪着。 就在此时,一名北恒士兵匆匆跑了进来,正要向呼延拓禀报,却被眼前的场面吓出一身冷汗, “少,少将……” 司徒北冰冷的目光甩了过来,那人似是立刻明白了什么,转身就高喊,“有陷——唔!” 然话都没喊完,银色的箭便已经射穿了他的脑袋。 “小心!有埋伏!” 原本守在院外的几名北恒士兵听到院内的动静便跑过来看,哪想正巧见到屋檐上冒出来的那些山匪! 他们各个挽着弓箭,在黑夜里,随着一声,“放箭!” 那些箭,划破黑色的夜空,带着决绝和愤怒,射向这些北恒的侵兵。 北恒的士兵猝不及防,面对这些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山匪,一时间是又惊惶又错乱。 怎么会呢? 他们在寨子里找了这么长时间,并没有发现任何躲藏的痕迹。 可偏偏,呼延拓已死,兵力又被分散在各处,而剩下来休整的士兵不过三四百人,当他们拿起刀拿起剑,想要重整队伍时,乱箭已经射来。 “退!撤退——!撤出云归山寨!” 有人急忙大喊,士兵们便什么也顾不得就要往外逃窜,可等他们想沿着上来的路下去时,竟发现到处都是埋伏,到处都是陷阱! 而这些埋伏和陷阱之后,便是云归山寨的弟兄们! 他们甩开身上用来隐蔽的树叶藤条,扬起手中的武器便冲杀了上来! “杀啊——!” 片刻之前还无比宁静的凌绝峰,此刻却充斥着刀剑相撞,血肉横飞的杀戮! “弟兄们,一个士兵都不能放走!” 萧鸿的声音传来,而后又对北恒那些慌不择路,只想抱头逃窜的士兵道,“扔下武器,降者不杀!扔下武器!降者不杀——!” “北恒将士,宁死不降!大家杀出去!” 领头大声怒吼的只是一个年轻的小将士。 然而他刚喊完,拿刀的右手就被一根箭射穿。 “刘屯长!” 刘锵身遭的士兵见他中箭,惊恐的叫了声。 “都别管我,冲下去,冲下山给将军报信!云归山寨有埋伏,司徒北是叛徒!” 可他的话刚说完,士兵们已经接连倒下,而冰凉的刀刃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萧鸣冷冷道, “反应很快,可惜你们没有这个机会了。” 刘锵转头,见说话的只是一个十七八岁,无比俊秀的少年时,眼底闪过一抹惊讶,不过很快,惊讶便被决然取代, “要杀便杀!” “把他给我绑起来!” “……” 萧鸣将剑收回剑鞘,云归山寨从一场恶斗中又重新趋向平静,北恒的士兵们,要么死,要么降。 萧鸿与萧鸣一同进了院子,司徒北正坐在院外的桌前,桌上煮着茶,而他脚边,便是已经死去的呼延拓。 见二人进来,他只是抬了下眼, “凌绝峰点燃火把,便是他们放给沈家寨那头的信号。但我估计,不只是埋伏在沈家寨附近的士兵,还有裘家寨……” “裘子昂?你是说他会去沈家寨?”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萧鸿急忙问道,“不是说他不打算动手么,只等北恒将我们赶尽杀绝?” “裘子昂或许不会,但那裘子轩呢?” 司徒北的目光转向萧鸣, “你猜的出来北恒可能会另外派兵剿灭沈家寨,那你觉得以裘子轩的性子,在误认为你们将人都转移到了沈家寨后,会不会带着裘家寨的弟兄去把人都掳走,以此来为当日死在云归山寨的弟兄们报仇?” 萧鸣拳头攥紧,这一点,他的确没有想到。 “虽说老弱妇孺都已经下山,但沈家寨的弟兄们却还守在寨子里,做好了准备与北恒相抗。” “北恒一千精兵,沈家寨不过四百多弟兄,若裘子轩真的带人去了,那对沈珣来说,会是一场苦战。” 司徒北看向萧鸣,“山脚下雷龙将军率领的三千精兵,在等沈家寨的信号。只有沈家寨的山头放一把火,他们 才会全部进山。” “我带一百个人骑马赶过去。” 萧鸣道。 “北恒一千精兵已将沈家寨团团围住,你带一百个人过去,就能解的了那头的困局?” “若只是北恒一千精兵,沈叔不见得对付不了。可若是裘子轩或者裘子昂带人过去,沈叔没有赢的可能。我如果不去,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沈家寨被毁?” “这就是雷龙将军的谨慎之处,首先,他不信我,其次,他也不信裘子昂,他信的只有北恒的将士。” “沈家寨山头的这一把火,必须要放。” “司徒北,你不会是想牺牲沈珣以及沈家寨的弟兄们吧?” 萧鸿神色一凛,急忙道。 司徒北连看都不看萧鸿一眼,只是对萧鸣道, “你答应周时瞻时,便做好了可能会被牺牲的准备,那么现在,你也该知道,即便牺牲掉沈家寨,也必须要让雷龙将军领兵进山!否则,一切都是徒劳。” “……” “我不同意!鸣儿,你留在云归山寨,我带人去沈家寨救他们!” 萧鸿说完便转身,哪知萧鸣却叫住他, “爹,你先别急,让我想一想。” “……” 第98章 十年了,你到底在怕什么! 萧鸿看向萧鸣,轻叹了口气, “你与燕州世子共谋大计时,宁愿与你司徒叔叔商量,都不愿与我这个老爹商量,一直到那日你将岳弯弯送走后回来,才将整个计划告诉我,在你心里,我这个老爹也没什么用处……” “都什么时候了,在这酸叽叽的妄自菲薄,萧鸣没有与你商量,还不是怕你太过瞻前顾后,不愿迈出这一步?” 司徒北瞥了萧鸿一眼,“大哥,若我是萧鸣,一样不会与你商量。” 萧鸿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你这一声大哥,老子实在受不起。” “怎么?你是觉得这一切都是我在诱导萧鸣?” “难道不是?如果不是你,他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他自小在山上,知道什么是战争,又知道什么是兵法?” “他怎么不知道?!” 司徒北向来是懒散的样子,难得的这般疾言厉色, “萧鸿,我告诉你,他要助燕州世子抵御北恒大军,并非我司徒北引导,我司徒北没有这么大的能耐,你也别侮辱了你养了将近十年的孩子!” “他是萧戚的儿子!这些东西,生下来便在他骨血里!当年云归山没能困住萧戚,今日,一样困不住他唯一的儿子!” “司徒北……” 萧鸿的眼里泛着血丝,“到了今日,你连面子功夫也不愿与我做了,是吧?为了萧戚的死,你便一直怨我!” “当年我就说过,萧戚之死,云归山必须追究到底!可你呢?连燕州都不敢踏出!就让萧戚这样死的不明不白!十年了,你到底在怕什么?” 司徒北每一声质问都直扣萧鸿心口。 “好在萧戚还有儿子,他的儿子不想和他的大伯一样,稀里糊涂的活着。” 萧鸿攥紧拳,看向萧鸣,“原来你也一直在怨我,怨我不肯去追究你父亲的死因……” 萧鸣抬眼, “老爹,这些事情我们以后再谈,眼下最重要的是沈家寨弟兄们能否坚持的住。” 萧鸿闭了闭眼,“还是老子去。” “老爹——” 萧鸿抬手握住他的肩膀, “方才老子的确是说了些气话,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 “只是这几日看你,愈发觉得你同阿戚一模一样。如果他活着,他一定会和你做一样的决定,摒弃前嫌,与燕州一同抵御外敌。不为别的,只为我们生在此地,养在此地,保卫国土是每个西霆男儿的职责。” “看到你,就像看到他一样,以至于老子有些……无地自容。” “老爹,我没有和你商量并非——” 萧鸿示意他打住,“不用解释,老子都想得明白。但你小子也听老子说几句。” “……” “老子也知道瞿宁王打的是什么算盘,所以你和司徒北要继续依照计划行事。沈珣和我是出生入死的弟兄,要老子明知道他陷于困境而不去救,绝不可能。” “……” “但老子带弟兄去沈家寨,为的是杀敌求生,而非赴死!到了沈家寨,我就会放火,北恒大军便会进山,只有他们进山,燕州守备军才会行动!” 司徒北扬了下眉, “大哥到底是身经百战,宝刀未老啊,这的确是最好的法子。如今我们知道了他们如何发信号,就无需等沈家寨拼出个你死我活的结果,先放火!寨子不重要,人才是最要紧的!” 萧鸿听司徒北夸他,也只是冷哼了一声,显然心里还是有气。 然司徒北却不当回事,只道, “以鸣儿今日之作为,云归山日后交到你手里,我们也可以放心。” 萧鸣一听司徒北这话里有深意, “叔……” “我与大哥一同前往沈家寨,萧鸣,你就在云归山寨,大战还在后头。” 司徒北完全不给萧鸣说不的机会,对萧鸿道, “事不宜迟,你去点人,鸣儿,陪我一起去挑匹马。” 萧鸣红了眼睛,院外就拴着几匹马,司徒北一一看过,而后停在一匹纯黑的战马跟前,轻轻抚了抚它的鬃毛,“就这匹吧。” “这匹马有点老了,还是换一匹吧?” “老?老当益壮,就它了!” 司徒北回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身瞥见萧鸿通红的眼眶,似是拼命的在忍耐些什么,不由不由哂笑一声, “成大事,不会没有牺牲。这句话,不还是前些日子,你和我说的么?” “……司徒叔叔,对不起。” “渍渍,这话是不是有点不吉利?”司徒北收起扇子。 “我是指先前我以为您是真的投靠了北恒,说了许多难听的话……我为自己真的质疑过您而抱歉。” 司徒北勾起唇角,那双上挑的单凤眼里,再没有意兴阑珊的玩味, “云归山英雄好汉,无惧英名,亦无惧污名。” “……” “这是你亲爹说过的话。” 司徒北的目光有些悠远,他一跃上马。 “司徒叔叔……” “萧鸣,你信周时瞻,那我们便信周时瞻,我们会在沈家寨,与沈珣一起坚守到底!我先行开路,你 自己多小心!” “好!” 司徒北的折扇一收,骑着黑色骏马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驾!” 萧鸣还未收起目光,耳畔雷鸣一般的声音响起,他不过一个旋身,萧鸿便驾马紧随其后, “等老子杀光那北恒贼子,咱爷俩痛饮千杯,有什么话,到时再说!” “……” 一百号云归山寨的弟兄们便随着萧鸿一并骑着马踏入夜色中。 萧鸣只觉胸口闷痛,眼中蓄满了水汽,然而始终没有涌出来,少年内心的那一丝软弱化作了毅然的坚决。 他叫来负责领队的几个弟兄,便进了屋,拿出云归山的地形图后,根据现有的战力部署行动。 “大家都听明白了么?” “少当家,听明白了。” 萧鸣看向眼前的几个人, “几位哥哥都是看着我长大的,现在,我想用云归山寨众多弟兄们的生死,去赌一个更加自由的未来……能不能有一个好的结果,萧鸣也不知道……” “少当家,已经一路杀过来了,就不要再说这些矫情的话了,就是因为弟兄们看着你长大,所以才会信你,信你和寨主的决定!” 第99章 截杀北恒大军 “可我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并没有与大家商量,这样的独断专行,我知道并不妥当。” “萧鸣,其实弟兄们都知道,北恒这次是盯上了我们云归山,而裘家寨的人又当了叛徒,如果这次不是司徒寨大当家假意投敌,或许我们连齐心协力对抗的机会都没有。” “不管怎么样,现在主动权握在我们手里,少当家,寨里的弟兄们,有的嘴上不把门,说的话不好听,可心里都是服你的。” 萧鸣点了点头, “好。总之,一切都等这场仗打完,弟兄们心里若真有怨,萧鸣再给大家赔不是。” “这才对!” 萧鸣的头被年长些的弟兄用力的摸了摸,“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等我的信号。” “好!” 萧鸣拿着火把一个人走到了凌绝峰峰顶,他看向沈家寨的方向…… 算算时间,他们也应该到沈家寨了。 萧鸣点燃了火把。 没多久,沈家寨的山头也出现了火光,那火光迅速蔓延开来…… 微风拂过萧鸣布满汗水的黏腻的脸,漆黑的夜里只有一片火光,但他却仿佛能看到沈家寨的刀光剑影,血花四溅。 这一夜,还很长很长…… 萧鸣骑着惊鸣,领着一队人马到了望月峰,夜色似是淡了些,他静静的看着北恒的精兵如一条长长的大蛇般缓缓的盘在山腰上。 “少当家,敌人的数量好像不止三千……” 萧鸣握着缰绳的手,骨节有些泛白。 “这北恒军马上就要到我们云归山寨了,燕州守备军那边似乎还没有动静……他们不会背信弃义吧?” “所有弟兄做好准备。” 萧鸣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着。 周时瞻…… “你真的信那些狗官?别忘了当初攻打云归山的主力军就是瞿宁王率领的燕州守备军!” “鸣儿,你真的是在拿云归山两千多弟兄的命在豪赌,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赌输了会怎么样?” 萧鸿的话言犹在耳。 萧鸣比谁都更清楚这是一场豪赌。 他不认识瞿宁王,与燕州世子周时瞻也只见过一面,周时瞻救了他一命。 就凭着这短暂的接触,他便选择相信周时瞻…… “少当家,如果燕州守备军没有按照约定从后方夹击,只凭我们,那不是以卵击石么?” 任谁看着那如长蛇一般的行进队伍,正穿过他们的家园时,内心都不可能平静。 “时辰到了。” “少当家,再等等吧,守备军都没有杀上来,我们先行动的话……” “吹哨!” “少当家……” “我相信周时瞻!吹哨放箭!” 随着哨声划破夜空,刹那间,那盘在半山腰上的“蛇”,被控制密集射来的箭矢掐断了三寸! “有埋伏!盾牌!保护将军!” 那一阵猛烈的躁动隔着山谷便传了过来,而就在此时,“大蛇”的尾巴也开始胡乱扭动。 “少当家,你看,是不是……燕州的士兵?” “他们杀上来了!他们杀上来了!他们没有食言!少当家,燕州世子没有食言!” 萧鸣背上的涔涔冷汗早已浸透了衣服。 终于在看到那一群身穿暗红色兵甲的战士从那条长蛇的尾部掐了上来! 一时间,燕州守备军与北恒精兵起了正面冲突! 山路窄小,而埋伏在高处的弓箭,以高于之前数倍的密集程度,向北恒精兵射来! 至此,萧鸣便知道周时瞻的弓箭手也都已经按照计划到位。 领着北恒精兵上山,骑马走在最前方,此刻被几块盾牌护着只得往前的便是雷龙大将军呼延辛博! “怎么回事?两大山寨的山匪不是都已经被剿灭了么!这山里怎么还会有这么多的弓箭手?!” “大将军,马上就到云归山寨了!马上拓少将就可以接应我们了!” “吹,吹号角!” 呼延辛博已经等不到上云归山寨了! 后头传来的激烈惨叫声,撕扯着呼延辛博的心,有什么东西,他一直都忽略了,而现在才慢慢的显现出来。 “大将军!是燕州守备军!不是云归山匪,是燕州的军队!” 从后面跑上来的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士兵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然而这情报实在太过紧急,一口气说完,士兵的脸色都成了猪肝色! 而呼延辛博却一把扯住他的领子,“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是,是真的!” 呼延辛博额边的青筋都突突的跳,“抓紧,让所有人加快行进速度!先上云归山寨!” 此时的呼延辛博也知情况不妙,只好把希望寄托在了早早占领了云归山寨的呼延拓身上。 却不知此刻就在望月峰峰顶的黑衣少年,剑指长空, “兵分三路,中路随我,截杀北恒大军!” 萧鸣一声令下, 只听几百号弟兄随之应声,“冲啊——!” 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云归山身裹黑衣的少年,骑着褐色骏马突然出现,犹如修罗般冲杀向北恒 精兵的场面被不断的魔化,在北恒坊间流传开来。 ———— 燕州守备军大营。 天已经大亮。 周时瞻却是一宿没睡,不过好在前方传来的都是捷报。 “世子,现在雷龙将军的五千精兵在云归山被打的溃散,但是投降的不足百人。” “不肯投降,那便杀光。将领可有生擒?” “暂时还没有擒获将领的消息,那雷龙大将军似乎是逃进了荒山,云归山的少当家亲自带人在山中搜寻。” “这么说,萧鸣还算安然?” “没听说那位少当家受伤的消息,不过,世子,沈家寨那边……死伤惨烈。” “派后勤兵过去,尽可能的将伤兵都撤离出来,让军医做好准备。” “是!” 周时瞻听到萧鸣安然的消息后,心下明显松了口气。 他就知道那小子命硬的很! “哥哥!” 突然,一道甜美的嗓音蹿了进来,周时瞻抬眼便见来人正是自己的亲妹妹, “颜儿,你怎么来了?” “哥哥,我听说你和山匪联手抗敌啊!这么辛苦,小妹当然要做些好吃的来给哥哥补一补咯!” 周时颜拎着饭盒便走了进来。 “胡闹!” 第100章 好好待着,或许能等到你想等的人 周时颜噘了噘嘴,“来都来了,难道你还要赶我走啊?” “这是在打仗!” “我当然知道啊,但这里是营帐,是咱们燕州守备军的营帐,这敌人还能打到这来?” “你也知道这里是营帐,可没有人有工夫来伺候你。” 周时颜听周时瞻话里的意思,便知他不打算继续赶自己了,凑上去,笑容甜美, “兄长,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一直待在家里实在太闷了,我也想像兄长一样,为保家卫国出一份力嘛!” “要不是现在局势太乱,就是派人押,也会给你押回去。” “兄长……” “再提醒你一句,别惹麻烦!” 周时瞻接过她手上的饭盒,“跟我来。” 周时颜屁颠屁颠的跟在周时瞻身后,来到了一间营帐,帐外有两名士兵看守,见了他后便双手交握行礼, “少将军!” “还是不肯吃东西?” 周时瞻问完见两人摇了摇头,他心下叹了一声,随后便领着周时颜进了营帐。 周时颜有些惊奇,还没开口问,这进了营帐就看到坐在榻上缠着手中红线的女子。 女子穿着粗布衣衫,黑长的头发仅是披在身后,她的脸上蒙着一块深色的布,可即便如此,那微微抬起的双眼睛却美的惊心动魄。 周时颜一脸的惊喜,“兄长!你这是金屋藏娇啊!哪里弄来的美人儿?” 岳弯弯看向进来的兄妹俩。 她记得周时瞻有一个妹妹,更何况这姑娘长得和周时瞻有些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许多姑娘家的娇俏可爱。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用一块布遮脸啊?” 周时颜三两步就走到了岳弯弯跟前,腰一弯,眼睛都要怼到她脸上去了,“你手上在编什么啊?” 岳弯弯手正要缩,周时颜的动作却更加快,已经一把拿了过来。 “还我。” 岳弯弯的声音沉了下来。 周时颜扬了下眉,“声音也好听,就是有点凶哦,我就看一下,看一下就还你。” 岳弯弯的眉头已经打了结,她的目光落在了周时瞻身上。 周时瞻清了清嗓子,“颜儿,还给人家。” “兄长,她编的可是我们燕州的平安扣,难道是给你的?” 周时颜看了周时瞻一眼。 “别捣乱了,快还给楚楚。” “楚楚?叫的还这么亲昵……” 周时颜觉得自己这一趟来的真是值了。 “她是叶楚绾。” 周时瞻淡淡道,周时颜顿了一下后反应了过来,“你,你说什么?” “……郡主,能把东西还给我了么?” 岳弯弯此时也已经从榻上下来,她站到周时颜面前,沉静的目光看的周时颜后背也有些凉,不过顿时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把还没编完的平安扣递还给了她, “对,对不起啊,我真的就是看看……” “没关系。” 岳弯弯语气冷淡的紧。 “你就是……叶楚绾……” 岳弯弯摘下遮面的布, “见过郡主。” 周时颜只觉得眼前一亮,以为她的那双眼睛已经足够令人惊艳,却不想五官尽数露出后,更是人间绝色…… “别这么客气,我,我是我兄长的妹妹,我叫周时颜!” 周时颜话说完才觉得有些语无伦次,又急忙道,“诶呀,反正你我之间不用拘礼啦!以前总听兄长和家父家母提起你!” “提我?” 周时颜摸了摸鼻子,“我家人总嫌我性子跳脱,半点没有大家小姐的风范,又因我俩同岁,又是同月生,所以总和我提起你,让我有机会见到你,便要多向你学习!” “……” “今日一见……” 周时颜唇角弯起,“叶楚绾姐姐,当真是气质不凡。” “郡主谬赞。” “兄长,叶姐姐怎么会在你这啊?前段时间我听爹娘说叶姐姐在回京的路上失踪了,相府和慕容府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周时瞻看了眼岳弯弯,而后对周时颜道,“这半年,你叶姐姐也遭了不少难,她在燕州还有些未完成的事情,她暂时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身份。” “嗯?” 周时颜一扬眉,“什么事啊?” 别说周时颜好奇了,就连岳弯弯心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也是一蹬,带着一丝不解看向周时瞻。 “那,那整个军营只有兄长你知道叶姐姐的身份?” “现在还有你了。” 周时颜眼睛一亮,立马做出发誓的动作,“你们放心,我绝对会守口如瓶!嘿嘿!” 岳弯弯不太明白周时瞻为什么要这么说,但……这的确是她所希望的。 “军营里全是男人,我也分不出精力来照顾你们俩,我带你过来,就是让你们俩互相有个照应。” “好好!兄长,你放心,颜儿一定会照顾好叶姐姐——”周时颜忙捂住了嘴,而后小声道, “那我还能喊叶姐姐么?” “……” 周时瞻看向岳弯弯,“小楚?” “少将军, 我不需要人照顾,我只想离开。” “从你入军营到现在,滴水不进,以绝食跟我抗议……可你也看到了,事到如今,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岳弯弯转身,重新坐到了榻边,低头继续编织着那枚平安扣,不再说话。 “我真是没见过你这么倔的女孩子……” 周时瞻叹了口气, “我不能放你走,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坏,你只要好好的待在军营里,或许可以等到你要等的那个人。” “……” 岳弯弯的手一僵,再抬眸时,她的眼里已经蓄着些许水光。 周时瞻却只是提了提手上的饭盒, “先来吃饭,颜儿做饭的手艺可是一绝。” 周时瞻将饭菜一一放在桌前。 “叶姐姐,先来吃饭吧!要是知道你在这儿,我就多做些好吃的了!” 岳弯弯走了过来,看着桌上七八盘小菜,还有燕州当地的特色吃食,杂粮煎饼,她突然就想起宋芸的娘格外擅长做煎饼…… “快尝尝吧。” 周时瞻递了双筷子给她,而后又差人多拿两副碗筷过来。 “叶姐姐,赶紧吃啊,这些本就是冷食,都可以直接吃的。” “岳弯弯。” “什么?” “叫我岳弯弯。” 岳弯弯掰了一小块煎饼塞进嘴里。 第101章 这两人不能死 “岳弯弯……” 周时瞻唇角勾了一下,几乎是立刻领会到,这个名字并非是她当下取的,只怕这半年多在云归山寨,她用的便是岳弯弯这个假名。 其实这一点不难断定,若叶明世之女的身份落入云归山匪窝,这一点足以在燕州掀起血雨腥风。 所以,她的真实身份,只怕连同萧鸣,整座云归山也无人知晓。 这小丫头着实是超出一般同龄女子的冷静机智。 她很清楚燕州鱼龙混杂,宰相之女的身份或许还不如一个普通百姓来的安全。 只是,她这张脸…… 周时瞻心忖着,难道只凭一张遮面布,就能遮住她这张极其容易让人想入非非的脸? 他心下有疑惑却不急着问。 这些日后都会有答案的。 岳弯弯饭吃的有些漫不经心,周时颜不停的给她介绍着每一道菜,她都只是点头附和,一顿饭的工夫,却不知看了周时瞻多少眼。 “叶姐——哦,不对,是弯弯姑娘,嘿嘿……弯弯姑娘,你要等的人,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 岳弯弯的面色一僵,就连周时瞻也被妹妹这句话惊了一下。 “你知道?” 周时颜瞥了周时瞻一眼, “兄长,我虽然没有见过叶——弯弯姑娘,但有些事情我也是知道的呀!”周时颜说着压低了声音,凑到岳弯弯耳边, “慕容……烈。” “……” “慕容府世子慕容烈,对吧?” 岳弯弯嚼着菜,只是低着头,周时瞻将她那一阵红一阵白的脸色全数收进眼底,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可惜你们家早就和慕容家订下了亲,不然,嫁到我们瞿宁王府,给我兄长作妻,那该多好!” 周时颜开着玩笑,却遭来周时瞻一个白眼。 “我,我吃饱了……” 岳弯弯刚放下筷子,外头便有士兵来报,“世子!” 周时瞻起身出了营帐,见是随行军医的小兵,“怎么了?” “回禀世子,第一批伤兵已经到了,但是除了我们军营的士兵外,还有些山上的山匪,桑大人差小的来问一下世子,是一视同仁还是优先我们自己人?” 周时瞻眉头一蹙, “他问的这是什么狗屁问题?” “桑大人说如果将军恼怒,便让世子你自己去看看。” “……” 那小兵也是个会看眼色的,他小声道,“不是桑大人要这么问,而是伤兵确实有些多……更何况,我们和云归山的山匪以往也是敌人。” “走,我去看看。” 周时瞻刚说完,岳弯弯也跑了出来,守在营帐外的两个小兵吓了一跳,人都没拦住,就见她跑到了周时瞻后头, “世子。” “……弯弯姑娘,我刚才说的话,你忘了?” “不是,我是想说我会一些药理,也会一些外伤的处理,我可以帮你们!” “你?” “你应该知道我师父是什么人,我……” “我是知道,但你没有见过真正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那样的场面不是你一个姑娘家可以忍受的。” “……在世子眼里,女子除了在闺阁中待着,便一无是处了是么?” 岳弯弯眉头蹙起。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那有什么好犹豫的?我说了我可以,那便是可以,若忍受不了,那也是我自己找罪受,我又不会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怪少世子你。” “……” 岳弯弯见周时瞻还在犹豫,抿了抿唇,声音极其压抑, “时瞻哥哥,求你了,别让我在这里干等,至少让我找些事情做,我真的可以帮你们……” 周时瞻看她这样,心一下就软了下来。 罢了,这场仗已经打了一半,她如此聪慧,想必看到那些伤兵以后就会知道云归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先前对她的隐瞒,应该也无须他来解释。 “好,但你得答应我,既然去了,你就要心无旁骛的救治伤兵。” “自然!” 岳弯弯将蒙脸的布戴上,便随着周时瞻一起去了伤兵所在的区域。 “桑莫,这丫头说自己会些药理,也会处理外伤,就交给你了。” 桑莫已然忙的焦头烂额,偌大的营帐里,到处都是哀嚎着的伤兵,他只是抬了一下眼, “没开玩笑吧?” “大人,我可以帮你的,我学过一些药理,也照顾过伤患,能开一些治疗外伤的药方,也会煎药。” 桑莫又不禁看了她一眼,这丫头表现出来的沉静,与她的个头和年纪全然不符。 “那边的士兵,受了剑伤,你去处理。” 桑莫直接甩了人给她,岳弯弯也没迟疑,洗干净手就去查看士兵的伤势…… 而这头,周时瞻却走到桑莫身边, “是什么事?” “你不是来质问我的?” “以我对你的了解,那样的问题不是你会问的。” 桑莫处理完眼前的伤兵便命人抬下去,而后领着周时瞻往营 帐最里面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102章 萧鸿和沈珣 “你?” 桑莫摇了摇头,对周时瞻道,“你把这么一个掂量不清自个儿斤两的小姑娘送到这,世子殿下,老夫实在是搞不懂。” “桑大人,如果我没有猜错,云归山寨的少当家,当日在洪城遇险,便是您与世子殿下所救。” 岳弯弯蒙脸布之上,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透亮又坚定的目光,直直盯着桑莫。 顶多四十出头的年纪,却老夫老夫的自称,会不禁让她想起药婆婆。 红颜白发,连声音都嘶哑如老妪的药婆婆,谁能想到她其实也就四十来岁。 难道学医的都想把自己说的老一些? 见桑莫和周时瞻互相看了一眼,岳弯弯便知自己没有猜错,于是她又道,“少当家当时的伤势,你们是最清楚的,他回到山上以后的护理工作都是我在做。” 桑莫不禁又多打量了岳弯弯两眼,而后一脸疑惑的看向周时瞻。 “她是在云归山寨待了些日子。” “这位是萧鸿,而另一位则是沈家寨大当家沈珣,他们身上这样大面积的烧伤,只是这样简单处理,绝对活不过今晚。” 岳弯弯扫了一眼,便下了结论。 “既然桑大人无法弃燕州的伤兵不顾来照料云归山寨的山匪,那就让我来。” “你真的行?” 桑莫显然不大信任这个小丫头,尤其周时瞻也是一脸怀疑的样子。 岳弯弯见萧鸿和沈珣此时都是昏迷的状态,心下便有些着急,她急忙道, “大蓟,干根研成末调蜜搽或者猫秋子草,将新鲜的根剥二层皮,捣烂后用煮开的水凉却以后搅拌,用滤液冲洗。” “……” 桑莫眼神一亮。 “桑大人,我真的是来帮忙的,至少,我比您更希望云归山的这两位寨主能活下来。” “小丫头口气倒是不小。世子殿下,你带来的人,用还是不用你自己决定。” 桑莫原本就不想担这个责任。 他对山匪可没什么好感,若非这两人身份实在特殊,以这样的烧伤程度,任何一个士兵,他都会直接让人抬到外头去。 周时瞻沉思了片刻,遂点了点头。 桑莫心下多少还是闪过一丝讶异,不过世子殿下发了话,他也只会听命行事。 “我只教一遍,也只做一遍。” “好。” 岳弯弯应的坚决。 桑莫心下却依旧不以为然,只当这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烧伤要比其他的外伤更难处理。 尤其这两人一个伤在前胸和脸部,一个伤在双腿和后背。 从山上抬到这里,还能有气儿,在桑莫看来都是奇迹。 衣甲和伤口早就粘在了一起,好在他事先让人不断用冷水给他们冲着身体,此刻剪开布料处理起来比想象中容易一些。 只是桑莫没有想到,他这头处理着萧鸿的伤,而那小丫头竟已经上手学着他的样子处理着沈珣的伤势。 桑莫本想让她先看,可见她手上的动作细致利落,也是一怔,再抬眼,小姑娘的额头上冒了一层密密的汗。 难道这小姑娘打小就学习过医术? 可她现在又有多大? 就这样,漫长的两个时辰过去,桑莫直起腰,看着几乎被自己缠成了一个木乃伊似的萧鸿,那原本没有表情的眼底,却突然多出一丝冷意。 就这一丝一闪而过的冷意,却不经意的落进了岳弯弯的眼里。 桑莫抬眼便撞见她急忙躲闪的视线, “剩下的就交给你,我会让人抓药给你,你负责煎好药喂给他们,至于身上外敷的药,一天换一次,每一次换药都是一次考验,处理不好,伤口炎症再起,神仙也救不了。” “我明白,烧伤最是考验护理者的耐心和细致。” 桑莫擦了擦自己的手,随口问道,“方才你说用猫秋子的根捣烂泡水湿敷,是谁教你的?” “……我师父。” 桑莫听罢只觉自己好笑,这么多年了杳无音信,难道你还奢望这小丫头的嘴里会蹦出那丫头的名字? 用猫秋子的根捣烂泡水,湿敷烫伤之处,即便最早是他们桑家研究出的方子,可这许多年过去,处理烧伤的方法层出不穷,现在还会用这个方子处理烧伤的医者已经不多了。 桑莫兀自走出布帘之外,天色又黑了,这场仗不知道还要打上几日。 ……<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岳弯弯这一处与外头的伤兵用了布帘隔开来,但光是听声音,她也知道外头的伤兵里,有不少是云归山的山匪。 看着萧鸿和沈珣此刻的样子,很难想象前些日子在望月峰,两位大当家把酒言欢时的畅快恣意。 她不是傻子,借着煎药的空当,她几乎就已经想明白了。 并不是周时瞻要鹬蚌相争,做得利的渔翁。 云归山头的两千多条人命,他也没打算要牺牲利用个干净。 而是联手。 此前,岳弯弯想都不敢想。 谁都知道燕州守备军与燕州山匪之间历久弥来的仇怨关系。 而任何一个知晓燕州守备军曾经是如何攻打云归山的,都不会想着数年以后,还能让 双方联手抗敌。 可偏偏,周时瞻做了这件事。 夜深了,但是伤兵们的哀嚎声却没断,岳弯弯有些乏了,也有些饿,照顾伤患终究是一件需要体力的事情。 她就坐在药炉跟前的小马扎上,抱着自己的手臂枕着,便算是闭目养神了。 “弯弯。” 弯弯…… “弯弯?” 萧鸣! 岳弯弯几乎是弹跳起来,她眼底期冀的光芒在看到周时瞻的刹那便灭了下去。 “诶,你这失落的表情还能再明显一点么?” 岳弯弯揉了下眼睛, “世子殿下……” 周时瞻看了眼萧鸿和沈珣,岳弯弯似乎了然他的来意,忙道, “从下午到现在,还算稳定,但是桑大人说最关键的是接下来的两三天。” 周时瞻抬手就敲了下她的头, “这些桑莫已经和我说了。” “啊?” “你刚才都在说梦话了。” “……我说梦话了?” 岳弯弯又一惊,她睡着了? “走,先去吃饭。” “世子,我不能离开这两人的身边,万一有情况——” “去吃饭,后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过来。” 桑莫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一边查看着萧鸿和沈珣的情况,一边对岳弯弯道。 第103章 保家卫国,义不容辞 “桑大人……” “你这么小的身板,不吃饭不休息,真当自己能扛的住?逞强不是这么逞的。” “可是我走了,万一他们……” “老夫不是在这么?休息好,辰时前回来。” 周时瞻拉过岳弯弯的手臂就往外走,“小小年纪,墨迹的跟个老太太似得。” “那,那我吃点东西就回来,我可以在这休息,我不怕累的……” 岳弯弯还没听到里头的回应,人就已经被周时瞻给拽了出来,“你这小丫头,别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没有想什么,桑大人先前说他没有工夫照顾那两位大当家,所以——” “你只要待在那,如果萧鸣也受伤被人送下山,你就能第一时间知道。” 周时瞻松开她的手臂,就站在她跟前,让她被戳穿了心思的慌神无所遁形。 “……这样也不行么?” 见她短暂的局促以后,竟是承认了,周时瞻微微伏腰, “至此,你还要骗我说,你和萧鸣之间只有恩义?你如今这样为他忐忑,就只是因为他救过你,护过你?” “……” 岳弯弯咬紧了唇,“我没有骗你。” “你骗我没什么,重要的是你不要骗你自己。” “……” “走,去吃饭,然后好好休息,不然,我就撤回允许你过来帮忙的命令。” “别!” 岳弯弯急忙道。 周时瞻看了她一眼径自往她的营帐方向走,岳弯弯小小的身影就跟在他身侧,良久,她喊了一声, “时瞻哥哥……” 周时瞻扬了下眉,“先前一会儿周参将,一会儿世子殿下,恨不得装作不认识我,这会儿怎么又是时瞻哥哥了?” 岳弯弯抿了抿唇, “你别笑话我了……” “好了,又想问我什么?” “你是怎么说服云归山寨和沈家寨的这两位寨主与你们燕州守备军共同对抗北恒的……?” “你这问题问的有意思,这都是西霆的百姓,同仇敌忾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可是我在云归山寨待了也有半年,据小妹的了解,萧鸿对官兵恨之入骨,却在北恒五千精兵的威胁下信了你们……这不等同与虎谋皮?” “你说的没错,萧鸿不会同意的,云归山四大寨,裘家寨早已叛国投敌,萧鸿不同意,沈珣就不会和官府联手。” “比起裘家寨的人,我那时觉得司徒寨的寨主更像是与北恒勾结了的样子。” “其实你没感觉错。” “难道裘家寨和司徒他们都选择了叛国?” “非也,我说你没感觉错是因为司徒北的确和北恒勾结,只不过,是假意勾结。” “……” 岳弯弯瞪大了眼睛。 “你刚才问我是怎么说服萧鸿和沈珣的,其实我没有说服他们,从始至终,我说服的人只有一个,就是萧鸣。” “……” 岳弯弯只觉得心口一阵抽紧…… “你知不知道你拿着腰牌让我去云归山救人时,我都吓坏了,还以为计划已经泄露了。” “萧鸣他……最是清楚萧鸿的性子,也知道萧鸿对待官兵的态度,他怎么会答应你?” “你在云归山待了半年,既然敢说了解萧鸿,难道会不了解萧鸣?” 周时瞻这话问的多少让岳弯弯有些局促不安。 “北恒想要占领云归山,无论如何,云归山与北恒都有一战,他知道四大山寨早不如以前那般团结一心,也知道裘家寨和司徒寨有异心,所以萧鸣打算踢他们出局,与我同谋。” “我对萧鸣说,这会是一场恶战,或许会搭上你这条小命。你可知萧鸣说什么?” “他说什么?” “保家卫国,义不容辞。” “……” 岳弯弯只觉得身体里的血都热了起来,而后突地自嘲的笑了一下。 是啊,其实不用问,她也知道答案。 周时瞻以为她笑是不信。 “他可真这么跟我说的!” 岳弯弯摇了摇头,“我可以想象出他说这句话的样子……” “哦?” “一定是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是我见过的意气最盛的少年,云归山的那些小恩怨,在他眼里从来什么都不是。” 岳弯弯的唇角弯了弯,“他叫萧鸣,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外敌当前意欲来犯,他何等意气,又怎会退却半步?” 周时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你说他是你见过意气最盛的少年,那巽京的那一位慕容少将军呢?” “……他们不一样。” 岳弯弯只低声道。 “怎么不一样?” “时瞻哥哥,我还是想知道你们是如何算计北恒的?” “我看你只是想知道萧鸣做了些什么吧?” “……” 岳弯弯的心思被拆穿,便只能低着头。 周时瞻没再拿她取乐,继续道, “其实云归山比我想象中要更为大义, 司徒北假意勾结北恒,也只是为了保护云归山,从未想叛国。而这一点是萧鸣发现的,是他说服司徒北和我们联手。” “利用裘家寨,诱敌深入,在云归山打一场十面埋伏。可怎么利用,又拿什么来诱,他们都还没有与我商定,一切便已经开始了,他传信于我,只说了‘以云归山寨为饵’。” “云归山寨……” “萧鸣说裘家寨欠了他三条人命。这笔账,他要清算。可我没想到那家伙会在凌绝峰大杀四方,引得裘家寨报仇心切。” “……” 岳弯弯心头一紧。 送她去洪城的路上,他对她说过,裘家寨的人是死在回去的路上,还是死在云归山寨,是有区别的。 她现在才明白,其实他最不想的,便是以云归山寨为饵,在凌绝峰,在他爹娘的坟前,染血。 “不过北恒大军早已蠢蠢欲动,一直在等司徒北的决心,还有裘家寨的态度。没想到裘子昂找上门后,司徒北也点了头。” “一万两千士兵,只听数量,兴许不算吓人,可一旦顺利藏进了云归山,对燕州来说,才是真正的危机。” “所以北恒方面不想夜长梦多,和裘子昂还有司徒北一合计,便让裘子昂给云归山寨发了战帖,说是三日后决战。” 第104章 有他的消息么? “三日?” 岳弯弯算了算时间,觉得对不上,刚想问,便听周时瞻解释道, “三日只是个幌子,其实真正进攻的时间是在前一日的子时。” “卑鄙……” 岳弯弯忍不住骂了一句。 周时瞻轻笑,他摸了一下岳弯弯的头, “好在司徒北是我们的人,萧鸣得到消息后便将计就计,利用了一名藏于云归山寨的细作,让裘子昂和北恒误以为子时进攻,万无一失。” 岳弯弯光是听着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再一想萧鸣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却已身处局中,更是焦心。 “那日云归山四大寨聚首凌绝峰,萧鸣说过,他没打算让裘家寨的人活着离开……只是,也没想过要在云归山寨动手。” “嗯?那日你在场?” 岳弯弯有些红了眼,“时瞻哥哥,你可知为何四大寨聚首云归山时,裘家寨不仅裘正春和夫人出席,还带了裘子轩和裘子壮?” “……这一点我也有些奇怪,要不是裘家寨这四个人都死了,恐怕裘子昂也不会这么快的下定决心。我还想着这些疑惑等日后见了萧鸣或是司徒北再解。” “因为那日他们上云归山,其实是为了向云归山寨讨一个说法。中秋那夜,裘子壮想要欺我,被萧鸣一箭射穿了肩膀,废了一只手。” “那混蛋想要欺负你?” 岳弯弯看向周时瞻,“萧鸣废了他一只手,裘家寨的人说,要么把我交出去,要么卸萧鸣一条手臂。” “……” 周时瞻有些愣住了,显然这些是他完全不知道的插曲,“所以萧鸣就动手了?” 岳弯弯摇头,“当时局面混乱,萧鸿一心想维护住四大寨子之间的情谊,不想撕破脸,所以当我提出我愿意跟裘家寨的人走时,萧鸿也同意了。” “你愿意跟裘家寨的人走??小楚,你是不是疯了?” “时瞻哥哥,我并不知道这些人之间有多少纠葛,我只知道我不能再欠萧鸣,你知不知道萧鸣为了打消萧鸿的念头,为了保护我,真的想要断他自己的手!” “……” “当时我选择跟裘家寨的人离开,也有我自己的用意,我落难时遇到过一个女孩儿,只是那个女孩儿很不幸,被裘子壮奸污虐待致死……” “你别告诉我,你当时打算凭你自己给那小女孩儿报仇?” “……” 岳弯弯没说话,那便是默认了。 周时瞻一时间难以想象当时的局面会有多焦灼。 “我狠话说尽,以为会让萧鸣死心,却没想到他那么固执,就在裘子壮要带我走的时候,萧鸣就用这只弩弓,射死了裘子壮。” “……” 这丫头,还有那萧鸣…… 周时瞻原先没想通的地方,现在隐约都有了答案。 “那日的凌绝峰,是裘家寨那些人的炼狱。如果那一日,裘家寨的人真的一个都没能回去,兴许萧鸣他们还有别的办法,哪怕拖延一些时间,可偏偏裘子轩跑了。” “萧鸿当即便下令,让所有云归山寨的弟兄都拿起武器,又把村里的老弱妇孺都转移撤走。萧鸣……把我送到了洪城。” “他到底知不知道你的身份?” 岳弯弯摇头,“我只告诉他我出生于巽京一个大户人家……” “他把我的腰牌给你,便是让你回巽京。” 岳弯弯点头。 “可你没听他的话,这样冒然的折返,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我当然知道,可当时我以为萧鸣会中计,北恒五千精兵,一个小小的云归山寨如何抵挡?” “你这个傻丫头……” “时瞻哥哥,你……真的没有他的消息么?” 岳弯弯看向周时瞻的目光都带着一些乞求了。 “真的没有。但是战场之上,或许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 周时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呢,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也好好的替他照顾着云归山的弟兄们。” “如果有,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谢谢。” 岳弯弯眼里的失望不言而喻。 但即便如此,周时瞻也不敢给她太大的希望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先前多少可以猜得到她和萧鸣之间有些不可言说的情愫在,如今心下却是笃定了。 只是不知道这丫头自己的心思,能不能笃定的了。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云归山不过是第一个战场,还有渭河和鬼谷。 虽有父王带沿鬼谷包抄,断北恒大军的退路,但鬼谷地形终究于攻方不利。 只等这头擒获雷龙大将军,方可击溃北恒军心。 岳弯弯和周时瞻一起吃过了东西,再回自己的营帐时,周时颜已经睡下了,身上的毯子早就被踢下了床。 她轻手轻脚的将毯子捡起来,替呼呼大睡的周时颜盖好毯子。 岳弯弯原本乏累的很,可吃了饭回来,又没了困意,于是捡起枕头下压着的平安扣,继续编了起来…… 天上的神明,他年幼丧父失母,孤独一人,心有鸿鹄之志却被困山中,他无畏无惧,英勇过人,是非分明,最 是侠义……这样的少年,你们不会如此狠心,让他英年殒命吧? “……弯弯?” 周时颜迷糊转醒时,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就盘坐在蒲团上编织着平安扣,边上只有一盏小小的烛火。 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才确信自己没看错。 这一出声,岳弯弯抬眼,忙歉意道, “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不是,我口渴了。弯弯,你怎么这么点还在编这个平安扣啊?” 周时颜索性又点了灯,倒了两杯水走到岳弯弯身边坐下,而后递了一杯水给她, “听兄长说,这半年来你吃了很多苦,颠沛流离的……你是不是很想家?” “……家当然是想的。” “你别着急,这仗很快就会打完的,到时候兄长一定会派人送你回巽京的!然后你就可以见到你朝思暮想的人啦!” 周时颜冲岳弯弯龇牙,这甜美娇俏的郡主有一副善解人意的好心肠。 “借你吉言。” “话说,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那位慕容府的世子,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样英俊帅气?” 第105章 他回来了,带着三颗人头 周时颜这一问,倒是让岳弯弯有些哑然。 她与慕容烈从小便定下了婚约,但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如果此番她与家人一同回了巽京,兴许叶府和慕容将军府都已经开始筹备他们的婚事了…… 至于英俊帅气? 她想,慕容烈长得是俊俏端正的,身为慕容将军唯一的儿子,将来必定是要承袭慕容将军的爵位。 他生来便是地位显赫,让人羡慕,让人向往。 可她从未想过要用英俊帅气这样的词汇去形容他。 论英俊…… 此刻她的脑中竟只有萧鸣的那张脸。 烛光轻轻摇曳,周时颜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她红到了耳根的羞赧,“脸红成这样,看来那位慕容少将军的确如传闻中那般的英俊帅气咯!” “……” 脸红? 岳弯弯急忙摸了摸自己的脸,竟真的有些烫。 周时颜托着自己的脸颊,兀自喃喃着, “真是羡慕你啊,有一个门当户对,从小便订下了亲事的竹马。” “这,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岳弯弯见她一副女儿家心思满面的样子,“怎么?你想嫁人了?” 周时颜一听这话,脸更红了,忙摆了摆手, “不,不不!我才不想嫁人呢!我,我就是……” 岳弯弯见那烛光下的娇俏面孔也已爬上绯红,不由道,“有了意中人?” 周时颜重重叹了口气, “不怕姐姐你笑话,我愁的就是没有意中人啊!” “……” “及笄礼后,爹娘就开始给我议亲,这才两三个月,就已经见了十多个人了……” “十多个人都没有中意的?” 岳弯弯眨了眨眼。 周时颜轻哼一声,“你这语气,分明也是嫌我挑剔!” “啊,我,我没有。” 周时颜轻笑,“我开玩笑的啦,不过我爹娘是真的觉得我太挑剔,我这一恼,就跑到兄长这来了,但是兄长指挥前线打仗,我的心事,总也不好意思现在拿出来烦他。” “其实你年纪还小,议亲的事也可再等个一两年,届时兴许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样儿的了。” “那你呢?慕容烈是你想要的未来夫婿么?” 岳弯弯被问的又是神色一僵,低头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没有想那么多。慕容烈……待我也是极好的。嫁他,总不至于是错的。” “所以啊,我还是羡慕你,不管怎么样,他是慕容少将军,与你有一直婚约,青梅竹马伴着长大,知根又知底,真想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 “他从小与你相识,将来还会陪伴着你到老,你也不用去想和这个人合不合适。” 周时颜打了个呵欠, “我也不是要这世间最俊朗的男子,也不是要这世间最威武的男子,我不在乎是否门当户对,我想要的是一眼即中的那种感觉……” “就一眼,心口便怦怦乱跳,你便知道他与这世间所有的人都不一样。你便知道,从此,这世界也与认识他之前,大不一样。” “……” 岳弯弯手中的平安扣编错了线。 为什么听周时颜说的话,她满脑子闪过的都是萧鸣的脸。 “弯弯,我累了,先去睡觉了……你也赶紧睡吧。” “好。” 岳弯弯吹熄了烛火,她实在是不敢继续坐在那胡思乱想了。 接下来的数日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岳弯弯都只是听从桑莫的安排,照料着萧鸿和沈珣二人。 “小丫头耐性不错。” 这数日的辛苦终于换来了桑莫的一句真心的夸赞。 他检查着萧鸿和沈珣的伤势,而后道, “已经挺过最危险的时候了,但是一个伤了眼睛,一个伤了腿,这云归山两大当家,算是再无昔日威猛了。” 岳弯弯站在边上,心下同样也有唏嘘,但并未多言。 “接下来你就跟在我身边给我打下手。” “啊?” 岳弯弯这才一愣。 “怎么?不愿意?” “不是,那萧寨主和沈当家的伤谁来处理?” “营帐里又并非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剩下的交给其他人做也没有问题。” “……” 原本岳弯弯还想说什么,却听一个小士兵道, “姑娘,桑大人可不是会轻易教人医术的,更别说是姑娘家了。” “是啊,弯弯姑娘,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岳弯弯看向桑莫,他是想教自己医术? 桑莫整理着自己药用工具,头也没抬,“愿意就跟上来,不愿意老夫也不勉强。” “……” 不知为何,这桑大人外冷内热的性子都与药婆婆有几分相似。 岳弯弯当然不会不知好歹,迈开步子就跟了上去。 萧鸿和沈珣已经脱离了危险,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还得看造化,这桑莫是周时瞻的随行军医,医术十分了得,这几日了解下来,她是信服的。 若真能学到些东西,岳弯 弯倒也十分愿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106章 我想将云归山匪收编 惊鸣停下,萧鸣将那三颗混着泥土,散发着些腐烂臭味的人头扔了下来,而后跃下马,站在周时瞻面前, “答应你的,我已经做到了。” 周时瞻握着他的肩膀,让他在自己跟前转了个圈,快速的把他上下前后都扫了个遍, “好,好好,手脚都在,没缺什么。” 萧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用力拿开周时瞻的手,别扭道,“干什么啊?” 周时瞻这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自然高兴啊。 可萧鸣呢? 这些日子浴血奋战,每天都在面对杀戮和死亡,云归山战死战伤了多少弟兄? 他的心情用沉重二字形容都显得轻巧。 周时瞻见他神情肃穆,一直板着张英俊的脸,也是理解,他拍了下他的肩膀, “走,带你去见个人。” “……什么人?” 萧鸣问,但周时瞻已经往前走去了,萧鸣只好跟着。 等到了伤兵的营区,萧鸣的眉头不自觉的蹙了蹙,云归山死伤众多,而这些燕州守备军的士兵们,也是一样死伤惨重。 战争,从来都是由血肉之躯堆起,以死亡为代价。 周时瞻拉开了一间大营帐的帐门,“进来。” 萧鸣一脸狐疑的走了进去,然而刚进去他便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这些明显接受过治疗的伤兵不是别人,正是云归山的弟兄。 周时瞻看到萧鸣眼里的惊诧,道, “我也做了燕州军该做的事,云归山的英雄好汉,能医治的,能救的,我们也一样竭尽全力。这些基本都是从沈家寨抬下来的伤者。” “沈家寨?那……” “来。” 周时瞻领着他继续往里走,萧鸣的心跟着提了起来,他有预感,只是这预感让他全身战栗。 直到最后一层隔帘被拉开,萧鸣看到躺在榻上的两个人时,眼睛一热, “老爹……” “命是救下来了,但萧鸿的一双眼睛没能保住,沈珣的一条腿,日后也是用不了力的。” “命最重要。” 萧鸣轻轻的握起萧鸿的一只手,看着他整个胸腹都缠着白色的纱布,“爹……” “烧伤的痛苦常人难以想象,军营里能给他们用上的药也都用上了,桑莫给他们用了些镇定药物,所以昏迷的时间比醒的时候多。” “我知道你心里挂心他们,所以第一时间带你过来。见到他们还活着,总好过不知他们生死。” “多谢世子。” “真谢我,就喊一声大哥。” “……” 周时瞻轻笑,“好,我不急。” 萧鸣多少有些无语,“你一个堂堂的燕州世子,为何总想着和一个山匪套近乎?” “那显然是本世子赏识你啊。” 萧鸣连翻白眼都懒得翻了,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只要你把答应我的事情也全都做到。” “好说好说,走,回我的营帐,这些日子,山上的情况也就军里的几个斥候回来报了报,好些事情我还要问问你呢。” “……” 此时周时瞻的营帐内,已经多了几名干将等候着。 “来,给你们介绍一下,云归山寨少当家萧鸣,这次我们能以这么小的代价便化解北恒侵兵带来的危机,萧鸣少当家是最大的功臣!” 萧鸣看了眼周时瞻,不懂他把自己捧的这么高是要干嘛? “自古英雄出少年,这一仗,真真让我们看到了云归山寨英雄好汉的英勇威武!” “英雄好汉不敢当,只是日后还希望各位别再把云归山寨的弟兄当作匪寇娼盗以待,那就谢谢了。” 萧鸣话里不乏讽刺,几人互相看看,心下不免生出“不识好歹”的想法来。 “萧鸣,别这么大的偏见,这位是营都司马岑沣,主管日常的军务和军事参谋。贺东权,城防营校尉,最擅长的便是练兵。身后这位是我的副将左宗睿。” 萧鸣深吸一口气,简单行了个礼。 岑沣笑了笑, “以后我们和云归山都是一家人,少当家不必客气。” “一家人?” 萧鸣正狐疑着,人却被周时瞻推进了营帐,“先进去。” “……” “宗睿,你去点一千精兵,把呼延父子三人的脑袋送去王爷那,脚程快一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点,免得这些脑袋烂的看不出原形。” “末将领命。” “贺校尉,你负责重整队伍,等王爷那头传讯,我们整装待发。” “是,末将领命。” “岑沣,粮草和药材这块,你得再催一下。” “好。” 周时瞻安排好诸项军事要务,这才进了营帐。 刚进去就对上萧鸣质询的视线, “什么叫以后都是一家人?我可不信你们官兵真会把山匪当成一家人。” “官和匪的确是两条道上的人,但我父王会留云归山到今日,自是因为你们云归山的匪与其他匪盗并不相同。” “想给我们戴高帽?让我们继续为你们卖命?” “萧鸣,北恒的大军你也看到了,北恒贼心不 死,往后燕州是不会太平的。你还要分你们我们么?” “……” “这次我们战略结盟,同仇敌忾,结果你也看到了,你们云归山保住了,四大山寨除了裘家寨自取灭亡以外,所有老弱妇孺,无一受伤。” “相反,如果这次你没有信我,仅凭云归山的力量去对抗北恒的大军,后果又会是什么样?一旦北恒占领云归山,我们燕州守备军再想夺回来,那代价可不是今日我们看到的了。” “……如果还有下一次,我萧鸣一样会——” “我想将你们云归山弟兄收编,成为燕州守备军的一部分。” “不可能。” “萧鸣,我还是那句话,不要急着回复我。时移世易,更何况燕州局势千变万化。” “世子,这次要不是北恒大军直冲云归山而来,你觉得云归山几百号弟兄真的会服我这个山寨少当家?跟着冲锋陷阵,浴血杀敌?他们想保卫的只有云归山,保护自己的家园。” “那你呢?你也只想困守云归山?” “……我是云归山寨少当家,老爹现在这副样子,我的想法已经不重要了。” “萧鸣,这次大战,你率领云归山弟兄冲锋陷阵的同时,应该也看得到我们燕州守备军的兵力,看得到燕州士兵的素质,这样明显的差距,你别告诉我你看不到。” “……” 第107章 北恒野心,云归之险 “如果我没猜错,你们寨中弟兄用的兵甲还是十多年前祖辈与先皇共同抗敌时留下的吧?” “武器,护甲,素养,如果今日燕州守备军要收回云归山,你觉得你们抵挡的住么?” 萧鸣眸子一冷, “周时瞻,你想过河拆桥?” “我只是在提醒你。经此一战,朝堂之上重中之重的两道议题,一乃北恒野心,二乃云归之险。” “……” “即便我父王与萧寨主有约法三章,即便我们燕州守备军此番与你们同仇敌忾,有了些情谊。可远在巽京的朝堂呢?” “他们还会放任云归山这块险地给山匪?” 萧鸣只觉得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占山为王固然自在,可若是这座山变成了人人都盯上的肥肉,你觉得还能有自在么?” “更别说,蒙源一直把你们当成最碍眼的存在,只要巽京松一点口,他定会不计一切代价攻山。” “……” “萧鸣,这是大势,非你一人之勇,也非我一人之意便能掌控的。” 萧鸣看向周时瞻…… “你这什么眼神?” “我确实是很讨厌你。” “可以理解,谁也不会喜欢那个把最不想面对的现实摆在自己跟前的人。” “……” 萧鸣眉头微蹙。 “本世子不是要你现在做决定,我父王正领兵从后方进入鬼谷,他要扫清北恒藏匿于其中的侵兵。而我,需要一名将领,领兵从正面进攻。” “……你想让我领兵?” 周时瞻笑,“真有默契。” 萧鸣无语, “如果不是要我领兵,怎么会告诉我你的军事部署?” “要不说本世子赏识你呢?” “说赏识太早了,我为什么要领燕州士兵上战场?” “你不愿意去?” 萧鸣浅吸一口气, “我没这么爱逞强,云归山这一仗我敢打,是因为我对云归山的地形熟悉,对云归山的弟兄熟悉,更何况,我身后还有几位寨主。但你让我去鬼谷,领的是你燕州的兵,我没有这个能力,你的兵也不会服我一个山匪。” “你以为我是让你去送死?还拖着我燕州守备军一起送死?” “……” “萧鸣,你想想我之前说的话,云归山一役,你们保卫的是自己的家园,只有你领兵打进鬼谷,才算是守卫疆土,保卫国家。” “你们云归山愿不愿意被我招安,你可以不急着回复我,但朝廷很快就会对云归山做出判断,你觉得凭的是什么?” “……” “只有你做了守疆卫国的功臣,朝堂之上,才没有人敢轻易拿你们做文章。” 周时瞻有些语重心长,“不过我不会勉强你,你也有你的顾虑。” 萧鸣攥紧了拳, “多谢世子殿下为云归山思量,但云归山的路,我们云归人会自己走。” “你……” 周时瞻那叫一个心累啊! 这小子…… 当真是被萧鸿那老顽固给教化了! 周时瞻一时间有些恨铁不成钢,但转念又一想,这小子今年也不过才十七岁,又一直在云归山上待着,朝堂之上的波云诡谲,又如何看的明白? 罢了,他也不可操之过急。 云归山一役,萧鸣打的确实漂亮,令人大开眼界,但云归山死伤不少,这一战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做,真让他去,只怕他也没心思。 至于朝堂之上,他还是和父王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好了好了,这些日子你也累了,就在我这沐浴更个衣,我已经让人给人给你备好了热水。” “沐浴更衣?没这个必要吧,我还要回——” “我让你沐浴更衣就沐浴更衣,你都臭了!” “……” 周时瞻见他还不动作,又叹了口气,“为什么大哥说的话,你没有一句肯听的?让你领兵打仗,你觉得我让你去送死,那让你沐浴更个衣呢?难道还能把你溺死?” “我不习惯在别人屋子里沐浴更衣。” 萧鸣说的这也是实话。 “要不是看你小子把那三颗人头给拎了回来,你以为我想管你?快去!” “……” “再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动,我就踹你了啊!” 周时瞻真是要被他气死。 萧鸣没辙,走到屏风后,果然备着一大桶温水。 “衣服就穿我的,我去让人备些酒菜过来,你在营帐中等我回来。” 周时瞻说完人就出去了。 萧鸣并未打算在营中久留,他得赶紧回去告诉师娘还有寨民,老爹还活着,云归山寨和沈家寨的一些弟兄们也都还活着。 之后再考虑如何将弟兄们都带回山上。 所以萧鸣也只是洗干净便起身,没有多泡。 周时瞻比他的身量要高壮一些,衣服虽有些宽大,但也能穿。 “兄长?” 萧鸣一听是姑娘的声音,眉头轻蹙,赶忙将里衣穿上。 哪知那女子步伐轻快,竟已经跑了进来,“兄长!我听士兵说,有人砍下了 敌方将领的头提了回来!是什么样的人啊这般厉害!兄长,我要见一见!” 周时颜话音落下时,头已经探到了屏风后,娇俏的面容在对上萧鸣面无表情却英俊不凡的脸时,心下却只有一句,神仪明秀,朗目疏眉…… 萧鸣虽然已经穿上了里衣,却到底没有穿外衣,此刻被一个姑娘家盯着,不免眉头蹙起,道, “还不出去?” 周时颜回神,随即涨红了脸收回了脑袋,她躲在屏风后头,心口怦怦乱跳! “我,我……你,你是什么人!怎么在我兄长的营帐中更衣沐浴?” 话出口后,周时颜似是想到了什么,急忙捂住了嘴,她惊恐不已,“难道我兄长好的是……男色?” 屏风后头的萧鸣听到这一声嘀咕,眼前都有些发黑。 亏她敢想。 萧鸣穿好衣服走了出来,“你刚才不是说要见一见我?” “啊?” 周时颜一愣,再一抬头,却见萧鸣已经出来了,随即反应过来, “是你!你就是砍下敌方大将脑袋的英雄!你怎么这么年轻?” “……” “……你喊周时瞻兄长,那你便是瞿宁王的女儿,宁王府郡主?” 萧鸣坐在椅子上,问的倒是十分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