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尸衣之天门鬼谷》 ?第七十一章 湘西夜宿 从南山村去湘西,水路可由景德镇乘船沿长江上溯至岳阳上岸,过常德进入湘西;陆路则由婺源一路西行,乘长途汽车跨鄱阳越洞庭,直至湘西,虽路途遥远,但时间能够节省许多,最后寒生还是决定走陆路。 寒生和一清先到了婺源县城,由此再乘坐长途汽车到南昌转车。中午时分,他们乘上了开往南昌的长途客运班车。 候车室的角落里,一个怀抱婴儿的老者站在那儿望着班车驶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此去天门山路途遥远,这段路上倒也不会有事,唯有进入湘西境内才可能遭遇凶险,我就在往湘西的必经之路上暗中等候他们吧。你说呢,才华?” 鬼婴咧开嘴巴,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叫了声:“妈妈。” 寒生与一清连续奔波了三日,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常德,由此再西行便进入湘西境内了。 湘西地处云贵高原东北边缘与鄂西山地交会地带,境内山高林密,河谷深壑,大小溪水河流千余条,主要有酉、澧、武、沅四大水系。 70年代,湘西交通仍然十分闭塞,山路崎岖,人烟稀少。寒生和一清向老乡打听好通往武陵山脉天门山的路,便开始了步行。 当天黄昏时分,他俩来到了一条大河边上,远处有户农家,两间半草屋,夜幕中炊烟袅袅。 寒生他俩走近草屋,站在篱笆墙外,高声道:“请问有人吗?” 那半间草房是农户家的火塘间,炊烟就是从那儿冒出来的,一个老婆婆扎着条旧围裙迈出门槛,望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寒生上前,说道:“老婆婆,我们是行路之人,见天色已黑,路又不熟,想在您这儿借宿一晚,可以吗?” 湘西山区素来民风剽悍,却也是十分好客,一般见行路之人求助是决不会拒之门外的。 “你们这是从哪里来,做么事去咯?”老婆婆问道。 寒生回答道:“我们从江西来的,要去天门山。” 老婆婆惊讶道:“那可还远着哪。” 老婆婆请他俩进门来到东屋,并点上了一盏小油灯。寒生环顾左右,屋子里十分简陋,除了一张床和几件锄头镰刀等农具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家具,看来湘西山区还是比婺源要贫穷许多。 “婆婆家里都有什么人啊?”寒生问道。 老婆婆说道:“老伴早就过世了,只有一个儿子,出去打猎还没有回来。你们两个就挤东屋的这张床吧,儿子回来同我睡。” 寒生一惊,正欲分辩,却不知如何开口。 “好的,多谢阿婆。”这边一清已经满口应承下来了。 山里农家的晚饭很简单,一碟泡菜,半碗辣子,玉米面糊糊,寒生与一清走了一天山路,早已饥肠辘辘,吃得蛮香的。 老婆婆的儿子打猎没准什么时间赶回来,婆婆就坐在一旁陪着聊天。 寒生出门谨记着吴楚山人的话,方才一进门时就已经留意观察了,这家农户屋里还是有灰尘的,天棚上也垂下来不少的蛛尘丝丝,因此寒生断定此人家里并没有养蛊。 寒生问道:“听说湘西夜晚有赶尸的经过,你们会经常遇见吗?” 老婆婆摇了摇头,说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年我老伴就是死在了外乡,最后赶尸回来的。现在已经很少见到了,一年也遇不上一回。” “听说赶尸要带只黑猫,为什么呢?”寒生感兴趣地问道。 “也并不是全黑的,它的眉毛必须长有白毫才行,在行内管它叫做‘尸猫’,一般人家是不敢养的,只有赶尸匠才养,这种猫很少,价钱也很贵的。”老婆婆讲道。 “婆婆,给我讲讲你们湘西的赶尸吧,听起来很新奇呢。”寒生恳求道,他对这些神秘事物既有些恐惧又感到格外好奇。 老婆婆平时极少见到来客,见寒生又是天真淳朴的样子,便打开话匣子说了起来:“听老一辈儿说,相传几千年以前,湘西大苗山的祖先阿普,苗语就是公公的意思,带兵在长江边与中原汉人对阵厮杀,直至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最后战败要往湘西大苗山撤退。当士兵们把伤兵都抬走后,阿普对身边的军师说,我们不能丢下战死在这里的弟兄不管,你用点法术让这些好弟兄回归故里吧。阿普的军师说,好吧,你我改换下装扮,你拿阴锣在前面引路,我在后面督催。于是军师装扮成阿普的模样,站在战死的弟兄们的尸首中间,念咒祷告神灵后,对着那些尸体大声呼喊:‘死难之弟兄们,此处非尔安身毙命之所,尔今枉死实堪悲悼,故乡父母依闾企望,娇妻幼子盼尔回乡,尔魄尔魂无须彷徨,急急如律令,起……’原本躺在地上的尸体一下子全都站了起来,跟在阿普的阴锣后面规规矩矩向南走。敌人的追兵来了,阿普和军师联手作法引来了大雾,将敌人困在了雾里。因是阿普军师所‘司’,就是实施的意思啦,是他的法术让大家脱的险,自此苗家又把他叫‘老司’。阿普老司最后所用的御敌之术乃‘雾术’,而‘雾’字笔画太多太难写,于是改写成一个‘巫’字取而代之,上面一横代表天或者雾,下边一横则代表地,而中间的那一竖就表示符节了,竖的两边各站有一个人,右边那个代表阿普,左边那个代表阿普老司,意思是要两个人联合起来才能作巫术赶尸,这就是湘西赶尸最早的起源了。” “那么后来呢?”寒生饶有兴致地问道。 婆婆笑了笑,接着说道:“在湘西沅江上游一带,地方贫瘠,穷苦人多赴川东或黔东地区,做小贩、釆药或狩猎为生。那些地方多崇山峻岭,山中瘴气很重,恶性疟疾经常流行,生活环境坏到极点,除当地的苗人以外,外人是很少去的。死在那些地方的汉人,没一个是有钱人,而汉人在传统上,运尸还乡埋葬的观念很深,但是,在那上千里或数百里的崎岖山路上,即使有钱,也难以用车辆或担架杠抬,于是有人就使用大苗山赶尸这一比较便宜的方法运尸回乡了。” 突然间,寒生心中一凛,疑窦顿生,这老婆婆怎么会懂得这么多?而且讲起赶尸时的用词和语气,简直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这决计不是一个普通农村老太婆所能够描述详尽的。 江湖险恶,吴楚山人的警告在寒生的耳边响起。 寒生正思索着,老婆婆问道:“天门山在湘西武陵山里,你们从江西大老远去做什么?” 寒生回答道:“我们是寻人的。” 婆婆问:“家里有人走丢了吗?” “不是,我们想去寻找一个叫做‘湘西老叟’的人,婆婆听说过吗?”寒生说道。 “湘西老叟?当年听我那死老头子说起过,汉人叫湘西老叟,苗人则称呼为‘老司’,就是阿普老司,大苗山的黑巫师。”老婆婆说道。 寒生一听暗自高兴,忙问道:“您知道他还活着吗?” 老婆婆奇怪地望了寒生一眼,说道:“当然活着,老阿普老司死了,他的儿子就成了新的阿普老司,儿子死了还有孙子,祖祖辈辈都是阿普老司。” 哦,原来是这样啊,阿普老司,也就是湘西老叟,原来是世袭的苗疆黑巫师,怪不得能够解救肉尸呢。想到这儿,寒生感觉这次入湘西肯定会有收获的。 老婆婆烧了些热水端来,长途行路之人睡前烫烫脚,可以很好地消除疲劳,对第二天上路很有好处,老婆婆说道。 寒生和一清洗漱完毕,准备就寝。 连日来,寒生一路颠簸疲惫,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自己心中还反复告诫着,一清夜里会有一个时辰变回明月的,自己要当心不要碰到人家,但是仍旧头一挨到枕头就睡过去了。 一清也累得一头栽倒在床上,老婆婆端走了油灯,轻轻带上了房门。 是夜,月色如水,天地间一片清凉。 月光透过窗子温柔地洒在了床上,寒生仍在熟睡着。 亥子交更之时,月光下,一清的双峰渐渐隆起,只听得一声长吁,明月自床上坐了起来…… 明月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寒生的脸上。她默默地端详着躺在身边的寒生,那是一个浑身散发着青年男人气息的躯体,她的脸上飞起了两朵红晕,鼻子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几口,然后轻轻地长叹了一声,爬起身来,迈到床下,穿好了鞋子,推开房门,来到了院子里。 她强抑制住自己的心跳,反复告诫自己,她爱的是那个一见钟情的书生,但是不知为什么,她感觉寒生这个人骨子里仿佛有一种极吸引人的地方,难以言表,而这正是那书生身上所缺少的东西。是什么,她说不上来,这是她生命中遇到的第二个男人。 月光下,明月久久地站立在那儿,俏丽的容貌,凝脂的肌肤,凸起的双峰,犹如一尊玉像般亭亭玉立,她在等,等这一个时辰过去,如果现在就回到床上去,她怕自己会…… 不远处的一株古树下,一个人站在阴影里,屏住了呼吸,默默地望着月下的美人。此人怀中露出来一只硕大的黑色猫头,目光犀利,双眉间生有数根白毫。 第七十四章 诱捕 “太极阴晕果然在灵古洞附近,看来我们让老表们迁坟是迁对了,哈哈!”黄乾穗听完孟祝祺的汇报后大笑起来。 “还是姐夫有先见之明。”孟祝祺笑容可掬。 黄乾穗笑完,脸色突然一变道:“吴道明挖走的是什么东西?” 孟祝祺茫然地摇摇头,说道:“我的人不能靠得太近,只看见他们拎着空麻袋进去,装满了出来。他们走远了以后,才发现太极阴晕被挖过了。喏,这就是那五色土。” 黄乾穗看着孟祝祺将信封里的土倒在了桌子上,伸手捏了一小撮,放到眼前仔细地品味着。 “奇特,真的是奇特,大自然赋予了我们多少神奇的事物啊,这是我黄乾穗,不,是建国的天赐良机啊!”黄乾穗踌躇满志地说道。 “姐夫,吴道明这个家伙,还有朱彪,我们什么时候抓捕?”孟祝祺咬牙切齿地说道。 黄乾穗沉吟着说道:“吴道明毕竟是香港人,要抓到一些证据才好办。这样吧,你第一步,先找个理由把朱彪弄到县里来秘密逮捕,就从他的身上打开缺口,咬出吴道明;第二步不用说,你也会办了嘛。” 孟祝祺突然想起来了,说道:“吴道明身边还有一个白发老尼姑,听描述倒很像黄村无名庵的那个老尼姑。” “什么,无名老尼?她怎么也参与进来了?”黄乾穗心中一凛,明月中毒一事,不知道这老尼姑都知道些什么,若是她与吴道明勾结在了一起,事情搞复杂了,倒是有些棘手。 “抓紧诱捕朱彪。我们要充分地意识到,凡是帝国主义特务分子为了颠覆无产阶级专政,往往是以宗教面目形式出现,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同志切不可掉以轻心,明白吗?”黄乾穗意味深长地说道。 “姐夫,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孟祝祺满怀斗志地走了出去。 “这个老尼姑,出现在南山村绝不是偶然的,既然不老老实实地待在庙里头,也就别怪我黄乾穗心狠手辣,这次也一并解决。”黄乾穗自言自语道。 朱彪接到镇上的通知,他已经被选为婺源县活学活用毛**思想积极分子,代表南山镇出席大会。朱彪兴高釆烈地换上新衣服,胸前佩戴好一枚毛**像章,背上黄军用挎包,包内是一套翻旧的《毛**选集》,扉页空白处写满了感想和警句一类的字句。 临行前,他趁屋里的人不注意,悄悄将那枚黄色的土卵埋在了沈菜花的墓穴前,那些荫尸蝼蛄并没有干涉,依旧忙忙碌碌地准备着过冬的食物。 你能送太极卵给师太,我也送给菜花,朱彪痴痴地笑了起来。 南山镇***院子里停着一辆吉普车,这是专程来接大会代表朱彪到县里的,朱彪意气风发地登上了吉普车,吉普车绝尘而去。 婺源县城内的那所深宅大院门口,朱彪被带了进来,他东张西望,直到目光瞥见了脸色阴沉的孟祝祺,这才感觉到事情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美好。 空荡荡的柴房里,墙壁上写着血红色的标语: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桌子后面正襟危坐着孟祝祺,身后站着黄建国。 “朱彪,你可知罪吗?”孟祝祺厉声问道。 朱彪被麻绳捆在屋子中间一把孤零零的椅子上,面目茫然地张口说道:“什么罪?我不知道啊。” 孟祝祺猛地一拍桌子,手指着墙上的红色标语,说道:“我们党的政策你不是不晓得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说说你昨天与敌特吴道明一起上南山灵古洞口干什么去了?” “敌特?吴先生?”朱彪糊涂了。 “你们在那里挖掘了什么?麻袋里装的是什么?是与境外进行联络的秘密电台?武器?反革命传单?你真的不想从实招来吗?”黄建国平静地说道,但每一句话都像枚钢针般刺激着朱彪的神经。 朱彪额头上的冷汗流了下来。 “你,你说,吴先生,不,吴道明是帝国主义特务?这可是孟主任您叫我好好接待的呀。”朱彪的表情万分冤屈。 孟祝祺鼻子里“哼”了一声,道:“那是组织上在考验你,你没能经受住考验,与特务勾结在了一起。当然,你可能只是一名从犯,如能主动揭发吴道明的反革命罪证,有立功表现的话,政府可以考虑宽大处理。” 朱彪满脸是汗,大口地喘着气,突然大叫一声:“我揭发,吴道明与无名师太在我家里乱搞男女关系,我听到的!” “你说什么?他们两个乱搞男女关系?”孟祝祺问道。这可是个新情况。 “是,我亲耳听见的,还‘哎呀哎呀’地直哼哼呢。”朱彪描述道,脸上露出一种邀功的急迫样子。 黄建国皱了皱眉头,说道:“麻袋里装的是什么?” 朱彪急道:“是太极土卵,有五种颜色的,总共挖出了二十七枚。”他隐瞒了自己的那一枚。 太极土卵?嗯,果然就是太极阴晕。 “东西藏在哪里?”孟祝祺说道。 “就在我家的西屋里。”朱彪回答道。 “凡是地下的东西,都是属于国家所有,你知道吗?”孟祝祺问道。 朱彪摇摇头,说:“不知道。” 孟祝祺“嘿嘿”一声,说道:“这是一起典型的境外帝国主义特务勾结境内宗教反革命势力疯狂盗窃国家珍贵文物的恶性案例。” 朱彪的头上又开始冒汗了。 “你偷盗了沈菜花的尸体,埋在了你家房西,是吧?”孟祝祺眼皮也没抬,冷冰冰地说道。 朱彪怔了一下,然后低下脑袋,死活都不再吭气了。 孟祝祺命人将朱彪押下关起来,然后布置人手前去南山村秘捕吴道明和无名师太。 “我亲自带队去。”黄建国摸摸脸上被荫尸蝼蛄割伤的疤痕,恼怒地说道。 “要多加小心,那吴道明和无名师太都会武功。”孟祝祺叮嘱道。 黄建国鼻子里蔑视地“哼”了一声,说道:“现在已经不是冷兵器时代了。” 南山村。黄建国带着一组精干的民兵分队,手持半自动步枪,包围了村北头朱彪家的那三间草房。 师太同吴道明听到外面的动静不对,飞身纵出房门。 黄建国面无表情地站在院子里,身后是荷枪实备的武装民兵。 “黄公子,你这是……”吴道明诧异地问道。 黄建国冷笑道:“吴先生,政府有事想找你和师太谈一谈,请跟我们走一趟。” “这……”吴道明心里没有准备,一下子不知说什么。 “先把他俩带上车,等我。”黄建国命令道。 民兵用枪指着吴道明和师太,吴道明知道反抗只会适得其反,于是与师太乖乖地跟着走了。 “搜!”黄建国一摆手。 不一会儿,民兵们拎着一条麻袋走出房门,打开一看,里面有二十七枚五色的太极土卵。黄建国点点头,命人拿到车上去。 现在是剿灭荫尸蝼蛄的时候了。 黄建国蹑手蹑脚地来到房西,站在了圈外,那些荫尸蝼蛄仿佛有所察觉,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那两只复眼都警惕地盯着来人。 黄建国冷笑一声,命令道:“给我灌。” 身后出现几名民兵,手持塑料桶,将剧毒的杀虫剂分别灌入地面上的那些蝼蛄洞中,刺鼻的气味飘散在空气中。在地面上的一些荫尸蝼蛄发起了零散的攻击,但是很快就被已有准备的民兵们以大扫帚拍死。 黄建国满意地望着蝼蛄洞,直到里面再也没有活的荫尸蝼蛄爬出来。 “哼,想与我斗?”黄建国愤愤自语道。 他吩咐留下两名民兵看守,其余的收队直接返回县里。 沈菜花的尸体应该由舅舅家里人来处理,他就不必插手了。 黄建国押着吴道明和无名师太,带着缴获来的战利品——二十七枚太极土卵,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县城。 “老吴啊,这可就是你的不对啦。”黄乾穗阴沉着脸,拉长了声音对吴道明说道。 在黄乾穗的客厅里,吴道明单独一人接受问话,师太则被隔离了。 “吴某还不太明白黄主任您的意思。”吴道明假装糊涂说道。 黄乾穗“嘿嘿”一笑,说道:“好,我问你,我们花重金请你来到婺源是做什么来的?” “寻找太极阴晕。”吴道明回答。 “找到了吗?”黄乾穗又问道。 吴道明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不说是不行了,于是爽快地答道:“刚刚找到,正准备来向您报告呢。” 黄乾穗爽朗地笑了起来:“好哇,那我就听听你的汇报。” 吴道明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了:“是这样的,经过我多日的观察演算和推断,最终确定了太极阴晕的具体位置,就在离灵古洞口不远的地方。您知道,之所以花费了这么长的时间,完全是太极阴晕的位置与古往今来的风水理论相悖,它竟然出现在龙唇之下,难怪千百年来多少风水大师寻它不见。吴某有幸找到,不但是托黄主任您的洪福,而且也填补了我国风水理论的空白啊!” “哈哈,说得好,那么我问你,如何下葬发得最快?”黄乾穗假装不经意地一问。 吴道明说道:“当然是活葬,当年朱元璋的母亲就是这样……”突然他停住了话头,脑筋一转,接着说道,“黄主任,我可以将您想知道的东西全部毫无保留地告诉您,但是您要满足我一个要求。” 黄乾穗冷笑一声道:“你在跟我谈条件?” 吴道明脖子一挺,不再言语。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许久,黄乾穗开口说道:“什么要求。” 吴道明说道:“事情已经了结,我要和无名师太一道安全地返回香港,并且要带走那二十七枚太极土卵。” 第七十五章 荫尸 吴楚山人默默地站立在太极阴晕的旁边,望着被掘过的混杂的五色土,原来的五色土晕已经不见了,那些会喷阴毒的金头鼋也没有了。 “吴道明!”吴楚山人气得直跺脚,转身直奔村北朱彪家而去。 两个陌生人正斜靠在朱彪家的大门旁边抽着烟,地上戳着两支步枪。 吴楚山人一愣,稳定了一下情绪,走上前去问道:“朱彪队长在家吗?” “你是谁?”抽烟的民兵问道。 “村里的,住东头。”吴楚山人回答道。 一个民兵鼻子里“哼”了下,说道:“一窝儿反革命分子,还有个老头和尼姑,都送县里了。” 吴楚山人心中一凛,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就走远点儿。”抽烟的那人凶巴巴地说道。 吴楚山人转身离去,走回家中,一路思前想后,还是琢磨不出发生了什么事。 从太极阴晕的挖掘情况看,太极土卵可能已经被窃,但并不会影响太极阴晕的风水效力。既如此,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抓紧时机弄头母猪葬进去,谁也别想再用。 山人来到了韩老伯家,准备买那头老母猪。 “好了,小寒生真是奇了,两只癞蛤蟆竟然治好了猪瘟,太神了。”韩老伯一见吴楚山人,立刻叫了起来,赞不绝口。 问明了山人的来意,韩老伯摇了摇头,说道:“不卖了,也该着这头母猪有福分,大病不死,我说什么也舍不得再卖了。” “还有死猪吗?”山人问。 “没有了,我今天去亲家屋里,听说他那儿也发了猪瘟,瞧,我已经捉了癞蛤蟆,准备去给他们家的病猪治病去。”韩老伯说道。 “你知道谁家还有病死的老母猪吗?”山人问道。 “本村没有了,这样吧,我亲家那个村我给你打听一下,有的话顺便用自行车带到东头朱医生家,也算是对寒生表示感谢吧。”韩老伯热心提议道。 “好吧,先谢谢你了。”吴楚山人说道,转身回了家中。 黄昏后,朱彪家里守候的那两个民兵望见天色已黑,便开始拾掇一下,准备做饭。找了找,还发现了一坛子老酒,两人高兴了,将翻出来的一小篮子鸡蛋都给炒了,足足有半盆。 油灯下,两人一面喝酒一面闲聊打发时间。 “听说死掉的那个女人长得可他妈的漂亮了。”一人抽着烟说道。 “哪个女人?”另一人醉醺醺地问道。 “南山镇孟主任的儿媳妇呗,叫什么沈菜花。”那人道。 “嗯,据说刚埋下去就被人盗走了,你想想,连尸首都有人要,活着的时候还不得人人见了都眼红啊。”又是一杯落肚,这人话也多了起来。 “嘘,我同你说个秘密,你可别往外讲哦。”一人道。 “放心吧,谁讲出去是王八蛋。”那人回答。 “这沈菜花就埋在这所房子的西头,咱们今天洒药的那个地方的下面。” “真的?” “当然,敢不敢挖开瞧瞧,这女人到底有多漂亮?” “你小子不是想动尸体的脑筋吧?” “就是看看,胆子小不敢就算了。” “操,谁说老子不敢,挖就挖。” 两人醉醺醺地拿着锄头到房西刨了起来…… 土质很松软,刨起来非常轻松,看起来埋得也不深,他俩谁也没有注意到滚到一边去的那个黄色的土蛋蛋。 每一锄下去,都会翻上来一些荫尸蝼蛄的尸体,最后听得“咚”的一声响,他们知道,刨到棺材了。 两人将土扒拉到了旁边,坑里露出一只木头柜子,看来下葬的时候是用柜子盛的尸体。他俩面面相觑,心脏都在“怦怦”直跳,里面的女人究竟会美到什么样子呢? “你猜她穿了衣裳没有?”一人叼上根烟卷,淫笑着问道。 “最好没有。”另一人“嘿嘿”笑道。 “听说沈菜花的奶子很大,又白。”先头那人笑得越发厉害。 “我喜欢女人的屁股,越肥越好。”另一人也淫笑起来。 “别说了,我都有点等不及啦。”那人扔掉烟头,跳入土坑里,伸出双手抠住了柜门,用力抬起。木柜门应声而起,原来木柜上面并没有钉上钉子。 月光下,柜子里躺着一个女人,身上穿有衣裳,双峰隆起,纽扣都已撑开,乌黑的头发,面目十分清秀,白森森的皮肤,紧闭着双眼,小巧玲珑的鼻子,嘴巴张得大大的。 抽烟那人怔怔地望着那女人,竟然情不自禁地伸出一只手来,朝女人前胸裂开的衣缝里摸去。 女尸睁开了眼睛…… 猛然间,女尸脑袋扬起,一口咬住了那人的手指! “妈呀!”那人大叫一声,倒扑在了柜子里,随即听到“噗”的一声响,热血四溅,他的颈动脉已经被女尸咬断。 上面的那个民兵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呆立在那儿动弹不得。女尸满口的鲜血,狰狞地笑着轻轻上前,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然后一口咬断…… 惨淡的月色下,荫尸沈菜花披头散发,张开双臂,胸部一起一伏,对着月亮呼吸吐纳着…… 一团乌云飘了过来,慢慢地遮住了月亮,天地间一片暗淡。 沈菜花移动脚步,发现了地上的那枚黄色土卵,弯腰上前给起抓在了手里。突然,她的鼻子嗅了嗅,闪身进了草屋,须臾,她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件鬼婴的小衣服。 沈菜花将小衣服贴在脸上不停地嗅着,然后四下里望了望,身子一纵便不见了踪影。 次日清晨,韩老伯那儿始终没有信儿来,吃完早饭,吴楚山人便朝韩老伯家走去。 村中停着吉普车还有卡车,村里的老表们稀稀落落地往村北头而去,山人也跟了过去。 朱彪家门口的水塘外,围着一群老人妇女和儿童,大家都在那儿议论纷纷。 山人挤到前面,朱彪家草屋西侧有处地面被掘开了,门口处,床单子下面盖着两具尸首,大门的一侧还戳着那两支半自动步枪。 孟祝祺老远便看见了吴楚山人,便招招手喊他过去。山人分开众人,来到了草房西侧。 “吴楚山人,你来看看,这两个人是怎么死的?”孟祝祺知道吴楚山人知识广博,便要他帮忙瞅瞅。 掀开床单,围观的妇女孩子们发出了一连串惊呼。 两个身强力壮的民兵浑身鲜血,面部肌肉已经完全扭曲,都瞪着惊恐的眼睛,其中一人的一只手上的四根手指被齐刷刷地截断了,露出白森森的骨茬。 “两人都是伤在颈部,一侧的颈动脉都断掉了,你看这脖子上的齿痕,像是被活生生给咬断的。”吴楚山人指着尸体的颈部说道。 “咬的?我们婺源境内已经好多年没有什么猛兽出现了呀?”孟祝祺疑惑道。 “是人咬的。”吴楚山人淡淡说道。 “人?这怎么可能?”孟祝祺叫道。 “这个齿痕分明就是人类的第一恒磨牙,也称‘六龄齿’,人类自六岁长出来,终生不变,野兽是没有的,况且从伤口来看,也没有野兽犬齿的痕迹。”吴楚山人解释道。 孟祝祺沉吟不语,若吴楚山人讲的是真的,再结合沈菜花的墓里已空,尸体不翼而飞的情况,莫非真的发生了民间传说中的尸变?如果是真的……那可麻烦了。 孟祝祺挥挥手,吩咐属下将看热闹的老表们全部赶得远远的。 “嘿嘿,”孟祝祺干笑了两声,又接着说道,“人咬的?什么样的人能够如此稳、准、狠地一下子咬死两个强壮的青年人?山人啊,可不要造谣惑众哦。” “是死人,只有荫尸下手才这般狠毒。”山人道。 “荫尸?什么是荫尸?”孟祝祺忐忑不安地问道。 “萌尸就是生前怨气很大,心愿未了,不甘心就这么死去,因此怨气护体,尸身不腐,在一定的外因影响下,最后诈尸而出。”山人解释着。 “出来干吗?”孟祝祺隐约感到有问题了。 “了却未了的心愿。”山人答道。 第七十六章 计划 “你说什么?诈尸?你别自己吓唬自己了,你是怎么学马克思主义唯物论的?竟然相信这种无稽之谈。”黄乾穗不满地嘟囔着。 孟祝祺以手背揩去额头上的冷汗,继续说道:“姐夫,朱彪那个奸夫,我们已经抓起来了,吴道明和老尼姑也关着呢,沈菜花的尸体哪儿去了?这不是秃子脑门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 黄乾穗阴沉着脸,一面沉吟着,一面不停地在地上踱着步,许久,许久。 黄乾穗突然站住,严肃地说道:“此事太过蹊跷,不可不防有人作祟。事不宜迟,你马上挑上几名心腹,找一顶军用帐篷,罩在太极阴晕的上面,然后亲自守在那里,任何人都不得接近,更不能走漏一点风声,明白吗?” 孟祝祺连连称是,立刻前去布置。 后院的厢房内,吴道明和师太正在坐着说话。 师太低头道:“无名庵不回也罢,既然我已经还俗,就随你去岭南也好。” 吴道明紧紧地握住了师太的手。 “道兄,师妹有一事不明。”师太道。 “师妹请讲。”吴道明望着无名师太柔声道。 “道兄,你一直要找太极阴晕,究竟所为何事?”师太问道。 吴道明顿了顿,说道:“太极晕在整个中原大地都没有几处,是我辈风水师毕生孜孜以求的。我在香港之际,已有数名大亨委托我来中原寻找,出价以亿计,是美金啊。可是千金易求,佳穴难觅,吴某也只能望洋兴叹。” 师太插嘴道:“那些人既然如此有钱,何故还要寻求太极晕呢?” 吴道明笑道:“师妹,这你就不明白了,那些人钱太多了,就转而求权势,并希望青史留名,甚至穿龙袍、坐龙椅,当开国皇帝。” 师太摇了摇头,说道:“这也奇怪现在的社会哪儿还有什么皇帝,当年袁世凯想当皇帝,不也没成吗?现在都叫什么总统总理之类的,而且还要通过选举。” 吴道明说道:“名称或许不同,但实质是一样的,总之天下官最大,就可以光宗耀祖,青史留名。” “太极晕这么大的作用?不会有战争,天下大乱吧?如此一来,遭殃的还不是百姓吗?”师太担心地说道。 吴道明不以为然地说道:“唉,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的能力最大,只有他才能为老百姓造福,别人都做得不好,其实还不都是一个样?” 师太听罢默默不语。 吴道明以更加温柔的声音说道:“美金也好,权势也罢,我吴道明幸运的是遇见了师妹,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过眼云烟,今后只要能和师妹携手,浪迹天涯、泛舟五湖,岂不赛过神仙?我今生那一甲子的童身就是为师妹而留着的。” 师太羞红了脸,低下头道:“我也是。” 外面有人敲了敲门,黄乾穗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吴道明见是黄乾穗进来,忙站起身来。 黄乾穗和蔼地笑了笑,说道:“老吴啊,你的要求我已经充分考虑了,你和师太尽管一路返回香港,我也听说你们情投意合。恭喜呀,喜酒嘛,我是喝定了,师太去香港定居的单程证包在我身上,如何?” 吴道明笑道:“那吴某就不客气了。” 黄乾穗皱了皱眉头,说道:“至于那二十七枚太极卵,这可有点难办啊。你知道,地下的矿藏属于国家所有,我一个小小的婺源县父母官,可也不敢拿国家的宝藏送人啊,况且吴先生的身份又是香港人,万一人家告我可不好办啦。” 吴道明正欲答话,师太拉了下他的衣襟,说道:“只要我俩在一起,那些身外之物要它作什么?” 吴道明见师太话已出口,也不便再说什么,就表示同意了。 “好,痛快!现在可以告诉我如何使用太极阴晕了吧?”黄乾穗哈哈笑道。 吴道明望了眼师太,师太回以肯定的目光。 吴道明说道:“太极阴晕以柔克刚,当年刘伯温就是想以此龙穴克制朱元璋,但是始终没能用上。现在又有六百年过去了,太极阴晕的发力更胜于当年了。” 黄乾穗满意地点点头。 吴道明继续说下去:“当年朱元璋的母亲活葬太极阳晕,所以发得很快,算下来还不足十年。要想速发,必须要活葬,而且男性长辈发得快过女性。” 黄乾穗更加满意了。 “一般风水上来说,龙穴主发第三代,如无孙儿辈的人,则发第二代。”吴道明解释道。 黄乾穗点头说道:“具体如何活葬呢?都有哪些必要的程序?” 吴道明说道:“首先,老人要香汤沐浴,排空大小便,当然若是三日内不吃喝为最好。接下来,剃净全身的毛发,有老皮的最好也要刮去,请记住,裸葬更容易速发,穿衣服就差点儿了,更不能用棺木。太极阴晕葬于子时,阳晕则葬于午时,时间不要搞反了。” “子时初,将老人头上脚下立着放入穴内,然后开始埋土,若是老人乱动,姿势易变,则必须将其捆绑,以免造成不利的影响。子时中填好土,并修好坟头,坟头的土若是不够,可以从旁边取些五色土堆起。葬好后,焚香祭祀即可。” 黄乾穗急切地问道:“如此葬法,多久可发?” 吴道明答道:“金木水火土共需时五天完成与生物磁场的融合,之后就会慢慢地作用于后人身上了。快则七八年,慢则十年,必可中原易主。” 黄老爷子躺在宅院角落的一间厢房内,床边坐着黄建国,爷孙俩聊着天,老人不时地笑出声来。 黄乾穗来到厢房门口,隔着窗户招手要黄建国出来。 黄建国替爷爷压好被子,然后走出厢房,随父亲来到客厅。 “孩子,出事了。”黄乾穗忧心忡忡地说道。 “出什么事了?”黄建国问。 “沈菜花在朱彪家的新墓穴昨天晚上被掘开了,她的尸体不见了。”黄乾穗说道。 黄建国诧异道:“不会吧,我昨天派了两个人守在那里啊。” “他们两个都死了,脖子像是被咬断了,样子死得很惨。”黄乾穗打了个哆嗦道。 “有线索吗?”黄建国平静地说道。 “没有,你舅舅怀疑是沈菜花的尸体诈尸了,从棺材里跑出来干的。”黄乾穗勉强挤出来点笑容。 “无稽之谈,爸爸有什么怀疑的地方?”黄建国问道。 黄乾穗面色沉重地说道:“一定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搞鬼,可是朱彪、吴道明和无名师太都在我们这里,还会有什么人呢?也许是一种警告,或是个信号,难道还有人也在打太极阴晕的主意?” “会不会是那个什么吴楚山人?他既知道太极阴晕的事儿,而且来历也是十分的可疑。”黄建国推测道。 “这个人不能排除,他若不是寒生未来的岳父,我早就把他送审了。太极阴晕那儿,我已经派你舅舅带人看起来了,我要同你商量一件事。”黄乾穗面部表情十分复杂,似乎难以启齿。 “爸爸,你就说吧。”黄建国感觉接下来的事情会很严重。 黄乾穗道:“建国,在京城这两年,你凭自己的感觉,谈谈对时局的看法。” 黄建国一愣,想了想,说道:“上层的斗争很激烈,甚至是你死我活,国民经济也很糟糕,老百姓的日子不大好过啊。” 黄乾穗脸色严肃地说道:“如果你是国家领导人,你说了算,你能把国家搞好吗?” 黄建国以疑惑的眼神望着父亲,说道:“当然,我会拋弃那些虚无的阶级斗争理论,全国上下一心抓建设,只要经济上去了,老百姓自然安居乐业,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江山就稳固了。” 黄乾穗眼睛一亮,以赞许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儿子,说道:“说得好,为了中国的无产阶级革命大众,你能够牺牲你自己的亲情吗?” 黄建国朗声道:“只要是为无产阶级革命大众,别说是亲情,就是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辞!” “如果牺牲你爷爷呢?”黄乾穗严肃地问道。 “即使是牺牲爸爸,我也心甘情愿!”黄建国脖子一挺,刚毅的脸上肌肉绷紧,目光冷酷到了极点。 黄乾穗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下升起。 第七十七章 黄狗垭 湘西黄狗垭是一个大山深处的集镇,每逢墟市,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集市的中心,碎石路面,门面朝西的一家铁匠铺,门口的幌子上画着一朵鲜艳的梅花,一个伙计站在门口招呼顾客,屋后的院子里传来打铁的“叮咚”声。 伙计望见集市东头走来一个风尘仆仆的老者,一身黑色的土布褂,面貌清癯,步伐有力,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正是刘今墨和鬼婴沈才华。 刘今墨来到铁匠铺前站下,他望见了幌子上的那一朵梅花,犀利的目光扫过伙计,开口道:“我要见你老板。” 伙计疑惑地望着刘今墨,说道:“老乡,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一样。” 刘今墨“嘿嘿”一笑,声音极为刺耳:“带我见你老板。” 铺内坐在桌旁喝茶的一位年约六十余岁面色黝黑的老者站起身来,说道:“这位先生,我就是这儿的老板,请问有何指教?” 刘今墨一脚跨入店铺内,手指一屈伸,一道白光“嗖”地闪过,桌子上赫然钉上了一枚指甲…… 那老者先是疑惑地望了望刘今墨,然后轻轻从桌子上拔下指甲,细看之下,脸色骤变,忙道:“先生,请后屋细谈。” 刘今墨眼皮没抬便跟着老板走向了后屋。 老者亲自端上一杯热茶,恭恭敬敬道:“江湖上久已失传的无影甲,先生可与当年清宫第一高手梅一影有甚渊源?” 刘今墨颔首道:“梅一影是我师傅。” 老者更加惊讶了,忙道:“原来是我铁家恩人的高足来了,敢问高姓大名?” 刘今墨说道:“负案在身,不必道明了。” 老者道:“也好,也好,您称我铁掌柜即可,今次先生来到湘西,有什么事情尽管说。” 刘今墨点点头,说道:“当年师傅说过,湘西和川东的铁匠铺,凡挂有一朵梅花的,尽可放心请他们帮忙。” 铁掌柜道:“不错,当年梅大侠有恩于我们铁家,我祖父便以一朵梅花为记,凡梅大侠的传人有事,可认此记前来,铁家湘西川东十三家店铺定会全力协助。” 刘今墨说道:“我要在黄狗垭等一个人,预计一两天内到,你给我准备个住处,主要有孩子在,不方便露宿。” “这好办,您就住在镇口那栋青砖房的二楼即可,这间屋子的窗口就可以望见所有途经此地的人,不知您要等的这个人是仇人吗?”铁掌柜小心地问道。 “不,是恩人。”刘今墨淡淡道。 铁掌柜一听松了口气,这样就不会有一场杀戮了。听祖父讲,当年梅一影武功奇高,杀人如麻,尤其是那独门暗器无影甲,伤人于无声无息中,端的是厉害。 刘今墨接着说道:“我的无影甲已经所剩无几,烦请用精钢帮我打制一百只。先要说明,出来匆忙,身上并没带钱。” “没有关系,这正是铁家报恩的机会。我再给您准备一笔钱,带着孩子在外挺不容易的。”铁掌柜忙说道。 刘今墨也不推辞,江湖之上应急救难是常有的事。 是夜,秋高月明,刘今墨抱着婴儿溜出了住处。镇上的人家都已经入睡,只有街中心有两盏昏暗的路灯,一个行人也没有。 婴儿沈才华一路之上喝东西十分挑剔,牛奶、羊奶都不喝,刘今墨从来没有带过小孩,简直不知所措。后来,在强烈的母爱下,他裸露出自己的前胸,将米粒大小的乳头塞入婴儿的口中,谁知沈才华一口咬下,竟活生生地咬掉了刘今墨的左乳头……鲜血涌出,孩子如饥似渴地吸食起温热的鲜血来。 刘今墨明白了,这是个饮血的小孩,接下来就容易办了,他领着沈才华专门夜间出来,找到农户家的鸡窝,放婴儿爬进去,自己则在门口把风。 奇怪的是,沈才华爬进鸡窝,所有的公鸡母鸡竟然没有一只敢叫出声来,全部都站在那里像筛糠般直打哆嗦。沈才华一只只地咬断鸡脖子吸血,一餐能吸毙十几只鸡,好在一天只吃一餐,否则还真有些难伺候。 今夜还得找一家农户,刘今墨摸了摸左乳的伤症,几个纵跃,已然来到山脚下一大户人家的门前,高高的院墙,朱漆的大门。 刘今墨温柔地低头看看孩子,沈才华瞪着黑黑的瞳孔,舌头不停地舔着嘴唇。 刘今墨飞身上墙,然后像只大黑鸟般地扑进了农家院子里。 院子里没有任何灯光,屋里人都已经熟睡了。 借着月光细瞧,院子里干干净净,无比整洁,鸡窝狗舍之类的统统没有,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 刘今墨与沈才华面面相觑,看来只有再换人家了。 就在这时,沈才华突然鼻子警觉地嗅了嗅,黑色的瞳孔慢慢放大,“嗖”地从刘今墨的怀中蹿出,落在了地上,然后蹑手蹑脚地匍匐向正房的门口处爬行。 刘今墨猝不及防,疑惑地望着光着身子的沈才华在地上爬行着。他要干什么去呢? 婴儿爬到门槛前,耳朵伏到地面上听了听,然后用两只小手奋力地抠着一块大大的青石板,由于力气太小,那石板纹丝不动,他回过头来向刘今墨求援。 刘今墨悄无声息地上前,单手轻轻掀起石板,那下面埋着一口大缸。 月光下,照见缸内竟有十余条种类不一的毒虫,有小青蛇、蜈蚣、蟾蜍、蜥蜴、蚯蚓、蝎子和大绿毛虫等,甚至还有一只红毛老鼠。 沈才华大喜,忙伸出小手到缸里去抓。 刘今墨没想到婴儿会去抓毒虫,未及拦阻,沈才华已经拎着后颈将那只红毛大老鼠抓上来了。 红毛大老鼠龇着大板牙正欲发威,不料却被沈才华一口咬住了颈下,他那两排尖利的小牙瞬间切断了老鼠的颈动脉,鲜血迸出,全被婴儿吸进了嘴里。 沈才华扔掉了红毛大老鼠的尸体,又伸手捞起一只巨型蟾蜍,从其脖子上一口咬下,红的血一股脑儿地往口里吸去。接下来是蜥蜴,那褐皮蜥蜴张嘴吐出红色的长舌头袭向沈才华,不料被沈才华一口咬去了半截,随即其颌下柔软部位也被婴儿的利齿咬穿,一会儿就不动了。 沈才华继续捞着,蚯蚓咬了个头,一吸味道不正,有土腥味,被甩在了一边;蜈蚣和蝎子动作机敏,但是沈才华的小手却异常地迅速灵活,还是轻松地逮住并咬去了蜈蚣的头、蝎子的尾,吸了吸,感觉汁水不是很多。 大绿毛虫很受沈才华的青睐,肉汁被吸干,只剩下了一张皮。最后,缸里只剩下那条小青蛇了。 这是一条剧毒的竹叶青,在缸底不停地游动着,不时抬起头,伸缩着肉色的信子,伺机进攻。 刘今墨正想如何助婴儿一臂之力,那沈才华早已翻身扑到缸里,双手紧紧地卡住那蛇的七寸,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咬去了蛇头,开始吮吸竹叶青的腔体。 十分钟的时间,婴儿沈才华干掉了十余条毒虫,刘今墨在一旁看着,惊愕之中满心欢喜,这小家伙既然是杂食性的,以后喂养起来就会方便多了。 屋里的灯亮了,有人发觉了外面有动静,起身来看。 刘今墨一手抄起沈才华,纵身一跃,如同鬼魅一般飘出了高墙。 推门而出的人,惊愕地发现其养的蛊虫都已经直挺挺地死在了地上,月光斜斜地照在了他的脸上,正是铁掌柜。 刘今墨回到住地,轻手轻脚地将沈才华放到了床上,孩子已经睡了。望着婴儿可爱的小脸庞,刘今墨忍不住上去亲了几口,那孩子嘴里呼出的气息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 此地是黄狗垭,再深入进去湘西的腹地,人烟就开始稀少了,匪夷所思的事情将会多起来,寒生如遇危险也一定是在那里。刘今墨暗暗地想。 第七十八章 血虱 次日清晨,刘今墨刚刚睁开眼睛,就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 铁掌柜低头哈腰地走了进来:“大侠,哦,先生,我是来请您去吃早餐的。” 刘今墨客气道:“太麻烦了吧。” “不麻烦,已经准备好了。”铁掌柜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信封,说道,“这是给您准备的五千块钱,请您一定收下,也算是我们铁家一点微薄的心意。” 当时的年代,五千块钱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刘今墨乃是江湖人物,也不推辞,只是点了点头,接过来直接就揣入了怀里。 “请!”铁掌柜耐心地候在了门外,一直等到刘今墨抱着孩子出来。 早餐并不十分讲究,除稀饭外都是一些小点和山野小菜。 “孩子要喝奶吗?”铁掌柜小心翼翼地问道,他虽然奇怪一个老男人带着数月大的婴儿外出,但却不敢多问,江湖上的事情还是少问为妙。 刘今墨淡淡说道:“他不喝奶。” “先生,我们铺子里已经连夜加工了几只无影甲,您先看看是否合用,满意的话,今天一天就可完工。”铁掌柜说道。 铁掌柜从口袋里拿出几只精钢锻造的指甲放到了桌子上,刘今墨拿起一只看了看淬火的硬度,然后套在了自己的指甲上,感觉活动自如并和自己的指甲颜色相同,外人若不仔细瞧,是绝对难以分辨的。 “不错,就照这样加工吧。”刘今墨满意地说道。 “先生,有一件小事,想请您出手帮个忙,这在先生来说不过举手之劳而已。”铁掌柜支支吾吾道。 “说。”刘今墨皱了皱眉头,他最反感人家办事附加条件。 铁掌柜赔着笑脸,说道:“此地西行十里,有一苗寨,寨中的巫师麻都素来与我铁家不和,此人养有一条血虱。专门吸食婴儿的血,是害虫,想请先生您把它除去,为民除害。” 刘今墨淡淡一笑,道:“既是害虫,政府怎么不管呢?还需要百姓出头?” “政府去过了,但是找不到那血虱的踪影,我们老百姓又哪里是它的对手啊!”铁掌柜说道。 “血虱?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刘今墨感到疑惑。 “那是一种很厉害的蛊虫,有一只猫大小,肚子特别大,里面装满了血,嘴里有一个尖尖的吸盘,一次能喝一小碗婴儿的鲜血。晚上出来活动,而且会飞,很难抓住,我想,先生的无影甲一定能射杀它的。”铁掌柜说道。 “今晚。”刘今墨说道。 “您同意出手相助啦?”铁掌柜高兴地说道。 刘今墨点点头,心想,沈才华今夜的晚餐可有着落了。 月上东山,刘今墨怀抱婴儿骑着马出发了,沈才华的两只小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匹红色鬃毛的大马看,口水都流出来了。 铁掌柜和那个伙计各骑一匹青马,一路踏着月色西行。 铁掌柜骑在马上,想自己与苗寨的巫师麻都斗了好多年了,麻都若不是倚仗着他那条血虱,自己何尝惧他?昨天晚上,自己养的蛊虫全部死于非命,肯定又是那条血虱干的,否则怎会一股脑儿被吸干体液,全军覆没?这仇一定要报,一定要宰了那条血虱。 “血虱究竟是什么东西?”刘今墨问道。 铁掌柜回过神儿来,说道:“血虱也是一种蛊虫,一般不会超过手指甲大小,扁平的肚子,口中有刺,吸食人与猫狗身上的血液,吸饱以后肚子就圆鼓起来。” 刘今墨“嘿嘿”尖笑了起来,说道:“不就是人身上生的虱子吗?我身上现在就有,喏,这就是一只。”刘今墨随手探进内衣里,摸索一番,捏出一只灰白色小如米粒大小的寄生虫来,在月光下晃了晃,然后扔进嘴里“嘎嘣”一声响,将其咬死。 铁掌柜看得直咂舌,恭维道:“古人清客以齿毙虱有声,真乃江湖豪杰本色也。” 刘今墨说道:“你说那血虱有小猫般大小?” “正是,铁某曾亲眼所见,菱形的脑袋,身上泛着红光,口里伸出一根白色的尖刺,两边长着触角,还有六条大腿,从空中俯冲下来,还带着呼啸声,十分可怕。”铁掌柜绘声绘色地说道。 “这么说,就是虱蛊了。”刘今墨听说过,苗疆蛊虫中有一种少见的蛊就叫虱蛊。 铁掌柜忙说:“就是虱蛊,不过麻都的这只血虱格外巨大,我想不培养个十年以上是不可能成这样子的,而且绝对是经过了变异。” 刘今墨心想,沈才华看来还对付不了这只血虱,自己非要助上一臂之力了。 前面不远处出现了一座高山,在月色下,显得朦朦胧胧的,山形狰狞。 “就是那里,山中有一苗寨,寨前是一个广场,还有一株粗大的黄桷树,血虱通常就栖息在树顶上。”铁掌柜指着前方说道。 刘今墨拍马前行,深夜里“嘚嘚”的马蹄声格外清脆。 已经远远地望见那株高大的黄桷树了。 铁掌柜勒住马缰,说道:“先生,铁某不方便露面,还望体谅。” 刘今墨道:“那好,你俩就等在此处吧。”说罢,双腿一夹马腹,直奔那株参天大树而去。 不多时,已经来到了那座广场,抬头望去,黄桷树顶黑漆漆的一片,密不透光,山寨中苗人都已睡了,四下里寂寥一片。 刘今墨跳下马来,走到广场中间,轻轻地放下沈才华坐在地上,自己则牵着马隐入大树的阴影里。 月光下,光着小身子的沈才华白嘟嘟的,瞪着黑黑的小眼睛,鼻子嗅啊嗅的。他知道,晚餐的时间到了。 月影西移,躲在树下阴影里的刘今墨活动了一下手指,目不转睛地望着月光下面的沈才华,凝神贯气,准备随时出手一击。 沈才华慢慢地站了起来,响起“哗哗”的水声,刘今墨定睛细瞧,原来婴儿在小便,他不禁心中一热,爱意拳拳,真想冲出去抱上一抱。 这时,他的耳鼓感受到了轻微的“簌簌”声,听音辨位,那是树顶上传出的。 月光下,一个粉红色的物体自树顶盘旋而下,身上发出“刺啦啦”的声音,那东西一圈圈地缩小着范围,中心点正是沈才华…… 好一个刘今墨,手一扬,五道白光如闪电般射出,月光下,那血虱感觉到风声已经近前,急忙伸出腿足来拨挡。刘今墨的无影甲何等了得,在当今武林暗器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只听得“噗噗噗”连续五声闷响,钢甲竟硬生生将血虱的五根腿足切了下来,血虱如断线风筝般垂直跌落下来。“啪”的一声摔在了婴儿的脚边。 沈才华大喜,如饿虎捕食般地扑了上去,一口咬住血虱柔软的腹部,尖利的小牙已经洞穿血虱的肚皮,那满满的鲜血灌入了他的口中。 眼瞅着血虱胖胖的身子逐渐干瘪下去,沈才华的小肚子则渐渐地圆鼓起来,月光下的这一幕,看得人是胆战心惊。 刘今墨靠在树干上,慢慢欣赏着,孩子在用餐,当母亲的心里自是欢喜至极。 血虱终于被吸干,剩下了空空的皮囊,沈才华的肚皮已经胀得圆圆的,他尝试着爬起来,但没有成功,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刘今墨笑眯眯地走了过去,摸摸小肚皮,感觉快要撑爆了。 “你们是何方神圣,竟敢害我血虱?”月光下站着一瘦高之人,负手而立,冷冷地说道。 刘今墨吃了一惊,方才满脑子的怜爱,竟没注意到有人近前,霎时额头上渗出冷汗,忙起身视之。 此人一身灰色长袍,头上缠巾,面色枯黄,鹰鼻隼目,深陷的眼珠炯炯有神。 刘今墨乃是老江湖了,随即淡淡一笑,说道:“先生所言谬矣,一个刚刚满月的婴儿被一怪物袭击,几乎丧命,老夫为救孩子出手,难道不理所应当吗?” 没想到刘今墨如此对答,那人竟一时语塞。 “你是什么人,为何深夜来我苗寨?”片刻后,那人说道。 “在下深夜赶路,误入此地,原想歇息下再走,不料出此变故,实属意外。”刘今墨语气也和缓了些。 那人冷冷一笑道:“实属意外?一个吸血婴儿深夜到访,然后从容不迫地吸干了一只血虱,还说是意外?我看这孩子是个鬼婴吧?” 第七十九章 走阴巫师 刘今墨一愣,缓缓说道:“阁下是……” 那人冷笑道:“苗疆走阴巫师麻都。” 湘西苗疆自古以来,巫师的地位极高,分走阴与不走阴两种,走阴巫师不但祭鬼,而且善医人畜疾病,是苗寨中最有学问的人。 “原来是麻都巫师,久仰久仰。”刘今墨早已猜到此人就是麻都,故作寒暄状。 麻都说道:“既入苗寨,便是远客,明日乃甲子日杀鼓社猪,是我苗寨鼓社祭祖大典,今晚就请盘桓舍下如何?” 刘今墨深知苗寨之中,蛊毒无所不在,令人防不胜防,这种地方还是避开为妙。 想到此,于是开口说道:“孩子尚小,偏巧还要赶路,贵寨的大典难以有幸一睹,日后如有机会,定来拜访。” 麻都淡淡一笑:“深夜赶路,多有不妥,况且我要和你秉烛长谈。” “谈什么?”刘今墨疑惑道。 “谈鬼婴。”麻都意味深长地说道。 刘今墨望了一眼沈才华,那小家伙喝得太饱,又试着站起来,但还是没有成功。 “我的孩子有什么好谈的?”刘今墨冷淡地说道。 麻都也笑了,“嘿嘿”道:“鬼婴喝了剧毒的血虱的血,最多还能坚持三天,三天之后,将会肠穿肚烂而死。” 刘今墨听罢大惊,他知道苗疆走阴的巫师善医术,万一其所言不虚,沈才华岂不危险至极? 麻都看刘今墨已显犹豫,遂又加上一句:“血虱之毒只有我知道,也只有我能解,告辞。”说罢,转身奔寨子里而去。 “且慢,好,我就相信你了,若你骗我,哼,我-定铲平你的苗寨!”刘今墨发出金属般刺耳的嗓音。 麻都耳鼓如针刺般一震,不由得心中愕然,此人的功力简直闻所未闻,平生仅见。 “先生,请。”麻都客气了许多。 刘今墨走到沈才华身边,俯身轻轻将他抱起,好像重了许多,然后牵着大红马,跟着麻都朝苗寨里走去。 山道上,铁掌柜一直等待着刘今墨的消息。月影西斜,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走,我们去打探一下。”铁掌柜说道,拍马上前,两人直奔苗寨而去。 空荡荡的广场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看,那是什么?”年轻的伙计眼尖,发现了地上的血虱皮,遂跳下马来,自地上拾起递与铁掌柜。 铁掌柜拿在手里,细看之下,不由得轻轻一笑:“麻都啊麻都,你也有今天,你的血虱还是被我铁家干掉了,从今后,黄狗垭就是我铁家的天下了。” “他俩呢?”伙计环顾四周问道。 “不管了,他俩的死活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走!”铁掌柜手中拿着血虱皮,两腿一夹,朝黄狗垭疾奔而去。 那伙计叹了口气,紧随其后,两匹马很快便消失在了夜幕中。 巫师麻都的吊脚楼内异常清洁,屋里一丁点灰尘也没有。刘今墨知道,这是养蛊人家的特征,因为凡是蛊虫都特别爱干净,一些小昆虫如蜘蛛蚊虫之类的早就吓得躲远了,主人家也必须日日打扫卫生,这样蛊虫才愿意居家长住。 “先生可愿与麻都饮酒赏月?”宾主落座后,麻都问道。 刘今墨淡淡道:“在下并无心情饮酒。”蛊毒最容易下入酒中,发作也快,刘今墨自然是要提防的。 麻都“嘿嘿”一笑,说道:“先生远道而来,哪儿有不敬拦门酒的道理?莫非是怕麻都下蛊吗?” 刘今墨缄口不语。 “先生多虑了,巫师从不在自己家中下蛊,请放心饮用。”麻都递上苗家自酿的包谷烧酒。 既如此,刘今墨也不便推辞,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好酒。”刘今墨说道,那酒浓烈辣口,入腹如火。 麻都笑道:“湘西苗家的烧酒能溶物,能燃烧,冰冻三尺不凌,窖地十年犹香。《辰州府志》载有一首苗民的七绝这样咏道,‘江城杨柳绿成围,日暮渔翁换酒归。醉卧晚亭呼不起,白头高枕一蓑衣’。” 刘今墨心想,走阴巫师果然是有学问的人。 “麻都,我家孩儿……”刘今墨关切沈才华的身体,急迫发问。 麻都说道:“不急,先生还是不肯透露尊姓大名吗?” 刘今墨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负罪在身,多说无益。” 麻都听着不以为然地笑了:“不说也罢,即使身负天大的罪,来到了苗疆,就是客人,苗家是决不会出卖客人的。” 刘今墨默默地又饮了一碗,将碗撂在桌子上,说道:“在下刘今墨,浙东青田人士,自江西而来,欲往武陵天门山,途经此地,误伤血虱,如巫师所言属实,便请相救我的孩儿,否则,刘某告辞。” “天门山?怎么又是去往天门山的?”麻都自语道。 刘今墨一听警觉起来,问道:“巫师的意思是说,还有人前去天门山?” 麻都点点头,说道:“这两年,前后已经有数批人途经此地前去天门山,但从此却不见有人活着回来。” “他们去干什么?”刘今墨感到事出蹊跷。 “野拂。”麻都望着刘今墨说道。 “野拂?那是什么?”刘今墨不解地问道。 麻都疑惑地看着刘今墨,似乎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刘今墨正色道:“刘某在江湖上并非泛泛之辈,难道还会讹你吗?” 麻都看看在一边已经睡了的婴儿沈才华,点点头说道:“当年,清兵入关之后,李自成手下有一员大将,名李过,出家后法号‘野拂’。” 麻都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下去:“起义失败后,李自成与野拂一同隐居在石门的夹山寺。李自成圆寂以后,野拂带领100多人,雇了九艘大木船,逆澧水秘密潜入湘西大庸,悄悄登上天门山。上山之后,野拂就在天门山寺出了家。但是他枕戈待旦,时刻准备着伺机而起,进而恢复中原。他在天门山寺做和尚期间,清政府曾多次派出过高手前来缉捕。” “野拂上山后不久,曾夜探鬼谷洞,他在洞内石壁上发现了两千多年前隐居于此的先秦鬼谷子的甲子篆文,从而领悟出一套内家功夫,凭着这身功夫,他多次击败了朝廷派来追杀他的武林高手。随着时间的推移,野拂发现形势江河日下,终于忧患成疾,一病不起。” “李自成兵败退出京城的时候,曾经将国库中的金银财宝掠夺一空,意图日后东山再起。野拂始终追随着李自成,直到他圆寂才转投到天门山寺,而且用了九艘大船来转移家当。人们猜测,被他秘密运到天门山的,必定是国库里被掠空的大量金银财宝。眼看着东山再起的计划落空,野拂干脆在临死前,将这些宝藏分散埋藏在了天门山上几个隐秘的地点。” “据说几百年来,来天门山寻宝之人络绎不绝,可是大多数人都尸骨无存。” 哦,原来如此,寒生千里迢迢到天门山做什么呢,难道也是来寻宝吗? 刘今墨颔首沉吟不语。 “刘先生带着婴儿前往天门山,谅不是去寻宝的吧?”麻都说道。 刘今墨点点头,道:“我的一个朋友去天门山,我是沿途来保护他的。” 麻都叹道:“江湖人果然重情义,自己负罪在身还要保护朋友,麻都佩服,那人一定是刘先生的红颜知己吧?” 刘今墨摇摇头,说道:“他是一个医生,中原的神医。” “神医?麻都对医术素有研究。哈哈,若是能得以同中原神医切磋医术,麻都可是三生有幸啊,不知刘先生能否引荐?”麻都一听说有中原神医经过此地,不由得心中技痒难耐。 刘今墨道:“一两天内,必经此地。” “好,麻都恭候贵客。”麻都喜道。 第八十章 赶尸 月色迷离,万籁俱寂,下半夜丑时,荒凉的山道上走来了一行三人,身后拖着斜长的影子。 前面走着一个身着青布长衫,腰间系一黑色腰带,脚踏草鞋,头戴一顶青布帽的年轻人,身后摇摇晃晃地跟着两个身披宽大的黑色斗篷,头戴高筒毡帽的人,帽子上贴着几张书着符的黄纸条,看不清相貌。 年轻人手中拿着一面小阴锣,一个摄魂铃。 “前面就是黄狗垭,开始要进入湘西的腹地了。”年轻人指着前面月色朦胧的墟镇说道。 寒生用手掀起垂在眼前的黄纸条,望了望前面的小镇,说道:“残儿哥,我们要去歇息吗?” “不,走尸不能穿镇过村,我们要走镇外的小路,如遇到人,你俩低头走便是,切记不要做声,过去这几里地,找处僻静的地方,我们再休息。”残儿叮嘱道,他边说边瞅着最后面的一清,唉,明月若是能不变回一清该多好。 自从离开残儿家,根据残儿的意见,他们伪装成赶尸的,昼伏夜行,这样可以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寒生和一清都扮成了尸体,跟在赶尸人残儿的身后一路西行。寒生和残儿都感觉到很好玩儿,只是一清有点嘟嘟囔囔的。 残儿带路,他只认识夜间以前曾经走过的山路,湘西山区小道纵横,以往赶尸都是昼伏夜行,所以白天就不识道了,毕竟,白天和夜里景致是完全不一样的。其实,残儿更主要的是想在夜里可以见到明月,若是白天的话,一清那苦瓜脸实在是难看至极。 月光下,前面是一农户庄院,残儿提高警觉,万一有狗蹿出来,他就要及时使出“哑狗功”,那是一种药粉,狗嗅到后唯恐避之不及。 他们沿着庄院高大的围墙而过,就在这时,前面的小路上传来了“嘚嘚”的马蹄声。 “小心,有人来了。”残儿悄悄地叮嘱道。 月光下,小路上跑来两匹骏马,马上之人远远地望见了残儿他们。 “吆死人喽……”残儿敲起了小阴锣,口中念叨着赶尸号子。 两匹马停了下来,骑手跳下马来闪避在了山道一侧,这是规矩,湘西人没有不懂的。 残儿一面敲着小阴锣,一边晃荡着摄魂铃,在前面领路,寒生和一清低着头匆匆跟着走过。 正所谓天有不测之风云,正当一清匆匆经过之时,那匹青色的公马突然腿一叉,就地撒起尿来,粗大的尿柱射在地面上,骚臭的尿液飞溅到一清的裤腿上。 “唉呀,脏死了!”一清竟然一时叫出声来。 “站住!你们是活人!”山道旁的铁掌柜厉声喝道。 铁掌柜话音未落,一个箭步欺身上前,劈手抓向一清,原来他也是身怀武功的。 一清未及反应,高筒毡帽连同上面贴着的辰州符统统被铁掌柜抓了下来,月光下,一清丑陋的面孔倒是吓了铁掌柜一跳。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我黄狗垭地界装神弄鬼!”铁掌柜喝问道。 “我们是死人。”一清哆哆嗦嗦地说。 “呸!你们赶紧从实招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铁掌柜怒道。 残儿见状赶忙抢上前来,那边铁匠铺伙计“刷”一声竟抽出一把亮晶晶的长片刀来,逼住了残儿。 寒生摘下帽子,面对铁掌柜,文质彬彬地说道:“我们是为了赶路方便才装扮成这样的,若有冒犯的地方,实在是对不起了。” 铁掌柜见寒生举止文雅,说话得体,于是语气也稍微缓和道:“你们从哪儿来,路过黄狗垭要去哪里?” 寒生回答:“我们从江西而来,准备前往武陵天门山。” 铁掌柜闻言心中一动,面色微微一变,随即脸上起了笑容,说道:“哦,原来是远道而来的老表,既然来到了黄狗垭,就请到舍下休息一下,喝杯热茶再上路不迟。” 铁掌柜手指着那所农户庄院道:“那就是舍下。” 寒生望着那手持长片刀的汉子,知道不去也难以摆脱掉的,见机行事吧。 “好,那就打扰了。”寒生平静地说道。 进了那户高墙大院,来到了客厅落座,不一会儿,果真端上茶来。 一清正要端起茶杯喝下,寒生忙以眼色制止。这间屋子清洁异常,棚上蛛丝都不见一根,他想起山人叔叔说的话,这是养蛊人家的特征。 铁掌柜看在眼里,明白他们怀有戒心,于是也不道破,“嘿嘿”干笑两声,说道:“我姓铁,在黄狗垭开铁匠铺子,还未请教几位的尊姓大名?” 寒生只得说道:“原来是铁掌柜,我叫寒生,他是一清,那是残儿。” 铁掌柜点点头,说道:“寒生,天门山离此地山高路远,你们去那儿做什么?” 一清插嘴道:“我们是去找……” 寒生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一清的话,说道:“探亲,我们是去探亲的。” 铁掌柜心下寻思,这些人远从江西而来,化装成赶尸人,掩人耳目,定是奔天门山宝藏而去,做事如此神秘,说不准是有备而来,可能知道宝藏的所在呢。 “哈哈,你们如此走法何时到得天门山?不如这样吧,铁某也恰巧有事要去天门山,你们今晚就在此地住下,明天我准备好几匹快马,我们一同上路,也好有个伴儿,如何?”铁掌柜大方地提议道。 寒生看眼下这个局势,虽然不知道铁掌柜的真实用意,但是不接受提议确实没有合适的借口,索性答应下来,毕竟还可以节约些时间。 “好吧,可是我们付不起马匹的钱。”寒生说道。 铁掌柜笑容可掬地说道:“包在铁某身上了。” 寒生三人被安排住进了客房内。 寒生到门口停了停,然后小声告诫道:“此户人家大概是养蛊的,我们晚上睡觉要机灵点,虽然不知道铁掌柜是否善意,但还是提高警惕为好。” 熄了灯,三人躺在了床上,一时都没有睡意。 一股淡淡的甜香气从门下飘了进来,寒生听到一清和残儿的喉咙里“咯”一声,随即同时发出鼾声睡过去了。 此刻,寒生听到推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铁掌柜的说话声:“他们会昏迷一两个时辰,注意要仔细翻,任何一张纸片也不要放过。” “明白了,掌柜的。”那个伙计应道。 寒生明白中道了,一定是迷香之类的东西,但是奇怪得很,自己蛮清醒啊,好像那迷香对自己没有起作用似的。 寒生不知道,灵古洞前的千年古墓里面的白陀须乃是解毒圣药,从寒生鼻子里曾钻进去少许,因此寒生的身体里已经有了某种抗体,所以即使是天下最毒的植物与生物类毒药,恐也奈何寒生不得。当然,如今世界上的那些化学合成类毒剂或是放射性的东西,白陀须就解不了了。 铁掌柜负责搜查他们三人的行李物品,伙计则对三人搜身。 摸到自己身上时,寒生感觉痒痒的,强憋住才没有笑出声来。 “掌柜的,没有发现可疑的东西。”伙计对铁掌柜说道。 铁掌柜从寒生的旅行包里找到一小块绿盈盈的宝石,顿时激动不已。 “看,绿宝石,这很有可能就是野拂当年宝藏中的东西,否则,他们若是平常探亲,只是带点儿全国粮票和钱而已,怎么会随身携带如此贵重之物呢?我这儿也没有发现藏宝图之类的东西,看来宝藏的地点都在他们的脑子里呢。”铁掌柜说道。 伙计看看他们三人,疑惑地说道:“这种机密不会三个人都知道的。” “这是肯定的,我想只有这个叫寒生的人知道,此人年纪不大,但是处变不惊,谈吐不凡,如果不是世家子弟,也是天赋奇禀,我们的注意力主要放在他身上,明白吗?”铁掌柜吩咐道。 “是的,掌柜。”伙计应答道。 他俩把东西都按原样放好,然后退出房间,关好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寒生躺着依然未动,他现在终于明白了,铁掌柜误以为他们是到天门山寻找一个叫野拂的人所藏宝藏的,经搜查没有找到什么藏宝图,认为自己知道宝藏的地点,真是好笑至极。 兰儿将自己赠送给她的那块绿石头偷偷夹藏在行李里,被铁掌柜发现了,难道那用来照亮的绿石头竟是绿宝石吗?如果真的很值钱,哇,那天蚕洞边上岂不是很多?我下次回去再抠块大点儿的下来,顺便探望一下首领一家。 寒生知道,铁掌柜起码暂时不会加害于他们了,于是放心地睡去。 第八十一章 医论 清晨,一清睁开了眼睛,打了个哈欠道:“昨晚睡得好香啊,一觉到天亮。” 残儿此刻也醒了,揉着眼睛嘟囔道:“奇怪,平时没有睡得这么死的呀。” 寒生心下一笑,还是不要说破的好,山人叔叔告诫过出门在外少说多看,言多必失嘛。 铁掌柜准备好了早餐,也是些稀饭和山中中小菜。 饭后,收拾停当,伙计又牵来了三匹马,个个都是膘肥体壮的。 残儿自幼在湘西土生土长,骑马自是没有问题,一清和寒生生活在江西,虽然可以骑,但却是不熟,骑到了马背上战战兢兢的。 以后改成白天赶路,寒生他们自然也不能是赶尸人的装束了,于是各自从行李里拿出常人的衣服换上。 一行五人五马,匆匆起程上路了。 铁掌柜知道寒生他俩不太会骑马,也就不加催促,任由马儿慢慢前行,走了段时间后,寒生才逐渐习惯起来,速度也就渐渐加快了。 前面山脚下传来了阵阵鼓乐声,铁掌柜告诉寒生,那是苗寨里四年一度的杀鼓社猪大典,若有苗人拦住献酒,可以浅尝,然后赶路。 但愿别遇上麻都,铁掌柜想。 山道边的广场上聚集了大批的苗人,吹吹打打好不热闹,那株高大的黄桷树下架着双鼓,燃着火堆,木柴燃烧着发出一股淡淡的香味儿。 一个苗家汉子走了过来,手上端着个盘子,里面是几只装满了酒的杯子。 “远方的客人,请喝杯拦门酒,今天是苗家杀鼓社猪大典的日子。”那汉子说道,并高高地举起了酒盘。 铁掌柜道谢后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同时示意寒生等人照做。 寒生接过酒杯,眼光瞟过黄桷树下的架设双鼓处,一个奇特的景象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个临时搭起的木台上,一个小小的婴儿光着身子坐在那儿玩耍,恰巧此刻回过头来,眼光望着他这边,对着寒生诡异地一笑…… 这笑容简直是太熟悉了。 “沈才华!”寒生脱口而出,随即跳下马来,直奔那台子而去。 铁掌柜吃了一惊,待要拦阻已经来不及了。 寒生跑到那木台子前,仔细一看,果真就是沈才华。 鬼婴一乐,张口叫了声:“妈妈。” 寒生朝旁边一望,大树下面,刘今墨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刘今墨,怎么是你们?”寒生大喜道。 树下转出一痩高清癯之人,鹰鼻隼目,面色枯黄,但双目如电,此人正是麻都。 刘今墨微笑着走近前来,说道:“我在此地等你,湘西一路不太平,今墨始终放心不下。” 寒生闻言心中一热,眼眶竟有些湿润,正所谓他乡遇故知,何况自己还被铁掌柜挟持着,以刘今墨的武功,寒生真的可以说是高枕无忧了。 刘今墨对麻都说道:“这就是我要等的神医寒生。” 麻都仔细地打量着寒生,嘴里啧啧说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啊,想不到,想不到。” “这是苗寨的巫师麻都。”刘今墨介绍道。 此刻,站在圈外的铁掌柜处境十分的尴尬,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昨晚自己怂恿这位梅家传人杀死了血虱,不料今天又见其与麻都关系密切,而且寒生竟然与其相熟,算计好的事陡生变故,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正寻思之间,忽听麻都叫道:“原来黄狗垭铁掌柜也到了,却是稀客啊,难道也是来为杀鼓社猪庆典而来吗?” 铁掌柜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道:“麻都巫师别来无恙?”同时眼光瞥向刘今墨,心想不知道此人有没有跟麻都说出杀血虱的原委来。 刘今墨表情依旧,瞧不出一丁点蛛丝马迹。真是个老江湖啊,铁掌柜心中说道。 麻都“呵呵”一笑,道:“今天是杀鼓社猪的喜庆日子,来我苗寨的都是客。来,随我入内奉茶。”说罢,率先前行。 刘今墨抄起沈才华抱在怀里,寒生招呼一清和残儿随刘今墨同行,铁掌柜和他的伙计硬着头皮跟在了后面。 吊脚楼内,众人席地而坐,早有苗女在每个人的面前摆上了酒和茶麻都并不正眼看铁掌柜,而是对着寒生聊了起来。 麻都首先介绍道:“鼓社祭,是我们苗疆最隆重的祭祖庆典。我们苗人认为木鼓是祖先亡灵的居所,是一个血缘家族的纽带与象征,鼓社是个以木鼓为核心的祭祀组织,故称鼓社祭。第一天起场,第二天祭祖和祭雷神,第三天最隆重,是祭五谷神,最后一天送祖。” 寒生第一次来到苗疆,感到处处都很新奇,湘西此地的风俗的确与汉人有很大的不同。 麻都很快转入了正题:“寒生小兄弟,听说你是位神医,恰好我是一个走阴巫师,在医术上也颇有研究,不知你对中原的医学圣书《黄帝内经》心得如何?” 寒生心想这下子可要出丑了,自己压根儿就没有看见过什么《黄帝内经》,这个名字也只不过从父亲口中听到过两三回而已。 寒生回忆父亲曾经讲过有关《黄帝内经》的话,可是自己当时对中医并无多大的兴趣,一时间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麻都以急切的眼神望着寒生,迫切地冀望能够得到神医的指点。 寒生的脸红了,支支吾吾,说道:“我对外经比较感兴趣。”他想到自己多少知道点离奇古怪的方子和药引子,起码他的解穴方法,在吴道明身上和朱彪身上用过的,百试不爽呢,只是不太卫生而已,想到这儿,他的脸上浮起了笑容。 铁掌柜心中“哼”了一声,神医,会是这个样子? 不料,麻都的脸色骤然变了,原本是枯黄的皮肤突然间涨得绯红,他声音颤抖着说道:“你,你,懂得《黄帝外经》?” 寒生微笑不语,心想《青囊经》和《尸衣经》我是不会说的。 麻都几乎透不过气来,学医的都知道,《黄帝外经》早已于两千多年前失传了,这位寒生竟然懂得,这简直是超乎了麻都的想象。 刘今墨也曾听自己的师傅癞头和尚梅一影说过,中国古代就有黄帝内外经,内经流传下来,是所有中医的理论根据,但记载另类治疗手段的外经却失传了。 “《黄帝外经》我倒是听说过,但不知究竟是怎样的。”刘今墨说道。 麻都安下心神,缓缓说道:“古时,黄帝时世间共有三位名医,雷公、岐伯和名气最大的俞跗。此人的医道非常高明,治病一般不用汤药以及针灸按摩等一般的中医治疗方法,而是用刀子划开皮肤,解剖肌肉,切除病灶后结扎等匪夷所思的方法。有一次,俞跗在过河时,发现一个掉在河里淹死了的女人被家人打捞出来准备埋葬,俞跗拦住他们询问死者掉进水里的时间。抬尸体的人说,时间不是很长,但捞上来就已经断气了。俞跗让他们把尸体放在地上,先是摸了摸死者的脉搏,又看了看死者的眼睛,然后又让人找来一条草绳,把死者双脚捆绑好,倒吊在树上。开始大家都不理解俞跗为什么要这样做。死者刚一吊起,口鼻处就向外喷吐泥水,不吐时,俞跗才叫人慢慢将死者解下来,仰面朝天放在地上,双手在死者的胸脯上一压一放。最后他拔掉自己的几根头发,放在死者鼻孔上观察了一阵,发现发丝缓缓地动了动,于是告诉死者家人:她活了,抬回家分好调养吧。” “在俞跗晚年的时候,黄帝派仓颉、雷公、岐伯三人,用了很长时间,把俞跗的医术整理出来,共撰成三十七卷,然而,还没有来得及公布于众,仓颉就去世了。后来,俞跗的儿子俞执,把这本书带回来交给父亲修订。不幸全家遭到了大火,房屋、医书和俞跗、俞执全家人,一起化为了灰烬。据说这就是《黄帝外经》失传,至今没有找到的原因。” 寒生在一旁听着,心道原来还有《黄帝外经》啊。 麻都话锋一转,感叹道:“寒生小兄弟,麻都在苗疆走阴行医一生,今日终于有幸遇到中原神医,实在三生有幸啊,敢问小兄弟是祖传医术吗?” 寒生谦虚地说道:“朱家是杏林世家。”心中想到,要是老爹听到,不知作何感想呢。 “原来如此,不知能否对苗疆医药指点一二?”麻都看出寒生若不是怯于言谈,就是不愿透露祖传医术,这在中原汉地是很普遍的现象。 寒生说道:“其实我只是对疑难绝症感兴趣。”这倒是心里话,普通常见病《青囊经》上并无涉及,因此也基本上不懂。 麻都心中一热,说得不错,真正的神医不就是体现在治疗绝症上吗?治众所不治,医众所不医,这才是高人啊! “寒生,你对苗医了解多少?”麻都说道。心想,寒生若是能对苗医发表看法,恐终生受益匪浅呢。 “不了解。”寒生实事求是地答道。 麻都说道:“我们苗疆民间有着‘千年苗医,万年苗药’之说,西汉刘向在《说苑·辨物》中说:吾闻古之为医者曰苗父,苗父之为医也,以营为席,以刍为狗,北面而祝,发十言耳。诸扶之而来者,举而来者,皆平复如故。” “苗父就是黎、苗族的巫师,最早的苗疆的走阴巫师,不但会祈祷禁咒术,也会使用些酒、草等药物。大苗山中草药资源很多,甚至家家户户门前都有种植。但我们苗族没有本民族语言记载的医书,始终是‘巫医一家,神药两解’,比起你们中原汉地则落后了许多,到目前,也只有三千苗药,八百单方而已。” 寒生心想,这也不少了嘛,于是嘴里说道“治病救人,药不在多,而在其准,我治疗绝症,往往只用一味药,外加药引子即可。”他发现麻都听得眼睛都直了,心中一高兴,就索性自由发挥起来,“中原的医生用药不厌其烦,往往一个小病用数十味药,方显其医术高明,须不知,如此一来,五行药性互相牵制,反而不及一味药来得快些,只要药引子好就行。” 麻都听罢半晌说不出话来,寒生此番话如醍醐灌顶,自己茅塞顿开,不由得喜上眉梢。 “精辟至极啊,一个医生若是能够化繁为简,只用一味药攻其必攻之一点,体内自然生成抵抗之力量,何愁病之不除?医生要做的就是所谓的‘四两拨千斤’的四两,调动人先天的生理御病机制,‘天人合一’,这不正是《黄帝内经》最精髓的内涵吗?”麻都感慨地说道,眼眶有些湿润。 寒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然引出麻都内心之中对中医医理的深刻领悟,自己回味着,感到他说得确实很有道理,自己以前从未仔细地想过这些问题。 第八十二章 脱骨疽 铁掌柜在一旁插嘴道:“中原医生多卖药多赚钱呗,如此浅显的经商道理谁不知道啊。” 麻都点点头,说道:“铁掌柜说得倒也不无道理。” 寒生见大家反应还不错,索性就拣自己熟悉的再说上一些:“中医理论中,人生病无非就是经络阻滞、阴阳失调所致,举一个最浅显的道理,就拿点穴来说,人体的穴位大家都知道吧?” 众人有点头的有摇头的。 “麻烦你给大家介绍介绍。”寒生对刘今墨说道。 刘今墨说道:“人有十二正经、十五别络和奇经八脉,周身52单穴、300双穴、50个经外奇穴,共计穴位702个。有要害穴108个,其中72穴不致命,其余36个穴是死穴。死穴又分软麻、昏眩、轻和重四穴,各种穴皆有九个,合起来为36致命要穴。有歌诀曰:百会倒在地,尾闾不还乡,章门被击中,十人九人亡,太阳和哑门,必然见阎王,断脊无接骨,膝下急身亡。” 寒生点点头,说道:“重手点击穴道,经脉闭塞,气血受阻,人或麻或痒或软或痛或晕或睡,世上点穴手法因门派而各异,解穴之法也各不相同,可是作为我们医生,不可能懂得各家各派的武功,如遇到这样的病人送上门来,我们怎么治?难道就束手无策吗?” 寒生以目环视大家一遍,见人人面面相觑,不由得心中暗自发笑。 麻都心中直发痒,竖起耳朵静听。 寒生正色道:“闭其口鼻,使之不能呼吸,激发其体内先天元气撞击受闭之穴,最后冲开经络,可解一切门派所点之穴,当然,老人小孩以及体弱之人不可擅用此法。” 众人齐声“哦”了一下,刘今墨亦面露喜色。 麻都大叫一声:“好哇,寒生小兄弟不愧为中原一代神医,麻都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如此怪异的解穴之法真的是令人大开眼界、耳目一新啊!” 麻都在地上走来走去,嘴里喃喃道:“御气升降之道,《生气通天论》乃内经之髓,灵枢辨证之治啊!” 寒生感觉基本已经说完了,于是坐在那里微笑不语,尤为显得深沉。 铁掌柜可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毛头小伙子竟是个神医,不过既被我的迷香迷倒,看来也神不到哪儿去。 残儿和一清惊讶之余,也替寒生颇感自豪。 麻都钦佩之下,有点尴尬地说道:“寒生小兄弟,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想有劳您给头人看下病,不知可否?” 寒生正心情高兴着,于是也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没问题。” 麻都大喜,说道请随我来。 寒生站起身来,问道:“头人得的是什么病?” “脱骨疽。”麻都答道。 寒生吓了一跳:“奇病?”他听父亲说过的,因为“脱骨疽”这个名字很吓人,所以记住了,中医也称之为“脉痹”和“奇病”,也是不治之症,西医谓之“二号癌症”。 麻都点点头,说道:“是的,《黄帝内经》中记载此病‘发于足趾名曰脱疽,其状赤黑,不赤黑不死’,现在双足已经赤黑,生不如死。” 寒生赶紧回忆《青囊经》中有没有关于此病的记载,谢天谢地,他终于回想起来了,经中说过,“此症发于手指或足趾远端,先痒而后痛,甲现黑色,久则溃败,节节脱落。其病因淤血、湿热、寒湿所起。” “头人都经过了哪些治疗?”寒生问道。 麻都说道:“省城也去过了,西医专家会诊后坚决要给头人截肢,由大腿根处截去双腿,头人宁死也不愿意,所以就拉回了寨子里。我用一些苗药在维持着,看来过不去几天了,十个脚指头已经完全发黑脱落了。” “都用了哪些苗药?”寒生细问道。 “用活血化瘀、温经活络、扶正祛邪、清热败毒的药方,如大黄、菖蒲、石胆、陈芦叶、桐叶、败龟板和本地草药一炷香,甚至还用上了天竹枝上的胡蜂窝,可病情还是天天地恶化下去。明代医学家陈实功一生治疗脱骨疽,还是没有一例治愈的,他晚年在其所著的《外科正宗》一书中,无奈道:患此病,百人百不救。”麻都悲哀地说道。 “能医。”寒生微微一笑道。 麻都一愣,稍有疑惑地说道:“不知要用何种药?” 寒生突然问道:“你会养蛊吗?” “当然,这是苗疆巫师的专长。”麻都说道。 “你都养了哪些蛊虫?”寒生问道。 麻都望了望其他人,欲言又止,养蛊人一般是忌讳外人知道的,尤其是铁掌柜还在场。 寒生心下明白,于是说道:“我现在同你去见头人,到那里再说。” “好,”麻都转身对刘今墨等人说道,“各位稍候,我与寒生兄弟去去就来。” 众人自饮茶酒不提。 头人家离麻都这儿不太远,是一栋很大的吊脚楼,建在山坡上,总共有三层,头人全家生活在第二层,顶上一层是堆放粮食杂物的,不住人。 头人躺在里间的木楼板的竹席上,看见麻都到来,有气无力地张了张口。 寒生上前细细观察,那头人约有六十来岁,早已是骨瘦如柴,盖着两床棉被,看来是在发烧,说明病灶已经感染了。身边一个眉清目秀的苗家少女正在给他喂水喝。 麻都俯下身对头人耳语了几句,那头人眼中闪过感激的神情。 寒生说道:“让我看一下他的腿。” 麻都轻轻地掀开了被子。 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寒生不禁惊呆了,头人裸露的双腿已经呈赤黑色,脚趾已经脱落,光秃秃的脚背肿胀溃烂得分不出形状来,黑红的是血渍,黄绿的是脓,甚至里面还有一些白色的蛆在蠕动着…… 寒生点点头,麻都轻轻地将被子盖上了。 “好了,现在可以说蛊虫的事了。”麻都说道。 寒生示意麻都说下去。 麻都点点头,缓缓说道:“苗疆的蛊称之为‘草鬼’,种类繁多,有蛇蛊、犬蛊、猫鬼蛊、蝎蛊、蛤蟆蛊、虫蛊、飞盘、蛙蛊、蚂蚁蛊、毛虫蛊、麻雀蛊、乌龟蛊、金蚕蛊等等。除了巫师外,以前还有一些苗家妇女也养蛊,解放以后,基本上快要绝迹了。” “我目前正在养着的蛊虫主要是虱蛊和蛛蛊,昨晚,我的一只大血虱被刘今墨先生误杀了,目前还有几只小血虱和两只蛛蛊。” 寒生说道:“蛛蛊用的蜘蛛毒不毒?另外有没有像水蛭那样喜欢吸食血液的蛊,麻烦您说得再详细些。” 麻都道:“蛛蛊用的是苗疆最毒的狼蛛,血虱就非常喜食鲜血。” 寒生拍手道:“那就齐了,不过治好了头人的腿,你的蛊虫却是活不成了。” 麻都忙说:“那没关系,蛊虫可以再养,头人的病可是要紧。” “我要先看看你的蛊虫。”寒生道。 麻都让寒生等在楼上,自己匆匆返回去取蛊虫。 “您是医生吗?”那苗家少女走到寒生面前怯生生地问道,露出两枚好看的虎牙。 寒生点点头,说道:“你是……” 女孩腼腆地一笑,说道:“我叫妮卡,头人是我的外公,你能治好外公的腿吗?” 寒生笑了笑,苗家的女孩淳朴直爽,问话也是直来直去的,他告诉妮卡,他会尽力的。 麻都手里抱着两只土陶坛子匆匆上得楼来,轻轻地放在了木楼板上。 麻都喘了口气,然后嘴里念起了巫咒,边念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其中的一只坛子,然后伸手进去,捉起一只拳头大小的黑色大蜘蛛。 寒生头一回看见这么大个的蜘蛛,不由得吓了一跳。 这只大狼蛛数数共有八只眼睛,步足十分的粗壮,而且生有好多毛,嘴里长着尖刺,身后背着一个狼蛛卵袋。 “这是一只剧毒的穴居食人母狼蛛,十分的罕见,它能分泌一种麻醉剂,吃人时不会觉得疼痛。”麻都介绍说。 “难道它吃人?”寒生第一次听说蜘蛛会吃人。 麻都解释道:“当你睡熟的时候,它会在你的手指处注射麻醉剂,然后啮噬你的肉体,当你不知不觉醒来时,可能你的整条手臂都没有了,当然那是狼蛛群集体进攻时才会出现的情况。” 寒生听着不禁愕然,心中发紧。 第八十三章 苗寨 麻都接着介绍狼蛛习性道:“一般普通毒性的蜘蛛要靠蛛网来捕食猎物,穴居狼蛛就不同了。由于其毒性十分强烈,因此无须蛛网,而是直接袭击猎物,野兔、獾子之类都逃不过它那致命的一刺,有时候寨子里面的狗也会被它杀死并啮噬得肢体不全。” “太好了。”寒生赞叹道。 “好?我不明白。”麻都疑惑地说道。 寒生解释道:“所谓蜘蛛的毒性,实际上是分泌一种消化用的酶,这种酶不但能够使血液中的血小板失去活性不再凝固,而且可以溶解猎物体内的软组织和器官,以方便其吸食。人体免疫系统对这种酶产生强烈反应,这就是中毒症状,反应越是强烈,也就是毒性越强。”这还是中学一年级常识课本中的知识。 头人躺在那里也在用心听着,麻都低头看见了头人急切渴望的眼神。 “寒生兄弟,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医治?”麻都说道。 寒生沉吟道:“麻烦你去把刘今墨叫来,我需要他出手封闭头人的几处穴道。” “好。”麻都兴冲冲地去了。 寒生心中反复琢磨《青囊经》上的方法,以毒蛛为引,蛭蛊为药,最最关键的是引流万万不可中断,毒血反噬,患者复引流,血罄而亡。嗯,华佗的年代还不懂得输血,失血过多自然就没有救了。 “寒生,你找我?”刘今墨怀抱婴儿站在了寒生的面前。 寒生对他说道:“你帮我封闭头人腿部血液回流的穴道,以便我施治。” 刘今墨点点头,一伸手掀开头人的被子,出指如风,连点头人大腿内侧的箕门、血海、阴包、阴谷四双穴和双腿外侧的居髎、环跳、髀关三个双穴,一气呵成。动作之快,认穴之准,实是匪夷所思,麻都在一旁都呆愣住了。 “可以了,我已经同时封闭了他的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阴肾经、足少阳胆经、足厥阴肝经六条经脉,但时间不应太长,否则下肢会坏死。”刘今墨淡淡道。 “不会很久的,即刻动手。”寒生说道。 “头人的脚趾已经脱落,十趾穴位已经用不上了,请麻都巫师拿出两只狼蛛,让它的毒针分别刺入头人两只脚的脚心涌泉穴。”寒生吩咐道。 涌泉穴是足少阴肾经的井穴,位于足心宛处,是人体通关开窍的源泉。譬如人走长路,使其悬空而不触地,便不会累,平足之人不善行,就是因为涌泉穴触地气流通不畅之故,而人生脚弓,也是为直立行走进化而来。当年,张三丰悟出此道理,创出太极拳,以脚掌及脚跟为轴,始终悬空涌泉穴,盖使气通,亦是此因。 这边,麻都双手各抓一只狼蛛,将其头部对准头人双脚涌泉要穴,但见狼蛛口中黑光一闪,毒针已然刺入…… 狼蛛的毒液注入了涌泉穴,逐渐扩散到头人双腿的血液中,分解着动脉、静脉以及毛细血管内的阻塞物和已经溃烂的组织,头人下肢尽管已经几无知觉,但是仍旧感觉到有一丝麻酥酥的感觉,竟然十分受用。 寒生全神贯注地仔细观察着头人腿部的情况,发现其双腿已经在一点点地肿胀变大,于是对麻都说道:“可以取出那几只吸血虱了,放在溃烂处。” 麻都紧张地抓出那几只小血虱,个头比狼蛛略大些,皮肤呈灰白色,腹内干瘪,看来已经饿了些日子了。 小血虱们嗅到血腥味儿,立时蜂拥而上,开始狼吞虎咽地拼命吮吸被狼蛛毒液分解的那些连血带脓的混合汁液。 就这样,狼蛛不停地分泌毒液,小血虱们则不停地吸食,头人下肢血管内沉积的物质渐渐被清理干净了,腿部皮肤的颜色也由赤黑慢慢变淡了。 眼瞅着小血虱们的肚子胀得越来越大,吸食的积极性越来越小,速度也变得越来越慢,但是,新流出的血液还没有完全变成鲜红,仍需继续清理。 寒生着急起来,额头上慢慢沁出了汗珠,引流万万不可中断,“快,快去池塘找一些水蛭来,切不可中断引流。”他急促地对麻都说道。 麻都也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话也未多说就“咚咚咚”地跑下楼去了。 刘今墨不忍见寒生心急如焚,于是将沈才华往寒生怀里一塞,说了句:“我也去。”身子一纵,已然从二楼的窗口悄然飘下。 湘西的山区,小溪和池塘稻田里经常会发现一些黑色的金钱蛭,个大体宽,善吸附于人畜裸露之皮肤上,吸血量很大。 麻都一面向山下池塘边跑去,一面招呼沿途所遇的苗人,叫他们也去捉水蛭,然后火速送往头人家。 秋日的阳光虽然暖洋洋的,可是池塘里面的水却是很凉,麻都绕着池塘转圈子,竟然一条水蛭也没见着,抬头望去,稻田也已经收割过了,地里一滴水也没有,哪儿还能有水蛭呢?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刘今墨几个纵跃来到小溪旁,伸手一探,冰凉沁骨,心道,坏了,果然除了几条小鱼外,连水蛭的影子都没有。 寒生在吊脚楼上焦急地等待着。 那些小血虱们已经完全吃饱了,一个个昏沉沉地自头人的双腿上滚落下来。 寒生一头的冷汗,可是仍没有一个人返回来,眼瞅着未净的毒血就要返流,所有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头人的性命也要完蛋了。 妮卡瞪着两只大眼睛紧张地望着寒生。 就在这时,寒生怀里的沈才华黑黑的瞳孔转动着,咧开了小嘴儿,伸出舌头,不怀好意地舔着嘴唇…… “嗖”的一声,寒生根本没有留意,沈才华已经从他的怀里一跃而出,扑到了头人的腿上,张开小口咬住一处血管就吸食起来。 寒生大惊,忙冲上前扯住婴儿的小腿往下拽,不料沈才华的小手紧紧地抠住了头人腿上的皮肉,硬是扯不下来。 眼瞅着婴儿的小肚皮逐渐地鼓了起来,寒生急得手足无措,鬼婴趁着寒生一个没注意,换了条腿又吸了起来。 最后,沈才华的肚皮已经胀得圆圆的,齿缝中渗出的血已经变成了鲜红色,这才放开了小手,恋恋不舍地松开嘴,舔舔嘴唇,然后打了个饱嗝……他光着小屁股,试图爬起来,但是没有成功。 头人的双腿恢复了正常人的颜色,他得救了。 当麻都和刘今墨沮丧着无功而返的时候,却惊奇地发现头人坐了起来…… 麻都呆呆地怔在那里,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刘今墨一眼望见沈才华那浑圆鼓胀的肚子,马上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寒生不好意思地说道:“他从我怀里一下子就蹿出去了,怎么都拽不下来。” 刘今墨笑了笑,说道:“昨天夜里,他喝了一条大血虱的血,后来麻都给他服了解药,只是,不知道今天这个里头有没有毒?” 寒生宽慰道:“不要紧,等下我找副猪大肠,配上一副‘三屎还魂肠’来为他解毒。” 麻都激动地抚摸着头人的双腿,口中嗫嚅道:“神奇,真是太神奇了!” 妮卡眼眶红红的,感激地望着寒生。 寒生吩咐麻都道:“毒已完全清除,你搞上一些清热解毒消炎生肌的草药敷上,过一两天就可以走路了。” 麻都现在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白癣皮、马齿苋、漏芦用于解毒消炎,苦蒿、斩龙草去腐生肌可以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寒生点点头道:“当然可以了。” 刘今墨抱起沈才华,心疼地看着他,寒生走了过去,伸手切住孩子的脉搏。 “咦,沈才华没有中毒的迹象啊。”寒生惊奇地说道。 刘今墨一听大喜,太好了,看来这孩子有可能五毒不侵呢,如果是这样,即使昨晚不服麻都的解药也大概无甚问题。 “感谢神医搭救,你们是我苗家最最尊贵的客人,麻都替我好好款待。”头人说话的声音也有力了许多。 麻都表示自己一定做好,请头人放心。 寒生向头人告辞,与刘今墨一同离开了头人家,由麻都陪同着回到了先前的吊脚楼。 一清和残儿一直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消息,得知寒生治好了头人的脱骨疽,两人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铁掌柜心道,看来这小子可能还真的有点道行。 头人家里,女孩儿妮卡对外公认真地说道:“我一定要嫁给他。” 第八十四章 谎言 兰儿是一个勤劳的姑娘,自从寒生走后,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另外还在房后山脚和沟渠边,偷偷开垦了几小块菜地。 吴楚山人整个一天都觉得心神不宁的,黄昏时,他还是决定前往灵古洞前面瞧瞧去,于是知会了兰儿一声,一个人朝南山走去。 穿过了那片竹林,山人大吃一惊,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冒出来一顶军用帐篷的顶。 吴楚山人加快了脚步,直奔那儿而去。 “站住!干什么的?”灌木丛边突然闪出两名持枪人,断喝道。 吴楚山人一愣,反问道:“你们是谁?到这儿来做什么?” “哈哈,原来是吴楚山人啊,多日不见,精神不错嘛!”灌木丛中又钻出来一个人,身材矮胖,依旧穿着那套中山装,笑嘻嘻地说道。 “孟祝祺……主任?你怎么会在这里?”山人感到事情不妙了。 孟祝祺阴阴一笑道:“山人,我们入内来谈。喂,你们继续守好了,有村民来一律赶走。” “是。”那两人应道,继续警戒去了。 钻进了灌木丛,吴楚山人更是惊讶不已,一顶硕大的草绿色军用帐篷支在了灌木丛中间,将太极阴晕罩了个严严实实。 走进帐篷内,里面有两张行军床,几把椅子以及煤油灯和煤油炉等简单的炊具。 待山人坐下后,孟祝祺开口得意地说道:“咱们当着明人不说暗话,原先你不肯告诉我太极阴晕的位置,可现在我们自己找到了,你看看没错吧?” 吴楚山人无言以对。 孟祝祺越说越得意:“没想到吧,守了600年的太极阴晕,原来是给我们老黄家守的,哈哈。” “老黄家?”山人疑惑道。 “就是我姐夫啊,告诉你吧,我那个外甥黄建国,那可是一个根红苗壮的革命接班人哪,十年之后嘛,嘿嘿……”孟祝祺打住了话头,狡猾地眨了眨眼睛。 坏了,这帮奸人要使用太极阴晕了,山人后悔当初没能早日毁掉这个龙穴,结果让人有机可乘。 必须得想个什么办法,绝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山人心中急速地盘算着。 “你们准备移骨殖进来吗?”山人试探问道。 孟祝祺摇了摇头,说道:“那样发得太慢了,我们可不是傻瓜。” “那你们……”山人不解道。 “我们准备直接下葬活人,有什么风水禁忌还要多向你请教呢。”孟祝祺似笑非笑地说道。 “活人?你们要学朱元璋?那可是谋杀啊!”山人说道。 “反正黄老爷子也得了不治之症,就算是安乐死吧,听说资本主义社会的穷苦劳动人民到老了的时候,都是这么干的。”孟祝祺振振有词道。 吴楚山人一时间也想不出对策来,只得说道:“活葬是有许多风水上的禁忌的,你们准备怎么做,我先听听,然后再谈谈我的看法。” 孟祝祺想,这样也好,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于是开始述说起下葬的具体安排。 “首先,我们先请黄老爷子饿上几天,然后沐浴,剃净全身的毛发,刮去老皮,裸葬而不用棺木。子时初,将老人捆绑好,头上脚下地立着放入穴内,然后开始埋土,子时中填好土,子时末修好坟头。葬好后,开始焚香祭祀,这就是整个下葬的程序。”孟祝祺得意地说道。 吴楚山人听罢心中暗自吃惊,这确实是太极阴晕的用法,他们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要是这样做的话,不出十年,中原必将大乱,政权更迭,受苦的终究还是天下苍生。 “怎么样?山人还有什么补充的?”孟祝祺望着吴楚山人说道。 “错了。”山人冷笑道。 “错了?哪里错了?”孟祝祺疑惑地盯着吴楚山人说道。 山人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应当是头在下脚在上,你们完全给搞反了。” 孟祝祺一愣,心中回忆着姐夫的交代,是头上脚下呀,自己不会记错的。 他“嘿嘿”笑了几声,说道:“你说要头朝下脚在上,倒着埋进去,有什么根据呀?” 吴楚山人冷冷道:“阴阳两界不相同嘛。常人生活都是头上脚下,天为阳地为阴,可是阴间就不同了,是相反的,正所谓阴阳倒置,因此,必须头下脚上,才符合阴界的规律。” 孟祝祺沉吟着,吴楚山人说得好像也是蛮有道理的,但姐夫又是那样交代的,孰是孰非,看来只有等姐夫他们到了以后再理论了。 吴楚山人看着孟祝祺思考的样子,心想只要把人倒着埋下去,五行错位,从阴抑阳,地气逆循,中原便自然无事,百姓照样安居乐业。 “你说得也不无道理,我们还是等姐夫他们来了以后再作决定吧。”孟祝祺说道。 “你说黄乾穗他们要来?”吴楚山人惊道。 “嗯,他们带着老爷子一同过来。”孟祝祺解释道。 “什么时候下葬?”吴楚山人感到胸闷。 “今晚子时。”孟祝祺回答道。 婺源县城那所徽派深宅大院内。 黄乾穗和儿子黄建国面色严肃地打开了厢房的门锁,推门走了进去。 一张老式的雕花木床,白色的纱帐遮得严严实实。黄乾穗走上前,隔着蚊帐轻轻叫唤着:“父亲,父亲。” 帐子里传出黄老爷子虚弱不堪的声音:“是千岁吗?这几天你去哪儿啦,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我都几天没喝水吃饭了……” 黄乾穗心中一酸,但很快便忍住了,他对老人说道:“父亲,我是千岁,我这几天不在家,这就给您吃饭,但是您要先洗个澡。” “洗什么澡?吃了饭再说吧。”老爷子坚决要吃饭。 “爷爷,我是您孙子建国啊,您老人家身上都有臭味儿了,一上桌我就没食欲了,还是我来陪您洗完澡,一起吃饭。今天破例,我请您喝两杯。”黄建国说着掀起了蚊帐,轻轻地握住爷爷枯槁的手。 老爷子点点头,挣扎着起身,黄建国双手扶老人起床,并小心地帮他套上鞋子。 院子另一侧的厢房有一个家庭浴室,里面放着一个大号的木制大澡盆,里面已经放好了热水,雾气腾腾。 黄建国替老人除去衣衫,让他坐进了澡盆。 “建国,这水有些烫呢。”老人睁着一双白内障的眼睛瞄向黄建国的方向说道。 “爷爷,水烫一点好去死皮。”黄建国劝慰道。 “乖孙儿,你说什么,爷爷都愿意听,还记得你小的时候,爷爷给你洗澡的事情吗?”老人的脸上浮起了难得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深处遥远的回忆。 “你那时光着腚,在水里就是不肯出来,还泼了爷爷一身的水……”老人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黄建国的眼眶有些红了。 “爷爷,我给你搓搓身子,刮刮汗毛。”黄建国瞬间恢复了自制力,淡淡地说道。 “好,怎么都行,这是乖孙儿的小手啊,真舒服。”老人愉快地说道。 黄建国搀扶老人躺在了长条木凳上,先用热毛巾将其浑身揩拭一遍,并在他的周身抹上了肥皂,然后取出一把锋利的剃刀,开始小心翼翼地刮去身上的汗毛。 老爷子本来头发就已经基本秃了,所剩无几,黄建国仍旧仔细地刮光,趁老人不注意的时候,“嗖嗖”两刀,将眉毛也削了去。不多时,老爷子浑身上下已经被刮得干干净净,一根毛也没有了,就像是一头烫好待宰割的猪。 黄老爷子洗完了澡,换好一身新衣裳,走出了厢房。 “该吃饭了吧?”老人问道。 “爷爷,我们今晚不在家中吃饭,我带你去外面吃野味。”黄建国强忍住泪水说道。 “好,好,好,难得你们有这样的孝心,爷爷很久都没有下过饭店了,都有什么野味儿?”老人抓着黄建国的手说道。 黄建国眼泪滴了几滴下来,说道:“有山鸡、野兔、猫头鹰之类的。” 吴道明和无名师太也被带来了,黄乾穗吩咐他俩不要做声。 黄乾穗亲自驾驶着吉普车,吴道明坐在前排,老人、黄建国和无名师太挤在了后面。 吉普车直接朝着南山村方向驶去,知情人越少越好。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南山村外的树后,然后大家下车步行。 老人的双眼看不到路,跌跌撞撞地走出两步,甚是吃力。 “爷爷,我来背您吧。”黄建国恭恭敬敬地将骨瘦如柴的老人背在后背上,然后踏上了山道。 “这个饭店有点远嘛。”老人在黄建国背上叨咕着。 黄建国心中酸溜溜的不是个滋味,可是一想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造福于苍生,这点牺牲还是值得的,于是腿下也加快了脚步。 “阿弥陀佛。”师太一直不停地小声诵着佛号。 吴道明想得可要深刻得多了,老爷子活活葬入太极阴晕,黄家想后人出皇帝,这种事情断然不能为外人所知,自己同师太是知情者,能够这么轻松地放回香港?以黄乾穗对付自己父亲这样的手段,此人简直禽兽不如,如此心黑手辣,肯定会将自己和师太灭口,关键是他们会选择什么时候下手?按吴道明自己的估计,下葬五天后,一切正常的时候,自己和师太的死期也就到了。不过,你黄乾穗的算盘再精,我岭南吴道明的名号也不是白来的,岂会坐以待毙?嗯,见机行事,走着瞧吧! 走在队伍后面的黄乾穗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心想,还不到时候,这几天已经在吴道明和无名师太这对狗男女的食物里下了毒,分量控制得恰到好处,一周后他俩才会毒发身亡,这毒药是医院的院长提供的,那人可是毒物学方面的专家呢。 几个人默默地揣着各自的心事,一路匆匆而行,穿过了那片竹林,太极阴晕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