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物收藏家[无限]》 1、榕骨镇 暗色如潮,无数腐肢、残骸和黏腻的触手,拽着一个容貌模糊的年轻人坠落深渊。 他的叫声无比惨烈。 “阿吉!毁了那副本,毁了那骷髅!” “救救我!” 沈吉心急如焚,瞬间睁开圆润的眼睛。 * 混乱的景象消失无踪。 原来他正坐在一把摇摇欲碎的木椅上。 周围是被黑雾包围的小块平地,堆满了废弃物。 有手机彩电,也有古董白蜡,应该来自不同时空。 其间最明显的物件,是个散着暖光的灯影戏幕。 有个傀儡小娃一般的影子忽冒了出来。 童音微凉。 “游客侵入者,欢迎来到m13号副本。” “我是公共系统,梦傀。” “目前可知副本时空坐标为民国时代,山中荒镇。” “请先查看玩家监控。” 话毕,戏幕上逐渐浮现出真实而诡秘的场景。 * 寂夜,被潮气浸透的古屋。 五人披着宽大黑斗篷围桌而坐,翻阅纸张。 瞧那姿势仿佛在玩什么危险的剧本杀。 斑驳的木桌上泛着层可疑的油亮。 有个形状畸形的巨大骷髅悬浮其上。 它布满了青蓝色的刺青花纹,被油灯照得诡影飘忽。 另一种陌生的机械声透过戏幕隐约传来—— 【玩家们,请将人物剧本吸收成自己的记忆。】 【接下来,你们需在榕骨镇努力存活到剧终……】 【成功者可于现实世界获得骨首灵纹的力量,将那些苦苦折磨你们的人碎尸万段!】 【失败者,便要永远留下,告别过去的人生了。】 五人无动于衷,继续阅读。 斗篷的阴影完全遮住了他们的面庞。 通过翻阅剧本的手部特征,可勉强辨认出性别。 三男两女。 其中一双骨感得恰到好处的大手,轻抬着陈旧的剧本纸页,令人印象深刻。 * 沈吉回神,轻声问:“我也要努力存活?” 戏幕画面逝去,傀儡皮影重新出现:“你身为入侵者,要做的不是通关副本,是破坏副本!” 沈吉想起那深渊中的少年,似也喊过类似的话。 他又问:“怎么破坏?” 梦傀的笨拙地举起影子小手:“逆转结局。” 沈吉轻蹙眉头。 梦傀啧道:“稍等,我记得我写过个说明来着。” 转瞬间,几行文字便浮现于戏幕之上。 * 【新手侵入者须知(再也不改版v3.0)】 毫无疑问—— 副本想利用剧情洗脑玩家,让其变成自己的傀儡。 比如,某副本设定弱肉强食是唯一的真理。 它希望玩家变得对此坚信不疑。 故而有利结局,是成为强者。 悲惨结局,是沦为弱者。 但侵入者所要做的,是推翻弱肉强食的逻辑。 当然,必须得在符合身份设定的前提下进行。 这样,副本便会自动崩溃销毁。 它的傀儡们也就随之解放了。 * 沈吉眨眼:“副本还挺玻璃心的……” 他又想:那个唤醒自己的年轻人已变成傀儡了吗?对方的求救,便是自己出现在此处的原因? 明明想起不起是谁,此刻却牵挂得紧。 看来此前必然羁绊不浅。 这念头一经冒出,便在心头坚定了起来。 说明文字消散,梦傀皮影跳了跳:“还记得监控画面里的骷髅不?那是副本核心,只要你破坏掉副本的逻辑空间,就有机会抓到它了!” 沈吉还记得那五名玩家将会得到的好处,不由蹙眉:“可我不想要什么碎尸万段的能力。” 梦傀气恼:“想多了,你是得把它送回博物馆!” 沈吉:“博物馆?” 梦傀还想解释些什么,却只发出阵毫无意义的电波。 周围环境同一时间开始腐朽。 冰冷异常的童音报来坏消息。 “能量波动异常,梦傀断开连接!” “代理侵入系统接管中。” “正在随机盗取npc身份……” 这变故让满头雾水的沈吉目瞪口呆。 伴随着自动通知,三张模糊的照片显示在戏幕上。 目之所及,还能读到些额外信息—— 医学院新生,男,18岁。 因某些原因,时隔六年重返家乡。 镇长,男,45岁。 深居简出,唯大巫贤马首是瞻。 货郎,男,25岁。 负责为榕骨镇运输物资。 …… 稍微浮躁的童音挣扎着重新响起:“记住,你是盗号进副本的假npc!小心点,若被副本检测出来,现实里会精神错乱——草!” 梦傀显然是想提示重要信息,却结束得极为潦草。 沈吉:“……” 亮光在三张照片上反复横跳,最后停驻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随机身份绑定成功。” 对应照片随之清晰了起来。 沈吉精致的五官与其逐步融合。 最终,浮现出了位复古系美少年。 那面庞稍显年少,但已如晴日初雪般明艳。 米色衬衫和格子背带裤的打扮,确实是民国风范。 “即将入侵副本。” “初始任务之一:完成身份验证,融入副本世界!” 依旧毫无波动的代理系统如此通知。 转瞬间,沈吉便再一次失去了所有感知。 * 时空尽头的某处,全息屏幕荧光融融。 它刚刚播放完方才的画面。 屏幕角落,寂寞地滚动过几行文字。 「观察者数量:5」 「三号宇宙怎么出现新的入侵者了?」 「不是刚刚判定灭绝了吗?」 「官方数据你也信?」 「体能好弱啊,倒是挺可爱的。」 「有点怪,先看看。」 * 震耳的雷鸣,伴随着隐隐挤入视线内的白光…… 是闪电? 终于恢复意识的沈吉混沌地猜测着。 但转瞬便被随之而来的恐惧彻底惊醒! 五感全部正常。 能听见雷雨声。 能闻到诡谲的腐臭。 能感知到身下潮湿而坚硬的触觉。 可是……却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就连想睁开眼睛都做不到! 这到底是个什么倒霉状况? 沈吉拼命尝试,终于听到了与梦傀截然不同的机械音提示。 好像正是给五名玩家说明骷髅用途的“官方”系统! * 【副本检测到异常角色数据,需进行安全问题验证。】 【问题一,请复述角色档案。】 ……啊? 这就是刚才警示过的身份验证? 类似于登录别人的账号,触发安全问题检查? 现在无法顾及太多,必须尽快解决眼前事。 否则,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未料沈吉刚要专注于回忆,身体又在毫无防备中传来异样的触觉,猛地打断了将将泛起的思路。 是只温热的大手。 他扶住沈吉脖颈,而后顺着胸膛越来越下。 ……这谁啊?在干吗?! 沈吉内心震撼。 他想挣扎,更因连手指尖都无法微动而有些崩溃。 低沉的男声传来:“喂,醒醒。” 语气转而变得疑惑:“有心跳,怎么一动不动?” 【请复述角色档案。】 【重置倒计时00:05】 来不及了! 沈吉尽力克制着巨大的不适感,在心中道出答案。 【我,十八岁男生,刚刚入读医学院,已经离开榕骨镇六年了,这次是久违地回到家乡。】 * 【问题二,请复述角色现状。】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验证接踵而至。 ……什么现状?正在躺着被人摸? 沈吉内心五味杂陈。 正在此时,他的脑内世界忽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自动触发侵入者技能:全域视界。” “闭目状态下,能使用上帝视角观察副本环境。” “泛红光之物体数据简单,可尝试利用意念破坏。” “请维持专注。” 伴随通知,沈吉的脑海中果然出现了身边所有物件的轮廓,包括面前挡住绝大部分月光的高大身影…… 看来侵入者身份有点东西。 自己竟得到了超越视觉的视野! 他将思绪拼命集中,更多的信息被看清了—— 荒芜的院落,墙体倾斜,蛛网密布。 院内摆放着很多空棺材,包括自己躺着的这口。 环境当是义庄。 棺材边有些冷掉的饭菜。 有鱼有肉,能看出是用心做的。 无法遮风避雨的厅堂内,香火已尽数熄灭。 香炉上方,供着尊造型奇特的巨大雕像。 雕像容貌模糊,隐有邪恶气质。 它背后伸出多只细长手臂,全托着骷髅。 自己正穿着照片上的洋气衣服,已染上鲜血和泥巴。 而蹲在棺材前的男人健壮高大,好似相当年轻。 …… 沈吉再综合腿骨的隐隐作痛和后脑的晕眩肿胀,鼓起勇气在脑海中推理道:【我在回家路上出了意外,乡亲们和亲人当我死了,把我放在义庄。他怀疑我死因有异,正在调查。】 是的,棺材前男人的举动着实过分了些。 几乎快摸到自己不可描述的部位了! 但沈吉能感觉得出,对方并非有什么特殊癖好。 他始终是在检查伤势,或者说……验尸? * 【问题三,请复述角色目标。】 幸好又通过了。 但这归乡大学生的目标…… 沈吉努力集中精神。 没想男人竟忽地掰正他脱臼的腿骨! 那巨疼差点让他大脑炸裂! 目前可不是一惊一乍的时候。 沈吉只能暗含热泪、再度飞速琢磨。 首先,恐怖副本的场景,必然存在着巨大的危机。 其次,选择潜入身份时,有个镇长的角色,被提示唯大巫贤马首是瞻。 大巫贤,应该是指宗教领袖类角色吧? 再结合义庄内的恐怖雕像…… 榕骨镇最大的危机,很可能正是这个宗教本身。 最后,都进棺材了还有好饭,怕是有人牵挂自己。 那么,自己是否也当有所牵挂呢? 多半如此。 否则已然在外面好好读书了,不可能非要回来。 总之,信息破碎,可能性不多。 可惜每个都没有十成的把握。 【请复述角色目标。】 【重置倒计时00:05】 …… 【重置倒计时00:04】 此时那陌生男人终于结束了检查。 他很温柔地抚摸上沈吉的面庞,叹了一句。 “回来又能改变什么呢?还是这么傻。” 认识? 自己跟他是什么关系? 看来是对榕骨镇早有不满? 能被这么评价,自己多半是单纯正义的人设吧? 沈吉因此而做出最后的抉择。 【重置倒计时00:01】 【我在外面放不下家乡故人,不想他们一直为信仰所累,所以回来找机会改变现状。】 这些思绪因信息不足而用了很多模棱两可的词汇。 系统安静了两秒,终于回答。 【验证通过。】 提示消散,被囚禁的身体倏忽恢复自由。 耳畔的风声与雨声瞬间无比鲜明。 “无法连接梦傀。” “代理侵入系统继续接管。” “初始任务之一:完成。” “初始任务之二:找到安全过夜地点,等待梦傀重连!” 接连不断的通知声响在脑海中。 睁开眼睛的沈吉完全顾不得满身疼痛。 他对身体受到的骚扰早已忍无可忍,立即伸出胳膊,试图打开男人毫不安分的大手。 谁知对方反应奇快。 转瞬便握住了他瘦到可怜的手腕。 那可怕的力量,真令沈吉完全动弹不得。 恰好空中划过一道闪电。 照亮恐怖义庄的同时,也映出男人的眉目。 !!! 好大一位帅哥,也太值得crush了! 先不提高挑舒展的身姿,单单论脸,也当真是骨相英挺、棱角分明,简直俊美到了迫人的地步。 特别是那双如有星辰的深邃双眸…… 实在不该出现在这荒废诡镇啊。 颜狗沈吉顿时没了声响。 * 与此同时,全系屏幕上的数据飞速刷新。 「观察者数量:统计中……」 「天!我没看错吧,这是谁?」 「熬夜有惊喜啊,竟然让我蹲到了令使大大!」 「令使和新的入侵者出现在同一个裂隙里?」 「有趣有趣,小庙迎来了两尊大佛。」 * 义庄内照旧凄风苦雨。 男人自带淡定气质。 他随意撩起额前被雨打湿的发梢,眼底带笑。 对视上沈吉神采奕奕的葡萄眼后,并没有被这“死而复生”的状况吓到,反而勾起嘴角。 氛围微尬,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沈吉冒出这个不争气的念头。 没想对方竟然翻身躺入了这口棺材中,还顺手拉上了盖子! * 漆黑狭窄的空间内挤着两个成年人,其中一个还格外人高马大,实在是…… 尽管沈吉感觉到对方在小心地护着自己的伤处,却还是因陌生的热度和压迫感而浑身紧绷,试图要改善这不堪的处境。 但很快,外面便传来隐隐的聊天声。 他立刻闭上了嘴巴。 2、榕骨镇 “这种鬼天气,真不太适合封尸啊。” “拿钱办事,撑个雨棚烤烤干就是了。” “可他不是说,这尸体可能没死透……我们这么干,一定会被大黑天惩罚吧?” 两个男人模糊的絮语传进棺材。 末句落下,外面再度起了电闪雷鸣。 那震耳的动静让沈吉不由缩住肩膀。 与此同时,便听到男人低沉轻笑。 不过多半不是笑话自己,而是在笑外面那两个家伙。 深更半夜在义庄搞事,心虚并不奇怪。 可他们竟然因雷电而嗓音颤抖,开始言语混乱地祈求神明的原谅。 那砰砰的奇怪动静,怕不是在磕头吧? 沈吉闭上眼睛,再度触发了上帝视角的偷窥技能。 果然,在意识世界可以清晰地看到,一胖一瘦两个身影正跪在棺前不停叩首。 他蹙眉思索:这么迷信? 看来榕骨镇还真是宗教盛行。 方才他们嘴里的大黑天,多半就是主神了吧? 既然害怕被惩罚,便说明这神的态度可不怎么宽容,反而更像操纵人心的借口。 “起来吧,赶紧把活儿干了,省得夜长梦多。” “我害怕……” “又不是第一次了,也不差这一回。” 发着颤的交谈声再度响起。 他们的轮廓越靠越近,沈吉不由神经紧绷。 再睁眼望向男人,突见对方已经掏出把银亮的匕首,紧紧地握在手中! 这地方没有其他尸体,那两人肯定是冲自己来的,不管“封尸”指什么,听起来都不像有活路的样子。但以暴制暴……是不是太危险了?! * 「观察者数量:10987」 「完了,被角色验证耽误了逃跑时间。」 「这边不死也得再受重伤。」 「没关系,有令史大人在,反杀还差不多。」 「可死了信徒,剧本走向就很难被入侵了……」 「那不是正好同化这批人类?」 「对啊,你到底哪一边的?」 「很好,又开始站队了。」 「令使为什么要帮忙啊?他不是不近男色吗?」 「近过女色?笑死。」 「哈哈哈哈哈哈令使心中有佛。」 * 危急时刻,一念便是歧路。 对付这种笃信鬼神的愚民,还是吓一吓他们吧! 沈吉握紧并没有多少力气的细手,眉头轻簇。 此时,来者已经开始挪动棺材了。 他立刻闭眸唱出种似男非女的轻吟。 由于故意哼得呜呜咽咽,仿佛冤鬼讨债,凄厉共鸣。 回荡在这雨夜里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记得全域视界的技能说明提示过,场景里泛红光的物体,可利用意念破坏。 红光,红光…… 沈吉在意识中捕捉到发光的饭菜、瓦罐和牌匾。 由于拼命集中精神,手指不由嵌入掌心。 好在这份情绪终于影响了副本世界。 一瞬间,那些东西掉得掉,碎得碎。 立刻让这黑夜义庄恐怖至极! 棺材外那两个手足无措的家伙不由后退,伴随着见鬼似的惨叫,在一阵混乱的脚步声中逃掉了! “能量耗尽,全域视界自动终止。” 提示声同时传来。 * 待耳畔重归寂静,沈吉不由松了口气。 “虽然很想继续,但你需要包扎。” 男人磁性的声音轻轻响在耳畔。 沈吉在过度舒适的怀抱中幡然醒悟。 他条件反射般地试图结束此刻的暧昧姿势。 谁知鲁莽抬头,差点撞到棺材板上! 男人稳稳地扶住他的脖颈:“小心些。” 沈吉慌里慌张地应声。 待到棺材被对方大力掀开,才红着眼睑小声发问:“你是谁?” 男人面上的关心不由凝住,转而化作几分打量。 沈吉对角色的了解实在有限。 再说眼前这奇怪状况,也无法确定什么。 他不由故意换了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缓慢地眨着大眼睛,软下声音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什么会躺在棺材里?难道我死了吗?” 男人挑眉对视。 沈吉抿住嘴角,眼巴巴地等待答案。 “算了,先出来吧。” 男人终于妥协。 他伸手搂住沈吉的细腰,在自己起身的同时,轻轻一托,便让他稳稳地落在棺材外面。 尽管脱臼过的膝关节已经复位。 但动作稍大,还是传来了钻心的剧痛。 沈吉一时呼吸困难,发出闷声呜咽。 但他转而便被江之野的大手吸引住了目光—— 这骨节分明的轮廓,好像是围读副本的玩家之一! 此时雨势更凶,两人的衣服瞬间湿透。 沈吉想到代理系统给的任务,忙问:“我……我家在哪?” 男人仍在打量。 沈吉干笑:“我应该是有家的吧?帮我指个路?” 男人叹了口气,索性将他打横抱起:“我送你吧。他们说你回镇的路上跌下山崖了,我完全不信,才过来瞧瞧到底如何。” 坠过崖?难怪身体像散了架似的。 沈吉试图了解更多:“方才那两个是什么人?” 男人虽不像话多的性格,倒是有问必答:“听起来像巫贤家的信徒。” 巫贤,安全验证已坐实了这家伙的反派立场…… 沈吉眨眼:“那封尸又是什么意思?” 男人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他们有手段将尸体处理成不易腐烂的状态,那手艺就叫封尸。” 原来如此。 就算要害死自己,为什么又要处理尸体呢? 沈吉想象不到答案。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对方宽厚的肩膀,终于顾得上问:“所以你叫什么名字……我们认识吗?” 男人顿时沉默。 半晌后,才若有深意地微笑:“江之野。” 陌生,闻所未闻。 沈吉的茫然不是装的。 男人哼了声,又道:“你必须得尽快处理伤口,我送你回家,你不要说见过我。” 现在一无所知,很难确定此人属性。 但短暂的接触中,当真没有感受到分毫恶意。 沈吉听话点头。 * 雨水不停下落,夜路艰难。 潮湿而模糊的小镇有种难以描述的怪异美感。 沿着河道而建的低矮房屋分布两岸,造型遵循古制,雕刻及漆色多见传统文化之风趣。 若不是这氛围极度不祥,当是番妙景。 沈吉收回目光,再度偷看抱着自己的神秘角色。 简约的黑色劲装,勾勒出高大健壮的身形。 腰间带着武器,脖颈挂着随时用来挡脸的面罩。 真不像个本分的老百姓。 但这副本时代类似于民国,应该不存在侠客、杀手之类的职业吧? 而且,他真是玩家吗? 刚进副本就知道这么多事?很奇怪。 还有……男人异常亲密的言行举止不加掩饰。 即便彼此角色相识,也绝非普通朋友,难道…… “别胡思乱想了,你娘正为你痛哭流涕呢。” 江之野打断了沈吉的脑洞。 沈吉想起进副本前的那些“培训”,鼓起勇气问道:“你见没见过有刺青的骷髅头?” 江之野投来目光,而后笑:“骆家不有的是?” 骆家…… 什么叫有的是?难道还有很多个? 沈吉想不明白。 看来没了那系统,自己还真有点寸步难行。 * 江之野脚程很快,转眼便停在镇东的一处小院外。 将沈吉小心放下后,又嘱咐:“别乱讲话。” 沈吉仍旧伤痛难忍,勉强扶墙站立,颔首答应。 黑暗之中,江之野微光盈染的眸子很温柔。 他竟伸出大手,用力揉了下他软软的脸蛋,这才转身上房消失。 ……? 沈吉不由面颊微热。 呆立半晌后,终念起自己的处境。 他清了清嗓子,抬声喊道:“娘……” 讲不清原因,这个字对他而言极度陌生。 简直比任何称呼都难以启齿。 幸好,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便开了。 门缝内露出女人瘦小的剪影。 她惊愕地望着墙边的少年,已有皱纹的红肿眼底不由泪水汹涌:“阿吉,你怎么……怎么……” 好多刺青! 沈吉的表情同样惊讶,因为这女人裸露在外的手背、脖颈、面颊…… 几乎所有皮肤布满了纹路诡异的蓝黑色花纹。 若不是那满目深情难以作假,还真是恐怖至极。 现在不是犯怯的时候。 他定了定神,赶紧边说自己失忆边装得可怜巴巴。 女人颤抖地伸手探他的鼻息。 两秒后,又捂住他重新泛起热度的手背。 确认儿子真的活了,她瞬时哭得更加厉害:“这怎么可能呢?真是大黑天保佑,快进来。” 话毕,便用力扶住了几乎快要破碎掉的沈吉。 “无法连接梦傀。” “代理侵入系统继续接管。” “初始任务之二:完成。” “初始任务之三:自行搞清副本背景!” 无情的提示又催促起来。 沈吉抿住嘴唇。 * 冷雨中折腾半宿,总算进到还算温暖的屋内。 竟是间米粉店。 沈吉环顾过桌椅零星的厅堂,决定行动起来。 趁着沈妈妈慌忙去找药品之际,他悄悄趔趄进旁边的主人卧房,努力收集关于环境与时代的线索。 屋内家具都是上了年头的古物。 造型雅致的同时用料扎实,竟很精致。 角落摆放的大黑天雕像镶着宝石,多半还算富裕。 也是,出身于此还有办法送儿子去外面读书,这家里肯定是有点底子的。 抽屉翻了个遍,进展却不多。 除了本名为《黑天真言》的旧书,实无收获。 他转身注意到墙角排着的几个小黑罐子。 走近掀开,发现里面全是苦味浓郁的药粉,不由捻起些来细瞧。 * 毫无预兆间,那童稚版系统声再度于脑内响起。 “梦傀重新链接入侵者。” “副本榕骨镇登录成功。” “呀,你竟然还活着?” 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明显更加生动,也更加可恶。 沈吉眯起眼睛:“除了初始任务,我还要做些什么?逆转剧情这种说法实在是太抽象了。” “剧情自然会展开的,先找出副本里哪些角色是玩家假扮的,然后标记他们!” “解释一下?” “玩家会努力完成剧情任务,完成得越多,灵魂就会被同化的越厉害。如果全部被彻底同化,副本会提前关闭,那你还逆转个啥呀?” “所以我得去干扰玩家做任务。” “没错!不过搞定一个就行了!不用广撒网。” 沈吉顿时又想起了那个叫江之野的黑衣帅哥。 若他是玩家,是否可以攻略一番? 梦傀:“当然啦,副本关闭你也只是白忙一场。” 但它转而又发出奇怪的笑声:“不过,你得努力做好npc该做的事,如果暴露了入侵者的身份,就会被副本销毁意识,这样现实生活中的你就要发疯啦!” 沈吉:“这话你消失前提过,但不暴露太难了。” 梦傀:“喂喂,争气一点。” 沈吉:“我连自己扮演谁都不是很清楚。” 闻言,梦傀又开始于惊讶中自说自话。 “恩?不应该啊,让我瞧瞧。” “额,情况是这样的……” “由于之前断链得太突然,你的角色数据库不小心被我损坏了,现在只能尝试进行修复。” 沈吉对它多少有点麻了:“……” 梦傀察觉到入侵者颇为负面的心理波动,试图安慰:“别慌,有我在。我能帮你完美解决各种问题,我可是入侵者最可靠的助手!” 沈吉:“行……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装失忆叭?” ……也没比我高明到哪里去啊! 若不是没力气,沈吉真想把手里的药罐盖子捏碎。 此时沈妈妈已经端来了干净的布条和药粉,见状大惊失色:“阿吉,别玩你爹的骨灰——” 3、榕骨镇 妈妈的警告当真惊悚。 沈吉吓得立刻在身上擦了擦手,同时疑惑:“这骨灰怎么……” 沈妈妈把他拉到桌边:“先过来处理伤口。” 她蹙眉检查那些骇人的伤痕,满目关怀。 沈吉全不在意:“娘,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妈妈包扎的动作非常娴熟。 真不像个以做米粉为生的妇人。 她边忙着边哽咽:“你还问!你个傻孩子,干嘛要偷回榕骨镇?他们是在山崖底下发现你的,抬到时连气都没了,娘的心差点碎了……正准备……” 沈吉随口搭话:“娘,你可别是要寻短见。” 【检测到npc奇怪发言,异常指数上升至3%】 副本“官方”系统发出警告。 本在看戏的梦傀惊到:“别乱讲话,你在假装npc呐!任何不符合设定的行为都会增加异常指数,到60%就彻底完蛋!快问问副本环境!” 沈吉轻咳:“回来又怎样,难道不准回来吗?” 沈妈妈立刻严肃:“摔傻了是不是?没有巫贤的许诺,谁也不能擅自出入,官道就一条,还有层层哨岗,这些年死在大山里的人还少吗?!” 看来这镇子相当于暴风雪山庄,一切故事都只能在内部发生?沈吉猜测。 沈妈妈狼狈地抹过眼睛:“为了让你走,娘花了多少心思?不行,你还是得尽快离开,我托小郑送你。” 好矛盾的话,别人不能擅自出入,她怎么有办法? 母亲不会是个反派吧? 而且小郑是谁?沈吉眨眼。 他忽想起代理系统随机角色身份时,确有个备选货郎,名为郑磊。 恰时门口传来了软绵绵的叫声。 转瞬,竟溜达进来只漂亮的金眼睛白猫。 沈吉不由惊喜地瞳孔放大,蠢蠢欲动。 “小白,你又跑到哪去了?爪子都踩脏了。” 沈妈妈抽噎着鼻子收好药品,随口招呼。 白猫悄步靠近。 她用剩下的布料擦净白猫爪子上的血迹,又摸摸它的头:“听话,陪阿吉早点睡吧,其它的事都交给娘。” 虽然没有半点记忆,但沈吉对小动物是由衷的喜欢,趁机伸出手来。那白猫颇有灵性,立刻跃上桌子,在他胳膊边温柔地蹭了蹭圆圆的脑袋。 * 暴雨滂沱,如泣如诉。 榕骨镇的夜透着世隔绝的诡秘。 沈吉的卧房位于小院西侧。 独门独栋的建筑,氛围很是安静。 由于他连走路都费劲,实在无法冒雨出门,只得坐在床边,在油灯下苦苦阅读,试图挖掘副本设定。 而手中翻着的,正是那本《黑天真言》。 半卷过后,少年终于对本地信仰稍有了解。 * 在当地神话体系中,大黑天既是万物之神。 它掌管着宇宙的生息与死罚。 而所谓巫贤,则是此神在人间的代言者。 信徒们想要获得此生的富足与来世的幸福,就必须得听从巫贤的指引。 换言之,大巫贤是榕骨镇的不二领袖。 难怪镇长角色都要听其差遣。 书明显是给教徒看的。 其内用伪善的语言设计了许多非人的死律。 而其中最可恶的一条,是献祭引路使—— 他们相信人死后,灵魂会驻足阴阳之交。 死灵找不到转世轮回的路,若长时间堆积,便会为阳间带来恐怖的灾祸。 而所谓引路使,就是从信徒中选拔出来祭品。 巫贤会以引导死灵投胎为由头,将其献给神明。 这副本年代无论如何也算是科学开化了…… 竟然还有人祭习俗苟存,实在可恶! * 沈吉看得小表情相当严肃,专注了许久。 这时,本该在忙着修复数据的梦傀忽播放通知。 “触发npc主线:去崖底寻回海鸥相机!” “限时6小时!” 沈吉惊讶:“什么相机?怎么麻烦事又增加了?” 梦傀做出解释:“入侵者也是剧中角色,需要依照身份行事。我可以检测出主线和关键分支,帮助你完美扮演npc!你有权无视,但会增加异常指数。” 而后它又补充:“不过数据还在修复,相机什么的,我也不清楚。” 沈吉多少习惯了它的不靠谱:“那大帅哥说我掉到山崖下了,任务又是寻回……莫非是我带回镇的?” 梦傀只回答出毫无疑义的电流声。 墙上的钟表已显示凌晨三点。 沈吉无言地望向窗外,暴雨几乎要把玻璃窗打碎了,自己的腿又是这幅样子,看来只能等等再行动。 不间断的脑内活动,带来了说不出的疲倦。 那只可爱极了的圆脸白猫悄悄挣脱了他的怀抱。 沈吉不觉间便倒头睡了过去。 屋内油灯无声地抖灭了。 白猫仍在黑暗中瞪着圆溜溜的金色眼睛。 那尖利的指甲划过霉味深重的书页,转而便留下触目的碎痕。 * 意识沉浮中,院外传来隐约的声响。 那动静悄然钻入耳朵,逼得沈吉艰难睁眼。 他猛见几个高大的男人破门而入。 沈妈妈正卑微地尾随哀求:“孩子的伤还重着,禁不起折腾啊,有什么话就在这里问吧。” 那些三大五粗的家伙手臂和脖颈上全是刺青。 唯独带头的一个肿眼泡干干净净。 此人还穿着新政府的黑色警服,只不过弯腰驼背,极没气质。 他讲话的声音也显阴阳怪气:“沈吉昨日没了呼吸、也没了心跳,怎么可能忽然复活?此事必有蹊跷,需带走做个笔录。” 话毕,便抬起手来挥了下。 那些壮汉立即冲到床前。 他们不管不顾地抓起瘦弱的沈吉。 白猫凄厉地惨叫一声,险些被打到。 幸而灵巧,才瞬间钻出湿漉漉的窗缝逃了。 这大力的折腾让虚脱的沈吉彻底清醒。 此时沈妈妈依旧在哭着哀求阻拦。 沈吉不由安慰:“没事,大黑天会保佑我的。” “少废话!”肿眼泡不耐烦,“抬走。” * 此时苦雨还在倾下,榕骨镇遍布积水。 天边只有蒙蒙的暗光,石街无人。 壮汉们行动极快,连把伞都顾不上撑。 大清早这么着急,莫非怕人看到? 到底在心虚什么? 沈吉心里暗暗着急。 笔录…… 说得好听。 虽然带头的一身民国警服,但怎么看都很邪恶。 此行多半凶多吉少。 他正双脚悬空、头脑风暴之际,忽用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屋檐上伏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昨晚叫江之野的男人! 他拎着把铁弩,矫健无声。 行动在昏暗的环境中极为隐秘。 不会又想动粗吧? 沈吉不清楚这人到底用暴力解决过多少问题。 但……沈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哪怕把壮汉们都除掉,也不可能让境况好转。 还是得给死而复生找个“合理”的缘由,逼他们闭嘴,才能暂时摆脱眼前的困境。 这般思考后,沈吉忙朝男人不易察觉地摇头。 江之野约是看见了。 他收住掏箭动作,却还是不紧不慢地跟在高处。 雨水浸透刚开始愈合的伤口。 沈吉头痛难忍,心跳加速—— 这该怎么办才好? * 「观察者数量:27876」 「果然来这个频道可以看到令使呀!」 「呜呜呜意外惊喜!」 「进展到哪了谁讲一下?」 「笔录、拷打、污名、下毒、亡。」 「……太快进了。」 「好可爱的闯入者!」 「他知道求助老朋友是正解吧?」 「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三号宇宙的梦傀系统早就故障了。」 「那……建议直接发疯创死所有对手。」 * 壮汉小队很快行进至镇子中央。 一颗巨大的榕树逐渐显露真容。 沈吉不由睁圆了眼眸。 那树约十人合抱之粗。 早无片叶挂枝,落满黑鸦,俨然死透。 但树干却仍有光泽,且被雕刻上了大黑天神像。 男身女相的菩萨身着长袍,细瘦的手臂在身后怪异展开,每个都托住了个恐怖的骷髅。 而主身所抱在怀前的,又是个没有脑袋的干尸。 真……难评。 梦傀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此时忽然开始输出信息,着实有点突兀。 “此树种于宋朝,至明朝便已枯死。离奇的是树虽枯死,但木头却没有腐败,始终坚|挺地立在此处。当地人说这是榕树的骸骨,乃神迹所化,故名榕骨。” 沈吉:“……现在不是介绍这些的时候吧?” 梦傀沉默几秒后才有了正常反应。 “不好意思,你睡着后我去充能了。” “刚才是自动触发的场景介绍。” “角色数据还需半小时才能尝试读取。” “不过,你可以尝试修改剧情哦。” 沈吉:“修改剧情?” “耗能巨大,是侵入者的重要权利。” “每个副本内,你都可以对剧情做出一次不违背原设的合理增补。通常在进入副本之后便触发了。” “这次……我忘了说。” 沈吉没工夫计较:“我一无所知,怎么增补?” 梦傀沮丧:“也是,要不等死吧?” ……果然不能指望这个奇怪的助手。 沈吉闭眸拼命集中精神。 很快,黑暗的意识中便浮现了周围场景的轮廓。 “自动触发侵入者技能:全域视界。” “请维持专注。” 房屋鳞次栉比。 黑鸦红光四溢。 家家户户都有着刚起床活动的身影。 除此之外,并无其它发现。 情况紧急,实在来不及做更多谋划。 沈吉暗自用力,像昨晚打碎义庄那些罐子一样,用技能的能量惊起榕骨上密密麻麻的黑鸦! “能量耗尽,全域视界自动终止。” 极为惊悚而连绵不绝的惨叫响彻天际。 这怪相惹得壮汉们驻足失神。 他趁机挣脱了束缚着自己的手臂。 在朝向树骸跌跌撞撞冲去的同时,将自己心中的念头告诉了梦傀—— 24、榕骨镇 染血的箭头从尸体中挖出,看起来十分狰狞。 用清水洗过,可见其绑法果然和江鹤的截然不同。 负责操作的沈吉终于松了口气。 此时他感觉额间满是细汗,四肢也在瑟瑟发抖。 大巫贤直接看向王祥。 王祥这人向来烂泥扶不上墙,不由嘴角抽搐。 他勉强表态:“我这就让小江先回家,不过在案子查清楚前,绝不能离开榕骨镇。” 话毕他便回拘留室,把面无表情的江鹤领了出来。 江鹤的眼神掠过沈吉,狠狠地落在巫贤身上。 而后什么都没说,便默默朝自家方向迈开了步子。 大巫贤已发话,自然无谁敢挡。 周围的镇民们立即在好奇的打量中让出路来。 沈吉松了口气,只想尽快离开是非之地。 他尴尬而忐忑地说:“多谢大巫贤主持公道。” 老太婆全没有回应这虚伪的奉承。 她垂下眼皮,转身便说出极为突然的消息:“今日我已卜过卦、请了神,确定了祭礼的时间——” 众人瞬间专注了神情。 大巫贤继续颁布:“就在明日亥时。” 此话一出,无人不惊。 毕竟死者再怎么可怜,那也都是别人的遭遇,而祭礼才真的与自己息息相关的大事件。 人人都想自保,人人都心怀侥幸。 这就是榕骨镇实难改变的残酷之处。 *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郑家的气压格外低沉。 本就没有什么温度的小屋内,更加云迷雾锁。 唯独被锁在床边的郑容满脸嘲弄之色。 她的同化指数仍旧维持原状,态度却更加恶劣,无所顾忌地嘲讽道:“傻了吧?我早就知道你们要白忙一场,笑死。” 瞧着这姑娘眼睛里的癫狂,沈吉颇感无奈。 他拉着郑磊到院内道:“怎么会这么突然?” 郑磊的神色更为复杂,他有所隐瞒,已不是秘密。 此刻,这男人仍不想将了解的内幕分享,只道:“的确是蹊跷,但榕骨镇向来是大巫贤说了算,无论如何,我们都走不了了。” 沈吉当然不甘心:“今夜动身也不行吗?” 郑磊握紧满是茧子的手:“我这些马,没可能悄无声息地出镇,靠双腿走去县里?那是在搏命。” 这副本……靠愚公移山、以命相博,行得通吗? 沈吉俊秀的眉宇间泛起愁云。 郑磊安慰:“先别急,有我给你那个药,定然可以安全度过,等祭礼完再行动也不迟。” 话已至此,沈吉找不到任何理由逼他冒险,也明白强行离镇风险太大,只能点头。 郑磊拍了拍他的肩:“早点回家,别惹人关注。” “那你万事小心。” 沈吉这般回答完,心下一动。 他想起拖延了整日还没办的重要事项,倒是有了新的目标,这才痛快地告别而去。 * 细雨中的橘子林泛着水气,如梦似幻。 即便打着大伞,也很难将前路看清楚。 沈吉绕过好几圈,终于听到细不可闻的脚步声。 恍惚回头,顿见江之野毫无顾忌地站在雨里。 他发丝潮湿微乱,皮肤更显得苍白透明。 沈吉不由担心:“这样会生病的,哪怕是副本里,也会很不舒服。” 江之野抱起手:“特意跑来嘘寒问暖?” 沈吉回神:“你知道宋老板和王越秦住在哪吗?” 江之夜回答得倒是痛快:客栈烧没了,自然是去骆家,在那套最大的客房里。” 而后淡笑:“怎么,想出办法来了?” “从来不缺办法,缺的是时机。”沈吉这般说完,便心生念头:“梦傀,标记玩家。” 被冷落许久,几乎进入休眠期的系统再度激活。 “梦傀触发玩家标记请求……” “标记成功!” “江之野,22岁,猎户。” “榕骨镇本地人,两年前被选为引路使,阴差阳错留下性命,一直在人后隐姓埋名地生活。” “当前同化指数:0%” 沈吉又惊又喜:完全没有同化指数? 不可能,至少帮助江鹤就是主线任务…… 可还没来得及多加质疑,便听到了新的系统通知。 “标记玩家数量达标,触发里世界探索。” “限定时间30分钟。” * 伴随着时空的飞速转换,原本准满了橙色果实的橘子林迅速腐朽成枯枝败叶,雨水暂停,神采奕奕的江之野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沈吉丢下碍事的雨伞。 他半秒钟都没犹豫,转身便朝骆家冲去。 之前一直没决定,进里世界时要调查些什么线索。现在看来,最靠谱的是搞清引路使的身份。 毕竟这将决定是该铤而走险、还是顺水推舟。 齐欣然的笔记本里记录得很清楚。 宋老板付了定金,大巫贤就会交付名单。 既然今日颁布了祭礼日期,那就意味着名单已经到了宋德佑手里。 所以,与其东游西逛地碰运气…… 倒不住瞄准这关键道具一探究竟! * 坚定想法的沈吉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骆家。 他全顾不上地上凄惨古怪的骸骨,和掩藏着秘辛的断壁残垣,直朝江之野所说的房间而去。 为了找线索,沈吉拼命搬开了碍事的破家具。 柔软的手被蹭得满是血痕,力气也很快流逝殆尽。 好在,最后终找到了几样可疑的东西—— 雕花精致但已破损一角的木盒。 民国题材的现代悬疑小说。 被打印出来的山区地图。 沈吉抹了把手上的血迹,试图将木盒打开。 没想这玩意却纹丝不动。 他仔细研究过片刻,才发现存在榫卯结构的机关。 虽然至今仍没回忆起自己的身世,但沈吉对这传统文化的东西倒不至于束手无策。 果然,几度尝试,还真成功开启了。 木盒子里面叠着张烫金宣纸。 打开后,果然是三个陌生的名字。 在下面的,便是详细的生辰八字和出生证明。 有些奇怪…… 沈吉抬起宣纸,对着微弱的日光细瞧。 因为这名单其下,有两块相当明显的墨迹…… 显然是被人抹除了其余的候选人。 墨迹模糊不清,看不到线索。 不知是谁这么好命,竟能被大巫贤选择饶过? 无论如何,交到宋老板手里的才应作数。 沈吉稍微松了一口气,继续翻看其他证据。 《江山图》。越秦公子作。 沈吉小心地把书面上的尘土擦干净,看到真容。 他不对着作者的名字傻了眼。 越秦公子…… 王越秦? 原来他不仅是玩家,还是个作家?? 难怪说话做事一点破绽都没有,真会代入角色。 排除目的不纯的江之野和骆离。 赵荔荔在现实中惨遭家暴。 郑容也明显愤世嫉俗。 那他是遇到了什么事,才会被副本吸引? 沈吉边琢磨边检查过作者介绍和印刷批次,猜想此人生活状况应该还算可以,便更摸不到头脑。 他只得再打开最后的那张地图。 瞧这印刷质量和图例样式,并非榕骨镇所有,更像是现实生活中的东西。那用红色笔圈出来地方,正是榕骨镇遗址所在。 所以进副本,必须在物理意义上抵达入口才行? 沈吉浮想联翩的时间过得很快。 里世界的开启时限不由到达了尾声。 “限时已到,能量耗竭,即将关闭里世界。” “请尽快标记剩余玩家。” * 再眨眼的功夫,沈吉已经回到了下着雨的橘林中。 他手里仍握着拿把伞,面前仍立着那个人。 江之野并不疑惑沈吉的魂不守舍,而是将大手附在他打伞的手上,将伞抬高了些。 沈吉不解地眨眼。 江之野顺势走进伞底:“都不知道给我遮一下?” 近在咫尺的不安全距离,连对方身上的热度都能鲜明地感觉到,当真存在感极强。 莫名其妙间,心跳便加速了。 沈吉非常清楚,自己在这么个鬼地方、对个来路不明的对象产生好感,是很荒诞的一件事。 但他……就是忍不住地无法不关注对方。 狼狈发烫的面颊逼得这少年飞速垂下眼睫。 他定了定神,把神志放在正事上面:“我瞧见引路使的名单了,没有我们几个,所以……或许参加祭礼后再走应该没关系。” 江之野哼了声,显然不这么认为:“若不是江鹤不好摆布,我倒想现在就跑路。” 要么和他单独一起走? 或者……把证据交给他? 这么厉害的玩家,有可能成功离开榕骨镇吗? 沈吉心里生出很多犹豫。 但最终他仍旧选择了相对理性的方式。 “不行,没有马、不走官道,肯定是万劫不复。”“否则这副本就没有什么难度可言了。” “又不是让我们来荒野求生的。” 江之野被他的吐槽逗笑:“你言之有理。” 沈吉把那瓶驱蛇药拿出来,塞进他手里:“以你的本事,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 江之野果然不意外:“你娘对你坦白了?” 沈吉勉强笑了下,又警惕道:“江鹤有提过,他想在祭礼上搞事,你应该能阻止吧?既然我们说好选择保护证据了,不准节外生枝。” 江之野轻笑:“我答应了听你的,不信?” 沈吉这才把伞交给他:“保重。” 话毕,他便匆匆跑进了细雨当中。 江之野仍在原地撑着那把伞,望着那个瘦弱的背影,良久无言。 * 此时此刻,宋德佑和王越秦二人,的确是明目张胆地住到了骆家,在得意中检查尸货名单。 之于王越秦而言,任务进展到这步,还算是顺风顺水,但离自己想要的结局……还远远不够。 他边吃着花生米,边用阴毒的目光偷看胖老板。 没想到宋德佑翻着翻着,竟然琢磨出了石破天惊的新主意:“最近呢,我考虑着儿子一个人走,在下面实在是太孤单了太可怜了,必须得给他找个人伺候才才行。” 王越秦闻言不由大为无语,愣过半晌,才吐出了两个饱含震惊的字:“冥婚?” 宋德佑切道:“胡说,儿媳妇和孙子还瞧着呢。” 王越秦继续震惊:“殉葬?” 宋德佑一脸“这有什么稀奇”的肯定表情。 说真的,自从进到这副本以来,王越秦已在心里烦透了他的种种要求,却只能劝说:“今年选出引路使来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多选一个完全没可能。” 所谓的家族利益和永无止境的欲望是最重要的。 宋德佑才不在乎他人死活。 哼过一声后,他脸上的肥肉便开始抖动:“办成一件事只有一个法子?这里天高皇帝远,只要敢想,路子有的是,况且我一毛钱都不会少你们的。” 王越秦并没有为这句话打动。 他只是面露难色地愣坐在旁边,陷入沉默。 宋德佑失去耐心,指责道:“你欠我的钱这辈子都还不清,我能养着你,让你过舒服的生活,你为我办点事还要犹豫?” 此话倒是没错。 王越秦之所以为他鞍前马后,并不是为了赚钱。 毕竟他这角色已经欠下宋家巨款,根本没的选择。 如此情况,倒和王越秦荒诞的人生实有七分相似。 这位掮客头脑纷乱,内心纠结—— 【主线任务:应付宋老板需求】 【劝他放弃】 【顺从要求】 电子音始终毫无感情。 王越秦缺乏对抗压力的勇气,很快便堆出笑来。 他说:“我不是在替你想办法吗?之前火葬的替身便已是千挑万选,这回的殉葬对象,总不可能随便吧?刚才翻了这么久,瞧上谁的八字了? 宋德佑毫不迟疑,立刻回答道:“骆离。” 王越秦差点被花生呛死:“啊?!” 宋德佑开始解释:“只有这个叫骆离的最为合适,有他陪我儿子一起走,定能旺宋家风水。” 王越秦站起身来,原地乱走了两圈。 他撸起袖子气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谁!” 25-30 第25章 榕骨镇 该怎么劝老板放弃离谱的想法, 这可能是全世界打工人的共同难题。 王越秦深吸了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我实话跟你说,大巫贤本也不敢做这种生意, 近两年就是赶上她得绝症了。因为自知活不了多久, 老太婆才决定铤而走险的。” 宋德佑哼了声:“这话你讲过啊,所以呢?” 要不是在副本里, 王越秦真想给他两拳,但此刻唯有耐下性子道:“她前面忙活所有的事, 都是为了给孙子铺路。现在想直接要她孙子的命,那不是找死吗?” 宋德佑不愧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哪怕是面对这种残酷的生意,也是头脑灵活、心态冷静, 反问道:“难道可以合作的对象只有大巫贤吗?” 王越秦顿时语塞。 宋德佑顿时得意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搞的那些小动作,刘盛那人, 倒是不蠢。” 王越秦眼珠子一转:“你想找他?” 宋老板不屑的笑了笑:“只要帮我好好办事, 小小的镇长只是一个开始。” 生意做到他这份上, 手段之多的确远超常人想象, 王越秦因债务脱不了身, 本也想认命跟着硬干, 但腰财万贯的胖子越来越贪婪可笑。 他平日没别的追求,最喜欢折腾那些邪性至极的仪式,今天想要搞殉葬,明天还不晓得会想出怎样可怕的主意,若不除之后快, 定然后患无穷。 可惜命的宋德佑走到哪都带着一群保镖, 想要动手谈何容易?这主线任务当真要把人逼疯。 王越秦心里翻江倒海。 宋德佑显然没耐心等这掮客琢磨通透,他拍了拍生辰八字的单子:“出来过好几天, 等明天祭礼完我就回家,就算我有空,我儿子下葬的事也不能继续耽搁,还有一堆东西要准备呢。” 王越秦询问:“那我——” 宋德佑瞪眼睛:“当然是留下来尽快搞定骆离,明白?” 果然不可能就这样离开榕骨镇啊,欠人理短,王越秦怎么能说不呢?他郁闷地点点头,内心却半点动力都没有。毕竟,如果真被丢在这大山里,岂不是要和那些镇民一样,成为毫无自由的笼中鸟了吗? 吩咐完任务的宋德佑很是怡然自得,他背着手离开房间,哼着戏溜达到院子里喂鸟去了。 王越秦狠瞪向这家伙的背影,眼底逐渐浮出杀意。 * 沈家柴房内温气蒸腾,浓郁的中药味熏得沈吉几乎喘不上气。 添好热水的沈妈妈嘱咐:“一定要泡够半个时辰,这是你爹留下的药方,管用。” 无须多言,这定是祭礼上的驱蛇药了,其实为了避免被选中,家家户户都会在今日搞些雄黄和大蒜粉,但若论功效,怕是土牛石田。 沈吉抬眸问:“爹究竟留下了什么,才让巫贤对你另眼相待?这也不能告诉我吗?” 沈妈妈垂下水桶,半晌才问:“何必执着呢?” 沈吉追问:“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事到如今,就连句真话都听不到?” “他……把自己制成了药。” 犹豫过后,沈妈妈这般回答。 沈吉震惊:“什么?” 沈妈妈继续道:“自古以来,制药人便是巫贤的帮手。我现在做的事,本也是属于他的责任。” 没想到祭礼在即,她竟忽然松了口,沈吉忙竖起耳朵仔细听。 沈妈妈叹气继续:“当年他总去折腾那些尸体,害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巫贤想废旧立新,便逼他交出药方,甚至拿你我来威胁。” 沈吉意识到剧情的残酷:“所以他就把自己……” 沈妈妈点头:“对,你爹当然没答应,只在死前嘱咐我,让我拿他的骨灰用特定的方法调配,才能弄出巫贤需要的药粉……算是留下保命符、不管巫贤杀不杀我,她都得不到完整的药方了,况且我还算听话。” 话毕她便又艰难笑起:“好奇心满足了吗?等祭礼结束你便走吧,不然爹娘图什么呢?来,泡澡。” [检测到合规分支] [一,配合沐浴] [二,拒绝要求] 看来这角色除了知道半张药方,真没太多信息了,沈吉只得点头答应:“那……你先出去。” 沈妈妈摇摇头,关上了柴房的门,由于的确是不想被灵蛇盯上,尽管很讨厌药汤的味道,沈吉却还是脱下衣服钻入了温热的水里。他白皙细嫩的皮肤很快透出殷晕,疲倦的身体得到久违的抚慰,当真治愈。 * 「观察者数量:127653」 「为何有码?」 「嘻嘻,沈橘橘戳我xp!」 「?」 「怎么黑屏了?」 「信号断了?赶紧修啊!」 * 遥远宇宙的尽头的喧闹当然与沈吉无关。 稍许放松后,他又开始盘算—— 虽然没来及询问原因,但江之野同化指数为0%总是件好事,这样以来,哪怕其他玩家都成了傀儡,也还是有机会搞到首骨的。接下来,继续以离镇送证为核心去行动便好。 安静至极之际,不知何时便趴在粱边的白猫忽跳到地上,它溜到门边继续着守护小主人,眯眼如在假寐。 沈吉瞧见它萌萌的样子,不由轻笑:“小白,过来呀,泡澡防蛇。” 白猫假装没有听见。 沈吉忍不住戏弄之心,撩起一点水花朝它弹去,白猫瞬间躲开,发出了郁闷的喵叫。 沈吉扶着木桶边笑颜灿烂:“可可爱爱的小白,如果你能跟我出副本就好了。” 抖掉毛上的水珠,白猫缓慢眨眼。 沈吉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可惜,我也不记得现实生活中的事了,也许我养不起猫猫呢。” 转而他再度露出笑脸:“不过不妨碍我喜欢你!” 听到这话,白猫才小心地靠近木桶,抬头温柔地望向了沈吉。沈吉把湿漉漉的手指慢慢伸到它的小鼻子面前,见白猫认真而谨慎地细闻,顿时梨涡不减,把指腹忽贴了上去! “喵~” 白猫后退两步,马上傲娇地跑回门口,再不理他了。 * 榕骨镇政府位于城南的一处深院内,这边虽比不得骆家繁华,却比民居强上许多。 王越秦熟门熟路地进来,朝院内的打手们小心点点头,而后便钻入了办公室大门。 正在喝茶的刘盛听见声音,却连眼皮都不抬,只哼说:“又有什么事?你们已经如愿了。” 王越秦关上门,而后道:“是桩新生意。” 刘盛不解地拧起眉毛,王越秦这才将那殉葬的幺蛾子讲述了一番。 “什么?”刘盛于失态中喷出口茶水,不自觉地站起身来,而后又瞠目结舌地坐下:“这绝对不可能,让他省省吧。” 王越秦无语:“他能听我的?我的命都捏在他手里。再说了,难道你在宋老板那就没把柄?” 刘盛想起派出所的两具尸体,无言以对。 王越秦抱手:“这事价码不低,而且能全进你的口袋,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 刘盛无奈:“不是我不办,那大巫贤——” 这话到一半,又停在嘴边,刘盛大概是想起这些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又想起剪不断理还乱的案子,终于还是面色不定地改了口:“所以……他愿意给多少?” 王越秦比划了个数目,笑了笑:“镇长聪明人,只要兜里有钱,到哪活不是活?” 而后,他又轻咳:“一会儿帮忙把郑磊支出来。” 刘盛勉强回神:“明天就是祭礼,别搞事。” “哪能啊?”王越秦笑:“我可是在帮你。” * 细雨不休,水雾斑驳,夕阳暮色又将凄凉的一切都度上了不详的赤红。 白猫轻巧地窜上处旧屋,它有些嫌弃了闻了闻自己身上的中药味,待发现一队黑袍使从街边路过,方才款步跟随。 镇民们常以为,大巫贤除了出面主持镇上大小事宜外,其余时间都应在家修炼通灵,理应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 事实上,每逢月圆,她都会亲自密访镇办公室,不容置疑地指点大小事务,毕竟这老太太才是控制着榕骨镇的幕后魔头,那刘盛的后台再硬,不过爪牙而已。 雨势渐大,湿透的白猫不禁抖了抖毛。 此时举着巨大黑伞的夏柯,已将大巫贤送进了房间。紧接着,他便找到处不起眼的拐角藏起身来,默默守护起干娘的安危。 平心而论,这男人算是镇上的最强战斗力,若非有猫咪身份遮掩,着实难以靠近这剧情点。 白猫悄无声息地跳到政府的屋檐上,找到片不整齐的碎瓦,立刻歪着小脑袋偷窥起来。 * 刘盛的办公室内,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我看你是疯了,竟然敢杀掉赵荔荔?” “而且还是当着江鹤和王祥的面!” “真以为外面的人治不了你吗?” 原来大巫贤是来质问老板娘横死事件的,她的表情十分愤怒,怒骂一句接着一句。 刘盛的语气透着不服:“谁让你派夏柯在客栈杀人,你以为那女人靠得住吗?别人稍微一动粗,她就全招了,必须灭口,不能多留!” 大巫贤哼:“摊上你这狠心的,算是她瞎了眼。” 刘盛端正的脸上只剩木然。 大巫贤仍不解气,用拐杖毫不客气地怼过他的小腿:“但我劝你,少在我面前振振有词。警察之所以来的原因,你心里没数?” 刘盛趔趄着嘴硬:“我有什么数?” 大巫贤抬高声音:“外面林子里死了多少人?!哈,怪我杀警察,你又杀了几个?” 刘盛被她戳破,表情阴晴不定。 大巫贤继续嫌弃道:“我劝你好自为之。” 这个老太婆永远都高高在上,真以为自己是神吗? 刘盛回想起自己跟着巫贤一步错、步步错,至今人生全毁,如堕落成魔。他终于憋不住怒意:“是你先开始的肮脏生意!本来全镇都在供奉大黑天,你还能年年替官老爷们续命,日子要多安稳有多安稳,偏要嫌赚得不够多!” 大巫贤不为所动:“拿过好处了,就别强词夺理。” 狗咬狗最容易互相爆料,白猫瞧得兴致勃勃,尾巴在雨里轻轻摇摆。 续命……这个词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反派争执中了。看来榕骨镇能够平安无事的原因,要比想象中更加复杂。难保大巫贤没用什么邪恶的秘术,去讨好那些只手遮天的保护伞。 刘盛仍旧不满,骂过几句后继续怒吼:“你今天要是专门来指责我的,就算了吧!记住,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出事了,对方都好不了!” 大巫贤被他气坏了,猛地将茶具全都拂到地上,伴随着哗啦一声破碎的巨响,两人的关系怕也是产生了无法修复的裂痕。 * 整整两天,郑磊都在家中寸步不离地看着妹妹,于自身灵魂与角色记忆中挣扎的郑容,自是因无法做出任何行动而痛苦万分。 幸好这晚忽有打手来召唤郑磊,尽管他很不情愿,却还是听话出了门。 终失去看管的郑容半秒都不想再忍,她立刻拉扯起哥哥困住自己的绳索,手脚已被磨得通红,却仍如不知疼痛一般越发用力,未料正挣扎的时候,院门忽地悄然而开。 是王越秦?他怎么敢进来? 郑容从窗户窥到,不由咽下口水。 打着纸伞的王越秦,脸色也和纸一样惨白,稍微靠近后便笑说:“好可怜啊。” 郑容急着猛拽了下绳子:“快帮我解开!” 王越秦摇头:“明天就是祭礼,你还是老实点。” 郑容刚知道这消息,顿时震惊,而后更是心急如焚:“绝不能让骆离继承巫贤之位,你们答应过我的!” 这话引得王越秦嗤笑:“谁让你办事不小心?” 而后他见郑容一脸快要失控的表情,又道:“转机不是没有,我这不是来帮你了吗?” 郑容至今摸不清对方到底是不是玩家,默默蹙眉。 王越秦拿出一小盒药粉:“就是得看你敢不敢。” 话毕,他便把东西用力按到郑容手中那从眼底溢出的恶毒笑意,真令人不寒而异。 * 大雨仍在倾泻,天边猛地闪过雪亮的电光,而后便是满目极黑,负责守卫的夏柯眯起了仅有的好眼睛。 恍惚间,街角出现了纤瘦的身影,他警惕起来,而后很快便认清了来者。 “不认真准备祭礼,来这干什么?” 夏柯这般问道。 骆离清秀的脸半遮半掩,那些繁复的纹身为他增添了不少神秘色彩,同时也显得异常疏离他轻声道:“奶奶现在拿刘盛没办法,何苦呢?” 夏柯神色冷峻:“不好好敲打一下,难保他明天不惹麻烦,耽误你继任之礼。” 骆离浮现出恶劣的笑意:“刘盛当然不愿意我继任,他忽悠着郑家小妹偷了骆家多少东西?这个人需要的是任自己摆布的对象。” 夏柯沉默不语。 骆离哈了声:“奶奶扶植刘盛,纯属是农夫与蛇。” 对小主人的心性,夏柯着实再了解不过:“你冒雨出现,不是为了讲这些吧,想要我做什么?” 骆离递给他个被黑布包裹的东西:“除掉他。” 夏柯接过,发现竟是把手|枪。 这玩意在榕骨镇极其少见,且多被镇政府把持着。 如今想来,应是刘盛产生异心的一步狠棋。 骆离继续蛊惑:“我能不能顺利继任,就看你了。” 夏柯握紧枪,显然非常纠结。 骆离问:“你不会想看我明天在祭礼上卷入麻烦吧?奶奶已经老了,做事不够果决,我们不一样。” 夏柯对这个少年的情感早已超越忠诚,最终他还是点下了头。 【完成主线任务:怂恿夏柯行刺】 听到电子音的提示,骆离满意地露出笑脸。 他已想好了,绕开继任这事去谈逆转剧情很不现实,倒不如先把权力握在手里,再一个接一个地搞死那群丧心病狂的家伙。而至于以恶制恶是否真算是逆转,骆离似乎未有半点怀疑。 * 这次的祭礼,对于榕骨镇而言,是个极端重要的转折点,所以前夜的不太平自是顺理成章。 波涛暗涌之际,沈吉也没虚度时间。他照旧等着母亲熄灯入睡后,便悄然离院,顺着小路来至骆家附近暗中偷窥。 大巫贤似乎并不在此,骆离也是很晚才独行而归。待万籁俱寂,那王越秦才鬼鬼祟祟从后门方向现身。 他们在搞什么?要不要标记王越秦? 沈吉在脑海中问:“标记全部玩家有什么好处吗?” 梦傀似是又在摸鱼,响过几声电流后回道:“可以让你多使用一次全域视界,算不算好处?” 沈吉:“聊胜于无,标记他!” 梦傀立刻照做。 “梦傀触发玩家标记请求……” “标记成功!” “王越秦,38岁,神秘掮客,常为镇上张罗生意。” “当前同化指数:55%” “已标记全部玩家!” “获赠一次全域视界触发机会。” “副本关闭前可随时使用。” 看这大作家同化率,入戏也不浅啊…… 心内吐槽的同时,沈吉便扶正挡雨的斗笠,小心翼翼地尾随上了王越秦的身影。这人城府很深,哪怕不去干涉同化问题,也得避免他拉扯剧情。 * 轰鸣的雷声越发恐怖,雨随之越下越大,王越秦步履紧张,竟穿越橘子林,一路奔向了猎人小屋的方向。 他虽不安好心,但骨瘦如柴,能把江鹤如何?沈吉徒生疑虑,伏在乱树里默默瞧着。 只见王越秦来到围墙之外,踮起脚往里扔了个东西,紧接着便忙不迭地跑路了。这举动着实令人迷惑。 [检测到NPC合规行为分支] [一,前去一探] [二,视而不见] 沈吉很清楚自己的立场和同伴为何,等着他手忙脚乱地离开后,刚想上前一探究竟,却听到身后轻微异动,回首,又是满不在乎淋着雨的江之野。 * “江鹤那脾气是很容易被鼓动的,王越秦多半是送了什么消息想利用他吧?” 江之野听完沈吉所言,便做如此判断。 此话的确有理,沈吉颔首。 江之野微笑:“没事,交给我解决。倒是你……真不准备留个后手?” 沈吉不至于不懂未雨绸缪:“如果祭礼发生什么意外,或者原计划搁浅……最坏的结果,就是亲赴险境,进山。不过……” 江之野等着听他的鬼主意。 沈吉认真道:“白天时镇长提了一句,他会用电报把凶杀案的消息传给镇里,这说明政府有电报机。” 江之野肯定地点点头,神态像极了鼓励孩子的老师。 沈吉不满地抿了下嘴角,又道:“虽然齐欣然没有留下省厅的频道,但是,有个细节一直被忽略了。” 江之野接话:“他不是第一个死掉的警察。” “没错!之前已有三名遇害!”沈吉感觉跟他沟通实在轻松,立刻道出自己的想法,“杀他们的不是镇长、就是巫贤,如有遗物,必在他们手里。” 江之野回忆起今夜的所见所闻:“是镇长。” 沈吉精神起来:“那我们就去镇长家和办公室好好搜一下,如果真能找到,就把消息传递出去!” 江之野并不反对这计划,只瞧向他的腿:“我们?” 沈吉:“……” 江之野伸出手,多半是想捏下沈吉的脸,但又因皮肤过度湿凉而放弃,他决定道:“我先回家处理下蠢弟弟,再按你的想法去找线索,你先撤吧。” 沈吉不是个喜欢把烂摊子丢出去的人,顿时满脸郁闷。 江之野难得严肃:“镇长的打手都配枪,带上你,我更难随机应变。” 这话虽伤人,倒是不假,沈吉无奈点头。 江之野说:“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怀疑我。” 而后他就像个不容拒绝的家长似的,扶正沈吉的斗笠,把他往沈家的方向推了推:“听话。” 此时江鹤已在屋内点起了灯,多半正要往圈套里跳。沈吉没再啰嗦,点过头后,便快步离开了此地。 * 屋外凄风苦雨,屋内亦是潮湿阴冷。 淋了好几个小时雨的江之野翻窗而入,整个人如水鬼一般带进来股森寒之气。 正坐在桌前的江鹤忙站起来:“哥,怎么了?” 江之野微笑伸手:“交出来。” 江鹤装傻:“什么?” 江之野言简意赅:“王越秦扔进来的东西,别等我跟你动粗。” 江鹤诧异:“原来是王越秦送的?” 江之野:“……” 江鹤:“……” 江之野无语地勾了勾修长的手指。 虽然彼此同龄,但处事方面江鹤向来矮哥哥一头,很是畏惧对方,他犹豫片刻,终把个油布包着的纸条从袖口拿出。江之野接过一瞧,竟是宋德佑明天祭礼前后的参拜日程和行动路线。 江鹤好奇:“所以王越秦和宋胖子关系并不好?” 江之野嗤笑:“全员恶人罢了。” 江鹤来了劲头:“不管怎么样,能除掉宋胖子,也是给那群人一个警示,更何况,不能让他们再继续买卖尸体!” 江鹤这个人物,实则比沈吉还要孤勇热血。 江之野毫不客气:“明知道被人当枪使还非要去?怕这只是个诱饵,到时候打死你都顺理成章。乖乖在家待着,包括在祭礼上,也不准节外生枝。” 江鹤着急:“你不能因为沈吉回来了,就改变我们原来的计划!必须杀掉那群魔鬼为爸妈报仇!” 江之野挑眉:“这是你自己的计划。” 江鹤郁闷:“哥!” 江之野严肃起表情:“爹死前,让你凡事都听我的话,你全忘了吗?” 提起这茬,江鹤立刻闭上了嘴巴。 江之野又安抚:“仇是会报的,但有更好的方式,按我的安排走,别节外生枝找麻烦。” 江鹤不太情愿地点点头。 江之野这才拍了下他的脑袋,转身穿窗而去。 江鹤瞧着地上留下的水渍,表情纠结得不加掩饰。 * 长夜仍在蔓延。白猫如箭一般窜过刘盛的私人宅院,找到扇忘记关掉的小天窗,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此时镇长已经归家,正在书房内抽着烟琢磨事情,看那满脸阴邪的神色,便是满肚子坏水。 白猫小心翼翼地在几个房间内转了圈,最终找准目标,钻进了漆黑的角落。 片刻,江之野高大的身影便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照旧毫无声息,用铁丝撬开了地下室的木门,小心翼翼地钻入后,才点燃火折子环顾周围。 这里果然是刘盛藏匿秘密的地方,但所能见到的,并非什么死者遗物,而是些瞧着便价格不菲的金银细软。看来这家伙当镇长的收获颇丰啊。 江之野微叹了口气,正准备抓紧时间离开,却听到了越走越近的脚步声。 坏了,这角色的警惕程度在副本里数一数二,今天若被撞见,在如此逼仄的空间里,怕是很难对付他手中那把枪! 没想江之野刚摸出袖箭,又听到院子里吵闹起来,紧接着,便是打破寂静的几声枪响。 头顶的脚步声急转而去。 这是在唱哪出戏? 江之野垂下胳膊,好奇地失笑出来。 * 滂沱大雨灌进小小的院子,总有种不可名状的恐怖。沈吉担心着江之野的进展,根本没办法安然入睡。 隐约间,那打破夜空寂静的枪声彻底惊醒了他,沈吉忙点起油灯,心跳不觉间便加快了速度。 有枪的应该是刘盛,难道江之野受伤了? 不行,得出去瞧瞧。 他刚打算动身,却听到母亲在院里传来的嘱咐,她的声音带着睡意,也透出担心:“明天是祭礼,肯定不太平……可别去瞧热闹。” 说着,沈妈妈便锁紧了院门。 沈吉含糊地回答了声,小心拉开窗帘,见她那房间里灯光未熄,只得暂时按捺住焦躁的心情。 如果江之野死在副本里会怎样呢?这念头第一次出现在沈吉的脑海中,任务当然还是要继续,无论多么艰难都得完成,但……还是希望不要如此。 他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了里面的戒指盒,呆坐在椅子上良久微动。 似是过了很久,又似只有一瞬,窗外忽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沈吉立刻回神去瞧:竟是满身淌水的白猫。 他忙把它抱进来:“这么大雨都不知道避一避,以后不要乱跑啦。” 说着便找来软布帮它擦拭,白猫缓慢眨动着金色的眼睛,虽有些不情不愿,但又毫无反抗之意。 * 闪电过后,骆家的神堂被照得雪亮通透,骆离和夏柯双双跪在地上。两人已被大巫贤拿拐杖好一顿暴揍,全程一声不吭。 大巫贤瞧着夏柯胳膊上淌出的血迹,怒道:“你们真是不要命了,贸然出手,只会给刘盛反抗的借口。” 骆离当然不服,甚至埋怨地瞪了夏柯一眼,完全是凭好身手才逃回来的夏柯垂下眼眸。 大巫贤继续气恼:“明日祭礼,我早有安排。” 骆离这才反问:“你是说让宋德佑看住刘盛?可笑,我觉得他们才是一条心的!” 大巫贤说:“世上只有利益,哪来什么一条心?宋德佑要的是引路使!耽误了他这件事,我们镇里谁也没有好果子吃。” 奶奶的话不无道理,但骆离还是因失手而懊恼,他若不能顺利完成仪式,别说搞不搞得到心印,就连是否能平安离开都两说。 大巫贤哪知道孙子的想法,气道:“滚吧!在祭礼之前不准再出家门。” 夏柯刚想搀扶骆离起身。 大巫贤又道:“你留下。” 神堂之外的信徒虎视眈眈,骆离只能听话动身。 待到周深安静,夏柯才说:“是我错了。” 大巫贤深喘了口气:“你也是为了阿离。” 夏柯问:“明天真能顺利吗?” 伴随着他这句话,外面继续电闪雷鸣。 巫贤苦笑:“尽人事,听天命。” 夏柯没再多言。 巫贤拄着拐杖慢步到他身边,似是苍老了许多,她低下声音说:“这镇子里……谁我也不信,只信你。日后若有意外,你能不顾一切保护阿离活下去吗?” 夏柯立刻回答:“能,命都是他的。” 大巫贤目光严苛:“你发誓?” 夏柯毫无悔意:“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神堂外的雨水仍在倾泻,雷声却许久没再响起。巫贤抬起干枯的手,抚摸了过他湿漉漉的短发:“好孩子,治伤去吧。” * 说也奇怪,明明下过了整夜的暴雨,次日清晨的榕骨镇却难得放了个大晴天,这样祭礼便是不会改期了。不得不承认,大巫贤算日期还是有一手的。 沈吉在院内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餐,东瞅西看。 沈妈妈从屋里抱出祭礼服装,叨念说:“也没想着你能回来,不知穿我的合不合身。” 沈吉并不在意,只问:“小白呢?又跑了?” 沈妈妈回道:“它打小就喜欢自由自在。” 沈吉咽下口粥,心里总觉不安,忽借口站起身来:“可它昨晚淋了雨,得好好吃点东西才行。” “喂!” 沈妈妈一个健步想要追上儿子,迈出了门却见他越走越远,便才嘱咐:“祭礼前千万回来,没有人能缺席的!不然巫贤会怪罪!” 沈吉回首展颜一笑,朝她招了招手,不知为何,沈妈妈瞧见这幕只觉得酸楚,不由红着眼睛转过了身去。 * 石路溢满积水,每走一步都会溅起涟漪。 沈吉因担心昨晚的枪声和江之野有关,正打算去猎人小屋打听情况,没想刚走到橘子林,却迎面遇上了火急火燎的江鹤。 他顿时冒出不祥的预感,追上去问:“你哥呢?” 江鹤挠挠头:“我正想去找你,他受伤了。” 沈吉顿时着急:“什么情况,人在哪?” 江鹤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你要去瞧瞧他吗?” 沈吉点头。 江鹤立刻带路:“跟我来。” 几句话的功夫,刚被噩耗惊到的沈吉不由琢磨过味来:这家伙是不是有问题啊?即便江之野真的受了伤,以之前的关系,他也不会找自己才对。 这般想着,沈吉便停下脚步:“你撒谎。” 江鹤扭过头,意识到自己露了馅,竟然一把抓过沈吉,狠砸向他的后颈。然而沈吉只觉剧痛,却根本没晕,江鹤郁闷地捂住他的嘴巴强行绑架。 体力方面沈吉明显不是对手,唯有徒劳挣扎,半晌过后,却还是被无情带走了。 梦傀吃惊:“……你这没达到人类平均水平啊。” 沈吉:“闭嘴!” * 祭礼对任何镇民都算不上好事,郑家亦氛围凝固。尽管郑磊不愿意让妹妹出门,但这种场合缺席的后果十分严重,他也只得不情不愿地做着准备。 两套黑衣服从箱底翻出后被丢到桌上后,立刻散发出霉味。郑磊没好气:“晚上老实点,结束了就回家。” 郑容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嫌弃说:“又凉又臭,谁要穿?你给礼服熨熨平整啊!” 郑磊切了声:“你们女人家的事我哪会做?” 郑容故作不满,却自己拿过铁熨斗和水盆,默默地开始折腾。 心事满满的郑磊才不在意这些,他惦念着马匹有没有吃饱,转身就向后院走去了。 【主线任务:应对王越秦诡计】 【听话照做】 【拒不服从】 伴随着电子音通知,终于得空的郑容不由冷下表情。为了活下去,或者说为了更好的活下去,当真不得不做这样的选择。 她从怀里拿出王越秦给的药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全抖在了哥哥的衣服上。事成之后,这姑娘已双目泛红,那不是愧疚,而是即将的手的激动。 * 日光缓移。白猫悄无声息地经过沈家院落,只见沈妈妈在切菜干活,并不见小主人的身影它蹭地便踩着瓦片消失不见。 待到沈妈妈恍惚抬头,也只看到屋顶上的野草在随风摇晃,她叹了口气,便又继续忙碌起来。 * 祭礼当日,并没有乡亲们来消费野味,猎人小屋内外只剩满室寂静。 江鹤正躲在厨房蹙眉磨着弯刀,听到哥哥进来的动静,也扔没停下动作。 江之野开门见山:“沈吉呢?” 江鹤说:“我骗他你受伤,他进山找你了。” 听到这话,江之野实在不想再跟蠢弟弟客气,一把拉住他的衣领骂道:“为什么非要没事找事?你不去送死不甘心是不是?” 江鹤满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有本事你就别去找他,留下来看着我啊。” 江之野:“……” 副本显然在塑造这对双胞胎时,把智商全部都给了哥哥,尽管不想欺负这和自己生着同一张脸的角色,但在此节骨眼上,江之野实在懒得浪费时间。 眨眼间,江鹤便被狠扭住手臂。他成天在山里和野兽们游走,本年轻力壮至极,结果在哥哥手里却挣扎不了分毫。几下交锋之后,江之野顺利地将这家伙五花大绑,还找来衣服无情地塞住了他的嘴巴。 江鹤拼命扭动,绳子越陷越深。 江之野抓住他的脖颈:“别浪费力气了,最晚明天,我们一起出镇,你再瞎折腾,就是逼我陪你一起死在这个鬼地方。” 江鹤拼命想吐出衣服,却只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 江之野无语地瞥他:“就你这个脑子,以后少算计别人,我不用想也知道沈吉在哪。” 话毕,他拿起床单盖住江鹤,转瞬便无情地锁了门窗匆匆而去。而江鹤继续在地上蠕动挣扎,真比郑容体面不了几分。 * 为了祈祷晚上祭礼顺利,一早宋德佑就带着刘盛到了镇上的神庙里献斋上香,张罗得好不热闹。 王越秦偏有些心不在焉,总是朝外偷窥。 刘盛瞥过,不动声色地浮出冷笑。 宋德佑七次跪拜大黑天,而后那肥胖的身躯才艰难站起,他语气坚定地嘱咐:“你们应该知道,我儿子的事对我意味着什么。” 刘盛立刻堆出笑脸:“当然。” 宋德佑瞪他:“所以晚上必万无一失!” 刘盛安抚:“那是当然,大巫贤已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能靠近榕骨的镇民保证手无寸铁。” 宋德佑哼哼:“那就好。” 转而又道:“你呢?” 刘盛眨眼。 宋德佑追问:“你不会有什么小动作吧?” 刘盛哈了一声:“这怎么可能?” 闻言,宋德佑摆了摆手,他那几个全副武装的保镖立刻凑过来,硬生生地按住了刘盛的两条胳膊。 感觉到怼在腰间的硬物,刘盛再不敢嬉皮笑脸,忙保证道:“我全程跟着你,直到引路使被打捞起来,封箱上车,可好?” 宋德佑哼道:“这还差不离,事情不会白忙,我肯定要跟县长多美言你的。” 刘盛强颜微笑。 守在角落的王越秦默默叹了口气,他瞧着外面的风平浪静,便知道江鹤那小子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 荒山野岭间,陌生的兽类嚎叫隐隐回荡,同样被捆住的沈吉好不容易才磨断了绳子,满头是汗地环顾四周:这山洞多半就是江之野的藏身地,除了简单的生活用品外,根本一无所有,当真只能用贫瘠来形容。 梦傀不禁评论:“江玩家的角色真是悲惨度拉满。” 沈吉眨眼:“你真不知道江之野和骆离是谁?” 梦傀回答:“我只服务于侵入者,他们不是。” 沈吉:“但他们肯定不简单。” 脑内对话的功夫,他已检查过周围所有物件,终在个破旧的小木箱里,找到个可称之为线索的道具:那是张模糊不清的照片。照片上五个少年,明显便是自己、江之野、江鹤、骆离和郑磊,三大两小,年轻无忧。 正瞧着时,一段记忆忽然涌入脑海。 * 这应是江之野的第一视角。 他与四人站在榕骨下,对着面前拿相机的男子。 骆离照旧满脸骄傲:“快一点!这师傅可是我奶奶从县里请过来的,一会儿就要走了。” 尚有几分孩子气的沈吉露出笑意:“好的!” 郑磊猛地拉过他:“来,站我旁边!” 但沈吉却不情愿地躲开,跳到江之野手侧说:“才不要,我挨着阿野!” 江鹤立刻翻白眼:“少缠着我哥!” 但沈吉还是乐呵呵地拉住了江之野的手指。 * 记忆戛然而止,在冰冷的山洞里,只剩下手中已经彻底泛了黄的悲伤证明。如果不是出生在榕骨镇这种地方,他们都该有很精彩的人生吧? 沈吉鼻子发酸。 梦傀扫描过后道:“五个角色果然是很好的朋友。” 回神的沈吉笑了下,顺手把相片塞进兜里。 梦傀感应他要外往走,警告说:“这片地图非常危险,哪怕用全域视界窥见野兽,你也跑不脱。” 沈吉蹙眉:“可我得去参加祭礼,不然……” 话音落下,被江鹤特意用石头挡住的洞口传来异动,很快便露出了丝丝光亮。 沈吉瞧见江之野的脸,高兴说:“你没事啊?” 江之野无奈:“你不会真上了江鹤的当吧?” 沈吉解释过前因后果,疑惑:“他人呢?感觉他故意支开你我,是想去刺杀宋老板啊。” 江之野苦笑:“我已经把他关住了,最终行动之前,不能再让他触发任何剧情。” 沈吉眨眼:“但不是说,祭礼不能缺席吗?” 江之野指了下自己与江鹤相差无几的脸,侧头瞧过太阳:“时间还早,先回镇上准备。” 有这个人在身边,山里多凶险沈吉也不再害怕,他忙跟上江之野离开山洞,终于将周围阴暗恐怖的林子看清楚:此地离镇颇远,已幽静到了渗人的地步,除了偶能见树梢上挂着红布条外,基本不存在任何文明痕迹。 江之野边带路边解释:“那些红布都是江鹤放捕兽夹的位置,他常努力朝外探险,但……” 沈吉接话:“只能确定不存在步行出去的可能。” 江之野淡笑,这才将昨晚的见闻道出,而后说:“今晚我再去镇政府瞧瞧,刚好祭礼后有酒宴,镇民都具在榕骨树附近,办公室那边肯定疏于防范。” 沈吉点头。 江之野伸手捏他的脸:“用不着忧心忡忡。” 沈吉深吸了口气:“总是有种不安的预感。” 而后他又笑:“不过没关系,我有信心!” 江之野没回答这孩子气的话,只望向远方的密林说道:“今晚……定然能瞧见真正的首骨了。” * 贫穷和愚昧,使得逆来顺受成了榕骨百姓的本能,尽管他们对于大黑天的情感以恐惧居多,却从未在注定血腥的祭礼上产生过任何抵抗之举。 此夜待时间一到,镇民便行动了起来,他们穿上黑色长袍,三三两两地云集到榕骨之下。 家中卧室内,沈吉也被迫换上母亲的黑袍,他摸着脸上用油彩画的诡异符号,略有些嫌弃。 沈妈妈不放心地嘱咐:“一会儿你可得老老实实的,别再跟他们起矛盾了。” 沈吉当然不想闹事,但他想到会有人死在祭奠上,心情难免无比沉重。 其实沈妈妈何尝不理解自己的亲生骨肉,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娘知道你见过了世面,外面的世界好着呢,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可你现在根本改变不了榕骨镇,任何冲动,都是以卵击石啊。” 沈吉不敢再惹她忧虑:“我知道的,别多想了。” 沈妈妈点头:“走把,迟到肯定要被大家怪罪的。” * 夜色迟迟蔓延至榕骨镇,凄凉的唢呐和沉闷的鼓点声声响起。数千号人,里里外外,层层叠叠,他们已将榕骨周围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谁也不能拒绝的杀戮现场,否则便要成为公敌,被驱逐到山里喂了那些野狼,所以一切熟面孔,全都出现在了人群之中。 沈吉随母亲站在了不起眼的角落,尽管他不像其他玩家能够感受到角色的情绪,但内心仍有恐惧在蔓延。 梦傀提醒说:“不要代入,只需言行符合设定。” 现在想来,这规则真是理智到令人发指,沈吉心思复杂地默默点头。 随着时间推移,周围的镇民再不说笑,反而个个都显得神情阴郁、忧心忡忡。 祭祀乐曲忽抵达高潮,而后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 身着盛装的骆离像个精致的木偶,跟随着气势逼人的大巫贤款步行进,他们带领着大批的信徒,缓慢地经过人群让出的空路,一直来到了榕骨之下。 信徒燃起骷髅制作的诡灯,霎时间,赤红的烛火腾烧,照亮了阴气逼人的黑夜。 第26章 榕骨镇 祭礼现场人数过多, 几乎一眼望不到头,尽管绝大部分信徒都很安静,但仍响着琐碎的议论。 “今年巫贤真要换人了吗?” “骆离从前说过, 他不当的。” “看来亲爹亲娘的事……还是要翻篇了。” 成为实现中心的骆离不易察觉的拧了眉头, 他感觉到角色的阴暗记忆隐隐作祟,心绪也在不自觉间被掀起了波澜—— 榕骨镇的巫贤皆为世袭, 他们虽终生不婚,却可以与信徒诞下子嗣, 而骆离就是大巫贤唯一的儿子所留下的血脉。 这事说来也讽刺。约在十六年前的祭礼上,不知怎的, 灵蛇所选中的使者竟然是骆离的亲生母亲。 按教派规矩来说,无论现实身份为何, 都要遵照大黑天的指引成为引路使,这死律数百年前便不曾更改。 当时大巫贤的儿子发疯般地试图阻挠, 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 直接将儿媳妇献祭掉了。当夜, 儿子无法接受丧妻之痛, 撇下骆离投河自尽。 方才三岁的骆离一夜间失去父母, 而凶手却是亲奶奶。这桩惨事给骆家抹上了极强的悲剧色彩, 但也令人更加不敢质疑大巫贤的决心与地位。 而今天,骆离盛装出席,便是告别过去。他预代大巫贤完成这桩祭祀,同时也便完成了继任仪式。 此后,新的大巫贤便要诞生了吗?年轻的骆离, 会将榕骨镇的未来引向何方? 关于这个问题, 任何镇民都未有答案。 * 骆离深吸了口气,亦觉得前路不祥。 而躲在人群中的沈吉远远地盯着他, 却无法从那模糊的脸上看出任何端倪。 “吉时已到,起祭!” 大巫贤喊出苍老但仍掷地有声的呼唤,那声音回荡在死寂的空地上,神圣莫名,围观者听到信号,立即纷纷跪下,朝榕树三叩首。 与此同时,骆离吟唱起清冷神秘的曲调,那是早已失传的神秘语言,表达了村民们对大黑天的忠诚和对来年风调雨顺的企盼,而今在他稍嫌青涩的嗓音中,反叫人感觉更加畏惧。 沈吉随大家磕完头后,依然谨慎地不敢乱动。 在骆离边唱边跳的同时,首席乐师已经更换了乐器,拿出了根平日从不示人的古笛。诡异的乐曲变得更加凄清婉转,稍停了半天的雨,又缠绵如雾地落下。 “灵蛇,灵蛇来了!” 不知是谁情不自禁低叫了句。 沈吉顺着骚动声望去,果然瞧见了眼熟的怪物,那条有壮汉腿粗细的碧绿巨蛇,自树上盘旋而下,不慌不忙地游入了人群,其所到之处,皆是压抑的惊叹和劫后余生的哭泣。 灵蛇是大黑天的化身,食人骨血长大,最终被它缠住的人,就是神明选中的引路使。不管它看中谁,信徒都要随之祭祀,送引路使前往阴阳交界之处,引领那些死者亡灵进入极乐世界。 此刻,虽没有人想被选中,但也没有人敢逃跑,愚忠的信仰就像是举不开的枷锁,哪怕偶尔有英雄敢起而反抗,也只会悲剧收场。 梦傀看剧情看得兴起:“呀!不会找上你吧?” 沈吉:“……” * 在被梦傀修复的角色档案中,但凡祭礼,沈吉总是被娘紧紧地搂在怀里,偶尔睁开眼睛看到的,也都是些支离破碎的怪诞画面。 可惜而今长大成人的他,必须得独立直面现实,当沈吉终于真真切切地看到灵蛇朝自己游来时,还是被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恐惧腐蚀了精神世界。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江之野在远处明显地皱起眉头。 或许是昨日沈吉为救江鹤所做的事情令人印象深刻,此时此刻,大家都以为这年轻人要遭了重。 但没想,那可怕的动物竟然在距离沈吉两三米的地方猛地停住,突然转身朝其他方向游去。 沈吉头脑一片空白,是……母亲准备的药浴发挥了作用吗?但自己最近没碰骨灰,蛇为何来,是谁使在坏? 骆离依旧在笛声与鼓声中跳着诡异的舞蹈,站在树下的大巫贤已隐去了全部神情。 沈妈妈瞧见儿子安然无恙,顿时流下了滚烫的泪珠,紧紧地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沈吉狂跳的心一时难以平静。 被笛声操控的灵蛇没有停止行动,它转了个方向,越游越远,越游越快,最终如猛兽扑食般毫不犹豫地缠上了一个人! 眼看着尘埃落定,镇民们立刻发出怪异的欢呼,这毫不掩饰的庆幸让沈吉觉得反胃。 随着几声重重的鼓声,骆离停止了舞蹈,他在黑衣信徒的保护下,朝着今年的引路使走去。而江之野也随着人流,悄无声息地靠到了沈吉附近。 按仪式流程,骆离本该很快下令完成祭祀,可他终于穿越重重人群,看清巨蛇所控制住的对象时,却不由停了脚步,表情瞬间僵硬,更显得附在上面的妆彩有些诡异。 “是郑磊呀,竟然是他!” “不是好些人都说,他跟骆离好上了吗?” “看来大黑天才不会管这些,巫贤的至亲更容易被挑中啊,你想想,大巫贤的儿媳妇……” “哼,分明是大黑天让他了结这断袖的恶习。” “大黑天什么都知道。” 周围的议论声渐起,沈吉十分震惊尽管已经脑补过很多结果,却从来没有预想到最后的人选竟然是郑磊。 看来那名单上被划掉的名字中,正有他的存在。但怎么可能呢?郑磊明明在为巫贤和镇长做事,且有利用价值啊,难道……是逃跑计划露了馅? 沈妈妈忽在旁叹息:“接下来谁还能带你出去?” 沈吉回神。 尽管这想法有些自私,却又不能苛责,因为母亲在任何情况下,先想到的定是自己的孩子。 场面僵持不下,沈吉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矛盾中心。 骆离的犹豫之举显然引得大巫贤不悦,她开口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这是大黑天的指引,也是你成为巫贤的必经之路。” 骆离本就不剩什么神采的双眼逐渐变得涣散,他被角色强烈干扰,以至于根本无法正常思考,忽仓皇间后退两步,竟猛地扭头跪在地上哀求:“奶奶,为什么是郑磊?不可以是郑磊呀,求求您让大黑天再选择一次吧,求求你放过他!”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因为大巫贤被镇民信赖的基础,便是必将自己的一切无私地奉献给大黑天,如果不能恪守规矩和承诺,那便没有做巫贤的资格,所以哪怕灵蛇所选中至亲,也绝不能犹豫半分。 说白了,现在骆离的话岂不是摆明大黑天并不可信,引路使最终绝不会走入光明吗? 见多识广的大巫贤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勃然大怒,上前就给了骆离一拐杖:“荒唐!我看你是中了邪,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夏柯,带他回去反省!” 骆离仍旧头痛欲裂,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梦傀检测到能量波动,不停刷新通知。 “玩家骆离同化指数上升为55%” “玩家骆离同化指数上升为60%” “玩家骆离同化指数上升为70%” …… 沈吉心里慌张:“这是怎么了?” 梦傀回答:“剧本里的关键羁绊被毁灭,会大幅度影响意志力的,看来骆离是真的喜欢郑磊。” 沈吉心乱无言。 谁都知道骆离极其任性,如果此刻不能控制住,很难保证他不会说出更加令人大跌眼镜的话来。 夏柯自然知道养母的用意,他立刻冲上前去,狠狠地捂住骆离的嘴巴,完全阻住了他的哭喊与挣扎,毫不留情地将其带离了现场。 * 这荒诞的一幕,使得议论声渐起。 经验丰富的大巫贤临危不乱,她立刻朝着榕骨方向重重地磕了个头。而后又转过身来,朝镇民们进行了三次五体投地的跪拜大礼。 全部动作完成后,这老太婆才起身说:“是我没有将新巫贤培养好,他还没有继承重担的能力。” 受礼的镇民齐声喊道:“黑天吾神——” 大巫贤继续道:“但是祭礼不能停,大家的福祉也绝不会断,今晚我将谨遵大黑天指引,继续完成接下来的仪式,至于此后巫贤的人选,也将再行定夺。” 话毕,她便抬高声音宣布:“将引路使请上!” 与孙子不同,大巫贤本人在镇子内的威望极高,见状众人立刻发出欢呼,随着怪异的鼓点一起原地跳起了简单的舞蹈。 已经被封住口的郑磊全无挣扎之力,他被几个健壮的信徒拖到了榕骨之下,硬按在地。 大巫贤面不改色,目光虔诚地对整理叩拜七次,之后她又抬手说:“点火,请神!” 信徒们训练有素,很快就搬上了红漆的木床,另有童男童女为大巫贤送上刺青针,与此同时,数十位年轻男女鱼贯而来,男人举着绿色的火把,女人抱着刺青首骨,他们将大巫贤和木床上的郑磊团团围住。 紧接着,一名满脸油彩的妙龄少女托过金盘,盘子上正是那个畸形的巨大首骨! 沈吉慌忙望向江之野。江之野点了点头。 祭礼仍在继续。 大巫贤刺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染在首骨之上,紧接着,她便亲自剪去了郑磊的衣服,那惨盈盈的绿光照着他健壮的肌肉,着实诡异极了。 难道……真要看着郑磊去死吗?沈吉的内心无法接受,他的冲动如火焰般腾起—— [检测到NPC合规行为分支] [一,揭露灵蛇与药] [二,冷眼旁观] 眼瞧着冲动的沈吉就要冲上前去,忽有只大手用力拽住了他。 沈吉回头对视上江之野。 他已猜到了沈吉的想法,低声否定说:“没人会相信你,绝不能冲动。” 此时,跳舞完毕的镇民已经纷纷跪下,沈妈妈紧张地看了眼江之野,似是看破了什么,转瞬间她便硬拽着儿子逼他跪倒在地。 沈吉在矛盾的情绪中僵持片刻,最终选择了理智,毕竟破坏祭礼和救出江鹤不同,自己若因此丢了性命,便彻底功亏一篑了。 火光中的大巫贤念念有词,毫不犹豫地拿出刺青针。她蘸上色料,开始在郑磊的身体上飞速刺画起来。 那动作干脆利落,肉眼可见的速度中,郑磊的双臂和脊背上逐渐出现了大黑天的形象及骷髅符号。 这过程想必极端疼痛难忍,因为平日里生龙活虎的汉子,竟像条濒死的鱼似的,一直无助地颤抖挣扎。但哪怕他青筋暴起,也终没有能力挣脱束缚,身上汗血交加的模样,更被火把照出了诡异的色泽。 很多时候,残酷会被混淆成神圣,从而暗自滋养恐惧,让懦弱的人类无处可逃。 * 目睹哥哥遭受这么大罪过,不远处的郑容泪流满面。但她当然不会做出任何不得体的举动,反而更加诚惶诚恐地用力叩拜 那女孩的脸上,已看不见原本的青涩和迟疑。 梦傀触发检测。 “玩家郑容同化指数上升为80%” 又是个要失去自我的人,沈吉因此刻什么都不能做,而莫名身心俱疲。 * 尽管大巫贤的动作极为娴熟,但仪式仍旧持续许久,待她终于刺好了最后一针,奏乐戛然而止。 信徒抬起血淋淋的郑磊,把他放到华丽的黑色棺材中。镇民们纷纷从地上站了起来,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瓜果或鲜花,依次相送,数千份“礼物”很快便将半死不活的郑磊完全淹没了。 大巫贤仍在旁举着拐杖翩翩起舞,她衰老的身躯在恐怖的光影下显得异常高大而邪恶。 当最后一名孩子将花放在郑磊头上时,大巫贤方才收起手臂,高喊道:“礼成,欢送引路使!” 信徒们早就等不及了,立即毫不犹豫地抬起了沉重的棺材,将它推入了河中。 永远静静流淌的河水,从不在意自己承载的是什么。放着郑磊的棺材,很快就在飘动中沉没无踪。 数百年来,全镇人都在饮用这河水…… 沈吉忽然情不自禁地狼狈干呕。 旁边花白头发的镇民不由哼了声:“真是小孩,这就受不了了?以前呐,引路使可是要被分吃干净的。” 沈吉望向他衰老干瘪的脸和黑黄的牙齿,片刻间,再也压制不住强烈的反胃。沈妈妈毫不嫌脏,哭着把他搂在怀里:“没事了,没事了,都结束了……” * 「观察者数量:97651」 「精彩,献祭同类是何等野蛮的文明!」 「大数据统计,三号宇宙的祭祀数量高居榜首。」 「呜感觉副本快结束后,后面看什么?」 「求一个令使大大现实生活直播……」 「做梦,沈奈搞坏了通路,连副本信号都不稳。」 「想阿奈了!仔细看沈吉和她的眼睛一模一样!」 「真的,一艘跃迁飞船悬赏沈爹资料!」 * 虽然如今食人的陋习已废,但庆祝却是必不可少,将郑磊处理完毕后,榕骨镇便开始大摆宴席。 那些镇民中能为此而伤心的实在不多,大部分都有种逃过一劫的喜悦,加之还得了骆家发放的钱粮,心情自然更加放松,很快便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了彻夜的笑语欢声。 然与外面的热闹不同,骆家大宅里完全陷入死寂,骆离被抬回来后便无法自控地痛哭不止。 这啜泣,一方面是角色失去爱人的伤心,另一方面,是他本人感觉到自我意识消散的恐惧…… 夏柯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好在有个老嬷嬷端着汤进来,说道:“喝点吧?” 骆离只觉得心脏和头都要裂开了,骂道:“滚!” 嬷嬷无奈地给夏柯使眼色:“喝掉,让他睡下。” 夏柯这才强制扶住骆离,掰开了他的嘴巴,骆离猛呛了几口,挣扎得更加厉害。 幸而混乱之时,大巫贤已从祭礼匆匆归来,她确已年迈,但无论身在何处都像定海神针般可靠。 老嬷嬷赶紧端着碗消失。 大巫贤自是满身疲惫,却仍不动声色,冷冰冰地走骆鸢门外,只问:“你还要丢人到什么程度才甘心?” 骆离已经哭到声音沙哑,瞬间如鬼魅般猛扑过去,他的身影被灯笼投射出怪异的形状,怒喊:“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之前答应的全是放屁!如果你非不同意,倒是直说啊,直接打发他永远离开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他的命呢!” 尽管大宅内只有巫贤的心腹信徒,但她仍不希望孙子胡言乱语被太多人听见,故而未说半句,只看向旁边的养子。夏柯心领神会,强行拽着披头散发的骆离去了密室。 * 这房间是巫贤进行刺青学习的神圣场所,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焚香,却仍遮掩不住色料刺鼻的气味。 眼瞧着木门被大巫贤关上,夏柯才松了力气。 因巨大悲伤中而失控的骆离,根本无法控制这具身体,立刻冲向大巫贤:“我恨你!你不如杀了我!” 夏柯手急眼快,再度把他拦住。 大巫贤忍着身体的不适,轻咳了两声,只淡淡地说:“别轻贱自己,郑磊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罢了。” “他不是!”骆离扭曲着美丽的脸,怒道,“如果没有他,我宁愿和我爹一样!干脆一了百了!” 这话让夏柯难得有了嫉妒的表情,也终于让大巫贤迟疑了神色。骆离趴在地上发出怪笑,越笑越凄凉。 片刻后,大巫贤恢复了端庄冷酷:“郑磊对榕骨镇还是有用的,我没有想选中他,之前也没骗你。” 骆离完全不信:“少胡说了,我把驱蛇药亲手给了他!你不想,蛇怎么会去找他?” 大巫贤不易察觉地瞥向站姿僵硬的夏柯。 夏柯蹙眉:“跟我无关。我想杀他,用不着迂回。” 骆离仍旧满眼是泪:“现在你满意了?我也当不成巫贤了,没有人再会愿意相信我,你不会又想逼着我娶妻生子,继续你的罪恶勾当吧?” 大巫贤哼了声:“我怕是活不到那个岁数了,以后你自己的路得自己去走,我劝你先冷静冷静。祭礼已经结束,世界上再也没有郑磊这个人了。” 原本一直怪笑的骆离愣了两秒,转而再度失声痛哭,哭到几乎喘不过气来。那张着嘴将头往地上撞的狼狈样子,当真像疯了。夏柯顿时露出了几分于心不忍。 大巫贤见过太多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她早已练就了铁石心肠,哪怕对亲孙子也不会温声细语,只是皱了皱眉,打算先把骆离关上几天再说。 没想她刚示意夏柯准备离开,夏柯就发出惊呼:只见骆离的嘴角和鼻间已流出浅浅的血迹,夏柯不禁蹲身扶住他,震惊地望向了大巫贤。 * 榕骨下的欢声笑语,简直像来自地狱的欢腾,白猫神不知鬼不觉地窜过镇政府的屋檐,眼见这边的守卫数量大打折扣,立刻趁虚而入。 说是办公室,其实完全是刘盛一手遮天的黑窝点,江之野绕过巡逻的打手,好生探索之后,才撬开了地下仓库的铁门。 这里面是有不少冷兵器和零星一些子弹,除此之外,便是些奇怪的杂物。 虽然未抱着百分百的信心,但沈吉的思路还真没错。未过几分钟,江之野便在箱底找到些残破的警官证和笔记本,的确是从前死者留下的。 ……刘盛为什么不干脆毁掉这些东西呢? 他一时未想到答案,考虑到此地并不安全,起身边走,临走时,还顺手拿了些子弹塞进衣中。 * 正在水边忙碌的刘盛全没想到自己已后方起火,他正和王越秦忐忑地站在岸边,满脸翘首以盼。而宋德佑则很不耐烦,一连抽了好几根香烟。 好在下水捞人的打手还算给力,几分钟之后,便已有阵阵水声传来。 刘盛赶忙迎上去搭手帮忙。 王越秦在旁讨好一笑:“要不要给封了尸啊,这泡过水了,容易烂。” 宋德祐立刻变脸:“你想坏我家运势?” 王越秦摆手:“哪敢,全听您安排!” 说话的功夫,刘盛几人已把郑磊的尸体拖了上来,他在努力装袋之时,发现尸体腕上的手表不错,便顺势摘下踹进了兜里。 宋德佑瞥见,顿时更加鄙视,但他已得到自己想要,也没多说,只道:“不错,明天车就会到。另外一件事也不能拖延。” 收了定金的刘盛立刻保证:“那是自然。” 宋德佑这才让保镖抬着尸体,背手得意离开。 被留在原地的刘盛和王越秦相视一眼,再听着远处镇民们的载歌载舞,刹那间也说不清心里的滋味。但很显然,他们已因那事形成了利益共同体,短时间之内,必须得同辱与共才行。 王越秦率先勾起嘴角:“喝一杯去?我还得跟你商量个计划,非常要紧。” 刘盛也笑:“走,正好我家还有两坛好酒。” 天上圆月高悬。 地上不似人间。 第27章 榕骨镇 酱油焖的红蟹, 在热气腾腾中散发出诱人的鲜咸香味,刘盛很喜欢这道菜,吃得满嘴流油, 含糊不清地张罗道:“动筷子啊, 愣着干什么?” 王越秦哪有这心思:“昨晚闯到这里开枪的是谁?” 刘盛噗地吐出个螃蟹壳:“没抓住,不过……看身手跑不了那几个人。” 而后他又擦着嘴角坏笑:“不会是你引来的吧?” 原本愉悦的氛围忽然凝固了起来。 王越秦摆手:“哪可能, 你怎么还草木皆兵上了?” 刘盛哼哼:“不过今天你算是立下了大功,那骆离没完成祭礼, 以后也没可能再做巫贤。” 王越秦严肃:“事已至此,下一步的计划马虎不得。” 刘盛又打开了个大螃蟹, 将里面的红膏刮了刮,吃掉后抿了口酒, 才不紧不慢地说:“其实骆离根本就不是那块料,巫贤也知道, 所以她应该还是想稳住状况, 借着那把老骨头继续敛财。” 王越秦嗤笑:“可最近这几桩命案, 很难善后。” 刘盛:“所以就先让她折腾去, 暂且配合也无妨。” 王越秦:“那我们……” 刘盛把蟹身全吞进嘴里, 嚼得兴起:“那当然是按照原来的安排, 干干脆脆取而代之。” 这话正中王越秦下怀,毕竟进入这个副本兜兜转转到现在,越发觉得跟着眼前人算个活路,说不定继续坚持下去,活到最后得到首骨力量的就是自己了。 故而他赶忙给出建议:“其实别的都好说, 这群傻老百姓也好糊弄, 就是骆家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门道实在太多, 光指望郑容一个丫头是不成的。” 刘盛说:“确实,特别是那条蛇,养、控都麻烦。” 【主线任务:应对与镇长的合作】 【告知真相】 【有所保留】 电子音响过,老练的王越秦已有主意,他将自己收买骆家信徒得来的线索全讲出来,而后建议道:“所以现在没有谁知道那蛇药的做法,但沈家剩下的骨粉,却还能用上不短的时日,必须得搞到手里。” 刘盛停住吃饭的动作:“这事我也略有耳闻,不过那女人对巫贤忠诚得狠,我不想在动手之前打草惊蛇。” 王越秦不屑:“忠诚?现在收买她是顶容易的事。” 刘盛眨眼:“帮她把儿子送走?那小子可不老实。” 王越秦:“让她以为被送走就成了,死无对证。” 刘盛颔首不语。 王越秦坏笑:“不过我一个外乡人,不方便出面。” 刘盛做事并不含糊:“明白,放心,我来安排。” * 沈吉当然没有去参加庆典,他本就伤势未愈,这两天淋了雨,又被祭礼刺激到,吐过之后就莫名发起了低烧。回家后着实难受,只能倒在床铺边闭目养神。 不知是怪梦连连,还是未眠的绮想沈吉的脑海里不停的回放着那荒诞而又货真价实的杀人场面,一会误以为灵蛇要朝自己扑来,一会又瞧见满身是血的郑磊准备接自己上学。 待到浑浑噩噩中再睁开眼睛时,才发现天已极黑,而远处的欢笑依然未停。 梦傀忽道:“可算醒了,在副本里也不能糟蹋身体啊,伤病会影响你的行动力!虽然本来就不强吧。” 沈吉无语地抓抓短发,他不敢耽误,忙从床上虚弱爬下,缓步走了出去。 说也奇怪,平日大门不迈的母亲竟不在院内。 ……难道也跟着乡亲们喝酒去了? 尽管身体仍旧不适,但郑磊暴毙的后患无穷,沈吉趁机披上黑袍子离开院落,打算找江之野商量后续备案。 * 却说江之野同样没有拖延拿到遗物后,他便匆匆返回猎屋,准备带上虽鲁莽但武力值超群的弟弟行动起来。 没想趁夜而入,室内却只剩下满地狼藉,瞧见角落断掉的绳索和扯破的被单,再检查过猎刀和弓箭,便可知那家伙是真铤而走险去了! 江之野沉默几秒,低声骂道:“麻烦的人类执念。” 虽然他甚少进入副本,却很清楚祭礼并非危险的高潮,而只是杀戮的开始,接下来各方势力展开角逐,恐怕玩家和角色的死亡会接连上演。 绝不能让江鹤胡来! 这个念头飘过心头,江之野再次转身出了门去。 * 窗外烟花明明灭灭,照得镇长办公室内阴晴莫定。 若非嫁给了沈大夫,沈妈这辈子也无非是个普通信徒,过着听天由命的平淡生活。 可如今…… 她为了儿子在漩涡里越卷越深,早就没得选择了。 秘书把热气腾腾的茶碗放在桌上。 紧张的沈妈妈马上打起精神,不知这深更半夜所为何事,忙问镇长说:“是阿吉……又惹什么麻烦了吗?” 刘盛递过县城带回的麻花糖,沈妈妈自然不敢接。 刘盛扑哧笑出来:“紧张什么?我是有求于你。” 沈妈妈小声:“究竟怎么了,不妨直说吧。” 刘盛这才坐下:“今晚祭礼上出了这档子事,骆离算是自毁前程了,日后这大巫贤的继承者啊,还得换人。” 沈妈妈垂下眼眸,用力地扣着手指。 刘盛笑:“我知道,大巫贤指望着你的药,可是她老了,不中用了,你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啊。” 听这话的意思,对方是已知道了蛇药的始末。 沈妈妈全身发抖过后,竟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求说道:“镇长,我求求您,没了那药,我怕是活不到明天了,您就高抬贵手——” 刘盛打断:“是你自己的事重要,还是沈吉的事重要?” 沈妈妈顿时僵住。 刘盛单膝蹲到她面前:“我知道你想让他出去上学,明天宋老板的车就会来,多带上个人,一句话的事。” 听到这个,沈妈妈立刻抬起头来。 刘盛又堆出满满的笑意。 * 不知不觉,月亮被乌云完全遮住,颜色惨淡的烟花绽放在高空,总让人心里觉得发毛。 沈吉独自穿过荒芜的街道,忍不住闻声张望,正走神时,墙沿忽砸过个小石子。 他立刻循声跑去,果然在墙角看到江之野,立即伸手扶住对方的胳膊急道:“我们得走!想办法把电报发出去,之后带上证据立刻就走!” 然而江之野却不动声色,反而伸手摸了下沈吉的额头:微汗,滚烫。 沈吉咽了下口水:“我没关系的,看来你之前暗示得对,不可能就这么顺风顺水地逆转副本,现在千万——” 江之野失笑打断:“为什么执着于逆转副本?” 沈吉愣住。 江之野又道:“看你的状况,其实没有非要如此的理由,不是吗?我不怀疑你失忆,但你和其他玩家不同,哪怕不像他们那般不顾一切,想脱身也容易。” 他们……这个词很微妙,难道他不是玩家?可梦傀说过,此人也绝非侵入者。 梦傀:“是的!只要侵入者进入副本,我立刻就知道!” 沈吉暗想:“还在啊?以为你又去充能了。” 梦傀:“基站的……能量……不太足……” 系统说着说着,又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江之野没在意沈吉的走神,继续道:“所以,只要不在乎心印的归属,其实你可以很轻松。你不至于……把捕获心印、解救傀儡,当成自己的责任吧?” 沈吉终于结束了脑内的胡思乱想,认真道:“我的确是记不清从前的事了,但我知道,我必须毁了这副本,为了个很重要的人。” 江之野挑眉:“有多重要?” 沈吉无奈地展露笑意:“其实也不记得了。应该是我的好朋友,也被那骷髅头变成傀儡了吧?” 话毕他又反应过来,催促道:“你在这里干什么呢,我们得赶紧行动起来啊!” 江之野这才掏出偷来的警察遗物,又解释过江鹤的失踪。沈吉听得神色严肃,匆匆翻过证件和笔记。 江之野提示:“在倒数第三页。” 沈吉立即照做,果然在浸透污泥的纸上看到了省厅电码,他舒了口气,又替江鹤担心:“所以他是一定要手刃仇人?不会愿意跟我们合作?” 江之野:“怪我,但这角色当真不听劝。” 沈吉安慰:“这种事劝也没用,思想是最难改变的,但我们得阻止他!江家的仇人究竟是谁?” 江之野终于坦诚自己的剧本:“应该是我们的父母,六年前在林子里见到了镇长和巫贤的秘密,所以才会在山中被野狼吃得骨头都不完整了。猎人有猎人的规矩,这‘意外’显然实为人祸。” 沈吉:“买卖尸体这件事,开始在那么早以前?” 江之野摇头:“未必,榕骨镇之所以能苟存到如今,多半还有其它更为隐蔽的保护伞。” 其他保护伞吗?可巫贤又能为那些达官贵人提供什么呢?怕又是些怪力乱神的贪婪恶念。 这推断沈吉倒不意外:“所以江鹤有可能去哪里?” 江之野:“方才我已在骆家和镇长家查过,都没见他的踪影,又或许是那小子藏得很好。” 沈吉手心出汗:“那怎么办?他成天在山上打猎,肯定非常会掩藏自己的行踪,你快回想下他的言行。” 见少年禁不住满目紧张之色,江之野不由笑了:“还是不信我吗?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多虑,回家吃些药早早休息。等我找机会搞定电报,再与你汇合。” 沈吉自是不放心。 江之野补充:“江鹤……不是必要的,尽力就好。” 这话属实理智,但沈吉并不苟同,毕竟他已把和副本的思路对着干当成本能,认为哪怕是善良的角色,也得能救一个是一个。 没想这少年刚要说话,却被江之野抚住脸颊:“怎么,非要我抱你回去吗?” 沈吉无比真诚:“我就是觉得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江之野却勾起嘴角:“如果你的心性根本就不是这个副本的猎物,那么,每一步都坚持做自己,就不会有太坏的结局。” 话音落下,天边又炸起了青白色的烟花。 沈吉忽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便点头道:“那你专注盯着镇长那波人吧。现在已经后半夜了,等天稍微亮点,我就去借着探望骆离找线索。” 江之野微笑,塞给他一把糖果,转身便离了开去。 这玩意多半是从宴席上偷来的,沈吉低头望着手心里红红绿绿的小糖块,想到几名玩家和榕骨镇的现状,不由心绪难平。 * 迟迟归家后,沈吉仍未见母亲身影,自己还生着病,她肯定不愿乱跑,是遇到事了?难道是骆家打算应对这次继任危机,故而把她叫去商量? 不应该啊…… 母亲的身份不至于那么重要才对。 沈吉心不在焉地坐在床边喝着温水,胃部却又猛地抽筋,逼迫他狼狈干呕了起来,没想正难受时,院内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沈妈妈转瞬便冲进门来,着急地帮他拍后背:“你这孩子……心事实在太重了,想开点吧。” 沈吉缓了一缓,才抬眸询问:“娘,你干吗去了?” 沈妈妈尬笑:“帮巫贤善善后,骆家现在一团糟。” 她依然半句真话没有,亲情撞上愚昧,当真难解。 沈吉早就不指望母亲能和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就像江之野不能期待打消弟弟的杀意,但他还是发出警告:“我必须得先去县里了,实在不行,就算靠我这双腿也得走出去,等找到路子,我再回来接你,你别乱声张。” 沈妈妈不由失去慈祥之色:“开什么玩笑?在大山里被野兽吃掉的人还少吗?我们镇上溜走的,哪个被找回了全尸?娘绝对不同意。” 沈吉皱眉:“可是郑磊已经……没有人能送我走了呀,再说大巫贤和镇长,是绝对不会答应让我去上学的。” “现在你知道后悔了?之前娘劝什么你都不听!这镇上全是他们说了算!你再聪明,知道再多又有什么用呢?”沈妈妈脾气再好,也忍不住骂了几句。 沈吉无奈地抿住嘴角。 沈妈妈转而又安慰道:“先别急,娘明天再帮你去打听打听,你哪也别去,就在家等着吧,我先帮你熬药。” 说着她便转身去厨房生了火,照常忙忙碌碌了起来。 还能有什么办法?莫非……她又投靠了别人?沈吉满眼警惕,自然不信,反倒立刻就在脑海中规划起了逃跑事宜。 * 原本盛大的祭礼,已为骆家蒙上了曾抹不去的阴霾。骆离的中毒事件实属突然,幸而发现尚早,略通医术的大巫贤亲手喂孙子喝了烈药,硬是吊住了他一口气,而后又守在床边苦熬了整夜。待到太阳完全升起,骆离终于睁眼,命算是捡回了半条。 大巫贤本就被病症困扰的身体,因着接连变故显出强弩之末的颓意,满是皱纹的脸苍白到吓人的地步。 刚刚苏醒的骆离也好不到哪去,他只觉得身体支离破碎,意识浮浮沉沉,干咳后茫然地望着床边的老人,记忆逐渐复苏。 绝望的场面和失去爱人的事实完全融入了他的认知。以至于骆离顿时感受到了撕心裂肺的痛楚,却有些记不得现实世界的林林总总了。 然而令大巫贤惊讶的是,这回孙子并没有再哭天抢地,甚至连滴泪都没有继续流出来,骆离只是呆呆地望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大巫贤忽然吃力地拄起拐杖,一言不发地走出门去,吩咐新调来的帮佣:“给他喂点参汤,毒性需要短时间才会消失,最近是得好好调养身子了。” 骆离依旧盯着“奶奶”远去的背影,他的脑子依然极端混沌,心又痛如刀绞。那是绝望的感觉。 绝望并不会令人想要表达悲伤。因为比起无谓的悲伤,他更想为死去的郑磊讨回公道。这愿望不知不觉地超过了骆离所有的意识,牢牢地控制住了他的神智。 原本尚有一丝清明的凤眼,彻底模糊了下去。 * 大巫贤披着第一抹微薄的晨光走到院中。 夏柯大步前来报告:“那个下毒的老嬷嬷被杀了,尸体在河边发现,是直接割喉。其余细节还在调查。此事怨我,毒是我亲手灌的,还请大巫贤责罚。” 大巫贤垂眼哼笑:“责罚……” 夏柯立刻跪在地上。 大巫贤说:“我对不少人好过,最不后悔就是救了你,你是个好孩子,比阿离贴心很多。” 夏柯辩解:“他爹娘的悲剧,是他跨不过去的坎。” 大巫贤笑得更加凄凉:“所以归根结底,阿离该怪的人是我。” 夏柯立刻磕头:“求您别这么说。” 大巫贤继续住着拐杖向前:“好了,起来吧。” 夏柯利落爬起,跟在她的后面等待命令。 大巫贤道:“事已至此,我能撑一天,便是一天……不过,有些之前留下的尾巴,是该斩一斩了。” 夏柯冷声道:“昨晚沈吉他娘,去了镇长办公室。” 大巫贤冷酷地吩咐:“看来我们还是太过宽容,该怎么做,你清楚得很吧?” 夏柯立刻拱手示意。 * 朝阳的柔光缓移过榕骨镇古老的房檐,汽车的声音轰然驶过,为此地带来了几分文明气息,睡在政府大院上的白猫听见,不由打了个哈欠。 昨夜江之野已经把镇里能搜的地方都搜了个遍,最终,他依照对江鹤的了解,将监视地点选在此处,因为郑磊的尸体就藏在地下仓库当中。 像江鹤那种嫉恶如仇的性格,是不可能接受现实的,他对镇长几人深恶痛绝,肯定要毅然出手,顺便搅和了这场罪恶的交易。 所以现在只要占据制高点,在那家伙贸然行动之前,将他成功制住便好。 白猫站起来抖了抖毛,蹓跶到汽车方向看热闹,万万没想到,盼着这群家伙出惨事的还不止一人。 王越秦趁着保镖进去抬尸时,立刻打开车子前盖,动作飞快地鼓捣了起来。 对于来自现代世界的男人来说,破坏汽车不是难事,更何况此人真实身份还是个知名作家,说不准了解很多相关技术。 白猫瞧得十分专注。 未料正忙活时,刘盛忽然背着手出现在后面,王越秦吓了一跳,汗瞬间沁出额角。 说实话,他走这步,算是全无办法的铤而走险,若今天让宋德佑安全离镇,自己可就……彻底沦为人家指间的棋子了。 刘盛多半看穿了王越秦的打算,乐呵呵地说:“干什么呢?早晨寒气重,不如进屋喝杯茶。” 王越秦停住动作,尴尬道:“检查下车辆安全,还得加点油,这山高路远的……” 刘盛弯起眼睛:“还是你们城里人懂得多。” 说着,他便伸手把汽车盖住,强行拉着王越秦王越秦进到了房间里去。 白猫无聊地抖抖毛,轻盈落地,凑到门边继续偷窥。 * 却说沈吉整夜未睡得安稳,仍旧烧得可怜。 特意做了汤面的沈妈妈把碗端到他面前,安抚道:“别担心了,你一会儿收拾下行李,娘上午就将事办妥。” 沈吉半点胃口都没有,疑惑:“你究竟找了谁?” 沈妈妈无奈而笑:“还能是谁啊……” 沈吉在脑海中把能出入镇子的人盘了一遍,终于迟迟地震惊道:“不会是宋老板吧,他们可是杀人犯!” 沈妈妈嘘了声:“无论如何,王秘书已经答应带上你了,到时候你就跟着他们进县城,那小汽车可比马车快了不知多少倍。” 沈吉仍旧无法接受。 瞧着儿子拧巴的表情,沈妈妈劝解:“现在没得选了,他们确实不算什么好人,但你又和他们的事有什么关系呢?没必要想太多,忘了小郑,好好读书。” [检测到NPC合规行为分支] [一,等车出发] [二,另谋出路] 充能完毕的梦傀播报完这个选项,随即也陷入震惊:“什么,你怎么可能带着状告宋德佑的证据,坐着他的车出去?那不是给他干掉你的机会吗?” 一切道理沈吉都明白,只不过此时和母亲争辩太多,毫无意义,他忽然想起江之野的山洞,和昨晚见到的那个电台号码,故而轻声答应:“时间还早,那我还想吃顿你烧的鱼,娘,你再给我烧条鱼吃好不好?” “傻孩子,临走了心思还不在正事上,就想着吃。”沈妈妈见儿子松了口,不由江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这般抱怨完,又在屋里转了几圈,又念叨:“这去哪儿给你弄鱼啊?得了,我问问谁家有钓来还没吃完的。” 话毕她便背起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裹,离开了小院。那包裹勒出的容器痕迹,圆润完整,着实再眼熟不过。 第28章 榕骨镇 彻夜狂欢过后, 榕骨镇陷入了颇为荒诞的颓然,四处散落着庆典垃圾,石街偶尔经过几个镇民, 也都是醉醺醺的颓废模样, 竟像庆祝过什么喜事似的,谁又能想到这竟是种劫后余生呢? 沈吉背着些昨晚就准备好的布包, 沿路匆匆而去。 他临走时只给母亲留下张意味不明的字条用来告别,而今也只打算先拿回齐欣然的证据, 再去江之野的山洞避避风头。 * 郑磊之尸被装上车后,政府大院终于安静了几分, 正躲在灌木丛中的白猫听到异动,俯身向前窥视, 果然瞧见江鹤那家伙一闪而过的鬼祟身影。 没想正准备有所行动时,院内又来了位不速之客。 ……怎么会是沈妈妈? 白猫机警地缩回脑袋, 静观其变。 沈妈妈满脸紧张, 还没来得及进门, 便被迎出来的刘盛单独领去了院侧的档案室。 跳上窗沿的白猫找到处缝隙, 将圆脸贴了上去。 刘盛的笑意浮于皮肉:“带来了吗?” 沈妈妈取下包裹, 把个黑色的罐子小心翼翼地递上:“你们真的能送阿吉离开榕骨?” 刘盛笑看她。 沈妈妈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心慌意乱。 没想刘盛忽然拍了下大腿,笑意更浓:“嗨,多大点事啊,至于这么疑神疑鬼吗?没瞧见车都停住院子里了?” 沈妈妈这才打开罐子:“此药您应当见过。” 刘盛小心地往里偷瞧:“我得找条蛇实验一下。” 沈妈妈点头:“请便。” 眼见档案室的门重新打开,白猫蹭地便躲到了房子旁边, 它烦闷地甩了甩头, 只觉听到的消息过于惊人,若是真的……沈吉怕是马上就要落在这群人渣手里, 倒大霉了! 犹疑过两秒,白猫瞥了眼江鹤消失的方向,终于还是义无反顾地跑离了院子。 * 「观察者数量:13011」 「令使大大,他真的,我哭死。」 「现在事件的走向比较扑朔迷离了……」 「要看沈吉吉有多大毅力。」 「资料显示,他应该是被当成普通人类养大的。」 「侵入者的天赋摆在那里,总比骆离强吧?」 「喂!还有没有谁记得侵入者是在和我们作对?」 * 晨光微热,照得橘子林雾气迷蒙。 白猫从沈家的方向飞速冲至此地,却只看到了泥土上残留凌乱脚印,以及……几滴鲜血。 闻一闻,确是沈吉的味道! 白猫猛地抬起圆脸,回望镇子:能是谁干的?目的是什么? 片刻后,一个名字便从脑海悄然飘过:齐欣然。 * 打发走沈妈妈后,刘盛自是十分得意,他小心翼翼地将引蛇药藏进柜子里,接连上了两把锁才放心。 秘书在门外小心报告:“镇长,宋老板要出发了。” 刘盛嗯了声:“姓王的还算老实吧?” 秘书微笑:“您把他从车子那边带走,他便像已死了心,一直在陪着宋老板喝茶聊天。” 刘盛走出门去,嘲弄说:“这人还真逗,我知道他欠了宋德佑一屁股债,但若没有宋德佑,我还留着他做什么?” 秘书微微鞠躬:“没谁比镇长看得通透。” 刘盛背起手来走出门去,还发出声得意的冷哼。 宋德佑来时便大张旗鼓,走时更是声势不凡,三辆漆黑的车子坐满了司机保镖,还妆点着家有丧事的白花,可以说是过于不加遮掩了。 刘盛不敢有任何意见,只笑眯眯道:“宋老板一路平安,巫贤不便相送,便由我代劳了。” 宋德佑呵呵:“不用这些虚的,我安排的事——” 刘盛保证:“这周,准给您去捷报。” 宋德佑这才舒展了肥腻的面孔:“那我就在家等着你的好消息了,越秦啊,你好好辅佐镇长。” 被刘盛勾着肩膀的王越秦面色有些僵硬:“自然。” 宋德佑这才艰难地挤进了副驾驶座。 瞧着轿车绝尘而去的影子,王越秦十分绝望,他手上的筹码本就不多,已将能想的办法都使了个遍,结果那胖子还是全身而退了,接下来要在镇中存活到最后,怕是难上加难。 未料正走神时,前方忽一阵紧急刹车,轮胎摩擦的刺耳声响瞬间打破了镇子的宁静,紧接着,几个保镖便下来查看状况。 刘盛忙带人朝那边匆匆奔走,竟见支冷箭直朝宋德佑的坐席袭去,不由大喊了声:“保护老板!” 刹那间几声枪响。 王越秦毕竟是个和平年代中生活的普通人,在真刀真枪面前还是有点发怂,他在原地头脑空白一阵,才慢慢地跟随打手们上前。 结果宋德佑只是被射中了胳膊,而地上……则躺着腹部汩汩冒血的江鹤。 尽管已身负重伤,江鹤仍旧是满目怒意,他拼着最后的力气挥舞猎刀,不准打手们靠近,嘴巴却因疼痛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只是大口涌出鲜红的液体。 刘盛冷漠地眯起眼睛,竟然抬枪直击他的脑壳。 子弹穿过颅骨。 两秒后,江鹤便没了声响。 杀戮发生的短暂时间,宋德佑已被紧急包扎起来。 王越秦凑上前去:“没事吧?要不找个大夫看一下?” 宋德佑也是个在刀尖上摸爬滚打过的枭雄,并未显得慌张半分,摆摆胖手:“罢了,这里有什么像样的大夫?把车胎换一下,赶紧出发。” 王越秦只能退了开来,他扭头望见江鹤的尸体已被打手们装袋抬走,忍不住低声道:“这……又没一个,能处理吗?” 刘盛全不在意:“我们是正当防卫。” 王越秦勉强点头。 刘盛又不怀好意地弯起眼睛,用极低的声音询问:“再说,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现在死无对证不好吗?我可是在救你啊。” ……这家伙一直在监视自己?听到这话,王越秦难免毛骨悚然,以至于他面上故作出的油腻和淡定,也有些脆弱不堪了。 正在这时,不远处匆匆走来四名黑袍信徒,他们停在附近后,为首的便勾了勾手指。 刘盛无奈:“得,又来新的事了。” * 深陷贫困和无望的榕骨镇居民多少有些好吃懒做,这边物资匮乏,想要临时买鱼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在最近有祭礼,大家都应骆家要求多准备了些吃食,沈妈妈东问西问,还真成功地搞到条半死不活的鲤鱼。 她心情半是沉重半是喜悦,只打算给儿子做顿临行好饭,谁知归家路上,又迎面遇上了王越秦。 这位大老板身边的秘书平日里行事低调,跟镇民的交流不多,沈妈妈小心翼翼地上前问候,顺势想打听下车子的消息。 王越秦刚从信徒那里得了任务,不由压抑住罪恶感,浮出虚假的笑意:“大姐,您可真让我好找。” 沈妈妈顿时担心:“怎么了?是老板不愿意带上阿吉?” 王越秦摇头:“那哪能啊?我找您是想通知下,老板担心山里又要下雨,所以让司机开着车提前走了,我想着孩子上学的事要紧,一时没找到您,就让沈吉先出了镇。” 沈妈妈顿时慌张:“什么,我还没跟他嘱咐完——” 王越秦打断:“刚才催得急,实在等不了。如果错过这趟,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去大尧县了,您说是不是?” 这话沈妈妈无法反驳,但总觉得有些忐忑。 她疑惑打量他:“那……那您怎么还在这儿?” 王越秦想起宋德佑临走时的任务,顿时心下一沉,但他坏事做绝,总能面不改色地胡扯:“老板交代我的工作还没做完啊,之前不是说要给咱们镇开个小商店嘛,接下来就由我在这里操办了。” 沈妈妈似懂非懂地点头。 王越秦不想再跟她啰嗦,敷衍道:“行吧,等孩子有消息了,我再第一时间告诉您,您就别担心了。” 沈妈妈虽然对他们这种处理方式很是不满,却也不能够多说什么,只得勉为其难地道谢,王越秦又笑了笑,这才迈着悠哉悠哉的步子离开。 被留在原地的沈妈妈望了望手里的鱼,发现它不知什么时候断了气,一股茫然和不舍从这位母亲心底油然而生,惹得她不由掉下滴泪来。 * 檀香萦回的地下室内,温度比外面更低上几度,沈吉在鲜明的寒意中迷茫地睁开了眼睛,发觉后脑一片黏腻疼痛,想用手摸一下,却抬不起胳膊。 再猛挣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趴在个木床上,手脚被束,动弹不得,这木床瞧着极为眼熟,努力细想又有点记不起来。 梦傀惊慌:“哇,我以为你被打死了呢!半天都检测不到信号!吓到我了!” 沈吉:“……” 此时晕倒前的记忆终于复苏,原来自己是在去拿证据的路上,从背后遭到了突然袭击,这凶手显然比江鹤下手残忍太多,以至于他瞬间就没了知觉。 沈吉发出痛苦的声音:“……这是哪里?” 床边旁边站着个笔直的身影,冷漠回答:“骆家。” 沈吉瞬间瞪大眼睛:说话的男人竟是夏柯。 这让他立刻明白了自己的真实处境。 看来早晨贸然逃跑不见得是正确选择,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唯一庆幸的是,今天没有把齐警官的证据随身携带,否则那才真叫人物两失。 夏柯显然对折磨他并无兴趣,直接问道:“东西呢?” 沈吉皱眉:“……什么东西?” 夏柯已不避讳:“齐欣然死之前留在镇子里的东西,应该在你手里吧?除了你,也没人敢搭理他。” 这群坏人……原来还没忘记这件事啊。 沈吉当然没有承认,边挣扎边骂:“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放开我!你带我来这里干嘛?想让我也成为引路使吗?” 夏柯向来都似冷面杀神,自然没有更多反应,他独眼微动说:“我劝你早点交出来,少受些罪。” 沈吉自然拒绝承认:“你疯了吗?我没有拿他什么,光天化日凭什么囚禁我?” “没人囚禁你。”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吵闹,是大巫贤走入了这四面不见光的怪异房间。 她淡漠地瞧着沈吉:“你已经因为一场车祸死在山崖下了,留在这屋子里的……不就是个孤魂野鬼吗?” 夏柯的凶狠并没吓住沈吉,老太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少年刹那间冷到了骨子里。 眼见自己已成案板上的鱼肉,唯有继续多加质问:“你们想杀了我?杀了我又有什么用呢?就因为我帮江鹤洗脱了嫌疑,这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夏柯哼了声:“当然不是,江鹤今早已经死了。” 沈吉立刻停住所有动作。 死了?江之野没能阻止他去复仇吗?是不是自己的举动干扰了他的选择?但刚才若是不离开家,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大巫贤因夏柯多嘴,瞪了他一眼,夏柯立刻低头后退,老太婆这才舒缓了语气:“这事跟江家没有关系,我要的是齐欣然的东西,你这孩子真会胡搅蛮缠。” 沈吉从未遭受过这种事情,若说不怕,那是绝不可能的,恐惧让他心念微动,系统提示随之而来。 「检测到NPC合规行为分支」 「一,交证据保命」 「二,死不承认」 交给她,然后呢?他们既然已经下手,就绝对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沈吉当然极明白这一点,所以不可能答应,此刻他也并不最担心自己的死活:真正值得焦灼的,仍是仍埋在石头下的证据要怎么保全。 大巫贤仿佛已经看清了沈吉心里的小算盘,这老太婆径直吩咐:“让他清醒清醒。” 夏柯面无表情地听话照做,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包刺青针。 沈吉紧张:“你们要干什么?” 夏柯显然是使用这东西的新手,抽出针的动作略显迟疑,而且他也不是要给沈吉刺青,而是在找他的穴位。沈吉感觉到对方的手在自己头上缓慢地游走,就像只不知何时会下嘴的毒虫,难免因此毛骨悚然。 没想转瞬间,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剧痛便汹涌袭来! 措不及防的折磨让沈吉顿时失去呼吸的能力,他狼狈地张着嘴,只发出了撕裂断续的气音。 大巫贤瞧着很满意:“比阿离学得好多了,继续。” 夏柯皱了皱眉,继续在沈吉身上摸索,片刻后,难以形容的酸麻从穴位处蔓延至全身,沈吉拼了命忍耐,难受到全身是汗,意志几近崩溃。 大巫贤淡笑:“在我这小屋子里,还没有不招的人,我倒要瞧瞧,比起那些所谓铁骨铮铮的硬汉,你这个臭小子是不是要强上几分。” 她讲话的功夫,夏柯默默地拔了针。 沈吉趁机气喘吁吁地侧头骂道:“老巫婆!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们说的东西是什么!你放了我!你杀了我也没用,你干脆杀了我吧!” 听到这颠三倒四地胡言乱语,看来的确疼得不轻。 大巫贤疲倦地垂下眼皮:“让他说出来为止。” 那声音虚弱而又乏力,可怜得根本不像残害他人的恶徒。沈吉厌恶蹙眉,此刻却只能有苦说不出。 夏柯恭恭敬敬目送着大巫贤离开,关好门后,他才兴致聊赖地走回床边。 从始至终,这男人的注意力都不曾在沈吉的痛苦上,仿佛自己下手摆弄的不过是个无生命的木偶罢了。 * 日上三竿,而后光明逐渐式微。 白猫爬上榕骨树,凶巴巴地赶走了那些乌鸦,它找到处隐蔽的枝干疲倦蹲下,轻喘出口气来。 这一天白猫什么都没做,甚至没去管江鹤的尸体只把榕骨镇里里外外寻了个遍,但沈吉依然无影无踪。 平心而论,少年的角色只是个脆弱不堪的破局者,在故事中并不是顶顶重要的,现在愿意为他的性命费功夫的,无非是齐欣然招惹的两拨恶棍之一,至于抓他的目的,多半也和那证据不无关系。 道理白猫都懂,但它实在没有找见藏匿之所,此刻盲猜,大概率仍和骆家有关。 因为除了沈吉之外,仅在祭礼上露面一次的首骨也不知其踪,难保这两个宝贝没藏在同一个地方。 思及此处,白猫便踩着树干匆匆而下,再度直奔骆宅而去。 * 月色初落,华靡的房间鸦雀无声,就连呼吸都格外明显,骆离躺在床上,双目无神。 在这个角色的成长过程中,几乎从未对大黑天产生过一丝敬意,归根结底,当然是由于父母的悲剧所致。 当年事情的真相如何,如今已无从探究,但总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便是所有因果都与大巫贤的贪婪脱不开关系,故而骆离不仅毫无信仰,对奶奶也绝无尊重。 镇民们都当他狐假虎威,只把他当成备受保护的异类,始终敬而远之。骆离始终孤独。 直至郑磊走进他的世界,才为这个既傲慢而又一无所有的少年,带来过短暂的幸福。 可如今…… 祭礼之后,骆离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想起郑磊被巨蛇缠住的画面。他因此体会到镇民对于大黑天的存在到底是怎样的感觉,但一切为时已晚。 意识在沉沦,可身体的疼痛却异常鲜明,反而阻止了睡意蔓延。躺过很久,骆离仍旧难以入眠,他几乎忘却了现实生活中等待着自己的一切,却反复对注定无望的榕骨镇未来浮想联翩。 忽然间,院里响起几声鸟叫,骆离瞬间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支着生痛的身体半坐起来,才分辨出那不是郑磊的信号,而是有人在故意模仿。 所以,是谁呢?谁能知道彼此秘密的联络方式? 骆离摔落床边,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去。 守在外面的信徒立刻阻止:“少爷,你现在身体状况可不能乱跑啊。” 骆离拿奶奶没有办法,对这些帮凶可没半点好脸色,立刻骂道:“滚,再让我看到你,定叫你死无全尸!” 信徒当然不真怕他,但也不敢得罪,只好假模假样地恭敬退下,转身跑去大巫贤那边告状。 赶走了屋外多余的家伙,骆离才扶着墙走到后院,他皱眉环顾:“谁在装神弄鬼?” 很快,稚嫩的声音便自树后传了出来:“我……” 骆离有些惊讶:“郑容?” 失去哥哥的少女形容憔悴,那沁满眼泪的双眼简直红肿到了可怕的地步。 尽管很讨厌她,但意识模糊的骆离并没有产生警惕之心,毕竟他仍旧沉浸在痛苦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郑容小心翼翼地靠近。 骆离依照本能骂道:“你来寻我干什么?当时连屁都不敢放,不会现在跑来指责我吧?” 郑容哽咽道:“是我太懦弱,对不起……” 骆离冷脸不答。 郑容又淌下大滴泪珠:“但……就算当时我反抗了,大巫贤也绝对不可能因为我这样一个毫无价值的人改变决定,毕竟连你都……” 这话倒是不假,中毒未愈的骆离满腔仇怨,头痛欲裂:“闭嘴。” 郑容观察:“你还好吗,你看起来像生病了……” 想必这姑娘并不知道昨夜的投毒事件,骆离也懒得多讲,只道:“我现在没心情和你啰嗦,以后别来烦我。” 话毕转身要走。 郑容含泪拦住他:“之前是我错了,我不该和镇长那些人混在一起搞小动作,他们全是魔鬼,我哥的死……不只怪大巫贤!” 骆离唾弃:“之前说什么你都不听,现在晚了。” 郑容继续哭泣:“对不起……但不能让我哥白死啊!” 骆离沉默。 郑容追问:“难道你就甘心如此吗?” 骆离又开口:“你想让我做什么?” 郑容无比认真:“成为巫贤,让他们血债血偿。” 提到这个话题,骆离更加烦躁:“我已经破坏了祭礼,自古以来都没有这样的罪人能够继承巫贤之位,就算我奶奶想要偏袒,我也没机会了,毕竟镇民反对的话,她是不会答应的,在她心里,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威望更重要。” 郑容左右偷看,确认安全,才低下声音说:“如果她死了呢?如果她在没有选择继承人的情况下死掉,你便可以顺其自然掌控局面了,这才是你唯一的机会。” 骆离愣住。 在他的认知里,郑容只是一个任性、自私又软弱的小孩子,真没想到能够说出这种话来,而这话虽然残酷,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倒不如…… 【主线任务:面对郑容建议】 【细听意见】 【赶她离开】 半晌之后,骆离终于开口:“你找我,原来是要说这些……胆子真是大。” 郑容苦涩地笑:“反正我哥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今晚来是想告诉你……如果你决心改变现状,我一定会帮你的。” 骆离终于叹了口气,招招手示意她进屋详谈。 第29章 榕骨镇 在花园里密谋的两名玩家, 自认为行动隐秘,深信哪怕被信徒撞到见面的场景也不会败露对话的内容,完全想不到此刻的屋檐上, 正蹲着目光如炬的白猫。 瞧那郑容和骆离的行为举止, 便可知基本被同化了,之后最好的情况, 也不过是在故事中勉强活下来、在现实中成为首骨的傀儡,当真再没什么大用。 相反, 他们失去自我,会让副本变得更加危险, 毕竟这个在劝人为恶的故事世界里,本就没几个善良人设存在, 而每个恶人,都是麻烦的制造者。 由于仍未找到沈吉身在何处, 白猫少见地陷入不安, 它担心少年遭受惨无人道的折磨, 甚至失去生命。 虽然所有变故都能随着副本毁灭而恢复如初, 但所经历的记忆, 却永远不会消失。 一个死过的人和一个没死过的人, 其心性天壤之别,这便是侵入者的悲惨命运。他们虽千万次救自己于水火,但也会千万次铭记住那些水深火热的险象环生。 当真不想让纯洁的沈吉染上这种阴霾啊,思及此处,白猫不由生出主意:倒不如…… 它没有再偷听两个年轻人的愚蠢计谋, 而是立即决意离开骆家, 打算结束这趟不再值得继续的冒险。 * 「骆离频道」 「观察者数量:3219」 「呀,令使大大玩不起啦!」 「可惜这心印了, 长势蛮不错的。」 「不要啊!我还想继续看沈吉吉呢!」 「我刚从他频道回来,怕是没那么容易结束呢。」 * 副本之外的空间混沌无常,几乎一无所有,只剩下遮天蔽日的乌云和漂浮于乌云之间诡异的首骨幻影。 如此黑暗恐怖的环境,忽而伴随着一道撕裂的明光,闯入了只毛发雪白、双目如星辰般闪烁的巨兽。 它丝毫不畏惧眼前的怪异景象,仰头发出声清鸣,瞬间便冲破了墨色浓云。 能量震荡中,残余云气逐渐凝聚,出现了个黑衣白骨的模糊幻影,它的声音尖利而阴冷:“你是什么东西?” 那巨兽自然是江之野所化,他淡淡地回答:“我是什么,你很快就知道了。” 说着又朝幻影毫不客气地扑去。 所有维系着裂隙的能量瞬间受到削弱,幻影重新凝聚后,又变淡了许多,因感受到江之野那诡谲的气息,它逐渐记忆复苏:“你是博物馆里的那个怪物……” 江之野呵了声:“虽然我也很想带你回去,但你这次实在过分了,倒不如先替我填饱肚子。” 幻影明明感受到了他的实力,却未表现出半丝恐惧,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江之野顿觉有异:“怎么?觉得被吞噬会很有趣吗?” 幻影回答:“我就怕你不忍心吃掉我。” 江之野顿时陷入沉默。 幻影感觉自己猜对了,继续飘到他面前嚣张道:“你是为了那个小子吧?他根本就没与我产生共鸣,却非要混入副本里来,很可惜,他现在太过虚弱,已经被角色反噬了,你不会想知道他身上发生过什么的。” 江之野虽然不常进到心印的世界里,却也了解它们的变态血腥,恐怕单纯如白纸的沈吉当真是倒了大霉。 幻影继续狂笑:“你现在吃了我,被反噬的灵魂未必能恢复常态,到时候他变得痴痴呆呆,你可不要后悔!” 这话倒并非危言耸听,有位故人也曾告诉过江之野同样的道理,就像存入了错误信息的主机忽然被断电,文件最终能变成什么样子,当真很难预料。 沈吉受影响的可能性不是百分百,但宁可信其有。 现实摆在眼前,江之野不由改变主意:“看来我必须得多费点功夫,尽快带你回博物馆不可了。” 心印继续嘲弄他:“你这个怪物根本就不了解人性,怎么可能破解副本的迷障呢?靠蛮力是没用的!” 说完它的笑声越发尖利,那声音回荡在整个裂隙之中,听起来刺耳至极。 * 骨首心印虽然嚣张,但并没有撒谎,此时的沈吉已经被非人的折磨搞得几近崩溃了。 “喂喂!侵入者!你不会就这样挂了吧?” “起来呀!沈吉吉!” 稍显陌生的呼唤声将支离破碎的他艰难唤醒,沈吉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满脑子只想着背上包裹离开母亲的痛心选择,而后又模糊地意识到:那只是剧情。 梦傀契而不舍:“快醒醒!一切还没结束呢!” 沈吉在脑海中勉强回答:“唔……” 此时此刻,真就连睁开眼睛都很难做到了,但还是可以听见身边有人活动的杂音。 又是夏柯在讲话:“他很硬气,又或者是真不知道。” 巫贤苍老的声音依然恐怖:“不可能,齐欣然没有任何帮手,为何他的遗物到现在都没找见?死前那两天,他只和这小子走得近些。” 夏柯:“也是,况且沈吉莫名回来,居心叵测。” 大巫贤用力咳嗽起来,好似肺都烂了。 沈吉被吵得有几分清醒,艰地难将眼睛眯起条缝隙,竟然瞬间看到个意外的东西:那个布满纹身花纹的怪异头骨,正被静静地供奉在不远处! 梦傀随他的视线进行扫描:“这骸骨不属于人类。” 沈吉疑惑:“难道还能是鬼的……” 梦傀:“你的宇宙观是不是薄弱了些?” 正在脑内活动时,夏柯又走动起来:“感觉沈吉坚持不了多久,如果搞不到齐欣然的东西……” 大巫贤道:“那就处理掉,别让阿离知道。” 沈吉:“……” 夏柯语气严肃:“总觉得最近事情越来越复杂。” 大巫贤:“无妨,待我联系下县里。” 夏柯冷笑:“也对,那些官老爷们还指望着您给续命呢,无论如何,都得保您周全。” 续命?是给那些达官贵人上演巫术吗?难道也和引路使有关?还是另有罪行?江家父母所撞见的是不是这件事情?沈吉心内有无数个疑问,但他实在体力不支,很快又在浑浑噩噩中闭上了千斤重的眼皮。 梦傀:“喂喂……哎,我可尽力了嗷!” * 此夜,彻底结束祭礼的镇子又恢复了往日的阴沉,白猫匆匆跑过政府大院,熟门熟路地溜进了房间内。只可惜此地防守过于森严,它一直熬到后半夜,才等到院子里那些持枪打手才昏昏然地偷起懒来。 等待已久的江之野迅速从角落窜出,用铁丝翘了门锁,接着直奔目标道具——电报机! 由于榕骨镇实在偏远,电话至今未通,有这玩意能和外界联络,已实属难得了。 虽然江之野也未曾亲手摆弄过这种古董,但总能凭借博览群书的记忆照猫画虎,他按照早就草拟好的内容,快速发布密码电文。 “齐欣然遇难,证据到手,速来营救。” 虽不知收到这消息的省厅警方能不能搭把手,但总算是把能做的都做了。 江之野默默叹了口气,毫不拖延地立即离开。 谁知刚借白猫的身体翻上墙头,便听到阴魂不散的系统提示。 【主线任务:夺回弟弟尸体】 【行动】 【放弃】 白猫抬起圆圆的脸蛋,望向了派出所的方向。 “不想臣服于恐惧之中,最好的办法就是祛魅!” “不管是哪个角色,都不能沦为大黑天的傀儡!” “揭露大黑天和爪牙的真面目,把光明还给榕骨镇!” “你这个怪物根本就不了解人性,怎么可能破解副本的迷障呢?” 沈吉和心印的话不停地在脑子里回荡,最终白猫还是放弃了惯有的理智和无情,义无反顾地奔跑了起来。 * 灼热的温度钻进了鼻息,沈吉在黑暗中再度睁开了眼睛,他只觉得意识已经抽离了这具几乎破损的身体,挣扎过很久,都不能发出完整的声音。 眼前微弱的烛光晃晃悠悠,那光照出了一张苍老而冷酷的脸,刺青与皱纹融为一体,形成了骇人的沟壑。 大巫贤收起手中用于唤醒他的银针,用全无感情的眼睛打量半死不活这个少年。 沈吉眉头微簇,便已用光了全部力气。 大巫贤忽然哼笑:“你倒是挺能忍,这银针点穴的法子是从西南边传过来的,以前来对付战俘,可谓攻无不克,没想到啊,如今这个年头,还有年轻人能扛住。” 沈吉颤抖地微微动了下嘴唇。 大巫贤用小茶盏递过水来,慢慢地喂给他与此同时,声音如毒蛇般寸寸紧逼:“所以你是打定主意,不准备交代齐欣然的秘密了?” 温润的水给沈吉带来了丝丝缕缕的力气,他用沙哑的嗓音艰难回答:“我不知道,就算你要了我的命,我也不知道……” 大巫贤看清了这个年轻人的想法:“你很清楚,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无论说不说,自己都没有好下场,反倒不如让我不能如愿,对吗?” 这种问题沈吉当然不会回答。 大巫贤又露出了更可怕的笑容:“那你娘呢?她的死活你在不在意?” 这威胁让沈吉飘忽于身体之外的意志瞬时回归,他拼命在木床上挣扎了一下:“别碰我娘……” 可惜竭尽全力的声音,在这密室里显得微乎其微。 大巫贤继续说:“每个月的今天,她都会上山采药,这是你那个死去的老爹教的,我说的没错吧?山里空无一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算意外。” 怒意如同锁链,紧紧地扼住了沈吉的咽喉,他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沈妈妈为了能改变儿子的人生所做的一切恶事,结果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此后,就连儿子已经逃离了大山、过上幸福生活的幻想都不能拥有、就连苟活下去都不行…… 「监测到NPC合规行为分支」 「一,道出证据所在地」 「二,要求带路取证」 梦傀检测出的选择,让不由代入的沈吉立刻醒了,没错,在剧情里母亲无比重要,所以自己无论如何都应该屈服,只是屈服的方式不同罢了,但证据是破局的关键……绝不能交出去! 这般想着,他便坚持:“我没有你要的东西,就算你杀了我和我娘,也还是什么都得不到……” 大巫贤冷笑:“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万万没想到,许久未来的副本官方警告忽然响起。 【检测到NPC奇怪行为,异常指数上升至13%】 【检测到NPC奇怪行为,异常指数上升至23%】 …… 梦傀急了:“不行!母亲是你这角色的最大羁绊,就像郑磊之于骆离!这个任务不能乱搞,快改口!” 【检测到NPC奇怪行为,异常指数上升至53%】 沈吉哪能预料自己简简单单一个叛逆,竟会是如此严重的后果?侵入者也太不自由了吧? 他终于在被摧毁意识的恐惧中松了口:“我告诉你,别动我娘……那警察的东西在城西边的橘子树旁……那个黄色的大石头底下……埋着……” 大巫贤猛地弯腰,把脸凑到近在咫尺的地方,她语气凶狠:“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机会,你应该清楚,如果撒谎,你们一家子的下场是什么。” 沈吉哑着声音说:“我讲得都是真的,放过我娘……” 大巫贤终于满意,瞬间吹灭了蜡烛。 仅有的火光消失了,黑暗中只剩下沈吉泛着水光的眼眸,但也很快便消失无踪。 * 镇长私宅正是灯火通明,刘盛让老婆准备了满桌好菜,认真地招待起根本上不了台面的小姑娘郑容。 王越秦再旁赔笑:“没想到你还真能忽悠住骆离。” 郑容顿时得意:“他虽然脾气不好又自私,但对我哥可是真心的,毕竟连身子都给我哥了!” 刘盛也有个半大的女儿,闻言不由呸了声:“你这丫头,说话没个把门的。” 郑容满不在乎:“本来就是。” 若有可能王越秦才不想跟郑容这种玩家合作,但他现在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催促:“接下来呢?” 刘盛说:“骆家最难对付的人其实是夏柯,但他不是正忙活齐欣然的事呢吗?” 王越秦点头:“对,我还帮他们骗了把沈妈。” 刘盛把面前的酒盅一饮而尽:“盯紧他,等到他离开骆家,就逼着骆离动手。” 郑容心态膨胀:“没错,只要巫贤被亲孙子搞死,以后榕骨镇的未来如何,就都是我们说的算了!” 话毕,她也学着刘盛干掉了白酒,那辛辣的液体呛得这姑娘不住咳嗽,显得颇为狼狈。 王越秦在旁抖着肩膀冷笑了下,不置可否。 * 郑容走后,骆离便始终坐在床边发呆,手握着似有千斤重的毒药,实在难以下定决心。 的确,只要除掉奶奶,利用夏柯,自己便还有强行升任大巫贤的机会,到时便可利用愚民的力量,让刘盛那些混蛋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但,奶奶……毕竟是奶奶啊。 他痛苦地握紧拳头,忍不住自问为何心软:如果不是那个老太婆贪婪巫贤之位,爹娘就不会死,自己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然而就算杀掉奶奶,刘盛就是好对付的吗?恐惧又在不知不觉间充斥了他的身心。 骆离恍惚想起些扎心的闲言碎语—— “你还小呢,可千万不要独自跑去副本里。” “凡事贵在自知,小心带不回心印,还要搭上性命。” “不会以为,副本里的NPC也能纵容你的任性吧?” “你做不到啊,别想了。” 言语似针似箭,句句戳的他生疼不已,但……都是谁说的呢?骆离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他在烦闷中猛地起身,走出门口问说:“夏柯呢?” 信徒低头道:“外面办事去了,少爷先睡吧。” 骆离啧了一声:“那等他回来,叫他马上来见我。” * 夜色渐消。 橘子林内隐隐响着虫声和鸟叫。 夏柯在这附近兜了数圈,全无所获,他脸色极差,独眼内的阴鸷之色也越发明显了起来:大巫贤是最恨旁人骗她的,没想到沈吉到了这步田地还敢鬼扯。既然如此,他和他娘的命怕很难保住了。 * 完全被遮挡住入口的山洞里光线微弱,江之野刚刚埋葬了可怜的“弟弟”江鹤,这才拍拍手上的泥巴,打开了齐欣然的牛皮纸袋子。 沈吉虽有意识藏匿关键道具,但水平着实有限,稍微观察橘子林里残留的脚印和痕迹,便很容易知道这东西所在的地点了。 袋内的笔记、照片和各类文件,并不出乎意料,江之野仔细阅读后,又重新封好袋口。 这的确都是很关键的证据,他选择随身携带,毕竟镇上到处都是居心叵测的家伙,还是小心为妙。 完成这一切后,江之野重新站起身来,他用力搬开遮挡洞口的石头后,有抹温柔的曙光静静投来,照在他英俊而平静的脸上。那明明漆黑,却又似有金轮流转的眸子顿时显得无比明亮。 江之野深吸了口新鲜空气。 已是进副本的第七天了,是时候给这鬼地方的鬼故事画下个句号。 * 拂晓的微光映在骆家的屋檐,却依然惨淡灰暗,整夜未睡的骆离胸口闷得发疼。 或是为了遮掩萧条之气,房内的香气比平日更浓郁,那香料昂贵,但闻到鼻子里,却觉得有几分恶心。 骆离仍用力握着郑容给的毒药瓶子,越发不再留恋眼前的一切。他动了杀心。 虽然那晚很早就被从祭礼上强行带回家里,但骆离已彻底融入了自己的角色,仍总是忍不住去想象郑磊被纹上纹身,沉入河底的凄惨情景,每次想起,便会心痛到了无法自控的地步。 如果没有大巫贤,没有大黑天,没有这可笑的一切,自己本可以和爱人过着幸福的生活……这虚无缥缈的想法,促使着骆离舍弃了扭曲的亲情。 他实在受够这种没有休止的折磨,真渴望将内心所有的怨怒都在那个老太婆身上发泄出来! 正当握住毒药的双手开始颤抖之时,侧面的窗棱忽然被人轻轻敲响。 骆离回神,使唤着无力的身体站起来,走近后将窗开了条缝,才发现又是偷偷溜来的郑容。 看门的信徒呢?这小丫头怎么总有神通? 骆离心生疑惑。 郑容似是故意解释:“我见到夏柯急匆匆地出了镇子,想着这里肯定没平时守卫严格……就想再来帮帮你。” 骆离反问:“帮我什么?” 郑容蛊惑道:“你就别再浪费时间了,要么动手,要么先逃走再说,大巫贤连你娘都忍心下手,对你也……” 提到素未谋面的母亲,骆渊恨意愈发强烈。 【主线任务:随郑容铲除大巫贤】 【答应】 【拒绝】 电子音响过的片刻,个人意识已极其浅淡的骆离,便在郑容的搀扶下,艰难翻窗出去。 待他站定,郑容趁机拉住骆离的手腕,又把个匕首交到他掌心:“最近榕骨镇发生了很多怪事,万一遇到不安全的情况,你得有个防身的东西。” 骆离心不在焉地答应了声,同时四下观察:说也奇怪,这卧房的后门确实无人把守,不像是对大巫贤言听计从的信徒们做出来的事。 郑容追问:“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骆离回神:“我奶奶呢?” 郑容说:“好像在她房里,天亮前那屋里有光。” 骆离抿住毫无血色的嘴唇,片刻后决定:“跟我来。” 郑容不动声色,故意态度坚定地跟在后面。 骆离对这宅院自然熟悉,轻而易举便躲过了巡逻中的零星信徒,抵达了大巫贤的房间之处。 守在门口的老嬷嬷马上迎来:“少爷,大巫贤不允许你出来,你怎么又在乱走?” 骆离骂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教我了?走开!” 说着便气势汹汹地推门冲了进去。 人人都惧怕大巫贤,可说到底,她也不过就是个半截身子入土、活不过两年的老太婆罢了。 骆离越是这样想,便越觉得自己遭受的一切完全不值得,甚至已经做好了与大巫贤大吵一架的准备。 没料,奶奶却瘫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靠近后他才迟迟地看清:那枕边竟散落着不少奇怪的药瓶,和些不知何时留下的斑斑血迹。 郑容生怕错过这大好时机,忙在旁轻轻地碰了一下骆离的胳膊。 结果大巫贤却忽然睁开了眼睛,努力撑住身子坐起来:“你们两个……怎么在这?” 骆离的手藏在袖子里,而手中则紧握着那把匕首。 【主线任务:刺杀大巫贤】 【手起刀落】 【悬崖勒马】 催命似的任务又至,骆离有些颤抖,有些犹豫,一时间陷入沉默。 郑容故意在旁问道:“你吃这些药干什么?不是得了什么恶疾,才非要害死我哥?他之前就告诉过我,你经常用邪术替那些官老爷续命,是不是也在替自己续命?!” 这扑朔迷离的八卦骆离也听过,但还未找到证据,只不过此刻一想到郑磊的死,内心便徒生出种强大的愤恨。这愤恨将接下来的行为瞬间合理化了,以至于他猛地抽出匕首,毫无预兆地直接插向了大巫贤的心脏! 第30章 榕骨镇 骆离行凶的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大巫贤显然无法相信孙子会做出这种荒唐的选择。 她很清楚骆离的恨,但也一直以为, 所有的恨都能随着自己留给他的财富和日后漫长的生活而被消解掉。 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随着鲜血涌出, 骆离吓得立刻松开了手,慌张倒退两步。与此同时, 他的内心被巨大的迷茫淹没:没想到这个控制了自己一切的恐怖存在,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奶奶死了之后该怎么办?所有畏惧骆家的人都将不再畏惧, 他们会不会把自己撕成碎片? 混乱而自私的想法让骆离一时间六神无主,他回过身想要寻找郑容的支持, 却见对方已经跑出了门去,大喊大叫:“杀人了!救命啊!” 骆离用力摇了摇昏沉的头, 努力使自己清醒一点。 更令人意外的是,接下来进入大巫贤卧房的, 并不是那些信徒, 而是带着王祥和几名打手的镇长刘盛。 郑容站在他旁边绘声绘色:“骆离一直被大巫贤关着, 我想救他暂时离开骆家, 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冲到这里来, 把大巫贤给、给杀了!” 骆离困惑皱眉。 郑容继续煽风点火:“镇长, 你现在必须得主持局面,不然我们榕骨镇一定会大乱的!” 骆离终于回神:“你在胡说什么,明明是你怂恿……” 他越说声音越小。 瞧着刘盛毫无表情的脸,和郑容那泪水蒙蒙下所掩藏的笑意,骆离终于明白到自己受了他们的欺骗。 无论是副本还是现实, 出身极高的他何尝不知道人都有两面?但郑容毕竟是故事中自己亲眼瞧着长大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啊, 她虽常嫉妒胡闹,但亲哥已被害死, 大仇未报,何至于认贼作父…… 刘盛不纠结儿女情长,立刻吩咐道:“人证物证具在,先把骆离拘留,等着与之前的命案一起上报县局。” 王祥远不如夏柯厉害,但其他打手可不是吃素的,他们立刻便扑上去,直接将骆离按倒在地,同时狠狠地捂住了他试图怒骂的嘴巴。 此时骆离再想大吵大闹些什么,也彻底失去了机会。 * 骆家还真出事了。 白猫始终潜伏在大宅附近、伺机而动它早早便看到刘盛带了好多持枪的打手冲了进去,伴随着几声枪响和混乱的惊叫,便是万籁俱寂。 虽想靠近一探究竟,可那些打手分明是有备而来,他们不仅将宅子从里到外严密看守起来,哪怕瞧见猫溜到附近,也要下手驱赶。 强行鲁莽靠近,很难说不是江鹤的下场。 白猫暂无更好的办法,只能在几个屋檐上灵巧地逃来逃去,暂观其变。 * 眼瞧着骆渊被无情捆走,而大巫贤的尸体横在眼前,郑容的信心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以至于立刻收起了假惺惺的慌张与伤感。 她早就忘记现世中的一切,彻底代入诡镇的疯狂少女,抱手对刘盛说:“听我的没有错吧?现在只要小心夏柯来报复就好了,不过主子都死了,狗也不敢继续嚣张的。” 刘盛当然不想跟一个屁事不懂的小丫头深入合作,但现在郑容的确还有利用价值,才好脾气的笑:“只要我在,夏柯有天大的本事,也奈何我们不得。” 而后他又对打手头子说:“去,告诉王秘书得手了。” 郑容看得出这是他们两人有所安排,不由眨眼。 刘盛果然坏笑:“你的刺青之术,不止于制造那些假冒的引路使吧?” 提到这个,郑容的得意之色油然而生:“那当然,我的水平比骆离强多了!” 刘盛笑:“这就好,你跟他也算是相识一场,不如就让你送骆离上路?” 郑容越发疑惑:“你要我把骆离……祭祀掉?” 刘盛不再掩饰自己的开心:“没错,我可是为他找了个极好的归宿,比在这榕骨镇当巫贤舒服多了。” * 白猫小心地隐匿在屋檐上,听着他们的恶毒计谋,可啰嗦了半天,都跟沈吉没有任何关系,那个少年……不会真默默死了吧? 它的金眼睛似有火在燃烧。 正在此时,院西传来两声枪响,白猫立刻飞奔而去。无奈待它赶到时,地上只剩下些血迹。 开枪的打手头子说:“肯定是夏柯那个混蛋!” 旁边的小弟冷笑:“怕什么,已经击中了,再敢来,直接送他归西!” 白猫眨了眨眼睛,决定先去跟踪看看情况,毕竟它思来想去,总觉得在意沈吉手里证据的,更像是死去的大巫贤才是,现在巫贤已死,只有夏柯知道真相了。 * 人难自省,在自己得势的时候,就更难意识到被忽略的真实。 进入这个世界后,郑容从一开始便信心不足,她是最早被角色同化的,意识昏昏沉沉之间,完全没想象过自己还有得手的机会。 所以祭礼后重新得到刘盛重用,用最简陋的手法弄死的大巫贤、活捉了骆离,难免欣喜若狂在这种时刻,着实没有任何契机能让她意识到——自己也不过就是枚被利用的棋子罢了。 当夜,众人便直接住在了骆家。 郑容相信镇长有办法接手这个富有而古老的大宅,而自己成为新一代巫贤,更是迟早的事,故而她没有去操心那些与骆家信徒的纠纷,反将全部精力都用于温习殉葬刺青的手法去了。 追溯起来,上个被用来做陪葬的已是数百年前的人了。虽然骆家保留下关于刺青图案的古籍,但此时恐怕寻遍整个镇子,也没有谁能真正搞清楚其中的奥秘所在。 闻讯而来的王越秦漫不经心,他只把骆离当作一种商品,并没有真的在意那刺青印记是否正宗,只胡乱吹捧:“你真行啊,如果换做以前啊,没准还真能让你继承巫贤呢。” 郑容边描摹那些图案边叹气,半晌才说:“我又没有骆家血脉,不过是普通人罢了。” 坐在角落喝茶的刘盛发出冷笑:“天真,你以为骆家的继承者,个个都是他们的亲生后代吗?别开玩笑了,做这种事不断子绝孙才怪!” 郑容好奇抬头。 刘盛继续道出八卦:“很多骆家的巫贤都是上一代收养的孩子,就比如刚死去的大巫贤,她的母亲啊,足足收养了十二个,最后才选中了她。” 郑容并没有在意镇长话语间对巫贤的厌恶,相反,她因此起了一些遐思:老太婆当真是有些智慧在的,才能够一直到七八十岁的高龄,还将整个榕骨镇握在手里,若不是最后得了要死的病,做出了那么些荒诞的事,恐怕现在自己也没什么机会得势。 此时天色已深,刘盛经不住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说道:“明天就把骆离料理了吧,这件事可耽误不得。” 郑容已听闻生意始末,难免有些不安:“可是还没有跟镇民们交代呢,我们这样做,岂不是后患无穷?” 刘盛敷衍道:“那些事情你就不必担心了,我自有办法,等到送走了骆离,我立刻就会推举你为新一代的巫贤,到时候你的好日子就来了。” 郑容这角色自小便没有爹娘,在完全被忽视的环境中长大,十分渴望受到关注,这话立刻给了她几分动力,以至于痛快答应道:“刺青肯定万无一失,只不过贡品还得准备齐全。” 这话让刘盛有些不耐烦:“非常时期,一切从简吧。” 郑容坚持:“不讲规矩,就不怕骆离化成厉鬼吗?” 在这个节骨眼上,王越秦最不想生出任何事端,他只期望自己能活到最后,故而马上打圆场:“需要什么,你列个清单给我,我去置办。” 刘盛这才咧嘴一笑。 有个打手进来报告:“镇长,发现了个人。” 郑容好奇抬头,被狠瞪了一眼,才又赶紧收起目光。而刘盛则在旁边嗯了声,什么都没多讲,便背起手来随他去了。 * 比起骆家的热闹,榕骨镇的小街却比平日更加荒凉。尽管白猫已经用最快速度地循着零星的血迹追踪,终还是在某个拐角处失去了夏柯的气味。 那家伙的体能设定未免也太强了些。 白猫郁闷停步。 事实上,它并没有人类那些纠葛,全不在乎故事本身,也不太需要为了故事情节而强行做出任何选择。 现在这种状况,摆在面前的道路很明确,或是完全不顾他人,独自去县城寻找交接对象,或是继续寻找沈吉,坚持和他一起行动。 白猫慢慢踱步思索,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的商铺区,一阵热闹传入听觉灵敏的耳朵。 它瞬间抬头,看到一群人围在中医铺前瞧热闹,不由冒出种大事不妙的感觉,立刻凑近观察:果然,躺在包围圈中的竟然是满身淌血的沈妈妈,瞧她那样子,连呼吸都不像有了。 有看客好奇打听:“这是怎么回事?” 如今中医铺的赵三只是个半吊子大夫,从前跟着沈父亲学了些医术,才在榕骨镇继承了这营生。他满脸苦恼地回答:“采药从山坡上摔下来了,抬到的时候已经没了气,你看,连脑壳都摔裂了,我又不是华佗,真能难为我。” 围观的镇民在旁边感慨议论,声音十分嘈杂。 “她的命好苦,之前老公病死,现在自己也……” “你们到底找没找到沈吉啊?” “他好像不在家,是不是早就走了?” “郑磊都不在了,怎么走的?“ “谁知道呢,要不然我们还是去通知镇长和巫贤吧?” “别了吧,没听见骆家那边的动静啊?” 赵三着急:“但把尸体放在我店门口算怎么回事?!” 白猫渐渐听明白了:定是夏柯没有找到齐欣然的证据,才痛下杀手报复。 沈吉若是知道这消息,岂不是会进一步被打击到?毕竟这沈妈妈可是他最重要的羁绊角色,到时候,会不会导致情绪受到更多侵蚀? 担忧的同时,白猫悄然退出人群,郁闷着或许用强硬的办法一早阻止沈吉涉险就好了…… 它心情莫名沉重,朝前毫无意识缓步行走的样子,越发显得像个接连失去主人的小可怜了。 * 意识浮沉,出现在脑海中的是无法言述的海量碎片。就像故障的计算机硬盘,茫茫多的信息,却拼不出完整的画面。直至……一阵剧痛从后脑窜至四肢。 沈吉不自觉地睁开眼,又因身体虚弱而眼皮半合,一时间只留下眼白露在外面,模样极为恐怖。 刘盛冷笑的脸闯入视线:“看来,你是骗了巫贤啊。” “没有……没有撒谎……” 沈吉说完这句话,便情不自禁地开始猛咳,反胃从嗓子深处直冲上来,逼得他连连干呕,涕泪交加,而这过程导致的震动,更是加剧了针眼的痛楚。 刘盛见到沈吉如此凄惨的模样,未动任何恻隐之心,他顺势问:“所以齐欣然的证据到底在哪?你非不说,看来是想跟你娘同一天走了。” 提到“母亲”,沈吉顿时清醒了半分,喃喃自语道:“娘……” 刘盛笑了:“你再多叫两声,兴许她真能听见,不是说人死以后,七天内不会离开人间吗?哦,对了,要等到下一个引路使为她带路,她才可能再去投胎了。” 这话终于让沈吉听懂了事实的真相,他不由拼命挣扎起被趴着固定在木床上的身体,急问:“你们把我娘怎么了?我……根本就没有骗你们……你们为什么……” 过度代入的话说到半截,又开始狼狈咳嗽,像是随时要背过气的样子。 刘盛已得骆家,耐心实在不多:“别白费力气了,放心,既然你不配合,你们很快就可以母子团聚。” 说完他便手欠地再度拔下几枚沈吉后颈的银针,哼着歌小步离去。 又一股湿热从沈吉后颈流出,他感觉到了死亡的阴影逐渐靠近,几乎将支离破碎的身体彻底笼罩住了。 梦傀慌里慌张:“你清醒一点啊!别让副本影响你的大脑!这不是要功亏一篑了!” 沈吉当然不想放弃,毕竟他要做的事还没做成,只可惜人类的身体总是有上限的,越想努力思考,越是呼吸困难,真感觉快把心力熬干了,才勉强换得几分清醒,艰难地思索起对策。 * 与此同时,仍在街边溜达的白猫,竟和鬼鬼祟祟的王越秦走了个照面。它立刻打起精神,悄无声息地尾随上了这个并不警惕的玩家。 说也奇怪,那家伙一连拜访了香火铺和水果店,看来是在筹备新的贡品。 祭礼已经结束了,短时间没可能继续挑选引路使,他是要做什么呢? 白猫眨了眨眼睛,冒出丝奇妙的联想。 * 夜深人静,深陷争斗漩涡的骆家终于安静了下来。 始终没有放弃的白猫绕着围墙四处转悠,终于等来了包扎好伤口的夏柯。那个恐怖的独眼男人并没有乱杀进去,而是闯进了附近的一间废弃仓库。 白猫等着里面没了动静,才小心翼翼的靠近。 尘土上的脚印显示,夏柯是在墙角失踪的。白猫用爪子东摸摸、西瞧瞧,刚发现了点端倪,却听到外面有巡逻者的脚步传来。 它谨慎地躲入阴影,瞬间消失不见。 * 雨虽停了,榕骨镇的暑气去没有再回来。 郑容努力描摹着稿子的手越来越僵,全靠成为巫贤的幻想撑着,才能勉强坚持。她不知不觉便努力学习了一夜,再回神时,竟是被公鸡打鸣的声音提醒的。 说也奇怪,虽然的确到了日出时间,但天并没有亮,郑容揉了揉眼睛,从桌前站起来。 结果还未来得及去洗把脸,刘盛便迫不及待地带着王越秦和几名打手走了进来,张口便催促:“抓紧时间!” 郑容指了指桌上的图案纹样,示意已经准备完毕。 刘盛稍显满意:“那赶紧行动,昨天我已经给宋老板发了电报,下午时就会有车来接了。” 期盼已久的机会就在眼前,郑容绝对不愿失手,她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抱起桌上偷来的刺青针,但刚走了两步,又追问:“贡品和服装准备好了吗?” 这种虚荣的心思在刘盛看来十分幼稚,但他并没有戳破,微笑说:“那是当然。” 王越秦帮腔:“一切都是按照正规仪式来筹备的,快,帮郑小姐换衣服。” 被胁迫的年轻女信徒不情不愿地走了进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将郑容引入了内室。 半小时后,郑容才成功地穿好了稍嫌大的巫贤长袍她扶着头上的珠冠,一路缓缓走到关押骆离的房外,深吸了口气才宣布:“开始。” 刘盛示意手下将门打开,没想到打手卸了锁探头进去,却换来满脸震惊。 刘盛不安:“怎么了?” 打手慌张报告:“镇长,人不见了!” 刘盛顿时失去了所有的淡定:“什么?” 这话同样让郑容惊慌失措,随之冲进去一瞧:屋内只倒着三个打手的尸体,果然不见骆离的踪影,她眼珠子转了几转,立刻判断说:“是夏柯!” 跟这姑娘上了同一条贼船的王越秦也探步进来:“确实,昨天始终没有找到那家伙,这骆家怕是还有我们不清楚的密道!现在也只剩他有本事救骆离了。” 郑容点头:“别看夏柯整天跟在大巫贤旁边,其实他对骆离更是忠心耿耿,当真把他当成神一般的存在!” 没有尸体,宋德佑绝不会满意,哪怕离开榕骨镇,也剩死路一条,王越秦心里发凉:“这怎么办?那夏柯是整个榕骨镇身手最好的男人,哪怕我们现在去抓也来不及了啊!” 刘盛扶住额头,强行平复心情:“别吵,让我想想!” 郑容和王越秦齐齐地盯住这位NPC。 半晌后,刘盛咬牙切齿地说:“狸猫换太子。” 郑容与王越秦面面相觑。 刘盛抱起胳膊:“反正宋老板只见过骆离几面,他脸上全是刺青,不太容易记住,而且我们这里的人骨相很有当地特色,换一个年龄相当的也未必认得出来。” 郑容更加茫然:“那要拿谁换?” 王越秦明白过来:“你是说沈吉?” 这倒也……未尝不可,郑容瞬间接受了如此离谱的提议,她甚至在旁努力分析:“宋老板同样不了解榕骨镇的刺青术,只要尽可能在沈吉的脸上刺下那些图案,仅凭年龄、身高和面部轮廓,他确实有可能认错……” 刘盛严肃地点了点头。 郑容又说:“而且可以提前解决了他,这样运送到宋老板那边,难免会有些腐烂变形的。” 眼瞧着这个半大的少女说出如此冷血的话,王越秦难免有些不寒而栗:看来这榕骨镇副本当真是豢养恶魔的地方,哪怕是不懂事的孩子也能如此丧心病狂,自己必须得把握这次机会,成为最后的赢家才行。 既已做出决定,三人很快便团结一心,先后进入了血腥味十足的地下密室。 * 其实这地方郑容并不陌生,在随着两个男人一路走下楼梯时,她不由回想起自己这角色从前为了当上巫贤,而在这附近偷窥流连数年的悲惨时光。 那时她只是哥哥送货时的人质,没有谁把她当人看,当然更不准她随着骆离进入这个神秘房间。 所以郑容每次都只能在外面缠着骆离问东问西,才逐渐了解了刺青的奥秘,这行为实属教派禁忌,故而免不了挨打挨骂,被揍得满身青肿,早就是家常便饭。 风水轮流转,骆离不珍惜的一切,终将变成自己的。心中升起欲念后,郑容便坚定下神情,哪怕亲眼看到了沈吉那消瘦残败的身体,也没多大反应。 她观察过沈吉后,只是冷酷评价:“真变态,他怎么后脖子上全是针眼啊?这可不好处理。” 刘盛哼道:“被老巫婆逼供了,骆家残忍的手段可多。” 郑容:“逼供?” 王越秦心急如焚:“别啰嗦了,干正事!” 事实上,沈吉在半睡半醒间听到了身边有人讲话,可惜他一时间没有多少力气作出反应,只能微微的颤动手指,发出求救的信号。 然而这三个人各怀鬼胎,又怎么会在意他的苦楚?只盼着能将这条活生生的生命,尽快兑换成厚重的钞票和无上的权力才好。 沈吉吃力地睁开眼睛,恍惚间竟把他们贪婪的脸,和桌上那妖异的首骨心印完全重叠了。 30-40 第31章 榕骨镇 贼眉鼠眼的王越秦最先发现沈吉醒了过来, 他瞬时浮现无耻的笑意:“别这样看着我们,怪只怪你自己多管闲事吧!不招惹齐欣然,没人会理你。” 刘盛在旁哼了声:“谁知道是不是回来害我们的。” 梦魁几乎声嘶力竭:“你快清醒一点!以后要注意去健身房了嗷!副本里的体力和现实是有关联的!” 沈吉气若游丝:“……” 虽然这系统总跟小孩子似的不靠谱, 但这回它一直不肯放弃的呼唤, 还真帮了大忙。 沈吉努力维持清醒,有些记不清自己被囚禁了几个小时, 他咳都咳不出来,只拧着眉头发出微弱质问:“你们……是要拿我……给人续命吗……” 续命这个词只是从大巫贤和夏柯那听来的片段, 但沈吉总觉得也是条重要的线索。 刘盛听到立刻变脸:“瞧瞧,我就知道他居心叵测!这小子果然什么都知道!” 郑容始终忙着调配色料, 并未分心此处,闻言她才好奇眨眼:“续命?还真有这回事?” 刘盛哼道:“不然大巫贤凭什么半辈子稳如泰山?当然是有人罩着!不过嘛, 那老头子今年也病得厉害,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郑容对一切巫术都感兴趣:“所以续命是真的吗?” 刘盛耸肩:“这谁清楚, 具体仪式都是老太婆操作, 我们只用抓祭品就行。不过上面那几个确实挺长寿, ” 郑容追问:“那有什么书和资料——” 刘盛助长她的本事:“好了, 先把这事弄完再说。” 沈吉默默地听着此番交流, 便知“续命”确有其事, 如果能拿到相关证据的话,是不是就更有机会把这些恶棍一网打尽了? 他正遗憾自己有些自身难保,忽又迟迟意识到异状:不对,为什么是他们三个在这里?大巫贤呢? 梦魁:“你的身体状况不好,千万别再——” 奇怪的电流声在沈吉脑海中响过, 看来是这能量不足的系统又阵亡了。 正思索时, 郑容已准备好色料,拿出冥婚刺青的图样放在旁边, 而后便直接剪掉沈吉上半身的衣物。 凉飕飕的空气让沈吉又醒了几分,他嘶哑喊道:“住手!你们连教徒都算不上,这么做就不怕遭天谴吗?” 王越秦是这几个人里最不信邪的,他只盼着赶紧用沈吉的尸体打发了宋德佑,所以立刻找来棉布,把这少年的声音堵了回去。 郑容全不顾沈吉如脱水的鱼般挣扎,用力按住他伤痕累累的脖颈,便毫不犹豫地朝那白皙而消瘦的后背刺去! 没有麻药的保护,尖锐的银针捅在皮肤上出出入入着实刺痛无比。沈吉禁不住发出了惨烈而含糊的惨叫。 此刻郑容全然忘记了现实中的学生身份,只顾着完成眼前的终极任务,以便快点继承巫贤之位,那不娴熟的手法,让鲜血流得比祭礼上厉害得多。 沈吉不愿坐以待毙,直接使用了久违的技能。 “自动触发侵入者技能:全域视界。” “请维持专注。” 他闭上眼睛,几乎支离破碎的意识中出现了地下密室周围的空间结构。不知是不是身处地下的关系,这次沈吉反而有些看不清地面上有什么东西。 不过,只是这样便也足够了。 他不仅瞬间辨认出这房间的位置和通路,甚至…… 那地道里左右徘徊的小小身影…… 是白猫吗? 郑容仍在刺青,疼痛继续传来,图案都未开始成形,殷红的液体已经淌到身体之下。 滴答,滴答…… 地上积起湿迹。 沈吉痛到眼前一片花白,在窒息感无比强烈的同时,生起了刺锐的耳鸣。 他顾不得思索小猫咪的问题,在脑海中找准了密室中冒出红光的蜡烛和瓶子,猛地暗自用力! 疏忽间,光灭了,容器也都接二连三的碎在地上。 沈吉趁机吐出棉布。 本就紧张的郑容吓得立刻停手,颤抖喊叫:“这怎么了?快帮我照亮! “能量耗尽,全域视界自动终止。” 听到这通知,沈吉不由在眼冒金星中松了力气。 刘盛毕竟是在榕骨镇长大的,多少要信些鬼神见此异状,没跪下已算体面。 倒是王越秦哆哆嗦嗦地担起重任,在趔趄中用火柴重新燃起了蜡烛,照亮满地狼藉后也随之心虚了起来。 郑容决不允许自己失去机会,她努力咽了下口水,伸手探了下沈吉的鼻息,然后干笑出生:“见鬼了,还好没死,不然就影响刺青了。” 密不透风的地下空间显得阴气森森,此时刘盛已不想多待,催促说:“你搞快点。” 郑容对仪式倒是分外执着:“急不得,一会儿还有舞蹈和经文,怎么都得一个时辰。” 刘盛只觉得周身极为恐怖,立刻道:“那你忙。” 话毕便给王越秦使眼色。 王越秦一边有点发怵,一遍又泛起了大事将成的期待,赶快表态:“我得去你办公室,再给老板发个电报。” 刘盛随口答应着,便趁机待他逃离了这里。 失去关注的郑容自然不爽,她看到沈吉又在发抖,不由忐忑道:“你可不能怨我,这是大黑天的旨意,你是被选中的人。” 沈吉蹙眉:“他们……在利用你……” 郑容当然不心:“别以为你读过几年书就可以忽悠我!我又不是傻子,我跟他们是合作关系!” 而后她瞧见沈吉惨烈的样子又不自在:“你要怪就怪骆离,要不是他被救走了,没准你还能多活几天呢。” 沈吉从他们的话中多少推断出了些因果,看来是那胖老板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瞧上了骆离,所以这几个恶棍终于为了钱权对巫贤动了手,只不过夏柯本事大,自己才沦为替罪羊…… 想到这里,他提议:“和我合作……找到续命的方法……我……不骗你……” 郑容哼笑:“瞧瞧你的样子!凭什么?” 而后她又自我安慰:“巫贤的遗产都在她房里,晚些时候我去拿就好,何须用你?” 万万没想到,这话刚说出口,换来的却是一记重锤。郑容还未有机会惊叫,便脚软摔倒。 袭击的人手疾眼快地将其捞住,轻轻地放到地上,而后才急走到床前:“你怎么样?” 沈吉努力分辨来者:“江之野……” 江之野打量过他的惨状,表情严肃中透出不忍。 沈吉感觉到束缚着手脚的皮带被割断,才迷迷糊糊地说:“首骨……我娘……骆离……” 江之野用旁边的毯子包裹住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又匆匆将桌上的首骨和沈吉的背包收好,进而把昏倒的郑容五花大绑。 待忙完这一切,他才道:“先不多说,我们走。” 不知为何,沈吉的思考能力有些迟缓:“续命的证据,大概在巫贤屋里……我可以帮忙看地图,去拿……” 江之野认真地捧着他的脸:“听话,先别想副本的事,你受伤了,意识被副本侵蚀,这非常危险。” 沈吉努力微笑:“我没事,不准功亏一篑……” 的确,剧情进展到现在,是无论如何都要勇闯大山了。但尽可能收集全证据,或会成功率变高。 沈吉虚弱地拉下江之野的胳膊,闭上眼睛:“快去。” “自动触发侵入者技能:全域视界。” “请维持专注。” “额外奖励次数消耗完毕。” 骆家错综复杂的地道再度出现在沈吉的脑海中,尽管他已疲倦至极,却深知坚持的意义。 尽管由于技能受空间层次的限制,根本没法看到地面上的情景,但仍可凭借对骆宅的记忆猜测一二。很快,他便在地道中找到了通往大巫贤房间的路线。 江之野听到沈吉讲述的信息,终于下定决心,他紧了紧裹着沈吉的毯子:“十五分钟,一准回来,你先去密道里等着。” 沈吉颔首:“你有没有……看到我的猫……” 江之野微怔,也终于勉强微笑:“别惦记小动物了,它总比我们灵巧,而且,那又不是真的。” 的确,副本的猫猫,会随副本一切消失吧?那等待着的自己的现实,又会是什么样子呢?沈吉生出迷茫与不舍的同时,便被江之野扛到黑黢黢的地道里,抱住那个恐怖的首骨包裹闭目养神了起来。 梦傀兴奋:“终于得救了,你还有机会!” 可沈吉已经用掉了所有的力气,心力一松,也顾不得回答系统,便沉沉地迷失在了梦里。 * 香甜的液体流进嘴里,引发了不自觉的吞咽,它瞬间便滋润了肿痛的喉咙,迷迷糊糊地喝进不少去后,沈吉终于再度睁开眼睛。 此时,他已靠坐在陌生林间的一颗大树旁,虽然披着毯子,却仍旧感觉全身剧痛,寒气入体。 江之野放下盛着蜂蜜水的葫芦,又塞过来点碎馒头和肉干,说:“你先吃些东西。” 沈吉嚼不动,气若游丝地问:“证据……” 少年如此执着,让江之野有些担忧,侵入者被副本侵蚀意识后,思绪会变得非常混沌,很容易便在偏激中走入了死胡同。但他现在还真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沈吉振作起来。 没有得到回答的沈吉努力拉住他的手腕,江之野这才说:“当然拿到了,我们现在已经出了镇子。那几个家伙想把你也卖给宋德佑,现在正四处找呢,吃饱了肚子我就背你上路,我们走去县里。” 终于要出发了吗? 可这队伍,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郑磊,江鹤,郑容…… 真是尘埃散尽。 沈吉头痛地拧巴着表情,轻声问:“你之后,也没看到小白吗?它明明就在地道里。” 没想他还真挺在意猫咪,江之野愣住,定定地看了沈吉几秒,片刻后树梢上便跳下个雪白的身影。 沈吉顿时恢复了些元气:“小白,你也跟来了?” 白猫亲昵地蹭了蹭沈吉的手,那模样,可比平时正常许多,更像只标准的小猫了。 好在负伤的沈吉并未发现异常。 江之野说:“接下来会辛苦些,这个我们一人一半。” 话毕,他便掏出了保存完好的证据袋。 为了这东西,着实已经付出了太多代价,沈吉不由自主地郑重接过,将其紧紧地抱在了怀里:“我还以为要被夏柯抢了,还好有你。” 江之野苦笑:“所以你还记得接口人是谁,对吗?” 沈吉缓慢点头。 江之野把防水布和个简陋的背包一起递给他:“那就走,再耽误下去,肯定会被刘盛他们抓住的。” 沈吉继续点头。 江之野皱眉:“他们有枪,千万得留神。” 这话终于让沈吉警醒,尽管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还是扶着树挣扎站起。 此时淅淅沥沥的雨再度落了起来,树上的红布条在风中摇摇晃晃。那是江鹤留下的捕兽夹记号,可惜……他人已经不在了。 前路危险陡峭、野兽横行。 尽管沈吉很希望能亲自毁掉这个副本,但他仅剩的理智还是提出了更合理的判断:“夏柯太狠,我这伤也许熬不下去……或者,你带上证据先走。” 虽然这样就要失去首骨了,但总比最后鸡飞蛋打,让副本彻底得逞要好。 没想江之野全不领情:“虽然我的确值得你托付,但我不会丢下你,要走一起走。” 沈吉微怔,而后苦笑:“何必呢,这没有意义……” “有。”江之野说出奇怪的回答,“副本里发生的一切你都会永远记住,我不希望你的记忆里全是不好的事情。” 这话此刻的沈吉当然理解不了,但好在江之野也没再啰嗦。 他收拾好干粮后,便帮沈吉把证据包好、牢牢地绑在身上,转而便义无反顾地背起了这少年瘦弱的身躯,走入了充满未知的深林之中。 * 本就不够明亮的榕骨镇,很快又被黑暗笼罩,时间的变化似乎快了很多,但可惜当局者迷。 数十名男人端着火把和武器,又牵了几条恶狠狠的狼狗,从密林中吵闹地穿行而过。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头顶始终悬着两个黑色的身影,那是被救出来的骆离和救人者夏柯。 经历过这些折腾,骆离中毒未愈的身子更加虚弱,可他的丹凤眼眼里却似有火焰在燃烧。 夏柯多半能够理解少爷的心境,骆离自小眼高于顶,如今被郑容那臭丫头三言两语骗到失去一切,内心的愤恨自然难以轻易抹平。 但刘盛等人蓄谋已久,事态不断恶化,容不得什么任性。 等着进山的寻人的打手离开后,夏柯便道:“刘盛他们忙着追沈吉去了,现在是回去偷钱的好时机,那些都是大巫贤为你攒下的,足以让你在外面生活得很好。” “外面……” 骆离重复这个词,脑子里空白一片。 也难怪,毕竟这角色自出生起从未离开过镇子半步,如今沦为丧家之犬,提起离开更是茫然。 他扶住完全被同化的大脑,陷入无谓的沉思,几秒钟后才道:“我不知道怎么离开,也不知道怎么在外面生活,你瞧瞧我的样子,真别白费力气了。” 那些无法掩饰的刺青,的确是原生罪孽的证明,夏柯叹息:“有我在。” 骆离继续唾弃:“再说老太婆根本不可能那么为我着想,哪怕她留下了财产……也跟我没关系!” 其实杀死大巫贤时,他已发现奶奶得了重病,如此一来,前因后果仿佛便清晰了。但骆离不想承认,自己每件选择最后都是错上加错。 夏柯从不多解释:“我知道,你在这里等着就好。” 他声音照旧冷淡,但望着骆离满脸刺青却像凝视着什么不可取代的珍宝。 骆离无法接受现实:“再说奶奶死了,你为什么不跑?用不着忽悠我跟你一起逃亡,我没什么用。“ 夏柯的话向来少得可怜,他此刻也只回答:“困住我的,并不是榕骨镇。” 骆离陷入纠结的沉默。事实上,虽然他得救了,但并不完全甘心,脑子里仍有不死的念头在悄悄叫嚣,而眼前的丑陋独眼,是否能够被继续利用呢? 【主线任务:与夏柯返回骆家】 【杀了郑容】 【拿走财物】 毫无感情的电子音折射除了骆离的欲念。 夏柯已准备行动,又不放心地认真嘱咐:“刘盛他们已经被引到远处去了,你就留在这里不要动,否则被猎犬闻到气味就难逃走了。” “等下,我也去。” 骆离立刻咬牙切齿:“我一定要亲手解决那个贱人!” 夏柯皱眉:“事已至此,何必呢?’ 骆离任性不改:“只要郑容还活着,我就活不好,一分一秒都活不好!她把我骗得这么惨!” 夏柯不知如何回答。 骆离开始负气胡闹,作势要下树:“你不乐意,我自己也要去报仇。” 夏柯这才主动问:“大巫贤……真的是郑容杀的么?” 骆离立刻做出生气的表情:“不然呢?!” 事实上,自救他出来后,这已不是第一次闹着要回去报复了。夏柯最后无奈地答应:“好,那丫头现在应该还在骆家,但你得保证要听我安排。” 被遂了心愿的骆离立刻点头:“事不宜迟,出发。” * 突如其来的闪电照亮了奢丽的卧房,正在盘点珠宝的郑容被吓得哆嗦,她忙跑到窗边往外窥视。 眼见雨越下越大,这姑娘不由再次打了个寒颤,因内心无法描述的阴寒,立刻紧了紧身上的狐裘。 守在外面的打手不由投来嫌弃的目光,他们只当这个大夏天穿皮衣的“新巫贤”是个跳梁小丑,态度全无半点尊重。 郑容被他瞧得恼火,立刻关紧了窗户,继续回到桌前清点那些昂贵的首饰。 虽然这次是她不小心弄丢了沈吉,但把她独自丢在地下室的刘盛和王越秦的确也有责任。故而郑容暂时并未落得被责怪的下场,眼瞧着男人们都进山去寻人了,她正落得个清净。 虽早就知道骆离过着极其富裕、无忧无虑的日子,但大巫贤所揽下的财物之巨依旧超乎想象。 摸着沉甸甸的金银与宝石,再想起父母死后自己和哥哥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郑容心中仿佛有火在烧,只遗憾自己没能亲手料理了姓骆的幸运儿。 正如此怨天尤人之际,院子里传来声闷响,似有重物倒地。 郑容抬头皱眉:“白痴……” 结果话音未落,紧闭的门便被人狠狠踹开,郑容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那边转瞬冲进来个黑影! 来者直接持刀扑住了她,像控制小动物一样,不容抵抗地把她拎了下来。 郑容吓得拼命挣扎的同时,终于迟迟地发现,竟然是夏柯和骆离杀回来了! 一日不见,自杀未遂的骆离更似怨鬼,他脸上半点人色都没有,只一双眼睛明亮而漆黑。 这少年手持了把匕首缓缓靠近,转而鄙夷地瞪向郑容脚下散落的金银珠宝。 郑容被瞧得火大,可惜被夏柯捂着回不了嘴,只能发出闷闷的哼声。 骆离吩咐:“她想说什么,让她说。” 夏柯犹豫后,缓慢地松开了手。 作为榕骨镇的一员,郑容深知夏柯的厉害,但她鬼使神差地没有率先呼救,而是骂出了极难听的话语:“怎么?想起回来报复我了?你个怪物,我哥就是这么说你的!对,他非常非常厌恶你,纯是为了利益才靠近你!他喜欢的人一直都是——” 夏柯听不下去,再度捂住了郑容的嘴巴催促道:“还等什么,等人发现吗?” 骆离被气得浑身发抖,但握着匕首的手却不够果决:又要杀人了吗…… 【主线任务:除掉郑容】 【直取性命】 【放她一马】 听到电子音的提示,骆离低头瞧着手中的寒刃,他本就怨恨郑容方才的话语,再想起死在无法瞑目的奶奶,又想起这丫头与刘盛二人狼狈为奸的得意,不由横下狠心,猛地刺向了对方的心脏! 过于锋利的刀,捅破一个人的胸膛就像捅破了个西瓜。骆离被那手感吓得后退了半步。 然而残忍的种事对夏柯来说轻如鸿毛,他立刻冷漠地将手里的小女生丢弃到一旁,拿出袋子去装那些染血的金银,边忙着边安排说:“都找到了,准备离开。” 像骆离这种出身,对身外之物最无概念,哪怕已经落魄至此。他半眼都没多瞧,便跌跌撞撞地冲进大雨里,向着晦暗的天空张开双臂。 冰冷的雨水迎头浇下,骆离终于发出了极为夸张的崩溃笑声,像极了发狂的厉鬼。 夏柯见状连忙加快了动作,把金银飞速卷起装好后,便用力扯走了他,极怕被蜂拥而来的打手们拦住去路,断了最后的生机。 第32章 榕骨镇 雨势逐渐凶猛, 劈头盖脸的水滴砸在脸上,使得行路更加艰难。 尽管江之野身体强壮,但在这深更半夜间于大山里摸黑赶路本非易事, 更何况还背着发着高烧的沈吉。 倒是那只白猫奇乖无比, 它一直趴在二人的肩头,叫也不叫。 沈吉本是剧痛难忍, 脑袋里天旋地转,倒真因近在咫尺的小生命而得到了几分安慰。 往前行进的过程中, 江之野始终高度集中着精神,远远听到狗叫声, 更是努力加快步伐。 无奈暴雨松动了山石,他用于支撑身体的木棍忽然撬松了块土疙瘩, 不由一个趔趄。 沈吉顿时睁开眼睛醒了几分,周围的幽深和黑暗让他看不到希望, 又或者实在不想把全部压力留给眼前人, 他艰难地说:“放我下来……留我在这……带猫去江北火车站旁的……春晖旅馆……找个左眉上有痣的男人……他姓马……是省里的警察……” 事实上, 在故事中得到这个准确的信息后, 只靠江之野一个玩家的行动, 或也可以改变整个榕骨县的未来, 但这个男人仍旧坚持,皱眉说:“闭嘴。” 狗吠声越发鲜明,沈吉被雨浇得完全睁不开眼睛,只能努力劝道:“有人……说话……不远……” 那些打手的乡音,江之野当然早就听到了, 他知道继续这样盲目走下去, 是很难甩开他们的,只能借着偶尔亮起的闪电观察四周环境, 而后快冲了两步,把沈吉放在块大石头边上,低声道:“别出声,躲着。” 沈吉用力护住胸前的证据,点了点头。江之野这才拿下背后的铁弩,转而冲进了树丛当中。 * 虽都说要靠山吃山,但榕骨镇周围地势陡峭、野狼肆虐,那些村民们最多也只会在镇子附近采药采菌,绝不敢再往深里走了,所以此地古树群仍保留着最原始的样子,生得错综复杂,极难分辨。 两个打手在其中艰难穿行,一个举着防水的火把,一个端着把铮亮的土枪,他们边走边骂,怨气深重。 故事中早年的时候,猎户江家也拥有这样的武器,可惜后来连带整个镇的其它枪械,都被镇长以治安管理为名收走占为己用,江氏兄弟也是因此才无奈地学习使用弓弩狩猎。 此时此刻,江之野正抬着弩躲在树上,潜心瞄准,这种动作已经融入角色血脉了,只是朴实的猎人从未设想,竟会有把人类纳入准星的一天。 两秒之后,坚硬的弩箭狠狠地穿过持枪者的喉咙,几乎同时,江之野一跃而下,持猎刀朝另一人冲去! 能给刘盛做打手的也都是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对方生龙活虎,并没有想象中容易制服。 附身于角色的江之野不能使用太超额的力量,厮打之中竟猝不及防地被那家伙拼命蹬开! 那小子本想去捡枪,见江之野手疾眼快地扑住了唯一的武器,扭头便跑。 无奈眼前黑压压的树林打手本就不熟,加之刚死了个同伴,更是吓得慌不择路,他竟直接从块大石头上磕绊下去,狠狠地摔在坡下。 一双纯净而慌张的眼睛,投来紧张的注视。 打手意外发现失踪的沈吉竟然正蹲坐在自己面前,他没半点犹豫,马上便要冲上去挟持他。 幸好沈吉握着江之野给的猎刀,慌忙喊道:“你别动!” 那打手本就不是江之野的对手,眼见着终于有可以拿来做威胁的人质了,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几乎是加快速度猛扑了上去! 慌乱之中,沈吉不管不顾地挥动匕首拼命阻挡,混乱间,利刃竟瞎猫碰死耗子般划破了那家伙的脸。 而守在旁边的呆滞白猫也因此来神,它飞窜过打手的脸,再次留下深深的血痕。 接连受伤的打手惨叫着摔到地上,眼见于危急中要再度发起攻势,江之野忙喊:“不要对他客气,快动手!” 即便沈吉知道已然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境地,却依然没有办法立即抬起匕首去伤及对方的要害,杀人这种事,他这辈子想都没想过。 电光火石间,沈吉眼前闪过了张苍老而慈祥的脸。 外婆…… 伴随着陌生而熟悉的称呼,更多的记忆蜂拥而至。 “他变成那个样子肯定不正常,跟被夺舍了似的!” “还有罗老师为什么失踪,也和这事有关!” “我查到了,榕骨镇,就是从这里回来出的问题。” “您不是告诉我,朋友是最重要的吗?” “再说,如果连环命案停不下来怎么办?” “熟视无睹会让我良心不安的!”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要努力试一试!” “外婆……谢谢你包容我的任性……” 沈吉持着匕首的胳膊疯狂颤抖,幸好电光火石的瞬间,江之野已及时赶了过来,他直接一猎刀了结了已经扑到沈吉身上的打手。 温热的血喷到少年冰冷的皮肤上,不由让他回忆起了更多的往事,关于朋友,关于外婆,关于连环案,关于心印劫,以及……关于来到榕骨镇的一切契机。 但几秒过后,那些信息又在脑内飞速混沌了下去,转而分明起来的,是他在副本内的所有经历。 梦魁:“检测到能量异常波动,请平稳心情。” 沈吉咽下口水。 江之野用力将那打手拽开,扶住沈吉道:“你还好吗?” 沈吉的大眼睛清明了许多,他愣愣地点头:“我之前有点迷糊,只想送证据……” “只怪他们下手太狠了些,你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磨难,意识受到干扰很正常。”江之野言简意赅,“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必须得赶紧逃出大山,不然……” 不然这副本必然不会遭到破坏,到时候心印同化了外来者后成功逃脱,只会变得更难捕捉。 沈吉看向他腰间挂着的骷髅包裹,意会地点点头,尽管脑袋仍旧有些发晕,却还是拼命扶住他强壮的身体勉强站起,逞强说道:“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走了。” 话毕他便忍受着身体的剧痛,抱起乖巧的白猫来,一瘸一拐的地跟随着江之野的步伐,勇敢闯入面前被暴雨疯狂敲打的密林。 * 与此同时,另一对亡命人也不得不再度进入深林,躲避着刘盛手下疯狂的追杀。猎犬的狂吠和枪声此起彼伏,仿佛场围猎般的狂欢。 夏柯拽着步履蹒跚的骆离,边走边说:“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狠,从小到大你连只兔子都没杀过。” 骆离面无表情:“别忘了我是谁的孙子。” 而后又冷笑:“如果不是老太婆非要对郑磊动手,也许我也要重复她残酷的人生,杀个人算什么呢?……再说,郑容她活该去死。” 夏柯一如既往地不喜欢表明立场,只道:“你走不动的话,还是我背你吧,今晚我们必须逃出他们的包围圈,若是被枪打到,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 “用不着,我能走。”骆离在他面前总是傲慢而倔强,为了将注意力从虚弱的身体上转移走,忽然问,“你真相信世界上有大黑天的存在吗?” 夏柯的回答表明了一切:“我相不相信并不重要,只要大巫贤需要它存在,它便存在。” 骆离立刻挑拨:“真不懂你的忠心从何而来。” 夏柯终于不再搭话。 骆离瞥他:“听说你爹娘活着的时候,也为奶奶做过很多事,结果后来被人杀了,就剩下你,案子至今未破。” 夏柯点头:“是,有仇家。” 骆离说:“后来奶奶把你养大,无非是想继续利用你吧?但凡清醒一点,以你的本事早就自由了。” 夏柯几乎没有对骆离发过脾气,此刻却略显严肃。 他停下脚步:“你若不了解一件事情的全貌,便不要随意去评价。你以为别人傻,也许傻的是你。” 如若是从前,骆离必会恼火,但此刻他想到无依无靠的现实,竟讪讪闭上了嘴巴。 夏柯意识到了自己的态度有些问题,又僵硬地安慰说:“先别想这些了,我们真能逃出去才是最重要的。我跟踪过江鹤几次,知道条近路,跟上。” 虽然已经失去了一切,但骆离现在并不想死,他自然而然会追随着夏柯努力往前走,只不过,眼前最重要的目的真是要逃出去吗? 骆离不易察觉地冷笑。 但凡想起刘盛那张得意的脸,他便怒火中烧,真渴望送那家伙和郑容一起下地狱! 凡是自己所恨的人必杀之而后快,这种扭曲的心理是大巫贤不知不觉留在这个少年身上的印记,在骆离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便已经深入骨髓了。 * 在有限的角色背景资料中,沈吉知道,自己这个角色从小便很怕下雨,因为在这山沟沟里,那铺天盖地的雨水真的很像世界末日般的灾难,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平时熟悉的一切所淹没,令他心生惶恐。 每每这时,母亲便会坐在他床边讲故事,虽然那些故事不自觉地充满了魑魅魍魉,却构成了少年记忆中温暖而奇怪的想象。 可惜,此时讲故事的人已经离开了,而那些故事也终将化为埋葬榕骨镇的泡影。 不知何时重启的梦傀啧道:“即将达成孤儿大结局。” 沈吉:“……真的快结局了吗?” 这次梦魁没再答话。 走山路的折腾,绝非平日徒步可比,沈吉颤抖着爬上爬下,后颈和脑部的针眼已经发炎,渗出来的血早就染红了衣领,煞是可怕。 江之野努力拽着沈吉,凭借角色丰富的野外经验,低声判断说:“不行,这雨若再不停,今晚必出事故。” 沈吉全身都湿透了,雨水冲刷着已然发起高烧的身体,钻入了那些被刺青针所搞出来的孔洞之中,又痛又痒,不堪忍受,他艰难地保持清醒:“那怎么办?” 江之野环顾后回答:“往高处去,来,我背你。” 虽然沈吉不想再添半点麻烦,拼命表现出自己的坚强和有用,但他实在没剩太多力气了。正犹豫的刹那,竟在于两人极近的地方响起了狼嚎和狗叫声,吓得他不由脸色一变,慌忙左顾右盼。 看来是那些打手太过吵闹,被兽群给盯上了,江之野不由分说地背住沈吉,朝山脊方向大步行进。 但不知是两人运气实在太差,还是心印在刻意阻止他们冲破故事的桎梏,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山体也开始传来令人恐惧的震动。 江之野皱眉:“水涨上来了,又要滑坡,抓紧我。“ 这时沈吉不得不选择理智,挣扎说:“证据你拿着,带不上我就算了。” 江之野拒绝:“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次。” 说完他更加快了速度,拼了命地攀住树林边的陡峭山壁,朝更高处的地方努力行进。 正在这个时候,忽从黑暗中窜出两条巨大的狼狗,它们疯狂地咬住江之野刀伤未愈的手臂,惊得沈吉不由松了手,狼狈地跌落在地。 白猫吓得弓背四顾,而江之野想要拿刀反击,实难一心二用地相救。 混乱之中,沈吉刚抱住猫猫,便直接滚落了下去,他连头都顾不得护住,慌乱之刻不由松手,猫跑掉的同时,只觉得身体数次撞上了大树,摔得七荤八素不够,又迎上了狂涌而来的山水! 尽管整个过程中沈吉一直想努力抓住些什么,但那强弩之末的瘦弱身躯却还是被卷入了山洼处的泥沼之中,随水势无助地打起了怪旋儿。 江之野屠狗完毕:“别怕,面朝下游,保护身体!” 若不是处在这么危急的情况下,沈吉还真想吐槽一句这过度科学的自救方法。 然而凌乱之中哪还分得清东南西北?他只觉得污浊的水时不时便淹没了头顶,尽管卯足了力气扑腾着,却还是直接被冲向了未知的低谷。 * 榕骨镇数百年的贫穷,一方面是人祸,另一方面也与天灾不无关系。这里潮热多雨,三不五时便会塌山淹了路,所以物资的传递十分困难。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在榕骨镇长大的人对于泥石流和山洪并不陌生。 骆离和夏柯同样遇到了这场灾难,不过他们还算运气好,事发时距离高坡较近,双双攀住了个石头,终于没有被水冲走。 待到暴雨稍歇,两人方才顺着水游了下来,努力在黑暗中分辨着去路。 夏柯照旧冷静,抬头观察说:“好像月亮快出来了,跟上我,往南边来。” 骆离奋力扯断了拖后腿的长袍,露出两条血迹斑斑的长腿,在泥泞中吃力行走,边走边骂:“都发大水了,你还背着那些金子干什么?真是人为财死。” 夏柯并不想再讲若没钱便实在难以生存的事实,他宁愿省些力气为两人寻个活路。 而骆离心思并不在此,又骂道:”刘盛那个狗东西,不会直接被水淹死了吧?没落在我手上真是可惜。“ 夏柯嘘了一声,阻住吵闹:”安静点,前面有人。“ 骆离被他搞得紧张,眯住眼睛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水边浮着具瘦弱的身体,好像已经没了动静。 夏柯行动利落,三步两步凑过去检查,略感惊讶道:“是沈吉,他还没死?” 说着便搜出了那个被防水布包着的牛皮纸袋。 骆离凑近后毫不客气地一把抢过:“这是什么?” 夏柯直言:“应该是那个死掉的警察收集的证据。” 骆离这角色的性格虽可恶,但并不曾参与那些罪恶的勾当,以至于此刻有些疑惑:“你是说前阵子在火灾中被发现的那个?沈吉为何跟他混在一起?” 夏柯沉默。 此时,骆离打开了防水布的蜡印,借着刚刚飘出乌云的月光瞧了两眼,肯定道:“你猜得没错,还挺能找。” 夏柯皱眉:“扔了吧,这些没用。” 这个愚蠢的人,连命都不要,只为了保存这些陌生人留下的证据? 骆离深有不解的同时,又不完全想听话照做。 【主线任务:处理齐欣然的证据】 【毁掉】 【保留】 电子音结束后,骆离只是重新将文件包好,重新绑回沈吉身上,追问道:“这小子怎么样了?” 夏柯已经趁着聊天的功夫检查完毕,回答道:“虽然被刺了青又病着,但还有心跳。” 骆离皱眉:“有药吗?” 夏柯不解:“你想救他?” 骆离反问:“为什么不呢?有了这证据,榕骨镇就毁了,哪怕刘盛活着回去,也只能在深牢大狱里过后半生,我可真是喜闻乐见。” 也难怪他会这么想,毕竟那些犯罪事实当真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为大巫贤同谋的夏柯心情复杂,却并没有在这节骨眼上跟骆离对着干,只从身上摸出了瓶能够恢复体力的药丸,掐着沈吉的嘴巴逼他咽下去。 就在两人于耳边吵闹之际,沈吉已经恢复了些意识,此刻喉咙受到异物的侵袭,导致他立刻咳嗽着张开了眼,吐出两口脏水。 骆离嫌弃地哼说:“真命大呀。被大水冲了都没事。” 沈吉根本说不出话。 骆离还没眼色地追问:“你身上这刺青是怎么搞的?” 沈吉仍旧痛苦的咳嗽,甚至开始干呕起来。 夏柯算是这里最有生存经验的了,立刻拎着他半坐起来,从后面猛压沈吉的腹部,轮番几次大力,终于让这少年猛地吐了个干净,就连刚吃的救命药也浪费了。 沈吉狼狈地抹了把脸,这才用沙哑的声音勉强回答道:“郑容……刺的……” 骆离顿时开始咒骂:“我就知道那个贱人没安什么好心,原来还真想当巫贤啊,他给你刺青干什么?难道想让你也成为引路使?” 尽管被害成这个样子,却当真怪不到骆离头上,沈吉并不确定母亲是被夏柯亲手杀掉的,却仍是非常害怕,躲避着这男人的眼神的同时吃力解释:“宋老板要买你的……尸体……给他儿子殉葬,你跑了……他们就想用我冒充……” 夏柯面无表情,就像他根本不曾用酷刑折磨过少年一样。 同时,年少挚友的话顿时惹的骆离勃然大怒,他握紧双手:“所以,刘盛和郑容,还有那个姓王的勾结在一起,就是为了这种可笑的目的?” 这话当然也让惯于维护少爷的夏柯非常不悦,但他却依然保持着平日的冷酷,提醒道:“先别纠结那些,我们已经逗留一段时间了,必须得走,这次的水发的并不严重,刘盛的人不见得都遇了难。” 不知该不该怪这个人是乌鸦嘴,就在他话音落下之际,寂静的夜内竟凭空起了一声枪响! 幸好黑灯瞎火,那一枪只打在旁边的石头上,但突如其来的声音,还是把他们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他们全部趴在地上,拼命地爬动着寻找掩体躲藏。 刘盛得意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骆大少爷,你快跟我回去吧。” 说着,西边便响起了恐怖的趟水声和脚步声。 尽管夏柯武艺高强,但他枪伤未愈,手里又没有任何现代化的武器,很难跟拿着枪的刘盛等人硬碰硬。 电光火石之间,这个罪恶满盈的杀手竟作出决定,他深深地望了骆离一眼:“你快走,我来掩护。” 说着,便要将那些金银塞给天真不经事的骆离。 骆离向来不顾夏柯的死活,更不会在意身外之物,方才被枪吓到,加剧了内心的无情无义,以至于他立刻不耐烦地将珠宝首饰全部推开,马上用黑衣掩藏着自己,朝更远的地方跑去。 沈吉当然也不想死,他只能不顾身体的支离破碎,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夏柯没有任何怨怒,尽管这两个年轻人已经搞出了极大的动静,但他已经同时持刀转身袭击了上去,让刘盛等人根本顾不得追击! 一时间,身后枪声和惨叫声四起,加之更遥远的狗吠疯狂靠近,吓得骆离加快了脚步。直至听见沈吉在身后摔倒,才皱着眉头回首瞪他一眼,意外地伸手拽住他说:“不想死就别拖我后腿。” 沈吉拼命点头,手脚并用地跟着骆离冲入了黑暗之中。 第33章 榕骨镇 水边的枪声和打斗声撕碎了雨夜, 它们持续了几分钟,或者更久,而后终归于沉寂。 骆离强拉着沈吉逃到了大树后的小石山后, 率先蹲在缝隙里躲藏起来, 紧张得拼命咽着口水。 沈吉已是强弩之末,跪坐在旁边喘息过许久。 此时光线昏暗, 骆离看不到他的伤,心里也并不很在意, 只嘲弄道:“没那个本事,却非要回榕骨镇, 呵。” 面对这个已经完全被同化的玩家,沈吉欲言又止, 等到耳畔再无半点动静,他才压低声音:“夏柯多半没了……那些人都有枪。” 尽管骆离根本想不起现实的记忆, 但他的性格却能跟角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依然自私傲娇, 态度极为不耐:“用你讲废话, 所以呢?” 沈吉蹙眉:“他们还会追上来, 我们必须得自救。” 骆离鄙夷而笑:“书呆子, 说得好听,纸上谈兵。” 沈吉不再跟他废话,集中精神冥思苦想。 与此同时,山坡下又传来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刘盛冰冷的话语在此刻显得格外恐怖:“别躲了,就凭你们两个还是早点投降, 少吃些苦吧。跟我回到镇子里, 怎么样不得比死在这里强呢?” 沈吉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搞出动静引来杀身之祸。 骆离亦然。 那刘盛带着王越秦继续往上攀爬, 屏息分辨,显然是越靠越近了。 听不到回答,刘盛又阴阳怪气道:“骆离,别抵抗了,这是你杀掉大巫贤的报应。” 沈吉立刻望向骆离,后者抿住嘴,仍旧不敢出声。 梦傀倒是在沈吉的脑海里不安分:“快想想办法啊!侵入者,临门一脚的功夫,你别放弃!” 沈吉何尝想放弃?这生死危急关头,他真的很渴望充当一个英雄,想出机智的办法,或者展现出过人的能力,让两人转危为安。 但方才一番折腾,仅有的刀具已经丢在了山水里,伤痕累累的身体,更有种随时要昏过去的虚弱晕眩,实在没可能与这两个持枪的恶人正面对抗了。 难怪这个心印代表的是恐惧,面对未知命运和过于强大的力量,绝大多数人类都很难表现出大无畏的勇气,包括此时此刻的他。 尽管明知眼前的绝境全是副本的诡计,沈吉却还是上下牙打着战,生怕那枪里的火药随时崩到自己身上。 恍惚间,他隐约望见前方的高树上有个红布条在飘荡,甚至来不及多加思考,便孤注一掷地丢过去个石子!骆离震惊扭头,满脸“你疯了”的表情。 谁知片刻,正跟着镇长奸笑的王越秦忽发出声惨叫,随之便是刘盛慌张的询问。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支冷箭从林中狠狠窜出! 王越秦的身影在黑暗中轰然倒地。 这突如其来的偷袭惊得刘盛立刻变脸,慌慌张张地淌水而去,紧张叫人来救。 形势在电光火石中得到逆转,刚才还在瑟瑟发抖的骆离,竟毫不犹豫地从石头后面窜了出来,捡起个木棍冲到事发地点。 原来那王越秦竟然被捕兽夹困了腿,左肩又中了一箭,正疼得满地打滚! “玩家王越秦同化指数上升为80%” 沈吉靠近看清楚的同时,梦傀触发了播报。 骆离毫不手软,大笑着捡起跌落在旁边的□□,猛地怼住他不断哀求的丑脸。 沈吉顿时心惊,不由想上前阻止,幸而江之野及时从黑暗中走出,蹙眉:“住手!” 骆离转身便用枪对准了江之野,危机之时,那只白猫竟从树梢飞扑而下,毫无防备地抓向他的脸。骆离受惊,慌张走火的刹那,已被江之野牢牢地控制住手腕。 他只当这人是江鹤,气道:“放开我,你凭什么?” 但倒在地上的王越秦却知江鹤已死,被“冤魂”吓得更加崩溃:“你……你不是……” 沈吉怕引来追兵,趔趄着扑过去用衣服堵住了他的嘴,然后才气喘吁吁地抱起守在旁边的白猫,迟迟发现自己连胳膊都是抖的。 骆离满目狐疑。 沈吉轻声道:“别再杀人了。” 听了这话,骆离顿时回神,他显然已心态疯狂,努力夺枪未果,又挣脱开江之野的束缚后退了几步:“装什么好心!不杀他就等着被杀!” 江之野显然不停,缓缓抬起枪杆子。 骆离又怕又倔,不肯退让半分。 如果这个年轻人有机会摆脱副本的控制,会后悔吗?沈吉深吸了口气:“别,他刚和夏柯饶了我一命。骆离,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吧,我们还有正式事要做。” 没想骆离虽已失去自我,却并不愚蠢,他怪笑着反问:“躲起来,然后呢?等你招来警察,把我带走审判?我虽然没去买卖尸体,但身上背的人命啊,可比你想象中多得多!” 沈吉不愿多跟他废话,在江之野持枪提防的同时,默默地把王越秦身上能用到的东西通通搜走,重伤的王越秦生怕横死,竟试图用血乎乎的手掐住沈吉。 但江之野就在身边,怎么可能让他得逞?枪托无情砸下的瞬间,这家伙立刻便失去了意识。 江之野冷静地分析现状:“不管是为了拦截证据,还是要得到你们的尸体,刘盛都不会轻易放弃。” 沈吉点头:“没错,镇长已经走投无路了,方才逃走只不过是躲入暗处再寻机会出手,得抓紧时间离开。” 说不清原因,骆离不喜欢看他们心意相通的氛围,他不甘心地握住拳头:“怕什么?我们三个人。” 瞧那满脸嗜血的样子,不得不令人感慨一声血缘的伟大。尽管大巫贤把孙子放在真空中养育,但他此时杀红了眼的样子,却丝毫不逊色奶奶的残忍无情。 江之野投去平淡的眼神:“刘盛还有一群打手,如今夏柯已经死了,你没那本事对付他们,我也不想帮你。” 骆离嘲弄:“你这么怕刘盛?他不过就是个酒囊饭袋罢了,再说你想帮谁?帮他?他已经活不了了。” 经过方才的一番折腾,沈吉的确是摇摇欲坠。 江之野知道把玩家赶尽杀绝没半点好处,所以他很想摆脱纠缠不清的骆离,难得说了几句剧情中该有的话:“我不是怕,我只不过不想变成你们这样,虽然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但是他知道,我相信他说的话。” 沈吉平静地望向骆离,这份否定和排斥让骆离有些负气,尽管自己也虚弱至极,却仍旧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走。沈吉欲言又止,根本不知道当如何劝说。 江之野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直言道:“这家伙已经陷入心魔了,你讲的任何分析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他彻底变成了剧中人,现在只想报复回去。” 话毕,他便拿出绳子,把王越秦结结实实地捆绑起来,用力一脚踢下了山坡。 沈吉瞧得心惊肉跳,恍惚之间,又被江之野强行抱起。猫咪顺势跳落在地,简直如玩偶般听话。 其实骆离判断得没错,此时的沈吉气若游丝,刚才那一番混乱后,已经有些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他努力表达自己的态度:“那半份证据还留在我身上……骆离没有毁了它,他或许还是有善念的。” 江之野没有心情再分析故事情节,他看得出沈吉故作镇定的背后,是完全超过其承受能力的痛苦与疲惫,只道:“这回我背你,你可不能拒绝了。” 沈吉苦笑:“要是想走出大山……得多久啊?” 江之野轻巧地换了个姿势,把他扛到背上,顺便回答:“顺利的话七天半个月,不顺利就是一辈子。” “应该会顺利的,我可是榕骨镇唯一念过大学的人……我是最幸运的……”沈吉这么嘟囔着,便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睛。 他伤痕累累的脸贴在江之野的脖颈上,肌肤相触,传递出了高到不正常的热度。 江之野眉头一皱,一边把他背得更稳了些,一边紧握着那杆破土枪,毫不犹豫地借着眼前的微光,朝既定的方向开始大步行进。 * 算下来,从榕骨镇离开已经很长时间了,虽然方才被小范围的山崩与暴雨耽误,但江之野通过赶路,仍逐渐与镇子拉开了距离。 走过最后一个已知的捕兽夹时,他忍不住表情严肃,因为前面的长路对于他这个角色来说,也变成了完全陌生而未知的存在,必须得加倍小心才行。 可惜,片刻不愿消停的追兵便又搞出了新的动静,东西两侧的口哨交流,显示出来者的组织力和决心,看来刘盛叫来了帮手,企图将他们一网打尽。 江之野意识到必须得面对这最终一战,忙背着沈吉找到处高些的山头,俯下身体准备静观其变。 刚才能够成功袭击王越秦和刘盛,一方面是运气好,一方面也是他们两个过于自大,毫无防备,但这次的状况显然更难应对。 若论故事中的角色个体,生死关头的江之野当然是应该紧张的,但那紧张和其他情绪一样,传递到他那并不属于人类的意识里,只会显得朦朦胧胧。 静静地观察过黑黢黢的树林,江之野决心开始行动,他先用袍子将沈吉虚弱的身体盖得更严实了些,才矫健地爬到远离少年的方向,在头名打手一露脸的片刻,便毫不犹豫地开了一枪! 虽然这土枪质量堪忧,但在江之野手中却似玩具,直接稳稳地命中目标! 开枪之后,江之野不着痕迹地将自己隐藏起来,屏住呼吸,继续往高处移动。 果然,那些打手很快便开始回击,火力与呼喊顺利地暴露了他们自己的位置。 单枪匹马有可能和这么多人作战吗? 当然没有。 但江之野深知这附近还有来自大自然的帮手,这是方才所能想到的唯一的机会。 说起来,树林子里有二三十年没怎么响过枪声了,嚣张惯了的野狼并不懂得畏惧人类手里的火器。它们在听到动静、闻见血腥的同时,便于头狼的带领下纷纷朝这片山区靠拢过来。 江之野找到了更利于隐藏的位置,再次射出冷箭。随着伙伴猛然暴毙倒地,有个打手忍不住报告:“镇长,别犹豫了!点上火把他们就藏不了,到时候直接将那三个人一网打尽!” 江之野细心判断着他说话的方向,在置换藏身地后,继续射出弩箭,这一回,发出惨叫的是刘盛本人! 只可惜这此箭并没有射中要害,刘盛很快便被那些打手拖入黑森林之中,虽呼吸急促、骂骂咧咧,但未有濒死的迹象。 江之野侧耳倾听,终于迎来了期待已久的狼嚎。 那些打手们平日里在榕骨镇狐假虎威,每次进山寻人也是成群结队、大张旗鼓,并未与野狼真刀真枪的干过,对付兽类明显经验不足。 此刻大战一触即发。 江之野忙踩着毫无声息的步伐,溜回藏着沈吉的位置,悄悄地背上他朝附近的高树上爬起。 此时沈吉已经完全醒了,面对着眼前的可怕境况,甚至横生出心力已尽的平静,只决定若是到了关键时刻,必须想办法保全江之野的性命、以求毁掉副本。 不想讨论原因,他就是非常信任这个男人。 野狼的行进速度极快,三五分钟后,刘盛的打手们便发现自己被包围了。其中领头的不知天高地厚,竟朝靠过来的野狼率先开枪。 听到同伴的哀鸣,野性十足的狼群不由被彻底激怒,在狼王的指挥下,凶残的动物们开始围攻这里的自大人类,毫不留情地扑倒一个便直接断喉! 纵有□□在手,但几名人类怎么是几十匹狼的对手? 江之野和沈吉趴在树上,听着不断传来的狗吠狼嚎和人类的惨叫,时不时因擦身而过的弹道而紧张到完全噤声,全程竟然没有制造出半点动静。 已经负伤的刘盛腿脚并不利落,眼瞧着形势不利,他终于露出脸来,在幸存打手的火力护送下,朝榕骨镇的方向仓皇退去。 而野狼们杀掉了其余人类后,也开始有意识的集结在一起制造包围圈,与其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万没想到,刘盛身后居然再次响起突如其来的枪声!剩下的打手们本能地回身反攻! 一声闷哼过后,转而便传来了惨烈而刺耳的尖笑。竟是消失了几个小时的骆离,天知道这家伙是怎么跟上来的。他现在自身难保,为什么执意要杀了刘盛呢?沈吉理智上勉强理解,但内心实在无法共情。 倒在地上骆离很快便没了动静,想必也再没机会能给出他的答案了。 * 骆离临死前的一枪直接打穿了刘盛的胸膛,那可恶的刽子手先一步倒在地上没了气。 这下子,几名打手彻底做鸟兽散,只顾着保命逃跑。伺机已久的野狼趁此一拥而上,直接将这几个人也化作獠牙下的亡魂,成了饲养野兽的肥美口粮。 江之野和沈吉默默地瞧着,动也不敢多动。 事实上,野狼闻不到他们的气味吗?继承了猎人角色记忆的江之野是不信的。但他自小便追随父亲狩猎,早已和野兽们达成了无言的默契,以至于狼群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它们吃饱喝足后,便成群结队地退往了熟悉的山区,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切都如噩梦一场。 待到江之野再背着沈吉爬下树来时,地上只剩下了大片残缺不全的人与兽的尸体。 此刻沈吉真该感谢周围光源不强,否则若是看清了那惨烈的场面,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 劫后余生,却有要事未了。 江之野叹了口气:“走吧。” * 按时间来说,黑夜应当逝去了,但这大山却仍被笼罩于暗色之中,冷雨时下时停,山路滑脚,行进困难。 好在江之野并没有人类那么容易被情绪所困,其专注与毅力也纯粹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总而言之,他竟借着这个猎人角色的身体连续奔走了三十余个小时,饿了就啃些随身带的干粮和肉干,渴了就随处找些泉水或积水来喝,最后终在力竭之时,抵达了荒无人烟的官道附近。 这是大尧县和榕骨镇之间勉强修出来的古路,论宽度,能够勉强供四轮车单行。 郑磊就是沿着这条路为镇上运送货物的,而那些老板们,也是沿着这条路去购买引路使尸体的。所以只要沿着路一直走下去,肯定能够成功抵达外面的世界。 找到处树丛落脚后,江之野便将沈吉放了下来。 这少年面如碎纸,气若游丝。 白猫乖巧地趴在他手边,几乎一动也不动。 江之野知道生火会引来危险,便只能用力去搓他冰凉的手,完全没有任何温度的手心,实在惹人心疼。 久违的温暖让沈吉迷乎地睁开眼睛:“到了吗?” 江之野摇了摇头。 沈吉苦笑:“那些玩家都死了吧?只剩你活着,好在坏人也死了……只要坚持下去,一切就能结束,对不对?” 江之野又点头,抚上他的额头说:“睡吧。” 沈吉努力弯了下嘴角:“新冠都没这么难受,我还想看大结局呢,好像是……不行了。” 说着,他便用手去乱摸自己的背包。 江之野忙帮着递过去。 沈吉颤抖地摸出从山洞偷出的合照,那照片被山水泡得发皱,但上面的六名少年仍无忧无虑,眼神明澈,和现实的强烈对比真让人心疼。 他小声说:“我不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局。” 江之野安慰:“你做了一切能做的,不必为此忧郁。或许你只是不喜欢这样的世界,不过无妨,至少你已经亲手把它打碎了,它不存在了。” 沈吉艰难地笑:“嗯。而且能在这里遇见你,很不错。” 江之野目不转睛。 沈吉又问:“离开副本之后,我不会忘记你吧?” 江之野这才开口:“不会。” 沈吉安心:“那就好。” 说完,他便又掏出从城里带回的礼物盒子。 谁知东西刚交到江之野手上,白猫却蹭地站起身来,江之野同时听到异动,蹙眉:“有车。” 沈吉:“不会是……宋老板……” 尽管他实在没有任何力气了,却还是闭上眼睛,努力其中精神,想用技能看清楚些。 “自动触发侵入者技能:全域视界。” “请维持专注。” 上帝视角中,破败的官道上,果然气势汹汹地开来一辆大车,沈吉拼了命地使用自己的意志力,在隐隐看清司机的面貌时,猛地睁眼喊道:“老马!” 那右眉毛上的痣是不会错的! 江之野反应飞快,立刻背起沈吉爬上官道旁的土坡,果然片刻后便有辆陌生的老福特轿车朝这里驶来。 沈吉猛地释放技能的能量,直接逼的山道上冒着红光的石头纷纷滚落,溅起混乱泥点。 “能量耗尽,全域视界自动终止。” 车辆随之紧急刹住,四个男人从车上走下检查状况。 沈吉轻喊了声:“老马……” 细细的动静引得那些男人立刻抬头。 沈吉虚脱地拍着江之野说:“是齐欣然的同事,是那个同事呀……你快把东西给他……我们……” 话说到这里,他就像坚持到了长跑赛道最后一米的运动员,再也没有任何力气多发出半点动静,就直接昏昏然地闭上了眼睛。 江之野默默地从树丛里现身,但他没有立刻走上去,而是用拇指拨开了礼物盒子。 一枚银色男戒静静地躺在里面。 走神的刹那功夫,几个警察已经持枪靠近过来,平静而严肃地质问道:“你是谁?” 江之野抬眸:“给你们发电报的人。” 警察们面面相觑,而后便急着盘问起来。 “小齐呢?” “榕骨镇现在形势如何?” “市长昨晚去世了,这官道已快被肃清了。” “带我们去找小齐!” 江之野瞧着他们拿出的警官证,这才把沈吉放在地上,拿出他怀里一直拼命保护的证据:“齐欣然被大巫贤的养子杀害了,这是他留下的。” 老马将牛皮纸袋接到手里,打开认真地翻阅过一遍,不由沉重地叹气,与此同时,蹲身检查沈吉的警察着急:“他没气了。” 江之野垂下长睫,神情变化莫测。 老马打量过两人脖颈上几乎相同的刺青,又问:“这年轻人又是谁?你们是什么关系?他怎么了?” 江之野没有回答,只是欣然把那枚戒指戴在自己染着血迹的修长食指上,而后露出了赏心悦目的笑容。 <榕骨镇完> 第34章 东花市 2023年, 东花市。 消毒水的气味格外刺鼻,比病房的盈盈白光先一步唤醒了沈吉的神智,他睫毛微抖过几次, 才努力地虚弱睁眼, 床边有个鲁莽的家伙立刻扑了过来:“阿吉!” 沈吉看向他浓眉大眼的脸庞,虽然非常熟悉, 却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只迷糊道:“证据……” 另一双苍老但温暖的手摸住沈吉的额头:“好点了吗?还有哪里难受, 告诉外婆。” ……外婆? 沈吉将目光缓缓转到身侧的老人身上,对着她永远慈祥的双眼, 一秒,二秒…… 封尘已久的记忆终于疯涌入脑, 那是远离榕骨镇的、本该属于他的真实人生。 * 自幼无父无母的沈吉在孤儿院凄惨度日,多亏被老画家宋丽娟收养, 才得到了在关爱中长大的机会。 十几年来, 祖孙二人守着个小小的年画店讨生活, 经济上虽不算顶宽裕, 但因宋丽娟精湛的记忆和口碑, 拥有批忠诚的老顾客, 故而也算衣食无忧。 或许是得自父母的优秀基因,沈吉很早就展现出了过目不忘的特殊天赋,这导致他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助学金拿到手软,加之容貌俊秀, 性格乖巧, 成长过程中始终是别人家的孩子。 受外婆的影响,沈吉的生活简单, 虽不至于寂寞,朋友却不算多,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在初中少年班内结识的李蜀。两人都因特殊性向而有些敏感,而且兴趣相近、志趣相投,早就成了掏心掏肺的年少知己。 方才第一时间扑过来便是李蜀,而他,也正是引得沈吉前往榕骨镇的契机—— 约是一个多月前,终于考入心仪美术大学的沈吉刚刚展开全新的快乐生活,李蜀那家伙便接连倒起大霉。 他先是被男朋友骗走了所有财产,还未来得及伤心,又卷入对方留下的借债纠纷中,短短时间内,常被讨债者变着法子苦苦折磨,惶惶不可终日。 更令沈吉揪心的是,之后李蜀打着旅行散心的旗号无故消失了一周,回来后又像变了个人似的,成了活脱脱的中邪案例,让情况更加失控。 他原本热情中二的性格忽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残暴凶恶、惹事生非,只要稍微看不住便出门找茬斗殴,最后甚至把那几个逼债的直接揍到重伤住院! 沈吉自然苦口婆心的陪伴劝说,但李蜀什么都听不进去,时不时便表现得如同精神病人般激动,这于情于理,都只能用诡异来形容了。 放心不下的沈吉经过一番苦苦调查,终于发现事情和个叫榕骨镇的废墟探险地有关系,而后更离奇的,是又牵涉出一起连环凶杀案—— 案子发生在沈吉就读的美术大学里。 半月之内,陆续有三名教授的尸体被发现,他们死时全身赤|裸,还被凶手用刻刀划满了类似刺青的花纹,而在案件中引起警方高度怀疑的,是讲师罗佩瑜。 无独有偶,这罗佩瑜自沈吉高中时就负责辅导他的艺术专业课,师生二人关系甚好。沈吉无法相信温柔的老师会成为杀人狂,而且他在李蜀事件的调查过程中惊讶确认:罗佩瑜……也在同一时间去过榕骨镇。 一个人会因一次旅行就性情扭曲吗? 不可能的话,那……两个人呢? 虽然这想法完全说服不了警察和外婆,但沈吉当时倔劲儿又犯,不仅十分相信自己的推断,更担心李蜀和失踪的罗老师会继续错上加错,便在倔强的坚持中告别了外婆,踏上了冒险的旅程。 位于临市荒山内的榕古镇只是个小众的传说,那边尽是原始古林和危险野兽,即便本地人也绝不敢随意靠近。野外经验并不丰富的沈吉吃了好一番苦头,直至在林子里结识了神秘又傲娇的骆离,方才找对方向。 未想就在两人快到目的地时,竟又遇上了野狼。当时沈吉十分热血,保护着骆离拼命逃窜的过程中不慎滚下了山崖,幸而野狼也因此放弃追击。 待到骆离扶着他赶到废墟后,沈吉就因流血不止而失去了意识,莫名奇妙进入了离奇副本。而再之后的事情,便是他自棺材中苏醒后所经历的全部了。 * 终于恢复记忆的沈吉只觉得经历荒诞,在面对干干净净的病房简直恍如隔世。 此时此刻,他已意识到自己太过鲁莽,险些酿成大祸,但望着李蜀恢复如常的真诚眼神,倒也并不后悔,只是于愧疚中用力回握住了外婆的手。 宋丽娟潸然泪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啊?” 李蜀在旁扶着老太太安慰:“都怪我,阿吉都是为了我才离家出走的,但现在总算是平安归来了。” 这位朋友向来聪明伶俐,瞧见沈吉困惑的眼神,便主动解释说:“你离开后整整四天音讯全无,阿婆担心得都快报了警,幸好今天医院打来电话,我们才知道你被救回了东花市,立刻打车赶过来了。” 沈吉终于发出声音:“谁送我来的……” 李蜀:“一个男的,很怪。” 宋丽娟在旁点点头,看向他的枕边:“对方也不愿意说自己姓谁名甚,留下这个东西就走了。” 沈吉艰难地扭动脖子,才发现那里有个毛绒猫咪。 在榕骨镇最后的记忆中,自己与江之野应该是遇上齐欣然的同事,上交证据得救了才对,那样副本应该算是侵入成功了吧?至少自己现在十分清醒正常,李蜀也不见了之前的诡异模样。 莫非是江之野送自己回家就医的?但怎么可能有人用“很怪”来形容他呢?明明帅的无与伦比…… 沈吉不禁小声问:“送我来的人长什么样子?” 李蜀思索片刻,在手机便签上匆匆涂画。 (O_O) 最后屏幕上所展示的,约是以上这么张抽象的脸。 沈吉:“……” 李蜀挠头:“真长这样,你见了就知道。” 此时宋丽娟已经镇定下来,擦了下眼角的泪:“好了,能回来就是万幸,以后可不能这么胡闹了。” 话毕她就站起身:“我回家给你们做饭去。” 李蜀立刻保证:“那我来负责守护阿吉!” 宋丽娟应了声,又不舍地摸了摸沈吉的脸,方才离开了小小的病房。 ……好奇怪,沈吉不由眉头轻簇。 即便外婆不是个热衷八卦的人,但自己已经搞成这幅凄惨的样子了,她怎么能对过程不闻不问?而且当真失踪四天都没报警?那是不是意味着她或许猜到些什么了,毕竟进了副本的话,警察也无能为力。 留在病房里的李蜀态度截然不同,他等着老太太消失的刹那,立刻拖来椅子坐下打听:“到底怎么回事?你没醒前一直说胡话,什么巫贤、祭祀、证据之类的。” 沈吉接过他递来的吸管,默默喝水。 李蜀急不可待:“你快跟我讲讲啊!” 沈吉这才小声问:“你自己全不记得了吗?你去榕骨镇发生的事,还有回来后搞出的那些麻烦。” 李蜀挠挠头:“麻烦我当然知道,几个讨债家伙的刚接完骨头,医药费还没着落。至于榕骨镇的经历……本来应该是记得的,可是今天一早,却完全想不起来了。” 莫非随着副本结局逆转,傀儡的记忆也会消失? 沈吉疑惑了片刻,才言简意赅地描述起自己的所见所闻,毕竟他在朋友面前从无秘密可言。 李蜀一开始还听得兴致勃勃,到最后就只剩下满脸严肃,甚至开始愁眉紧锁地抿住嘴角。 沈吉疲倦地坦诚完毕,又小口喝起了水。 李蜀回神,忙给他削起个大苹果,同时有些魂不守舍的感慨:“天呐,竟然是这样,所以要不是你非去那里解决掉心印,我岂不是完蛋了……” 沈吉并不揽功:“那些玩家中有很厉害的人,没有我多半也可以捉住心印,不过这些事情,不亲自去又怎么可能想象得出来呢?反正我不后悔。” 李蜀缓慢点头。 沈吉苦笑:“难得你相信我的话。” 李蜀这才回神:“我不信你信谁?而且……之前两个月的记忆,确实变得模模糊糊,我自己也很困惑。” 沈吉知道他眼前还有一堆烂摊子,安慰道:“过去了就好,现在还是把力气花在正事上比较重要。” 李蜀顿时一脸头痛,深深地叹了口气。 * 多处磕碰。轻微脑震荡。脚腕扭伤。 沈吉在现实中的伤,竟和副本内的状况惊人相似,至于失联时期的不吃不喝,倒没产生任何不良影响。 可为什么只离开过四天?哪怕不算往返路程和江之野背着他赶路的日子,副本剧情也足足折腾了八九天。 沈吉心里小有疑问,但他并非过度纠结的性格,况且现在学校的功课拖延了很多,是得面对不可了。 住院当晚,手腕尚能活动的沈吉便已开始赶制素描课作业,他画着画着,因纸面上熟悉的线条技巧,而不由想起了不知所踪的罗佩瑜老师。 在旁织毛衣的外婆再了解他不过,见状不由摇头。 沈吉果然开始发问:“罗老师……还没消息吗?” 宋丽娟言简意赅:“没,不过警方都出悬赏了,应该也快了。昨天我看新闻上说,他那个院里又有个学生失踪了,多半和小罗脱不开关系,哎。” 沈吉担心着拧起眉头。 宋丽娟劝说:“别太过虑,这并不是你的错。” 沈吉望向外婆的眼睛:“您是不是有事瞒我?” 宋丽娟嗔怪:“我瞒你个小孩子干吗?画好了早点睡,养身体的关键时刻,可不能随便熬夜。” 说完,她就把织了小半截的袖子收起来,起身嘱咐说:“等会儿李蜀来陪夜,我趁夜把年画店的活收个尾,明天给你俩送早饭过来,想吃什么?” 沈吉向来懂事:“我又不是不能动,这里有医生护士呢,营养餐也不缺,你俩就别陪着我受累啦。” 宋丽娟苦笑:“阿婆还能陪你几年?” 老人家既已提起这种伤感说辞,也不好再对她的态度疑神疑鬼,沈吉忙安慰了几句,待送走外婆后,才愣愣地坐回床边,思索着扑朔迷离的一切。 正入神时,病房的窗外忽起了奇怪的沙沙声,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挠玻璃,但……这里可是五楼啊。 沈吉忙拄着拐杖起身过去,撩开窗帘一看,竟见圆圆脸的小白猫站在窗台上,正歪头瞧着自己。 他又惊又喜,立刻拉开窗户把猫抱进来,好奇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呀?摔坏了怎么办?” 白猫轻巧落地,先围着病房认真探索一圈,又跳到枕头边挠了挠痒痒,露出副全然不见外的自在模样。 沈吉拄拐靠近:“我就知道,你不是副本角色!” 白猫缓慢地眨动金眼睛。 沈吉梨涡微现:“因为你超级聪明的,又一直跟着我,咱们俩挺有缘是不是?” 白猫软软地喵了一声。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沈吉摆脱了阴云密布的副本,更无法抵抗小动物,他趴跪到床边,摸摸它的头:“你有主人没?” 白猫很有灵性地摇摇脑袋。 沈吉立刻开心:“那我养你吧!我可喜欢小猫咪啦!” 白猫立刻想从他面前溜掉。 好在沈吉早有准备,手疾眼快间,竟然一把按住小猫,在它头上连亲了好几下,然后又笑嘻嘻地揉乱了它的毛:“好香,是月光的味道。” 几乎凝固的白猫:“……?” 沈吉才不觉得自己的行为诡异,捏住它的小爪爪:“既然你主动来找我,那我就是你主人啦。” 接着他又思索:“不过小白这个名字太普通了。” 话毕,他竟然猛地掀翻白猫的身体无情窥视:“在副本里都没心情研究,有蛋蛋,是公的!” 白猫:“……” 沈吉笑眯眯:“那就叫阿野吧!” 白猫:“……?” 沈吉把脸贴在猫咪温热的身体上:“你说,那个江之野去哪了呀?他会来看我吗?” 白猫无奈地叹了口气。 沈吉忽又直起身子:“你认不得认得他?” 白猫歪头。 沈吉继续自说自话:“我猜你也不认得。” 正在此时,病房的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是大包小包的李蜀又回来了。 几乎完全没听到声音的白猫立刻警惕站起。 李蜀与其对视两秒,大惊小怪:“哪来的野猫啊?快打走!万一有跳蚤怎么办?” 沈吉不由变脸:“这是我的猫,可比你干净多了!” 李蜀和沈吉截然相反,他非常讨厌长毛的动物,闻言不由撇嘴:“从医院花园捡的吗?” 沈吉不想多啰嗦,只道:“不告诉你,而且我不需要陪夜,你还是回家休息比较舒服自在。” 李蜀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眼神变得兴致勃勃,掏出电脑来道:“没事,我有大发现呢!” 沈吉疑惑地抱起小猫,凑近观看。 李蜀手指噼里啪啦一通操作:“听完你给我讲的故事,我回去好生搜索了一番,果然找到了证据。” 这家伙是少年班的理科天才,十六岁就考上了首屈一指的计算机系,今年又主动停学开始做软件创业,所以对信息技术的确十分在行,是个隐藏大佬。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瞧见郑容真实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沈吉还是吃了一惊。 李蜀解释说:“按你的描述,我根据她的名字和年纪搜索了不少网络用户,最后在常州市某中学的贴吧发现的爆料,应该没找错人吧?” 沈吉迟疑颔首:“这的确是我遇见的女孩子。” 李蜀哼笑,介绍道:“她家属于典型的中产阶级,从小就被母亲逼着学钢琴,获奖不少但天赋有限。前些日子擅自报名演艺公司,因此和母亲发生矛盾,竟然在争吵过程中把她一刀捅,之后连续失踪多日,目前警方仍在寻找中,由于案情恶劣,已经当地传得沸沸扬扬了。” 这离谱的真相让沈吉听得皱眉,难怪那个郑容能在副本里害死亲哥哥,看来角色和现实身份是有一定重合的。所以心印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这么智能? 李蜀又调出王越秦的照片和新闻:“这个公众人物就更好查了,他是靠写悬疑小说谋生的,粉丝不少,收入也不低。但无奈因为父母早年欠下巨债,数年来不停地吸血他,导致他日子过得特别拮据,王越秦多半是不堪重负,上个月双方已经闹到法庭上了。” 沈吉点头道出结论:“副本提供的角色不是无中生有,多少跟他们的真实人生类似,方才容易共鸣。” 李蜀道:“这些足以说明,你讲的经历都是真的!赶紧发给阿婆看看,省得她老念叨我们乱讲。” 沈吉想到外婆微妙的态度,不由走神。 李蜀很有兴致:“所以你还会再进副本吗?” 这问题沈吉一时间给不出热血又肯定的回答,但他是真想搞清楚关于心印和侵入者身份的林林总总,否则很难心安理得地继续平静生活。 李蜀观察到朋友脸色迟疑,赶忙道:“我就是瞎打听,你别多想,现在养伤最要紧。” 沈吉回神:“楚天琪……有消息了吗?” 听到前男友的名字,李蜀的神采顿时消失不见。 被卷走创业资金,还被偷用法律上的名义借了八位数高利贷,哪怕是仇人也不至于如此狠毒,更何况他们两人的感情曾经羡煞旁人。 这事对李蜀而言,怕是毁灭性的打击。 沈吉不敢再多问:“会有办法的,我陪你。” 李蜀苦笑不语。 * 尽管两位好朋友之间没什么说的,但沈吉出于人道,还是没让李蜀陪自己在这小小的病房里过夜。 等他送走李蜀,再外卖来猫粮和猫砂之类的宠物用品,时间已经很晚了。 医院当然不允许留宿小猫咪,沈吉全靠卖萌换得了护士姐姐的宽容,才勉强得到破例。 虽然他从未养过猫,好在理论知识丰富,费力折腾好一切用具后,转而便缠着白猫追问:“你不饿吗?不要上厕所吗?来试试这个猫条!” 少年过度的热情让白猫频频后退,几乎有要逃走的架势,金色的大眼睛充满无奈之色。 沈吉听说猫咪很容易应激,只得罢休:“好吧,看起来你是懂得照顾自己的,请自便。” 话毕他才关了灯躺回病床。 这下子白猫终于卸下提防,猫猫祟祟地跳到枕边,轻闻沈吉额上的纱布,显出十足的好奇。 沈吉一把抱住它,闭眸轻哼:“阿野,你干嘛?” 白猫瞬间僵住。 事实上,沈吉此刻的身体十分虚弱,他苏醒后的强打精神,换来了此刻疲倦的昏昏欲睡,根本来不及多撸几下神秘小白猫,便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 白金色的圆月被乌云遮住,如丝雾的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翻涌的波浪,几乎包裹住了住院部的大楼,像个没有完形的怪物,要将这里一口吞没。 血色脚印出现在走廊,朝着病房方向越靠越近,同时,卫生间内也传来滴答、滴答的冷声。 半打着盹的猫咪瞬间睁开了金色的眼睛。 脚印停在门外。 水滴凝在龙头口。 而黑雾,也被玻璃窗彻底阻挡在外。 这个小小的病房始终是无比安全的。 沈吉睡得很沉。 * 次日,宋丽娟很早便带来了外孙最爱的鸡丝汤面,由于白猫不知跑到了哪里,只在病床上留下了几根猫毛,导致沈吉对于墙角的猫砂和食盒百口莫辩。 宋丽娟无奈地将杂物收拾起来,唠叨说:“阿婆已经给你讲过了,想养小动物,就得做好照顾它一生的准备。而且医院有规定,你不准给人添麻烦,真会心血来潮。” 沈吉郁闷:“对不起……” 转而他又强调:“但我真的很喜欢那只猫,本来我已经找好兼职工作了的,都被这回的事耽误了……阿婆你放心,以后猫咪用品我自己出钱!” 宋丽娟不想解释“照顾生命要付出的远超于物质”,她只把喷香扑鼻的面和鸡汤拌在一起,捧给外孙说:“还没坨,赶紧吃了,走地鸡熬的。” 沈吉笑眼弯弯:“谢谢外婆!” 宋丽娟摸摸他的头。 这会儿沈吉的确是饿了,他狼吞虎咽了几口,方才小声问说:“能不能快点出院呀,最近的作业影响到明年的奖学金,我不想错过机会。” 宋丽娟表态:“身体重要,阿婆还养得起你。” 沈吉坚持:“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拒绝啃老!等我攒够钱,就带您去看全世界的美术馆。” 宋丽娟笑而不语,又开始鼓捣她的织毛衣大业。 眼见此刻氛围不错,沈吉方才捅破了窗户纸:“我有个问题你别生气啊。” 宋丽娟停住缠毛线的动作:“嗯?” 沈吉问:“您为什么对榕骨镇发生的事全不在意啊?是不是……您早就知道些什么?” 宋丽娟微怔,而后反问:“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沈吉说:“可您什么都没追问,什么都接受。” 宋丽娟依然淡定:“我知道你不会撒谎,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就当那是场噩梦好了。 沈吉顿时严肃起小表情:“外婆,你说过,我们祖孙间永远没有秘密,您肯定有事闷着没告诉我!” 宋丽娟不为所动:“怎么学会疑神疑鬼了?” 沈吉刚想继续说些什么,李蜀却又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开口就报道最新消息:“看你们学校贴吧了吗?你的罗老师发布犯罪预告视频了!” 沈吉叼着面条,愣过两秒才把它咬断:“啊?” 第35章 东花市 美术大学的刺青凶杀案已在东花市人尽皆知, 所以尽管罗佩瑜老师的视频一经发布便被官方删除了,但还是极容易就能找到备份。 视频中,他独坐在个昏暗的房间内, 镜头虽没有拍摄全脸, 但那尖尖的下巴和苍白的嘴唇确是本人无疑。 “你们只顾着审判我,却从不在意事情的起因如何。恶贯满盈的家伙们, 付出代价了才知道害怕吗?别再浪费时间破案了,如果三天内, 还没有人站出来承认你们的所作所为,那就和郝洁说再见吧。” 寥寥数语后, 视频便结束了,而他口中的“郝洁”正是最近失踪的大四学姐。 * 沈吉看得紧张而担忧, 同时不解:“心印都已经被抓到了,按理说, 成为傀儡的人类也都会恢复正常, 为什么罗老师还没有放弃犯罪呢?” 宋丽娟在旁默默收拾饭盒, 沉默不语。 倒是李蜀强行分析:“被吸引进副本的人都是有重大原因的, 就比如你讲的骷髅头, 他吸引的不都是在现实生活中有无法摆脱的恐惧的人吗?” 此话有理, 正如李蜀被高利贷打手苦苦威胁,年轻有为的罗佩瑜老师又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呢? 沈吉打开他的微信和朋友圈,苦思不得其解。 李蜀又道:“这是罗佩瑜失踪后第一次露面,你觉得他说话的神情语态和平时一样吗?” 沈吉努力回忆,而后点头:“只是多了许多恨意。” 李蜀:“所以他很可能已经摆脱了心印的控制, 但恨是真的恨, 而且确实已经回不了头了。” 面对朋友的推断,沈吉无法否认, 毕竟若连环杀人案真是老师所为,那他已犯下不可饶恕的命案,必逃脱不了被制裁的命运。 宋丽娟见两个年轻人愁眉不展的模样,不由开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路也都是自己走的。有时外物的影响只是推波助澜,并不能决定根本。” 沈吉颔首:“嗯,不过要是可以劝劝罗老师就好了。” 李蜀:“你不是有他微信吗?” 沈吉拿起手机:“早就不回啦。” 李蜀沉思:“也对,要是他敢上微信,警方立刻就能定位到了——不过,若你真有话想跟他说,我有办法!” 沈吉顿时抬起眼睫:“真的?” * 当晚十点,东花市大街小巷的电子屏,都齐齐地播放起一段被处理过的电子音留言。 “老师,我知道你心里藏着无法摆脱的恐惧,和我们常人无法想象的苦楚。你做的那些事,全都必有原因。” “我无权评价你的罪恶,也没立场劝你放下屠刀,但是……我想告诉你,不要成为恐惧的奴隶,哪怕那奴隶披着暴戾的外衣。” “我永远记得你的画,和你笔下永不熄灭的热情与美,我相信那才是充满勇气的你,以及,真实的你。” …… 李蜀以来便利店买饮料为借口,推着轮椅带沈吉展示自己的劳动成果,显得满脸得意,但沈吉却目瞪口呆:这要是被警察叔叔追查到,岂不是要出大事? 然而始作俑者李蜀却根本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问题,一直盯着店里的小电视笑嘻嘻。 负责结账的店员也只在旁啧啧称奇:“这案子到底怎么回事?比电影里拍的还要扑朔迷离,那么年轻帅气的老师,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沈吉沉默垂眸:是啊,罗老师,你到底是为什么走到这一步的?就不能鼓起勇气说出来吗? 正走神时,一个毛茸茸的白影忽跳到了轮椅扶手上,沈吉回神惊喜:“阿野,你跑哪里去啦?” 白猫眨动着金色的眼眸,安安静静。 店员好奇:“这是你的猫吗?” 沈吉很是自豪:“没错。” 店员笑:“那它很喜欢你呢,猫朝人缓慢地眨眼睛,就是猫猫表达喜欢的方式。” 沈吉立刻把白猫抱起来:“真的吗?” 白猫满脸无辜。 接过购物袋的李蜀相当嫌弃:“你真要养这玩意啊?我倒是有个开宠物医院的熟人可以介绍给你。” 沈吉点头:“好啊。” 临走前,店员热情地递过张广告单:“圣诞节有联名盲盒活动哦,有兴趣可以看一看。” 沈吉这才想起今年已经快草草结束的事实,他礼貌接过后,边抱着白猫边问:“圣诞和新年你有什么安排?如果我出院的话,可以过来吃饭。” 李蜀父母常年待在国外,他独自飘飘荡荡,倒真把宋阿婆的年画店当成半个家,只不过现在这状况,是很难有闲情享受正常生活了。 这家伙帮沈吉紧了紧围巾,慢慢推着他离开温暖的店铺,走入了冷风之中,似是犹豫过后才回答:“有点事,得去趟澳岛。” 沈吉立刻投来狐疑的目光:“你不会又瞒着我……” 李蜀立刻笑:“没有,看我表姐去,早就答应的。” 沈吉将信将疑,再想起老师的状况,更是心绪难平。 白猫很有灵性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沈吉终于露出笑意,用围巾盖住了它小小的身躯。 * 深夜,病房内台灯昏暗,沈吉靠坐在床边,用铅笔在本子上安静地涂抹个不停,眼神专注得仿佛不知疲倦。他每有烦心事睡不着,便会以这样的方式解压。 还记得高中时,始终在文科名列前茅的沈吉坚持要追随外婆学习艺术,引发了很多人的不解。 因为和文化课不同,沈吉在美术方面并非天才。幸好兜兜转转遇到了罗老师,方才找到正确的方向。而今能在山海美术学院读书,也多亏了他的帮助。 仔细算一算,自相识已过去将近三年了,曾照亮了自己的罗老师,却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沈吉感觉很挫败,原来为榕骨镇画下句号,并不等于给所有问题提供出答案。 始终趴在旁边打盹的白猫看起来无忧无虑,沈吉忽用铅笔戳了戳它的胡子,白猫不满睁眼。 沈吉问:“阿野,你说罗老师会想通吗?” 白猫当然没有回答。 沈吉又说:“虽然生活很像要回归正轨的样子,但我总是放心不下啊。世界上是不是很有很多像那首骨一样可恶的心印,是不是有很多和罗老师一样的人深陷迷途?” 这问题白猫更不可能有所响应。 沈吉深深地叹息:“真想知道心印的存在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所谓侵入者的身份……必定不是无缘无故选中我的,我是不是有自己还没意识到的责任?” 这般自言自语完,他又苦笑了下,开始继续画画。 白猫好奇地凑到本子前面,竟见沈吉所绘的是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英俊男子,他神采不俗,那迷人心魄的笑意在纸上呼之欲出,笔触相当温柔。 沈吉轻轻地撸了撸猫咪的头:“完全想不出江之野在现实生活中是什么样子的,我可没在大街上见过那样的人……或许,他已经带走首骨,然后把我忘了吧?” 白猫抬起萌萌的圆脸。 时间已过午夜,再纠结下去也不是回事,沈吉用湿巾擦干净手上的铅粉,关掉台灯宣布:“睡觉,医生说我好转得很快,过两天就可以带你去年画店住了,到时候外婆的小花园全都是你的!” 白猫调整了个姿势,把脸靠在他的手上,乖乖闭眸。瞬间被治愈的沈吉顿时少了很多烦忧,脑子只恍惚了片刻,便又跌入了安宁恬美的梦乡。 窗外缓慢靠近的黑色雾气,就像被什么坚固的东西屏蔽住了一样,无论如何喧腾,都无法穿过脆弱的玻璃窗。 * 说也奇怪,自小沈吉的身体就算不上好,甚至可用弱来形容,但他这次的伤口愈合程度却远超平均水平,仅仅三天治疗,那些跌下山崖的擦伤和扭伤便有了显著起色,令医护人员啧啧称奇。 如此一来,出院自是顺理成章。 圣诞节当日傍晚,宋丽娟终于带着外孙子返回了久违的年画店。 夕阳温柔,晚霞浪漫,即便南国的冬风微凉,也算是天光尚好的一日。 店外照旧安宁至极,毕竟这年头愿意买年画的多半是些老人,他们通常只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出现,位于老街的店铺日日门可罗雀,算是清净惯了。 所以当有个纯白的快递箱正正准准地被放在门口时,自是十分突兀显眼。 沈吉拄着拐杖好奇靠近:“这是什么?给我的?” 宋丽娟开门进屋:“快递员真是越来越随意了。” 尽管沈吉完全不记得自己买过什么,但他急于给包里的白猫展示新家,马上把盒子抱进店内,随后便打开拉链介绍起来:“阿野,你快四处玩一玩,我马上就把你的东西布置好!” 多半睡了一觉的白猫打了个哈欠,它优雅爬出,而后便毫不见外地在店内店外徘徊参观了起来,仿佛真准备常住似的。 尽管宋丽娟对外孙子养小动物的事很不放心,但她毕竟善良随和,还是主动去厨房煮了几只罗氏虾,细心地切成小块端了出来:“咪咪,吃饭!” 说也奇怪,对猫粮看也不看的白猫立刻靠近,闻了闻就大快朵颐了起来,沈吉惊讶之余拍马屁:“就连小猫也喜欢您的手艺!” 宋丽娟失笑:“别油嘴滑舌,先去洗澡换睡衣吧。” 沈吉立刻宣布:“圣诞大餐我要吃香辣蟹!” 宋丽娟边答应着边进了厨房:“早买好了,馋猫。” 叼着虾的白猫瞬间抬起头来,溜进厨房观察起张牙舞爪的活螃蟹来。 * 尽管医院病房的条件不错,但能回到熟悉的地方休养,仍旧是非常放松治愈的事情。 饱餐过后的沈吉带着困倦之意坐在书桌前,终于想起了不知为何物的快递盒子,在收拾书包的同时顺手打开,结果里面竟躺着个带着水晶底座的精致人偶。 那人偶只有盲盒娃娃大小,穿着古典小裙,扎着双丸子头,紧闭的双眼睫毛纤长,手脚关节处都有明显的机械结构痕迹,看起来精致到根本不像个普通商品。 ……难道是李蜀定制的稀奇玩意? 沈吉满心不解,继续翻了翻,才发现随这人偶同时躺在盒子内的,还有张圣诞贺卡。 “物归原主,天天开心。” 很潇洒的几个钢笔字,但无落款。 天天开心…… 沈吉回想起自己在副本中给那几个剧中朋友准备的礼物,写的也是这个赠言,所以这东西的出现肯定和心印脱不了关系!顿时,他泛起种微妙的不详预感。 果不其然,水晶底座忽散发出盈盈微光,那人偶随之缓慢漂浮起来,睁开了圆溜溜的大眼睛,用微凉的童音主动打招呼:“哦呀,又见面啦,笨手笨脚的游客入侵者。” 沈吉震惊:“梦傀?!” 正在旁边瞧热闹的白猫被他的忽然大声吓了一跳,人偶也很不满:“是我是我,不要大惊小怪。” 沈吉怕引来外婆,立刻小声问:“怎么你在现实中也存在呀,你本来就是长这副样子吗?” 梦傀眼露嫌弃:“有没有可能我首先是存在于现实的,同时可以连接副本的伟大机器呢?” 然后它又低头打量自己:“好像刚刚被修复过了,都怪你在副本里拖延太久,后期我都没有能量来支援你了!” 沈吉眨眼:“机器……所以你是机器人?” 梦傀叉起腰来:“想知详情的话,可以跟我进行绑定,这样我就可以告诉你更多信息,还能帮你入侵更多副本!” 沈吉拒绝:“那倒不必,听起来不像是随意决定的事。” 虽然没得到应有的重视,但梦傀并不伤心,它自立自强,勤劳地把底座从箱子里搬出来,推到书桌上安全的位置,然后便漂浮上去闭眸宣布:“既然如此,我要继续充能了,永别!” 沈吉赶紧打听:“别啊,跟我说说是谁送你来的?有什么目的?你见过江之野吗?” 梦傀睁开圆眼睛,摇头说:“不知道,不认识。” 沈吉这才在沉默中开始沉思。 无论真相为何,梦傀的出现都说明那些事尚未结束。但自己真要全不知情地进行所谓绑定,以获取更多信息吗?这显然不是个好主意。 未知全貌,倒不如静观其变。 至于这个东西…… 沈吉伸手触碰水晶底座,只感受到融融的暖意。 ……暂时放在家里,应当也无坏处吧? 正沉思时,院内传来微弱的动静,是宋丽娟端着刚摘的柿子从窗前经过,她似有似无地看过沈吉的书桌,并未有明显反应。 梦傀哼哼着安慰:“没关系,我来自高维世界,在非侵入者眼里只是个普通玩偶。” 沈吉这才松了口气,朝白猫露出无奈的笑意。 * 经历过副本折磨,日常生活乃是最佳治愈之法。 次日,沈吉回到大学上了几节专业课,教室里的热闹和同学的嘘寒问暖让他心情不由平静了许多,也不再时时刻刻惦记那些复杂的事情了。 唯独大家对连环杀人案的议论纷纷,仍是平静中不安的小小涟漪。 * 当晚,东花市少见地下起了小雪,宋丽娟怕外孙受寒,特意煮了他最爱的鱼汤和排骨。 美食热气氤氲,衬着碧盈盈的葱花,着实诱人,辛苦了整日的沈吉吃得头也不抬。 宋丽娟关心问:“见到辅导员了吗?这几天丢下的课程可以补上的吧?” 沈吉点点头。 宋丽娟倒真没因他的学习操过心,见状也便不再多问,只道:“下午就没见过咪咪了,明明门窗都关好了。” 沈吉早就找过好几圈猫,对此有些无奈:“阿野为什么总往外跑呢?难道是我准备不周?待我问问宠物医生。” 正说着话,他的手机忽响起接二连三的通知声,沈吉立刻打开来瞧,才发现是班级群炸了,无数条消息和视频蜂拥而入:竟是罗佩瑜带着那个失踪的褚姓学生出现在了学院顶楼! 宋丽娟满脸关心。 沈吉回过神来,忙将手机递到外婆面前。 宋丽娟扶正老花镜研究过一番,便安慰:“别着急,这么大的事,肯定有很多人在拍,怕是连电视台都要播的,你去现场的路上,消息也不会断掉。” 沈吉没想到她的反应竟是如此。 宋丽娟浮现出慈祥的淡笑,摘下老花镜道:“虽然不想让你和那种案子产生什么关系,但小罗可是你的老师,你这孩子知恩懂事,外婆明白,他出事你肯定要去的。” 即已得到亲人理解,沈吉也不再迟疑,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说:“帮我先留着,我会尽快回来!” * “我从小学习美术,从山海附中一直读到研究生毕业,然后顺利从事了艺术教学工作,轻松体面、丰衣足食,在别人看来是相当幸福的人吧?” “但只有这些禽兽,才知道我究竟经历了多么可怕的过往。导师和院长强|暴我,学生勒索我,他们甚至拿着我的隐私逼我去寻找更多受害人,只为了满足自己无穷无尽的私欲,我越是软弱、越是服从、就越深陷黑暗之中……对不起,走到现在这一步,我已经无法自拔了。” “之前经历的那些痛苦往事,全部都已经发在了网上,我所犯下的案子,我也不会拒绝承认。最开始想要这么做的动机,只是想着那些堕入深渊的恶魔,是时候该付出代价了。但这段日子中我发现,即便反身把他们推进地狱,也没有让我得到一丝一毫的救赎。” “百般纠结后,我现在只想把一切事情都说出来。我也希望你们能够直视自己的恐惧。千万不要变得像我一样,无论是跪地求饶,还是满手血腥,都没办法从恐惧中真的走出来,或许,击败我的并不是他们,而是,我自己……” 在视频中,罗佩瑜绑架着自己泪流满面的学生,站在图书馆的楼顶上,用扩音器讲出了这些话。 而后,他做出要把那女生推下天台的动作,现场围观群众惊呼连连,同时回荡着女生凄惨的尖叫和道歉。 好在最要紧的关头,罗佩瑜悬崖勒马,选择了住手。 早就伺机埋伏在旁边的警察立刻一拥而上,将其按倒在地,将这惊世骇俗的重大事件草草收网。 * 沈吉是在网友直播中看到这些的。 他一路匆匆,当然很希望能够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但风雪阻碍了本就不畅的晚间交通。 加之事件重大,此时的山海大学已经被看热闹的群众和媒体围堵得水泄不通。 终于抵达学校后,沈吉只能支着拐杖在拥堵的人群中艰难穿梭。他的鼻尖被冻得通红,额头却沁出焦急的细汗,待到终于靠近出事的大楼,又被警员拦住。 “喂,同学,这里禁止通行!” 沈吉很着急地请求:“罗佩瑜是我的老师,他被带走了吗,让我见他一面吧!” 警员当然无法通融,始终严肃劝说。 “受伤了还要乱跑。” 未料正在彼此僵持不下之际,混乱的吵杂中竟然响起了熟悉的磁性男声。 低沉、冷静而又清冽无比,就像这满天飘雪。 沈吉怔愣过好几秒,而后猛地惊讶侧头。 他先是瞧见个极高挑的白色身影,而后目光才定格在对方美到迫人的成熟面庞上,陷入了一双如有星辰轮转的深邃双眸。 书中总说:看到某人,时间都似静止了。今晚沈吉终于切身体会到这句话的悲喜。 男人身着线条流畅的风衣,漆黑的长发随意系着,五官比副本内更要精致,几乎已完美到了不真实的地步,他见这少年一直猛盯自己,便弯了嘴角:“不认识了?” 沈吉瞬间找回呼吸,红着脸回过神来:“江之野?” 虽然有太多问题想问,但此刻…… 沈吉意识到他站在警戒线内,肯定不是像自己这般来看热闹的,便急说:“罗老师呢?已经被带走了吗?” 江之野没回答,只低声跟警员沟通了几句,然后他又挟着阵草木清香的寒气,靠近沈吉身边。 沈吉有些手足无措。 江之野却自然而然地扶着他的胳膊,把行动艰难的沈吉牵入警戒带内,一路绕到完全封锁的图书馆后门。 那里停着数辆警车,还有提前赶到现场的武警若干。大家行事匆匆,显然正在收队。 如做梦般的沈吉恍惚回神,因为他终于发现罗佩瑜正带着手铐坐在一辆警车之内。 老师清秀的侧脸从半扇窗户中微露出来,表情微淡。直至察觉心爱的学生沈吉正在不远处望着自己,他才不由自主地露出微微吃惊的神色。 第36章 东花市 见罗老师有意沟通, 沈吉缓慢靠近过去,然而物是人非,开口艰难。 罗佩瑜露出个难看的笑来:“发录音的人是你吧?” 沈吉眼神悲伤。 罗佩瑜低头看向手铐:“对不起呀, 让你看到老师这么可怕的一面, 很开心这几年教过你画画,我也像你一样, 非常享受画画的时光。” 他既没半句否认,多半也全无冤枉 。 其实沈吉这次来, 真想问问罗佩瑜究竟是怎么回事,又究竟被骷髅头影响了多少。但此时此刻, 望着那并不混沌的眼睛,他逐渐收起了所有的探究。 或许就像之前分析的那样, 副本绝不会随意选择玩家。玩家的遭遇本就是他们漫长人生中注定的因果,而并不仅仅是因为心印才成了失控的傀儡。 师生两人正相顾无言时, 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走了过来。他右腿微跛, 虽身着黑色皮衣, 但显然是警务人员, 先朝江之野点头示意, 然后便指挥道:“收队!” 玻璃窗缓缓摇上, 罗佩瑜悲伤的脸庞终消失不见。 沈吉抽了下鼻子,努力缓和情绪。 江之野在旁轻声问:“费这么大力气赶到现场,却一个字都不跟老师说?” 沈吉摇了摇头。 皮衣男子好奇打量:“这就是沈家后人?” 沈吉没听懂这话,不由张大眼睛。 皮衣男子立刻伸出手来:“你好,东花市局特勤部秦凯, 以后有机会多多合作。” 话毕见沈吉无意相握, 他毫不尴尬地收回胳膊,又坏笑:“抱歉, 我们还有正事要忙,江哥我就先带走了。” 沈吉终于开口:“等一下!” 江之野把手套摘下,很有耐心地戴在沈吉冻得泛红的手上,同时轻声道:“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你想知道的那些,并不是见得是什么好事。” 沈吉感受到双手处传来的温暖,默默点头。 江之野微笑:“所以,当真想好了要面对现实的话,明晚十点来博物馆找我。又或者,你不想再卷入那些事情,不想再进入副本,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此后继续正常生活便好。” ……博物馆?沈吉用过大的手套吃力按住他递来的小小名片,而后才呆望着他们二人钻入警车,在刺耳的鸣笛声扬长而去。 * 「江之野」 「东花市民俗博物馆馆长」 名片上的身份着实出乎沈吉意料。 由于宋丽娟是颇有名的年画师傅,所以他从小就接触了不少传统文化,对于所谓民俗或古董也有不少了解,却从未听说这博物馆的存在。 在网络上搜搜,也只有零星新闻,全不起眼,看来还是得深夜赴约才能一探究竟…… 沈吉回想起现实中所见的江之野,心里泛起微妙的情绪,以至于罗佩瑜多带来的打击,和心印副本的扑朔迷离,也都没有那么灰暗了。 他伸手戳了戳那双大大的手套。 梦傀偷窥已久,忽然问:“傻笑什么?” 沈吉忙恢复正色:“你听说过一个博物馆吗?” 梦傀圆眼睛一转:“绑定。” 沈吉:“……绑定对你有什么好处?” 梦傀:“辅助你回收心印,然后分得能量。” 沈吉恍然:“原来是要提成啊……” 梦傀抱起小手:“我这么能干,不可能被白嫖的!” 沈吉不想评价它的工作能力,只托着下巴叹了口气:“还是等我去博物馆问清楚再说吧。” 梦傀立刻跳下底座:“你要回去?带上我!” 沈吉眯起眼睛:“为什么?” 梦傀开心地转了个圈:“那里是我家啊!还有,你不用非得开口对我说话,我能接收侵入者的脑电波,你自言自语的样子看起来不太聪明。” 沈吉:“……” 机器人应该不会故意说谎吧?为什么梦傀来自博物馆,却不认得馆长? 沈吉正琢磨时,虚掩的窗户忽被推开,是小白猫携着一身风雪跳了进来,径直到木地板上胡乱抖了抖湿漉漉的毛。 沈吉心疼地搬着暖风机靠近:“阿野,你又乱跑,东花市好多年不下雪,要冻病的。” 温热的风瞬间让猫咪舒服得眯起了眼睛,瞧它那故意充耳不闻的样子,沈吉忙打开李蜀给的宠物医院服务号,飞速打字咨询了起来。 尽管已是深夜,医生依旧回复得很快:“猫咪有绝育吗?如果是发|情期会比较容易乱尿或走失,可以带过来检查一下。” 沈吉拿着手机默默地看向白猫。 白猫:“……?” 沈吉展颜一笑,自是什么都不说。 * 圣心宠物医院。 次日傍晚,当沈吉背着猫包站到其门外时,本在满头雾水的白猫目瞪口呆。 沈吉感觉到它开始生气地挣扎,不由抱紧包裹:“别怕别怕,我问了所有养猫的朋友,大家都建议先来检查一下!顺便……切个蛋蛋。” 话音落下,猫包差点原地起飞。 沈吉着急按住:“不准闹脾气。” 白猫:“=口=!” 沈吉认真道:“别的事情都可以商量,为了健康还是要听医生的话,不然你以后要是生病了或失踪了,我一定会哭给你看!” 说完这话,他便忍不住在寒风中咳嗽了起来。 白猫:“……” 沈吉见猫咪不再折腾,这才满意一笑:“乖嘛,等会儿我还要去面试兼职,不出意外的话,要在医院睡一晚哦,明早我就来陪你上战场。” 白猫:“………………” 沈吉像每个强行狠下心来的主人一样,完全无视猫咪集幽怨震惊于一体的目光,大步走入了医院大门,那姿势着实义无反顾。 * 这晚的东花市依旧在反常飘雪,为了能够赚钱买猫粮,沈吉迅速确认了美术补习班的打工事宜,而后又艰难拄拐,直奔博物馆地址赴约。 穿越市中心的末班地铁照旧人满为患,沈吉身材纤瘦,被那些乘客推来搡去,丝毫没有因为美少年的颜值和受伤者的不便而受到优待。 他好不容易找到角落站稳,耳畔又炸起吵闹声,原是身边乘客为了踩脚之事互相辱骂,闹得厉害。 说起来这几个月的东花市的确混乱浮躁,社会新闻版面总是积满了坏消息。无论是李蜀的遭遇还是罗佩瑜的案件,都只是冰山一角。 莫非……是因为心印作祟吗? 沈吉拿出手机想关心下李蜀,又怕适得其反。 正犹豫时,附近再度传来喧哗惊叫,竟是吵架的男乘客掏出瑞士军刀,红着眼睛瞪向被他踩了脚的女人。天知道这家伙是怎么把利器带上来的! 本还满口脏话的女人完全噤声,向周围投去求救的目光,但看客们只是硬生生地让出了片空地,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 男人怒气冲冲:“骂啊,怎么不骂了?” 不知为何,沈吉眼里的男女全变成了容貌扭曲的黏腻怪物,而观望着他们的人,则如傀儡般面无表情。原本崭新的地铁车厢仿佛遭受时间腐朽,飞速衰败的同时,渗出了斑斑血迹…… 眼看男人真要抬刀便刺,他也顾不得许多,拼命挤上去大喊:“住手!” 与此同时,忽有位身材高大,容貌俊美如神、却用黑布蒙着双眼的和尚大步走来,他边走边声音洪亮地吼了句:“阿弥陀佛!” 不知为什么,沈吉被那声音一震,神志顿时清明,而同时受到影响的,还有那些陷入混乱的乘客。佛音落地,在场者再无人推搡。 和尚若无旁人地穿过拥堵的人群,停到男乘客面前,双手合十道:“这位施主,还请放下屠刀。” 男乘客仍旧是怒气冲冲的,但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镇住,怎么也动弹不得,原本扭曲的脸不由气得通红。 和尚淡定微笑。 与此同时,两名安保人员终于赶到,他们几下便用电棍制住了闹事的男人。 随着和尚默默离去,沈吉眼前的诡相逐渐褪色,又化成无比正常的末班地铁。 ……这也是心印作祟吗?还是怎么回事? 他暗自心潮起伏。 “现在的人都疯了吧?还好有大师出马!” “遇到这种事,晦气,别耽误我下班睡觉。” 耳畔的聒噪人声再度喧沸,恰好地铁已到站,沈吉定了定神,支好拐杖,低头随人潮走了出去。 * 说句实话,直至赴约的路上,沈吉都仍不确定那博物馆是否真的存在,毕竟他已在东花市生活了十八年,当真从未听闻过这个地方。 下了地铁后,一路按照导航寻到终点,沈吉终于发现不仅确有其馆,门口还摆着售票二维码和几个自动贩卖机,看起来颇为正常,只是恰逢深更半夜,无人进出罢了。 暗淡的月色之下,古朴的红色外墙上开满了尚未凋落的绿樱三角梅,那景色在细雪中极为清雅,的确像是江之野会待的别致住处,再踮脚往里张望,则曲径通幽,看不真切。 沈吉紧张地拍了拍落雪的大衣,又整了整头发,正有些莫名紧张时,身后却传来冷漠的疑问。 “为什么不进去?” 沈吉猛回头,在风雪中望见个无比面瘫、肤色惨白的黑衣青年,不由吓得后退了半步。 然而对方却无过多反应:“我是这边的工作人员,江馆长说过你可能会来。” 他的语气没有半点感情,和表情同样机械呆滞。 沈吉渐渐回神,想起李蜀描述过的那个送自己去医院的“怪人”形象,不由惊讶:“是你……安排我住院的吗?” 青年:“馆长的任务罢了,跟我来。” 沈吉不敢怠慢,立即拄着拐杖吃力跟随,自我介绍后又问说:“还没请教你的名字呢。” 青年:“花林晚。” 好生动好美丽的名字! 和本人实在是…… 沈吉不敢吐槽,只得拼命控制住嘴角。 * 花林晚对博物馆自然熟门熟路,他闷不吭声地一路带领沈吉走到深处,由于途中穿行过大部分建筑,也算是顺势参观到了。 此馆似是园林改建,除员工居住的青色小公寓外,便只有几间古屋状的展馆。 馆内藏品多是些明清时期的瓷器和家具,虽然常规设施一应俱全,但总体来说并无特别。 倒是院内花卉和各式绿植如梦如幻,真希望突如其来的雪天,不要毁了这些脆弱的生命。 沈吉东瞅西看,无比好奇。 花林晚忽然说:“都是假象,不必在意。” 话毕他便停步在间会客室外:“请进屋稍等。” * 会客室古典而温暖,完全隔绝了雪夜寒冷,被独留此处的沈吉不敢落座,一直站在沙发旁边。 约过了三五分钟,他满心惦念的男人才迟迟出现。 这次江之野只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长发随性散落,眉眼的精致依然惊魂动魄,看来之前的副本,实在是严重地压缩了他的颜值。 沈吉不知该说什么,结巴道:“你、你好。” 不知为何,江之野的表情有点不悦,淡淡地瞥过眼神说:“我就知道,你好奇心这么重,不可能不来。” 沈吉小声:“换作你,可以假装无事发生吗?” 江之野没回答,只示意他跟上自己。 沈吉立刻拄拐尾随。 江之野朝院落最深处的无名展馆带路,边走边道:“其实你已经知道心印和副本是什么东西了。” 沈吉眨眼:“但他们从何而来?最近东花市很不太平,是不是心印作祟?侵入者到底是什么?除了我还有多少?像你和骆离明明不是侵入者,又——” 江之野忽然回身打量他,眼神微凉。 沈吉不由闭嘴。 江之野哼道:“长得挺可爱,就是问题多。” 沈吉立刻展露笑容:“那你告诉我吧。” 江之野不答,随后继续迈步。 终于抵达目标展馆,江之野抬脚迈入,其内空空荡荡,只有月影留痕。 沈吉拄着拐杖趔趄跟上,环顾此屋工艺精湛的粱柱壁画,小声感慨:“这里真不错,但怎么……没什么东西?” 江之野忽抬起大手,两人身后的门砰地重重关了! 沈吉不由紧张地缩了下肩膀。 江之野似笑非笑地瞧他:“喜欢这里?送给你怎么样?” 沈吉愣住。 江之野再度伸出手来:“毕竟你也送了我东西。” 伴随着神秘的微光,他修长的食指上竟出现了枚戒指,正是榕骨镇中的那个礼物! 但只一瞬,戒指的幻影便又消失了。 沈吉顿时满脸通红。 江之野毫无预兆地靠近他,低头轻笑:“现在的小孩子,不至于不懂送戒指是什么意思吧?” 其实那个时候,沈吉只觉得自己真像要死了一般,最后替角色交出故事中的“遗物”,实属鬼使神差,可脱离危险后再面对这件事,真是—— 他尴尬到脸似烧了起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少年一副慌张到快要昏倒的模样,江之野终于停止逗弄,只说:“我和你不一样,没那么喜欢说话,如果只允许你问一个问题,你最想知道什么?” 沈吉努力恢复镇定:“你是谁?” 江之野微怔。 沈吉重复:“那你就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江之野显然没有想到他会如此选择,沉默过几秒之后,才回答:“告诉你也无妨。” 沈吉满心期待,没想江之野未再讲话,而是继续靠近,他刚想怂怂的后退,就被这男人捧住面庞。 江之野的手有力而温暖,他缓缓垂首,在这少年如鼓的心跳当中,将彼此额头相触。须臾之间,沈吉便像跌入记忆的深渊,被卷入到另一处完全不属于他的陌生时空,开始了段离奇的漫长经历。 * —记忆空间— —公元1977年— 眼前竟是古代的战场。 天空灰暗,万籁俱寂,写着陌生文字的旗帜东倒西歪地插在尸山之中,随风缓缓飘荡。 周身空气的血腥味比榕骨镇的深山还要浓烈几分,目所能及的范围内,似没有什么活人幸存了。 沈吉的意识是迟钝的,他努力挣扎了一下并不听话的身体,结果只看到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在颤抖? 我是谁?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不是人类?而是动物吗? …… 沈吉努力想回忆出前因后果,大脑里却只有根本消散不去的雾气。除此之外,便是身体无法言说的虚弱感,仿佛曾经拥有的全部力量已经彻底瓦解,正在悄然流逝中无情消散。 我好像要死了呢。沈吉不由冒出了这个直觉,内心被濒死前的恐惧和迷茫缓缓淹没。 不知何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沈吉根本没有办法回头,只能又动了动小爪。 一个温柔到如玉器般剔透的声音响起。 “可怜的小家伙。” 声音落下,沈吉便被抱到了个温暖的怀中,他拼命动了动嘴巴,只发出兽类虚弱的□□,而后才迟迟望见来者清瘦而精致的面庞。 救他的这个青年,身体状况也并不怎么好,尽管虚弱,却还是不离不弃地抱着受伤的沈吉行动,受碍于混沌的意志,沈吉并不明白对方在做什么。 他只觉得身边发生了许多如梦似幻而又危险异常的事件,最终整个世界彻底分崩离析成无数碎片,全都钻进了一个青铜器里。 “这是非常可怕的心印,让它肆意妄为,人世间就会不断地发生战争。”那男子解释道,又疑惑,“但你怎么能够被我从副本里带出来呢?你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沈吉仍旧没有力量回答,他闻到了青铜器散发出的甜美味道,饥饿感汹涌而来,一时间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竟然猛地扑上去拼命吸食起它的能量。 这举动让男子惊呆了,他不顾危险,立刻拽开了贪婪的沈吉:“你竟然可以吃了它?” 沈吉这才有力气讲话:“肚子好饿,身体好痛。” 是孩子般可怜的童音。 男人皱眉说道:“看来在搞清楚你的身份之前,先要帮你填饱肚子,但这心印尚且完好,不能就这样剥夺它继续存在的权利。” 这个时候的沈吉根本什么也回想不起来,当然也没办法完全理解男人的话,但因为感激对方救命之恩,还是努力点了点头,忍住了那种几乎要将他逼疯的饥饿感。 男人微笑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提议道:“真听话,不如你便跟我回博物馆生活吧。” 救了沈吉的男人名为沈聿青。 那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一切混乱已尘埃落地,饱读诗书的沈聿青算是个优秀的单身青年,独自在民俗博物馆内兢兢业业地工作,只不过,他的工作有些超乎常人所想。 博物馆只是掩人耳目的说辞,其实际功用,是收容一种名为心印的高维副本,这地方已悄然存在千年,为历代掌权者所保护。 沈聿青的日常,除了负责监管收容室外,便是协助政府的特勤部收集更多的副本信息,并将有可能制造危险和灾害的心印抓回来放进馆内。 据说这工作自古以来都能只由姓沈的人完成,那些负责抓捕心印的沈氏后人,都自称为侵入者,可惜到沈聿青这代,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尽管天赋异禀,但沈聿青性情温和,心地善良,他对任何事情都有超乎寻常的耐心,即便是照顾来路不明的小动物,也格外尽心尽力。 带着青铜器返回博物馆后,他足足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成功地收集到一些心印的尸骸。那些曾在器物中产生微小灵性的意识体已经消散了,但好在能量并没有完全消失,正好可以让饥饿的沈吉填饱肚子。 ——不,不应该自认为是沈吉了。 在混沌的记忆中,沈吉逐渐意识到自己的身份。 某个不太确定日期的午后,阳光正好,他莫名感觉到身体充满了力量,竟在一阵微光中化身成为人类的样子,偷窥博物馆的古镜,映出的是个圆脸的可爱小孩。 见多识广的沈聿青完全没有惊慌,他反而很是开心:“我早猜到你不只会说话,应该还有更多的本事,不过对于大部分人类来说,这种本事是不容易被接受的,所以如果可能,你要懂得掩藏自己的身份,而且别随便离开博物馆。” 沈吉本能地非常信服他的话,立刻点了点头,毕竟自己对这人世间本就没有多大好奇,每天当一只小兽,在博物馆的院子里晒太阳、捉蝴蝶、吃饭、打盹儿……便已经非常开心了。 沈聿青又道:“如果你还没想起自己的名字的话,不如我替你取一个?” 沈吉继续点头。 沈聿青合上手中的古籍,沉思道:“我是在副本中的江边战场捡到你的,叫你江之野怎么样?希望你能用开阔的心境来面对自己的一生。” 沈吉回答:“好啊。” 作为这段记忆的看客,他终于确认了“自己”的身份。江之野,原来是老馆长从副本带出来的、专门以吞噬心印为生的……异兽? 第37章 东花市 —记忆空间— —公元1977年— 博物馆的日子的确相当惬意, 尽管那是一段物质极度贫乏的年代,但沈聿青还是尽可能地为江之野提供了最好的生活条件。 更何况江之野本就不是个人类,他对现实生活从来没有复杂的要求, 能和值得信赖的朋友日日相伴, 便觉十分满足。 闲暇时,沈聿青经常讲述心印藏品们的故事。这个沈家传人, 坚信万物有灵的道理。 他总说:哪怕心印的存在之于所有人都是邪恶的,但它们既已诞生, 便成了人世间的因果。而菩萨畏因,众生畏果。 江之野永远都相信他的话, 更将这些记在心中。 多年间,饥饿感从未真正消失, 每每路过收容室,那香甜的气味都是极大的考验, 但他从来没有生出过吞噬心印的贪婪念头, 因为恩情与友情, 通通值得珍惜。 记忆时间的流逝似乎越来越快。 后来, 沈聿青机缘巧合认识了画家胡语微, 两年波折, 苦心追求,他最终凭借自己的真诚打动了这个美丽的姑娘,简简单单的婚礼,只有几位挚友在场。 次年夏日,胡语微便有了身孕。 那时的江之野由衷地为他们一家感到高兴, 在胡语微怀孕期间, 他常常恢复兽身,趴在她身边去聆听那肚子里隐隐约约的新生命的呓语。 沈聿青的女儿沈奈诞生于春天, 她是个美丽、活泼而又天真满满的孩子。 更为特别的是,她所继承的侵入者基因是前所未有的强大,以至于童年即可潜入副本而毫发无伤。 那几年,陆续有不少远房亲戚和圈内前辈前来探望。大家都对沈奈寄予厚望,仿佛她定能加固博物馆、回收更多心印,让没落的沈吉重新兴旺。 可惜,结果事与愿违。 事实上,沈聿青从来不带江之野进副本,江之野也从不擅自踏入收容室半步,所以他并不是很清楚沈奈究竟发生了什么问题。 只是作为更高维的异兽,江之野本能地感觉到那孩子身体内原本纯净的能量,渐渐变得格外复杂。 中学时沈奈的意志便开始混乱,总在清明和疯癫间反复横跳。她常只念了半天书,便被胡语微心事重重地接回,有时身上带了伤,有时沾了旁人的血迹,无论如何,都让全家人忧心忡忡。 沈聿青因此离开博物馆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似乎在调查非常危险的秘密,在其有限的住家时间,也总显得心事重重,身为一名父亲,沈聿青年轻时的神采消失不见,仿佛只是在瞬间而已。 江之野当然追问过不止一次,可惜沈聿青并没有给过他明确的答复,最后也只是说了句玄而又玄的话。 “以前根本不相信命运,现在却觉得,人一生的命途走向并不能完全自主,但逃避从来不是我愿意接受的答案,我要尽最后的努力。” 沈奈十三岁时,改变彻底发生。 某日沈聿青夫妇仓促决定,带着女儿离开博物馆。 “以后这个博物馆就由你看守了,收容所被沈家的力量封印,是绝对安全的,你无需像我一样四处捕捉心印,若是那些人需要你的帮助,帮帮也无妨。捉到心印后,将它们放在书房的盒子中便好,现在……我也只能信任你了。” 嘱托匆忙琐碎,但江之野从未忘怀。其实他的思绪比人类简单许多,当时年少,只单纯的认为既然沈聿青对自己有恩,这等托付必然要办到。可没想这一答应,竟让他足足守护了博物馆几十年春秋。 自离开之后,沈聿青便没有再传回半点音讯,反倒是特勤部和政府常反复来人求助。 九十年代末,江之野终于答应任职馆长,这个合理的社会身份更便于行动社交,归根结底,是为了帮人类处理心印带来的麻烦。 最初,出现在世间的心印并不是很多,大概一年出差一两次便足矣。 但最近几个月,博物馆的封印力量明显衰弱,世界各地也新生出了越来越多疯狂作乱的副本,江之野感觉自己的努力犹如螳臂挡车,无论他怎么奔波着去把那些逃走的藏品收回来,都赶不上博物馆崩塌的速度。 直到前些日子的某夜,整个收容所的能量禁锢都短暂地消失了,短短几分钟内,偌大的博物馆变得空空如也,直至如今的此时此刻。 * 漫长的记忆在虚拟的时空中只是一瞬,沈吉眨眼过后,所看到的仍是黑暗中的空荡展厅。 恍惚对视上江之野依然深邃迷人的双眸,他终在认知层面理解了这男人和老馆长发生过的往事,可那过量的记忆,难免冲击得这少年头晕目眩。 江之野安抚地摸了摸沈吉的短发:“满意了吗?” 沈吉艰难回神,而后猛地后退半步,瞠目结舌地不敢面对现实:“你、你——” 虽然在江之野的记忆中,他不假装成人类的时候,多半是种闻所未闻,巨大而优雅的白色兽类,但偶尔博物馆来客、或是想溜出去玩耍时,就会幻化成只金眸闪闪的白色小猫。 江之野显然知道沈吉在害怕什么。 他慢慢卷起衬衫袖口,露出手臂上数个新鲜的针眼,垂眸轻笑了声:“请问,我哪里表现得像只普通的猫?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你可真是油盐不进啊。” 沈吉刚实现的猫奴梦被宣布彻底粉碎,再回想今天为对方定下的人气绝育套餐,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没想正怂头怂脑时,安静了整晚的手机忽然响起。 圣心宠物王大夫。 看到这个来电名称,沈吉差点心梗。 江之野看他:“接啊。” 沈吉笨拙地拿稳手机,小声:“喂……” “沈先生,阿野不见了!” 对方的语气很焦灼。 沈吉:“那个……” 王医生保证:“保安正在查监控,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把它找回来——” 沈吉顶着压力说:“没关系,它已经回家了。” 王医生愣住:“啊?” 沈吉语速飞快:“是的,所以您别担心了,我改变主意了,那手术算了,还是让它的猫生完整一些比较好。” 王医生无法接受:“可是从健康角度考虑——” 沈吉再次打断:“真的不做了,我明天去医院聊!” 话毕,他才心虚地挂断了电话。 江之野慢条斯理地系好衬衫袖子:“呵,猫生完整。” 沈吉眨了眨大眼睛,开始故技重施,可怜兮兮地说:“怪只怪你长得太帅了,个子又高,力气又大,完全和小猫咪联系不到一起去啊!而且我分明记得在副本最后,你和猫猫是同时存在的!不知者无罪,我真的不是故意折腾你的,那手术费可是我的全部财产呢!” 江之野抬眸看他。 沈吉眼巴巴地双手合十。 江之野这才又笑了下,面色稍显温和。 见对方多半是原谅了自己的鲁莽行为,沈吉的注意力终于回到正事上:“所以,这个博物馆就是心印的大本营,只不过它们都逃掉了,所以才空了?” 江之野颔首:“古时候这里叫无相博集院,这个年代为了掩人耳目,才改了现在的名字。” 沈吉又问:“那个沈聿青就是我……” 江之野:“你答应了只问一个问题的。” 沈吉蹙眉,悲伤道:“你知道的,我从小就离开妈妈……” 江之野瞬间捏住他的脸:“别撒娇了。” 沈吉只能闭嘴。 “其实我也不确定你的身世。”江之野回望空荡展馆,“但沈奈是我所知的最后一个侵入者。” 沈奈…… 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江之野又道:“或许你外婆更清楚真相。” 沈吉迟疑点头。 这时,禁闭的大门忽被敲了敲,花林晚冷淡的声音响起:“馆长,茶点准备好了。” “走吧,去歇一会。” 江之野这般结束了谈话。 * 茶具是价值连城的古董茶具,但茶汤和手作点心的味道却难以形容,重新坐回会客室的沈吉吃得很艰难。 江之野不觉有异,花林晚也一脸坦荡,寂静的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杯盘相碰的声音。 沈吉当然不至于相信对方已经讲出全部实话,他默默整理过思绪,忽问:“梦傀是你给我的吗?” 江之野慢悠悠地放下茶杯。 花林晚立刻代之发言:“那东西坏了几十年了,一直在仓库丢着,直到最近才有了反应,看来是跟你有因缘,馆长这才亲手修复了一番。” 沈吉点头:“难怪它不认得你……又傻傻的。” 江之野说:“其实,直至此刻,你仍可以选择抽身而退,毕竟沈家人半个不剩,你也只是个小孩而已。” 沈吉:“我读大学了!” 江之野淡笑。 沈吉有点郁闷地低下头:“逃走的心印会酿成大祸吧?只靠你自己的话,怎么一个个捉回来?” 江之野总是很淡定:“我自有我的办法。” 沈吉很敏感:“收容室明明是用沈家力量封印的,如果封印消失,是不是意味着……” 这回江之野倒没否认:“或许是他们都死了。” 沈吉顿时满眼悲伤,尽管那些亲人他根本素未谋面。 江之野主动道:“沈聿青的东西我都还留着。” 沈吉摇头:“你说得对,我得先跟外婆问清楚。” 而后又补充:“还有,考虑好自己的选择。” 江之野并没有丝毫强迫他的意思:“好,时间不早了,这次让小花送你回年画店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忙。”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沈吉忙摆手。 花林晚全不在意他的意见:“走,根据当前路况判定,三十四分钟就可抵达年画店。” ……这家伙,是人类吗?沈吉难免冒出疑惑,毕竟就连在家中躺平的梦傀,都要比他生动上几分。 * 虽然江之野的态度很含蓄,但沈吉不是不懂他,对方之所以愿意见面和坦诚,全是因为沈聿青,而非看重自己的身份和能力。 但在博物馆里,沈吉却并没有多打听,一方面他仍不是很确定自己确是所谓沈家后人,另一方面……他从小就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孩子,很难马上接受如此离奇的现实,轻易消解掉内心的苦楚。 此外,还有更重要的—— 宋丽娟知不知道这些事呢?如果知道,为什么要隐瞒?如果不知道,之前又为什么躲躲闪闪? 烦恼的想法疯狂缠绕心头,以至于他刚进年画店就冲进了宋丽娟房间。 “外婆,我问您个事,您可不能撒谎!” 沈吉脱口而出。 正在桌前刻着年画的宋丽娟扶了扶老花镜,无奈反问:“我跟你小子撒什么谎?” 沈吉双手支到桌上:“那您认不认识沈奈?” 这句话立即让宋丽娟陷入沉默。 瞧着外婆没有半丝疑惑,答案昭然若揭。 果然,片刻之后宋丽娟便放下了手里的刻刀,叹息道:“你去那个榕骨镇,不仅找到了心印,也遇见了无相博物馆的人吧?” 沈吉惊讶气恼:“外婆!您全都了解!” 宋丽娟摇头:“道听途说,那些事我没有经历过。” 沈吉着急:“我的问题您还没有回答!” 宋丽娟静静地望向外孙。 沈吉急着拧巴起了小表情。 宋丽娟最终叹息:“沈奈是你亲妈,你亲生外婆胡语薇是我最好的朋友,小奈不得已才把你托付给我的。” 沈吉终于崩溃:“那您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让我一直以为自己不被父母所爱? 又为什么要让我从件莫名其妙的冒险中知道真相? 宋丽娟逐渐严肃:“你也不小了,难道想象不出这身世不会给你的成长带来任何好处吗?而且我答应过沈奈,要保护你远离那些麻烦。” 沈吉语塞,转而又道:“可您最终没有阻止我去榕骨镇,如果我不去,至少我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宋丽娟摇了摇头:“我阻止你好使吗?你已经长大了,不管是你妈妈的期望,还是我的期望,对你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你自己的路应该自己走啊。” 这坦荡的话,瞬间让沈吉失去了所有质问的动力,他呆呆地跌坐到椅子上,脑袋很乱,心里很空。 宋丽娟打量了外孙几秒,方才娓娓道来:“我只是个普通人,沈家的事非常隐秘,我的确只了解些皮毛。你亲生外婆结婚后极少与我联系,就连沈奈……我也只见过三两面而已。” 沈吉难免显得茫然,认真听讲。 宋丽娟回忆:“大概是九二年的夏天,他们一家三口离开东花市,去了其他的地方。到二零零八年沈奈独自归来时,你外婆和外公就已经失踪了。” 沈奈不甘心:“后来一直都没出现吗?” 宋丽娟又道:“她当时找到我时,状况也不怎么好,说自己遇到了天大的麻烦,必须把你交给我,然后便又走了,直至今天也没有任何消息。我隐瞒的就这么多,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当真没有骗你。” 这席话语隐藏了很多的悲伤和无奈,沈吉想起自己刚才气急败坏的愚蠢样子,不禁愧疚地低下头:“什么亲生外婆……您才是我的外婆啊。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跟您说话的,我太急了。” 宋丽娟苦笑:“你的感受我都理解,我也想象过无数次,有朝一日你不小心走进了博物馆,或是进入了心印的世界,会不会怨恨我从来没有提醒过你。但是……我觉得,我之前做的所有选择都没有错。” 沈吉赶紧表态:“您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宋丽娟又道:“其实我多半能猜到,最近社会上乱糟糟的,是那些叫心印的怪东西搞出来的麻烦,但你没有义务,也没有责任去做那些……好似只因你姓沈,就必须由你承担的事。” 沈吉怔愣。 宋丽娟又补充:“除非是你自己觉得有价值,当真愿意,否则不要听从任何人的劝说,你有权利答应,也有权利拒绝,无论如何,外婆都陪着你。” 这席话,完全是站在外孙立场上的肺腑之言,它一下子就让沈吉从混乱的情绪中清醒了过来。 沈吉缓慢点头,内心竟已恢复了平静。 * 午夜,窗外的风雪已极凶猛。东花市位于珠江附近,本是四季温暖的气候,故而这百年难遇的怪异的天象,难免登上了微博热搜。 失眠的沈吉翻了会儿新闻评论,又打开微信呆看,半晌,他重新掏出江之野的名片,犹豫再三,终于添加了对方号码。 可惜等过好几分钟,都没有通过申请。 梦傀在旁边百无聊赖,把猫薄荷老鼠踢来踢去,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显得有点恼人。 沈吉忽一把抓过它:“你帮助过多少沈家人?” 梦傀眨着无辜的眼睛,声音有点心虚:“百余个?不过没存档了。” 沈吉又问:“那你还记得,自己怎么就坏了吗?” 这次梦傀沉默了更久,就连温度都上升了。 沈吉紧张:“喂,你可别再坏掉!” 梦傀终于回答:“巨大的副本……爆炸了……” 它捂住小脑袋:“侵入者……玩家……都死了……” 此后,它便开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沈吉安抚:“好了!我不问那些了!” 梦傀缓慢地恢复正常。 沈吉语出惊人:“我要绑定。” 梦傀愣住,转而惊喜:“真的吗!真的吗!” 沈吉认真点头:“我想把我妈他们找回来。” 梦傀显然不是很在意这少年的亲情纠葛,它立刻从裙子里摸出了块非常迷你但华光四溢的石头:“把你的血滴在上面就可以啦。” 沈吉:“……这么原始?” 梦傀生气:“你懂什么?这是最先进的基因锁!” 沈吉笑了下,先深吸了口气,而后才咬破自己的手指,挤出鲜红的血滴。 梦傀十分虔诚地用石头接住,瞬时间,红光立刻笼罩了它的小小身体。 同一个刹那,沈吉耳畔接连响起通知。 “恭喜您成为无相博物馆第一百三十任小主人!” “目前博物馆藏品数量:0!” “请您尽快侵入副本,收容心印!” “梦傀将全程为您提供协助!” 什么叫小主人?这个疑惑一闪而过,沈吉回神惊讶:“零个?那个骷髅头也不在?” 梦傀美滋滋地收好石头:“只有沈家的侵入者才能进出收容室,没有被收容监管的心印,仍旧处于不稳定状态,不能算是藏品。” 沈聿青在时,江之野的确从不进那房间,看来是至今没有越雷池半步,还得找机会去问问他才行啊…… 沈吉这般想着。 梦傀狐疑:“你只是想找借口去看帅哥吧?” 沈吉惊讶地望向它。 梦傀笑嘻嘻:“我们绑定了,自此心意相通。” 沈吉:“忽然有点后悔……” 梦傀赶快扶住他的胳膊:“不开你玩笑了,我们快去捉心印吧,时不我待啊。” 沈吉:“现在快凌晨一点,我腿瘸着,外面大雪。” 梦傀颓然倒在被子上:“你的事业心有点弱。” 沈吉无语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在地铁上看到的奇怪画面,努力描述后询问:“那是不是跟心印有关?” 梦傀予以肯定:“没错,侵入者能分辨傀儡。” 沈吉顿时起疑:“可是怎么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类似的状况,这肯定不是巧合……” 梦傀点点头:“心印毕竟力量强大,惦记它们的人和组织自古以来都不少,你得小心别嘠了。” 沈吉悄悄把窗户拉开条缝隙,然后缩进了被子里面发了个抖:“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晚安。” 梦傀吐槽:“你到底是冷还是热啊?” 沈吉迷迷糊糊:“万一它……还愿意回来的话,进不了屋子怎么办?” 梦傀:“谁啊?臭猫?” 沈吉没再出声,显然是一秒入睡了。 梦傀无奈地关掉台灯,爬回充能座上,嘟嘟囔囔地嫌弃:“看来这届侵入者可不怎么顶用啊。” * 夜色愈深,风雪暂停,东花市终于恢复了久违的平静,但年画店附近却有汹涌黑雾张牙舞爪地靠近。 直至一个高挑的白衣身影款款出现,那些黑雾才如触碰到什么危险似的,瞬间停止侵袭,猛如海浪退潮般烟消云散了。 * 次日清晨,竟是风和日丽。 沈吉带着睡意艰难起床,最终找到了个装盲盒娃娃的透明钥匙扣,把吵着要跟随的梦傀放进去,挂在书包拉链上,然后才胡思乱想着走去餐厅吃饭。 “上课快迟到了吧?赶紧吃!看咪咪多乖。” 宋丽娟将馄饨放在桌上,顺口念叨。 沈吉顿时清醒,这才发现白猫已站在茶几上平静地瞧着自己,同时腮帮子嚼得圆圆鼓鼓。 宋丽娟很慈爱:“咪咪多吃点,这牛肉好。” 沈吉:“它真不叫咪咪……换个名字吧外婆。” 宋丽娟不是很喜欢外孙取的那个:“阿野?” 沈吉咽了下口水:“江哥。” 第38章 东花市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画室, 空气里满是油墨香气,沈吉赶在下课前把稿子完成,揉了揉肩膀。 梦傀忽然出声:“我们去找心印呀。” 沈吉吓了一跳, 左右环顾不见异状, 同时暗想:”那也得等到放学,而且行事不要太盲目, 给我点时间。” 这般思考完,他随手打开手机。 “江之野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江之野:小孩, 干吗?” 沈吉望着两个小时前的微信,赶忙把外婆的坦诚和自己的决定告诉他, 然后发出请求:“你再多教我些好不好?” 江之野回复很快:“嗯,晚上带你去个地方。” 尽管他是因沈聿青才如此友善的, 沈吉仍旧微笑,没想正走神时, 老师忽探头瞧他:“谈恋爱啦?” * 经一场风雪, 年画店外的植物冻得冻, 折得折, 宋丽娟心疼地收拾了整个下午, 她专心致志, 完全没察觉有人靠近。 江之野停步几秒后,不禁轻咳一声。 宋丽娟这才抬头怔愣:“你是……来找阿吉的?” 江之野礼捧起茶点礼盒,微笑道:“我是来看望您的。” 这下子宋丽娟更为惊讶:“我?” 江之野言简意赅:“我来自博物馆。” 宋丽娟恍然大悟,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礼物继续打量:“就是你把阿吉从榕骨镇带出来的。” 江之野勾起嘴角:“没想到他都告诉您了。” “胡语薇是我最好的朋友。”宋丽娟没有兜圈子, “她从前提过……家里借住了个姓江的孩子, 应该就是你。” 心印出逃前,江之野很少离开博物馆, 从来不问世事,亦不接触故人。其实很难想象,沈聿青的后代就在东花市长大,所以此刻得见宋丽娟,当真值得感慨。 他态度诚恳:“是我,这些年您辛苦了。” 宋丽娟十分直率:“阿吉是我外孙,都是应该的。你有什么话就进门说吧。” * 小小的年画店内摆着很多精美的老物件,衬着深深浅浅的彩叶芋,干净而又温馨。 江之野开门见山:“我知道您不想我出现。” 老太太沏上绿茶,引着他坐下,叹息道:“阿吉跟着我长大,过得就是普普通通的日子,单纯鲁莽,和沈聿青截然不同。” 江之野道:“但姓沈意味着什么,您明白的。” 宋丽娟的眉眼间有些许抵触。 江之野索性将心里话铺开:“从前不知道真相还好,现在稍微了解过现实,以沈吉的性格,不可能不去探究亲人的遭遇,也不可能无视制造灾难的心印,我们根本拦不住他。” 宋丽娟并不畏惧这个神秘人物:“所以你就不该告诉他,你是故意的。” 江之野:“他是个成年人,他有权知道。” 宋丽娟顿时沉默。 江之野又道:“倒不如顺了他的意,守在旁边看着他。毕竟心印背后牵扯着巨大的利益,人世间的钱权名利,无一不与它们有关,稍不留神就会着了道。” 宋丽娟仍旧不语。 “用不着生我的气,从我这里知道,远比从有心人那里知道要好的多。”江之野轻笑,“这次沈吉出现在副本绝非巧合,后面肯定还有意外,我来也只是想拜托您,要多注意他身边的人和事,虽未搞清原因,但小奈放心把儿子交给你,定有特殊原因。” 宋丽娟听得表情严肃,同时意外表态:“好,你的心意我听懂了,但也请你不要小瞧了阿吉。这孩子看着软糯,实则坚强无比。我当然盼着他一生顺遂,但他若决定去做危险的挑战,也一定可以做到。” 听到老人家的回答,江之野才明白沈吉的外柔内刚从何而来,他顺势递过名片:“这是自然,总之您遇到任何不对劲的状况,都请立刻联系我。” * 暮色不知不觉便笼罩了东花市区。 沈吉虽不再用拐杖,但走路仍有些艰难,他下课后慢慢挪出教学楼,果然看到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本那么神秘而陌生的江之野,竟因坦诚的记忆而变得无比熟悉亲近,沈吉没办法无视内心已萌芽的好感,小心靠近的途中,便脑补了一百种打招呼的话题。 没想江之野主动走出驾驶位,体贴地为他打开车门。沈吉有点受宠若惊:“谢谢,我们去哪里呀?和心印有什么关系?那个花先生不来吗?” 江之野帮他系好安全带,动作停滞片刻。 气氛微妙,沈吉眨眼睛。 江之野这才发动汽车,轻笑摇头:“十万个为什么。” 沈吉只得安静。 虽然他当真好奇不少问题,但故意表现得话多,也是因为这安静会让心情莫名紧张。 好在江之野把车开到主路上,便主动开口:“自从博物馆失守,副本的消息就满天飞。我还没决定先去处理哪一件,考虑着你一知半解,索性带你亲眼看看。” 沈吉听的云里雾里:“看什么?” 江之野浮出冷笑:“看人类究竟是怎么对待心印的。” * 此行的目的地,是郊区的一处中式私人会所,白墙青瓦,门童考究,定是处极高奢的地方。 可一从车里出来,沈吉便瞧见那大宅之上笼罩着无法忽视的蒙蒙黑气。就像有什么怪物在其间张牙舞爪。 梦傀激动地趴在塑料壳子上:“心印!有副本信号!” 江之野轻声嘱咐:“无论看见什么,都别轻举妄动。” 说着他便拉起沈吉微凉的手,朝门童点了下头。 肌肤相处,心飘飘然,可惜现实烦恼无数。 沈吉暗自抿住了嘴角。 门童表情木然地打开电子锁:“天字一号。请入内。” * 看起来如此体面的会所,其内理当活动着些衣冠楚楚的客人才对,可沈吉跟随着江之野穿过回廊时,却与各式男女老少、奇装异服者擦肩而过,他们无一例外都走得目不斜视,似对环境全不在意。 江之野当然照旧淡定,一路牵着沈吉走到了回廊尽头的神秘电梯间,搭乘至三楼后,迎面便是个古典奢华的包厢。 手被松开的瞬间,沈吉忙把它插回衣兜。 梦傀:“……假公济私,快调查心印!” 沈吉赶紧动身观察。 包厢尽头有处小小的围栏,靠近即可俯看其外神秘的木台和台下的宾客席位,已经落座的奇怪客人,每位都拿着个号码牌。 陆续有两名旗袍美女送上茶点,同样一言不发。 沈吉等到周围无人,终于小心发问:“拍卖会?” 江之野示意他坐到身边的龙纹圈椅上,耐心介绍:“除了侵入者,世界上还有很多组织和人觊觎心印。这地方就是专门供心印猎人们交易信息和心印本体的。” 沈吉眨眼:“心印猎人?和沈家有关系吗?” 江之野淡笑:“也许在你看来,副本是很可怕的东西,但副本的力量同时意味着巨大的利益。有利益,就有逐利者。猎人中当然有沈家旁系,但他们能力和玩家无异。” 沈吉努力吸收着完全陌生的知识。 江之野又道:“猎人立场各异,亦敌亦友,但有两个组织,需要格外留神。” 沈吉忙提起精神。 江之野说:“一个是港岛的喜福会,他们认为心印是危害世界稳定的灾难,必要得而毁之,经济和科技实力很强,但从不借助心印的力量。” 沈吉蹙眉:“不由分说的毁灭,并不是最好的答案。” 江之野不置可否:“但至少还算磊落。” 而后又补充:“喜福会的人你不是没见过。” 沈吉更觉疑惑,努力回忆过自己在榕骨镇前后接触过的特殊对象,最终张圆眼睛:“骆离?” 江之野颔首:“他是会长的外孙,比你大一岁而已。” 难怪那年轻人傲娇跋扈,原来有如此背景,沈吉这才明白骆离为何拥有那么多榕骨镇的资料,又为何行事那般草率粗暴。 江之野继续介绍:“第二个需要警惕的,便是东京吴家。他们和喜福会恰恰相反,十分依赖心印的力量,家族成员和其下猎人,基本上都是傀儡。” 沈吉愣住:“傀儡还能形成组织?” 江之野笑意微冷:“在副本中死掉的傀儡当然神志失常,但那些顺利活到最终的,却极善于在现实中掩藏自己,当然,他们的能力也更加危险。” 只这么介绍,实在有些抽象,沈吉一时很难想象出吴家人是怎样三头六臂的怪物。 正琢磨时,已有位粉发少□□雅地走上木台。 她双眸弯弯,笑意盎然:“欢迎各位贵客光临,今晚赤月山庄的拍卖会正式开始,我们第一件拍品,是昨日刚刚送回东花的晚清嫁衣,如果得到它的力量,则可永生永世把自己所爱之人牢牢地拴在身边哦。” 沈吉望向被抬上台的玻璃器皿,其内果然有件污渍斑驳的绣花大红女裙,泛着血气的黑雾自裙间缓缓飘散,气质极为不详。 梦傀馋到流口水:“真不能抢回博物馆吗?” 沈吉摸住伤腿:“你评估一下呢……” 梦傀:“没有用的家伙!” 沈吉:“……” 尽管沈吉也好奇那嫁衣的心印之力,但听着对方如此满不在乎的介绍,内心仍旧不适,毕竟副本给予的力量实在邪恶,怎么可以用来交易? 江之野知道沈吉在想什么,淡声道:“水至清则无鱼,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这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罢了。” 沈吉些许郁闷:“知道了,我不会惹麻烦的。” 而后又气:“可惜心印被卖掉,就回归不了博物馆了。” 江之野点了点桌上的竞价牌:“这些小物件,想买便买,但没那么重要。” 梦傀:“买呀买呀!” 沈吉更想听到对方的打算:“那什么重要?” 江之野说:“像生成榕骨镇的骨首灵纹,所制造的傀儡暴力血腥,回收那种级别的危险品才是最紧急的任务。” 沈吉立刻打起精神:“所以有什么新消息吗?” 江之野看向他的伤腿,笑而不语。 此时台下已开始热火朝天的竞价,吵闹声衬托的包厢内格外安静,沈吉拿起竞价牌,却因不清楚要花多少钱而迟疑。 转瞬间,安静已久的侧门忽被人打开,伴随着服务生的阻挠,有位丹凤眼的年轻人毫不客气地闯入,整理黑风衣的动作极不耐烦。 沈吉惊讶起身:“骆离……你没事吧?” 江之野没太大反应,抬手挥退了服务生。 虽然骆离仍旧是满脸不加遮掩的傲气,好在眼神清澈了许多,显然已经摆脱了心印的控制,他语气不耐烦:“你都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沈吉松了口气:“那就好。” 而后又笑:“我撞到脑袋所以在副本里失去记忆了,不然我会多帮你——” 骆离立刻打断:“谁要你帮啊!我来是想告诉你,我被心印迷惑不是因为我比你弱!而是我不拥有你的血统罢了。你别想拿天生的能力来跟我比较!” 最近之前,沈吉从未想过自己会拥有什么特殊身份,所以当骆离表现出对沈家事的了解,他难免感觉意外。 骆离看懂这少年的表情,故意哼了声:“有什么稀奇?沈家后人的消息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 沈吉尬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骆离上下打量:“看来伤得也不是很严重——你喜欢那种心印啊?你买得起吗?” 沈吉顺着他的目光看看手里的竞价牌和台上继续标价的血色嫁衣,刚想否认,又被对方无情打断。骆离:“总之,小心姓吴的找你麻烦,祝你平安!” 话毕,他警惕地瞧了江之野一眼,走得头也不回,沈吉被这风风火火搞得欲言又止。 江之野轻笑:“喜福会和吴家都有同样的问题,那就是掌权者的年纪都大了,所以这些后代总想独当一面,在外面故意张牙舞爪,不足为怪。” 沈吉缓慢点头,当真因为今晚的经历长了不少见识。 * 拍卖会一直进行到很晚,所出心印无几,情报倒是满天飞,看来博物馆的清空已变成了那些人的狂欢。 江之野牵着沈吉走出大门,会所的侍者立刻把车挪了过来。 两人正打算离开时,有位带着银边眼镜的大叔步履生风地走路过来。他身后两位旗袍美女抬着巨大的礼盒,搞得气势惹眼。 “沈先生,这是骆少爷送您的礼物。” 眼镜大叔如此说。 旗袍美女掀开礼盒,血红嫁衣赫然在内。 梦傀开心乱跳:“好棒好棒好棒!” 沈吉惊道:“骆离?这太贵了,我不要!” 如果没记错的话,最后似乎已经飚到小八位数了。 眼镜大叔笑笑:“您在榕骨镇外救过少爷,少爷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而且这对少爷来说并不算什么。” 沈吉被那一口一个少爷搞得发晕,他还没想好怎么拒绝,江之野却用遥控打开后备箱:“好啊,那就多谢了。” 沈吉:“……?” 旗袍美女立刻把礼盒放了进去。 眼镜大叔又问:“江先生,不知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最近的事情,老爷很想找您谈谈。” 江之野微笑:“没空,很忙。” 说着他便指挥沈吉:“上车。” 沈吉赶紧给大叔和两位美女连声道谢,顺势钻进了副驾驶座内。好在喜福会的人没多纠缠,转而告辞了。 * 轿车在夜晚的高速上飞驰。 江之野扶着方向盘说:“心印被带回喜福会总部后,就要被彻底分解掉。收下,也算是救下这心印了。” 沈吉眨眼:“它也可以被放进博物馆吗?” 江之野没回答,只笑:“不如你明天再来一躺?” 沈吉自然不会拒绝,只问:“骆离也要我小心吴家人,他们真的很危险吗?会去抢博物馆的藏品吗?” 江之野颔首。 沈吉着急:“那我该怎么做才好?” 江之野表情神秘:“如果我猜的没错,现在不需要刻意去做什么,那些事情……也自然会围着你发生。” * 旋转闪烁的彩灯光影陆离,在昏暗的地下室内尽情地狂欢,但些围在牌桌前大叫或疯笑的人,却没空在意它们刺目多变的颜色。 李蜀拎着筹码箱穿越拥堵的宾客,他很想揉揉墨镜下酸痛的眼睛,却因紧张不敢擅动,毕竟手中的盒子缝隙里,正运行着针孔摄像机。 靠近个牌桌,李蜀趁着假意挑选玩法而环拍,没想忽有群凶神恶煞的打手拨开人群而来。 李蜀瞬间僵住动作,好在对方猛拽出个瘦弱干瘪的中年男人。美丽的荷官面不改色,笑出八颗牙齿:“王先生,这次你又输了,履行约定吧?” 中年男人吓得挣扎着乱爬:“饶了我,求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再借我一点钱,我肯定可以——” 荷官没兴趣等他啰嗦,干脆地朝打手使了个眼色。 打手半点不含糊,为首的竟然直接掏出把利刀! 其余几名打手立刻会意,直接将中年男人的手强按在牌桌上,二话不说便剁了下去! 随着手指头一起滚落在地的,还有李蜀的筹码箱,他满脸恐惧地连连朝周围鞠躬,趔趄后退,捡起箱子的同时,立刻后退开溜。 打手心生怀疑,怒道:“喂!站住!” * 风雪已逝,百花未杀。次日再入无相博物馆,竟与上次的心境天差地别。 沈吉还未参透江之野的话外之音,当然更没想到他找自己来,竟是要自己做心印搬运工。 两人穿过空荡寂静的展馆,最终停在处青铜门前,而门外,则立着面无表情的花林晚,和数以百计、大小各异的神秘金属盒。 梦傀瞬间双眼放光,在塑料盒子里蹦跳:“哇!发财啦!你放进去就等于你捉的!你的就是我的!” 江之野拿起其中一个盒子:“这就是从榕骨镇带回来的首骨灵纹,其余都是我这些年外出所获。收容室从来只有沈家传人能进,所以,全部交给你了。” 沈吉伸手接过:“你是进不去,还是不想进?” 江之野笑而不语,只朝青铜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门雕刻着非常抽象而神秘的刻纹,但并未上锁,甚至虚掩着缝隙,透出隐隐的微光。 沈吉慢慢伸出手去,一下子便把它推开了,没想到,强大的力量直接逼着这少年冲入其中,根本来不及半分犹豫,紧接着身后便响起重重的关门声。 沈吉惊讶环顾:这广阔的室内空间,绝非博物馆的古屋所能容纳。光可鉴人的地板,高达几十米的立柱和周围美丽的古典中式石雕,让这里犹如一个宫殿般令人惊叹,而房间内那一排排完全透明的柜子里空空荡荡,难道正是盛放心印的地方? 梦傀催促:“不然呢?快点!” 完全懵了的沈吉抱着首骨盒子呆滞前行,许久之后,终于个角落找到了属于灵纹的金属牌。 他回头望向大门,见江之野真的没有跟过来,只好打开玻璃柜,将恐怖的骷髅头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片刻间,柜子便自动关闭了,与此同时,那骷髅上缓慢地飘出黑红相间的诡雾,渐渐组成一个黑袍白骨的怪影,它猛地冲撞到玻璃柜上,发出震耳的响动。 怪影骂道:“原来你是个侵入者,混蛋,放我出去!” 事到如今,沈吉并不怕它,而是反拍了下玻璃:“再吵就让门外那位把你吃掉!” 黑雾抖了抖,竟真的瞬间烟消云散。 ……有只大灰狼可以吓唬小孩可真好使啊。 梦傀超级满足:“博物馆藏品数量:加一!” 而后它又催促:“快快,外面还有很多个呢!” “梦傀,逃走的心印……真的能都找回来吗?” 沈吉没有响应,只是如此发问。 梦傀自信:“那当然,你可有我帮忙哦!” 沈吉叹息:“那消失的沈家人,也可以找回来吗?” 这下子,梦傀没有再说话,或许是这问题它毫不关心,又或许是答案只能让沈吉失望罢了。 * 夜风轻柔地穿过画室,真是凉爽而温柔的晚上。 搬运完心印的沈吉准时来此报道开课,这是他首次离家打工,态度自然十分认真。 沈吉指导过每个小朋友的握笔方式,见大家都画起来了,才走到房间角落喝了口水。 负责陪伴的江之野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安静看书,他闻声抬头:“人类的孩子还真是辛苦。” 闻言沈吉忙嘘了声,只差没敢捂住他的嘴。 江之野依然带笑。 沈吉稍有不解:“你干嘛来看着我上课?” 江之野:“你外婆不放心,让我检查下环境。” 沈吉惊讶:“你什么时候跟她——” 这时,艺术补习班的女老板辛燃推门而入,打工人沈吉立刻站直身体,恢复了端庄的姿态。 结果辛燃非但没有批评他的意思,还热情地端了盘葡萄放在桌边,笑眯眯地说:“辛苦啦,你男朋友真帅。” 沈吉差点被口水呛到:“不是男朋友。” 辛燃:“嗯嗯。” 江之野仍旧笑盈盈的样子:“正在试着做朋友。” 辛燃:“嗯嗯。” 沈吉:“……这样说话人家会误会的。” “老师,你看我画的小猫咪!” 班里性格最外向的女孩子跑来拉住沈吉的胳膊,沈吉忙跟着她走过去,蹲到画架前耐心应对起来。 辛燃趁机搭讪:“帅哥,有兴趣做模特吗?我朋友开广告公司的!” 江之野对人类的温度的确浮于表面,他虽接过了对方的名片,却没心思细瞧,反倒将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沈吉身上。 为什么第一次在古镇遗迹见他,却没有认出来呢?还是后来就进入副本,才感知到侵入能量。 或许是沈吉像父亲更多些吧?但仔细看,其实他的大眼睛与沈奈如出一辙,那笑露浅淡梨涡的样子,又极似年轻时的胡语微。江之野不知不觉便将沈吉的身影和故人重叠了起来。 所以,沈吉的父亲到底是谁?竟和其他人一起消失了吗?会不会有一天,沈吉也…… 在萌生好奇的同时,江之野的心中徒生出了不忍。 他本从不干涉人类的命运,哪怕沈聿青那样决绝的离开,也未曾劝过半句,但此刻却莫名地浮出了强烈的控制欲,就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半天没等到答案的辛燃态度讪讪,只好说:“有兴趣了随时找我。” 江之野回神,再度恢复了温和友好的模样。 跟学生聊完天的沈吉回望这边。可惜连话都没来得及讲,就被更多叽叽喳喳的孩子们簇拥着叫走了。 * 课一直上到九点多,那群小学生才被父母接回家,沈吉从补课班揉着脖子走出来,也忍不住感慨现在的教育实在太卷,简直突破人类极限。 江之野淡笑:“人类的确喜欢为难彼此。” 沈吉叹息。 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时,江之野忽然停步。 沈吉疑惑,顺着他的目光张望,竟是李蜀那家伙出现在了马路对面。 他赶紧一瘸一拐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啊?不是去澳岛了吗?干吗不先给我打电话?” 李蜀失魂落魄的,脸色有点难看。 他张开嘴,抽了下鼻子,才好不容易讲出声来:“我终于查到楚天琪是在哪消失的了……你说,他是不是已经……被那些人杀了啊……” 沈吉顿时严肃:“什么人?你慢慢说。” 李蜀眼底泛起不加掩饰的恐惧:“遭到心印控制的傀儡……唯利是图!求财害命!” 第39章 金银舫 深夜的清吧很空荡, 唯一的调酒师在柜台前昏昏然地打扫,过程中不时便望向头顶的电视屏幕公然摸鱼。 江之野亲自给两个年轻人倒了温水:“这里是特勤部的一处联络点,很安全, 说说你所谓的心印新消息吧。” 李蜀仍旧定不下神来, 但没纠结这陌生男人非要跟来的问题,甚至很容易就接受了那博物馆的存在。他扶着杯子皱眉:“经历过榕骨镇后, 我很清楚傀儡被夺舍一般的感觉,所以就更加在意楚天琪——就是那个骗了我钱的前男友到底发生了什么, 会不会也是成了心印的傀儡才一错再错……” 沈吉对这种说法不置可否,毕竟他没法相信身边会同时出现那么多受害者。 江之野只问:“楚天琪是什么样的人?” 沈吉主动解释:“他之前的确乐观开朗, 而且家境很好,父母慈爱, 又快从音乐学院毕业找工作了,怎么想都不应该有做那种事的动机。” 江之野虽不是人类, 但看多了人间荒唐事, 他又问:“骗钱动机是因为欠高利贷?赌钱?” 李蜀愣了愣, 拼命点头。 江之野似有所悟:“这回又是怎么有新发现的?” 李蜀猛喝了口水, 开始重头讲述自己的经历。 “天琪最后给我发的微信里, 本就提过‘翻盘就还钱’的话, 最近我联想到心印的事,更相信他忽然变成赌狗必有原因。我重新打开他电脑和手机的数据备份,拼命研究后,终于发现天琪好像去过澳岛……你们知道的,那边可以经营赌博生意。” 沈吉耐心听完:“这和心印有什么关系?” 李蜀蹙眉:“前两天我到澳岛找见了那个地下赌坊, 首先那里根本就不合法!所有的赌徒都特别疯狂, 而且他们还有各种血腥的惩罚,殴打、电击、剁手……可即便赌场里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 客人们却丝毫不害怕,还在流连忘返,肯定是心印所为啊!” 闻言沈吉不由怔愣,因无法定夺而望向江之野。 李蜀着急地抓住沈吉的手:“我知道我只是个普通人,如果没有证据,一切都可能是胡思乱想,但我真没有半句虚言,阿吉,你不是可以抓住心印吗?只要你跟我去瞧瞧,一切就可真相大白了!” 江之野轻松扶开李蜀的胳膊:“既然你知道那是个生死不由自己的可怕地方,为什么还让沈吉以身涉险?你们不是朋友吗?” 李蜀僵住,而后痛苦地拧巴起五官。 沈吉主动安抚:“没事,我知道你担心天琪。” 李蜀低下头:“对不起,是我的提议太自私了……但,我真的很喜欢他……虽然他做出这种事后,我没可能和他在一起了,可总得让我确定,这人是生是死吧……” 沈吉此时最相信江之野的判断。 江之野对视到少年的眼神,决意道:“把你拍到的视频发给我,明天下午两点,刑警队特勤部见。” 沈吉顿时松了口气:“你愿意帮忙?” 江之野说:“也该让你看看找心印的正确方法了。” * 所谓特勤部,是政府设立的秘密心印部门,常年和江之野对接的部门领导,便是那晚出现在大学里的便衣警察。他名为秦凯,曾是心印猎人,头脑了得。 这些都是沈吉通过江之野的记忆了解到的。 次日他与李蜀准时准点地拜访警局,虽被礼貌接待,但难免有点紧张,好在会议室内十分清净,一副少有人来的样子。 “警察叔叔,你的脚怎么了呀?” 李蜀这个离谱的家伙,竟然刚见面就如此发问。 沈吉不禁心生尴尬,慌瞪向李蜀一眼。 秦凯本人倒是大方,笑着拍了拍伤腿说:“前些年追踪心印时,不小心滑落山崖受的伤,现在不方便外出行动了,所以才找到这个工作,继续做点贡献。” 李蜀怼了下沈吉:“和你一样。” 江之野瞥向两个亲密少年:“说正事吧。” 闻言秦凯打开投影仪,密密麻麻的网状资料瞬间显示出来:“技术科连夜分析过视频,这是结果。” 沈吉看得惊讶:“能解释下吗?” 秦凯道:“通过人脸识别,收集归纳的赌徒档案,能精准对应上的共六十三人,其中有一半来自大陆。再整理他们的网络社交信息,可以看出被亲友公开劝说‘像变了个人、希望能改邪归正’的比例不低,而且有两位现在已经失踪立案了。” 李蜀在旁认真听着,像个拼命学习的学生。 秦凯继续解释:“横向对比其它案例的社会调查数据,我们推测心印存在的概率很大,而且这个心印的危险级别,多半超越了那个头骨。” 沈吉听得心塞,不由回想起榕骨镇的暴雨与死亡。 但李蜀却显得迫不及待:“所以阿吉确实该跟我去调查赌场对不对?不能让这么危险的东西胡来啊!” 江之野目光冷静地打量他。 秦凯微微一笑:“不急,要先搞定件事。” 李蜀追问:“什么?” 秦凯:“控制住楚天琪。” 话毕,他又调出张相片。相片是偷拍视角,上面确是衣着暴露的楚天棋,他正在鱼龙混杂的城中村内匆匆走着,看起来瘦弱了不少,皮肤上还带着些青肿伤痕。 沈吉不由蹙眉,李蜀更是笑不出来的样子。 秦凯道:“你们消息很准确,楚天琪正躲在澳岛,他使用假身份在那边混迹风月场所和赌场,据调查欠了不少钱,日子过得极为糟糕。” 沈吉不解:“怎么会这样……” 他有疑问很正常,毕竟楚天琪家境不错,哪怕真的债务缠身,不至于沦落至此。 李蜀深吸口气:“我去劝他。” 事已至此,沈吉必须表态:“我陪你。” 江之野问:“真想好了?如果可以,周末出发。” 由于正赶上新年假期,两少年双双点头。 * 漫长的殖民历史使得澳岛的风土人情十分独特,有跨年加持,更是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可惜楚天琪的案子扑朔迷离,一行人无心情去欣赏美景美食,他们从港口出来后,便直接驱车绕过繁华的街区,赶往此行目的地。 城中村附近熙熙攘攘。 说服逃犯的工作,适合让熟人出面,江之野为避免自己的出现引起楚天琪的应激,只能选择和特勤部便衣留守巷外。秦凯为此嘱咐个不停:“几个路口已排控完毕,他跑不了,你们尽量稳住他的情绪,最好劝他自首。要是发现有那种东西的存在,马上给我们微信。” 沈吉头一次身涉这般行动,自然十分紧张,态度认真地点头:“没问题。” 而后便拉上同样忐忑的李蜀,按照导航的指示走进了摩肩接踵的小街。 此时的太阳很是明亮,李蜀却在微微发抖。这家伙边走边犯傻:“其实我有想过……算了。” 沈吉惊讶:“钱不要了?” 李蜀点头:“事也不想追究了,只要他愿意改邪归正。” 沈吉欲言又止:“你的钱很大部分是家里支持的。” 李蜀表情沮丧:“确实,我没资格不计较。” 沈吉尽量理智表达:“而且……赌博成瘾性很高,不做追究不见得真就是帮他,你想各自安好是不可能的。” 李蜀烦闷地揉了揉短发,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沈吉安慰:“没事,交给我来沟通。他好像就住前面。” 话音还未来得及落下,便被附近居民的惊呼淹没,与此同时,一个瘦弱的黑影如落叶般从高处飘下,而后变成了猛然落地的洋柿子,瞬间摔得稀烂! 事情发生得实在太过突然,所有的反应都变成了戏剧化的慢动作。 沈吉惊恐地张大眼睛,率先看向完全石化的李蜀,紧接着他又不管不顾地挤过人群,冲到了事件的中心。 坠楼者的肢体奇异地扭曲着,身下缓缓流出的鲜血,将其浸上了恐怖的颜色。尽管如此,还是很容易分辨,这正是失踪已久的楚天琪。 沈吉有些魂不守舍,按住抽搐的胃,他缓步上前,轻声喊:“天琪。” 尸体当然没反应。 这可是现实中曾活生生的人,沈吉不敢,却又不得不去确认结果。深呼吸了几次,他才艰难地伸出手指,去试探那怎么看都不可能再有的鼻息。 就在几乎快要触碰到的极近距离,忽有一团黑雾从楚天琪身体中腾空而出,化成了个数米大的恐怖怪虫扑向沈吉,又在他身边撞得烟消云散。 梦傀惊叫:“是心印!好大!” 沈吉被吓得往后趔趄,直接靠上个结实的胸膛。 是飞速奔跑来的江之野,他喘息着扶住沈吉的肩膀,蹙眉望向怪虫飞走的方向,表情难得严肃起来。 * 嫌疑人楚天琪忽然坠楼,当场死亡,这意外出乎了所有人和警方的意料。 调查一直持续到深夜,根据监控和人证基本可判断,他是主动选择轻生。而其间始末,及其本人在澳岛的具体经历,则还需要些时间才能确认清楚。 忙飞了的秦凯大半夜终于赶到酒店,在江之野的带领下进到两名年轻人的房间,刹那就闻到股非常强烈的酒气。 沈吉放下画夹,无奈起身迎接,同时指了指抱着啤酒瓶倒在床边的李蜀,小声说:“醉了。” “我没醉!”李蜀立即大声嚎叫。 喊完这家伙又转过身去,不知是哭是笑地哽咽。 秦凯见怪不怪地摇了摇头,先是打开窗户透气,随后落座,报告最新进展。 “我刚跟澳岛的同事了解过一番,最近因赌博引发的各项治安和刑事案件数量确有攀升趋势。” “而且这个楚天琪所牵涉的赌场乃后起之秀,原本生意不温不火,近几个月赌客却成倍增长,让老板赚了个盆满钵满,很难说不是大有问题——别担心,我已经在铺垫面见老板的方法了。” 沈吉专注地听完,才展示起方才所画的速写:白纸上正绘着一只体型怪异的大虫。 他解释说:“在天琪弥留之际,我看见这东西从他身体飞出来,应该和心印有关。” 江之野沉默观察两秒,脱口而出:“青蚨虫。” 听到这个名字,沈吉不由恍然大悟。 倒是秦凯感觉疑惑:“什么?” 沈吉耐心地解释:“小时候外婆跟我讲过,古代人会把钱叫做青蚨,据说把这种虫子的血涂在钱上,即便花掉了,钱也会再飞回来。” 江之野:“没错,而且我已经知道这个心印是什么了。” 在场两人立刻看他,就连李蜀都呆坐起来。 江之野眯起深眸:“当年沈誉青为它废过好大力气。” 秦凯想起些什么,用电脑翻查起来:“琥珀骰子?” 江之野颔首:“心印名为珀琅,藏身的器物是个琥珀骰子,其内封印着只金色的青蚨虫,诞生于一间传奇赌舫之中,因在数百年间见证了人类被贪婪所裹挟后的种种丑恶的嘴脸,而产生了自我意识。珀琅喜欢吸引那些赌性强烈的人堕入深渊,是个非常受欢迎的心印。” 沈吉不能理解:“这么可怕的东西,为什么会受欢迎?” 江之野回答:“因为被珀琅同化的人,会在赌局中获得非常奇特而强大的运势,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沈吉会意,厌恶蹙眉。 秦凯翻着语焉不详的记录,表情十分拧巴。 沈吉疑惑:“怎么啦?” 秦凯:“想不明白呗,如果楚天琪得到了这种能力,应该会赢到不少钱才对,为什么混得如此落魄呢?刚才我了解过他的近况,卖身还债就不提了,又染上了棘手的传染病,最近甚至开始尝试违禁药品,人生简直烂到了不能再烂的地步。” 江之野说:“那是因为他并没有成功被同化。” 沈吉思索后问:“死在副本里了?” 江之野:“或许连进副本的资格都没有,你要明白,能进入副本的人,与心印共鸣是非常强烈的。” 他们聊这些话的同时,原本醉醺醺的李蜀已经逐渐清醒,满脸都是痛苦之色。 沈吉非常能够共情朋友的感受:当初楚天琪可是校草般的存在,外形条件优秀,家世良好,性格开朗,怎么瞧都将拥有颇为璀璨的人生,结果竟然…… 那心印究竟怎么找上他的?如果今天不去见面,是不是悲剧就不会发生?心酸之意在沈吉心内不知不觉的酝酿,他不由陪着李蜀眼眶微微发红。 可惜江之野并不在意人类的多愁善感,直言不讳道:“无论是赌钱还是跳楼,都是楚天琪自己的选择,这个珀琅的确可恶,但它只是赌性的诱因,不可能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扭曲成疯狂的赌徒。” 沈吉生怕朋友受到二次伤害,赶忙按住对方手腕。 李蜀苦笑:“不用掩饰,我明白的。” 沈吉合上画夹保证道:“但它的确属于危险的催化剂啊,而且既然是这么抢手的心印,以后由它而起的惨案只会比想象中更多。李蜀,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把它捉回博物馆,以告慰天琪的在天之灵。如果你还记得他的好,就别浑浑噩噩的,陪我一起找线索吧。” 李蜀明白沈吉的安慰,领情地苦笑:“好,我再去研究下他的遗物,还有……叔叔阿姨听到这个消息肯定要崩溃了,我得先回东花陪陪他们。” 沈吉拼命点头:“别的就交给我吧。” 秦凯在旁默默观察,心里有些感慨。其实他因为沈吉的年纪和身世,并没有多少信任,毕竟像沈聿青那样对特勤部做出巨大的贡献是很难的。 但现在看来,虽然这年轻人没有丰富的经验,也没有过人的资源,但的确心念正直、坦坦荡荡。很多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的人都难剩下这份本心,当真值得尊重。 思及此处,秦凯清了清嗓子,没有再八卦楚天琪的事情,而是主动发出邀约:“无论赌场中是否有人被心印同化,关联案件都会继续调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最好能和江哥一起去赌场帮忙掌掌眼,具体线人和计划特勤部来安排。” 闻言,沈吉不由大喜过望,立刻答应道:“好啊,只要能通过线索定位到副本位置,我一定能把琥珀骰子捉回博物馆,清除大家的心魔!” 对这份乐观,江之野不置可否,只露出微妙的笑来。 * 成长过程中,沈吉始终在宋丽娟身边过着最循规蹈矩的生活,对澳岛的纸醉金迷自然无比陌生。 “计划很简单,这心印能量强大,已经形成了区域陷阱,赌场正在替它不断引诱猎物。通常一个现世区域的负责人就是傀儡,你们明晚就去见老板,沈吉想办法触及对方身体,侵入者是肯定能分辨出傀儡的黑气的。” 秦凯安排的“卧底”任务难免让沈吉慌了手脚,他半点不像去找楚天琪那么勇敢,特别是换上一身过于考究的三件套西装后,简直紧张到连路都不太会走了。 这少年忐忑发问:“不是我不敢去,但我这辈子都没有想过要和一位赌场老板聊天,怎么可能不露馅呢?” “不知道如何应对的时候,就闭上嘴巴。” 江之野从卫生间系着领带走出来,如此淡定说道。 他亦换上了极为考究的白色西服。修长挺拔的身姿让本就漂亮的打扮更加出彩,更不要说那张人类当真很难生出来的绝美面庞,着实光彩照人。 沈吉呆呆地看了半响。 江之野挑眉。 沈吉赶紧靠近,毫不遮掩地称赞道:“好像在你旁边,说服力就强了许多。” 江之野弯起嘴角,抬手整理过他因换衬衫而微微弄乱的发丝,淡声道:“走吧,那里确实危险,别离开我身边。” * 此刻澳岛的天色刚刚暗下,但赌场内便已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了。 第一次身处这种环境的沈吉不敢多瞧,他亦步亦趋地追着江之野,心里打鼓似的狂跳不止。 江之野倒是淡定,一路款步而行,路过美丽的侍者时,他顺手自托盘中拿下两杯酒,转而将其中一份递给沈吉:“装装样子,不准喝。” 向来遵纪守法的沈吉心神不宁,低声道:“门口写着未满二十一岁禁止进入,我才十八呀。” 江之野:“忘了李蜀的录像?你真当这地方讲规矩?” 沈吉仍旧不安:“老板真的会见我们吗?” 江之野颔首:“等着。” 沈吉:“那等着的时候该做什么?” 江之野望向繁华的赌场大厅,忽而展露笑意。 * 想象中□□会面的情景并未发生,茫然跟到牌桌边的沈吉满头都是问号:他亲眼看着江之野刷卡换了不少筹码,而后便如诚心要赌钱一般,选了最显眼的位置落座,潇洒地对荷官抬手下注。 馆长玩的好像是……二十一点? 沈吉用从电影上学来的贫瘠知识小做判断,虽然昨晚已偷偷在网上恶补过赌场热门的玩法规则,却还是因为缺乏实战经验而瞧得心惊肉跳。 说来奇怪,江之野全身上下都透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但他偏偏好像能看透对手的思想一般,每次判断都非常自信,频频下注,小输大赢,如此自然很快就成了众人围观的焦点。 幸好沈吉并不了解那些筹码价值几何,否则真要当场吓出心脏病来不可。 很快,又有两名赌客气急败坏地空手离桌,江之野拿起筹码,终于出现了位衣着笔挺的服务生,他主动靠近,恭恭敬敬地说:“江先生,高老板有请,久等了。” 江之野颔首,表情堪比去买奶茶那般轻松,他示意沈吉跟随自己,起身便走。 那侍者命人帮江之野收了筹码,快步赶到前方带路,仿佛自己接待的真是什么不能怠慢的大人物一样。 * 金碧辉煌的纯中式茶室,内焚古香,气氛幽静,地毯柔软到仿佛要将人陷进去一般,关上门便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喧哗与吵闹了。 坐在沙发中央的是位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 不知秦凯帮忙编了什么瞎话,以至于他见到江之野竟然两眼放光,热情地起身伸出双手。 江之野淡淡相握,侧身轻声介绍说:“这是我弟弟,最近刚从国外回来,家父希望他能多学一点做生意上的经验,所以随我一同拜访,您别见怪。” “欢迎欢迎。”中年男子能屈能伸,又朝明显面向稚嫩的沈吉伸出胳膊,“金灿公子?真是面若中秋之月啊。” ……《红楼梦》看多了吗? 沈吉心里吐槽,面上尬笑。 他暗想,到了这种时候,无论如何都必须支楞起来,故而立刻鼓起勇气,努力淡定地跟大手相触。 沈吉本已做好看到巨大飞虫幻影而临危不乱的准备,没想一切却平平静静,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生。 ……啊?老板竟然没有被同化?那为什么楚天琪等一众赌客是在这里出的事? 综合多方证据,不管怎么看,这赌场都非常像是强势心印所营造的陷阱。 沈吉陷入了巨大的疑惑。 第40章 金银舫 和江之野出门, 沈吉本是有些社交压力在的,毕竟男神不食人间烟火也就罢了,甚至连人类都不算。 没想这次面对赌场的高老板, 江之野竟游刃有余, 他不动声色地落座,宛若生意老手般侃侃而谈。 见状沈吉放下心来, 眼见自己扮演的角色本就是个四六不懂的小年轻,自然乖巧地守在旁边倾听, 只拼命让眼神显得不那么空洞智障罢了。 喝过了两杯闲茶,高老板好似被勾得更加兴起, 他满脸贪婪,就连坐姿都向前靠了几分。 江之野:“说实话, 集团的合作首选并不是贵公司。” 高老板并不气,仍旧乐呵呵地倒茶。 江之野又道:“但您赌场的最新财报着实惊艳, 所以家父才派我来亲自详谈。” 高老板美滋滋:“我们绝不会让令尊失望的。” 听到这话, 江之野抬起眼眸:“哦?不知道高老板方不方便透露下, 您提升业绩的方案和对未来的规划?” 高老板倒是坦荡:“其实啊, 我更多时候是从事资本面的决策, 最近几个月生意火爆, 是我侄子经营有方。” “侄子?”江之野已从秦凯那里得知高氏集团的详细资料,进而温声确认,“您说的是高鹤翔吗?” 高老板点头:“今天我本想叫他来跟您一起见个面,可惜阿翔的签证出了点问题,最快也得明后天才能赶回来, 实在遗憾。” 江之野轻笑了下:“看来的确该跟他见个面。” 全然不觉异样的高老板很得意:“阿祥跟您年纪相当, 一直是个很有想法的孩子。这回我把赌场的经营权交到他手里,可以说是做了极正确的决定, 当时好多人反对,但现在,您瞧?” 江之野:“早有耳闻,他最近在外面赢了不少钱吧?” “嗨,小赌怡情嘛。” 高老板不在意的敷衍了声,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又将聊天拉回了集团合作计划的宏图之上。 * 好一番令人窒息的社交表演,却换来个空手而归。 待到终于从那会客室出来后,沈吉松了口气,环顾四周后小声道:“没想到真把他忽悠住了。” 江之野不在意:“只要带上了诱人的头衔,就是牵条狗来,这种家伙也会客客气气。” 沈吉若有所思地点头:“接下来要等那个高鹤翔?” 江之野:“他的确很可能是心印傀儡。” 沈吉回想自己看过的资料:“可那人沉迷赌博,满世界乱飞,分析他的行踪很没有价值,因为根本看不出副本入口在哪里呀。” 江之野微笑:“没错,所以我还有个备案。” 沈吉眨眼。 江之野顺其自然地拉起他的手:“跟我来。” * 虽然又被牵手了,沈吉却难以冒出旖旎的想法,因为江之野带路去的,是藏在数道铁门之后,有着重重把手的地下赌场。 昏暗的密闭房间内空气浑浊,不时闪过的彩光灯将每个赌徒的脸都照得近似妖魔。 进到这里后,沈吉才意识到李蜀的胆子是真的大,他究竟偷拍了多么可怕的地方啊! 梦傀东瞅西看:“有心印的气息!小心啦!” 身边不时挤过吵吵嚷嚷、双眼通红的赌徒,沈吉另一只手也不由紧张地拉住江之野的衣袖,垫起脚来问道:“我们来这里,高老板一定能知道吧?会不会遇到危险?” 江之野低头在他耳边道:“知道又如何?高氏叔侄本就是核心嫌疑人,后面还会深入调查,该怕的是他们。” 话是没错,沈吉只得劝自己淡定。 此时又几个目光疯狂的男人冲过身边,江之野为了护住沈吉,几乎快把这少年抱进怀里。可惜沈吉眼瞧着打手们拖走了满身是血的赌客,嗅到那难闻的血腥之气,全无心思去害羞脸红了。 其实他多少猜到了江之野的意图,来前秦凯所提供的资料显示:赌场楼上大厅的生意早就半死不活,这秘密赌场才是让高氏发财的新宝地。 既然这里多半正是心印陷阱,能够影响那么多人,那么除了高鹤翔以外,一定还有其他低级傀儡活动。而侵入者分辨黑气的能力,就是最好的搜查器。 走神的功夫,江之野已把沈吉带到稍微安全的地方,轻笑道:“现在要指望你了。” 沈吉被温热气息搞得耳朵痒痒,小声问:“可我四处触摸别人,会惹麻烦吧?” 江之野提起沉甸甸的筹码箱:“心印骰子控制的傀儡都是大赌鬼,钓他们。” * 这秘密赌场的玩法确比上面疯狂许多。 明面上沈吉在牌桌操作,江之野却始终于旁边低声指导。故而赢钱的计划还算顺利。 真不知江之野是从哪里学来的技术,竟能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做到十赌八赢。随着沈吉面前堆积的筹码越来越多,观者愈发眼红,几乎把他当成了众矢之的。 身边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沈吉当真快赢麻了,直至牌桌上悄然多了个矮胖的中年男子,局势才开始突兀逆转,竟痛痛快快地连输四局。 沈吉有点惊讶,动作也不自然了些,毕竟这筹码全是江之野的钱,他多少有点在意。 然而江之野却照旧淡定地支着牌桌,在他耳边道:“别怕,想办法碰他一下,我在这里。” 沈吉会意,再一次下注之后,见那男人又要挑选筹码自信跟上,竟忽然推开身边的人,猛地按住了他的手背,故作着急:“慢着!让我想想!” 男人抬起兴奋泛红的双眼,刹那间,巨大的青蚨虫自男人的脖颈后挣扎腾起,它膨胀得越变越大,几乎要挤掉赌厅全部空间了,才似力量不足般地渐渐消失。 梦傀急得差点冲出盒子:“就是这个!超大心印!” 竟然真找到了!沈吉来不及惊喜,便被男人怒骂:“干什么啊你?懂不懂规矩?” 他忙道着歉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江之野又在旁边吩咐:“把钱输掉,我们马上走。” 失去了帮助之后,输钱对新手可是件极容易的事情。尽管沈吉头脑灵活,试图通过计算牌面和输赢概率缓和局势,却仍在半个小时的内变得一穷二白。 赢到钱的赌徒们自然兴奋,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悄然离去的身影…… 终于回到了安静清爽的街边,沈吉只觉得这空气格外珍贵,猛吸了几口,才顾得上郁闷:“这样一来你的本金也没了,真的没关系吗?” 江之野笑:“没花多少,意外之财不得也罢。” 这话倒是不假,沈吉蹙眉:“可我们为什么非要输钱,现在有办法抓到那个傀儡吗?” 江之野低头发微信:“那就要看小秦的演技如何了。” * 仍被蒙在鼓里的沈吉回到酒店,发现李蜀已经赶回大陆去处理楚天琪的丧事了。 他心神不宁,独自在偌大的房间里久未熟睡,结果刚至后半夜,又被突兀的铃声猛地惊醒。 沈吉头疼地接起来,立刻听见秦警官兴奋的声音:“那家伙招了,你想知道怎么去副本吗?还是想继续睡觉?” 少年瞬间清醒:“在哪见?” * 视频是在一个环境逼仄的仓库内拍的。 那个被心印同化、赢到江之野大部分筹码的傀儡被五花大绑地逼跪在地上,旁边几个壮汉手持武器围着他,表情凶神恶煞。 带头欺负那人的“恶棍”竟然是秦凯,他故意打扮得如不良混混,语气嚣张:“说不说,你到底是怎么出的老千?连高老板的贵客都敢招惹?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吗?” 男人显然已被恐吓了一番,吓得浑身发抖:“我真没出老千,我就是运气好,真的,不然你们你们去查监控!我若撒谎随你处置!” 秦凯装出不耐烦的样子:“你当我是傻子?谁运气好能好一晚上?今天你要不说实话,就带着你的好运去见阎王爷去吧!” 说着他竟然拿枪指住了男人的脑袋。 男人惊叫:“我真没撒谎!我是被高人指点过了才有这体质的!饶命!” 秦凯凶恶:“什么高人能教人转运,你倒是说说看。” 男人双眼中满是迷茫,冷汗直流:“我不知道他是谁,我没办法跟你讲清楚。” 秦凯不耐烦地摆摆手:“算了,处理掉。” 眼见左右几个打手真要来抓着自己往麻袋里塞,男人彻底崩溃,大喊大叫道:“只要你去过就明白了,以后你也可以像我一样好运气的!” 秦凯追问:“去哪?” 男人迟疑了片刻,回答了三个字:“金银舫。” 秦凯皱眉:“怎么去?” 男人小声说:“只要你能收到船票,就知道怎么去了,你若收不到,天王老子都帮不了你呀。” …… 沈吉看完秦凯展示的战绩,真觉得他装成流氓的样子有些可怕,同时也生出不少疑惑。 江之野却很平静:“原来是这样。” 秦凯抱怨:“都怪你当年不多问问沈聿青,不然也不用费功夫了,关于骰子的事他肯定印象深刻。” 江之野摇头:“这种级别的心印,每次副本都不同。” 沈吉插嘴询问:“所以那金银舫就是副本所在了吗?能通过调查傀儡行程的来确定地点吗?” 秦凯解释道:“确定了也没用,这种心印行事谨慎,它知道有侵入者的存在,所以只给与自己共鸣的人类发放信物,你现在想要进去,必须得借用船票的能量。” 梦傀煞有介事地点头:“这次不能伪装NPC了,必须得伪装玩家,难度升级。” “可只有与心印共鸣的人才能收到船票吗?那几乎不可能得到啊。”沈吉有些苦恼,“如果世界上真有地方能让赌徒运势长虹,他们怎么可能愿意把票让出来呢?” 江之野不置可否:“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们得到好运气的同时,也有可能会失去人生中更宝贵的东西。” 秦凯笑了下:“别急,先交给我来处理吧,现在高家相信他们真被财团看上了,行事还算方便,不过……” 沈吉被他炯炯有神的目光打量得发毛:“不过什么?” 秦凯问:“你真的要去吗?以今晚的办案录像分析,你玩牌的技术跟小学生也差不了许多。” 如此直言不讳,真叫沈吉难以回答。 不料江之野却维护:“他很聪明的,多教一些便好。” 秦凯哼笑。 江之野认真:“而且赌这件事,靠的是洞悉人性,不是经验技术。” ……说的我有多么会洞悉人性一样,沈吉心里苦笑的同时,难免有些不自信,但他并未生出退却之意,反倒暗自决定开始恶补赌术,誓要把那骰子抓回来才行! * 尽管李蜀已经趁夜离开,但他显然十分牵挂此事,竟次日一大早就给沈吉发来张神奇的照片。 照片上是张非常精致的金箔卡片。卡面刻画了艘古典大船,并以骰子和骨牌元素作为装饰。 “4399电竞选手:这是我在天琪的手机里看到的,之前以为是他买的什么周边,如今想来,很可能这就是金银舫的船票,可惜已经用过了。” 沈吉忙把消息同步给江秦二人,才又苦恼回复:现在事情相当难办,据说这种设置门票的副本极其少见,短时间内能找到两张票的概率非常低。” “4399电竞选手:如果没有两张票你还能去吗?” 沈吉不知如何作答,他不想让朋友失望,好在李蜀也没多说什么,只顺势鼓励了两句。 现在该怎么搞到票呢?这问题实在是超纲了,沈吉正握着手机走神,忽有个奇怪的号码拨来电话。 不会是诈骗吧? 他警惕挂断。 谁晓得对方却锲而不舍,最后还发来短信骂道:“立刻接电话,你不要不识抬举!” ……这熟悉的傲娇口吻。 沈吉赶忙按下通话键。 骆离声音立刻传来:“别纠结了,今天你收到请柬后迅速来港岛。船票我给你搞定。” 沈吉被说的一头雾水:“啊?” 谁晓得骆离这般讲完,竟然直接挂断。 沈吉正考虑着打回去问清楚时,酒店的房门已被人从外面敲响,他只觉得奇遇应接不暇,立刻前去打开。 一位非常动人的旗袍女子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见面便双手递上来张银色请柬,微笑说:“沈先生,我们会长想见你一面,欢迎你到访喜福会。” 沈吉不由自主地将其接到手里,那旗袍美女又鞠了一躬,姿态不乏优雅地离开了。 喜福会……港岛…… 就是那个以毁灭心印为己任的神秘组织?他们怎么会知道船票之事的?现在邀请自己去又要干什么?是骆离面冷心热地想帮忙?又或是因为自己是沈聿青的后代而有什么陷阱? 问题大王沈吉吉摇了摇头,立刻直寻江之野而去。 * “当然是因为你外公的面子,他们才想尝试接触你,难道是因为你这个大一新生吗?” 江之野听闻详情后,不由笑着反问。 沈吉语塞,而后征询他的意见:“所以你说,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江之野:“现在能进副本最重要,有票不算坏事。” 沈吉:“你真相信骆离能解决船票问题?” 江之野认真与他对视:“你自己觉得呢?” 沈吉思考:“你昨天那句话很对,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就算是骆离想报答相救之恩,上次的嫁衣心印也够了。这次他们肯定是对我有所求,我要是搞不明白原因,还是别贸然行动的好。” 江之野微笑:“不错。不过去也无妨,就算你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也不会伤害你。” 沈吉不解:“为什么?” 江之野:“因为喜福会的会长和沈聿青渊源很深。” 沈吉:“多深?” 江之野:“他叫沈聿白。” 沈吉目瞪口呆。 江之野这才放下手中的书,解释道:“喜福会的会长是你外公的亲弟弟,我并不是有意瞒着你的。和沈聿青不一样,那位会长并没有继承侵入者的基因,完完全全就是个普通人,他们两位很多年之前就决裂了,这个沈誉白,就连我都没有见过,只是个传说中的人物。” 前尘往事听到沈吉的耳朵里,难免显得如梦似幻,他努力消化过这些信息,接着又问:“那你怎么确定他不会伤害我呢?” 江之野:“因为决裂并不因为利益,而是因为理念。” 沈吉瞬时理解:“外公想监管心印,他却想把心印们彻底毁灭掉,对吗?” 江之夜表示肯定:“不过沈聿青虽不同意喜福会的所作所为,但他对沈誉白本人却评价极高,说自己的弟弟是个非常光明磊落、正直勇敢的人,所以我想,沈誉白绝不会伤害你这个后辈,甚至有可能施以援手。” 就像江之野永远都相信沈聿青的话一样,沈吉也对他的所言毫不怀疑。 听完这些后,他马上凑到江之野旁边问:“行,那你陪我去不?” 江之野轻笑:“你说呢?” * 这个新年假期的经历比想象中更要跌宕起伏。 虽离东花不远,但沈吉还是第一次来到港岛,当他跟随江之野通过海关,看到那些只在港片中才会出现的熟悉地名时,不由泛起种奇妙的感觉。只可惜这并非什么浪漫旅行,前路实在扑朔,他心绪难宁。 正当沈吉人群中匆匆寻觅之际,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骆离忽然现身。他似乎想拍下沈吉的肩膀,又在江之野的冷淡目光中刻意保持了距离。 沈吉迟了两秒才发现:“骆离?” 骆离哼说:“傻乎乎的瞅什么呢?快我走。” 这少年换上了休闲卫衣,照旧是冷漠傲娇的表情。 尽管沈吉有很多问题想问,可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地方。见江之野毫无反对之意,他立即跟上骆离的步伐,七拐八拐的步入了地下停车场。 等在辆豪车旁边的仍是位旗袍美女,她恭恭敬敬地打开车门,请三人先行坐稳后,而后才动作利落的进到驾驶位,将车子驶上了港岛永远熙熙攘攘的公路。 沈吉好奇开口:“喜福会里大部分都是女孩子吗?” 那旗袍美女倒不似骆离坏脾气,边打着方向盘边笑说:“少爷年纪还小,交给那些臭男人照顾可不行。” 沈吉好奇:“可上次有位大叔……” 美女笑嘻嘻:“那是我们的管家爷。” 沈吉似懂非懂地点头,他看向副驾驶坐的骆离。 骆离从后视镜瞥过眼神:“干吗?” 沈吉问:“所以喜福会是在监视我吗?为什么我昨晚刚需要船票,你今天就打来电话?” 骆离不屑一顾:“哼,秦凯四处在找那东西,闹那么大动静,难道我们喜福会就没有情报部门吗?” 而后他又道:“你们还真是置身事外啊,那个能提升赌运的心印大家都盯很久了,昨天特勤部的消息放出成了重要信号,最近准备争夺它的人肯定不少。” 始终没讲话的江之野淡淡开口:“既然喜福会愿意把船票给沈吉,就是不会另外派人去的意思了?” 骆离顿时显得有些郁闷,沉默了几秒钟才说:“具体的事你们问我外公吧,我做不了主。” * 豪车一路驶到港岛风景宜人的山上,最终钻入了一处偌大的庄园。 这里的草坪比美术大学的面积还要宽广整整齐齐的浇花装置喷出一簇簇晶莹的水雾,空气中隐约有彩虹的影子,忽闪忽现,霓光宜人。 沈吉对这喜福会这神秘组织的了解仅限于江之野的只言片语。此刻见识到他们的财力,多少受了些震动。 骆离在旁得意:“怎么样?比你住的地方强多了吧?” 震动归震动,倒不值得羡慕,沈吉闻言笑而不语。 骆离没趣地指挥开车的美女:“就停在前面好了,外公在花园等我们呢。” * 不得不说,血缘真是很奇妙的东西,虽然沈吉只在江之野的记忆幻境中,瞥见过沈聿青一家的模糊模样,可一看到站在玫瑰丛前的白发老者,他依然瞬间就能感觉到来自于亲人的微妙熟悉感。 沈吉迎着对方专注的目光走上前去,离得稍近后,脚步才稍有迟疑,只因不知该如何称呼才算礼貌。 骆离倒是大方:“外公,人我给你带来了,你们聊。” 话毕他立刻离开。 沈吉不信他不好奇,多半是喜福会规矩严格,这少年才不敢随意旁听。 意识到这一点,他立刻站得更加规矩了些,露应对出长辈的专属可爱笑脸:“您好。” 40-50 第41章 金银舫 沈聿白一身黑色唐装, 精神矍铄,贵气逼人,他严肃的脸上浮现出笑意:“孩子过来, 让我瞧瞧。” 沈吉回头偷看江之野, 见他点头,这才缓步上前。 沈聿白用有力的大手拉住沈吉纤瘦的胳膊, 热切地上下打量,不住点头:“还是像你妈妈和外婆多一些, 这么大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这话让沈吉惊讶万分:“您见过我?” 沈聿白的笑意变得苦涩:“你两三岁的时候, 喜福会帮你妈妈解决过些麻烦,当时且有一面之缘, 你肯定是不记得了,不过你的安全最重要, 我自然也没声张过。” 沈吉顺势询问:“所以您知道她发生了什么?” 沈聿白露出陷入回忆的神情, 半晌才道:“知之甚少, 稍晚些我可以单独跟你讲。” 话毕他便警惕地望向江之野, 那是面对强大敌人才会显露的无法放松的目光。 江之野不卑不亢:“初次见面,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 沈聿白冷哼:“不必装得彬彬有礼, 我每年都邀请你,你可从未愿意来过,今天真是稀奇啊。” 江之野勾起嘴角:“看来你没有寒暄的兴趣,那不如直说,这次利用船票叫沈吉到这来, 究竟有什么目的?” 沈聿白的语气并不像面对年轻人, 而更似与同辈博弈。他满脸严肃:“何必把话说的这么难听?虽然我跟我哥从来聊不到一块去,但沈吉是他唯一的血脉, 我已经这把年纪了,多少该想办法见一见,拉扯他一把。” 江之野的眼神似是看透真相:“ 你想怎么拉扯呢?” 见这态度,沈聿白也不是个含糊其辞的人,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说:“不管沈吉与博物馆建立了什么联系,我都希望他能够加入喜福会。你知道我们的实力,这样不会再有人伤害他,而且哪怕他没有多少作为,此生亦可衣食无忧。” 听到这自大的话语,江之野难得露出不悦的神色。 沈聿白不肯退让:“很明显,我比你更能保护他。” 江之野:“既然你知道沈吉是沈聿青的外孙,又何必用衣食无忧这种筹码来引诱?虽然他跟着宋阿婆过着平凡的生活,也绝非你所想像的那种年轻人。” 沈聿白的表情很复杂,似是愤怒,又在努力控制,憋了半晌才说:“我哥只是把博物馆交到你的手里,可没把孩子也交给你。” 江之野微笑:“别误会,我陪他来只是在意他的安全,并不会干涉他的行为。” 话毕他看向沈吉:“少替别人擅自做主,是最起码的尊重。” 沈吉在旁边被这剑拔弩张搞得紧张不已,赶忙表态:“舅公,我可以这样称呼您吗?谢谢您邀请我加入,但是我——” “不必急着回答。”沈聿白有些生气地样子,打断后又道:“你先吃顿好饭休息一下,等了解过喜福会后,再好好权衡利弊。” 沈吉难免忐忑:“我可以考虑,但我想知道,您给我船票的条件就是这个吗?” 沈聿白飞速平复了下心情,表情恢复常色:“他都不强迫你,我更不会如此无耻。但船票是用喜福会基金获取的珍贵资源,我可以把它让给你,不过你要保证,拿到心印后便把那东西销毁,否则以后想争夺它的赌徒只会越来越多,灾难绝不会随着心印被收容而停止。” 沈吉缓慢眨眼:“我明白了。” 沈聿白显然不想吓到沈吉,安抚说:“不必如此紧张,孩子,不管你信不信,我今天仍只想见你一面。让阿离带你们在附近逛逛,舅公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吃过晚饭后,我们再聊也不迟。” * 记得江之野曾介绍说,喜福会的科技水平非常发达。此次参观过后沈吉才切实地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华丽的复古庄园只是表象,其内的大多数房间竟然是摆满了精密仪器的高科技实验室。 实验室内活动着不少身着白大褂的科学家,他们正用各种奇怪的巨型机器对一些心印器物进行分析拆解,并在电脑前不断调试数据,忙得不可开交。 作为向导的骆离很是骄傲,走路的姿势趾高气昂:“外面不少人都觉得心印类似灵异神物,但其实只要多研究就能知道,它们是一种远超地球科技水平的造物,只要能掌握它诞生、运行和毁灭的规律,即便不依靠沈家的基因,我们也可以捕捉到大量心印并把它摧毁,而这才是终结一切灾难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方式!” 拯救世界这种事,之前从未出现在沈吉的脑海过,他很认真的聆听骆离所言,并不发表意见。 倒是江之野对喜福会的装置显出感兴趣的样子,说话间他走向了一个正在分化心印的装置,没想到刚刚靠近,周围立刻电光闪烁,接连十几台电脑都黑了屏!甚至传来了小小的爆炸声! 骆离大惊失色:“快出去!你干扰到我们的机器了!” 江之野默默回头:“想法不错,但这个能量功率实在太低了,继续重复毫无意义。” 骆离不禁握起拳头:“只要理念正确,一定能找到办法实现技术的质变,你懂什么?” 江之野不置可否地微笑。 感觉到自己被瞧不起的小少爷顿时气急败坏,可他还没来得及耀武扬威,便有旗袍美女出现在门外,笑盈盈第报告:“宴席备好了,老爷让你们过去。” 显然骆离唯一不敢招惹的就是他外公,闻言立刻点点头,催促道:“听见了吗,还不快走?” * 喜福会不愧是富豪组织,当真极懂待客之道,丰盛的晚宴几乎全是符合东花口味的菜肴和饮品。 席间沈聿白没再提那些咄咄逼人的要求,反而询问了沈吉不少关于读书与生活的细节,真像个正常又和蔼的长辈。但沈吉知道,这都是表象。 饭后,他与其单独面对面坐在书房时,立刻便恢复了严肃的态度:“舅公,你答应过要告诉我妈妈的事。”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沈聿白抿了口普洱,“我和我哥的关系,想必你多少了解,他很少联系我,更不会跟我坦白关于博物馆的任何秘密,所以关于他们一家三口的遭遇,我也是雾里看花,捉摸不透。” 沈吉点头表示理解。 沈聿白道:“江湖上都会好奇,沈誉青为何要带着老婆孩子去流浪,其实他时隔两年后给我写过封报平安的信,只提了句,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沈奈,那孩子招惹上了个空前绝后的危险心印,哪怕他搭上性命,也未必能对付。” 闻言沈吉心下一沉,因为这恰恰是他最害怕知道的真相。 沈聿白继续说:“我当然也好奇,那到底是怎样一个心印,可后来他们很久很久都没有再传来消息,直至沈奈二十岁时开始独自闯荡,才留下了些可探寻的踪迹。” 沈吉追问:“独自?那外公外婆呢?” 沈誉白道:“机缘巧合救了沈奈那次,她带着你在喜福会暂住了三天,其间只告诉我,我哥失踪了,我嫂子自杀了……至于具体缘由和你父亲的真实身份,她只字未提,三日后更是不辞而别。” 这些惊人的消息并没有解决沈吉的困惑,相反,他冒出更多问题:“自杀?是被心印同化了吗?如果我妈妈她……也是侵入者血脉的话,为什么不返回博物馆寻求江馆长的帮助,而要在外漂泊呢……” 沈誉白摇了摇头:“我花过不少时间与精力打听这些事,但……没有结果。” 沈吉垂下眼眸,用力握了握放在膝盖上的拳头,而后又松开力气:“还是要谢谢舅公知无不言。” 沈誉白喝茶不语。 沈吉再度努力打起精神来,一字一句地表明态度,直说道:“方才我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不加入喜福会了,而且我不能毁了被我收容的心印,所以那张船票,我也不要了。” 梦傀立刻尖叫:“不可以!要把骰子拿回来!” 但这话好像半点都不让沈誉白意外:“为什么?” 沈吉目光坦诚:“虽然我接触过的心印很少,但我认为它们存在即合理,并不是一定得摧毁的祸端,再说那些被心印同化的人类,难道自身没有任何问题吗?我们只是没有找到与心印共处的正确方式,毁灭不是唯一的答案。” 沈誉白顿时沉默。 沈吉低头:“抱歉,也许这席话太幼稚了。” 沈誉白终于重新笑起来:“你真是和我哥一模一样,没关系,只要你不后悔就好。” * 白白奔波一趟,却没能拿到船票,驶离大宅的轿车上,气氛自然不如去时那般轻松。 江之野没有多打听他们聊天的具体细节,只是问了个相同的问题:“你不会后悔吗?秦凯想尽办法只搞到了一张,看来这次是很难同行了,我不可能让你自己去。” 沈吉摇头:“可以骗走船票,但我不想做这种事。” 江之野淡笑:“我明白。” 梦傀没好气:“明白个屁。” 没想正在此时,一那辆熟悉的豪车忽然超速拦截到轿车前面,亮起了刺目的照灯。 沈吉忙走下去,疑惑地迎上从里面冲出来的骆离。 “哼,拿着,外公给你的。” 骆离扔给他个信封。 沈吉打开,见是张古船的金箔卡,和李蜀照片中的一模一样。看着传说中金银舫的入场券,他欲言又止。 怒气冲冲的梦傀顷刻变脸:“哇!好棒好棒!” 骆离移开眼神,抱手道:“算你运气好,这个东西是从一个股东家里搜出来的,那股东的小老婆近来极其好赌,因为这个卷入纠纷重伤住院,刚好可以给你用用。” 沈吉难免惊讶:“可是我并没有跟舅爷谈妥。” “外公说了,就当是给你的见面礼。”骆离翻了个白眼,“他还说,你要有什么麻烦,随时给他打电话。” 话毕,这家伙根本不等沈吉道谢,立刻驱车离去。 被抛在原地的沈吉愣愣地站在原处,几秒后,又忍不住低头观察手中的东西,直至听见江之野的声音,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江之野照旧是老馆长的无脑吹:“沈聿青说得果然没错,这个沈聿白虽然头脑死板,但的确是个大丈夫。“ 沈吉轻笑,而后又随之振作:“嗯,总而言之,我们可以去那金银舫见识一下了!不如……现在就出发?” * 绿皮火车慢悠悠地驶过南海的村落和水田,窗外过于璀璨的阳光让沈吉瞧得有些睁不开眼睛。 他微微拉上陈旧的蓝布窗帘,又拿出金箔卡把玩起来:“这刻在背面的地址真的准确吗?” 江之野颔首:“但你最好收起来,别惹人眼红。” 虽然这通往神秘渔村的火车上几乎空无一人,沈吉还是赶紧照做,毕竟节外生枝谁也担当不起,他低声道:“之前梦傀给我安排了分辨玩家的任务。” 江之野知道他要问什么:“靠近副本后,玩家也会进入不同的位面,很难见到彼此,所以在故事中也不确定谁是NPC、谁是竞争者,除非遇到熟人。” 沈吉刚要点头,又着急:“那我们也会分开吗?” 江之野轻笑反问:“你想分开吗?” 沈吉飞速地摇摇头。 江之野弯着嘴角:“那就不分开。” 沈吉呆看他的俊脸片刻,心里不由紧张;“我饿了,我去买点吃的哦!” 话毕他便起身急匆匆地溜了。 梦傀在书包上扯着嗓子吐槽:“没出息的家伙,快跟这家伙讲清楚,心印得归你!” * 泡面虽然没营养,但在饥肠辘辘时却很治愈,沈吉正小心地端着盒子往回走,忽见前方有个老婆婆对着个僧人双手合十,虔诚地喃喃自语。 那僧人很是眼熟,他不由好奇停步。 格外高大的身姿,穿着朴素的暗灰色僧袍,气度不凡之余还很特别:他的眼睛上竟然蒙着条黑色锦布,只露出半张端正英俊的面庞…… 不正是之前地铁上制住傀儡的那个?! 沈吉不由张大眼睛。 由于宋丽娟素来信佛,待那老婆婆走后,沈吉忙掏出张钞票放进了僧人化缘的木钵里,语气真诚地许愿:“望佛祖保佑我阿婆长命百岁。” 蒙眼僧人微微停了下动作:“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沈吉露出笑容,赶紧端着泡面碗离远了些:“大师不客气。” 谁晓得他刚要走,那僧人又叫住他:“施主,留步。” 沈吉不解:“大师有什么事吗?” 僧人再行一礼:“贫僧感觉施主正陷入危恶之事,还请收下这串佛珠,施主正念,必能逢凶化吉。” 见对方真掏出串蜜色的珠串,沈吉难免犹豫,但僧人却如能看见一般,将珠子稳稳地放在他的泡面盖上,行礼后便转身默默离开了。 真是稀奇。 * “这东西……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沈吉边吃泡面边复述了刚才的奇遇,好奇问道。 江之野把佛珠放回桌上:“是件吉物,而且以它的品相,价格定然不菲。” 沈吉惊奇:“可我只给了五十块钱,莫非真的遇上高人了?他能吓住傀儡,肯定不简单。” 江之野不置可否:“搞不清目的,还是扔掉的好。” “才不,反正你都鉴定过了。”沈吉赶忙带上佛珠,顺势把最后一口泡面吃光,才扯过面巾纸擦嘴巴,“好了,现在来商量一下怎么对付心印吧,这次肯定很不容易。” 江之野轻笑:“我不担心你,你没贪欲,未必胜不过那些赌徒,只不过……” 沈吉眨眼。 江之野认真道:“你得始终记住,只要在赌,除了庄家,其余人的下场,都一定是满盘皆输。” * 此次的目的地是个靠近南海的无名渔村。 骰子价值连城,必然会引来很多危险的竞争者,所以沈吉和江之野几乎片刻都没有停歇,便在兜兜转转中搭着火车抵达此目的地。 两人从个破败的火车站出来后,只看到几个老态龙钟的渔民在外面卖着着水果和干货,路边完全不像存在公共交通的样子。加之根本听不懂本地离奇的方言,最后他们只能选择按照门票上的抽象地图寻路行进。 好在这次的地点并不是什么荒无人烟的深山,所以临近日落之前,终是成功抵达了那个小小的村落。 沈吉扶着背包喘了口气,望向眼前只能用破败来形容的木屋群,以及坐在路边白发苍苍的老人。 一切都显得死气沉沉。 他拂开在海腥味中乱舞的苍蝇,难免生疑:“我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怎么瞧都不像有金银舫的存在呀。” 江之野神情认真:“不,飘着心印的味道,跟我来。” 梦傀认真点头:“是的是的,很美味的心印!” 沈吉在浓郁的鱼腥味中打了个喷嚏,只得乖乖尾随其后。 * 这渔村的规模很小,南北总共十余户人家,且住的都是行将就木的老者。他们同样操持着令人费解的神秘方言,对外来者相当冷漠。 负责带路的江之野目不斜视,赶在太阳落山时找到了间废宅,毫不犹豫推门便入。 漏风又漏雨的厅堂之内,一切都污浊而陈旧。 沈吉说:“等着就行吗?” 江之野颔首:“嗯,有船票在,变化会发生的。” 沈吉这才放下行李。 没想两人正安静收拾时,忽有个少年翻窗而入,他好不见外,嘻嘻哈哈地打招呼:“我就知道,这次肯定能遇到你们!久仰久仰啊!” 少年约十六七岁的年纪,实在生得漂亮。混血般深刻的五官加上颀长的身形,瞬间便能令人印象深刻,他扶下半透明的茶色太阳镜,露出双浅色的眸子,笑容不减:“两位贵客,干吗这么看着我?” 江之野终于发声:“吴弥尔?” 少年乐了:“呀,被馆长认出来了呢,没想到我也算小有名气啊。” 姓吴。吴家。傀儡。 仅这几个关键词,便让沈吉好感全无。 被唤作吴弥尔的少年对他的眼神很不满:“干嘛这么看着我啊?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男孩。” 说着他猛地伸出手来要跟沈吉相握。 此时江之野再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沈吉被对方碰到的瞬间,便见无数形状扭曲的黑影从吴弥尔瘦高的身体里蜂蛹挤出,伴随着尖锐的悲鸣,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而后顺着窗口疯逃而去! 沈吉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后退半步,惊愕地望着眼前仍旧笑嘻嘻的少年:那是什么恐怖力量……他就是在无数心印中胜出的高级傀儡吗? 吴家人贪得无厌,江之野早有遇见他们的准备,但为什么……偏偏是最胡闹难缠的一个? 就在吴弥尔展露本相之际,他已经用力将沈吉拉至身后,平日装出来的温和全不见了,眼神冷冷地说:“离他远点。” 沈吉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黑雾,颇有些惊魂未定,倒是吴弥尔照旧眉飞色舞,尽管的确很是忌惮江之野,嘴里的话却轻松:“交个朋友不行吗?小气。” “出去。”江之野只这样回答,“我没兴趣继续啰嗦。” 吴弥尔表情微滞,不满地哼了声,没想他还真迈着吊儿郎当的步子离开了破屋。 沈吉这才稍微放松了警惕:“吴家人都是这样的吗?” 江之野道:“他是吴家主人的小儿子,身上命案无数,你别招惹。” 梦傀也被那家伙的心印之气吓到:“完了完了,粗略估计被二十几个人心印同化过,跟他进副本会死的吧?” 沈吉的小表情逐渐坚定:“没事,我不怕他。” 这孩子的性格还真和宋丽娟形容得一模一样,瞧见沈吉可爱又认真的模样,江之野忍不住伸手弹了下他软软的面颊。 沈吉:“?” 江之野望向窗外示意:“变化开始了,出去看看?” * 夕阳落至远海的尽头,原本静到诡谲的小渔村里,开始回荡起棋牌碰撞的脆响与隐隐约约的喧哗,此外,还夹杂着时不时便响起的狂笑,和凄厉尖锐的嚎哭,就好像有个巨大的赌坊正在附近热火朝天地经营着。 可沈吉随江之野走到破屋外观察,却只看到比傍晚前所见的更破败的村落,和不知何时出现的一盏盏银白色的灯笼,那惨淡的光映照在几乎快要倒塌的破屋上,当真阴气森森。 被赶走的吴弥尔正蹲坐在远处的墙头边,他用食指推起太阳镜,悄悄投来打量的目光,也不晓得在这逐渐阴暗的环境里,究竟能看清什么。 第42章 金银舫 入夜的片刻功夫, 垂垂老矣的渔民们便已消失不见,本就不大的小村彻底蜕变成了荒废多年的模样。 蛛网和灰尘无情地覆盖了那些残破的家具,除最简单的生活用品外, 还能隐约看到些散落的麻将和扑克, 当然,也都非常陈旧了。 沈吉随江之野一路观察, 朝着鼎沸的人声走去,而那吴弥尔则总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虽态度不善,却始终保持着段和平距离。 他如此小心, 当然是忌惮江之野的存在。 沈吉小声问:“我在你的记忆空间中,没见你伤害过任何人, 为什么他们都怕你……” 江之野侧眸:“人类与外界的相处,总像在照镜子。” 此话的言外之意, 是说怕他的人心里自带恶意。 沈吉无法否认。 江之野安慰:“无所谓, 既然他混进了我们这个位面, 是必要一起进副本的, 不理就是。” 沈吉颔首:“那……什么时候才能进去呢?” 江之野望着道路尽头吵闹不休、冷光刺目的赌场, 蹙眉:“这心印格外警惕, 不肯轻易开启副本,怕是还有新的考验。” 对此沈吉倒是丝毫不慌:“没关系,兵来将挡!” 江之野轻笑,忽弹了下他的鼻尖。 尾随其后的吴弥尔立刻发出极其故意的咳嗽。 梦傀抱手生气:“讨厌鬼,全身都是心印的味道!” 沈吉暗想:“身为傀儡, 会对玩家身份有帮助吗?” 梦傀:“要看具体傀儡的能力是什么了, 某些精神向的特技是可以带进副本里去的,而且他体内能量冲撞, 反不易被同化。”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梦傀又嘱咐:“不管如何,进去就先除掉那家伙嗷!” 现在对前路一概不知,沈吉也很难做出什么保证,此刻他已率先踏入赌场大门,不由收起思绪,打算先应付完眼前事再说。 * 万万没想到,在街边听着无比喧哗的赌场内,竟然是尸臭扑鼻的死气横溢,因为聚集在此并非赌徒,而是一个又一个皮肤蜡黄、容貌恐怖的蜡像。 尽管桌上洒满了骰子和牌九,但动也不能动的蜡像,以及那极其虚幻的人声鼎沸,反而更凸显了大屋内冷寂凄凉。 沈吉和江之野对视一眼,鼓起勇气抬声问:“请问,金银舫在哪里?” 话音落下,整个赌场都回荡起嘲弄的笑声。 江之野簇起眉头。 梦傀提示:“毁了蜡像,别被它们唬住!” 听到此话的沈吉立刻大步走上前,扳起个凳子狠狠砸到个蜡像头上!顷刻间,被打掉脑袋的蜡像便化为了一滩尸水,惊得沈吉忙后退躲开。 尽管他不擅长暴力,但如此一来嘲笑还真停了,赌场深处随即响起个油腻的怪声:“想登上金银舫,便得先赢过我!进门砸场子算怎么回事?” 江之野立刻拉住沈吉循声而去。 片刻后,吴弥尔也吊儿郎当地走了进来,他嫌那些尸臭刺鼻,不耐烦地揉了揉鼻子,先给自己戴上个柴犬口罩,而后才缓步跟上。 * 赌场的内室里,是已逼近腐烂的旧日奢华,一个看起来足有两百余斤的肥胖蜡像瘫于中央宽塌。它两边立着数位穿金戴银的女蜡像,动作似轻举摇扇,显然便是这里的老板了。 江之野径直走到他面前垂眸打量。 胖蜡像缓慢蠕动,发出油腻的声音:“我这里也可以赌,非去金银舫做什么?” 江之野:“不马上说清规则,你也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胖蜡像好像有什么台词未讲,一时间哽住,半晌后它才微微抬手。 桌上瞬间出现了大量倒扣的麻将牌,其背面是混着金箔的奢丽航船图案,与这肮脏的桌面和油腻的赌坊格格不入。 胖蜡像慢吞吞地解释说:“这里,共两套二百八十八张牌,我们依次轮流翻出两张。若花色相同,则牌归自己,同时继续选牌,若花色不同,则再倒扣回去,换为对方选牌。最后谁的牌多,谁便获胜。” “这么经典的玩法啊。” 吴弥尔不知何时凑了上来,扶着柴犬口罩质疑:“但谁知你会不会出老千啊?你可是这里的老板。” 沈吉警惕地远离了他。 吴弥尔眼睛弯弯。 胖蜡像哼笑:“若不信我,可以退出。” 江之野表态:“当然不信,必须双方各出一名监督者,保证公平才行。” 胖蜡像似有些嫌烦,它把手放在桌上,桌面瞬间变得透明:“这下行了吧?你们出一个,我们出一个,蹲下去亲眼盯着总不会出错。” 江之野这才颔首:“也好。” 他转而看向沈吉。 没想旁观已久的沈吉却道:“我来赌,你们看着。” 众人皆显意外。 事实上沈吉方才已仔细琢磨过,这游戏除了稍微需要点运气,更多的是要用超强的记忆力来取得胜利,特别是在牌越来越少的后期,而记忆恰恰是他最擅长的。 少年望向江之野的眼睛,希望对方能相信自己一回。 胖蜡像很是不满:“规矩都说完了,怎么能换人呢?” 沈吉拉住江之野的衣袖。 吴弥尔在旁眼神微妙。 江之野思索片刻,淡笑:“都好,不如就让老板自己来选他的对手吧。” 胖蜡像慢悠悠地转动过浑浊的眼珠子,从明显不好惹的江馆长移向一脸懵懵懂懂的沈吉,轻咳:“那还是让年轻人试试看,要多给年轻人机会嘛。” 沈吉立刻扶开江之野,迫不及待地落座。他全神贯注,告诉自己既然主动要求,便绝不能随便输掉! * 对这游戏,胖蜡像显然非常自信,它见江之野和一名侍女蜡像已半蹲下看过桌底,检查好麻将花色并无问题,这才宣布:“开始吧,免得说我欺负人,我让你先选。” 吴弥尔忽出声:“等下!” 说着他便伸手把麻将完全胡乱。 胖蜡像气愤:“你们再这样疑神疑鬼,我就不玩了!” 沈吉立刻露出乖巧的笑脸:“别生气,谁让老板赌技太厉害,我们不是没信心吗?” 胖蜡像哼哼两声,催促:“快点。” 沈吉这才伸手翻开两张。 侍女瞥过:“九万,二筒,扣回。” 说着它便用扇子把麻将翻了回去。 翻到同样花色的概率实在不高,沈吉无可奈何。 胖蜡像也翻开两张。 侍女讨好:“七条、七条!老板好手气!” 说着便将那两张麻将揽到胖蜡像面前。 胖蜡像美滋滋:“那我就不客气了。” 而后它又翻牌。 侍女继续报喜:“三条,三条!老板势不可挡。” 沈吉完全不信:“……” 梦傀急性子:“你是不是被骗了啊,万一它运气超级好怎么办!要不然他就是个大老千!” 沈吉淡定暗想:“没关系,如果副本压根不想让我们进去,又何必多设流程?再观察观察。” 梦傀半信半疑地趴在塑料壳上着急。 胖老板连得六张,沈吉才有机会再度翻牌。 侍女面无表情:“东风,白板,扣回!” 沈吉还是面色平静地将牌放了回去。 好在江之野和吴弥尔倒不像梦傀那般沉不住气,只在旁安静瞧着,都没胡乱质疑。沈吉也没放过眼前一丝一毫的变化,等那蜡像陪自己一点点继续这场赌局。 他自小便能飞速记住所见过的文字和图案,所以这满桌金箔麻将在他的脑海里,随着逐步被翻开过,而慢慢固定了它们的花色和位置,再也不是神秘莫测的幸运碰撞了。 不得不说,那胖蜡像好似的确是手气超神,凡是他翻开的麻将,十有三四都是成对出现,面前很快就堆成小山,满脸得意洋洋。 好在沈吉没有放弃任何机会,他对麻将的记忆精准无误,只要曾被翻开过,再需找到时便绝不会出错,故而手边积累的牌,也并不比那蜡像鬼少很多。 如果继续下去,后面是极可能翻盘的。 但……沈吉总觉得不太对劲。 胖蜡像显然没料到这种情况的发生,它并不如想象中淡定,脸庞如冒汗般变得油腻光亮,甚至忽然停止翻牌,语气变得不善:“你是骗子,你怎么记得住?” 旁边的侍女蜡像吓得立刻低头。 沈吉眼色平静:“骗子是你才对,你翻到相同牌的概率高得不正常,你肯定有办法分辨这些麻将。” 胖蜡像哼说:“不相信运气,你为何还要来金银舫。” 沈吉当然不会坦诚:“我这个人,只差点运气罢了。” 没想闻言胖蜡像反而笑出了声,它伸手翻牌。 侍女继续语气谄媚:“东风,东风。” 胖蜡像恢复得意。 侍女称赞:“老板这是要乘风而上啊。” 沈吉刚要伸手,江之野却阻止:“停,你离开牌桌。” 被他盯上的侍女不由后退。 胖蜡像相当不满:“大胆狂徒!这是我的赌场,你凭什么指挥我的荷官!” 江之野淡笑:“你的赌场,就可以出千吗?” 胖蜡像:“你少血口喷人!” 江之野:“你算人吗?” 胖蜡像:“……” 始终在旁瞧着的吴弥尔也发现了问题,他不再盯着玻璃桌透过的麻将,蹭地站起身道:“你根本就不知道该摸哪个牌,全是这帮手在旁指点!” 胖蜡像:“胡说八道,它怎么指点?” 江之野:“你每次选的,都是它用手镯碰‘无意‘碰过的麻将,只不过动作隐秘,不能次次看准。” 吴弥尔帮腔:“如果没猜错,它是能看到牌背记号的吧?你敢让它离开,自己在这里继续玩吗?” 沈吉眯起眼睛,再回忆,意识到他们的发现果然不错,难怪非要个奇怪的蜡像女在旁服务,这种地方显然没有公平道义可言,自己还是太耿直了。 胖蜡像开始摆烂:“不按我的规矩,那就不玩了!” 没想吴弥尔忽然从衣内掏出把奇怪的黑刃,摘下柴犬口罩,露出尖尖虎牙:“不玩的话,还留着你干什么?” 话毕,他直接一刀插进胖蜡像的脖颈! 胖蜡像行动艰难,就连被捅后的颤抖也缓慢,瞧着多少有些可笑又可怜。 沈吉催促:“继续吗?” “不必了!” 门口竟意外地响起了清亮的女声。 刹那间,所有的蜡像和赌局全部化作黑气烟消云散。就连尸臭,都被一股怪异的香气所取代。 三人闻声望去。 来者是位身材婀娜的女性。 她梳着古典发髻,身着仙女般华丽精致的紫裙,虽容貌明艳,却有双冰冷死气的眸子。 女人手持个精美的木箱款款走来,同时说道:“这里的玩家真不少,很不错,你们头脑聪慧,洞察分明,这能力足以登得上金银舫。” 吴弥尔收起匕首:“你是谁?少自说自话的。” 女人走到桌边抬眸:“小女子余芍儿,是舫上的管家,特意来接贵客们上船的。” 吴弥尔切了声:“没见过这么麻烦的心印!” 自称余芍儿的女人并不回答这句话,把木箱放在桌上,便淡笑:“请入座,将船票放置面前。” 伴随着她的声音,赌坊内的灯笼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桌顶上的那盏摇摇晃晃,照得光影缭乱。 梦傀激动:“要发剧本啦,全听她吩咐!” 沈吉立刻把票从包里掏出来,放在自己的面前,江之野和吴弥尔也如此照做。 此后,周围彻底被黑暗笼罩。 一秒,两秒,三秒…… 金灿灿的光芒重新照亮了赌桌,那是枚精灵剔透的琥珀骰子浮在半空! 沈吉瞬间紧盯住骰子内的青蚨虫暗影,心潮起伏:就是这个东西,害得楚天琪丢了性命? 余芍儿仍旧款款站立桌前,而桌边又出现了另外三个陌生人。只可惜在坐的六名玩家全都带上华丽的羽毛面具,就连眼窝处都黑洞洞的,瞧不清容貌。 唯一能够判断的,就是总共只有一名女性玩家。 梦傀:“注意规则,副本一般只让玩家们活一个。” 沈吉咽下口水。 余芍儿笑容神秘,从箱子内拿出六本蓝皮古籍,准准地推到六名玩家面前,她淡声说:“欢迎你们,接下来,请将人物剧本吸收成自己的记忆。” 沈吉面前的古籍自动翻开了扉页,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沈吉,奸细。 ……! 梦傀顿时郁闷了:“不是赌场吗?怎么会有阵营的?奸细身份可麻烦呢,你千万别对任何人坦诚身份,包括对臭猫也不行!不是现实中关系好就可以在副本一起行动的!” 沈吉严肃以待,暗自答应:“知道了。” 说话间他不禁望向其他人的剧本,可惜全是纸页朦朦胧胧,什么都看不到。 余芍儿继续笑:“赌桌上风云变幻,人生和立场,更是一场场无法回头的豪赌。接下来,你们需要在金银舫上取得赌局的最终胜利。” 不是存活,而是取胜?沈吉眨了眨眼。 余芍儿又道:“胜利者,可于现实世界中获得骰子珀琅的力量,自此好运势不可挡!至于失败者嘛……那便永远成为金银舫的奴隶吧!” 而后,她用血红的指甲摸住嘴角:“我警告你们,金银舫有金银舫的规矩,任何妄图破坏规矩的玩家,都只有立刻出局一个下场,不信,你们就试试看!” 梦傀:“别试!在这种副本使用暴力不好使!” 沈吉苦笑暗想:“你看我有暴力可使吗?” 思及此处,剧本再度自动翻页,沈吉刚读进去两行,大量记忆便自动地疯狂涌入他的脑海,逼着他逐渐接受了自己的全新身份。 梦傀忽然想起些什么:“对啦,侵入者在副本中假装玩家时,会被角色情绪影响哦,你可得努力保持冷静!” 沈吉根本没机会在意识世界中回答它,便已随着不可抗力,身心投入到那全新的故事中去了—— * 金银舫副本。 又是一段混乱无度的虚构历史,只不过这次,沈吉扮演的角色不再为了小家之安挣扎,而是背负上了无解的国仇家恨。 自推翻旧王朝后,大梁朝已顺利统治华夏,可繁荣昌盛没做到,刚站稳脚跟的梁朝,又很快便颓然屈服于外夷的淫威之下。特别是近些年来,东瀛人的作威作福、无耻割地,引发了老百姓的强烈不满和拼死反抗。 战火四起的古老国度,前途仍未可知,而百姓最多的希望,则寄托于云楚的起义军,只可惜大梁朝廷和东瀛人过于强大,出身贫寒的起义军步履维艰。 论身份,沈吉的角色可谓是乱世中的天之骄子。他父亲在梁王朝核心机构担任要职,算是威震一方。哥哥更在三年前为梁军战死,荣誉加身。 在锦衣玉食的环境中长大的沈吉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一路青云,从不受半点委屈。但他并未如旁人想象般生得骄纵傲慢,那清冷的外表下,藏着如火焰般纯粹炙热的理想。 沈吉受哥哥的爱国思想影响颇深,他极恨东瀛人的贪婪残酷。之后在留样求学的过程中,更学习到了先进文明,终于确认了自己的报国之志。因不愿再与东瀛人同流合污,尚未毕业时就决意加入了云楚起义军,成为其高级密探。 自外国返回京城后,沈吉自然青云直上。他表面上是家境风光,夜夜流连夜烟花地和赌场的花花公子,实际上一直潜伏在朝中的特务情报部门,为云楚军传递消息。当真胆大心细,立功无数。 而此次副本故事的开头,是他又接到了去金银舫找线人,拿取西南方军略地图的重要任务。 说起那金银舫,也算是段时代传奇。 舫主是江南巨贾易家先祖。那个显赫的大家庭,在百年前打造了这艘巨型赌坊。舫体长余百米,高四层,日常能容纳千人于其内自如活动。 赌坊一直是易家的重要产业。这艘金银舫,更是只有顶级赌徒才能登上的传说中的水上宝船。 当前家主易朝夕受梁王朝器重,生意越做越大。他近年来已将宝船重新翻修过,保留古色古香的同时,还添加了不少西洋物件,使其看起来更加气派。 虽朝代更迭,金银舫仍传承了易家的规矩。每年年尾,它都会给家中赌坊的重要客人们发出邀约,组织庆祝新年的豪赌之局——乾坤会。 像沈吉这般家境显赫的少爷自然在被邀请之列,故而才被云楚军选中,必须以身犯险。 为了掩人耳目,沈吉带上哥哥的遗女妙妙,悠哉悠哉地出现在了码头周围…… * 随着记忆纷纷注入脑海,剧本也随之幻化为现实,沈吉根本来不及调整情绪,只觉眼前一晃,自己就变成了穿着丝绸长袍,牵着小萝莉的富家公子哥。 码头边的小镇繁华热闹,身边人山人海,耳畔喧哗中参杂着各地方言,看来那些衣冠楚楚的游客,全都是慕名来此赌钱玩乐,并渴望目睹金银舫之风采的家伙。 沈吉警惕的环顾周身,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小萝莉忽晃了晃他的手:“小叔,我要吃糖。” 沈吉这才低头望去—— 这孩子当真生的粉雕玉琢,简直像缩小版的自己。 在剧情中,哥嫂战死后,他便一直将妙妙带在身边抚养,感情已如父女般深刻,因心疼孩子孤苦,始终疼爱有加。 小萝莉催促:“小叔,你怎么啦?” 沈吉回过神来,忙在答应声中寻糖果而去。 小萝莉迈着短腿努力追随:“大船什么时候来呀?” 沈吉索性抱起她,望向码头方向:“快了,到时候妙妙要听话,不准乱跑,也不能乱讲话。” 小萝莉点了点头。 沈吉这才走向路边的糖画摊位,给侄女要了个小猫咪的款式,抱着他安静等待。 提起猫……江之野哪去了? 沈吉左顾右盼。 方才读剧本时看不到他的脸,也不晓得他选了什么样的阵营。只希望……别跟自己完全冲突才好,否则那样一起来副本,反而变成了互相干扰的选择。 此时梦傀的播报声终于传来。 “梦傀链入副本:金银舫。” “喂喂,你可是要破坏副本哦,别跟着赌上瘾了!” 沈吉无奈而笑,虽然只是第二次进入副本,但他已开始明白侵入者真正艰难的所在:破坏副本,其实是反驳思想。 面对榕骨镇无处不在的恐怖,他要正直勇敢。 面对金银舫呢? 哪怕还没接触,自己也能猜到那几个玩家都是赌红了眼的狂徒,这种时候坚持“你不赌,我不赌,和谐幸福跟我走”,能好使吗? 正沉思时,他身后响起了意外的招呼。 “哈,我们真是有缘啊!” 沈吉飞速转身看向吴弥尔:这家伙也穿上了精致考究的棕色长袍,俊俏的脸笑意轻浮,因混血五官格外深刻,而气质出众。 伴随着接触新角色,更多剧本记忆被自动激活。 “吴弥尔,青龙堂堂主私生子,因喜好男色而不得家中重用,是个游戏人间、心思复杂的花花公子。为获取情报,你和他有过短暂的暧昧关系,把他甩掉后,便一直受到纠缠。” 所谓青龙堂,是南方重要的民间帮派,势力极大,很令朝廷头疼。 梦傀:“嚯!” 沈吉:“……” 吴弥尔满眼恶意,将手伸向孩子:“想叔叔没?” 小萝莉立刻把脸埋到沈吉肩头,转而又奶声奶气地骂他:“讨厌鬼!我小叔已经和你分手啦!别来烦我们!” 同性关系在这时代可不受待见,立刻遭到围观的沈吉再想捂住孩子的嘴,却也来不及了。 第43章 金银舫 副本才刚刚开始, 沈吉可不想惹麻烦,他立刻接过猫咪糖画,塞给妙妙后转身便走。 吴弥尔故意地跟着低声笑:“沈家人都这么胆小?” 梦傀:“你这次没扮演NPC, 可以随时喷他!” 沈吉:“……” 和这种居心叵测的傀儡争执显然毫无意义, 沈吉只道:“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否则你会后悔的。” 吴弥尔故意提起剧情安排恶心人:“我最后悔的不就是没睡成你吗?看来这次有机会补上啊。” 污言秽语…… 瞧着怀里懵懂无知的NPC小娃, 沈吉难免冒火,但他明白吴弥尔是想激怒自己, 才更不愿上当。 气氛微妙时,忙着玩糖的沈妙妙忽然抬手:“猫猫!” 沈吉抬头, 果然瞧见金瞳白猫从房檐边轻松溜过。 吴弥尔满脸不在意,显然是想不到江之野竟然会以这样的身份在副本溜达, 他抱手提议说:“不逗你了,真不和我合作吗?这可是赌场, 没人里应外合是很惨的。” 见沈吉不应声, 又补充:“姓江的你可拿捏不住。” 这话让沈吉稍微起疑:吴弥尔是拿了没特殊身份的剧本吗?否则他怎么会这么说呢?毕竟在自己的剧情任务里, 赌博似乎并不是重点…… 又或者, 他知道更多的剧透? 吴弥尔戳了下沈吉的脸:“喂, 你是小哑巴啊?” 沈吉回神:“别开玩笑了, 谁会与虎谋皮?” 吴弥尔未有机会继续说骚话,码头便响起了鼎沸的欢呼声,吵得他们不由侧头,是艘珠光宝气的巨船远远驶来,看那彩旗招展的架势, 必是金银舫无疑。 【主线任务:登上金银舫】 【立刻行动】 【稍安勿躁】 听到耳边机械的系统提示, 沈吉眯起眼睛。 梦傀:“每个玩家角色都有自己的主线任务,你最好先在其选择范围内稳妥行动。” 沈吉询问:“否则会被增加异常指数吗?” 梦傀:“身为玩家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的, 但不照着主线行动就会偏离核心事件,摸不到关键剧情。所以在有破局的把握前,你不要太特立独行。” 沈吉应声:“明白了。” 梦傀:“此外,增补一次剧情、全域视界和标记玩家而进入里世界,这几种侵入特权也都是可以偷偷使用的,这次被修复后,我感觉自己能量充盈极啦!” 沈吉想起它的掉线黑历史:“最好是这样……” 脑内活动的功夫之于副本现时只是一瞬,沈吉顷刻决定先去问问金银舫的消息再上船,也不想跟吴弥尔多客气,表情冷淡说:“我要回去拿行李了,你最好别当跟踪狂,不然只会多一个敌人罢了。” 说完,他便抱好小萝莉快步离开。 吴弥尔站在原地,眼神更为玩味,以至于那张混血俊脸都变得可怕了起来。 * 由于这次是为了找线人拿情报,原计划在开船之前他就要找借口离开,所以沈吉的包裹内容极为简洁,当然也没携带任何有可能会暴露身份的证明。 但身为玩家,大可不必如此天真。沈吉揣测着自己这角色,多半要遭遇变故被困在船上,便又从客栈内多搜了些火折子、纸笔等物以备不时之需。 在旁帮忙照顾妙妙的沈家小厮尽心尽责,关心问说:“少爷,真不用我陪你们去吗?” 沈吉系好包裹微笑:“没关系,金银舫规矩多,能带上妙妙还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你上不去的。” 小厮叹气:“那船上都是赌徒,老爷知道肯定要生气,还是别让小姐去了,您也别太铺张。” 【支线任务:留下妙妙】 【答应】 【拒绝】 系统电子音又响了起来。 沈吉这个角色,在很多特务接头活动中,都喜欢带着孩子当遮掩,他自己也认为妙妙出现在这个故事里必有深意,便摇头:“无妨,交给你们我不放心。” 沈妙妙开心笑说:“我也会打牌九,我可以帮小叔!” 梦傀:“误人子弟啊……” 沈吉扶着箱子主动询问小厮:“为何今年的乾坤会晚了足足一个月,是易家出什么事了吗?” 小厮很是八卦,消息灵通:“因为东瀛人呗。” 沈吉眨眼:“此话怎讲?” 小厮仗着房内无外人:“听说易家的生意快做到东瀛去啦,易朝夕整天和那些东瀛武士混在一起谋划大事,哪顾得上办赌博大会啊?” 听到这话,沈吉心里不由咯噔,据他所知,易家多年来和梁王朝沆瀣一气,如果再加上东瀛人的话,自己这个起义军细作必要吃不了兜着走。 小厮好奇:“少爷,还有什么吩咐吗?别误了时间。” 沈吉回想起剧本内的初始计划:找到线人、拿取地图、傍晚开船前溜之大吉。 他深吸了口气,朝妙妙伸出手来:“我们出发吧?” 小侄女立刻举着糖跳下床边:“好呢~” * 「观察者数量:1098」 「呀,几天不见又进副本啦?」 「阿吉穿西服也好可爱!」 「令使大大好像也来了,进展不错哇~」 「这回怎么带了个小孩子?ABO生子?」 「前面的求你少看点人类小说吧……」 * 世道越乱,像赌博这种水中捞月的事便越是盛行,无数人都梦想着能够登上金银舫的阶梯,一夜暴富,扭转人生,从此再不受人间疾苦。 但那可能吗?纯属痴人说梦。 沈吉拉着妙妙随那些宾客登船时,不由心情焦灼,他不怕随时会来的挑战,只是究竟该怎么破局,当真没有半点思绪。 毕竟人家都说,赌狗没救,只能远离。 沈家势大,沈吉的船票当属于顶级贵宾,他很快就被领到最奢华舒适的船舱中去了。 负责迎宾的管家余芍儿在走廊笑意盈盈,见面就打招呼:“哟,这不是沈公子吗,大驾光临啊!” 眼看NPC已不是那种主持剧本杀时的神秘模样,沈吉只是点头,并未言多,但他刚要进房间,又停步:“江之野是不是也来了?” 或许是怕人脑无法承受过量信息,只有在副本中遇到剧中角色本体时,大脑里才会出现对应的情节信息。所以沈吉并不晓得此时的江之野是什么身份,人在何处。 余芍儿仍旧满眼带笑:“您还认识江大人啊?他已经去乾坤厅了,等船一开,我们的乾坤会也将马上开始。” 所谓的乾坤会,就是金银舫每年一次的赌博大赛,所有宾客都能通过赌技的比试来赢取不菲的奖金,最后的胜者,还可以得到易家家主的厚礼,当然,那礼物总是价值连城。 这么刺激的活动,客人们当然趋之若鹜。 沈吉应了声,边琢磨着“大人”算是个什么身份,边带着妙妙把包裹放进了华丽的船舱之中。 * “乾坤厅西侧,左数第三个窗前,有位青色腰带的男性侍者。对上暗号后,他自然会把战略图交给你。” 沈吉的上线是如此安排的。 角色过往的成功经历帮不了太多忙,头一次做间谍的沈吉心里难免七上八下。 他拉着妙妙走到指定位置,果然瞧见了接头侍者。 但……真可能这么容易?被榕骨镇折磨个半死的沈吉没那么天真无邪。 他带着萝莉在窗边选好位置,坐下说:“饿了么?想吃什么就去跟那位叔叔说。” 妙妙属于社交达人,立刻跑到侍者旁边大声道:“我想要点心,我还要西瓜!” 侍者不易察觉地瞥过沈吉,未得任何回应,只得赶忙记下她的需求,匆匆去办了。 妙妙跑回来笑嘻嘻:“最喜欢和小叔一起出门玩啦。” 沈吉捏捏她的小手:“那就一定要听话哦。” 梦傀照常催促:“别只顾着玩孩子,赶紧收集线索。” 沈吉望向大厅内不停窜动的无数宾客:“大海捞针?” 梦傀:“你可以标记玩家,然后去里世界搜搜呀。” 沈吉:“不急。对了,我标记自己算不算?” 梦傀:“……钻我空子是吧,能量不是白捡来的!” 表面岁月静好,实际在大脑里吵来吵去的沈吉看起来像在对着窗外的大海走神,直至身边出现了熟悉的修长身影,他才恍然抬眸。 这次江之野换了身银白色武官服,利落梳起的长发让其完美的脸庞彻底露出,加上人高马大、笔挺不凡的身姿,自然立即吸引了一众NPC惊艳的目光。 沈吉刚要微笑,就被瞬间钻入大脑的剧情创到。 “江之野,川蜀江氏次子。你们留洋时本是情深爱侣,私定终身,最后却因理想不和而分道扬镳。他毕业后不知所踪很久,去年才调到京城六司,负责典狱衙的日常工作,也就是抓捕云楚细作。如果被江之野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梦傀:“嚯嚯!” 沈吉:“……” 江之野轻笑:“为什么又发呆?” 回过神来的沈吉有点意识凌乱,结巴道:“这、这打扮挺适合你的。” 怎么会被分配到敌对身份啊?幸好身为玩家不需要时时刻刻扮演角色,不然沈吉还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没想正郁闷时,妙妙已趁此功夫抱住了江之野大腿:“好帅的叔叔,你有没有结婚呀?” 江之野显然不喜欢小孩子,眉眼不由凝固了些。 沈吉赶忙把妙妙扯了回来。 但妙妙不死心,宣布说:“我小叔叔喜欢男孩子,叔叔你呢?你看我小叔叔怎么样啊?” 眼见路人投来的眼神更加微妙,沈吉心如死灰,他只能捂住孩子的嘴强迫她坐下。 带这孩子上船会不会是个错误选项?如此口无遮拦,真被盘问时岂不成了定时炸弹…… 幸好此时侍者NPC已经端着点心重新出现,美味的食物立即吸引住了妙妙的注意力。 江之野什么都没多讲,便只坐在了沈吉旁边。 在剧情里,他们于英格兰分手后已有六七年没见,若真是剧中角色,当真该说些唏嘘感言吧?只可惜游戏残酷,戏中悲喜无人在意。 现在沈吉只担心江之野的任务是不是要捉拿自己归案,以及该留什么后路才最稳妥。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海水已染上了夕阳的暖色,离金银舫启航的时间不远了。 系统果然开始催促。 【主线任务:与线人接头,拿取作战图】 【行动】 【放弃】 沈吉默默瞧向那个青腰带的侍者,总觉得对方表情中藏了很多不好的东西:恐惧、担忧……又故作太平。 接头的角落格外隐蔽,但三不五时,还会有零星客人上去与他问话。而且吴弥尔那家伙又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了不远处,神色虎视眈眈。 不行,绝对不能轻举妄动,这怎么瞧都像陷阱! 沈吉掏不出太多实打实的证据,只能凭借第六感如此决定。故而,他始终没有上前和侍者搭讪。 * 随着夕阳西下,金银舫便在烟花中缓缓开动起来。 这易家能把一艘古船改得如此奢靡,怕是花费不菲,实在不简单。 灯光亮起,音乐悠扬,整个船舱大厅都变成了欢乐场。 江之野忽然起身,朝沈吉伸出手来。 沈吉愣了两秒,才意识到他是要邀请自己跳西洋的交易舞。随着外夷在大梁频繁活动,这类文化也越发盛行,成了最时髦的玩法。 只不过这个技能实在是有点超纲,沈吉完全不会跳舞,尴尬地抿住嘴角,不知要不要以孩子当借口推辞。 结果妙妙却自己举手:“我会在这等小叔叔,绝不会乱跑的!” 江之野直接拉住沈吉的手:“聊聊?” 沈吉这才迟疑地随他去了。 乐师收到碎银后,马上换成了抒情的慢曲,就连灯光也随之暧昧地暗下,这多少能掩饰下沈吉笨拙。 来不及有任何推脱的他被江之野一把搂过,只好扶着那宽厚的肩膀,全由对方掌控动作。 “这船上到处都是眼线,我不好用别的身份行动。” 江之野低头在他耳边说。 沈吉颔首。 毕竟这里不是古镇,忽然出现只猫咪走来走去肯定不行,接下去的监视和探索,得自立自强才行。 江之野又道:“你别乱讲话,最好别讲话。” 沈吉想起自己的身份,小声答应。 江之野忽然收紧手臂,毫无防备间,沈吉一下子猛贴到那结实的身体上,他满脸通红地抬头疑惑。 江之野却笑:“怕什么?放松点,大不了就吃掉它。” 沈吉想起他的真身:那只白色的巨大古兽,心印的确只是江之野的食物罢了。就算没办法在副本里取得胜利,最糟糕……也不过就像喜福会所期待的那样,把这制造灾难的东西毁掉,然后一了百了。 他当然不知道吞噬心印的前提,是自己的意识不能被侵蚀,否则于现实一定会遭受重创,所以还是立刻被安慰到,缓缓松了口气。 灯光温柔地照着江之野,为他镀了唯美的光边,如果没有即将到来的危险故事,这还真像场旖旎的幻梦。 只可惜,短暂的快乐很快就被打碎了,随乐曲转换,灯光亮起,宾客们纷纷停止了舞蹈。 一位身着浅金长袍,面色极为苍白的俊美男子,步履缓慢地走到了舞台之上。瞬间掌声雷鸣。 “易朝夕,易家最年轻有为的家主。金银舫和其他产业全归其所有,可谓富可敌国。因战时支援了大梁军不菲的物资,易家如今备受礼遇。只不过易朝夕生性好赌,做派疯狂,出手阔绰,散了不少家财,算是这个人物最大的软肋。” 沈吉的角色不是第一次参加乾坤会,重要信息瞬间进入他的脑海。 此时妙妙已被侍者牵来,他赶紧把孩子抱到怀里。 易朝夕举止从容地抬起手来,示意大家安静,而后朗声说:“欢迎各位贵客参加今年的乾坤会,易某俗事缠身,导致拖延一月有余,甚是惭愧。但大家放心,今年的奖励是有史以来最为丰厚的,玩法也是稀罕至极,绝对不虚此行!” 客人们在他的煽动中鼓起掌来。 等着侍者们在余芍儿的带领下,将那些作为奖品的金银珠宝悉数展示出来,场面更是热闹非凡。 易朝夕的身体并不好,他咳嗽了几声,惨淡的脸上逐渐泛出不健康的红晕。 客人们随之噤声。 易朝夕又笑:“而且,今年还有一场特殊的赌局,由我亲自设计并全程监督。” 余芍儿又款款端上个木盒。 易朝夕说:“我新得了几只云南的蛊蝶,它们能够分辨出财气通天之人的气息。所以这场赌局究竟哪个幸运儿能够参加,就让蛊蝶来为甄选吧。” 话毕,余芍儿打开木盒,随着灯光变暗,带有磷光的蓝色蝴蝶蹁跹而出。 没有谁怀疑易老板的财力,人人都想参与更刺激的角逐,所以在场者无一不期盼着蝴蝶落在自己身上。 可沈吉却意识到这恐怕是厄运的开始。 妙妙感觉到他的胳膊忽然收紧,不安地轻声问:“小叔叔,你怎么啦?” 沈吉嘘了一声。 可惜就在这片刻功夫,那蝴蝶已经飞了过来,落在了沈吉、妙妙和江之野身上,与此同时,追光灯立刻照住了他们,连做手脚的机会都不给。 其余蝴蝶也依次落脚。 易老板扶着话筒发出笑声:“看来幸运儿已经产生了,请先随芍儿前往内室休息。” 此刻副本系统甚至没给选项,怕是没得选择了。 那蝴蝶格外诡异,落在身上便动也不动,江之野厌烦地将其打落,直接用军靴踩了过去,才拉着沈吉朝余芍儿的方向走去。 除他们之外,被选中的还有吴弥尔和另外两男三女。这赌客数量比玩家更多,莫非混入了两名女NPC? 众目睽睽之下,沈吉没有鲁莽多言。 余芍儿淡定地等着被蝴蝶选中的赌客们乖乖聚集到自己身边,而后款款鞠躬:“各位贵客请随我来。” 说着便带路走入了侧门。 * 虽只一墙之隔,侧门内的走廊却无比阴冷,甚至每三步便有打手和东瀛武士看顾,导致气氛过度压抑。 队伍中有个微胖少妇害怕地停下脚步,眼神中满是忐忑之色:“我、我可以不参与吗?我随我丈夫来的,我不会赌博,也不想赢钱……” 余芍儿淡笑:“当然可以。” 少妇松了口气,马上转身朝那木门走去,没想到还没摸到门把手,便忽有道银光朝她直去! 她顷刻捂着大腿倒地惨叫,鲜血从暗器射入的地方汩汩冒出,瞧着骇人极了。 出手余芍儿不满地哼了声。 两名侍者手疾眼快,立刻把妇人抬离了开去。 这变故实在突如其来,其余七名赌局参与者无不屏息震惊。 很好,看来这是副本在警告他们,必须要听话。 沈吉咽了下口水。 事实上不用NPC多解释,他便已通过超绝的记忆猜到了怎么回事:这些被蝴蝶选中的幸运儿,全部都是下午靠近过那个青腰带侍者的人。 而他和江将之野则和更是冤枉,起初是妙妙和侍者有了亲密接触,然后自己又和江之野了跳舞,这才沾染上了不知什么东西,吸引到蝴蝶落下。 看来起义军的线人早就露了馅。易老板是想靠这种方法,想把人群中的那个间谍——也就是自己——找出来。这事实让沈吉的脊梁骨都凉了,他尽量显得不那么紧张,但脸色仍不好看。 余芍儿扭头继续带路。 吴弥尔笑嘻嘻的,完全不受任何影响,他甚至忽然聊天:“看来我们是要豪赌一场啊,不过这不太公平吧?” 有个三大五粗的男人搭腔:“怎么不公平了?” 吴弥尔马上看一眼沈吉和江之野:“据我所知,他们俩可是老相好了,这赌桌上要是有两个人互帮互助,咱们可怎么可能赢呢?” 这话更让沈吉泛起疑惑和担忧,在他的角色设定中,自己与江之野的感情仅发生在英格兰留学时,照理说这里的任何人都应当不清楚才对,吴弥尔是歪打正着地炸胡,还是…… 那男人并不相信:“你胡说什么?他们都是男的。” 吴弥尔坏笑:“男的又如何?你也太孤陋寡闻了吧?” 没想到男人对于赌局十分的认真,立刻变脸,怒气重重地盯上相对好欺负的沈吉:“所以你跟这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们不会联合起来作弊吧?” 沈吉抱着妙妙远离他两步:“没关系。再说,就算有关系,我又何必向你汇报?” 男人不依不饶:“看来果然有猫腻。余姑娘,要是他们两个故意合作作弊,我们该怎么办?” 余芍儿回答:“良好的关系也是赌局资源的一种体现,再说有易老板在场,怎么可能不公平呢?你们是不相信易老板,还是不相信金银坊呢?” 这话逼得男人狼狈闭嘴。 没想余芍儿竟然停下脚步,转身朝沈吉走来,一把抢走了妙妙,她看起来瘦弱,实则力大无穷,完全没给反抗的空间,便直接得了手。 沈吉蹙眉:“你什么意思?” 余芍儿拍着妙妙微微笑出:沈少爷还要参与赌局,孩子就由我来照顾吧。” 被陌生人抱走,妙妙不由被吓得大哭起来,那童音哭声回荡在走廊里,让本就有些沉闷的空气显得更加阴森恐怖了几分。 第44章 金银舫 这场“赌局”怕是蓄谋已久, 剩余七名赌客直接被引到了走廊尽头,那是处华丽且无闲窗的密闭房间,如同个张开巨口的陷阱, 等待他们乖乖跳入其中。 房内内外都有虎视眈眈的东瀛武士, 衬上大厅隐隐传来的欢声笑语,气氛实在紧张。 余芍儿命侍者端来茶水和果盘, 看似彬彬有礼地温声安抚:“易老板要先主持完乾坤会,才能来此与各位详谈, 请休息片刻,稍安勿躁。” 此时妙妙已止住了哭, 缩在她怀里动也不敢动。 沈吉轻声说:“睡会儿吧,等小叔忙完就陪你去玩。” 妙妙忍住恐惧微微点头。 余芍儿用手绢擦掉孩子眼角的泪珠, 塞给她块米糕。但妙妙只是接住,却不愿吃。 沈吉叹了口气, 这才顾得上观察陷入沉默的众人:除他、江之野和吴弥尔外, 另外四位也算各有特色—— 一位红衣熟女, 淡定地把玩着把香扇。 一位白裙甜妹, 满脸慌张, 不停扣手。 一位绿衣小白脸, 故作镇定地面无表情。 还有那位刚被吴弥尔煽动的壮汉,满脸贪婪急切。 最开始围读剧本时,沈吉清晰地记得只有一名女玩家存在,如果此处的赌客们就是玩家,那熟女和甜妹之间必有个NPC在鱼目混珠。 只不过, 她们的举止都没有超脱背景时代的印记, 并不像郑容那么鲁莽,实在无法分辨。 正思考时, 木门已被轻轻推开,是易老板在打手们的簇拥下款步出现了。 他的咳病似乎已经止住,只带着浮于表面的冷笑,而其身后,还跟着位黑脸的中年东瀛武士,和位容貌艳丽的和服美女。 余芍儿立刻抱着妙妙退到屏风里侧,避开即将要发生的冲突,温声细语地哄着她玩去了。不管那是不是虚情假意,沈吉都心生感激。 沈家显赫,易老板曾与沈吉有几面之缘,他态度自然地笑问:“怎么来乾坤会还带孩子啊?” 沈吉这角色平日便有些张扬,故意装得没好气:“我哥把她托付给我,不可能离了眼前。” 在故事背景中,沈家兄长以命相博,夺取了重大战役的胜利。这为整个家族在梁王朝赢得了荣誉和尊严,推动着老爹青云直上,旁人自然不敢小觑。 易老板果然拱了拱手:“沈将军为国捐躯,小女娃也算是英烈之后啊。放心,易某绝不会为难孩子。” 现实世界中,沈吉也是玩过些正常剧本杀的,他不想过度暴露自己的玩家身份,照旧用角色语气反问:“所以,你是准备为难我们了?” 易老板:“此话严重,确实是事出有因。” 说话间,易老板已带着那名武士落座,而和服女则立于他们身后,投来狡黠的目光。 赌客中的绿衣小白脸似并不喜这位大老板,神色复杂说:“到底要我们玩什么赌局?怎么还乱伤人啊?” 易老板舒展眉目,笑了:“各位也都是赌桌上的常客,寻常玩法,肯定是看不上眼的。” 小白脸:“别兜圈子。” 易老板挑眉:“好,那易某就开门见山,今晚我们来玩抓贼,怎么样?” 闻言,沈吉顿时有种“果然如此”的危机感,以他这角色的性格,此刻不讲话反而不正常,故而马上质问:“抓什么贼,你说的不会是云楚起义军吧?” 众人顿时狐疑互看,而江之野则直望向黑脸东瀛武士。 易老板鼓了鼓掌:“正是,而且就在你们当中。” 此话一出,在坐的几人更加没法淡定了。 那小白脸最先翻脸:“你胡说什么?我堂堂六司侍郎,凭什么听你血口喷人?” 玩扇子的红衣女切了声:“区区个侍郎乱叫什么?” 小白脸:“你又算什么东西?” 红衣女:“本来就是,人家典狱衙掌事还没生气呢。” 沈吉终于认真关注到她富贵花长相的脸,脑海里渐渐收到些副本发布的剧情讯息。 “陈寒,花魁。两年前在京城乐坊名噪一时,而今也算是名利场上的红人,可惜口碑极差。最喜麻将牌九,无赌不欢。据说所赚银元,都被她在赌场挥霍一空了。” 是个混过社会的女人,肯定不好忽悠。 沈吉移开目光。 与此同时,其他人则都被花魁陈寒的表情,引得盯住了波澜不惊的江之野。毕竟典狱衙是清除云楚间谍的利爪,怎么而今还成了盘中餐? 好在江之野照旧是深藏不露:“究竟是怎么回事,易老板不妨明示,否则我们也不好配合。” 易朝夕笑:“不急。时候不早了,先吃饭吧,我们边吃边说。” 早守在旁边的侍者们很快便搬来个巨大的八仙桌,那桌上摆满了扣着银盖的餐盘,鲜花湿帕也一应俱全,还真有欢迎贵客的隆重架势。 易老板抬手招呼:“都愣着干什么?坐啊。” 他身边的黑脸东瀛武士率先坐去了主位。 众人互相对视,却不敢妄动。 易老板叹气:“瞧我这脑子,忘了介绍,这位是东瀛少佐高桥三郎先生。” 尽管梁王朝的权贵们拿东瀛人没办法,但内心多少藏着畏惧和厌恶,闻言也不愿多做反应。唯那花魁陈寒拉得下脸来,弯起眼眸:“失敬失敬。” 说着她便勇敢地坐到了高桥三郎手侧。 见状,其余人等也只得纷纷找了自己的位置。 沈吉自然挨着江之野,可他刚坐定,吴弥尔便毫不客气地凑到旁边,还飞过来个暧昧挑衅的眼神,瞧着便令人火大。 易朝夕接过侍者递来的温热手帕,边擦拭自己惨白的手指边说:“具体呢是这么回事,半个月前啊,我在金银舫上抓到个云楚的奸细,可是好一番盘问,那人才道出了实情。原来他在易家潜伏已久,为云楚可是传递了不少消息啊,这次特意找机会上了金银舫工作,更是为了将我大梁的剿贼作战图,交给他的上线细作,一名代号黑鸽的神秘人物。” 被揭穿任务的沈吉努力显出正常的惊讶。 侍者则在旁依次揭开盘上银盖,里面菜肴尽是美味珍馐,香□□人,还冒着新鲜热气。可惜在这种场合,谁也不会傻傻地去动筷子。 易朝夕继续道:“现在的问题是,这个‘黑鸽’他也没见过,只晓得接头暗号,别无其他。所以我就只能想了个笨办法,在船上守株待兔了。” 那个行为冲动的壮汉立刻质问:“可我什么也没干啊,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易朝夕浅笑:“怎么没关系?今天下午,我把那奸细安排在接头的地方,只有你们几个和他讲过话,哦,还有那个妄图逃跑、已被关押的废物。” 陈寒细眉微簇:“大家都是来金银舫上玩的,说过话的对象多了去了,这谁记得啊……” 易朝夕看向高桥三郎,这脸黑到如同面瘫的东瀛人竟然直接拔出太刀,挑飞了桌子中央的最大银盖,转瞬间,一个血淋淋的人头便现于眼前! 银盖落地,发出刺耳噪音。 死者正是那个侍者,他的嘴巴里被塞了青色腰带,双目圆睁,似在诉说着无尽的委屈与愤怒。 如此恐怖的一幕逼着众人掩鼻侧目,不忍直视。穿着白裙的甜妹更是站起来叫嚷:“我只是朝他问了问路,这太可笑了!你们没有资格这么恐吓我!” 她身上的珠宝首饰都是真品,显然家境优渥,此刻不愿受气,难说是不是正常反应。 但易朝夕决心已定,不愿给任何人面子,立刻露出不悦的神色,用手轻敲了下桌子。只在瞬间,他身后的打手抬胳膊就是一发暗器! 银标精准地擦着白裙女的胳膊狠狠飞过,她在吃痛间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吓到浑身跟筛子似的抖个不停,大气都不敢再出。 沈吉甚少见这场面,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下,好在他藏在桌下的冰凉双手立刻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住,而后安心轻握。江之野投来安慰的眼神,虽然只有刹那,沈吉还是平静了许多。 见没人再发出质疑,易朝夕这才整了整衣领,拿起筷子夹过片牛肚,慢条斯理地品尝了起来。 陈寒努力微笑:“易老板,您到底想怎么抓出那只黑鸽呢?这实在是太冤枉了,还求您给条生路。” 易朝夕看她:“我不是在一开始就说过了吗,我给你们安排了场特殊的赌局。” 小白脸很是不服:“靠运气来判断谁是谁非,这——” 易朝夕的表情相当自信:“细作,最擅长掩饰心性,而赌桌,则是最容易看出心性的地方。” 这人嗜赌成痴,早年间为此做过不少荒唐事,一身病也是因此落下的,估计在坐无人不知,所以也没谁敢多质疑这句话,场面一时死寂。 易朝夕又喝了口酒:“所谓生路,也是有的。我相信老天爷,这场赌局的赢家,可以走。” 七位遭强迫而来的宾客们,难免因这话面色发僵。 胳膊被暗器擦伤的甜妹不由哽咽着确认:“……那没赢的六个人,就都得死在这里吗?” 易朝夕大笑:“你以为做奸细的下场,只是死而已?” 他那笑声越是张狂,在场的人便越是笑不出来。 戏里戏外都有些混不吝的吴弥尔忍无可忍:“总之也没办法拒绝,那你们就别啰嗦了,怎么赌?” 易朝夕满意点头:“痛快!不如少佐公布下规则?” 始终在看戏的高桥三郎抬起手来勾了勾,他身后的和服美女会意微笑,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道:“各位晚安,在下是高桥三郎的私人大夫,叫我羽纱便好。这第一轮赌局嘛,玩的就是投贼。” 投贼?就像剧本杀那样投出凶手? 沈吉又疑惑:这东瀛人也像易朝夕一样身体不好吗?带个大夫当代言人干什么? 吴弥尔则直接戳破对方意图:“想让我们互咬?” 羽纱仍旧笑容甜美:“其实各位的资料档案,我们已在乾坤会之前便充分确认了。这次,只是给你们个认识彼此的机会,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你们每人都可以各自选择两名怀疑对象,去他们的房间里搜查行李和个人档案,当然,也可以选择返回自己的房间,销毁自己的档案。” ……怕是没人会选择后者吧?那不摆明了是做贼心虚吗?沈吉暗自庆幸:幸好来前检查过包裹里的东西,至于档案更是作假周密,应当不会出什么纰漏。 羽纱继续道:“两个小时结束后,请各位回来这个房间,各自投出一名你们认为绝对清白的对象。如果选择正确,可得一枚筹码,这筹码之后自有妙用。” 她说完便从袖口拿出个刻着金银舫图案的金色筹码展示,又补充:“此外,还可以揭发你们认为曾与云楚军有过合作嫌疑的对象,每揭发对了一位,可再得一枚金币,多多益善。” 吴弥尔追问:“投对了就能过关吗,那投错了呢?” 羽纱眨了眨美丽的杏眼:“投错了要倒扣一枚。此外,今晚被投票数最多的嫌疑人,就必须得退出游戏了,所以还请认真选择,千万别让自己后悔哦。” 偷听了好半天的梦傀忽然发声:“这个副本充满了不可抗力,那心印十分小心,你先努力活下去再说。” 沈吉在脑海里应了声,他没胡思乱想,而是认真思索起到底该选谁才好。 易老板在羽纱说话之时,已经优雅地饱餐了顿,最后,他忽把象牙筷子扔到放着人头的血盘子上,发出先后两声恐怖的脆响。 羽纱乖乖低头,立刻后退回高桥三郎身后。 易老板问:“听懂了吗?” 没人响应,也没人否定。 易老板接过手帕擦拭嘴角:“那就开始吧。今晚实在是失礼至极,但也请理解我的苦衷,现在麻烦你们依次离开房间进行选择,自会有人引你们前去。” 听到这话,看起来并不冲动的陈寒竟然率先站了起来。她朝大家苦笑了下:“既来之则安之,我不想浪费活下去的机会,就让我先来打个样吧。” 高桥三郎终于出声,他的中文更是生疏:“慢着,为了避免你们不配合,羽纱,注射。” 羽纱微笑:“好的,少佐。” 紧接着,这个神秘的和服女人便从侍者手中接过个盛着冰的木盒,她拿出了几个冒着寒气的玻璃瓶,用西洋注射器抽取一针,解释道:“这药物对身体没有任何害处,但注入体内的一周中,必须每日再补上另外一支药,否则你们便会窒息而死。放心,只要老老实实地按照易老板的安排行动,解药我会准时带来的。” 这些器物在大梁并不常见,故而显得非常恐怖,本还淡定的陈寒顿时脸色难看。羽纱无视她的抗拒,款款走到其身边,二话不说便将药液推进了陈寒的血管。 完全不敢反抗的陈寒深吸了好几口气,此后才踩着绣花鞋,款款地离开了血腥与饭香交融的华美房间。 同为女性,那个身穿白裙的甜妹还在低声啜泣,毫无勇气面对现实。 她们两位到底谁是NPC?总不能都是吧? 沈吉悄悄琢磨。 接下来,江之野忽在沈吉手背上画了个箭头,指向吴弥尔,而后什么都没讲,便打过针也起身走了。 【主线任务:参与易老板的游戏】 【勇敢接受】 【坚决抵抗】 系统的提示就是催命符,沈吉同样不含糊,随即表态:“好吧,那我第三个。” 说完,他便卷起了丝绸袖口。 * 「观察者数量:2101」 「其实团结起来反而生机更大。」 「这心印喜欢勾引赌徒,赌徒讲什么团结?」 「人类是少有的赌性旺盛的生物。」 「归根结底是盼着不劳而获!」 * 走廊里仍旧布满了守卫,那被击伤的胖女人连同其血渍已经清理干净了,宴会厅的明快音乐和欢声笑语隐隐传来,回声诡谲。 走出门来的沈吉稍许环顾后,才将目光落在侍者递来的精致木盘上:那里面摆在七张画像,上面已写好了各自的姓名。由于江之野已暗示会去调查吴弥尔,沈吉自然略过了他们两人,看向其它—— 花魁:陈寒。 富家甜妹:南笙。 小白脸侍郎:黄嘉。 大嗓门粗汉:常风生。 其实严格按逻辑来推断,找到清白的和有嫌疑的对象都不至于没用。关键是能够判断对方的黑白,同时了解到对方的问题所在。此外尽量保持低调,勿成众矢之的也很重要。总之这环节还真如纱羽所说,是个让赌客们尽量了解彼此的好机会。 沈吉稍许思考完毕,便先点了点常风生的画像:毕竟这人在吴弥尔的挑拨下,对自己和江之野产生了敌意,加之性格毛躁,很可能干出荒唐事来,完全不了解可不行。 侍者点头接受:“沈先生,还有呢?” 沈吉的手指在陈寒和南笙之间徘徊片刻,最后还是选中了更有城府的花魁姐姐。他需要分辨出这两位女性的身份,并且更乐意研究看起来便经历丰富的对象。 侍者温和鞠躬:“明白了,请随我来。” * 庞然的金银舫路线复杂,怕是密道无数。尽管前往常风生卧房的距离并不算短,但竟一路上都没撞见半个宾客,属实离奇。 带路的侍者规规矩矩,他一直走到个木门前,停步后便伸手打开:“麻烦在半个时辰内出来,否则来不及调查第二个人。” 这句话明显不对,与其说是为了时间考虑,更应该说是为了避免赌客们接触彼此,如果没猜错的话,只有同一轮次选了同一人的赌客,才有彼此见面交流的机会。 为了印证让自己的想法,沈吉问:“最后投票,是单独投,还是大家在一起?” 侍者坦诚:“易老板不想你们互相影响,是单独。” 沈吉点了点头,这才勇敢地走进门去。 * 其实这房间多少有些出乎沈吉的预料,因为那常风生虽然如同个暴发户般没气质,但他身上的衣服和配饰都还算品质不低,没想却要住在整个金银舫最便宜的房间里。莫非是经济上有什么问题? 他观察过没怎么动过的房间,率先打开了桌上端端正正摆着的雕花木盒。其内是金银舫和东瀛人所提供的个人档案,清清楚楚地写着此人所有的人生轨迹。 「常风生,出身贫寒,目不识丁。在旧王朝统治时期曾因偷窃入狱,后在战乱中逃出生天,摇身一变成了军火贩子,倒卖兵器和马匹,因此发了些不义横财。」 沈吉正认真读着时,紧闭的房门再度打开了,竟然是第一个出发调查的陈寒。 这名久经风月的花魁看出沈吉的疑惑,主动笑着解释了句:“是我走到半截改变了主意,想来这里,所以才耽搁了些时间,沈公子不必多虑。” 沈吉放下手中文件:“我们认识吗?” 陈寒微笑:“只是我久仰大名罢了,没想堂堂沈家人,也会陷入到这种荒唐的困境当中,令尊大人若是知道易老板所作所为,定然会震怒吧?” 沈吉勉强笑了下。 陈寒靠近:“除非你本来就是个奸细!” 沈吉不动声色:“有功夫试探我,不如抓紧时间找线索,我猜易老板设下的局,应该没那么简单去解。” 陈寒这才踩着绣花鞋进到屋里,一边扇着扇子,一边垂下眼皮翻找起常风生的两个包裹。 沈吉再度翻开手中的文件。 在常风生的人生履历之后,是他生意伙伴的详细介绍,以及他在各大赌场中的巨额开销。 可以轻易见得,持续多年恶习的确将这男人的钱包掏了个一干二净,以至于去年年底,他老婆也终于带着孩子离开了,回到乡下娘家去住。看来又是个被赌博害的妻离子散的家伙。 沈吉一目十行,他没放过每个字句,终于在档案记载中发现端倪。 常风生的经商经历丰富,其中有三年时间,他反复与一名重要客户进行稳定的大额交易,那客户沈吉十分熟悉,正是云楚军的某位首领。 也就是说,常风生曾经为起义军提供了大量武器。这可是梁王朝不能容忍的行为!而且,不也正是易老板所说的嫌疑所在吗? 沈吉合上文件,一时间很难决定,要不要暴露自己非常了解云楚人员的能力,以换得这赌局的优势。 正沉思时,陈寒忽站在床边开口:“这家伙,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这些是做奸细的证据吗?” 沈吉赶忙走过去。 只见陈寒已将几个奇怪工具、匕首和金银舫地图依次搜出,十分规整地码在了面前,摇着扇子拧眉琢磨。 沈吉稍许分辨:“是来盗窃的,那些都是开锁工具。” 陈寒眨眨眼:“小偷?” 第45章 金银舫 沈吉的角色日常工作是在梁王朝的情报部门当文官, 平日也多和武官打交道,更不要提曾为云楚受过专业的间谍培训了。 一般的作案工具对他而言,都是一眼识破的玩意。 不过为了避免陈寒怀疑自己, 沈吉只道:“工作上耳濡目染见过这些东西, 是专门用来拆密柜的。” 金银舫,舫如其名, 的确载满了无数宝物,这常风生家财散尽, 起了歪心思倒也算不得奇怪。 陈寒撇了撇嘴角。 沈吉只犹豫片刻,便将陈寒引向那堆文件:“你去瞧瞧吧, 他这人的确是问题不小。” 陈寒随即步态婀娜地靠近书桌。 沈吉一边将常风生所携带的舫内地图完全记在心里,一边默默观察起那位美丽花魁。 陈寒的举止显示出她甚少阅读文字资料。不仅速度缓慢, 过程间还会胡乱地翻来翻去,眼色茫然, 显得条理全无。当然, 这也有可能是装出来的生疏。 要告诉她常风生的嫌疑吗? 沈吉在犹豫间收回眼神, 决定静观其变。他扭头走向衣柜, 打开来开始摸索常风生挂在其内的两套长袍。 陈寒忽然问:“你爹若知道这件事, 能救我们吗?” 沈吉停住动作, 而后做了个门外有人偷听的手势。 陈寒立刻咬住嘴唇,看来她表面显得游刃有余,其实同样满心不安,是个外强中干的家伙。 沈吉这才淡笑:“既然已经赶上了,多说无益, 还是赶紧把那个奸细抓出来吧, 其实伤不伤害我们对易老板都没有好处,重要的是不能让奸细逃脱。” 陈寒立刻问:“那你最怀疑谁?” 沈吉摇头:“必须用证据说话, 奸细比你想象的更会伪装。” 说着,他便从常风生的长袍里摸出张叠着的信纸。 陈寒没能力在文件中找到证据,见状不由主动靠近,想跟着瞧瞧热闹。沈吉倒不吝啬,当着她面痛快打开,没想那纸上竟是被砍头侍者的画像! 陈寒立刻瞪大眼睛:“所以他根本就不是倒霉入局,而是刻意去找那个家伙的!” 沈吉也没料到会是如此,但还是趁机问:“那你呢?” 陈寒:“我什么?” 沈吉的记忆力十分可靠,现在他仍能回忆起,这花魁的确亲自去找那侍者讲过话,而且聊天时间还不短。 陈寒反应过来,小声说:“和你讲也无妨,我只是想赚点钱,真没别的心思。” 沈吉眨眼。 陈寒:“是船上的客人告诉我的,那侍者……知道这里牌桌的暗规,打听到了就能赚银子。” 沈吉半信半疑:“那他教你了吗?” 陈寒恼火:“当然没有,白骗了我笔赏钱,所以我肯定是被忽悠了。” ……这件事当真微妙。按逻辑说,玩家要入局必要靠近侍者,剧情肯定会给每个人安排个不可抗拒的理由才行,只不过那理由必事出有因 。陈寒若没撒谎,便是有人提前知道易老板的计划,故意在搅动浑水。 沈吉把画像递给陈寒:“好吧,总而言之,我们今晚总不算空手而归。” 陈寒见他要离开,不由疑惑:“离结束时间还很早。” 沈吉环视房间:“他根本没来得及住过,能找到这些线索就够了,毕竟最后给大家定罪的人又不是我。” 话毕,他便主动走出门去。 陈寒愣了愣,不死心地走回书桌,继续翻阅起令她头大的文件资料。 * 事实上,沈吉是粗粗估算过,就算剩下的赌客胆小怕事,这个时间众人也都该开始搜证了。所以第一轮选择常风生的不会再有别人,继续在那里耗没价值。既然已经拿到能兑换奖励的线索,倒不如…… 他来到走廊,询问守在外面的侍者:“我是不是还不能去下一个房间?” 侍者恭恭敬敬:“没错,沈先生,如果您累了,我可以带您去茶室休息。” 沈吉应了声:“好。” * 易朝夕显然是个非常谨慎小心的人,今晚他既有意隔绝几名赌客,自然将休息茶室也安排成了单人使用的空间。 沈吉在沙发上将将坐定,便露出闭目养神的模样,实则专注起精神,在脑海中触发了久违的技能。 “触发侵入者技能:全域视界。” “请维持专注。” 神秘复杂的船舱场景立即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虽然受限于物理空间,船舶被浸在水下的部分房间无法看到,但也足够飞速窥探一番了。 只不过短时间内在意识中窥见密密麻麻的宾客,十分损伤脑力。 梦傀提示:“关注有红光的物体,那是为了这次副本临时生成出来的,能量脆弱,且有线索价值!” 沈吉蹙紧眉头,他终于捕捉到了自己的房间所在,而那里,竟有三个人?! 吴弥尔,常风生,还有……小白脸秘书黄嘉,他们似在吵吵闹闹,竟然全都怀疑自己吗? 梦傀安抚:“别担心,你的档案应该是完美的,而且还有丞相老爹做掩护,没那么容易被识破!” 沈吉这才调转注意力,他看到江之野高大的身影在吴弥尔室内踱来踱去,还看到白裙甜妹南笙独自在间小房内翻找…… 此外,便是易朝夕。他正和高桥三郎单独坐在个密室里低声说着什么,显然是在谋划恶事。 沈吉满头是汗,只能努力记住所有发散红光的物件,以便之后挨个查证。 正入神时,他的肩膀忽然被人用力推动。 沈吉不由睁眼。 梦傀播报:“全域视界结束。” 来人是送茶的侍者,他看起来纯粹是好心,俯身问道:“沈先生,你还好吗?” 沈吉拿出手帕擦汗,因疲倦而有些唇色苍白。 侍者说:“易老板嘱咐过,要好好照顾您。” 沈吉这才道:“我身子不好,患有心疾,需要按时服药,能麻烦将我箱子中的蓝色药瓶拿过来吗?” 这的确是角色的人设。 侍者规规矩矩地鞠躬:“请稍等。” * 五分钟后,药瓶子便羽纱用托盘带来,摆在了密室的桌上,慢条斯理地道清原委。 高桥三郎满目怀疑:“他真需要这东西?” 侍者点头:“看起来像是要昏过去了。” 易朝夕立即吩咐:“检查一下。” 羽纱戴好手套,观察过药瓶的结构,又慢悠悠地打开几颗药丸,将其磨碎仔细观察。 易朝夕有些不耐烦:“快一些。” 羽纱听话点头。 高桥三郎哼了声:“一切才刚开始,急什么?” 易朝夕表情严肃:“最好真能抓住黑鸽,否则招惹了沈家这位,我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高桥三郎十分淡定:“黑鸽手里的东西,足够让你飞黄腾达,即便是沈丞相也没法为难你。” 约是碍于身边有人,易朝夕没再多言。 高桥三郎又问:“只不过,黑鸽真的在这里吗?” 易朝夕淡定:“一试便知。” 此时,羽纱已把药瓶合上,向易朝夕恭敬地汇报道:“看起来确实是调理身子的中药,具体成分还需要实验才能得知,但我猜没什么问题。” 易朝夕摆手:“罢了,送去让他吃了,若无故出什么事情,我们没法收场。” * 药瓶子被拆过,药也少了。自己果然不被信任。 沈吉若无其事地倒出两颗,就着温水服下,而后拿出随身携带的西洋怀表:“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侍者依然是无比和善的表情:“是,我这就带您去陈寒小姐的房间。” 服过药后,沈吉面色已好看很多,欣然起身而往。 * 陈寒的卧房在极清净的角落,其内装饰优雅唯美,是特意给女宾客准备的。沈吉还没来得及调查任何东西,便听到了门被再度打开的声音。 武官的长靴踩在地毯上,竟然悄无声息,但沈吉还是嗅到熟悉的清新气息,不由开心回头。 江之野淡笑:“没想到你也来这里了。” 说着他便关紧了门。 沈吉做出小心隔墙有耳的动作,嘴上却正常地说着话:“我想去哪是我的自由。” 托吴弥尔的福,他们在剧中的关系很已经不再是秘密。倒不如直接演好一对藕断丝连的旧情侣。 江之野拉过他的手,匆匆写个“吴”字,而后点头。 吴弥尔所扮演的帮派继承人,竟与云楚军有纠葛?沈吉边想着,在他手心写上个“常”字,而后也飞快地点了头。 仅有的重要信息被飞速交换完毕,江之野拿出柜中的锦布包裹,直接拖到地毯上打开,里面堆满了华丽的衣物和装饰品,此外,还有不少牌九、骰子之类的小道具。 沈吉依稀记得这包裹在全域视界是是有红光散出的,自然凑到旁边仔细检查,并很快便发现端倪所在:那些小道具,分明就是些专门用来出千的玩意,加上陈寒曾说过被骗去与侍者请教作弊方法,她若不是过于贪财,就是经济上出了大问题。 江之野拿起个水银骰子:“想在金银舫上用这种手段,实在天真。” 沈吉沉默地走到桌边,打开易老板他们提供的档案盒子,将文件铺在地毯上和江之野分享阅读。 陈寒荒唐的一生很快就展示在他们眼前。 「出身小渔村的少女有着天籁歌喉,十四岁时便跟着情郎到京城闯荡,期间事业起起落落,身边的男人也没一个可靠,更有可憎者害她染上赌瘾,又卷走了她仅有的财产。这两年陈寒的名气越来越弱,人却在赌场上越赌越豪,以至于再没男人敢来招惹,生怕一不留神就被她吸血榨干。」 沈吉叹了口气:“所以,多半是欠钱了?” 江之野把自己正读着的纸递过去,上面果然记载着陈寒与几名债主的冲突事件。 沈吉仔细看过,又发现其中猫腻,指着其中一个债主的名字说:“这人,好像是青龙堂的。” 江之野没有否认:“吴弥尔很可能借此威胁她。” 沈吉无奈,继续读了几页后,才迟迟地意识到:易家应该不单纯是个商贾之家,他们能够又准又快地搞到这么多客人情报,莫非本身就是为梁王朝保驾护航的秘密情报部门吗? 之前朝廷里一直传言有这样的地方存在,只是始终没有什么证据可言。如果自己的猜测是真的,抓黑鸽会是朝廷的意思吗?那可不怎么妙。 江之野显然也产生了同样的想法,嗤笑:“什么都能知道,还真有些本事。” 沈吉再度起身,不甘心地把陈寒那些首饰与胭脂水粉全都认真研究一番,可惜并无更多收获。 江之野把文件随意丢在桌上,故意问:“你何必这般投入,就不能想想办法,联系上你爹?” 这个问题,大概每个赌客都会在意,毕竟沈公子出身高贵,理应不受此嫌气才对。 可惜事实上在故事中,沈吉从小就不受父母重视,哥哥战死后,整日流连风月场的自己便更是讨嫌。而且沈父的荣华富贵全跟梁王朝绑定在一起,若是知道小儿子有可能是云楚细作,恐怕他要使出的手腕,会比易朝夕还要残忍上几分。 唯一有可能影响剧情的,就是妙妙还算是老头子的掌上明珠,受不得半点委屈。 但沈吉不想被人偷听去这张几乎不存在的底牌,他故意轻笑:“就算有办法,你以为我会帮你吗?” 江之野立刻拉住他的手,直接把他拽到怀里:“那你帮谁?那个姓吴的?” 沈吉顿时慌张,讲话也有几分不自然:“怎、怎么可能?我爹早不让我跟青龙堂的人来往了。” * 「观察者数量:数据变动,统计中」 「令使大大在干嘛?」 「揩油。」 「这副本年代又没摄像头,太故意了呜呜。」 「多抱抱,我爱看。」 * 密室中的二人仍维持着暧昧的姿势。 听到沈吉的话,江之野顿时猜出剧情背景,嗤笑了下:“看来是来往过了。” 沈吉抿住嘴角,半晌才抛出自己真正的问题:“我搞不懂易老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我要真出事了,你能不能帮我照顾妙妙?” 江之野仍没松开手臂,只问说:“你能出什么事?难道你能是奸细?” 沈吉顿时笑出声。 梦傀:“笑太假了。” 江之野:“……” 沈吉:“……” 生怕露馅的沈吉忙道出剧情:“我……我之前得罪过吴弥尔,你没瞧见他那副怀恨在心的样子吗?我怕他煽动那些人故意搞我。” 江之野哼说:“我猜也是,比起沈家人做奸细,我宁愿相信奸细是来抓你们沈家人的,你爹在京南新建的别院,可不比圣上的行宫差啊。” 沈吉故意委屈:“别说这种话了,帮我想想办法。” 江之野道:“没事,他怕是自身难保了。” 沈吉眨眼。 江之野解释说:“我刚去过他的房间,档案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维持亲密关系最久的旧情人,现在已投靠了云楚,这一点是很难洗清的。” 哦?原来有这么回事?沈吉立刻盘算起来:如果真能在一开始就把吴弥尔投出去,那岂不是省了大事?只不过现在针对和怀疑他的人绝对不多,几乎没有操作空间。 江之野显然毫无乐观之意,至少他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又轻抱了片刻,他才松开手,轻抚过沈吉的短发:“无论如何,收起你的善心。” 沈吉沉默。 江之野说:“除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其它都不重要。” 话虽这么说,但之于沈吉的角色而言,他属于随时可以慷慨赴死的设定。毕竟再大的间谍也都是战争的棋子,而今被搅到这种局里,尽量保护自己的唯一价值,就是避免被朝廷和东瀛人捉去拷问机密。 还有……取作战图任务失败,下线已经叛变,这消息该怎么传递出去?完全一点头绪都没有。 江之野见沈吉不回答,忽习惯性地捏住他的脸:“答应我,别装傻。” 沈吉这才回神,小声问:“这些年,你去哪里了?” 这个问题是替剧中的自己问的,毕竟真若是老情人重逢,不可能不在意这点。更何况消失数载的确可疑—— 故事背景中,当初他们两人的爱情可谓是天作之合。在英格兰两年的甜蜜生活,几乎是沈吉人生中最值得珍藏的光芒。可当江之野逐渐发现沈吉有意投靠云楚后,关系便越闹越僵,最后终以分道扬镳画上句号。 此后,沈吉回了京城,在家族安排下平步青云,而江之野则彻底不见了踪影。直至前阵子,方才空降典狱衙,成了专门捉捕云楚细作的掌事。 听到这个问题,江之野只道:“当初是你不要我的,如今还在意这个干什么?” 沈吉语塞,他也担心自己不小心问了不该问的,便哼说:“不说算了,确实跟我没一点关系。我看这里没什么好查的,回去吧,我困了。” 他边说着边拉开门离了开去。 江之野顶着侍者好奇的目光,若无其事地跟在后面,故意整了整因拥抱而稍有凌乱的衣服。旁人怕是半点瞧不出那波澜不惊的面庞下,究竟掩藏了什么情绪。 * 搜查结束,沈吉第一个被请到了间小小的密室里,此时房内只剩下易朝夕和高桥三郎两人面色惨白的大商人和黑着脸的武士一左一右,还真像来自地府的无常。 沈吉故意叹气,大方落座道:“现在就可以选了吗?” 易朝夕:“当然,麻烦沈公子了。” 高桥三郎照旧沉默寡言。 沈吉抱起手说:“经过我的调查,陈寒应该是没有细作嫌疑的,她只不过是个欠了一屁股债的花魁罢了。” 易朝夕勾起笑容:“还有吗?” 沈吉回视:“常风生有嫌疑,他向云楚军卖过武器和战马。吴弥尔也有嫌疑,他关系最亲密的男伴,可是成了云楚军主力。” 听到这些,易朝夕开心地鼓了鼓掌:“不愧是沈公子,全对,三枚筹码即可送到您的房中。” 沈吉起身道:“所以我可以走了吗?把妙妙还给我。” 易朝夕笑:“这么急吗?你就不好奇他们怎么选?” 沈吉:“哦?你愿意告诉我?” 易朝夕弯起漆黑的眼睛:“如果感兴趣,可以坐在屏风后观看,别出声便好。” 【主线任务:偷窥其他赌客选择】 【答应】 【拒绝】 听到系统提示,沈吉意识到这不是个简单的事件,易朝夕即然不想大家互通有无,为何又要向自己泄密呢?是故意讨好?还是趁机试探? 设想即便自己不是间谍,身陷这种情况,自然也是想摸清状况的。这般思考后,沈吉便毫不犹豫地走向屏风,找到位置安然坐下。 易朝夕又摇了下手边的铃铛,很快,余下赌客依次而入,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 江之野当然毫无波澜。 他言简意赅:“陈寒是个干净的。常风生与云楚有多年生意往来,吴弥尔则有深度情感纠葛,都不可信。” 易朝夕说:“没想到你和沈公子还挺心有灵犀呢。” 江之野:“只是跟他聊过罢了。心有灵犀算不上,毫无默契倒是真的。” 沈吉:“……” * 吴弥尔依然没什么正形。 他落座后立刻骂道:“为什么有沈吉和江之野这种老情人凑在一起,这对我们很不公平。” 易朝夕没太大反应:“谁没几个老情人呢?” 吴弥尔多半想到了自己的剧本:“……” 高桥三郎催促:“不必多言,你怎么看?” 吴弥尔抱手说:“当然沈公子是干净的喽,人家可是六司红人,背景显赫。至于嫌疑人嘛,我投江之野!” 这话沈吉没想到,不由张大眼睛。 吴弥尔继续解释道:“他留洋求学后,转头就去云楚做了卧底。足足四年沉浮,还能安全地抽身而退,谁知道是不是被招安了?” 沈吉对这消息更加惊讶,若非不能出声,还真想跑出去问个明白。 易朝夕还算满意:“不错,吴公子很有眼光,两枚筹码,今夜送到你的房里。” * 小白脸侍郎黄嘉独自面对两个BOSS时,嚣张气焰少了很多,甚至有点胆怯。 他声音紧绷,迟疑道:“沈吉应该是没问题的……毕竟他以后必是朝廷栋梁,没理由毁了自己的前途。南笙好像也没问题,娇滴滴的武官之女,只是来舫上寻欢作乐罢了……” 易朝夕:“无嫌疑者,只能投一个。” 黄嘉随口道:“那就是南笙吧。” 易朝夕点头:“还有吗?” 黄嘉补充:“那个常风生好像有猫腻,他衣兜里有奸细的画像,说明是早就准备去跟那人接头的!会不会他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易朝夕轻笑:“没准还真是。你的选择很明智,两枚筹码,如数奉上。” * 被投票最多的常风生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险境。 他一入门就激动地说:“你们找的人肯定就是江之野了,好好审审他吧!在云楚那些年,肯定早就背叛了我们大梁!别被他的官职蒙蔽了!” 易朝夕不动声色:“但你还没说,谁是清白的?” 常风生嫌弃道:“江之野的公子哥姘头吧。沈家人知道的机密肯定不少,我看他纯属就是被奸细骗了,还美滋滋地帮人家数银子呢。” 看来这家伙的调查轨迹和吴弥尔一模一样。 沈吉听得有些烦躁:“……” * 陈寒又表现出花魁成熟温婉的一面,笑语盈盈。 她道:“两位大人辛苦了,大晚上还这么忧国忧民。” 高强三郎完全不吃这套,反而不悦:“废话少说。” 陈寒这才坐直身体,认真说:“我觉得,沈家小少爷是个清白人。至于有嫌疑的嘛,就是那个姓常的!” 易朝夕微笑:“嗯,很不错。” * 最后一个是阔小姐南笙。 她已经停止哭泣,但声音还有些发抖:“我查了黄嘉和常风生……黄嘉出身贫寒,但去六司工作后一直表现很好。倒是那个常风生,常年□□,跟三教九流牵扯不清,而且还随身带着奸细的画像,大有可疑。” 易朝夕鼓了鼓掌。 如此一来,投票结果也就很清楚了。 虽然沈吉树大招风,被大多数赌徒查了房间,但他也因此而获得了四张保票。相反,常风生所携带的画像彻底害了他,足足五人要投他出局! 第46章 金银舫 易朝夕折腾这么一大圈, 要的就是激化矛盾的结果,所以肯定不会轻易让大家离开的。 常风生被投出来后,众人立刻被引回了吃晚餐的神秘房间, 他们眼睁睁地瞧着这个男人被五花大绑, 强行跪在自己面前,并无谁心有得意之感, 反而徒生兔死狐悲之意。 高强三郎那家伙的话一直很少,此刻偏面对嫌疑犯主动了起来, 他又掏出太刀,走到常风生面前, 冷冷发问:“云楚的走狗,就是我的敌人。” 常风生气急败坏:“我不是!你们非要设好圈套冤枉我, 是何居心?!” 易朝夕勾了勾手。侍者立刻把他的开锁工具、地图、接头人画像以及过往的生意记录通通放在了地上。 常风生仍旧喘着粗气,眼神里是难以掩饰的慌乱。 易朝夕看笑了:“这些东西, 不是我们逼你带上船的吧?你把武器战马倒卖给云楚军, 也不是我们安排的吧?什么叫冤枉?什么叫隐瞒?” 这人出问题的证据几乎都摆在了明面上, 而且之前态度嚣张、思路武断, 怎么瞧都像个炮灰。 沈吉默默叹气, 以为他会立刻招认了自己的秘密, 谁晓得这常风生偏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他疾言厉色地否认:“这些东西不是我的,谁晓得是你们哪个陷害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闻言,高桥三郎一脚便狠踢到他下巴上! 常生风双手都被束着,躲也没法躲, 猛摔倒地的同时, 血便从鼻孔和嘴角狼狈冒出。 极不喜暴力的沈吉心惊肉跳,挪开了目光。 梦傀:“幸好被投出来的不是你, 不然你人没了。” 沈吉暗想:“还有心情看戏?” 梦傀请了下喉咙:“现在赌客比玩家数量多,我建议你抓紧时间去里世界找线索。毕竟NPC的行为都完全符合故事逻辑,玩家却有可能随时随地暴雷,必须得尽快分辨出来才行。” 沈吉在心里应了声,随即看向吴弥尔:“标记他。” 梦傀立刻开始工作。 “梦傀触发玩家标记请求……” “标记成功!” “吴弥尔,22岁,青龙堂堂主私生子。” “生活糜烂、作风狂妄,政治立场模糊。” “当前同化指数:15%” 果然,像吴家这种被太多心印同时控制的傀儡,反而不易遭受同化,他应当可从头到尾保持清醒。 想到里世界的时间在剧情中是不存在的,在哪里触发都一样,不如现在趁着大家都在,马上前去查查?结果沈吉刚打算继续标记江之野,却被侍者端进来的火盆吓了一跳。 易朝夕把玩着手指上华丽的戒指,眼神阴冷:“夜深了,大家都困了,我劝你别浪费时间。” 常风生吓得瑟瑟发抖,却坚持嘴硬说:“我绝不是云楚细作!你们想屈打成招吗?” 易朝夕抬眸:“那就把你的嫌疑解释清楚啊?你登上金银舫,到底意欲何为?” 常风生不再吭声,满脸的污血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揣测,眼神却照旧情绪浓烈。 易朝夕朝侍者做了个手势。那些看起来温和的下人们,用起刑来竟毫不手软。即刻,便有三个壮汉把拼命挣扎的常风生按在地上,伴随着他绝望的哀嚎,烧红的滚烫烙铁直接被按到这壮汉胸口! 那股随着惨叫而腾起的诡异糊味,惹得赌客们面色剧变。特别是本就六神无主的南笙小姐,竟直接哽咽着哭了出来,捂着脸不敢多看半眼。 沈吉不自觉地望向易朝夕的眼睛。 易朝夕微笑:“抱歉,吓到沈公子了。” 而后他又瞪向常风声,冷声骂道:“你还不说?那就一块一块把你的皮烫熟,让你好好尝尝这烙铁的滋味。我倒好奇,你一个投机取巧的二道贩子,究竟有什么秘密值得让自己不要命。” 常风生疼得双眼赤红,拳头握得死紧,几乎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终于吼道:“我说、我说!” 易朝夕这才示意侍者们停手。 常风生嗓子嘶哑:“我是被派来偷琥珀骰子的!”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自是面面相觑。 在剧情故事里,那琥珀骰子当然是个稀罕玩意,据说是易家祖上传下来的宝贝,能带给主人极强的运势,正是它的力量,才保佑了易家赌场生意越做越大。 易朝夕似觉得可笑:“谁派你来的?偷它有什么用?” 常风生又小声道:“东瀛人……我不认识,但定金很丰厚,还给了我这船上地图和那张画像……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现在极需要用钱……” 冷目而观的高桥三郎不由被他的话惹怒,再度起身抽刀:“你在此胡说,是不要命了?” 易朝夕拦住他:“诶,少佐冷静,这事必有蹊跷。” 常风生满脸血汗,喘息困难:“我说的都是真的……事发时间、见面地点……我都可以说,你们去查……” 易朝夕笑:“暂且信你。把他带下去好好盘问。” 高桥三郎气急败坏地落座。 侍者们行动迅速,立即把常风生和刑具匆匆抬下,只留下了令人心惊的血迹与焦糊之气。 陈寒被这真刀真枪的酷刑吓得心慌意乱,手里的扇子僵了半天没动。她勉强笑着问:“易老板让我们玩的游戏,我们已经完成了,还不能休息吗?” 易朝夕颔首:“当然可以,不过这事倒是提醒我了。” 说到这,他便招过侍者,在其耳畔小声几句。 赌客们默默瞧着,不敢多加追问。 易朝夕做出和善表情解释说:“折腾大家一回,易某也很不好意思。想着总不好让赢家空手而归,便加码个奖励吧,算是易某的小小心意。” 吴弥尔哼说:“总不会把骰子当奖励吧?” 易朝夕反问:“有何不可?” 说话间,侍者已从后室拿出个精致木盒,他当众打开展示,里面竟真是那个黄灿灿的宝贝骰子! 如此晶莹剔透的琥珀,即便没有裹着那只稀奇的青蚨虫,也足够珍贵。大家都是为心印而来,难免瞧得移不开目光。 易朝夕笑:“外面都传,我易家能够发迹,是因为有这个宝物护航。你们信吗?反正我是不信。” 这话谁也不敢回答。 易朝夕又道:“不过它倒真算个吉祥物件,所以谁若最终能离开金银舫,便把骰子也带走,全当个纪念。” 虽然这奖励的确非常珍贵,但活命都难,谁又有闲心在意身外之物? 在场的除了欠债无数的陈寒眼里有光,其余人都仍旧僵着表情,没再过多关注。 沈吉亦反应冷淡,但他在心底猜想,这必又是个试探,琥珀骰子究竟代表了什么呢? 易朝夕扑哧笑出:“不必如此紧张,各位好好休息去吧,明晚,我们再继续这个抓贼的游戏,可好?” * 随着几名赌客被带回自己的房间,金银舫内的宴会和赌局也逐渐接近尾声。 极深的夜色中,飘在长江里的巨船犹如颗神秘的夜明珠,在黑暗中散发出迷人的光辉。 身心俱疲的沈吉被“请”回房间,眼见一切被翻得乱七八糟,从客栈带来的纸笔也没了踪迹,桌上真多了三枚金色筹码,却仍不见妙妙小小的身影。 【主线任务:寻回沈妙妙】 【接受】 【放弃】 这孩子对剧中角色而言堪比亲生骨肉,怎么可能选择弃之不顾?让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当人质?沈吉扶额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转身回到走廊。 不料他还没来得及与侍者讲话,却看到江之野在拐角处消失的身影。 ……去干吗了? 仔细想想,若江之野真在云楚当过卧底,而今却仍能为六司工作并担当要职,而且今晚也没被易老板等人针对,莫非藏着什么杀手锏? “沈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侍者恭恭敬敬地温和发问。 沈吉回神:“我要见易老板。” 侍者拒绝:“老板已经休息,有事明天再说吧。” 沈吉不与下人争执,摘下身上的玉佩:“你把这个给他,他自然会愿意见我。” 侍者伸出双手,恭敬点头。 * 那玉佩乃是御品,沈父得来后便转赠给了小儿子,多少算个保命符。 纵然易朝夕行事没什么顾忌,却对朝廷很是忠诚,接了那东西,很快便命人把沈吉请到了房里。 他所生活的船舱,奢华程度远超常人想象,沈吉只瞥过那些用作装饰的古董玩物,便能知道此人的确财力通天。 此时易朝夕多半已经准备睡下了,他阴凉的声音从层层纱幔深处传来:“沈公子,进来坐吧。” 沈吉硬着头皮朝里走去。负责伺候易老板的美丽侍者们纷纷离开,周围很快彻底陷入微妙的死寂。 果然,易朝夕只穿着雪白的亵衣,半倚在宽大奢丽的床榻上,眼神如冷血动物般令人不寒而栗。 沈吉不想啰嗦,直说:“妙妙在哪里?” 易朝夕轻笑:“孩子我会帮你照看好的,难道你希望让她跟着你,经历那些恐怖的事情吗?” 沈吉尽量表现得从容:“你想威胁我,尽可以想别的法子,不把妙妙还回来,我不会配合你任何行动。” 易朝夕笑意不减:“你能怎么不配合呢?” 沈吉:“你尽可以试试。” 易朝夕瞬时收了表情,定定地瞪着沈吉,这次沈吉也没有逃避,投去平静回视的目光。 半晌,易朝夕又勾起嘴角,伸手:“过来。” 沈吉不动。 易朝夕说:“我可以把孩子还你,过来。” 沈吉这才走到床边:“所以,条件是什么?” 没想易朝夕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用大力把他推倒在床榻上,并毫不客气地欺身压了上去!沈吉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家伙,竟然有此等爆发力,他在下意识的挣扎中,又被狠狠地掐住脖颈。 * 「观察者数量:10982」 「!」 「敲!NPC在干吗?」 「ALL吉觉得可以!」 「前面的举报了!」 「赌一手副本结束前,令使大大要收割一波人头!」 * 易朝夕的眼神里燃着莫名的狂热,呼吸逐渐粗重,低声道:“别挣扎了,乖乖听话。” 沈吉很快便感觉到有发硬的触觉抵着自己,同为男性,他自然瞬间秒懂,厌恶蹙眉。 而同时抵住他腰腹的,是把更为坚锐的匕首,沈吉怕死,顿时僵住身体。 易朝夕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听着,我也不想为难你,谁让你卷进这件事了呢?” 沈吉努力不移开眼神,勇敢和其对视:“我的确不像我哥那么受宠,但你若害了我,同样吃不了兜着走,我不明白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易朝夕浅笑:“是没好处,但抓不住黑鸽,一切对我来说都没意义了。” 这句话透出很多信息,至少藏着他在赌局之外的秘密与动机。 易朝夕终于收起匕首,他用力拉住沈吉的手腕,搂着他趴到榻上的小桌边:“我知道,你每次出门,都会写信给家里报平安,这次也能不例外啊。放心,信是一定会送到贵府的。” 沈吉被强塞住毛笔,蹙眉:“你究竟调查我多久了?” 易朝夕不答。 沈吉:“又或者,你每个人都会去调查?” 易朝夕轻笑。 沈吉说出自己的怀疑:“你是给朝廷刺探情报的?” 易朝夕反问:“你觉得,我现在能告诉你吗?把信乖乖写了,孩子自然可以回去陪你。” 沈吉这才握好毛笔。 易朝夕在他耳边低声说:“我知道你每次都会写什么,别在我面前搞小动作。” 【主线任务:家信报平安】 【听话照做】 【留下暗号】 【拒绝落笔】 机会和危险全摆在眼前,沈吉至今还没摸清易朝夕的底子,自然不会乱莽,但……也不想束手就擒。 他长睫微抖,如往常般落下“万事顺遂,勿念”几个俊逸的毛笔字,却换了种不常用的字体。父亲也算是书法大家,若瞧见,必是要起疑的。 易朝夕没那么高的国学涵养,满意地用双手扶住沈吉瘦弱的肩膀,笑说:“很好,果然没让我失望。” 而后他又轻轻摸向衣领:“忽然不想让你回房了。” 沈吉终于忍无可忍地挣扎开来,站到床榻边整理被弄乱的衣衫:“够了!希望你言出必行。” 易朝夕抬眸微笑:“那是自然,我易某答应的事,从未有半件办不到的。” * 与此同时,高桥三郎的房内也是剑拔弩张的架势。 江之野垂眸站在桌前,态度不善:“能为你们做的,我已经全做了。当初离开云楚,我明明想卸任还乡,是你逼我去典狱衙任职的。今天又是什么意思,非把我扯到这种事情里来?” 高桥三郎的汉语实在不佳,说话缓慢:“色字头上一把刀。我知道,你没招惹那侍者,但你招惹了沈吉。” 江之野顺着剧情道:“他也只是因为孩子乱跑,才沾到了你们的药粉。” 高桥三郎:“他自上船后就一直在间谍附近徘徊,直至你把他拉走!不要妄图让我相信这是巧合。” 江之野此刻确实没得分辩:“好,你有你的道理。但至少我不该参与这场游戏。” 高桥三郎叹息:“易朝夕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凡事都讲究自己那套规矩,我若为你背书,其他人也会跟着闹起来,易朝夕不会答应。” 江之野冷漠看他。 高桥三郎道:“放心,只要我在这里,便不会让你有什么事,你只管随便玩玩好了。” 眼见对方不愿帮自己脱身,江之野也没兴趣继续啰嗦,只道:“一旦抓到黑鸽,就送我离开。” 高桥三郎点头:“这是当然。” 这在此时,羽纱拎着药箱进来,她眉目温柔:“江大人,还没休息?” 这几个恶魔,把人困在这种地方,还能装出家长里短的温和架势,当真个个虚情假意。江之野没给任何好脸色,直接转身出门。 * “小叔!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啦!” 待沈吉返回房间,沈妙妙立刻哭着扑了上来,她已经被洗得香喷喷,换上了新衣服,桌边还摆着各式吃食,看来被余芍儿照顾得不错。 沈吉赶忙抱起她来:“别怕,我在这里呢。” 妙妙委屈地哽咽:“我们是不是遇到坏人了,我想回家,我不要在这里玩啦。” 沈吉知道这房间周围必有人偷听,便拍着孩子的后背道:“没关系的,只要妙妙听话就没问题。” 而后他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摇了摇头。 妙妙自小十分聪慧,加之还没断奶就跟着爹娘在前线奔袭,并非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她依然眼角含泪,却立刻点了点头。 沈吉这才把她放在床边:“太晚了,早点睡吧,小叔在这陪着你。” 妙妙又点头,老老实实地躺好,任他为自己盖好被子,依依不舍地看了沈吉半晌,才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沈吉无声叹息。 * 陈寒房间内点着气味香甜的熏香,她坐在镜前慢慢的梳理着自己的如墨秀发,同时也整理着纷乱的思绪,显得一筹莫展。 正在魂不守舍之际,房门忽被人大力敲响,陈寒吓得立刻起身,抬声问:“是谁?” 侍者回答:“陈姑娘,吴公子前来拜访您。” 听到这个名字。陈寒露出抵触的表情,她立刻为自己披了件衣衫,然后才不情不愿的走上前,伸手去把门打开。 吴弥尔果然抱着手站在外面,只毫不尊重地打量她一眼,便若无旁人的大步走进屋内。 陈寒赶忙把门关上,追在后面问:“我要睡了,你想干嘛?” 吴弥尔的表情十分恶意:“何必紧张呢?我对女人没什么兴趣,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陈寒可不是个黄花大闺女,她脱口而出:“你要是只有那方面的兴趣,倒不难对付,我是怕,你是想要了我的命。” 吴弥尔哈哈大笑:“你的命有什么特别?我知道,那细作多半不是你,所以你也不用担心太多。” 陈寒咬住嘴唇,没有回答。 吴弥尔伸手拍了下她的脸:“这次,我是来警告你,之后做什么、不做什么,要听我的安排。” 陈寒不客气地拨开他的胳膊:“不觉得自己讲得话很可笑吗?就算我欠青龙堂的钱,在金银坊上你又能怎么当这个债主呢?先把命保下来,能活着出去再说吧!” 这一席话在逻辑上并没有什么错误,但吴弥尔没有被半点打击到的样子,他满眼狡黠:“呵,我并不是因为这个理由,才有自信来到这里的。” 陈寒满脸警惕。 吴弥尔又微笑:“虽然你不认得我,但我认得你,这就是常常抛头露面的坏处,没想到吧?” * 拜访NPC的收获并没有很多,加之船上四处都有眼线,只能用角色的身份四处行走探索,接触任何人都受限于剧情,着实让江之野有些兴致不高。 他刚在几名侍者的陪伴下回到贵宾区的走廊,便看到南笙小步离去的背影。 侍者试图提醒,却被江之野用眼神阻住,等那女人离开才问:“她不住这边,来干什么?” 侍者微笑回答:“方才南小姐想拜访您来着,恰赶上您不在,实在遗憾啊。” 听到这话,江之野不由眯起眼睛:这个时机相互见面,多半是想联盟拉拢了。 * 虽然舫上贴心地送来了丰盛的宵夜,但由于精神高度紧张,沈吉并没有什么胃口。他只匆匆洗了个热水澡,便擦着短发从浴室出来,打算盘一下目前状况。 没想一抬眼,却看到江之野淡定地坐在床榻边。 什么时候来的…… 沈吉差点出声,又见妙妙正抱着小熊呼呼大睡,这才只露出询问的眼神。 江之野伸手。 沈吉乖乖地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江之野拉住沈吉的手腕,在他手心里写了几个字。 “易与高之联盟,并非牢不可破。” 沈吉虽然没想到这点,也不是看不懂点拨的傻瓜,他立刻悟道:这回易朝夕和高桥三郎联手起来,不顾得罪这么多人,硬要举行变态赌局、调查那个奸细,一定是有不得已而为之的原因。他们两个人凑在一起,只能是为了某种利益,而那利益的左右摇摆,必然会使他们的态度发生惊天逆转。 这在故事中,很可能正是破局的关键! 江之野见沈吉眼神清明了些,才稍微放心,他终于低声说道:“今晚常风生的下场你看到了,用不着跟他们对着干。” 沈吉知道门外那些家伙都在竖着耳朵偷听,便只道:“别说这个,你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见他们揭发你的秘密了,原来你离开我那么多年。是去了云楚?易老板要抓的人,不会就是你吧?” 这问题角色本人相当在意,深夜相聚而不问,实在不合常理。 江之野淡淡地回答:“首先,不是我离开你,是你赶我走的。其次,我有我的工作,既然我能回到京城,在典狱衙任职,就说明我没有问题。第三,这么晚了,你别吵到孩子睡觉,像个小泼妇。” 说着他便轻轻推倒了沈吉,用被子盖住了他衣着单薄的身体。 这短短几句话,算是把两人要扮演的关系定了性,沈吉预言又止地蹙眉。 江之野重复说:“早点休息,明天想必不好过。” 沈吉趁此机会拉住了江之野的胳膊,他在心里默默对梦傀说:“标记他。” 忙着看戏的梦傀迟疑过两秒,才进行自己的工作。 “梦傀触发玩家标记请求……” “标记成功!” “江之野,25岁,川蜀江家次子。” “能文能武,仕途曲折,前途无量。” “当前同化指数:0%” 这是什么夸夸简介啊…… 沈吉暗自吐槽的同时,便听到了期待的提示。 “新增标记玩家数量达到2名。” “触发里世界探索,限时30分钟。” 伴随着梦傀的提示,沈吉面前华丽的房间飞速坍塌成无数粒子。而后他便被卷入了久违的腐朽世界,摔跪在了那片渔村的废墟之中。 第47章 金银舫 如今沈吉已理解里世界是怎样的存在:开始剧情前, 玩家会于现实中进入单人位面,也就是个类似个人准备区的地方,短暂停留过一段时间。而里世界则是副本空间与多个位面的重叠, 所以侵入者才能在这里找到副本与现实的各种线索。 不过, 沈吉没想到自己这次回的是渔村,而非留在金银舫上探索, 所以是很难发现NPC的秘密了? 果然是个狡猾的心印! 由于时间短暂,他也没多做纠结, 待空间稳定后,便直奔和江之野曾休息过的废屋。 但可惜这里并没有吴弥尔留下的任何东西, 倒是翻出了个价格不菲的女士背包。其实这发现还算不错,沈吉的确很想确定两位女赌客中, 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人类,故而破不及待的打开检查。 除了日常用品外, 包内最显眼的是个轻型笔记本, 沈吉试图开机, 却被密码阻在了登录页, 不过上面显示出的机主头像, 正是陈寒的照片, 所以说那个南笙姑娘才是剧中的角色了? 由于没有李蜀那破解计算机的天赋,他知难而退,再摸出手机来瞧—— 意外的是,这手机并没有上锁,界面竟停留在了阅读过一半的文件上, 好似是主人匆匆离开导致。 那文件是份非常专业的财务报告。快速读过, 可见某个文化公司的亏损情况严重,其法人关系复杂, 陈寒亦在其列。 再退回手机主界面,则很容易通过微信聊天记录,确认那个女人所遇到的现实问题与她的赌性所在。 原来陈寒是个小有名气的话剧演员,虽然作品沈吉闻所未闻,但她在经济上却极为阔绰。 那些钱,都是通过各种投资机会莽赚来的,其间不乏灰色产业。看来陈寒赌的东西并不在牌桌上,而是她的敛财方法推崇高风险高回报。只是最近投资的公司连连亏损,怕是连本都拿不回来。这必然是陈寒出现在金银舫的原因了。 沈吉查清后便放下女包,利落地去别处继续寻找。 这渔村的规模很小,能住人的房间实在不多,又经过几处废屋,他终又捡到了个男士行李箱。从里面的身份证来看,箱子的主人是黄嘉,且居于澳岛。 沈吉不由回忆起了那个总是沉不住气的小白脸:澳岛来客,不会和赌场有关吧? 很快,行李箱中的报纸便给了他答案。 原来黄嘉竟是赌王最小的儿子,虽然他的个人履历还算光鲜,但因毕业后沉迷赌博,且将家族事业经营得一塌糊涂,而充满了失败色彩。 媒体非常刻薄,对他多是群嘲之语。从报纸被用力捏过的痕迹来看,黄嘉是十分愤怒的,而且赌王照片还被用烟头烫了黑洞,怕是有弑父情结? 正沉思时,梦傀提示:“时间差不多啦,之后标记了他们两个,还可以再来里世界一趟。” 沈吉应声同时,又在他旅行箱内找到本成人杂志。 来这种地方还不忘消遣,到底是有多好色啊! 心内吐槽过后,梦傀的提示声再度响起。 “限时已到,即将关闭里世界。” “请尽快标记剩余玩家。” * 只是眨眼的瞬间,沈吉便回到了船舱卧房的床上,方才的探索之于副本时间,只有刹那功夫,但他的脸色明显苍白了不少,那是大量消耗体能的表现。 江之野仍端坐在床边,安抚性地按住他的额头,沈吉又将他的手拉了过来,通过写字,将自己确认的玩家身份分享给对方。 江之野颔首,眼神平静:“嗯,睡吧。” 折腾过这么久,沈吉的确是非常乏力,尽管他还想商量些什么,却敌不过眼皮的沉重,很快便昏沉沉地跌进了梦乡。 江之野垂下眼眸,望着少年本该无忧的恬净面庞,终于微微舒出口气。 * 夜色愈浓,暗潮亦愈发汹涌。 黄嘉卧房同样并不平静。 南笙拿着手绢坐在椅子边上哭哭啼啼:“现在该怎么办呀,易老板那个人心狠手辣,肯定会一个一个把我们折磨死的,他怕不是疯了吧……” 黄嘉嘘了声,不想让这姑娘乱讲话惹人去告状。 南笙却哭得更加伤心:“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云楚军,我只是来舫上找乐子的。” 黄嘉的表情并不十分自然:“谁又不是呢?” 没想南笙忽然伸手抱住他:“求求你想想办法吧!我们也算有过几面之缘,现在更是要风雨同舟了……其它那些人,各个心怀鬼胎,我根本就信不过。” 温香软玉一入怀,黄嘉态度瞬时软了几分,他犹豫片刻,抚摸上南笙的后背:“好了好了,目前来看,要先选择配合才行。” 南笙抬起泪汪汪的眼睛:“那之后呢?” 黄嘉确认:“你真要跟我合作?” 南笙使劲点点头。 黄嘉道:“这种龙潭虎穴,可不能只是嘴上说说。” 南笙赶快表态:“我就想离开,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黄嘉眼睛一转,低声道:“那东瀛人我没见过,但易朝夕不仅好赌,而且好收集美人……” 听到这话,南笙不由紧张地按住自己的胸口,她显得很为难:“你……你是要我……” 黄嘉朝门口看了眼,声音压得更低:“如果易朝夕没了,这赌局,还能继续吗?” 南笙摇了摇头。 黄嘉拿出手绢替她擦眼泪,故作温柔地说:“所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而后他又伸手搂住这个姑娘:“我知道委屈你了。” 南笙哽咽了声,眼皮未抬,也顺势掩藏住了她眼底的厌恶和鄙视。 * 哒哒,哒,哒哒……轻微的声响在寂夜内若隐若现,似乎是从楼上传来的。 因在副本内情绪紧张,沈吉睡得很轻,闻声他迷糊地眯开眼睛,而后瞬间睁大:那轻微的敲击声,正是云楚军的某种暗语! 仔细分辨,内容很清晰:黑鸽,稍安勿躁,有下线者入局,设法建立合作。 暗语重复几次,便神秘地消失了。 这下子沈吉彻底清醒。 是谁在给自己传递消息?是赌客内真有帮手,还是故意惹自己露陷的陷阱? 这问题的答案,怕是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了。 琢磨过几秒之后,沈吉才迟迟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这宽敞的床铺上,除了妙妙,竟还躺靠着个高大的男人,甚至轻轻地握住了自己的手。 ……是江之野? 他没走吗? 是怕自己遇到什么危险? 虽然江之野并未太过逾越,只在床榻边缘倚着枕头,一副随时会起来迎战的警惕姿态。但忽然如此亲近,沈吉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自己没说什么梦话吧? 梦傀:“嘿呀,说啦,还流口水了!” 沈吉在脑海中感应到它的声音:“你怎么还在?” 梦傀很骄傲:“都说了我被修复后能量很足,我正在替你想办法呢!副本还得靠我carry!” 沈吉:“哦?有什么好办法?” 梦傀:“臭猫提示的没错,易朝夕和高强三郎的关系若维持稳定,你没什么破局的机会,但我瞧那易朝夕对你蛮感兴趣的,牺牲一下去查查他吧!” 沈吉:“……” 梦傀:“怎么啦?侵入者要有随时牺牲的觉悟,你想出淤泥而不染,还想捉心印,美的咧!” 沈吉:“我的外公和妈妈,也要付出很多牺牲吗?” 梦傀:“不知道,我好多年没工作了,不认识他们,你对你太姥爷的事感兴趣吗?” 沈吉:“…………” 正胡思乱想,江之野的大手又轻覆在沈吉脸上,他的声音因睡意而略微带几分沙哑:“好好休息。” 沈吉揪着枕头,瞬间感觉自己的皮肤升温了八个度,赶紧躲开那温柔触碰,缩进被子里不敢动弹。 * 「观察者数量:25821」 「请问是谁把直播间标题改成‘深夜卧房睡衣’的?」 「我来了!饭都没去吃就给我看这个?」 「你们说令史大大是不是不中用了?」 「……好像没中用过。」 「呜呜真给我们堂堂宇宙观测站丢脸。」 「人类寿命短暂,令史不会有那份闲心的。」 「如果通路重新打开,沈家人不是不可以收编?」 「我喜欢沈吉吉,香香正太,不如我来替令史……」 「前面哪个部门的?把匿名取消再说话!」 * 天光来得比想象中更早一些,沈吉是被妙妙的欢笑声吵醒的。 他朦胧地睁开眼睛,发现昨天还有些嫌弃小朋友的江之野,已在微微笑着陪着小萝莉吃早茶了,不由暗自感慨,他这适应能力实在过于强大。 妙妙发现沈吉坐起,咬着包子跑过来:“小叔!早安!你睡得好吗?” 沈吉摸摸她的小脑袋。 江之野说:“他们方才来过了,饭后便要我们集合。” ……看来更残酷的游戏环节马上开始。 沈吉微微蹙了下眉,而后嘱咐妙妙:“今天就在房间里等我,我回来前,你不准乱跑,知道吗?” 妙妙点头,虽然她已经非常听话了,但毕竟还是个需要保护的小朋友,她不安地揪着脖子上的哨子项链,满眼都是担忧:“小叔,你不会有事吧?” 沈吉微笑摇头:“过两天我们就去回去见外公。” 妙妙马上开心:“好呀好呀!如果回家晚了,外公会来找我们的!” 听到这话,沈吉想起自己昨晚被逼着写下的平安家书。只希望,易朝夕看不懂那猫腻,且故事中心里只有官位的老父亲,起码能为妙妙发些善心,及时给姓易的一点震慑。 * “江大人,沈公子,这边请。” 侍者见他们二人从同一个房间出来,并不动任何声色,态度仍旧彬彬有礼。 倒是不知何时守在附近的吴弥尔忽然现身,阴阳怪气:“哟,这种时候还有心情重温旧梦啊?” 沈吉不想理他,只跟着侍者迈步。 江之野守在旁边,自然照旧选择无视。 吴弥尔尾随的步伐十分悠哉:“要我说,别那么大敌意,不管之前多么讨厌我,现在大家已经变成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应该互帮互助才是。” 其实沈吉不太确定,吴弥尔是想把心印捉住带走,还是仅仅想成为骰子的傀儡,以获得超乎常人的赌运。但不管怎样,自己都注定要和他为敌,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别太天真。 如此思考后,沈吉便道:“不必了,清者自清。” 吴弥尔又笑:“昨晚,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这话虽引得沈吉心里微沉,面上却没表现出来。 吴弥尔也没再继续言语挑衅,转而用手掌轻拍,准确地模仿着那串于深夜重复过几次的暗号,而后故意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意思呢?你们见多识广的,肯定知道吧?” ……这小子! 他在故事里分明是个帮派继承人,却能在短时间内记住密文?这必是经过特殊训练的。 沈吉冷瞥吴弥尔。 吴弥尔依然笑,全不知自己已经露了馅。 * 又是间更加宽敞华丽、却护卫重重的隐秘房间。 剩下的六名赌客坐在早就被安排好的位置上,至少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体面,就连那微肿着眼睛的南笙也没再继续哭闹。 易朝夕带着轻咳缓步而入,他身边照旧跟着高桥三郎和笑意盈盈的羽纱。 落座后,易朝夕皱眉地喝了几口热茶,这才浮出微笑:“看来各位休息得不错,这样易某就安心了。” 吴弥尔俊美的混血面庞上满是不耐之色:“不要每次都说些虚情假意的话了,今天要怎么玩啊?我竟然开始好奇了呢。” 易朝夕不会轻易动怒:“斗蟋蟀,各位都试过吧?” 这玩意的确有不少人沉迷,蟋蟀虽小,但为了胜负的赌金,可常能闹出些荒唐悲剧。 小白脸黄嘉故意轻笑:“那不是穿开裆裤时玩的吗?” 易朝夕点头:“我想各位也都是行家里手,所以,我为你们找了些特别的蟋蟀。带上来。” 随着他话音,手持刀剑的打手们很快便押送进屋一群被五花大绑,伤痕累累的犯人,由于他们的眼睛和嘴全都被勒住了,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被强迫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原本还算清新的空气中,瞬时弥漫出血腥之气。 南笙吓得惊呼了声,而后立刻用手帕挡住嘴巴。 易朝夕面上的表情逐渐邪恶:“这些家伙都是云楚细作,死不足惜,已被审问多时,实在没什么价值了。今天,就送给我们玩个游戏。” 沈吉望向这些遭难的同伴,内心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焦灼,那是满满的不甘与愤怒。 梦傀:“保持稳定,别让角色对你造成过度干扰!” 沈吉默默握紧拳头。 早就守在一旁的羽纱优雅上前,鞠躬行礼,而余芍儿则难得流露情绪,不悦地瞪去一眼。 羽纱不为所动,微笑解释:“等下各位将被送往船底迷宫,进行竞速比赛,我们将会在终点等待。最后一个抵达终点的人就要被从赌局中淘汰了。迷宫中有危险的敌人和野兽,但别担心,制造药人可以保护你们。” 陈寒疑惑:“药人?” 侍者随即端来盛冰的木盒。 羽纱拿起根盒中注射器:“我这里有些特殊的药物,不仅可以让这些云楚俘虏服从于你,而且体能也可在短时间内发生爆发式的增长。各位选中自己的‘蟋蟀’后,就亲手为他们注射进去吧。当然,药物也不是免费的,昨晚的筹码即可兑换,一针一支,越多越强。” 南笙害怕地问:“那、那这药有害处吗……” 羽纱表情平淡:“因为身体爆发的力量超过了承受能力,最多半个时辰后,就会死。注射得越多,则死的越快,所以各位也可以认为,时间和能力的平衡,就是你们要赌的东西吧。” 南笙顿时变了表情:“你们这不是逼我们杀人吗?!” 陈寒对这娇小姐似乎早就忍无可忍了,她摇着扇子笑:“你不会是在心疼云楚细作吧?” 南笙气愤:“别趁机含沙射影的,我清清白白!” 易老板抬手:“用不着为此吵闹,你们若是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也可以不用药人,亲自去战斗啊。” 这话对几个大男人还能说说,她们两个顿时陷入紧张的沉默。 陈寒忍了又忍,终还是忍不住:“说是赌局,但也是武斗,这不公平。” 羽纱微笑:“请放心,赌客间可杀药人,但不许对彼此痛下杀手,如果谁遇到生命危险,我们会施以援手的。况且那取胜之道千变万化,何以见得就是武斗呢?” 高桥三郎终显出不耐烦之意:“好了,抓紧时间。” 易老板抬手示意:“请挑选吧。” 【主线任务:制作药人】 【照做】 【拒绝】 这游戏让沈吉十分纠结,从理性角度看,为了不暴露自己,他应该忍痛牺牲同伴才对。可眼看着他们性命难保,自己已经非常难受了,若真亲手一针送他们去死,那情绪上岂不是根本无法承受? 说不出的沉重压力犹如大山般压得少年胸口生疼。 没想就在纠结的刹那,江之野竟然拉着沈吉的手站了起来,淡声问:“迷宫在哪?” 易朝夕眼神湿冷:“江大人何必逞英雄呢?你们会被分布到不同的起点,如果不制作药人,你还没找沈公子,他怕是便已被野兽吃了。” 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江之野只道:“阿吉没经历过滥杀无辜的事,以后也不需要经历。” 吴弥尔故意挑拨:“无辜?看来江大人是和云楚军待出感情来了。” 虽然自从相遇,江之野就已无数次地保护过沈吉,但沈吉知道他如此光明正大必是事出有因,莫非江之野的故事立场和自己一样,所以才不想杀害云楚间谍? 这个想法自沈吉脑海飘过,他立刻道:“别逞口舌之快了,我不需要什么药人,可笑。” 易朝夕并不多加阻挠,只笑:“好吧,请便。” * 都说金银舫内有人间富贵的奢靡万象,但横生出个用途神秘的迷宫,还真令人感觉意外。 沈吉被侍者牵着一路下到船舱底层,才发现此处的原址竟是极其恐怖的牢房区域,只不过氛围萧条,看似早就被废弃了。一些铁栏内只剩下森森白骨,而另一些,则坐着双眼赤红、行迹疯狂、看到人便要凶叫着扑上来的囚犯!此外,还有野兽的陌生低吼隐隐传来,那无形的压迫感,真有种不寒而栗的阴冷。 带路侍者停到处铁门外,微笑嘱咐:“沈公子,等下我打开门后,你便要自己找路去终点了。切记,要迅捷,最后抵达终点的赌客是要被淘汰的。” 沈吉追问:“连个武器都不能给我吗?” 侍者笑容依旧:“药人本是武器,现在的状况,是您自己的选择。” 梦傀:“不慌,迷宫难不住你!” 沈吉深吸了口气,假意闭眸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实则在脑海中使用起了已冷却完毕的技能! “触发侵入者技能:全域视界。” “请维持专注。” 迷宫的空间结构立即出现在他的意识之中。 这牢房面积极大,几乎占据了半艘船的面积,其间道路曲折、门卡众多,的确非常容易迷路。此外,大概每隔二十米左右,便徘徊着几个那种疯狂的囚犯,以及……猛兽。 梦傀:“嚯!感觉像变异实验品啊!那你毫无胜算!” 沈吉不理捣乱的小系统,继续在意识中搜寻。 终于,他越过点点刺目的红光,定位到了赌客们的所在位置! 谢天谢地,江之野离自己的距离并不遥远,如果冲刺的话,两三分钟就可以拦截住他! 只不过吴弥尔也在附近,那家伙有很大概率会痛下杀手,除掉自己这个争夺心印的竞争者! 为了节省能量,沈吉很快睁开眼睛,定了定神。 片刻后,低沉的钟声响彻在牢房区内外。 侍者拔下门栓:“沈公子,一路平安。” 即然已被架在这儿了,是容不得任何犹豫的,沈吉想也不想,便朝着江之野的方向拼命冲去,只盼着对方不要南辕北辙,和自己错过才好。 飞奔途中,极惊心动魄的嘶吼声不断传来,手无寸铁的感觉实在令人不安。 沈吉飞扑过个拐角,眼见着地上有破碎的木箱,赶快拾起其中最长的带钉木板,继续朝既定方向冲刺。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过得如此缓慢。 连上体育课都没如此努力过的沈吉冲到脑袋都要空白了,却在关键时刻感到胸口传来闷痛。 梦傀着急:“你这角色身子弱,可别暴毙了!” 可这种时候,沈吉那还顾得上养生?他按记忆中规划的路线跑过条黑漆漆的走廊,迎面就撞上两个如丧失般的囚犯! 他们分明就是被注射了危险药物的云楚同僚啊!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囚犯已先后冲来,他们张着毫无理智的双眼,仿佛只想把沈吉撕成碎片! 被注射了药就会死,所以自己不去反抗是没有意义的!想到羽纱的提示,沈吉顾不得什么情意,只能毫不含糊地抡起木板,直接将钉子砸住前者的脑壳,而后又猛踹了后面囚犯一脚! 谁知对方坚定得像块铁板,反害沈吉朝后趔趄两步。若不是他反应奇快地闪身摔到旁边,下一秒就要被按在地上蹂躏了! 梦傀的声音很着急:“快跑快跑!别受伤啊!” 沈吉没办法多加思索,手脚并用地继续朝前冲刺,结果那囚犯速度快得像条疯狗,闪电一般从后面猛扑上来,直接把沈吉推到墙上! 沈吉拼命用手肘还击,艰难转身掐住药人的脖颈,拼命后仰避免对方咬到自己,但他仍属于正常人类的力量实在是杯水车薪。 僵持过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囚犯便愤怒爆发,直接揍开沈吉的手臂啃了过来! 第48章 金银舫 被袭击的刹那, 沈吉差点被梦傀的惨叫吓得起跳,幸好那囚犯忽被大力踹飞,救他重获自由。 沈吉望见及时赶来的江之野, 才意识到自己因用力过度而全身发抖, 但他也没时间多啰嗦什么,拉住他便急说:“太危险了, 我们快走!” 江之野从未打听过,但他显然了解沈吉的能力, 故而毫不怀疑地跟上他的步伐,只跑着跑着, 忽然发问:“你听到了吗?” 沈吉稍许放慢脚步。 的确,似有间隔较长的敲击声远远传来。 江之野说:“没有内容的暗号, 或在指示方位。” 难道有人在提示自己? 不对,那方向并不是前往终点的! 沈吉思索后说:“我们之中既然有云楚奸细, 难道就不会有易老板的人吗?不管他们搞小动作, 我们先走。” 江之野并不反对, 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的船舱监狱内狂奔, 倒难得显得默契十足。 * 迷宫的另一个角落, 没有选择制作药人的南笙也身处于危机四伏的窘境。但她比沈吉幸运很多, 跌跌撞撞地乱跑过一阵后,便迎面遇见了带着药人的黄嘉。 黄嘉有些生气,拉住她说:“这时候何必好心?” 赤手空拳的南笙被黑暗的环境吓得浑身发抖。 她哽咽说:“我不是好心,我害怕这东西……” 黄嘉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自己的药人。 被注射后,云楚间谍的确变得很癫狂, 完全没了正常人类的模样, 但也的确如羽纱保证那般,很听黄嘉的命令, 始终徘徊在他左右护他周全。 南笙知道自己不该如此选择似的,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快走吧。” 如今时间就是生机,黄嘉只得继续带头寻路。 未料没走多远,他们便迎面遇上只满身腥臭的恶狗。那动物显然也被羽纱改造过了,不仅獠牙尖锐,身体也像被剥了皮似的血肉模糊。 它察觉来者的瞬间便猛扑了上来!幸而黄嘉的药人立刻迎战,方才让两人幸免于难。 一番激烈的厮杀后,眼瞧着恶狗被扭脖撕裂,而药人的胳膊也被啃得血肉模糊,可谓是两败俱伤,南笙已经恐惧到连步子都走不稳了。 黄嘉也脸色煞白,拽住她道:“我现在救你,你晚上必须去找易老板。” 南笙牙齿打颤:“好……只要他能看得上我……” 黄嘉唾弃:“别高看那个流氓,人面兽心!” 他约是仗着这里兵荒马乱,才口无遮拦,没想前方墙角竟传来声冷笑。 很快,陈寒便带着自己的药人露面。此刻她的药人仍旧完好无损,但黄嘉的已受了伤,实力似乎高下立判。如果这女人出手……黄嘉必要失去保障。 明明很害怕的南笙瞬间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她半分犹豫都没有,扭头便猛冲向另外的小道,匆匆逃离了是非之地。 * 这边沈吉和江之野片刻都没敢停歇。 虽然江之野似乎极擅长格斗,即便没有武器护身,也一路神挡杀神,但考虑到还有其他玩家会暗中作梗,沈吉依然全神分辨着方向,朝记忆中的终点越靠越近。 没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两人气喘吁吁地冲上个楼梯后,瞬时有个强壮的药人从阴影窜出,直奔沈吉而去! 沈吉立刻拾起身边的木箱猛砸!而江之野更是出手不留余地,竟然一拳把他打翻在地,直接扑上前前扭断了药人的脖颈! 或许是眼前的打斗太过血腥,或许是因为杀的是剧中的同伴,沈吉不由被刺激得头晕心悸,强作镇定说:“应该不远了。” 但江之野却没有听话行动,而是眼神冷淡地望向无光的角落,看样子,多半是感应到了什么危险。 潜伏已久的吴弥尔这才步履悠闲地晃出来,鼓掌说:“真了不得啊,一下就把我的药人解决了。” 梦傀比沈吉还要紧张:“小心,这家伙全身都是混乱的能量,会对你造成严重损伤。” 沈吉全身紧绷,随时都在提防那小子动手。 江之野多少有点喜怒分明在的,他看向吴弥尔的神色和看药人没区别:“让开,不然你也是同样的下场。” 吴弥尔露出恶劣的笑容:“这么凶?大家都说你很厉害,我偏要试试看!” 话毕他立刻出拳,直朝江之野而去。 尽管对方动作快如闪电,但沈吉并无退却之意,甚至还想冲上去帮忙。 但万万没想到,下一秒他的耳朵便听到了极度刺耳的尖鸣,那难以形容的刺痛直接冲向大脑,逼得他直接跪倒在地。 如黑色烈焰般的黑雾从吴弥尔身上冒出,让整个船舱都化作了无光的虚空! 梦傀着急:“……力……冷静……” 沈吉根本感应不清它的声音,狼狈地捂住耳朵大口喘息。混乱之间,他好似看到江之野和吴弥尔激烈打斗,但眼前更多的,是各种刺目而模糊的光斑。 就在无比接近昏厥之时,一声温柔女声轻盈响起。 “阿吉。” 说也奇怪,只因这毫无来由的呼唤,所有缠住沈吉的邪恶能量便顷刻间全退去了。他顾不得自己眼冒金星的虚弱,直起身子便朝江之野靠近。 此时江之野的胳膊已经被不知什么东西划出巨大的伤口,他如一只猛兽般掐住了吴弥尔的脖子,似乎要将这疯狂的少年直接置于死地! “住手!” 伴随着余芍儿的警告,一簇银光朝江之野袭去! 江之野敏捷翻身躲过。 很快,余芍儿便带着几名打手赶到了战斗发生地,严肃警告:“不准取对手性命,这一点比赛前已经跟你们说得很清楚了!” 沈吉用不太好使的手扶住江之野疯狂冒血的胳膊,低头服软:“抱歉,我们走。” 余芍儿并未阻止。 这种时刻,沈吉半秒都不敢拖延,立即步履趔趄地走向昏暗的舱道。 吴弥尔仍躺在地上痛苦喘息。 他好半天都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 「观察者数量:32158」 「呀,小侵入者终于要觉醒了吗?」 「不要啊,我喜欢懵懵懂懂的正太!」 「服了你们,真把观测当娱乐了……」 「不然呢,所有试验场都心印蚕食了,难道三号宇宙会成为例外?」 「等令使大大恢复记忆,一切就要结束啦。」 * 虽然没看清打斗过程,但江之野受得伤已足够让沈吉心惊了。找到尚且安全的角落,他撕下衣摆帮忙强压止血,紧张说:“你还好吗?抱歉,刚才我一下子就……” 江之野笑了下:“小伤,只能说他是个疯子。” 一个普通人类,到底吸取了多少不属于自己的力量,而变成了那种样子呢?吴弥尔精致又冷漠的皮囊之下装得究竟是什么,恐怕没人能分析得清楚。 沈吉明白现在不是多聊的时候,他强压着身体的不适,扶着江之野继续负责带路。 这时,前方悄然露出个白色身影,竟是红着眼睛的南笙。 已知这姑娘是混入赌客中的NPC,但她的剧情身份和目的又是什么呢? 沈吉警惕问:“你想干吗?” 南笙啜泣地小声说:“到处都是怪物,我好害怕,我能和你们一起走吗?” 沈吉打量:“你的药人呢?” 南笙悲伤摇头:“我没制作,那实在是太残忍了,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啊……” 【主线任务:带南笙通关】 【接受】 【拒绝】 按时间和效率估计,沈吉相信自己和江之野是行动最快的一组。他做决定很少犹犹豫豫,眼此刻见南笙明显不简单,自然看了眼江之野,而后点头:“好吧,小心点。” 南笙立刻跟过来,随着他们往前走的同时,小声嘟囔:“为什么要安排这些事情,云楚人又做错了什么呢?” 这立场诡异的话惹沈吉皱眉。 江之野哼说:“妄图颠覆大梁朝,就是罪大恶极。” 南笙忙低下头道:“对不起,你说的对。我只是个女流之辈,我不喜欢打打杀杀。” 沈吉越发狐疑,只能暂且闭口不言。 * 却说被陈寒拦住的黄嘉,并没有受到攻击。相反,很想取得胜利的花魁小姐姐选择了合作,她跟在两名药人后面边走边嘲弄:“你还真是眼瞎,没事帮那种女人,只有关键时刻被献祭的命。” 黄嘉想到南笙逃走时的干脆,脸色难看。 陈寒轻笑:“没关系,估计那姓吴的忙着纠缠沈公子他们呢,我们肯定不是最后走出迷宫的。” “呀,如意算盘打的真好呢。” 吴弥尔的声音瞬间响在他们身后。 陈寒吓得立刻转身,借着微弱的壁灯,抬眼看到个血人!正是被她念叨的吴弥尔! 只不过此时的他不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满眼燃烧的愤怒和扭曲的表情,让这年轻人如恶魔般可怕。 吴弥尔骂道:“不听话的狗。” 陈寒吓得连步后退。 好在吴弥尔并非是冲着她来的。 被盯上的黄嘉全身紧绷:“你想干什么?” 吴弥尔根本不顾药人阻拦,竟一拳就将其揍飞出去,直扑向那不自量力的小白脸! 识时务者为俊杰。陈寒想也没想,便如被她鄙夷的南笙一般,扭头便带着药人逃跑了。 黄嘉虽不是武官,但好歹是个成年男子,他无法相信吴弥尔竟拥有这般不符合常理的力量,边使出吃奶的力气挥拳,边骂道:“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要这么做!” 吴弥尔半言不发,照着他的眼睛狠揍过去! 瞬时间,难以分辨的血水如花般四溅。 * 等过许久的易朝夕喝着茶,显得气定神闲。 倒是高桥三郎在旁边颇显焦灼。 羽纱先给易老板倒了茶,而后又给他递过葡萄:“少佐,您不必心神不宁的。” 高桥三郎没心情吃东西,眉头皱得死紧。 易朝夕淡定:“那黑鸽也算是京城已知的头号间谍了,哪那么容易被看穿,而且就算露了马脚,他也不会怕死,必须得慢慢找到痛点才行。” 高桥三郎问:“你看谁最像黑鸽?” 易朝夕轻笑:“都像,少佐怎么看?” 高桥三郎:“那陈寒事事都没引起怀疑,才最是可疑,接下来要严格观察。” 易朝夕吹着热茶,并不回答。 * 摆脱劲敌后,沈吉三人再无波澜,凭借他准确的带领,很快抵达了终点牢房所在。 南笙擦着眼泪说:“你好像知道路一样……” 沈吉瞥过她无害的脸,径直走进牢房,抬声说:“羽纱小姐,江大人需要包扎。” 羽纱走上来观察:“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我们可没提供利器啊。” 江之野似乎看透了什么:“但你们放出了疯狗。” 羽纱微笑:“大人别生气,请随我来。” 易朝夕平静地望着这一幕,并无特别的反应,反是高桥三郎的神色有些凝重。 完全是靠抱大腿才抵达的南笙坐到最边缘的位子上,仍保持着瑟瑟发抖的样子,连眼睛都不敢抬。 沈吉问道:“这样算是完成了么?” 易朝夕微笑:“当然。” 沈吉抱手:“如果想让我们杀几个云楚人表忠心,不如直说,不用这么迂回。” 易朝夕最喜赌博游戏,闻言自然不悦。 眼见他冷下表情,梦傀着急:“喂喂!让你讨好,你怎么还惹他生气?” 沈吉的确是该对剧情无感的,但不知是受到云楚间谍纷纷惨死的影响,还是看到江之野受伤而心里难受,非得说完这么两句才稍微好过些,僵着表情坐到了椅子上。 正在此时,陈寒也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并未受伤,只显得有些灰头土脸,环顾见自己不是最后一个,才稍微松下肩膀,露出苦笑。 在门口监督的余芍儿抬手便抛出暗器,守在陈寒身边的药人即刻在惨叫中轰然倒地! 陈寒飞速后退,生怕血染到自己的绣花鞋,她并未因药人惨死有多余的表情,高桥三郎却瞧得更加不悦。 南笙反而尖叫出来:“你为何又杀人?” 余芍儿淡声回答:“他守护陈姑娘也算有功,我给他个痛快,不好吗?” 而今只剩下一个名额,谁先回来,将决定淘汰的倒霉蛋究竟是谁。沈吉默默地瞧向入口。 不出半柱香的时间,吴弥尔便慢悠悠地独自进门,他的伤比江之野还要严重,衣衫都被鲜血染红了,但动作还算自如。察觉到沈吉的目光,这家伙顿时露出野兽般的冷漠与愤怒,就连装都懒得装了。 易朝夕弯起嘴角,鼓了鼓掌:“各位辛苦了,既然如此,出局者就是黄嘉。芍儿,把他找回来吧,其余贵客还请沐浴更衣,一起用个午膳可好?” 虽然这位阴险的老板总喜欢用商量的语气提出建议,但谁又敢拒绝呢?在场之人默默起身,半点逃过一劫的轻松都没有。 * 洗去满身污浊后,沈吉很快便随侍者抵达了船舱内的华丽餐厅。 他见江之野已经被包扎好胳膊,正面无表情地坐在易老板和高桥三郎的对面,不由上前落座到他旁边,低声询问:“你没事吧?” 江之野淡声回答:“无妨。” 易朝夕笑得阴阳怪气:“之前他们说二位认识,我还不信呢。” 江之野直说:“不只是认识,一切如你所想。” 易朝夕:“……” 这时其余三名赌客也被带了过来,吴弥尔满身药味,仍旧脸色阴沉,看来真被气个够呛。 待众人落座后,侍者们便又奉上了满桌嘉肴美馔,无奈刚刚经历完那个血腥的迷宫,没谁能有胃口吃得下去,气氛照旧压抑而紧绷。 易朝夕叹息:“各位又是何必呢?每道菜都是你们爱吃的,可别辜负了厨师一番好意。” 陈寒摇着扇子勉强微笑:“请问接下来……” 南笙哀求:“让我们休息吧,明天再继续,好不好?” 易朝夕并没拒绝:“当然,若把各位累坏了,我可是会心疼的。不过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下午,易某带各位去瞧瞧我的收藏?” 看他那变态的笑容,便知收藏的肯定不是什么正常东西。沈吉麻木地喝着面前的虾粥,几乎尝不清什么味道,只是想给自己增加点力气。 易朝夕又道:“看来这饭吃得实在乏味,那不如我们来找点乐子,助助兴?” 说着他就朝侍者打了个响指。 那些永远温和到仿佛没有灵魂的侍者非常听他的话,立刻鱼贯而出,而后押送回来个几乎被血污掩盖住相貌的倒霉鬼,正是刚才的输家黄嘉。 沈吉见他半边脸都像被砸烂的样子,难免皱眉。 两个先后抛弃他的女玩家更是神色有异。 羽纱主动上前,拿出支药来为黄嘉注射下去:“止疼的,不然他怕是根本没办法讲话,可怜呐。” 这个东瀛医女是副本里非常特别的存在。按道理说,在设定的时代里很难存在什么西洋特效药,但那些药人,以及她先后掏出的不同效果的注射剂,都如金手指般完全不讲道理。 沈吉一边思索着副本如此设计的原因,一边细心观察皇黄嘉的反应:那药果然好使!原本如一滩烂泥的人竟在几分钟之内,便挣扎着直起腰板,在嗓子里发出模糊的声音,就如同回光返照了一般。 易朝夕说:“罪过,我也不想见黄侍郎如此凄惨啊,只可惜黄侍郎心怀不轨,连同伴都看不下去了。” 黄嘉原本一直恶狠狠地瞪着将他打成这样的吴弥尔,听到这话又望向了抖得跟筛子一般的南笙,含糊道:“那女人……是间谍!你们修要被她挑拨了……” 没想到南笙立刻哭着站了起来大声说:“间谍是黄嘉。他上金银坊根本就不是来赌钱的,完全是另有目的!你们快查清楚吧!” 易朝夕露出感兴趣的样子:“哦,此话怎讲?” 南笙的眼泪再度疯涌出眼眶:“易先生,这个人和你有什么仇怨,您肯定比我更明白。我被误卷入这赌局,实在无依无靠,才求他保护,谁知道他竟逼我去□□你,还要我杀了你,这实在是……” 她说着说着,便好似伤心到再难多吐出一个字,又掩着脸重新坐了回去。 易朝夕起身,背着手走到了黄嘉面前,问道:“是这样吗?你想杀我?” 黄嘉双手颤抖,吐字不清:“血、血口喷人……南笙想逃……不忍心杀云楚人……她才是……” 易朝夕笑容更是明显:“她的问题我会查清楚的。但你也别这么说嘛,男子汉大丈夫,想做什么就干干脆脆地承认。你为何想杀我?说出来,我便给你个机会。” 黄嘉完全没有应声的勇气,抖得更加厉害。 沈吉瞧得胸闷,同时听到系统提示。 【主线任务:为黄嘉解围】 【出手】 【放弃】 这黄嘉被南笙当面告状,想杀掉易朝夕可不是什么简单的罪名,就算自己是高官之子,平白干涉也只会引起故意破坏赌局的话怀疑……而且这黄嘉,并不像云楚下线,他从未有任何求救暗示。 沈吉移开目光,决定并不作为。 这时,易朝夕已从袖口拿出把匕首,递到他面前:“为什么害怕?你有勇气来到金银舫,就不该如此懦弱,接着吧。” 黄嘉似乎被他的胡话蛊惑了,竟然当真缓慢地抬起胳膊,用自己沾满鲜血的右手靠近了那把匕首。 未想易朝夕忽然变脸,抓住匕首猛地捅入了他的肩膀!而后又在黄嘉的惨叫中大笑起来,仿佛见识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 众赌客都被这变态的一幕搞得噤若寒蝉。 沈吉盯着面前的美食,更是恶心想吐。 易朝夕示意侍者捂住黄嘉的嘴巴,直起腰身道:“我奉劝各位,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别有什么天真的幻想。易某守规矩,你们可别破坏规矩呀。” 无人应声。 易朝夕又走回饭桌:“不过我知道黄嘉为何恨我。只不过是我挤兑了他家的生意,害得他父母双亡罢了。间谍通常藏得很深,他也未必跟云楚有关。带下去慢慢调查吧,我们的游戏还得继续。” 说完,他的目光便落在南笙身上。 南笙吓得浑身发抖。 易朝夕笑了:“你四处结盟,专替云楚说些好话,多半还真不干净。带下去,一并调查。” 接连闹剧,就连高桥三郎都看不下去。 他不满道:“你不是最坚持规矩吗?这姑娘赢了游戏,何必刁难。” 易朝夕笑:“少佐想保她?” 高桥三郎觉得好笑:“与我何干?” 易朝夕又摆手:“带下去。” 这话好似宣判了死刑似的。 南笙顿时哭叫哀求:“易老板饶命!他只是想死前拉个垫背的,我对朝廷绝对没有二心……唔!” 吵闹的片刻,侍者已经干脆地捂住了她的嘴。 【面对南笙被捕】 【阻止】 【旁观】 系统又发出提示。 梦傀说:“玩家的任务指向多少含糊其辞一点,这两个任务是在试探你,更相信谁是同盟。” 沈吉暗想:“嗯,但我也无法判断南笙的真实身份。” 梦傀发出苦恼的郁闷声。 沈吉分析:“她的表现的确不正常,甚至有向云楚军倾斜的意思,但……恰恰是过于明显,不值得信任。” 这边决意后,他便只能无视被拖走的南笙。 易朝夕冷笑:“有没有异心,很快便会招了。” 沈吉从未这么讨厌过一个人,哪怕这只是剧中的角色。他压抑着心底的厌恶,开口道:“行了,不要在这里杀鸡儆猴的。你刚才说让我们参观收藏,到底去哪?” 易朝夕扶住沈吉的肩膀:“唉,沈公子着什么急呀?你这身子弱得我瞧着都心疼,赶紧把这碗粥喝干净了,我们再去不迟。” 沈吉还没来得及做出挣扎,易朝夕不老实的手便被江之野猛地抓开。 眼瞧这这两个人眼里带了寒气和火星,始终不怎么高兴的高桥三郎把筷子拍到桌上:“够了,我要的是奸细,不是你们的家长里短。” 易朝夕这坐了回去,语气悠悠闲闲:“着什么急,时间有的是,该算的账啊,一笔都跑不了。” * 毫不愉快的午餐结束后,剩下的四名赌客再度被羽纱注射了本日的续命“解药”,而后便遭胁迫,随着易朝夕抵达了更上层的船舱。 然而那里依然不是玩赌博游戏的欢乐场,而是正在使用的、防守更加森严的牢房。 每个独立的房间都有着结实的铁索,只能透过小窗,看到里面被折磨到人不人鬼不鬼的罪犯。 易朝夕边走边介绍:“这些都是我帮忙抓到的云楚细作,但和那些无用的药人不同,他们还是知道一些情报的,所以只能留在这敲打敲打。你们应当没有见过这么多云楚人吧?当然,江大人除外。” 江之野冷声道:“云楚细作,典狱衙抓得比你多。你不用多费心机了,展示这些是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易朝夕语气阴阴冷冷:“干嘛总把易某揣度成个坏人呢?我没有什么目的,只不过来带你们见几个熟人,消遣消遣罢了。” 说着他便打开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那是个热火朝天的刑房,被架在中央铁架之上、满身血汗的人,竟是昨晚被他们投票出去的常风生。 易朝夕问:“你们说,这是不是很有趣?我本想着,他跟云楚人的生意如此明目张胆,说不定是被你们趁机陷害了,没想到严刑拷打一番啊,还真误打误撞地发觉,这人不是一般地了解云楚。” 这话引得沈吉敏感抬头。 陈寒在旁尬笑:“所以他很可能就是易老板你要找的人吗?那我们可就清白了。” 易朝夕摆摆手:“切不可如此鲁莽地判断,不如你们替我审审他吧?” 沈吉完全不晓得这个变态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眉头刚刚抬起,却又听到系统提示。 【主线任务:拷问常风生】 【答应】 【拒绝】 按剧情来看,如今保命最重要。常风生非亲非故的,为何要因他而拒绝?但不知为何,这次沈吉偏偏不想袖手旁观,他头脑微动,心思随之活络了起来。 第49章 金银舫 正如梦傀所言, 副本给于玩家的任务,不会像侵入者破解到的任务那般明确。但思考其本质目的,还是想不断通过行为倾向试探玩家的本心, 进而把玩家一步步同化成傀儡。 以金银舫为例, 自进入副本之后,几乎每一步都是在赌:游戏中或黑或白的选择, 游戏外或正或邪的取舍,差别全在一线之间。 就比如现在, 自己要赌常风生只是个普通的军火贩子,亦或是个深藏不露的下线间谍? 沈吉已受够了那些缺乏人性的愚蠢游戏, 实在不想再被副本牵着鼻子走了,他很意外地开口:“单审这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易朝夕顿时笑了:“沈公子有什么高见?” 沈吉勇敢地看向他:“一开始不是有八个人招惹来了蝴蝶吗?已经有四个被你关住了, 四对四挨个审审,都别藏着掖着了, 可好?” 易朝夕露出欣赏的眼神:“的确比我的游戏更有趣。” 陈寒显然不想承受这份压力, 她立刻抵触:“什么意思, 你不会是另有目的吧?” 沈吉早料到如此:“谁审谁, 抽签决定不就好了?原本我是不想趟这趟浑水的, 但现在我也很好奇——究竟谁才是那个可恶的奸细, 把我们害到如此境地。” 陈寒不满他与易老板应和:“你究竟跟谁一伙的?” 高桥三郎多数时间都宁做旁观者,此时却意外开口做出决定:“这提议不错,马上安排。” 不知为何,沈吉早觉得这个幕后BOSS般的人物,并不像易朝夕那般鲜活, 反而如同个提线木偶般奇怪。他悄无声息地观察过去, 恰被高桥三郎警惕地对视上。 沈吉微笑,移开眼去。 * 易朝夕的手下明显很习惯供他玩那些荒唐游戏了, 不出半柱香的时间,签筒便稳稳奉上,随之而来的还有被强行捆着的黄嘉、南笙,以及最开始被余芍儿用暗器射伤的胖妇人。 比起幸存的三个大男人,陈寒是最不淡定的,她故作从容地请求:“易老板,其余人我们都认得,但她能不能介绍一下,不然审什么呢……” 易朝夕勾手。 羽纱刚要讲话,余芍儿却主动开了口:“张梦水,江南人士,家中以贩卖丝绸为生。四年前远嫁来京城,丈夫是大司会,专门负责六司的开销核查。” 梦傀解释:“大概就是会计之类的工作吧?这下子你已经跳过了主线任务,势必得有点收获才行。” 沈吉在意识中回答:“放心,我已有打算。” 梦傀:“真的吗!你可别忘了自己是来破坏副本的,不能一不小心得了个赌局冠军啊!” 沈吉:“当然不会。如果我只是普通玩家,现在能赢过其他人,或是逃出生天就好了。但身为侵入者,我该做的是至庄家于死地,或是成为庄家的庄家。” 梦傀惊讶:“你打算怎么做?” 沈吉:“目前其途径有三。一,搞清易老板和高桥三郎的秘密,除掉他们。二,解救船上被困的云楚士兵。三,反身为云楚拿回更多情报!” 梦傀表示肯定:“头头是道嘛,看来你所有成长。” 沈吉继续思考道:“与其被易老板逼着一步步往深渊里走,倒不如趁此机会看清这几名赌客的立场。而且昨晚收到的那个提示未必是假,若赌客中真存在下线,必须得建立联系,共同进退才行。” 梦傀:“你怎么确定下线不是江之野?” 沈吉:“你看像吗?” 梦傀:“……” 沈吉脑袋里飞速盘算的时候,四位出局的赌客已被捆缚着挂了一排,蒙眼塞嘴,只等面对接下来的悲惨命运了。 易朝夕悠闲地坐在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宽椅上,笑意盈眼:“既然是沈少爷提议的,那就先来打个样吧。” 沈吉飞速笑了下,立刻走到签筒前。 侍者恭敬抬高。 由于今日已用过全域视界,没办法再偷窥了,他只能凭借运气抽了一根。 竟是南笙。 啧。 沈吉没动声色,转身坐到审讯席上,翻阅立即被呈上来的文件,这多半是第一夜搜查时提供过的资料,其上记载着南笙详细的生平简历。 [三品武官之女,全家层随父亲驻守西南,直至前年才被调回京师。自幼娇生惯养,曾师从名门,但由于是女流之辈,并无任何事业,而今也只待嫁闺中。] 后面几页纸,则把她从小到大长期接触过的各路人士调查个一清二楚符合身份,没有漏洞。平心而论,当真比其他人的经历简单多了。 此时南笙已被揭开了脸部的遮挡,一见屋内的阵势,立刻哭着哀求:“我真的不是奸细,你们放过我吧……我乱说话只是想让黄嘉保护我……谁知道他胡言乱语,落井下石……” 沈吉已确定,大家在卧室的、以及方才迷宫里的对话肯定全都被偷听了去,便直说:“是吗,可你也跟我说过,你觉得云楚人什么都没做错。” 闻言南笙身子一抖,哭着说:“我只是感觉,就这样害死他们实在残忍,并没有别的意思……” 沈吉:“你父亲是边境带兵的将军,死人这种事不该是司空见惯吗?再说,你将大梁的利益放在何处?” 南笙语塞,而后顶撞:“可是沈少爷你也没有制作药人,凭什么跳出来质疑我呢?” 沈吉早已想好说辞,嗤笑:“东瀛异术,我会沾染吗?再说,你最好看清楚,现在你才是阶下囚。” 易朝夕阴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用不着客气,上点刑,她便全招了!” 这屋子是用来审讯常风生的,各类刑具的确是一应俱全。沈吉扫视过后,并未选择动手,而是起身缓缓走到南笙面前,半蹲下身子安静地看着她。 南笙被瞧得六神无主,忽变了口风,跪着蹭向沈吉:“沈少爷,你行行好。你爹和我爹也是朋友,求你放我一马,我……” 沈吉立刻伸手擦掉她的眼角的眼泪,叹了口气:“还不明白吗?你真的下不去这艘船了。” 南笙哭得更加厉害,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吉又说:“不过你的话也有道理,看在父辈的份上,你有什么话,我可以帮你带给你爹。” 南笙依然发泄似的爆哭。 沈吉见状便做出不耐烦之色,准备起身。 南笙终于跪着上前一步,啜泣说:“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这句诗实在突兀,沈吉表情微变。 南笙伤心地抽噎道:“我爹是个为大梁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可是我每件事都让他失望……对不起……对不起他……” 沈吉眨眼:“只是这些吗?那好吧,现在说说,你一开始为什么去找那个云楚细作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也跟他聊了不短的时间。” 南笙从悲伤中回神,又开始嘴硬:“我早讲过,我是去问路的啊!” 沈吉无动于衷:“以为现在死无对证,撒起谎来就无所顾忌,是吗?” 南笙坚持:“我说的是真的!” 没想沈吉伸手就揪住了她的领子:“奸细是最会伪装自己的,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罪都能受,不知道你是不是也一样。还是说,脱下你的伪装,你就愿意说真话呢?” 南笙愣住,感觉到他在解自己的扣子,不用面色一僵,而后尖叫着躲闪:“你干什么!混账!” 沈吉蹙眉用力,直接将她上衣的盘扣直接扯飞! 梦傀惊呆了:“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沈吉吉……” 沈吉心里流泪:“我也不想!那些刑罚我下不去手!” 刑室内除了在风月场厮混的陈寒,以及沦为权贵傀儡的余芍儿和羽纱,便几乎都是些大男人了,像南笙这种掌声明珠,是很难承受这类屈辱的。 随着光滑的肩头裸露在外,她的尖叫立刻变得撕心裂肺,那恐惧很难装得出来:“我是被冤枉的!你不如杀了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着她便将头用力往地上一撞,立刻血花四溅。 沈吉表面故作嫌弃,实在也吓得不轻,瞬时间头晕不已,只能松手站起身来,轻声说:“算了,看来她只是口无遮拦罢了。” 侍者立刻把南笙拽到旁边,紧急包扎伤口。 见沈吉走回了赌客座位,吴弥尔恶意满满地一笑:“至于吗?谁都知道沈少爷对女人没兴趣,这丫头分明就是故意回避锋芒的!” 沈吉嘴硬:“不要脸的人,可能无法理解别人不想尊严扫地的痛苦吧?” 话虽如此,但南笙之故意却是不能否认的事实,因为她刚才所念的诗句,竟是这个月云楚军低级间谍的接头暗号! 但……如此明目张胆,而易与高桥二人又全无反应,反倒像个陷阱了。即便内心稍有震动,沈吉在那刹那电光火石之间,还是选择了故作无知。 他就是本能地无法相信,南笙便是自己的同伴! * 第二位开始审讯的,是早就迫不及待的吴弥尔,可惜他抽到了被自己揍得半死不活的黄嘉,早认为已将对方查个底掉,以至于兴致不高。 黄嘉实在是又疼又怕,就连刺杀易朝夕那个遥不可及的愿望也被这群恶棍粉碎了,自然全一副摆烂样子,仿佛任君刀剐。 吴弥尔眯起桃花眼,意外地盘问:“南笙是怎么勾搭你的,说说清楚,我就不伤你。” 黄嘉怔愣,而后艰难动嘴:“她想活命、想下船,要我想办法。我之前在外玩乐,跟她也算是有几面之缘的……所以……” 吴弥尔:“到了这种时候,就别装英雄好汉了。” 说着他走去刑具区,拿起个钳子又大步走回。 黄嘉已吃过这人的大苦头,立刻说:“她、她愿意委身于我,还愿意帮我去色|诱易老板……我想着不要白不要,就稍微跟她交了底!” 吴弥尔停步,笑了:“这种女人,至于被扒件外衣就要闹自杀啊?沈公子还是太纯洁了。” 沈吉没吭声。 确实,南笙态度的反复,怎么瞧都不算正常。 吴弥尔终走回黄嘉面前,狠狠一脚踢到他肩部伤处,然后追问:“还有呢?你想找易老板复仇,就没云楚军暗中帮你吗?” 黄嘉疼得满地打滚,喘息艰难地否认:“没……没!” 吴弥尔完全不信,抓起他的手便要拔出指甲! 黄嘉惨叫:“我试着找过!但被拒绝了!这次全是我一人前来的!具体过程我可以交代清楚!” 吴弥尔切了声,将他丢回地上:“好吧,既然是冲易老板来的,那就留着让他慢慢收拾你。” 而后他便抱手表态:“很明显,有问题的是南笙!故意在这赌局里搅混水,不是黑鸽,也是在为黑鸽遮掩!” 易朝夕微笑点头。 * 眼见南笙和黄嘉被折腾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陈寒怕得满脸是汗。她似想着长痛不如短痛,便第三个坐到审讯位上。而其将要面对的,则是全身没一处好肉,仍旧满脸怒意的常风生。 陈寒努力想拿出气势来,瞪着杏眼说道:“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你就全招了吧!” 常风生咬牙切齿:“老子招什么!老子卖他们战马,本就是为了钱!” 陈寒说:“赚钱的法子可多了,你明知道那是掉脑袋的事,还真敢连续做许多年吗?” 常风生呸她:“是吗,既然你嘴里有那么多法子,怎么还一屁股债?” 陈寒:“……” 常风生露出混不吝的态度:“我知道,卖云楚人东西,本就是个死罪!无所谓,你们动手吧!” 陈寒威胁:“死对你来说太容易了,看来你老家的妻儿,你也都不在乎了!” 常风生不为所动:“那种见风使舵的老娘们,死了更好!少拿这个威胁老子!” 陈寒:“……” 高桥三郎在旁瞧着,对陈寒表现非常不满,那双眼充满怀疑,仿佛要在她身上烧出个洞来! 而沈吉的注意力全被常风生吸引了去。 其实最初他并不关注这个人,只觉得他像个点火就着的笨蛋,可现在一瞧,也算是个老油条的陈寒却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虽然他句句都在发泄,却句句密不透风,露出种没有短板也不怕死的孤绝之意。 难怪易朝夕会把大家引到这里来,分明就连他自己都没更好的办法了。 沈吉在脑海中呼唤:“有没有这个人更多的线索?” 梦傀:“没有,你的角色根本不认识他。” 沈吉心里越发起疑,瞧见常风生那张因愤怒而肌肉颤抖的脸,他忽然冒出个想法:会不会这人根本就不是玩家?而和南笙一样,只是混淆视听用的剧中角色?不然这玩家也太深藏不露了些。 那…… 难道自己一开始就想错了?原来还存在非赌客玩家吗?他顿时狐疑地瞧向表情悠闲的易朝夕,不动声色的余芍儿,温婉腹黑的羽纱,以及别扭极了的高桥三郎。 易朝夕察觉,故作关心:“怎么,沈公子瞧累了?” 沈吉的确是从南笙自残开始便极不舒服,想着接下来便轮到江之野去审讯那胖妇人,若有什么情报他必会故意分享,便轻叹:“这房间实在太闷了。” 他面色惨淡,不像装的。 高桥三郎抬眸吩咐羽纱:“给他瞧瞧去。” 羽纱立刻微笑:“沈公子,这边请。” 沈吉朝江之野笑了下,想着多半很难再见到这几名落败的赌客了,便又扭头看向黄嘉:“先标记他!” 梦傀开始工作。 “梦傀触发玩家标记请求……” “标记成功!” “黄嘉,27岁,六司侍郎。” “家道因故中落,全凭左右逢源方才谋得官职。” “当前同化指数:46%” 此时羽纱已经温和走近,作势要搀扶沈吉。 沈吉摆手,抿住嘴角随她暂离了这房间。 * 牢房区因常常动用刑罚,医室内自是工具齐全。 羽纱在屏风后帮沈吉诊脉,又认真听诊,而后道:“没有大碍,怕是过度疲劳了。沈公子应该是打小便心脏不好,不能剧烈运动,也不能情绪激动吧?” 沈吉回想自己的人设,轻轻点头。 羽纱安慰:“那卷进这事里,真是为难您了。我给您开点安神的药。” 沈吉来此并不是为了休息,而是想和羽纱搭话。 他趁机询问:“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 羽纱弯起眼睛:“老师很多,也有些是自己琢磨。东瀛如今流行西医,军营里的大夫,也多喜欢用西药了。” 沈吉颔首,故意指出:“你的汉语很好,比那个高桥三郎强上不少。” 羽纱笑:“我离开家很久了,少佐是战时才来大梁的,自然比他熟练些。” 原来羽纱并不是高桥三郎的亲随?再联想那舱底的废弃药人牢房……沈吉惊讶地投去目光。 羽纱忽伸手点住了沈吉的嘴唇:“沈少爷,你还是别在我这里打听了,和你聊多了,对我们都不好。” 话毕她便带着笑意起身离开。 梦傀:“这个美女姐姐不像玩家呢。” 沈吉:“为什么?” 梦傀:“人类一般都有缺点,而且很难完全掩藏,就连我都能分辨。但她好像没有呀。” 的确,即便像吴弥尔那种专职折腾心印的疯子,言谈举止也不愿代入角色。就算玩家再怎么城府深,完全看不出异常的可能性也不高。 再说里世界中已找到陈寒的线索,若常风生不是玩家,那隐藏玩家也该是个男人才对。 * 服过羽纱的药之后,沈吉靠在医室的床榻上休息过几分钟,还真有些昏昏沉沉地想睡了。 梦傀着急:“清醒一点呀!小心遇到坏人!” 沈吉:“唔……” 梦傀:“嗨呀,拿到这种病歪歪的角色最麻烦了!” 沈吉努力睁眼,瞬间就被床前的高挑身影惊道,立即瞪向不怀好意的吴弥尔,扶着枕头坐起:“你怎么不去听审?又想干吗?” 真不知吴弥尔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在迷宫里明明受了很重的伤,此刻却看不出颓势,很难说不是体内其它的心印力量带来的益处。 江之野不在身边,沈吉生怕他又使出那种几乎让自己瞬间崩溃的力量,又提防道:“出去!” 吴弥尔坏笑:“是你挑头要在那里审讯的,自己偏先跑了,怎么,已经拿到想要的信息了?” 沈吉不想理睬:“与你无关。” 吴弥尔靠近:“我真的很好奇,沈家人到底是怎么捉到心印的呢?” 沈吉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立刻起身想走。 但吴弥尔这家伙可完全不客气,伸手就将沈吉推倒在床上,而后单膝跪上去,狠抓住他的短发质问:“真不和我分享一下吗?还是说,吃了亏你才肯讲呢?” 沈家与吴家的矛盾,对沈吉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但他多少清楚,自己被梦傀激活的能力非常特别,所以哪怕对李蜀他也没详细说过,更别提告诉这个明摆着的敌人了! 在吃痛之际,他使出最大的力量想把吴弥尔推开,混乱之中,甚至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可吴弥尔的体质完全超乎了政策人类的范畴,那些挣扎对他似有些不痛不痒,被打到脸的瞬间,更被惹起怒气,竟然拽着沈吉便把他压到枕头上,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脖子! 天旋地转间沈吉只觉得一阵钻心疼痛,他急着想要踢开这疯子,却被吴弥尔用身体压住。 与此同时,吴弥尔终于松了口,用力捏过沈吉的下巴,眼神凶恶而冰冷:“真可怜啊,不甘心吗?看来姓沈的不过如此。” 沈吉的手脚全被他控制住,又因这角色的破体质而一阵阵心悸,只能面色苍白地愤怒回视。 吴弥尔失笑:“生起气来倒是挺可爱的。” 说着,他便要强吻上来! * 「观察者数量:35821」 「啊啊啊我的沈吉吉!」 「为什么这人被这么多心印辐射还能活着啊?」 「唔,有点疯批,再多看看。」 「令使大大你再不来就不要来了!」 「嗯嗯?只有我卡了吗?」 「信号断了!快恢复啊!」 * 沈吉差点精神崩溃的瞬间,忽觉身上一轻,而后耳畔便是屏风和药柜被撞到的混乱动静。 他思绪混乱地支起身子,发现是江之野将吴弥尔揍了开去,这才捂住生疼的胸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撞倒了屏风的吴弥尔重新站稳,他瞧向江之野的眼神里唯剩下怒火。 而江之野的表情同样冰冷,只是没像他那样不加掩饰罢了。 矛盾一触即发之际,易老板那行人已经到了门口,他半笑不笑地瞧过满地狼藉:“呀,这是干什么?各位若是不管管自己的脾气,便是不给易某面子了。” 沈吉用冰冷的手拉住江之野的胳膊,示意他无需冲动,同时轻声道:“抱歉。” 吴弥尔擦了下嘴角,快步冲出门去。 易朝夕这才笑意寒凉地吩咐:“审讯结束了,天色已晚,各位自行休息吧。我们明早再见。” 话毕,他便先陪着高桥三郎离开此地。 几名持刀侍者在门口虎视眈眈。 沈吉不想横生是非,以免干扰接下去的行动机会,也拉着江之野走出了医室。 他望见陈寒婀娜的背影,暗声吩咐:“梦傀,标记。” “梦傀触发玩家标记请求……” “标记成功!” “陈寒,29岁,京城花魁。” “已在风月场纵横十余载,热衷赌博,人脉恒通,是位牌九高手,但风评很…… “当前同化指数:39%” “新增标记玩家数量达到2名。” “触发里世界探索,限时30分钟。” 沈吉眼前冷冰冰的牢狱船舱,瞬时间被梦傀的能量打散,重新组合成了岸边的荒芜渔村。 第50章 金银舫 由于进入了里世界的关系, 剧中属于沈少爷的虚弱病痛瞬间缓和了许多。沈吉狼狈地轻咳过两声,无需多言,便直奔尚未探索的房屋而去。 梦傀似是心有余悸:“远离吴家人, 太可怕了!” 沈吉:“我会好好锻炼自己的。” 梦傀:“那你也抵不过傀儡的心印之力!在副本里尚且有能量限制他, 要是现实起了冲突……我真担心他直接把你杀了!” 这话并非杞人忧天。也正是刚才那恐怖的威胁,才让沈吉认识到, 吴家和心印究竟有多可怕,难怪沈誉白的喜福会坚持要毁灭心印…… 梦傀着急:“喂喂, 你不会变心了吧!心印要回收博物馆嗷。” 沈吉轻笑摇头:“你知道的,我不止为了心印。” 他想找回亲人, 他想搞清那些往事,以及更多! 在脑内琢磨的功夫, 沈吉已于渔村内外翻找起来,幸而他对未探索区域记得十分清楚, 尽管这次多花了不少时间, 但终于在最后时刻, 于个几乎腐烂了的渔船里拖出个皮质公文包。 这种款式, 是上了年纪的男人才喜欢用的。 梦傀照常催促:“搞快点!马上要超时了!” 由于太过急紧张切, 沈吉的手都有点发抖, 他试图打开手机,虽被密码拦截,却清楚地看到操作界面全是日语,再翻出本深蓝色护照,里面的照片竟然…… 梦傀同样震撼:“啊?高桥三郎?” “限时已到, 即将关闭里世界。” “请尽快标记剩余玩家。” 通知声准准响起, 根本不给沈吉细瞧的机会。由于所获线线索乎想象,他的意识回到船舱走廊的刹那, 竟然腿软趔趄了一下。 江之野立刻用力扶住,而后干脆把他打横抱起,这里皆是守卫和熟人,沈吉不由僵住手脚。 走在旁边的羽纱却喜闻乐见似的,双手合十,笑嘻嘻地轻拍了拍:“二位感情真好呢。沈公子今晚要好好休息哦,这心疾可大可小,若不舒服,再来找我便是。” 这下子,沈吉不由愣住,因为羽纱当面用手打出的拍子,和昨晚的提示属于同一套暗语,而且还重复了两遍,其意为:“解救常。” 她……竟然是同伴吗?而常风生,就是她提示的那个下线? 江之野显然同样接受到了部分信息,看过两秒,才淡声回答:“多谢。” 沈吉有些诧异。 他想过江之野应该不是恶人,但现在这里属于云楚的力量是不是太多了些? 不过此时此地并不适合纠结这些,由于羽纱拍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前面的几个危险人物也并未察觉,算是令人心跳加速地蒙混过关了。 * “小叔叔,你怎么了呀!是不是被坏人欺负了!” 在房间里闷了整日的妙妙一见到沈吉,就像小狗似的急着扑过来,又跳又叫的求抱抱。 江之野把沈吉稳稳地放到床榻上,而后拎开这小孩:“他不舒服,你不要闹他。” 妙妙郁闷:“嗨呀,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沈吉被她人小鬼大的表情逗笑,无奈眼前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只能拉住江之野的手,匆匆把高桥三郎的身份写在他的手心。 难得有让江之野也意外的消息,如今想来,那个武士的寡言少语和奇怪坚持,多半是身为玩家生怕露馅的故意表演罢了。怪只怪忽有个汉语都讲不好的外国人入局,迷惑性着实不小。 江之野思索片刻,又在沈吉手心匆匆写了四个字和一个问号。 “东京。吴家。” 日本人是吴家的帮凶吗?这点沈吉也无法确定。 难道吴弥尔同样不是孤身前来,而有家族的傀儡里应外合?可也没见他们有何交流。 不过在故事里,吴弥尔无所忌惮,从来也不为自身辩解,的确像是掌权者故意安置的棋子。 两人这般打哑谜的动作,让妙妙在旁瞧得兴致勃勃,她忍不住开口:“小叔叔,你们——” 沈吉吓得立刻打断她:“对了,你吃过饭了吗?” 妙妙点头:“吃过啦,还去甲板上放风筝了呢!” 而后她又捂住嘴巴:“哎呀!” 沈吉质问:“不是不让你乱跑吗?” 妙妙委屈:“但这里实在是太没意思啦……” 江之野似是想到了什么,望向孩子的表情也微妙了起来。沈吉心领神会。 虽然他们不能乱走,但好像……没人会提防五岁的小丫头?甚至因为沈丞相对她照顾有加?江之野是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形象的,如果利用妙妙的外形,是不是可以和猫咪一样,让大人们不设提防呢? 沈吉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陪小叔吃点再休息?” 妙妙听话:“好哇。” 江之野似乎另有打算,拿出怀表看了眼说:“稍等,我去帮你拿些药回来。” 心疾本就是剧情元素,难不难受并不打紧的,多半是他需要找借口先去见羽纱一面。 沈吉虽好奇,但也不方便跟随,只点头答应:“嗯。” * 羽纱的私人医药室,满是放置各类药物的木柜和各国文字的医书,看样子便绝非短暂上船的客人,而是长期居于此处,才有功夫布置那些东西。 再联想到船舱下方那些恐怖的药人,她应该并非真是高桥三郎的医师,而是易先生强加的眼线。 意识到这点后,江之野见面谨慎了些,落座道:“阿吉的病真的没有大碍吗?他连走路都没力气了。” 羽纱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来此,微笑:“重要的是放宽心,多休息,不过现在这种情况,是很难做到的了。” 江之野追问:“那怎么办?” 羽纱说:“还是少让他忧虑为妙,毕竟除掉病引,也就没有病痛了。” 江之野沉默以对。 羽纱笑:“也许明天就能真相大白,抓到那个奸细是易先生唯一的目的,所以您也别怀恨在心。我再给沈公子一些安神的药吧,不过这东西也不能多吃,一日三次,一次两粒。” 说着她便从旁边的柜子拿下个大药瓶,把药缓缓到到盒子里。 药粒轻声落入,绝非随意。 一声快、两声慢……多有乾坤。 江之野仔细分辨,才知她已打出了新的行动暗号:“南。东瀛。除之。” 【主线任务:除掉南笙】 【接受】 【拒绝】 听到系统提供的任务,江之野便知道自己已经接近了真相。他缓慢颔首,拿过药盒说:“麻烦了。” * 沦为阶下囚,当然维持不了自由的体面。 晚餐又是被侍者送进房间的。 沈吉勉强吃过几口后,便只扶着温水慢慢啜饮,努力缓和身体的不适。 今日真被吓到够呛,很难说吴弥尔那家伙不是故意来激怒自己的。 此时妙妙已经安静睡下了,江之野拉住沈吉的手,将自己准备好的计划慢慢告知于他,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至此,两人的相似的剧情立场已经昭然若揭了,但沈吉隐隐感觉得到,江之野还藏着更麻烦的终极任务没有表达,多半是因为不想自己更加忧心。 但无论如何,现在瓦解掉易老板与高桥三郎的联盟,在金银舫上制造混乱,以便救出常风生,都是非常重要的事,不然被迫继续那个赌局,定会付出极痛苦的代价。 如此决定后,江之野便走入了卫生间,片刻间,再走出来的,便是活灵活现的沈妙妙。 沈吉惊讶地重新观察床上熟睡的小女孩,而后才壮着胆子拉起假妙妙的手,打开门离开了房间。 * “江大人休息了,你们不要打扰他。”沈吉这般对侍者说,“我想再见易大人一面。” 易朝夕多半是并不抵触单独跟沈吉交流,侍者没再如上次那般刁难,反而痛快点头答应。 假妙妙立刻闹说:“小叔,我也要去玩!” 沈吉故作为难:“能帮我带孩子去透透气吗?不然她又要哭了,我头痛得紧。” 侍者又答应,并吹响了口哨,很快便出现了两位眉清目秀的侍女,其中一位微笑伸手:“小妹妹,带你去看烟花好不好呀?” 假妙妙声音甜甜地答应:“好~” 想到江之野平时的高冷样子,再见小萝莉的甜甜笑意,沈吉难免深觉违和。不过屋里的妙妙随时都会醒来,现在必须得抓紧时间才行,他清了清嗓子,立刻示意侍者带路。 * 白日干了那么多残酷之事,易朝夕却全无心理负担,正坐在自己奢华无度的房间里喝酒逗鸟。 沈吉从没跟他装过客气,现在也不用客气:“我有事说,让他们退下。” 易朝夕抬手挥了挥,而后笑:“又怎么了?过来坐。” 沈吉实在受不了他手脚不老实的毛病,只落座在离床榻较远的单椅上,而后道:“南笙是你安排的吗?她四处套话,无不无聊?” 易朝夕放下酒杯,眼神微醉中带着犀利:“我以为你不关心这些。” 沈吉哼道:“我本来是不关心,但你能放我走吗?” 易朝夕微笑:“怎么不能?” 沈吉:“很明显,我若走了,这两日做过的事,就不可能一笔勾销!” 易朝夕:“沈公子要报复我吗?我好怕啊!” 沈吉终于认真地看向他:“你孤注一掷做这些,是不是自己也遇到了麻烦?你到底想要什么?” 易朝夕抬手,听话的鹦鹉便乖乖落了下来,他做出满脸愉悦的表情,根本不想回答。 沈吉日常工作的地方,所从事的也是情报工作,虽然他这角色平时夜夜笙歌,但也不至于太过无知,此刻说出推断,应该不断突兀吧? 他继续打量易朝夕:“让我猜猜,云楚军的重要特务身上,能有什么值得你垂涎的?莫非是……密文母本?这黑鸽的级别,有那么高吗?” 虽然云楚出身草野,不像朝廷财大气粗,但他们都颇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意志。不仅打仗格外团结拼命,做起情报工作也几乎滴水不漏。 能被朝廷抓到的,都是些激不起风浪的小角色,他们所捕获的各种情报,常常不知其意。此时战线焦灼,若能得到沈吉所言的东西,的确是大功一件,足以让任何人咸鱼翻身。 易朝夕叹气:“沈公子还是明白人啊,相见恨晚。” 沈吉哼说:“这不是小孩子都知道的事吗?” 易朝夕这才光着脚走下床榻,拿着鹦鹉向他缓步靠近:“你谦虚了,不过,易某的事易某自己解决,沈公子跟我非亲非故的,还是别多问为妙。” 每次此人近在咫尺,沈吉都觉得心底发寒。 易朝夕:“你来找我,就是为了打听南笙的事吗?” 沈吉说:“不是打听,而是我确定她有问题。” 易朝夕:“哦?” 沈吉随即与其对视:“她叫我带给她父亲的话里,那句诗,是云楚军本月的暗号,在当时的场合说出来,难道不是居心叵测,寻求帮助?” 易朝夕眼神定了定:“沈公子又是如何得知?” 沈吉:“我也是做这行的,难道事事都被蒙在鼓里?” 易朝夕轻轻地摸着手里的鹦鹉。 沈吉道:“总之,如果她不是你故意安排的,那就劝你早点查清楚为妙,我走了。” 易朝夕在沈吉想要站起的刹那,无情地将他按坐了回去,力度不容置疑。 沈吉警惕:“干吗?” 易朝夕叹息:“别这么紧张,南笙的事我会查的。” 沈吉努力让自己不动声色:“那最好不过。” 易朝夕轻轻笑出:“所有不跟我讲实话的,一个都逃不过,虽然毁灭可爱的东西很有罪恶感,也总比被人当傻瓜戏耍舒服得多。” 说着,他竟然单手紧握,将那只可爱的玄凤鹦鹉直接掐死掉了。可怜的鸟儿变得一塌糊涂,羽毛染血而落,沈吉实在忍无可忍,立刻侧过脸去。 易朝夕的笑意仍未消失:“今天,我收到了沈家的信,竟然是沈大人亲笔写的。” 沈吉不由再次瞅他。 易朝夕道:“他将你训斥一顿,说你娘身子不好,催你带外孙女回家,不要再赌钱了呢。” 沈吉回说:“我这心疾和我娘一样,不足为怪。” 易朝夕逼问:“当真?你的生活我知道的,十天半月不回府是常有的事,偏偏这次惹到了沈大人?不会是……你写的家书出了问题吧?” 沈吉深知气势不能输,满脸不耐烦:“全都是你当面逼我写的,哪有什么问题,少无理取闹了!” “也对。”易朝夕收敛了态度:“是我想太多了。今晚金银舫有烟花大会,不如我带沈公子瞧瞧去?” 沈吉绝对不想久留:“没必要,我累了。” 易朝夕完全不听:“我的好意,你最好照单全收。” * 事实的确如易朝夕所言,即将开始的热闹烟火吸引了所有宾客。甲板上可以说是人山人海,四处都飘散着酒味与美食的香气。 唯独侍女带沈妙妙观赏之处是特别隔开的,周围全是带刀侍卫,几乎没有逃离的半点机会。 但这显然拦不住决心要行动的江之野,他假装好奇,扶着栏杆扑上去眺望茫茫大海。 如此危险的举动,惊得侍女立刻阻止:“沈小姐!小心,别掉下去!” 未想下一秒,原本平静的海面便掀起了骇人的波涛,巨大的船身激烈摇晃,一时间惊叫无数,杯盘狼藉。不仅宾客们随之人仰马翻,就连那些易家侍卫也随之狼狈摔倒,横滚出去很远。 待到突如其来的灾难悄然平息…… 沈妙妙已经不见了! 侍女吓得脸色大变:“孩子!孩子去哪了!” * 脱离了几名赌客受困的船舱,江之野行动自如。他借由小姑娘灵巧而不起眼的身体,趁着混乱冲过人群,直奔烟花释放点。 因方才的船身晃动,此时满地都是炮筒,那些侍者正在狼狈地四处收拾。 江之野蹲身潜入暗处,点燃几个火折子,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烟花木箱中。紧接着,便又在轰然而起的火光和爆炸中逃向别处,继续自己的破坏大计。 * 却说风浪和火灾很快便禀报到了易朝夕耳朵里。 金银舫的安危事关重要,此时他再也顾不上敲打沈吉,立刻变脸:“马上进行修复,全船戒备!看好那几个人!” 沈吉在旁故作惊讶,其实内心在期待江之野真正的计划能够完成——破坏牢房区,放走常风生,并让其余受困的赌客搅乱局势! 他静静瞧着易朝夕指挥部署,而后忽道:“妙妙!” 易朝夕蹙眉:“孩子呢?” 沈吉紧张地说道:“被仆人带着看烟花去了!她不会有事吧?我要去找他!” 易朝夕当然不准,吩咐说:“把孩子找回来。” 而后他又警告:“你就在这里待着,哪也别想去!” 话毕,便匆匆带着余芍儿和几名配刀侍者离开了。 沈吉作出要跟上去的架势,果然被无情推回,他猛地把桌边的酒水砸了个稀烂,嘴上骂骂咧咧地诅咒着易朝夕,身子却退回了内室,趁机翻找起这个BOSS深藏的秘密。 梦傀看得惊讶:“你演技进步很快嘛。” 沈吉:“被逼到这份上,难道还能退缩?” * 却说江之野已在极短时间内冲回了下午去过的牢房,并利用偷来的火药将灾难引到此处,趁着大部分侍卫们慌乱扑火的功夫,撬开了内道的铁门,偷偷摸摸溜了进去。 哒,哒哒,哒哒。 他轻轻敲打墙壁,发出密文。 很快,内里传来了铁链晃动之声,那节奏竟是在回应这云楚暗号。 江之野眯起眼睛分辨方向:果然是常风生。 他心意已决,立刻变身成了位极普通的侍女,二话不说就解决掉了此地残余的几个侍卫。 而后用小铁丝将那些锁挨个撬开,又进到常风生的牢房,解开锁链的刹那,根本顾不得寒暄,便扛起他破败的身体往另外的甬道逃窜。 * 却说沈吉这边同样小有进展。 他预想的果然不错:士、农、工、商,这阶级差距绝不会被轻易打破。易家之所以能够平步青云,并非因为生意做得大,而是背地里愿做梁王朝的爪牙罢了。 在易朝夕的卧房内,密柜众多,沈吉凭借训练有素的手法撬开几个,便见大量密函,都是传递情报之用。 除此之外,还有些崭新的皇室所用之信封,其内言简意赅,是对金银舫频繁走露消息的深度不满。 所以,说白了,易朝夕是因为工作没做好,为了避免失业,而硬要跟高桥三郎联手起来,在这群京城权贵中间寻找云楚的大间谍黑鸽? 【主线任务:应对易老板真相】 【携带有用情报逃走】 【暂且装作不知】 随着真相被翻出,系统通知又响了起来。 沈吉用最快的速度作出决定:还不是跑的时候,这两个赌局牵头人没一个好东西,只有让他们彻底翻车,这副本才会遭到毁灭性的破坏。 如此想着,他便将信件飞速整理回原样,又将密柜锁了回去。 * 无论是副本内外,千人千相对江之野来说都是只皮囊罢了。他唯独不方便变成玩家的样子,以避免副本发生故障,除此之外,换成任何身体都还算行动如常。 一路将常风生带到满是海水的甲板角落时,江之野便嘱咐:“趁现在乘小船快走,这金银舫不至于远离岸边,等火被扑灭,你就危险了。” 常风生与他对上暗号后,便一改之前的没头没脑,严肃说:“你就是黑鸽?我们一起走!” 江之野摇头:“我还有大事未办,解救黑鸽之事,便要靠你了。” 常风生不顾自己满身苦伤:“我该怎么做?” 江之野道:“这几个被困住的赌客中,有个人,易朝夕绝对招惹不起。” 常风生当然明白:“沈吉?” 江之野点头,将沈吉那御赐玉佩交给他:“你若能逃出升天,就把这送到沈家,只要沈丞相施压,金银舫就能恢复自由了。” 常风生也不啰嗦,立刻接过:“必不辱使命!” * 却说沈吉刚刚忙完,纱帘外便传来说话的声音。 慌乱之时,他只能做出想逃的样子,打开窗户如欲翻越般艰难地骑了上去。 余芍儿走了进来,先将四周密柜打量过后,又轻笑:“沈公子,你这是要跳江吗?小心着凉啊。,” 沈吉装出气恼之色,爬回来说:“我得去找妙妙!你们怎么折腾我都可以,但她——” 余芍儿安抚:“我们知道,妙妙比您的命还重要。无妨,已经派出所有人手在搜查,易先生还有要事处理,我是来送你回去休息的。” 这话不由让沈吉头皮发麻,如果被她送回房,看到里面害怕不已的真妙妙,那岂不是…… 余芍儿并未察觉他的慌张:“请吧。” * 风浪加上大火,差点把好端端的金银舫毁了,回房间的路上简直是满目凌乱。 沈吉捂住鼻息:“好大的烟味。” 余芍儿不慌不忙:“是烟花被点着了,没关系,火势已小,今晚就能修好。” 她说得从容,但看走廊稀稀拉拉的几个侍卫,便知道所有人手都被派去处理麻烦了。只可惜这余芍儿的本事深不可测,比什么看守都要好使。 沈吉越靠近自己的房间,越心神不宁,没料到他刚编好了几句还算过得去的瞎话,那房门竟忽从里面被人突兀打开,随之出现的是抱着妙妙的江之野。 他面上若有担忧之色:“你去哪了?” 妙妙揉着眼睛:“小叔叔,刚才好大的风浪啊……” 沈吉干笑一声,而后看向余芍儿。 余芍儿拿出钥匙:“抱歉,今夜特殊,请你们不要再离开了,明天,我们赌局继续。” 说着,她便毫不留情地将三人逼回了卧房,并从外面紧紧地上了锁头。 50-60 第51章 金银舫 计划还算顺利。 金银舫作为副本场景, 是必会受到强制保护的,不可能通过简单暴力就可以破坏。所以尽管风吹浪打,烟花轰炸, 仍没能阻止它继续稳稳前行。 睡前, 沈吉靠在枕前轻拍着妙妙,心里却在盘算今夜有可能发生的变化—— 除常风生外, 其它人也会尝试逃跑的吧? 易朝夕审过南笙后,会对东瀛人生怨怼吗? 如果因此而影响了赌博游戏, 那就是他成功破坏副本的曙光了,到时候再冒险一搏, 或能得手。 正瞎琢磨时,江之野已沐浴而出。 他随意披散着长发, 更似现实中的慵懒模样,只那双深邃的眼睛, 透出日常难见的警惕与神彩。 跟这样的对象来副本, 果然值得安心啊。 梦傀:“哼哼, 不只是安心吧?” 沈吉装傻不理系统。 如今所有人都认为江大人和沈少爷已因这危机再续前缘, 江之野也不避嫌, 正好在这边看着沈吉, 避免他惨遭吴弥尔之类的家伙暗算。 检察过门锁后,他便自然而然地上了床,而且故意绕过了他并不喜欢的小孩子,靠坐在沈吉一侧。 沈吉紧张却不敢吭声。 妙妙本半睡半醒,感受到动静后, 她马上趴到沈吉身上, 用手去拍江之野的胳膊,笑嘻嘻说:“叔叔, 我之前就认得你。” 江之野平静:“是吗?” 妙妙点头:“是的,他画过你的画像,好多!” 沈吉:“……” 虽然那只是剧中人的痴情,却仍令人尴尬,毕竟沈吉能感受到角色温柔的爱意,但江之野这个非人类肯定无动于衷,甚至会觉得有点愚蠢。 这样想来,心情多有点微妙酸涩。 江之野果然只是微笑。 妙妙又问:“叔叔,你会保护我们的吧?” 江之野:“嗯,睡吧。” 妙妙这才躺回了沈吉手边,不多久便呼吸缓慢了下来,多半是又进入了属于孩子的安然梦乡。只是她的手还死死地握着金哨子项链,显出内心的不安。 江之野打量:“那是什么?” 沈吉回忆剧情:“我爹给她的生辰礼物,大概小孩子也能明白现在身处险境,想回家了吧?” 江之野移开目光:“嗯,你也睡吧,不然心疾恶化,明天更撑不住了。” 其实沈吉这角色虽体弱,过去却并没成为旁人的负担,肯定是这两日被船上各种事情一气,才成了病秧子。他知道江之野的话没错,尽管不好意思,却还是缓缓躺下,轻闭双眸。 屋内的油灯瞬间被调暗了许多。 沈吉感觉到脖颈有微痛的湿凉,睁眼偷看,发现是江之野在轻轻涂抹药膏,只因那处被吴弥尔疯咬到的地方肿的厉害,青紫骇人。 将药耐心抹好后,江之野才放药盒,垂眸轻看沈吉,又不禁叹了句:“吴家人,真像狗一样。” 沈吉不禁露出梨涡。 江之野挑眉。 沈吉:“很少见你骂人呢。” 江之野:“他已经不算人类了。” 这话倒是,物理意义上的,没错。 沈吉眨眨眼睛。 江之野忽然问:“他亲到你了吗?” 沈吉立刻摇摇头,而后紧张地追问:“怎么,那样我也会受伤吗?” 江之野:“……你会恶心。” 沈吉:“…………” 江之野这才调灭了油灯:“睡吧。” 尽管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沈吉仍能感觉到他躺在了尽在咫尺的地方。胳膊被碰到的瞬间,心跳如鼓。 梦傀哼哼:“他不是好的结婚对象。” 沈吉:“为什么?” 沈吉:“……谁要结婚啊?!” 江之野无声息地用大手抚住沈吉的巴掌脸。 说来奇怪,梦傀的唠叨瞬间就消失了。 但沈吉的心跳却静不下来,面颊也烫得厉害。 江之野什么都没说,只失笑着趁势把沈吉轻揽到怀里。那股熟悉的草木香进入鼻息,还真让沈吉变得昏沉平静了许多。他靠近了梦境。 * 「观测者数量:12081」 「终于修好了!」 「据说是令使大大情绪激动引起的故障。」 「所以这是什么福利时间?」 「呜呜呜X﹏X不做何撩?」 「怪只怪沈吉吉开局选了小灯泡!」 「派我去三号宇宙出差吧求求了我能行!」 「前面那个匿名!又是你小子!」 * 船舱里犹如世外桃源,船舱外面的世界却仍在血雨腥风。而今大部分宾客都被劝回去休息,甲板上下,只有负责修复善后的工匠和侍者在活动,氛围冷清的同时,又弥漫着危险的可能。 躲藏在货箱之后的陈寒紧张到神经都快断裂了。 作为主动来金银舫副本的玩家,她当然想一路过关斩将,赢得琥珀骰子的力量,可玩到现在,对手只剩下沈、江、吴三位……怎么想都不太可能赌赢。 特别是见过南笙等人的惨状后,陈寒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她整晚都在纠结该怎么逃跑保命,结果外面突发事故,就连看守都少了,怎么不算天赐良机? 只不过,东躲西藏到现在,她还没找到机会靠近那些能帮她逃出生天的小舟。 毕竟无论故事里还是故事外,以陈寒的行动能力,都只算个长于健身的健康女性罢了,绝无可能和那些带刀侍者搏斗,所以只能默默等待。 等过半晌,面前的工匠终于抬着木板去了别处,陈寒赶紧跑出来,朝着既定方向加快速度。 结果她还没跑出去多远,便被突如其来的大力踹飞!就连绣花鞋都掉了出去。 狼狈地扑倒在甲板上之后,全身剧痛的陈寒缓了好几秒,终于看清袭击自己的人:又是那个吴弥尔! 那家伙身上又沾了血,正一手拽着看似已经断了气的黄嘉,同时冷冰冰地瞧着自己。 这种时候还能在外面晃荡,而且四处乱杀…… 并不至于太过于愚钝的陈寒反应了过来,害怕地质问:“你是易老板的内应,你……你是骗子!” 吴弥尔并不回答,只嗤笑:“这么晚了,上哪儿去?” 陈寒不是个嘴硬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她什么都愿意做,更何况只是生死关头服个软。 眼看更多带刀侍者包围上来,她马上尖叫投降:“我错了,我继续赌局,也不会乱说话!求你别杀我!” 吴弥尔冷笑:“当初叫你合作你不听,现在摇尾乞怜?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陈寒并无骨气:“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吴弥尔眯起眼睛瞧了半晌,倒也没兴趣真的暴揍一个女人,只吩咐:“带陈姑娘回去休息吧。” 侍者半言不发。他们立刻拽起地上的陈寒,拖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到那女人吵闹的尖叫声彻底消失,吴弥尔才深吸口气:“继续搜查!必须把常风生找出来!” 侍者报告:“方才核验过了,救生舟少了一半。” 这……是被故意放走掩人耳目? 还是受灾于刚才的海浪? 沈家人的具体能力,以及博物馆那个神秘的江馆长有何本事,吴弥尔都并不完全清楚。但以多年闯荡副本的经验来看,那风浪并不像剧情的安排。 听说江馆长可以摧毁一切心印,下副本的次数不多,却总能轻而易举地制造奇迹,是喜福会垂涎已久的人物,但他偏偏执着于效力博物馆,也不知原因为何。 吴弥尔想得心烦意乱,只觉得满腔邪火,却又无处发泄。 * 刑房之内,是凝固了寂夜的冰冷。同样被强行抓回的南笙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我不是故意要逃跑的……只、只不过门开了……谁也不想被困住等死啊……” 说完她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易朝夕以一种百无聊赖的表情靠在桌前,托住下巴静静瞧她表演悲伤和恐惧。 半晌才发问:“谁开的门?” 南笙立刻回答:“看不真切,应该是女的,她挨个把门撬开便跑了,当时我还被锁链困着……” 事实上关于牢房被破之事,已经连续被调查整晚了,易朝夕蹙眉:“女的?所以你是自己打开镣铐逃的?故意装成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却做到了许多大男人都做不到的事啊。” 南笙低头:“这些伎俩,我爹曾教过我。” 易朝夕完全不信:“我既然已经亲自来这里审你,你便最好还是痛快点,别把最后的退路也毁掉。” 南笙看起来有些崩溃,泪眼婆娑地追问:“该说的我下午全都说过了,易老板,你们为什么非盯着我一个小女子为难呢?” 易朝夕:“是小女子?还是东瀛间谍?” 南笙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愣过半晌才苦笑:“怎么可能,我爹为大梁——” 易朝夕不耐烦地打断:“别总提你爹的事,他只盼着你嫁人生子,你对往后应该有自己的打算吧?” 南笙趴在地上哭着恳求:“易老板你放过我吧,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易朝夕不为所动:“放心,一炷香之内不招认,你的任何打算都会成为泡影。” 说着,他便打了个手势,侍者立刻拿了把锋利的大刀靠近南笙。 易朝夕脸上浮出扭曲的笑容:“下午沈公子脱你件外套,你便不想活了?不应该吧?东瀛间谍这么脆弱?” 关于这位老板的残酷,任何人都不会怀疑。 南笙看到自己的泪脸映在刀刃上,寒意蔓延,发自内心的恐惧油然而生。 易朝夕果然越发变态:“我觉得,还是女儿身束缚了你,要是没了拥雪双峰,你也不怕衣不蔽体了,对吧?” 说完他甚至不等侍者的反应,便勾手示意行刑。 直至此刻,南笙才感觉到下午的问询实像儿戏,在面前这个恶魔手里,才能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什么叫生不如死! 她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脱逃和商量,便被强行揪住长发。脑袋后仰的同时,衣衫也被粗鲁扯坏!就在胸前一阵生疼的刹那,南笙终于崩溃:“我说,我说!” 侍者收起带血的刀刃。 南笙赶快披好衣服,捂住伤口哽咽道:“是高桥少佐派我来的!他告诉了我诱捕黑鸽的计划,但仍觉不放心,才命我混入赌客内试探……我绝不是跟易老板您对着干啊,黄嘉那小子想取您性命的事,还是我偷偷传消息给芍儿姑娘的!不信的话,您向高桥少佐求证便是。” 易朝夕微笑:“我信,我当然信。还有呢?” 南笙摇头:“真的就这么多,怪只怪我办事不力,没有试探出谁才是真的云楚间谍!” 易朝夕叹气:“看来,你还是不了解我的脾气,不会觉得我只是吓吓你吧?” 说完他又给侍者做了手势。 南笙还没忘记方才的恐惧,尖叫道:“我真的全都说了!” 易朝夕猛地拍桌子:“高桥三郎为什么非派你添乱?他还在盘算些什么?!” 南笙眼见着利刃朝自己袭来,尖叫说:“真没有!就是要抓住间谍!戴罪立功!” 易朝夕这才让下人停手:“戴罪立功?” 南笙哭着拼命点头:“高桥少佐来华夏多次作战不利,这个月就要被召回东瀛了,此后天皇不会再给他机会,除非……” 易朝夕这才豁然开朗:“除非他能带回有价值的成绩,挽回自己失去的信任。” 南笙继续点头。 没想总是淡定的易朝夕勃然大怒,直接掀翻了审讯桌,让上面的茶碗古玩撒了满地! 南笙惊恐地躲避,全身抖得几乎不受控制。 易朝夕咬牙:“区区一枚弃子,竟敢在我面前做戏,他真以为自己算什么人物?” 南笙小声说道:“可易老板您的状况也……和高桥少佐联手完成这件事……是双赢的结果。” 易朝夕回头哼笑:“是吗?没有他,我一样可以做到,这本来就是属于我的计划。” 而后他又眼神冰冷地看向南笙:“看在她还算诚实的份上,给个全尸。” 南笙完全没来得及反应,她微微瞪眼的瞬间,就被无情的刀刃划断了喉口。 易朝夕整了整领子,平复心态,只吩咐:“若其他人问起,就说被云楚间谍杀的,赶快处理了吧。” 侍者听话答应,立马抬着再无法动弹的南笙离开刑室。而站在原地的易朝夕默默握紧拳头,眼神里则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杀意。 * 整夜混乱过后,太阳照常升起。 沈吉和江之野简单吃过早饭,就被温和微笑的侍者带去了新的密室。 一路上照旧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宛若根本不曾发生过任何麻烦似的平静。但进入密室后,沈吉还是微妙地感觉到,气氛已经变得有所不同了。 陈寒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而其他人则也没前两日那般悠闲,特别是高强三郎,简直是脸色铁青。唯独吴弥尔还笑得出来:“哟,久别胜新婚啊,天天黏在一起。” 昨日之事让沈吉对他再无一丝友善,冷眼瞥过,便问:“今天打算如何,间谍是谁,总该有个结果了吧?” 易朝夕照旧胸有成竹的模样:“那是自然,请坐。” 江之野挑位子坐下,沈吉也顺势待到旁边。 易朝夕微笑:“今天的玩法很简单,我早年最喜欢这个游戏,相信各位也都是个中高手。” 随他说话的同时,侍者便搬来个红木赌桌,上有骰盅、骰子和一把匕首。 陈寒连笑也不装了,小声问:“押大小?” 易朝夕颔首:“没错。” 陈寒很关心赌局:“那谁坐庄?怎么比?” 余芍儿在旁解释:“自然是你们四个比,抽签两两一组,筹码多的人坐庄。” 陈寒:“筹码?” 余芍儿:“也就是第一晚的奖品。” 陈寒立刻脸色难看:“可是昨天已经花掉筹码制作药人了,为什么不早说?” 这问题自然没人理她。 易朝夕拍了拍手,又有侍者带了队衣衫褴褛的囚犯入内,不用解释,定然又是云楚间谍了。只不过今日的间谍个个眼神清明,显然未曾遭受药物毒害。 沈吉心里一沉,故意质问:“又要逼我们杀间谍,有意思吗?” 易朝夕微笑:“沈公子小瞧我了,总重复过去的玩法一点意思也没有。” 此话更为不妙,他绝不会好心,只会变本加厉。 果然,余芍儿进一步道出更变态的规则:“庄家和赌客各会分到三名士兵,同时,可指派对方一名士兵为已方间谍。每轮结束后,赢家便可亲手解决一名对方的士兵,谁的士兵最先耗完,谁便输了。 又是草菅人命的游戏。 余芍儿继续:”但请注意,第一轮不可击杀已方间谍。此外,亦可选择击杀已方队伍中的敌方间谍,猜对者直接胜出,猜错者直接出局。结束时幸存的间谍,将获得自由,被送离金银舫。” 真是歹毒。特别最后一句,难免给在场的囚犯增加了无谓的希望,让赌局的结果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看到在场的几名赌客面色皆不轻松,易朝夕很是愉悦,从袖子里掏出那没琥珀骰子,放到赌桌上:“那就,祝你们好运了。” * 变态庄家能想出这种残酷的骰子游戏,无非是想继续试探黑鸽的心态和本事。 沈吉并无侥幸,他感觉自己已经被怀疑了。所以现在当真很难同情那些同伴,如果不能好好活下去,继续挑起易朝夕和高桥三郎的矛盾,副本的最后结局,恐怕就要失去控制了。 被带到小房间后,沈吉立刻问说:“怎么选间谍?” 侍者不慌不忙:“沈少爷稍安勿躁,不如先抽取你的对手?” 说着他便送上签筒。 【主线任务:抽取对手】 【顺从】 【拒绝】 其实若按筹码数量决定庄家,这一抽自然就把队伍自动分组好了,但有任务的地步便会有些猫腻。 沈吉意识到什么,心生警惕:“为何让我抽?” 侍者微笑:“这是易老板的意思。” 好赌的人大多都好|色,或许剧中的易老板的确对自己这角色有些不可告人的心思,但比起他的钱权名利,那些都算不得什么,所以任何特殊关注,都只意味着全不信任而已。 沈吉没有推辞的余地,唯有谋划接下来的胜利之法,而所能想到的优势无非如此—— 其一,避免和江之野同组 其二,控制骰子,取得选择权 其三,先一步发现间谍,拿到游戏胜利 而其中最关键的,绝对是一。 这般思索完毕后,沈吉便闭上眼睛。 “自动触发侵入者技能:全域视界。” “请维持专注。” 在意识空间里,他顷刻看到了被隔开的赌客、等死的云楚囚犯、静坐于密室却并不交流的易朝夕和高强三郎,以及……面前冒着红光的签筒。 沈吉努力集中全部精神,透过脑海中的画面,模模糊糊地聚焦于竹签上的文字。 ……不对! 里面三个,全是江之野! 沈吉立刻睁眼,带着怒气打翻了签筒,而后说:“这就是你们连夜想好的新主意?” 竹签撒在地上,果然如他所见。 侍者并没有一丝尴尬,只微微鞠躬,退出了隔间。 半分钟之后,易朝夕便带着笑意,重新拿了个签筒进屋:“这可全是误会,都怪芍儿自作主张,沈公子别生气,我亲自伺候你抽?” 说着,他展示过三支姓名不同的竹签,而后放进筒子里摇了摇。 什么自作主张?分明就是故意的,莫非吴弥尔猜到了自己的能力,故意废掉一次技能机会? 梦傀很自信:“不可能,没有人类能破解我!” 无论如何总归是被算计了,但沈吉并不慌张。 看来这几个家伙并不清楚什么叫做“过目不忘”,沈吉所能记住的可不仅仅是书本里的文字,任何他视觉所见的图案或细节,也都可以瞬间根植于脑海,就比如吴弥尔那根签字上细密浅淡的纹路。 易朝夕将签筒放近了些。 沈吉不动声色,立刻把吴弥尔的签子拿了出来。 易朝夕也仿佛无所谓似的,随即宣布说:“那便你坐庄,陪吴公子玩。江大人坐庄,陪陈姑娘玩。” 这是沈吉心里最理想的分组,他自然答应:“可以。” 易朝夕又从侍者手里接过木盘,亲手递了过去,盘子上是三名囚犯的画像。 沈吉问:“选间谍吗?” 易朝夕笑:“正是。” 属于吴弥尔的三名囚犯,分别是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和个稚嫩消瘦的少年。沈吉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易朝夕点头:“弱者的确不易惹人怀疑,沈公子聪明,那便开始吧?” 沈吉不理他伸出来的手,自顾自地走出了隔间。 易朝夕在后面嘴角轻勾,眼神却凉得像冰。 第52章 金银舫 四名赌客完成准备环节, 又被聚集回密室之中。 沈吉放缓心态,垂眸坐到庄家位上,伸手拿过那枚金色骰子静静打量, 果然感觉到丝丝暖意。 梦傀流口水:“好强大的心印……” 沈吉:“我倒有点好奇, 它本来长什么样子?应该和这虫子一样丑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想法刚冒出来, 骰子里的青蚨虫便抖了一抖。 此时吴弥尔已经表情轻松地落座于对面,他坏笑:“没想到你会选我呢。” 沈吉回神:“运气而已。” 吴弥尔语气轻佻:“那说明我们还挺有缘。” 沈吉脖子处被咬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自然懒得理他,而是将目光落在属于自己的三名“士兵”上。 竟然都是女孩子, 且都容貌姣好,她们的表情同样冷淡, 自然看不出谁是吴弥尔指定的那位“间谍”。 高桥三郎不耐地催促:“开始吧?” 闻言,易朝夕连眼神都没挪过去, 更不见前两日装出来的尊敬, 看来他多半是已从南笙那里得到让自己不爽的答案了吧? 趁此机会, 沈吉瞅准高桥三郎的脸, 心里念道:“梦傀, 标记!” “梦傀触发玩家标记请求……” “标记成功!” “高桥三郎, 42岁,东瀛军官,出身贵族,曾于华夏作战两余载。” “当前同化指数:55%” “已标记全部玩家!” “获赠一次全域视界触发机会。” “副本关闭前可随时使用。” 听到计划内的通知声,沈吉方才垂眸, 将三枚兜子放入木盅, 他并不会什么摇骰子的技术,只得用力晃了晃, 而后望向吴弥尔的眼睛! 这种时候,谁也不会选择撞运气。在未进副本之前,和那蜡像玩游戏时,吴弥尔就显出对作弊方式的熟悉和极强的观察能力,可见他并非赌场新手。此刻,这种人必然会动些歪心思才对。 沈吉仔细凝视那小子的表情,果见吴弥尔瞥了眼周围的侍者,而后才说:“小。” 掀开骰子。一点,一点,三点。 吴弥尔露出得意的笑容:“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他便拿起桌上的匕首,走向沈吉身边的三名云楚女囚犯,想也不想,便挑选了一位倒霉蛋,将其直接插|入了对方心脏! 伴随着小小的惊呼和慌乱,尸体便被侍者无情地抬到旁边。 吴弥尔和他隐藏帮手之间肯定有猫腻,但任何眼神、动作,都有可能是出千的方法,现在实在没有机会多猜,只能立刻做出决定。 沈吉维持平静的样子,又摇了摇骰盅,而后做以疲倦状闭眸揉眉。 “自动触发侵入者技能:全域视界。” “请维持专注。” “额外奖励次数消耗完毕。” 冒着红光的骰盅,是在副本内随剧情发生变化的,能量非常脆弱的道具。对技能越发熟练的沈吉很快便将点数看得很清楚。 吴弥尔的声音在耳畔隐隐传来:“小。” 沈吉暗自用力集中精神,就像曾隔空破坏场景物件一般,用能量逼着其中琥珀骰子悄悄地滚了一下,而后他装出不悦之色,猛地抬眸望向吴弥尔:“作弊有意思吗?” 胜券在握的吴弥尔哼笑:“不要一输就急,质疑别人时,最好连证据一起准备好。” 沈吉故意瞪他,而后打开骰盅一看,又微笑:“哦,冤枉你了。” 二点、四点、六点。 这结果让吴弥尔有些无法接受,他嘴角微抽,但很快便恢复常态,未多质疑。 沈吉拿起桌上的匕首,慢慢走向自己旁边剩下的那两名“士兵”。根据规则,其中一个已被吴弥尔选成了间谍,如果不被自己识破,没准她还真有活命的机会。 易朝夕瞧得饶有兴致:“沈公子要查验间谍吗?猜错了的话,你可就要出局了。” 没人想死,特别是没有价值的死去,这个设置的确给了赌客察言观色的机会。 沈吉的目光缓缓打量过去,终在其中一名姑娘眼里,捕捉到了几分茫然和犹疑,但…… 沈吉望着手里的匕首,才察觉到自己最大的阻碍,不是看不懂,而是做不到。 梦傀很急:“它们全是假的!你别怕啊!就像游戏杀怪一样!” 机器人当然不懂文明生物对同类的共情,但那偏偏就是不可逾越的道德底线。更何况剧中角色的不忍和愤怒,已在心底鲜明涌起。沈吉用力握紧刀柄,双手不自觉地发颤。 而与此同时,被她盯上的云楚女囚更是恐惧地耸起了肩头,即便她根本不是人类,却如同拥有灵魂。 “我来吧,你选她吗?” 江之野的声音冲散了沈吉混乱的思绪。 沈吉勉强背过身去,细不可闻地恩了一声。 他知道,这只是成为侵入者那无数痛苦中,几乎不值一提的一笔,但还是很感谢……江之野没逼他此刻就必须面对。 伴随着女囚的惨叫,眼里的景象都有点模糊,沈吉捂住憋得生疼的胸口,若非被江之野转身用力扶住,多半又要没出息地晕了。 易朝夕似有不满:“我从没说过可以替代。” 江之野语气比他还要冰凉:“你也没说过不可以。他不需要做这种事,不要再逼他了。” 易朝夕仍有怒意。 江之野问:“现在提出异议,是因为他选对了,不是吗?输的人是吴弥尔。” 吴弥尔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发展,他表情也有些挂不住,甚至不敢多加确认,只从座位上站起来说:“够了,这两个人互相遮掩,肯定大有问题!易老板,我有一个玩法,可以直接查出究竟谁是黑鸽!” 沈吉晕乎乎地听着他们吵闹,心里涌出不安,他忍着心脏不适,暗想:“梦傀,是不是还剩一次增补副本设定的机会?” 梦傀回答:“没错,但不可以与原本的设定相违背,也不能直接影响游戏结果。我的权限并没有很大。” 沈吉早思考过无数次这个问题,立刻吩咐:“那就补充,易朝夕嗜赌成性,在赌局上六亲不认,从不赖账。” 这设定还是他读古龙小说时看来的。 梦傀开始尝试:“其实易朝夕大概就是这么个人,加固一下设定也好,待我侵入副本。” 一秒之后,它开心:“完成!” 听到通知,沈吉的思绪才重新回到密室赌局。 易朝夕摸着手上的扳指,沉思片刻:“你没有安排游戏的资格,输了就是输了!带下去!” 沈吉松了口气。 吴弥尔满脸“带不动蠢货”的愤怒,但并没有因此而大吵大闹。所以……他是知道自己不会因为这事而有致命危险?他的确是易朝夕的棋子吧? 沈吉琢磨的时候,已被江之野扶到座位上休息了。 羽纱默默地端来药品和温水。 而赌桌周围则被重新整理过。 第二局即将开始。 * 当期待变成虚无的侥幸时,就已经离输不远了,陈寒紧张地坐在江之野对面,对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挑战,着实半点信心都没有。 她面对现实世界的投资经历也是如此。一开始跟着大佬试水,一翻十、十翻百,很快青云直上。可后来那些横飞来的钱,又随着她一次次错误判断,全都以光速打了水漂,越急越错,越错越急。 最后别说维持奢靡的生活了,那通过贷款欠下巨额债务,早已到了她无力偿还的境地。 当初,收到金银舫的船票之前,陈寒总觉得自己落入了什么深不见底的漩涡,总祈求运势之神的到来。她本期待能够通过这次旅程咸鱼翻身,结果却…… 陈寒的思绪回归到眼前。 江之野内心显然毫无波澜,那俊美到不像话的外表下,一点点属于人类的脆弱和残缺都看不见。耐着性子等待过半分钟,他便轻声道:“开始吧。” 陈寒点了点头。 江之野随手把骰子抄起来,悬空摇过两圈,而后利落敲下,胸有成竹地投来目光。 这么熟练,显然是个老手。陈寒心里更加没底,努力回忆并分辨那声响后,才做出颇不确定的:“小。” 江之野掀开。 六点、六点、六点。 大到不能再大! 这不是巧合!对方没可能输! 陈寒属于女性的第六感发作,心态顿时崩了。 江之野对这游戏并无兴趣,也不想给出活路,立刻转身看向自己身后三名“士兵”,他显然打算立刻将陈寒选的间谍揪出来。 陈寒不等他选择,便扶着桌子站起身。 江之野疑惑侧眸。 未料陈寒说:“我认输,我知道你分辨得出来。很厉害的间谍都受过特殊训练吧,我玩不过你。” 江之野平淡地表示肯定:“我是做过情报工作,人尽皆知。你连做我的对手都不敢,就别想着落井下石了。” 在旁认真观察的高桥三郎瞪向陈寒:“你是知道自己赢不了,还是不想他再杀云楚人?” 这问题陈寒属实没想过,她紧绷的情绪恶化到极致,反有些气急败坏:“我哪里阻止过杀云楚人?那药人我也是第一个选的,你们想逼出间谍那是你们的事,非在我这种小老百姓身上下功夫,到最后浪费的也全是你们的时间!” 高桥三郎立刻起身:“闹什么?不想装了,是吗?” 正在喝茶的易朝夕重重把杯子砸下,他凉下神色:“即然认输,那就带走,何必吵闹不休,这里又不是公堂。” 陈寒多少灰心丧气,挣脱开要按住自己的侍者:“我自己会走!” 这么会儿功夫,沈吉已从要被迫杀害无辜的情绪中缓和了过来,只不过角色的心疾还是让他摇摇欲坠,使得面色极为凄楚。 江之野问:“游戏结束了,可以走了吗?” 易朝夕语气轻松得有些诡异:“当然,即然只剩下您二位,今晚就决出个胜负吧?” 看来这家伙早留有后手,并设计了更多圈套,非要逼黑鸽现身。江之野自然没有多问,只稳稳扶起沈吉,轻声说:“我先带你回去休息。” 沈吉知道已然到了决战之刻,立刻迈开步子。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让这草菅人命的赌局难以继续。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怕是不成功、便成仁了。 * “小叔你又病了吗……” 妙妙见到憔悴的沈吉,不由红了眼圈。 事实上,沈吉全不在乎角色的身体不适,他内心更焦虑的是今天易朝夕的表现。 如果一开始没有使用技能看破作弊的签筒,与自己对阵的必然是江之野。易老板如此做,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他所怀疑的人正是他们两个。 再多推断一些:那吴弥尔毫无政治背景却行事夸张,考虑到他的江湖身份,他是易老板秘密武器的事实昭然若揭。 好在陈寒已逐步被吓破胆子,不足为惧,此刻她最大的作用,便是引诱那高桥三郎为揽功劳而破釜沉舟罢了。 江之野朝侍者要来温热的毛巾,半蹲到沈吉面前,帮他擦了擦满是冷汗的脸庞,而后微笑:“再坚持一下。” 沈吉颔首。 难怪当初外公沈聿清为了这个副本大费周章,这琥珀骰子所生的心印,比任何赌徒都要狡诈。它所制造的副本看似步步轻松,却每一步都在逼玩家走向深渊,在尔虞我诈中,寻找到赌性最强的傀儡。 江之野轻声道:“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虽然江馆长处处维护,但没理由忽然讲这种肉麻的话,莫非是说给外面的耳目听的?沈吉微怔,又眨眼:“这话什么意思?” 江之野说:“你没做错任何事情,也不该受此折磨,或许是我害的你。” 说到这个份上,意思便很明确了。看来若是到了非要牺牲不可的环节,江之野是打算自己上的。 沈吉当然不同意,但江之野不等他说任何话,又补充道:“上一次害你吃苦了,这次总该轮到我了吧?再说,他们又能拿我怎么样呢?不足为惧。” 榕骨镇的酷刑都是自己玩出来的,怎么能怪他呢? 但后半句理由倒还说得过去。 江之野那扑朔迷离、天赋异禀的身份,简直就是心印的克星。沈吉的确相信他不会被副本伤害,或许江馆长闯荡故事最大的困扰,只是与人类的思想隔阂太深,难免会错过破局的最佳时机罢了。 此时完全没有必要上演的争着去死的苦情戏码。 最终,沈吉选择点头。 江之野这才拉过他的手,慢慢地商量起接下来的几步计划。而那些计划,便是副本的理想结局。 妙妙全程都在好奇的盯着他们,却并没有捣乱,只在房间完全安静下来后,才开口说:“小叔,你不用怕,外公一定会来接我们的。” 沈吉当然没把孩子的戏言当真,他伸手摸了摸妙妙的头,小萝莉顿时露出开心的酒窝。 * 在金银舫的世界里,易朝夕有名的心狠手辣,他控制欲极强,最恨遭人欺骗,所以把南笙的事情捅破,那姑娘多半便没命了。而这变故,自然也把将南笙当做筹码的高桥三郎,推到了个极不爽的境地。 再拜访这日本大哥时,江之野的态度比上次还要冰冷,落座便道:“不觉得这场赌局很像闹剧吗?人是一个个地死了,事情却没查出来半点。偏常风生最可疑,还落了个无影无踪。” 高桥三郎总是僵冷面色被这席话说得很难看。 其实最开始,江之野也没有察觉出他是一个真正的玩家。或许因为此人的年龄偏大,或是因为异国的文化背景。他的迟钝和寡言成了最好的保护色,而今再观察此人,才瞧出满满的外厉内荏。 江之野又说:“你安插到我们之中的人,是南笙吗?” 高桥三郎没有回答。 江之野:“她落在易朝夕手里,真不会背叛你?” 高桥三郎的确在惴惴不安,这才艰难开口,询问计划:“无法保证。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事实上,江之野的角色背景非常复杂。他毕业后便被派去云楚做卧底,但同时也受到沈吉和起义军的影响,反成为帮助云楚的双面间谍。而那过程中,又蓄意与东瀛人建立了牢固且邪恶的利益关系,以至于常在三种立场中横跳,亦正亦邪。 这次登上金银舫的剧情目的,更有些难于登天,竟是要帮助云楚人和东瀛皇室,刺杀在战争中频频搅局的情报贩子易朝夕! 由于曾在剧情中数度将大梁机密卖给高桥三郎,江之野并不怕他怀疑自己的立场,他想了想,才哼笑道:“你在人家的船上,怎么可能争得主动权?再说……如果南笙将你的真实状况透露给易朝夕,那家伙更不会在乎你了。” 这话讲出来只是诈一诈这家伙,因为高桥三郎本是个带兵打仗的,做情报不是他的本职与专长,而今却忽入金银舫,还搞出这么些事来,最大的可能,便是他遇到了什么自身难保的事,想立些奇功吧? 果然,高桥三郎立刻握住拳头:“他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了?没有我帮忙,他不可能捉到这几个人!” 听起来易朝夕同样是泥菩萨过江…… 江之野哼笑:“也许你跟他互助互利过,但现状很明朗,他是金银舫的主人,独吞结果才最有利。黑鸽谁都想要,何必再跟你分享呢?” 或许在赌客眼里,高桥三郎是身居高位的掌控者,但他的心虚只有自己最清楚。此刻被直接戳破心里最怕的事,自然瞬时怒意暗生。 江之野以退为进:“总而言之,我不想奉陪了。” 高桥三郎:“没我保你,你走得了吗?” 江之野回头:“你真觉得我下不去这船?” 高桥三郎了解这人的身手和本事,不由哽了下,而后说:“你可以逃,但沈吉逃不了。他的嫌疑很大。” 江之野嗤笑:“承蒙高看,云楚需要个跑两步就喘不过来气的主,去负责情报工作?再说,多大的利益,能够打动沈丞相的儿子谋逆?” 这话很难反驳,高桥三郎本就对自己的判断并不自信,听完更是被搅乱了思路。 江之野抬眸:“如果可以,你关注下陈寒,不过易老板看得死紧,现在看来是没什么机会了。” 话毕,他便起身离开。 呆坐原处的高桥三郎环顾四周:此时羽纱并未来盯梢,屋内屋外只有些眼神冰冷的东瀛武士,而他们……或许便是能牵制住易朝夕的力量。 * 折腾到第三日,赌局的进展并不让易朝夕满意。 众人离去后,他便始终留在自己的船舱内玩着那几个骰子沉思,瞪着空气许久都没有说话。 余芍儿贴心地端来参茶:“老板,别太担忧,今晚必可真相大白。” 这管家打小就跟着易朝夕,事事都做得妥帖。 而今,也算是最值得信任的亲信了。 易朝夕停住动作,忽问:“你觉得我判断得对吗?” 余芍儿摇头:“属下愚钝,只觉得人人可疑。” 易朝夕少见地叹息:“若是不成,这金银舫,便怕是靠不了岸了。” 他话音刚落,便有侍者在外禀报:“高桥少佐求见。” 易朝夕面露不耐,将骰子挨个收起:“让他进来。” 无论如何,东瀛人在大梁总是高高在上的姿态,哪怕是面对朝廷要员也不肯低头,更何况易朝夕并非台面上的政客,所以“寄人篱下”的高桥三郎,见面时仍保持着他的傲慢。 进到船舱后,他不等招呼便直接落座,开口要求:“时间还早,先提审陈寒。” 易朝夕笑了下:“审是会审的,不就劳烦您费心了。” 高桥三郎顿时恼怒:“是我要提审她!” 易朝夕仍笑,连话都不想多讲。 高桥三郎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凑活下去,立刻起身,拿住腰间的太刀:“你想背信弃义?” 余芍儿立刻挡在中间,而易朝夕则照旧不慌不忙地哼说:“是谁不忠在先?你搞了个南笙四处搅浑水,浪费我的时间,现在又想折腾陈寒干什么?” 高桥三郎已猜到那南笙多半管不住自己的嘴,所以也没太过尴尬,直接道出自己的想法:“她的种种表现相当可疑,我认为她就是黑鸽。” 易朝夕抬眸:“是不是的,又如何呢?” 高桥三郎顿时变脸:“你想毁约,独吞战果?” 易朝夕走下床塌,不冷不热道:“谁是黑鸽,我晚上自会给少佐一个交代,现在就别在这里咄咄逼人了,不要以为易某就没脾气,嗯?” 这句话让高桥三郎担心的事情彻底变成现实,但他着实没有拿捏易朝夕的好办法,只能将心里的情绪压了又压,方才携着怒气转身大步离去! 易朝夕同样不悦,他哼了声,才吩咐余芍儿道:“把诗给陈寒送去,若她破解不出,今晚就解决了吧。” 余芍儿拱手:“是!” 第53章 金银舫 却说陈寒认输后, 一直等着严刑逼供的到来,她没有任何保命的筹码,难免显得心如死灰。 结果那些侍者只不过把她丢入牢房, 而后便忙别的去了, 安安静静大半天,竟再无人问津。 毫无目的的等待就像凌迟, 陈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自己心脏慌乱得快要炸掉了。这感觉, 简直比看到投资的钱全打了水漂,还要让她崩溃难受。 真后悔来金银舫啊…… 直至铁门忽响, 才把陈寒的神志拉回现实,来者是美丽而无情的余芍儿。 陈寒扶着墙努力站起, 这才发现自己半边身子都已经坐麻了,不由微露尴尬之色。 余芍儿却照旧体面:“不必多礼。” 陈寒警惕:“你们要拿我怎样?准备审讯我吗?” 余芍儿微笑:“该交代的, 陈姑娘早就都交代了, 相信再怎么严刑拷打, 您也不会说出更多, 对吗?” 陈寒:“……除非你们想屈打成招。” 余芍儿从袖口拿出张纸, 递给她:“没那个必要, 这东西你瞧清楚了。” 陈寒接过,打开来不由愣过一下,纸上用娟秀的小字,写了首稚童都会背诵的古诗——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 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 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余芍儿嘴角微弯:“这诗里藏了句话, 那话至关重要,陈姑娘可明白?” 陈寒缓缓摇头。 余芍儿语气平淡:“劝你还是想清楚了再回答我,易先生已经吩咐过了,如果酉时前你能说出那句话,一切便都可商量。若不能,你也得不到羽纱今日的解药了。” 陈寒想到体内被注射的针剂,因从未因它感受到,难免显得将信将疑。 余芍儿并不多加威胁:“不过不用太害怕,那药发作时,死亡来的也是消无声息,就像片落叶,风一吹,便什么都没了。” 说完,她便微微鞠躬,转身便走。 陈寒在后面急叫:“喂!不要自说自话!我真不知道这哑谜是什么意思啊!” 余芍儿当然不理。 牢房随着铁门关上,再度恢复了死寂,陈寒靠着墙缓缓跌坐。她猜得到这多半是间谍的密文,但……就算真逼自己破解,也是不可能无中生有的。 看来是因为毫无用处而要被杀掉了吗?她对着那页纸愣愣地发起呆来。 * 舫上波涛暗涌之际,沈吉这处却有种岁月静好的假象。他正坐在茶室里耐心地教着妙妙唱越戏,见羽纱款步前来,也只淡淡地打了声招呼。 羽纱照旧温柔得体:“小妹妹,你唱得真好呢。” 妙妙笑嘻嘻。 沈吉:“给姐姐唱一段?” 羽纱拿出药箱:“好,不过我们要先瞧过病再说。” 沈吉这才伸出手去。 羽纱为他诊脉,小指却在皮肤上似不经意地轻轻敲过。重复的节奏,飞速地重复了两遍。 沈吉一刹那微皱眉头:这女人又在传递消息。 《春望》。杜甫的一首诗,也是云楚军近来的行动密文,只不过由于相关核心人员被捕而被弃用了。 羽纱现在提起,是想要答案吗? 沈吉心有疑虑。 【主线任务:应对羽纱询问】 【告知答案】 【故作不懂】 系统音悄然响过。 羽纱收手拿药:“沈公子这是情绪激动引起的头晕,幸好方才陈姑娘认输了,如再拖延一会儿,您多半怕要晕了过去。” 她突然提起陈寒,莫非是那花魁遭到试探了? 沈吉猜想到前因后果,这才笑了下,待接过羽纱的几粒药丸,便朝妙妙使了个眼色。 妙妙甜甜地问:“姐姐,我给你唱戏听好不好呀?” 羽纱弯起眼眸:“当然,你想唱什么呢?” 妙妙望向沈吉。 沈吉起了个头:“碧云天,黄花地……” 妙妙跟上:“西风紧北燕南归,柳丝长玉骢难系~” 这戏文的节奏,亦是密文,而且是更高级的密文,云楚无孔不入的情报思路,是大梁无法破解的,这也正是易老板想得到黑鸽的重要原因。 羽纱耐心地瞧着面前又唱又跳的小姑娘,等她把整段唱完,才热情地鼓掌称赞:“真好!” 妙妙马上抱住沈吉,害羞地说:“谢谢姐姐。” 看来她懂了。能懂这密文的间谍,身份不比黑鸽低,真是深藏不露啊…… 沈吉由此猜想,那易老板的情报频频遭到刺探,惹怒朝廷,多半和潜伏在他身边的羽纱不无关系。 气氛正融洽时,余芍儿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沈吉先发制人,立刻变脸,打破了周遭还算和谐的空气:“他又要干吗?” 余芍儿冷眼瞧过羽纱,转瞬就展露盈盈笑意:“易老板只是想请您吃顿饭罢了,这两天招待不周,方才特意吩咐厨房做了珍贵的药膳。” 沈吉:“怎么,赌局不顺利,想干脆毒死我?” 余芍儿不为所动:“沈公子说笑了。” 由于别无选择,沈吉只得慢腾腾地服药起身,而后望向羽纱:“麻烦帮我陪下孩子?” 羽纱点头,摸了摸妙妙的头:“姐姐带你去看小老虎,好不好呀?” 妙妙马上一蹦三尺高:“好好!” 余芍儿眼神微有审视之意,但不知为何并未发作,只抬手引着沈吉走了。 * 又是美酒佳肴,虚伪假笑,休息过后的沈吉身体已好过很多,但为了降低易老板的提防心,还是装出虚弱落座的姿势,簇着眉说:“又有什么想法?直说吧,我难受得紧。” 易朝夕拿起空碗,主动给他盛了两勺鸡汤:“苦了你了,这里面添加了安神补物,特意为你熬的。” 沈吉看过两眼,却不动勺。 易朝夕故意叹息道:“其实我全程都没为难过你,你何以这么恨我?如若不是当时你非牵着孩子在那间谍旁边晃悠,兴许现在正玩得开心呢。” 好一个受害者有罪论,马上就该PUA了吧?沈吉忽想瞧瞧他唱得哪出戏,稍许缓和态度:“其实我也不是故意去那里的。” 易朝夕:“哦?” 沈吉甩锅:“只不过听说江之野也上了船,又瞧见他在那附近喝酒,才忍不住……” 说完,他又故作自我嘲弄地笑了一声。 梦傀:“你小子演技见长啊。” 沈吉:“……” 易朝夕果然开始发问:“我不明白,你们已是多年未见,何以那么信他?” 沈吉抬手搅了搅面前的鸡汤,轻声问:“你觉得我是想在困境中找个依靠,还是蛊惑他人做个遮掩?” 易朝夕笑而不语。 沈吉蹙眉:“都不是。当初他不辞而别,之后我又找了他很多年,直到他重现京城、直到此时此刻,我还是不明白他离开我的原因。易老板必定是没失去过重要的东西,才无法感同身受这种愚蠢的执念,我就想闹清楚,他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 易朝夕喝口酒,而后才慨叹:“没想到沈公子是个性情中人,易某的确不懂。” 沈吉:“除了他我从来没看入眼过谁,不行吗?” 易朝夕眯起眼睛,充满怀疑:“男子汉大丈夫,活一辈子就只想着这点事?” 沈吉哈了一声:“谁知道我这身子还能活几天,你们追求的东西我生来就有,一切对我来说都是过眼云烟。” 如此凡尔赛的立场,还真叫易朝夕没话可说。 沈吉不悦地丢下勺子,任其溅起小小的水花:“算了,对你讲就是对牛弹琴。” 易朝夕转而道:“他去做什么,也没那么难理解。川蜀江家是旧王朝遗部,在大梁并不得势,他想往上爬,就必须使出非常手段。” 沈吉承认:“江之野确实有他的野心。” 易朝夕继续挑拨:“当年去做云楚间谍的年轻人有十二位,只活着回来他一个,你猜为什么?” 沈吉确实不知,缓慢摇头。 易朝夕笑:“因为他投靠了东瀛人,三方间谍,立场摇摆,但也大有可图。” 剧情中的沈家是大梁的中流砥柱,对东瀛的态度也是远近有矩,哪怕是为了体面也不会刻意逢迎,所以沈吉立刻翻脸:“不可能!” 易朝夕笑:“这几日,他已单独见了高桥三郎好几回,有什么不可能?你没发现高桥几次说话,都是为了维护他吗?” 沈吉刻意显出满脸纠结之色。 易朝夕又道:“哪怕是枕边人,也得看清楚些,沈少爷还是太年轻啊。今晚,你还是别多动恻隐之心了。” 说着,他又举起酒杯,敬了敬沈吉故作震惊的脸。 * 时间缓缓推移。 夜晚的赌局将近,高桥三郎却毫不期待。 眼看易朝夕已然要把自己踢出局了,不管黑鸽的嫌疑人是谁,那奸商都绝不会分享胜利的果实。如果就这么听之任之,待下了船被召回东瀛,一切就全都完了。 该怎么做才能成为赢家? 高桥三郎立于窗前,望着波涛滚滚的江水,举棋不定之时,颇有些心烦意乱。无论副本还是现实,他都是个受祖上荫蔽,而自身缺乏杀伐果断之气势的人。 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高桥三郎立刻回神,望见羽纱那女人,眼底又浮出提防。 自己这角色在战争中受了太多伤痛,身体状况的确不佳,但易朝夕介绍这名同样来自自东瀛的大夫却绝非好心,而是硬给自己身边安插了个眼线,这浅显的事实,高桥三郎还是非常明白的。 好在羽纱出现得并不十分频繁,每次问诊时话也不多,尚在可忍耐的范畴。 高桥三郎挥退身边的家族武士,待到周身清净下来,才半脱下浴袍,露出满身可怖的伤疤。 羽纱拿出药盒,用刷子沾了晶莹剔透的药膏,边清洁边涂抹:“这些皮外伤,假以时日是可以消去的,少佐身上麻烦的是那些错位的骨头,等年纪大了,日子就难熬了,必要夜夜隐隐作痛。” 高桥三郎闷哼了声,并不在意,毕竟他还没完全被这军官角色同化,仍记得自己不过是个来争夺骰子的玩家,老了怎么样完全无所谓,重要的是眼前该怎么扭转事态。 羽纱像个看透人类心念的妖精,轻轻一笑,而后伏在高桥三郎耳边用日语低声说:“余芍儿把云楚的一级密文给了陈寒,您猜如何?她破解了一半。” 高桥三郎立刻拉住她的手腕:“真的?” 羽纱笑意不减:“本来易老板是让那女人等死的,结果这样一来,便又派我去给她注射了解药。” 高桥三郎表情更加丰富:“如何破解的?” 羽纱偷看向门口,用更小的声音说:“似是平仄组合,代表了一些音节。那首杜甫《春望》,说的是十月三日,平城以西——便没了。我只听到这么多。” 的确如江之野判断的那样,高桥三郎这个角色是近来才开始接触情报工作的,但因为他职级颇高,得知的消息不少,包括这组令大梁朝头痛不已的密文,也有过多次耳闻。 羽纱继续安静涂药。 高桥三郎追问:“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他们不是待你很好吗?想来挑拨是非?” 羽纱回答:“非我族类,好与不好如何判断?我只希望证明我有用,不管是易老板还是您,能让我继续之前的研究便好,其他事本无所谓。” 高桥三郎哼说:“他没少让你花钱害命。” 羽纱:“可惜金银舫持续走漏消息犯了圣怒,我可不信一只黑鸽就能让他翻身。易老板和您不一样,您是将军之子,他只是一介草民。” 说到这里,又笑:“我的药人打起仗来还是很有用的,高桥先生这边,也可以继续赞助的吧?” 【主线任务:面对羽纱示好】 【努力拉拢】 【断然拒绝】 高桥三郎并不理解她痴迷于那些怪物的情结,此刻也没心思多想,只表态:“天皇的确是颇感兴趣。” 羽纱看出这家伙的心急如焚,又道:“今晚赌局结束,若是那沈江二人无事,稍加安抚后,金银舫就会载着陈寒直接驶向京城了,到时候……您是准备下船返回东瀛去吗?” 高桥三郎想象出那个让自己绝望的结局,逐渐脸色僵硬,血压拉满。 羽纱从袖口掏出钥匙:“带走陈寒,杀掉易老板,金银舫未必不能更名改姓。” 高桥三郎迟疑接住。 羽纱搂住他的脖子:“但我还有一个要求,余芍儿的命,要留给我哦。” * 鸿门宴并不似想象中奢靡。 当沈吉和江之野先后抵达易朝夕的准备的最终赌局时,进到个漆黑而阴冷的小屋内。由于连窗户都没有半扇,只轻轻环顾便令人觉得窒息。 易朝夕独坐在个空桌前,眼神古怪,怪笑盎然。那些如影随形的侍卫全不见了,唯剩余芍儿在旁,静静地擦拭着个酒壶。 沈吉停在门口:“这又是想玩些什么?” 易朝夕伸手:“先坐啊。” 桌边只有一左一右两把椅子,见沈吉和江之野各归各位,易朝夕又笑出来:“我这个人能有今天的成就,除了祖上庇佑,更多的是,我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觉。” 余芍儿在旁点头:“老板的预感总是相当准确。” 沈吉不想跟他打哑谜:“所以关于谁是黑鸽,易老板是早有坚定的想法了?” 易朝夕笑:“我相信那个赢家,就是我要找的人。” 沈吉看向他:“你把大家都折腾的半死不活,是为了抓住最后赢家?那何不一开始就直接给个痛快?” 江之野终于开口:“那怎么行呢?取走黑鸽的命对他有什么意义?黑鸽掌握的密文和情报,才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易朝夕立刻竖起大拇指:“江大人敞亮。” 沈吉侧耳听向门外,半点声响都没传来。那高桥三郎到底有没有点脾气?真令人着急。 此刻,他只能暂时稳下情绪,继续在这里努力拖延时间:“所以,你是觉得黑鸽在我们两人之间?想怎么找,或者说,怎么折磨我们呢?” 易朝夕摆手:“不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易某说这是个赌局,那就是个赌局。好不容易折腾到了今天,不如让易某陪你们玩一把,当真是很久都没有对手勾起我的兴趣了呢。” 沈吉才不信他会愿意参与,立即嗤笑。 江之野直接问:“玩什么?” 易朝夕弯起眼眸,看向余芍儿,余芍儿立刻打开墙内暗门,拿出了只乖巧的黑鸽子,和一些笔墨纸砚。 瞧见那个小生灵,沈吉顿时坏掉心情,因为这正是他这个角色传递情报的重要标记:每有相当关键战报,自己便会用黑鸽子和种特制的红色墨汁,将消息传回云楚的大本营。 这品种的黑色鸽子全是云楚统帅家所养。平日就连自己也不能随意获得,这易朝夕确实动了不少心思。 脑子里翻江倒海,眼前生死一线,沈吉用手指抠住手心:“这是要干吗?” 江之野却不遮掩,抱手说:“这是黑鸽用的东西。” 易朝夕弯起嘴角:“江大人好眼力。易某不才,搞来了这个小玩意儿。据说呀,黑鸽从京城传回去的消息,云楚人是深信不疑的。” * 牢房区。 或因易老板的不在意,本日看守寥寥,毕竟经过昨夜混乱,此地只关着剩下的少量云楚间谍,也全是在等死的状态了。所以当高桥三郎带着武士们杀来之时,侍者们全感觉措手不及。 短暂的厮杀过后,形势几乎一面顷倒,高桥三郎拿着太刀踩过血泊,环顾着用日语吩咐:“去,把陈寒找出来带走!” 输了赌局的吴弥尔正坐在牢笼里犯瞌睡,闻声立即直起身子:“喂!你们搞什么?” 由于他说的是非常地道的日语,高桥三郎不禁走过去质问:“陈寒呢?” 吴弥尔眼珠一转:“放我出去,我带你找。” 高桥三郎才不相信,更忌惮他的身手,只哼笑了声,便领着武士们自顾自地朝船舱深处去了。 * 虽然黑鸽子的出现十分意外,但沈吉仍没看懂,易朝夕的葫芦里卖得究竟是什么药。 那家伙从袖口拿出份地图,飞快展示过,又慢慢合上:“这东西啊,就是黑鸽登上金银坊想要拿到手的情报,相信云楚人早就等急了。只不过我手里这份图是假的,要是云楚人真拿这个去决定他们的作战行动,接下来,恐怕就不是损兵折将那么简单了。 听到此话,沈吉的眉头皱得更紧。 易朝夕停止解释,故弄玄虚地吩咐:“芍儿,倒酒。” 余芍儿拿起一直在擦拭的酒壶,于桌前摆齐了三个玉杯,而后朝里缓缓倒入了琥珀色的酒液。 易朝夕这才又说:“云楚之所以能够在情报战争中所向披靡,和他们驯兽有方是分不开的。我听说这黑鸽子寻常人放绝不好使,唯有它们认得的人,才能催使它们飞回云楚,否则便只会返回驿站,完全不听操纵。 梦傀:坏!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洁被这些确凿的设定说得心里微慌,面上却泛出嘲弄之意:“鸽子怎么会认得人呢?再说,如果你真有这办法,直接在最开始试探便好了,何必留到现在呢?” 梦傀:“喂喂!你心跳加速啦!言多必失啊。” 沈吉连深呼吸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又看向那酒壶,淡淡皱起眉头。 易朝夕笑得十分得意:“我当然不可能一开始就拿出杀手锏。不然怎么能看到你们精彩的表演呢?再说这鸽子金贵,可不能乱用。” ……不对,这家伙撒谎!沈吉忽想起他逼自己写过的家书:当时用的是什么墨汁?又是用什么鸽子送的? 唯一庆幸的是,若鸽子不是自己亲手放飞,它们的确不会向统帅送信,所以,易朝夕只是在一步步试探? 江之野全程都显得分外平静,终于问说:“那这三杯酒是做什么的?” 易朝夕回答:“易某不喜欢强人所难,更相信老天爷的安排,看来你们两位是铁了心要一条船的。这三杯酒里,只一杯微甜。你们来选,若喝到甜酒,便老老实实地放出黑鸽子,若最后把甜酒剩给易某,那比赛就此结束,骰子全当易某送给二位的小礼物,如何?” 话毕,他便拿起手边的酒壶欣赏:“这东西是早年混迹江湖用的,里面内有乾坤,倒出哪边的酒一般人根本瞧不出来。” 听完这疯子的一席话,沈吉已经理清了此刻的最大危机: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成为放飞鸽子的人。 毕竟他身为玩家,情绪受到角色的深度影响,此刻若是做出严重危害云楚的事情,心态必要大崩。 而且,选酒的事真的靠谱吗?易朝夕折腾这么久,怎么可能还留下余地?他嘴上说是要参与赌局,其实还是庄家,在庄家面前,赌客怎么可能占到半点便宜? 眼见场面陷入僵持,江之野忽笑出来:“你不会觉得,自己还有信用和我们玩这个游戏吧?” 易朝夕反问:“你不会觉得,你有资格选择拒绝吧?” 话毕,余芍儿就图穷匕见! 江之野本能警惕,然而他却没受到攻击,反倒是完全不懂格斗的沈吉被架住了脖子。 冰凉的利刃触及皮肤,着实凉到了骨子里。沈吉皱眉:“你敢动我,此后就别再踏入京城半步。” 易朝夕叹气:“何必搞成这个样子呢?我们客客气气、平平安安的,不好吗?” 说着,他便慢腾腾地将地图叠小,用那墨汁轻写了几个字,而后将其系在鸽子的脚上。 不管这家伙有什么阴谋与机关,哪怕赤手空拳,江之野在几秒之内将其按倒、杀掉鸽子,都是很容易的。 可余芍儿隔断沈吉的动脉,也只需要刹那光景。当真是进退维谷。 僵持了片刻,江之野才伸手触向酒杯。 易朝夕阻止:“不,让沈公子先选。我这酒可是好酒,沈公子先品品,它是什么味道的?” 【主线任务:完成最终赌局】 【继续】 【拒绝】 午夜未到,技能还没刷新,此时此刻当真没什么金手指可以用了。 沈吉被余芍儿用力按到桌前,只觉得脖颈一阵刺痛,随后便有温热的液体狼狈流出。 那鸽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竟然用力扑腾起翅膀,它掉下的黑色绒毛在空中打了个旋,缓缓落在了盏酒杯里。 易朝夕微笑:“看来,黑鸽帮你选了呢,请喝。” 第54章 金银舫 已经到了这个份上, 配合是不可能配合的,沈吉甚至怀疑那酒液大有问题,这变态养着羽纱研究怪药, 难保有影响精神稳定的东西存在。 鸽子也好, 地图也罢,并无更多意义, 全都是为了击溃赌磕客心理防线手段罢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蛮横到不像样的安排, 确实是易朝夕在赌,他必要在自己失势之时, 得到黑鸽所掌握的秘密! 沈吉用尽力气和余芍儿相抗衡,可那匕首在脖颈处越切越深。 正在危急之际, 他身体中忽涌上股陌生的暖意,促使他猛地推开了武艺高强的余芍儿! 哗啦啦—— 无数珠子散落在地, 是那蒙眼和尚给的手串! 由于进入副本后, 所有玩家的衣服都会换成剧中的皮囊, 沈吉根本就没见到这东西的存在。 所以和尚是当真拥有神通, 且预见到了自己要遭遇的“凶险之事”, 才给了这个救命的道具吗? 众人震惊的的瞬间, 江之野已经一脚踹开试图重新扑过来的余芍儿,抄起她脱手的利刃防身,同时拽住沈吉直冲出门口。守护在此的持刀侍者门一拥而上! 眼见黑鸽子趁机跟着飞了出去,易朝夕急了:“全都给我抓回来!” 余芍儿在江湖摸爬滚打多年,遇到厉害的男子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全没料到江之野竟有如此实力, 那劲道根本不像个人类能使出来的! 她扶着痛到难以呼吸的腹部艰难爬起:“是!” 结果刚追出门去,便在见到满地残兵的同时撞上跑来通报的下属:“余管家, 不好了!那高桥三郎带来好大一伙武士劫了狱,把陈寒给掳走了!” 余芍儿震惊:“什么?” 易朝夕冷着脸走出门来:“不必再对东瀛人客气。但沈吉和江之野两个,我要活的!” 余芍儿擦掉嘴角涌出的血迹,禀报:“老板,此刻大动干戈,很难不影响那些宾客……我们船上的客人,非富即贵,还请谨慎啊!” 易朝夕立刻变量:“所以呢,任他们造反是吗?!” 余芍儿被吓得一个哆嗦,马上转身吩咐:“走!” * 却说高桥三郎带走陈寒,下步计划便是抢夺金银舫的驾驶室,以便他接下来能够掌控局面。可他与下属刚将走廊上的侍者赶尽杀绝,负责看守人质的武士便急着汇报:“少佐,那女人好像不行了。” 已铤而走险的高桥三郎根本没时间进行审讯,闻言立刻转身去瞧:“什么?!” 那陈寒刚被抓时,还在惊恐地哭喊尖叫,可现在却全凭武士用力扶着,才能勉强站立。她满脸是汗,皮肤苍白到了不正常的地步,因嘴巴被堵住而只能拼了命地用鼻孔呼吸,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的模样,完全不像装的。 高桥三郎扯下那塞嘴的布:“你怎么了?” 陈寒口齿不清地说:“药……解药……我……” 这个瞬间,高桥三郎冒出了不详的预感,因为羽纱明明讲过,陈寒破解了密文,已注射过那药剂的解药,为何还会……难道被骗了?! 在这胶着时刻,武士全都规矩地站在一旁,于围观中等待少佐发话,高强三郎忽然暴怒:“去把羽纱找过来!” 结果未等武士们动身,走廊尽头就出现了一大群持刀侍者,余芍儿飞速冲在前面,毫不留情地持刃猛攻! * 却说被江之野救出密室的沈吉,已躲入个不起眼的仓库内,刚匆匆包扎好脖颈伤口。他痛苦地缓和了下发闷的心脏,而后说:“这日本人真是不够果决,按理说他早该动手去抢人了。” 江之野揉了下他的短发:“动手了便好,否则单靠你我,是没法毁掉这里的。” 沈吉不放心:“可东瀛人数量有限,即便他们都来自军队,也极有可能被压制住,还得进一步制造混乱。” 江之野颔首:“可以去那废弃的药人监狱,把里面的怪物都放出来,然后再趁机解救幸存的云楚间谍——虽然,多半是不剩下几个了。” 沈吉痛快答应:“分头行动,我得先把妙妙找回来。” 江之野拒绝:“不行,随时会有人袭击你。” 沈吉并不害怕:“我会小心的,你搞快一点就好了。” 江之野凝望片刻,确认这少年眼神坚定,便也没继续啰嗦:“好,我们后侧甲板处见。” 沈吉见他立刻要走,又拽住他的衣角:“所以,你上船来的目的到底是——” 江之野轻笑:“很难猜想到吧?云楚和东瀛给了我同一个任务,刺杀易朝夕。” 原来如此……恍然大悟的沈吉目送江馆长离开,自己也不敢多耽搁,只在仓库里找个暂可防身的木棍,便朝羽纱所在的方向悄悄寻去。 * “小叔叔!外面好多好凶的人在乱跑!” 妙妙一见沈吉,立刻扑了上来。 事已至此,沈吉难免怀疑带孩子上船是极麻烦的选择,但既然选了,就要负责到底,更何况他为了自己想要的完美结局,也不会随随便便抛弃一个“骨肉至亲”。 面对接踵而来的变故,和江之野一样游走在各方权势中的羽纱,却不见半点慌张。她已脱下和服,换上更便于行动的短打劲装,正安静地地站在桌前整理着自己的书籍与文件。 沈吉抱起妙妙,真诚说:“多谢,若有回报之机,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羽纱回头笑:“现在就是顶好的机会啊。” 沈吉直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羽纱放下手里的东西:“我不打紧,关键是黑鸽大人您想要什么呢?” 沈吉并不清楚云楚怎么会发展出这样一个帮手,但从一开始的传递消息,到后续的煽风点火,羽纱的确贡献出了不可忽视的力量,这不能判定她非常正义,但至少非常顶用。故此,他小心回答:“我要救出那些云楚俘虏,搜刮掉易老板的可用情报,甚至,除掉他。” 羽纱弯起嘴角:“嗯,这样的确是大功一件,统帅大人必会嘉奖于你。” 沈吉直言:“我要的从来不是嘉奖,大梁同样待我家不薄,我要的是没有你们东瀛人作威作福的家国。” 妙妙好奇地左看右看,抿着嘴角并不吭声。 羽纱轻笑:“我们东瀛人……” 而后她又道:“但我觉得,格局还是小了,倒不如……成为第二个易老板如何?” 沈吉簇起眉头。 羽纱并不回避受到的直视:“只要杀掉易朝夕和高桥三郎,这金银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便是死无对证。一时的云楚英雄就让江大人去当便好了,掌握这金银舫,才是放长线钓大鱼的最好选择。否则……只靠一次次的冒险与牺牲,大梁何日才能被推翻呢?” 她说得不错,沈吉无可反驳,但妙妙却半懂不懂地红了眼圈,躲到沈吉身后对着羽纱小声说:“你要破坏大梁,你是坏人。” 羽纱笑眼弯弯:“小妹妹,姐姐是好人,不仅好,还很苦命。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被卖到东瀛供人玩乐,若不是统帅大人救了我,若不是我还有些当大夫的天赋和本事,恐怕现在早就是荒坟枯骨了。” 她用最温柔的语气诉说着悲惨的过往,也让沈吉明白了这个角色真正的动机和背景。 妙妙却无法理解,立刻抱着沈吉的腿痛哭起来:“小叔叔,我要找外公。” 羽纱叹气:“丞相大人的外孙女,货真价实的千金,怕是听不懂我这些絮语了。但沈公子,你怎么看?” 沈吉抱起啜泣的妙妙,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而后道:“总而言之,易朝夕不能活。” 羽纱并未显露失望,只递给他一把短剑:“确实如此,毕竟我也牺牲掉了自己的退路,那就先祝您旗开得胜吧。” * 行事完全没了顾忌的江之野,很快就破坏掉了最混乱的废弃“迷宫”,彻底将金银舫推向了混乱的深渊。 那些行尸走肉般的犯人和过度凶残的猛兽失去门阀控制,很快便涌入了各个走廊和船舱,加之原本就起了暴|力冲突的易家侍卫和东瀛武士,更带起了无数尖叫与反抗。 原本金银舫的上层区域都是供正常的宾客取乐玩耍用的,浸入水面的下部才是掩藏罪恶的密地。 可随着数道大门接连失控,血腥争斗迅速向上蔓延,波及到了无辜路人。好端端的乾坤大会,顷刻就成了绝望四溢的无间地狱。 * 江之野片刻都不得休息,他拿着夺来的太刀,一路赶往关押囚犯的牢房。 到目的地一瞧,才发现这里部分舱道已被高桥三郎洗劫,多半是抢夺陈寒时顺便下的死手,而其余门栏则因忽起的□□而守卫稀少,单枪匹马攻下的难度不高——江之野飞速做出判断。 他如影子般冲到两名侍者面前,不等对方反应,便直接将其砍翻在地。一时间口哨声与呼喝声四起,直把他卷入乱斗的中心。 好在江之野这角色的武力值设定本就超群,极便于他利用身体能量进行作战,短短十余秒间,周身便又倒下数个敌人。 没想这时,更多的人马忽然涌入,不仅带头是满目怒火的易朝夕,旁边还有拿着武器护驾的吴弥尔,形势顿时发生逆转。 愤怒归愤怒,易朝夕讲起话来还是阴阳怪气:“江大人好本事啊,不,该叫你黑鸽大人?还好我早就猜到,作为云楚的重要密探,你是一定会来解放人质的。” 江之野持着滴血的太刀,全神贯注地警惕着他们随时发起攻击,语调却平静:“即然知道,就别来找死。” 吴弥尔显然没能忘记之前的落败,他早就按捺不住,率先袭了上来:“笑话,你别太自信了!” 易朝夕可不是什么讲究公平决斗的好汉,即然只想立刻平息眼前的混乱,自然无所顾忌。他用手帕掩住口鼻,阻挡总往鼻息间钻的血腥,轻描淡写地吩咐:“还看着干什么?把他给我活捉!” 其余侍者立即一拥而上。 * 如此危险的时候,是不可能带着个孩子逃窜的,沈吉无奈之下,还是把妙妙托付给了羽纱,并让她们在不起眼的船舱内等待自己。而后,便用最快的速度赶往了与江之野约定的见面地点。 可是甲板内外,四处都是疯狂逃窜的宾客,以及完全失控的药人和那些根本维持不了秩序的侍卫,哪有那个熟悉的影子呢? 沈吉躲在处货箱后观察了过不久,多半猜出了江之野此时所面临的险境,虽然自己没有太多战斗力,但…… 【主线任务:支援江大人】 【前往】 【放弃】 从来不能扔下身边人不管的沈吉咬了咬牙,还是拖着这角色病弱的身子,赶往他预判的事发地点。 * 短短时间,牢房这边已成惨烈血海。 江之野一人抵抗着暴风雨般的攻击,就连手中的刀都劈卷了刃。他身边倒着不少满地翻滚的重伤侍卫,却阻不住吴弥尔的疯狂。 那小子显然是不服气自己竟会落于下风,尽管已衣衫已被鲜血浸透,连半边眼睛都因面部骨折而睁不开了,却仍不不管不顾地袭击上去! 再加上易朝夕的爪牙不住上前辅助,被围在中间的江之野,也是遍体鳞伤! 待到沈吉匆匆赶至附近,偷窥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鲜明的冷兵器碰撞声声入耳,令人心寒,他握紧羽纱给的武器,紧张到头脑有些发空,但却没有半丝后退之意,而是屏住呼吸再度悄悄探头。 除了几名守护在易朝夕身边的侍卫,其余所有人,都在朝江之野发起围攻,根本无谁看顾后方。 吴弥尔被踹翻在地后,怒瞪江之野被那些刀客凶残扑上,忽然恼火地怒吼了声! 瞬时间,张牙舞爪的黑雾便从他背后腾起。 又是几乎毁灭脑细胞的恐怖耳鸣! 沈吉猛地被刺激到,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但这次他明显变得坚强许多,在拼命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的同时,重新拧巴着表情望向矛盾中心——好似所有的剧本角色也都被影响到了,就连江之野在抵抗攻势的同时,亦被那些黑雾不停骚扰攻击,顷刻陷入危机! 显然,这处时空的能量已变得支离破碎。 梦傀惊叫:“姓吴的在强行调用其它心印的能量!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有危险的!” 沈吉精神力消耗过度,胃部喧腾,头脑欲裂,但他绝不甘心坚持到现在,竟被这种心印的可耻傀儡破坏了计划。 想到从踏上澳岛就没停下的折腾。 想到跳楼惨死的楚天琪。 想到李蜀的悲伤与期望。 …… 尽管身体似有千斤重,他还是不顾那种粉身碎骨般的痛苦,颤抖地站直身体,挣扎着迈开步伐。 “阿吉。” 又是那无比陌生又无比温柔的女声。 极暖的力量似流水般缓缓注入沈吉的身体,他亦发出拼了命的怒喊,竟朝能量冲撞之地猛跑过去,一匕首刺中了易朝夕的后背! 扑哧一下,皮□□穿。 毫无防备间被干扰到的吴弥尔猛地回头。 江之野抓住刹那时机,狠狠挥刀,竟直接割穿了吴弥尔的脖颈! 所有的变化都只发生在瞬间,随着吴弥尔倒下,异状如海潮般消退。 沈吉被反应过来的侍卫反身一踢,本就力竭的身体直接横摔出去,砸到了地板之上。 好在江之野没了最大的劲敌,飞速疾跑过来,几刀便砍翻了试图伤害沈吉的侍卫。 差点被摔断骨头的沈吉被他大力扶住,而后恐惧地张大眼睛:“小心!” 江之野回头,竟是易朝夕试图举剑袭击。 可羽纱那短刀已从后面准准插入这个赌棍的心脏处,大股鲜血从他嘴里疯狂涌出,以至于他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就轰然倒在了地板上。 前后不过两分钟的事情,却让沈吉觉得沧海桑田,他感觉到自己被江之野拥入怀中,轻轻地摸了摸头以示安抚,但无比鲜明的血腥,和易吴二人死不瞑目的仇视,仍旧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记忆中。 从榕骨镇到金银舫,这样血腥的自相残杀,这样万事成空的人生故事……就是心印们的力量来源吗? 为什么人世间会出现这类事物呢? 它们总该有个来处吧? 江之野没有沈吉的多愁伤感,也不想他受到刺激继续多想,很快便扶着这少年站起身来:“走,我们把起义军放了,带他们离开。” 沈吉终于艰难回神,忽拉住他的袖子:“你离开吧。” 江之野微愣。 沈吉看向着满地残景,又回忆起了羽纱的提点,逐渐坚定态度:“你带上易朝夕的人头,和那些囚徒回云楚,统帅会极乐意接纳你的,至于我……” 他微笑:“这金银舫失去主人,岂不可惜?” 说着,他便蹲下身,在易朝夕身上搜走了腰牌等一切可证明身份的东西。 江之野并没料到沈吉会产生这种思路,毕竟他对人类的或失或求并不敏感。但此刻,稍微思考下也能明白,战争还没结束,逃不是最佳解法,想结束赌局的人,最有用的办法就是成为庄家。 见江之野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沈吉才又微笑,指了指后面的牢房区域:“我就不多露面了,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而后他忽拥抱了下江之野:“渔村见!” 江之野仍站在原地,看着坚定转身离开的少年。 许久,他才轻轻地微笑出来。 某个刹那…… 沈吉还真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沈聿青呢。 * 「观察者数量:46973」 「呜呜,有种孩子长大了的感觉。」 「我们看的是养成系吗?」 「没人注意那佛珠?」 「还有沈奈残存的能量!」 「全家齐上阵啊……」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副本,莫非接下来……」 「盲猜,全是令使的一盘棋!」 * 易朝夕死亡的消息还未在船上传播开来,要把握住这混沌,不留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时机。 待沈吉于混乱中找到羽纱和妙妙时,只几下敲击密文,便大致传达了方才的剧烈变故。 羽纱楞楞地接过易朝夕的腰牌,第一次露出面色凝重的模样。似正因期待已久,实现时才感觉虚幻。 沈吉冷静发问:“看迷宫里的光景,便知你在船上待过许多年,现在,应有办法实行计划吧?” 羽纱蹙起眉头眉,立刻道出眼前的最大阻碍:“余芍儿和高桥三郎。” 妙妙始终在旁泪眼朦胧地等待着,沈吉心疼地抚摸过她的额头。 这孩子不能留!她听到了我们的计划!每一句被沈丞相听到,都是覆水难收的死罪!——羽纱的眼神飞快闪过她残酷的想法,全因当着妙妙的面,才没办法将其讲出来。 但沈吉对这想法早有感知,立刻坚定了眼神,为了战争和胜利,很多东西都能牺牲,但孩子永远不在其列。 羽纱忍住那股斩草除根的无情冲动,她当即表态:“交给我吧,你们随我来!” 说着,羽纱便从身上掏出个木匣,轻轻开盖,里面随即飞出只青粉色的大蝴蝶。 藏身仓库的门被拉开的同时,蝴蝶不由翩跹而出,羽纱将腰牌挂在自己身上,掏出一对小巧双刀,步伐矫健地尾随其后。 沈吉不顾自己满身疼痛,抱着妙妙跟在后面,他轻声安慰孩子:“别怕,小叔一定会保护你的!” 妙妙哽咽地恩了声,用力搂着他的脖颈,并没有挣扎乱动。 想她出生后,便被爹娘这样带着在战场奔波,而今刚过上两年好日子,又卷到这种危机四伏的事件里……怪自己,还是怪这世界?无论如何,真让人心疼。 * 蝴蝶如有灵通,一路朝着既定方向飞舞不止,直至抵达易朝夕的卧房船舱,它才无声地落在了窗棂之上,再也不轻易动弹。 “余管家,他们在这——” 附近的侍者立刻报告。 结果他话都没说全,便被羽纱一刀飞出,狠狠地钉死在了墙上。随后,周围弥漫起了更危险的血腥之气,并传来了兽类的危险低吼。 沈吉猛然回头,竟望见十余名药人,以及一头巨大的白色老虎正朝此处悄然靠近。毫无疑问,他们都是被羽纱控制的战斗力。 余芍儿听到声响,极快速地带人冲出来,她看清屋外的形势,立刻变脸怒斥道:“我早知你们有问题,老板偏不肯听我的话!” 羽纱哈哈大笑:“那你去阴曹地府跟他说理去啊!” 余芍儿震惊,根本还没来得及质疑这消息的真假,便敏捷地挥舞长剑抵抗扑上来的老虎! 眼看着药人们和持刀侍者们打成一团,着实没有作战能力的沈吉只能抱着妙妙频频后退。 好在羽纱始终护在身边,边瞧着余芍儿和八百斤重的大老虎搏斗,边发出有些悲怆的笑声:“绝望吗?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也都是一样的心情!希望你下地狱前,好好记住此刻的感觉!” 那余芍儿看着是个精明能干的美女,实则为易朝夕身边的头号杀手,武艺相当高强。她满眼怒意,被老虎一掌狠狠拍到墙上时,竟瞬间便挺了过来,踩着窗棂直朝羽纱袭去! 纵然羽纱也有些功夫防身,但此刻手持短刃,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两人交锋刹那,羽纱便被余芍儿捅中腹部! 眼看那女人下一秒的攻击对象便是自己,沈吉忙把妙妙推向远处:“快跑!” 努力翻身躲过的同时,又奋力掀起旁边的木箱,直她脸部砸去! 妙妙冲了几米,竟躲到角落疯狂地吹响了脖子上挂的金哨子,她紧紧闭眼,片刻不停,仿佛听到那声音,她最爱的家人就会立刻赶来营救似的那般竭尽全力。 电光火石的刹那,一道银白色的身影飞速奔来,直接持刀打得余芍儿频频后退,竟是再度前来支援的江之野! 此刻羽纱已经捂住伤口爬了起来,她不顾自己的疼痛,从后方猛扑向余芍儿,一剑划破了她的后背,鲜血飞溅的同时,老虎也揍开了几名侍者,精准地扑倒了剑被震落的余芍儿,毫不留情地咬上了她的脖颈。 …… 眼看着曾经无敌的大管家已经落败,剩下的侍者自然不再挣扎,纷纷后退投降。 羽纱眼眶已红,她立刻喊道:“杀了他们!” 根本不知疼痛的药人和老虎继续发动进攻,而此时的形势彻底逆转,更像是毫无人性的屠杀。 若是从前,沈吉必要阻止,可他在这副本已看得很清楚,若想控制羽纱接下易老板的摊子,所有的知情者,便都不能留。 说也奇怪,随着那些金银舫的抵抗者越来越少,船舱内不知不觉便弥漫起了黑雾。 江之野砍翻面前的侍者,抱起还在吹哨子的妙妙,而后又拽住趔趄的沈吉,轻声说:“结局不似副本原本的计划,所以这世界块坍塌了。” 还沉浸在紧张情绪中的沈吉瞬间张大眼睛。 江之野看向妙妙:“这故事中,你带着她,是回不去京城的。那些幸存的起义军已经在搜刮东西准备逃了,我带她去云楚。” 妙妙顿时痛哭流涕:“不要!我不要离开小叔叔!” 沈吉立刻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听话,两年之后,等战争结束了,小叔一定会去接你的!” 两年、还是二十年……谁又知道呢? 妙妙无法被这句话说服,继续哭闹:“不要,我要和小叔在一起!” 沈吉深吸了口气:“妙妙不听话的话,小叔就会和你爹一样……你忍心看小叔死掉吗?” 妙妙这才流着泪摇头。 沈吉摸摸她的头:“江叔叔会好好照顾你的,小叔答应去会接你,就绝不会食言。” 妙妙看向江之野的面庞,又侧头凝望沈吉,她边抽噎,边摘下了脖子上的金哨子:“外公说,妙妙有危险的话,吹响哨子,他就会来的……外公会来救小叔的……” 沈吉接过,无法确定那是安慰孩童的甜言蜜语,还是沈丞相当真有什么神通。 妙妙正处于对世事一知半解的年纪,又哭着说:“小叔不要伤害外公好不好……” 沈吉苦笑:“怎么会呢?当然不可能伤害他了。” 眼看着船舱内的黑雾越来越多,江之野随即决定:“好了,我该走了。” 沈吉见他真要迈步,忙问:“我该怎么做?” 江之野回头微笑:“等副本坍塌后,你找到那心印,自然就知道怎么做了。” * 恶战不知何时结束的,待沈吉和羽纱走进易朝夕的卧房时,身边能够勉强行动的,也只剩下那只老虎。 高桥三郎的尸体被无情地丢在地毯上,旁边还有数名武士陪葬,显然是余芍儿干的好事。 羽纱见一切终于尘埃落定,这才失力地跌坐在地,捂着血肉模糊的伤口,抹掉了脸上的血水与泪水。 虽然还没有机会去了解这个角色所经历的所有,但她必然经历过超乎想象的残酷,才生生等到现在,终于除去了易朝夕这群大梁的爪牙。 沈吉轻声安慰:“没事的,易老板第一次让我写信时,我便向我爹求救了,这两天,援军也该到了吧?” 羽纱抬头:“我没有家人,不懂你的感受。你真忍心背叛他们吗?” 沈吉回顾了自己这个角色的所有设定,轻笑:“我求的不是不是自身富贵,所以就连自己也能牺牲。” 羽纱默默点头。 老虎安静地卧到她身边舔毛。 沈吉也随即单膝蹲下,认真说:“但我和易老板不一样,我不喜欢赌,我只相信努力一分,便有一分的收获,所以我永远不会像他一样,把希望寄托在自己都不确定的变化之上。我之所以选择云楚军,是因为我相信他们梦想的是必然会实现的未来,只不过,道路可能要比想象中更曲折些罢了。希望……你也一样。” 这片刻功夫,羽纱已从余芍儿的死亡中缓和过来,不知为何,她轻声说了句意外的台词:“真想有机会……能给你讲讲我和她的故事啊……” 这话音落下,羽纱、白虎、乃至无内所有奢丽而血腥的一切,竟像退潮般随着黑雾消散掉了。 很快,沈吉的身边就只剩下断壁残垣,皑皑白骨。 好久没吭声梦傀忽然兴奋:“心印彻底放弃啦!快快,找到那骰子!” 沈吉:“骰子在哪?” 梦傀:“你能感应到的,试试看!” 他立即定了定神,踩着地上的浮尘和断木朝易老板平日休息的内室走去。 越靠近那里,皮肤便越能触及到种奇怪的阴凉,凭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第六感,沈吉一直走到倒塌了半截的书架前,从几本腐朽的旧书中掏出个木盒,掀开来看,里面果然是明光盈盈的骰子。 梦傀开心不已,声音仿佛在脑海中不停地转圈圈:“没有错!用你的血滴在上面!这是沈吉吉的首杀~” 比起系统的愉快,沈吉倒感觉心情颇为复杂,他轻轻叹息,而后才咬破了食指,转瞬,一滴鲜红的液体便落在了骰子之上。 那液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浓郁的纯金,而后金光越来越盛,很快,便占据了沈吉的所有视界,让这已成废墟的金银舫,彻底化成了时空中的无数星埃。 〈金银舫完〉 第55章 东花市 “快醒醒!喂喂!” 梦傀的吵闹声不觉入耳。 沈吉还未睁开眼, 便觉胸口闷痛,转瞬又狼狈地咳嗽了起来。 梦傀煞有介事地感慨:“……还是这么弱啊,不过总比上次强多了, 也算有点进步。” 此时沈吉终于朦朦胧胧地看清了自己的处境:随着副本坍缩, 周身竟连荒芜的渔村都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浅滩和那深不见底浩渺江水。若非手里紧紧地握着琥珀骰子, 还真感觉这三日的经历堪比幻梦。 此刻,正如同黄粱一觉, 大梦初醒。 沈吉吃力坐起的同时,顺手卸下双肩包。 梦傀提示:“别担心, 你身体的不适是因为副本数据的残留,过两天就好啦。” 而后又在盲盒壳子里开心地蹦蹦哒哒:“骰子到手。” 沈吉扶着河滩边休息片刻:“之前往博物馆里放了那么多心印, 也没见你这么开心。” 梦傀叉腰:“那不一样,这次是你亲手捉住的。” 沈吉:“多谢您关心我的成长。” 梦傀:“不客气, 我会继续监督的。” 沈吉失笑, 捏住骰子对着久违的阳光仔细观察:那琥珀中的青蚨虫就像仍有生命一般, 好似马上就要振翅飞起, 果然不是俗物。但能引诱那么多人赌性横生, 也绝非善茬。 “辛苦你了。” 正思索时, 清透而磁性的声音忽响在身后。 沈吉回头望见江之野,忙挣扎站起。 江之野不由伸手相扶:“缓一缓,别着急。” 不知为何,副本中在角色情侣关系的加持下,做出亲密无间的动作好似并无问题, 而回归到这现实, 却有些僭越。沈吉面颊微热,摆手说:“没关系, 我可以走。” 但江之野并没有松手,反而更握紧了他的手腕,沈吉顺着馆长的目光观察过去,才迟迟意识到:自己仍带着和尚送的神秘珠串。 虽然这东西并没有像剧情中那般碎裂,但也已产生了不容忽视的裂痕,甚至失去了原本的柔和光泽。 沈吉疑惑:“为什么它能在副本里帮我挡灾?” 江之野眉头微蹙:“我感受不到心印的力量,或许……这是喜福会制造的东西。” 高科技吗?沈吉完全瞧不出端倪。 梦傀也很是好奇:“我也从未见过这种玩意,建议你再去找那和尚社交一下,没准他愿意告诉你答案。” 沈吉暗想:“你以为这是在探索副本?世界之大,寻个陌生人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江之野多半猜到这少年所想:“无妨,既然你也不是第一次见到那和尚,说明背后必有你不知道的前因后果,之后肯定还会再遇见他的。” 沈吉点头,终于顾得上问:“其他玩家呢?” 这江滩荒凉无比,完全不可能藏住半个人,他心有好奇也再所难免。 江之野并不在意:“只要在故事中死掉,就会立刻脱离高维空间,他们自然早就逃掉了。时间不早了,我们也回去吧,别耽误你的功课。” 从生死起伏回归平淡现实,这不是个轻而易举的转换过程。尽管金银舫上的故事仍历历在目,太多的酷刑和杀戮都让沈吉身心不适,但并不喜欢诉苦的他也并未多说什么,只答应:“好,外婆肯定在担心呢。” * 金银舫那几天,于现实世界只过去了数个小时,但再搭乘火车返回东花的沈吉,却失去来程时的轻松和期待,他匆匆回过亲友的电话微信,剩下的时间,便一直紧握着手串,瞧向窗外沉思。 江之野亦联络过相关部门汇报情况,好不容易清闲下来,才关心:“你还好吗?” 沈吉回过神,扫视过车厢并无旁人,这才直言:“我觉得,副本就好像地狱……” 江之野神色平静:“怎么讲?” 沈吉垂眸:“榕骨镇和金银舫里,无论是角色还是玩家,半个好人都没有。其实我吃皮肉苦倒不要紧,可为了消除欲念斗来斗去,总觉得心里很难受。” 这问题看似简单,却又难以轻言安抚,江之野认真思忖半晌,温声说:“心印看似强大,却没有太多自主思考能力。它们所笃信的事,全是它们从人间学会的,你觉得人间是地狱吗?” 沈吉无法接受:“可人类不仅仅是它们呈现的那个样子,人类也有很多美好的东西。” 江之野并不反驳:“这不就是你要做的事吗?去证明你说的美好,或者其它。” 沈吉又开始打量窗外不断掠过的金色麦田,好几分钟之后,他终于深吸了口气,重新浮出笑意。 江之野挑眉:“想开了?” 沈吉把手串带好,认真表态:“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也代表不了人类,不过既然摊上这事了,我还是会尽到最大的努力,让那些心印乖乖听话的。” 江之野用温热的眼神安静凝望这少年,终而道:“我没立场评价人类,但你并不普通。” 梦傀在盲盒里抱起小手:“这家伙有问题啊,忽然故意夸夸讨好你,是何居心?” 沈吉忍不住飘过眼神。 下一秒,塑料盒子便被江之野摘了下来,梦傀被吓得立刻僵住不动了。 沈吉好奇:“你能看到真实的它吗?” 江之野晃了晃盒子:“想看就能看见,但只有你才可以和它交流,对我来说,只能感受到些能量扰动罢了。” 沈吉心里的未知顿时又多了一个。 江之野依然善解他意,表情坦诚:“心印从何而来,这机器是何人所造,我不清楚,恐怕世上也没谁清楚,你想探究,恐怕搭上这辈子也很难求得答案。” 话毕,他便把梦傀挂回了书包,小机器人狂拍胸口,如同松了口气。 沈吉瞧着便觉好笑:“那我外公,探究过吗?” 江之野没有回答。 绿皮火车依然不紧不慢地在山野农田中前进着,落日融金,万物静好。只是,这归家的路究竟会驶向怎么样的未来,谁又知道呢? * 奔波这几天后,新年已悄然路过。 转眼便已是2024年的伊始。 宋丽娟看到外孙子平安归来,自然高兴得紧,但她照旧心态平静,并没多加打听,只在当夜准备了满桌好菜接风洗尘。 在熟悉的地方,吃到熟悉的美食,终于稍加抚慰了沈吉自间谍故事中遗留的百感交集。 好好地饱餐过后,他顿感疲惫,不知不觉便坐在年画店的摇椅上昏昏欲睡了。 宋丽娟端着水果靠近:“回屋躺着去,可别着凉。” 约是喝过几盅黄酒的关系,沈吉十分迷糊,随口拒绝道:“没关系的……又不冷,这里清净。” 这话倒是没错,离奇的狂风暴雪结束后,东花市又恢复了温热的气候,即便是一年初始,风也带着暖意。 但宋丽娟担心外孙身体,还是拿来毯子,点起蚊香,忙完后才回到里屋收拾的自己的年画。 耳畔再无半点声响,世界也随之安静了,沈吉倏忽间便失去所有意识。 * 又是血迹斑斑的赌桌,沈吉周身围绕了无数满脸贪婪的赌客,他的手徘徊在牌九和筹码之间不停选择,越来越刺耳的欢笑,像密针般扎着大脑和心脏。 忽然之间,易朝夕残缺不全的尸体猛砸在赌桌之上,赌客们立即被吓得做鸟兽散,唯独沈吉双脚仍被困于原地,根本提不起力气逃脱。 身后,传来老虎恐怖的低吼。 它越靠越近,挟着浓郁的血腥之气,似乎下一秒就要猛扑过来,咬断他白细的脖颈! * 铺天盖地的黑气朝小院奔涌,它们以沉睡的沈吉为漩涡,缓缓转动,越聚越多,形成了疯狂撩动的暗焰,那架势,是要把这少年拉入深渊一般恶意昭昭。 被噩梦困住的沈吉不安地挣扎,却像被魇住了似的,怎么也睁不开沉重的眼皮。 被摆在果盘边的梦傀快急疯了,它一直在不停叫嚷,但很显然,沈吉半个字都无法听见。 在这危急时刻,熟悉的雪白的身影如箭般蹿到院墙之上,发出急切的叫声。 听到动静的宋丽娟从里屋出来,担心地走向外孙。 说也奇怪,随着这位老人的靠近,那些黑雾像被什么灼痛了似的,几秒之内便汹涌而逃了。 宋丽娟伸手摸向沈吉汗津津的巴掌脸:“阿吉?” 只一声,沈吉便猛地张开双目。 宋丽娟抽过纸巾帮他擦汗:“做噩梦了吗?” 恐怖的惨景还残留在脑海里。沈吉痛苦地拧着眉头,半晌才努力发出声音:“……没事。” 宋丽娟叹息:“外婆知道,心印那种东西不干净。” 沈吉笑得勉强:“没关系,我已经抓住它了。” 宋丽娟:“明天早点起来,先跟我去庙里上柱香。” 沈吉:“我已经跟江馆长约好……” 宋丽娟信仰虔诚:“必须去!” 沈吉在小事上是从不忤逆外婆的,只得无奈点头。 宋丽娟这才扶着他起身,开始唠叨:“走,叫你回屋你不听,这里湿气重呢,可能休息好?” 沈吉失笑,慢慢随外婆进了屋。 在墙头瞧了半晌的白猫优雅落地,它自然而然地跟在祖孙后面,就好像这里是它的家一般 宋丽娟笑:“咪咪回来了?这几天都没见呢。” ……江馆长不是说要去找秦凯办公吗?尽管白猫照旧可爱,沈吉还是心虚,打哈哈道:“它自由惯了,不用为它操心。” 宋丽娟也是个洒脱人:“那倒是。咪咪,吃虾吗?” “喵~” 白猫叫得无比乖巧。 沈吉目露狐疑—— 江馆长,不会是加完班,特意来蹭饭的吧? * 静夜沉沉,浮光蔼蔼。并没睡着的沈吉收拾好要交的大课作业,悄悄回头打量趴在床边品尝草莓的白猫,忽而小声询问:“你怎么不回博物馆?” 白猫悠闲抬头,金眼睛亮得可爱。 它竟然破天荒开了口:“东花市不太平,你还没完全恢复,会被心印们趁虚而入的。” ……可可爱爱的小动物,竟然发出男神音,实在是太违和了,沈吉瞬间石化。 白猫眨眨眼睛,又换成了小时候的童稚嗓音:“人类还真是容易受到表象影响啊。” 沈吉实在是忍不住:“你怎么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白猫:“你都写在脸上了。” 沈吉:“……” 白猫继续专心地品鉴起盘子里的大草莓。 沈吉只能小心翼翼地钻进被窝:“那我睡了哦,明天只能先去拜佛,再去安置骰子了,心印不会跑掉吧?” 白猫:“不可能,它多半已经自闭了。” 沈吉这才关掉台灯,闭上沉重的眼皮,结果片刻后,一股清甜之气便钻入了鼻息,是草莓味的白猫溜达到枕头边趴了下来。 这样也好,总不像人类形态那样,会害自己紧张到睡不着觉,沈吉这般自我安慰。 梦傀在充电座上翘腿腿:“劝你还是放弃这个结婚对象吧,就像他说的,可别被那个大帅哥的皮所迷惑,它可以变成任何生物,所有外观皆是表象。” 沈吉:“……” 梦傀美滋滋地畅想:“找个正经老婆,生个小侵入者,再交给我来带,那多棒呀。” 沈吉:“…………” 梦傀:“沈家人都是异性恋来着,你不会基因——” 它话还没说完,竟然忽被跳上桌子的白猫叼住了脑袋,吓得立刻发出尖叫。 白猫把梦傀玩偶丢出去老远,而后道:“一直释放能量,不得安宁。我觉得,沈聿青从不需要这种东西,你不使用也没问题,不如把它给关掉。” 沈吉无奈地把梦傀捡了回来:“你说过,这些事情陆续发生必有缘由,而且它还是挺有用的。” 梦傀装委屈:“呜呜呜……” 白猫的金瞳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梦傀转瞬安静,就像个真正的塑料娃娃那般,在充能底座上僵住全身关节,再也不敢随意动弹了。 * 清晨的古寺充斥种洗涤心灵的神圣氛围。 虽然宋丽娟信佛多年,但沈吉却还是第一次跟着她来到这种地方,难免有些好奇,白猫静静地蹲在他肩膀上,亦在左顾右盼。 没想天都没完全亮起,大雄宝殿已是香火缭绕。沈吉非常听话地跟在外婆身边跪地祈祷,而后又奉上香火和供奉,双手合十。 祖孙两个如此虔诚,趁机跑到外面的白猫偏不老实,它竟然跳到个石质佛像头顶,悠哉地晒起太阳。 由于宋丽娟要去参加庙里一日修行,沈吉先把外婆送进了内室课堂,而后才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待到看清江之野所为,顿时大惊失色,生怕这种举动惹怒旁人,忙跑过去:“快下来!” 白猫尾巴微摇。 “无妨,这小家伙有灵性,佛祖不会见怪。” 略感耳熟的声音响在旁边。 沈吉侧头,毫无预兆地望见蒙眼和尚净立身边,不由惊讶:“大师?您……怎么在这里?” 和尚行李,而后道:“近来游历至东花,借居于此。” 昨日就想找他,偏立刻心想事成,这绝对不可能是巧合,沈吉不再遮掩心思:“真的吗?近来,我们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还有上次那手串,的确帮了大忙。” 和尚淡淡一笑:“小施主不急走的话,去禅房坐坐?” 白猫已趁此刻跳回了沈吉肩头。 沈吉自然答应:“好。” * 寺院清净之地,禅房内自是朴素优雅。 和尚虽蒙着眼,却亲手为沈吉斟了茶,落座便道:“小施主不必多以,贫僧若想找你,自然是找得到的,但这几次相遇,实属机缘巧合。” 虽然事实离奇,但他讲话恳切,实难质疑。 沈吉认真:“还是多谢您赠礼,不然我肯定要吃大苦头。不过您既然送我这东西,就肯定知道我是谁吧?” 和尚朝他那开裂的手串伸出胳膊。 沈吉立刻摘下。 和尚接过手串:“只知小师傅姓沈。” 沈吉这才介绍自己姓名,而后问:“还没请教……” 和尚:“贫僧法号星宇。” 沈吉眨眼:“星宇大师,所以您是认识我家人吗?” 和尚一脸沉思地盘起手串,并不多言。 白猫在蒲团上轻轻瞧着它们。气氛微妙而神秘。 沈吉不想错失机会:“现在我家里人都不见了,如果您真的知道些什么,还望告知一二。” 星宇这才开口:“的确曾与沈奈施主有些渊源。” 沈吉迟疑:“我……妈妈?” 星宇说:“我与她算同行,都是心印猎手。同入过几次副本,仅此而已,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沈吉更为惊讶:“您也……” 星宇微笑:“十来年前的事了。” 沈吉:“那我妈……是个怎样的人,她去哪了?” 星宇摇了摇头:“沈奈的去向江湖上无人知晓。但我认得的她,是个信念坚定的战士,任何副本都不会困扰住她的思想,相信施主未来也不会逊色。” 这样说着,他便把手串递还给沈吉。 沈吉诧异接过,见那蜜蜡上的裂痕全都消失不见了,而且本已消散的光泽又重新出现,真比文玩修复师傅的手艺还厉害,难免于心里生出惊讶。 星宇微笑:“愿小施主逢凶化吉。” 偷看了半天的梦傀惊呆:“他根本没有心印的力量啊,怎么能做到这么超乎寻常的事呢?” 沈吉当然回答不出。 他握紧手串:“这……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星宇只道:“贫僧有些本事,也经历过很多往事。但那些如今已不想再提起了,还望小施主不要多问。” 面对这样的人,沈吉实在无法无礼,只能带好手串:“好,谢谢大师。” 星宇再度弯起嘴角:“今日还有经书要译,就不多留小施主了,希望没给你造成困扰。” 沈吉摆手:“怎么会是困扰呢?” 接着又追问:“那……那我以后可以再来找您吗?” 星宇行礼:“当然。” 沈吉这才站起身来,招呼着白猫告辞了。 * 博物馆照旧空荡,而负责看守的花林晚依然是无比呆滞的模样,见到江之野带着沈吉回来,这家伙什么都没多问,只礼貌奉上点心,便到花园里照料植物去了。 沈吉满怀心事地咬了口桃酥,却因味道太过诡异,不由咳嗽了起来。 江之野解释:“小花不善厨艺。” 沈吉:“所以你才总去我家蹭饭么……” 江之野当然不会回答,只将封着琥珀骰子的金属盒放到他面前,而后问:“那和尚的话,你信吗?” 沈吉摇了摇头:“他肯定知道不少,但也不好逼问。” 江之野眯起眼睛:“的确,和尚身上没有心印的能量,但那能力也超乎了普通人类。” 沈吉抬起手腕:“只这一点,就很难理解了。” 江之野表态:“既然如此,还是离他远点为妙。” 沈吉:“为什么?我觉得大师挺好的。” 江之野显出“不敢苟同”的眼神。 沈吉琢磨:“说不清楚,就莫名感觉他很亲切,也很值得信赖,而且那么帅的大师,一身正气,肯定不是坏蛋,这回要不是大师出手,我还不知要被易朝夕怎么折磨呢。” 江之野哼了声:“你实在喜欢以貌取人。” 颜狗沈吉无法反驳。 江之野忽然收走了桌上盘子:“不喜欢吃就别吃了,你把骰子放好,便去忙自己的事吧。” 沈吉:“?” 梦傀:“臭猫好像生气了。” 沈吉:“对啊,为啥?” 梦傀:“你不听话,他在故意PUA你。” 江之野走到门口,对着梦傀投来冷视。 梦傀:( ̄△ ̄;)! 沈吉有些苦恼地抿住嘴唇,暗想说:“算了,先办正事吧!等江馆长心情好些再说。” * 收容室内的心印本各自在柜内活动,可随着大门打开的瞬间,它们立刻便躲回了器物之内,故而沈吉进来后只听到喧哗吵闹的余韵。 他好奇环顾,而后才拿着盒子四处寻觅:“好像没有珀琅的牌子了,这怎么办?” 梦傀:“可能在前阵子的事故中毁掉了,无所谓,牌子只是些标签,你随便找个位置就行。” 沈吉这才走向首骨灵纹的隔壁,开柜将剔透的骰子放入其中。待他轻轻关好门后,有着金边的黑雾随即缓缓腾起,而后一位古典美少年的幻象便被聚合而成。 它不满地瞪向沈吉:“你太过愚钝,把我关在这里,实属暴殄天物,原本我能给你的实惠更多。” 隔壁的黑袍白骨忽然显形:“少听这个骗子花言巧语,这家伙没一句话是真的!” 珀琅:“哈,坏骨头,你也被抓回来了啊?” 灵纹:“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 珀琅:“敏感了,打个招呼而已。” 灵纹:“把这玩意拿走,不要挨着我!” 话毕,它便生气地钻回了头骨里。 珀琅翻了个白眼,也很快消失不见。 围观全程的沈吉欲言又止。 梦傀:“心印的神志不如人类健全,但也都有自己的性格,等你跟它们熟了,便可以有更多交流了。” 沈吉:“但交流有什么用呢?” 梦傀:“这个问题我也无法准确回答。” * 再回到正常展馆时,花林晚正守在外面。 沈吉眨眼:“江之野呢?” 花林晚:“馆长出差了,叫我送你去学校上课。” 沈吉:“刚才不是还在?楚天琪的葬礼他会去吗?” 花林晚:“他说尽量。” 沈吉没办法:“那好吧,我走啦,不麻烦你送。” 花林晚叫住他:“馆长说,不准去找和尚。” 沈吉:“……” 梦傀:“就去就去!不要被精神控制!” 沈吉暗想:“不至于,他肯定是感受到了什么危险。但我有我自己的想法,不会盲目听从的。” 花林晚不知沈吉为何发呆,只补充道:“馆长还说,你身边除了他以外,没谁值得信任。” 梦傀:“笑死,原来是吃和尚的醋啊。” 花林晚:“你要是不听话,馆长就会销毁梦傀。” 梦傀:“……” 梦傀:“我也觉得星宇贼眉鼠眼。” 沈吉被搞得哭笑不得:“知道了,说得我一不留神就会往火坑里跳似的。花先生再见!” 花林晚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像个孤零零的提线木偶一般,目送着少年轻步远去。 第56章 东花市 楚天琪的葬礼比想象中要寂寞很多。 虽然他的父母没有吝惜任何花费, 但因儿子是深陷赌博、欠下巨额高利贷跳楼的,怎么讲都不算光彩,所以不少往日的亲朋好友都因这事而彻底断了联系, 愿意来祭奠者寥寥无几。 整个灵堂都冷冷清清, 只回荡着楚母的哭声。 沈吉尚且年少,没怎么参与过这类场合, 他扶着外婆,为楚天琪送上最后一捧精心包扎的鲜花, 而后便规规矩矩地带老人站到角落,侧身小声说:“麻烦您跑了一趟, 看来今天我得晚点回家了。” 吴丽娟十分通情达理:我“怎么能不来呢?天琪本来是个好孩子,真是鬼迷了心窍啊。你先好好陪陪李蜀吧, 逝者已矣,他可不能再因为这事也跟着一蹶不振, 人生的路还长着。” 沈吉点头, 担忧地望向自己的好朋友。 两人曾经知无不言, 但现在…… 竟真想不出说些什么话, 才最有意义。 沈吉沉思时, 他的手机忽然收到条意外的微信。 是秦凯警官发来的。 “小沈同志, 你立功了。没有心印的力量保护那些赌狗,那赌场这两天已经乱套了。接下来就瞧好吧。” 楚天琪本就是个有贪欲之人…… 还是因为受到引诱,而一步步的走向深渊呢? 沈吉并不想成为真相的审判者。 他只觉得自己费了这番辛苦,倒也算为相识一场的故人报了仇,故而沮丧的心情才没那么严重。 只不过…… 沈吉不时望向大门, 始终没瞧见期盼的身影。 梦傀哼哼:“这件事跟江之野没关系, 他肯定不会来了。臭猫看起来就像个怕麻烦的。” 沈吉当然没有立场要求江之野什么。 可在中国人的概念里,死者为大。 哪怕只是萍水相逢, 也不会不闻不问吧? 梦傀道:“他不仅不是中国人,甚至不是人,别拿你的思想去要求那种地外生物。” 沈吉捕捉到敏感词汇:“地外生物?” 梦傀:“不然呢?地球上有这个品种吗?” 沈吉语塞。 此时不远处的哭声更甚。 看来是准备送楚天琪去火化了。 沈吉忙扶着外婆随众人上前,然后又凑到李蜀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个有点勉强的笑容。 李蜀眼眶微红,点头说:“谢谢。” *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火葬场外只剩下萧瑟夕光。 楚天琪的父母抱着骨灰罐出来,李蜀主动送他们上了车,待车子彻底消失在视野范围内,他才有些失力地叹出口气,眉眼颓然。 此时宋丽娟已经回店里去忙了。 沈吉在旁温声询问:“我就不说那些面子话啦。你心里难受,我都明白的,要不然,我们喝一杯?” 向来大大咧咧的李蜀也不至于哭天抢地。 他立刻点头:“好啊!倒真想大醉一场呢!” * “你知道的。因为我爸妈离婚决裂,我从来不信任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当时考上一流的大学也好,决定停学创业也罢,都只想给自己博个财务自由的未来,楚天琪的出现,完全就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李蜀拿着啤酒罐,靠在天桥上絮语不止。 他的背后,是被金光淹没的车水马龙。 沈吉的酒量并不好,喝过大半罐后,便有些看不清天桥下的车,就连听觉也变得迟钝,但他还是认真点头:“嗯,但感情的事,也很难靠理智衡量。” “对啊,我一个音痴,竟然看到弹钢琴的他就沦陷了。现在想来,是不是荷尔蒙作祟?根本就没搞清楚对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李蜀用力捏着啤酒罐子,发出有些刺耳的噪音,终于说出实话,“其实哪怕他赌了钱、欠了债……都没真的让我崩溃……” 沈吉再了解自己的朋友不过:“你是没想到他连面对生命的勇气都没有了,对吗?” 李蜀回身望向天桥下偶尔飞速货车的马路。 他忽问:“你说,这么扑通跳下去,就能解决所有的烦恼?我不能理解,也不能原谅。” 沈吉揽住他的肩膀:“好了,人已经不在了,作为你的朋友,我只希望你别像楚天琪一样选择逃避。” 李蜀立刻抬高声音,猛地捏扁罐子:“不可能,我认定的事情从来都不会轻易放弃!” 沈吉这才从兜里摸索出张银行卡,认真地递给了过去:“这是我从小到大攒的一点点私房钱,就算加上奖学金,也没有很多,肯定不够给你开公司的,但多少算点心意。还有你欠下的那些债务,秦警官说,可以介绍律师帮你想办法,一切本就是楚天琪的错误,不该由你承担呀。” 李蜀用力按住沈吉的手,把卡塞回他的兜里:“有你这个朋友就够了,钱的事大不了还有我爸我妈呢。只要我开发的软件一卖出去,很多事情就能解决的。” 他从小到大都是个乐观的人。 面对压力从来也都扮演鼓励大家的角色。 若非楚天琪干的好事…… 沈吉完全想不到李蜀会陷落到经济纠纷中去。 看来自己所能做的,也无非就是结束榕骨镇和金银舫的悲剧,把本心还给身边的人罢了。 沉默半晌的功夫,李蜀终于没有憋住。 喉咙里隐约一声哽咽,两行清泪就流了下来。 他从来都说是个愿意给人带去快乐的少年,俊朗的脸永远只有笑容、没有悲伤,故而此时此刻的崩溃才更叫人心碎。 沈吉心疼地抱住朋友消瘦了许多的身体:“没事,不管谁离开你,都还有我在呢。” 李蜀努力憋住眼泪,拼命点头。 正在这个时候,江之野的声音意外响起:“你们两个小朋友深更半夜还在这里玩,是等着坏人来吗?” 沈吉立刻回头,惊讶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又补充:“今天你为什么不去葬礼?” 可能是喝了点酒的关系,他没再像平时那么小心谨慎,反而把心里的疑问脱口而出。 江之野倒没继续之前的脾气,轻声说:“抱歉。计划中的事出了点波折,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沈吉不明白:“所以你忽然出差,是去做什么?” 江之野把个盒子递向李蜀:“这是你的东西吧?” 李蜀惊讶地地上前接过。 打开来,里面竟是枚崭新的钻石男戒。 江之野说:“楚天琪为了套现,把这东西抵押了。现在赌场里十分混乱,我想把它赎回来,意外地花了不少功夫,你还是好好自己保管吧。” 李蜀完全没想到定情信物能够失而复得。 那脸上的泪痕因惊讶而显出几分荒诞。 他结巴道:“谢、谢谢。” 江之野继续:“既然你是沈吉的朋友,能为你做这点事,也算是对你的安慰。我只想劝一句,楚天琪连这种东西都能拿去换钱,当真不值得你酗酒痛哭,倒不如打起精神,好好面对明天的生活。” 这话虽然残酷了点,但实在叫人无法反驳。 李蜀默默点头。 江之野看了沈吉一眼,又对李蜀说:“走吧,别喝了,先送你回家。” * 车子驶过李蜀居住的小区,转而又开上了通往年画店的公路,一来一回,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 沈吉始终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安静静。 直到瞧见熟悉的胡同入口了,才忽开口道:“今天我也想谢谢你。我知道你拿回戒指,不止是想骂醒李蜀,也是想给他留个纪念。毕竟楚天琪也没留下什么像样的东西了。” 江之野说:“举手之劳,不必过度推理。” 沈吉听到这话,忽然笑出来:“梦傀总说你不是人,没有人性——” 正在休眠的梦傀顿时惊醒。 它郁闷:“喂喂,你乱讲话可别带上我啊混蛋!” 沈吉继续道:“但我觉得,其实你是很有感情的。只不过你的所有想法,都和普通人类不一样……” 江之野缓缓把车停在路边,侧头看他:“为何突然这么话多,醉了?” 沈吉白皙的面庞上,的确浮动着微醺的颜色。 他笑意不减:“没有啊。我今天超级清醒。” 江之野伸手摸住了那抹如春日桃花般的绯红:“小小年纪,竟然学大人用酒精发泄。” 沈吉打开他的胳膊,郁闷道:“只有这样,才能让李蜀吐吐苦水,说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嘛。” 江之野失笑:“喝了酒就能把说不出口的说出来?” 沈吉点头:“多少吧,人类确实不够坦诚,凡事都喜欢给自己找个理由,不行吗?” 江之野挑眉:“当然可以,那你又想说些什么?” 沈吉望向他永远深邃迷人的眼睛,嘴角更弯。 他说:“我很高兴自己和博物馆的缘分,不然就没可能认识你了。然而现在,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找心印,找很多很多年……” 沈吉越说声音越小,看来还是醉得不够重。 江之野问:“认识我是件很好的事吗?” 沈吉语意朦胧:“至少已经改变了我的人生。”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叹气:“我也不知道。” 这个家伙…… 江之野慢慢收敛了笑意,眉宇间反而有些忧色。 沈吉迟钝伸手,用力摸住了他的胳膊:“你要是只真正的猫猫,就更好了……” 江之野也愣住:“为什么?” 但这次沈吉没有回答。 他呼吸渐缓,竟然刹那间就睡了过去。 江之野全然无奈,他慢慢扶起沈吉的手,从车内抽屉中拿出个盒子,取到里面一枚羊脂般的古镯,轻带到沈吉手腕上,而后又摘走了那串蜜蜡。 男生带玉器并不常见。 但镯子衬着沈吉白细的手腕,倒真是柔和好看。 江之野欣赏片刻,又静静地打开车顶天窗,望向东花这个大城市上空几乎见不得星光的黑色天幕。 宇宙好遥远…… 身边这个柔软而温暖的少年却很近。 如果有朝一日,沈吉走出属于自己的小世界,看到更广泛的真相时,还能保留现在的温度吗? 江之野希望他不会发生改变。 * 宿醉后醒来可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 次日清晨,沈吉蜷缩在被子里痛苦地捂住脑袋,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出手腕上的陌生温凉。 他疑惑睁眼,终于瞧见了玉镯。 梦傀:“臭猫给你的,他把蜜蜡偷走了。” ……? 沈吉更加仔细地打量镯子,过了好几分钟,又拍下照发给江之野,顺带一个问号。 江之野回复得理所当然:“镯子也有相同的作用。” 而后又道:“和尚的东西,检查清楚再还你。” 沈吉愣愣地放下手机,刚靠到枕头边,又收到更新的一条回复:“也算是礼物,新年快乐。” 这下子,满头雾水的沈吉悄悄红了耳朵。 他摘下镯子举起来反复瞧看。 那脸上止不住的笑意,惹得梦傀呸了又呸。 * 由于心印作乱,各大媒体总在报道着各类匪夷所思的案件,校园里每天都不缺少可讨论的八卦,超乎想象的离谱事件和一个比一个精惊世骇俗的热搜,总是满天乱飞。 这天艺术史的课堂上,坐在沈吉身边的同学忽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发问:“喂,你看到这个没有?” 正在认真记笔记的沈吉疑惑。 他偷偷接过对方的手机瞅了眼,竟是赌场高管跳楼自杀的实时新闻。 那同学消息灵通:“我记得你发过朋友圈。之前东花那个跑去澳岛跳楼的男生你认识的吧?他的葬礼才刚结束?结果这回赌场老板在他跳楼的同一个地方,也跟着跳下去了,你说,是不是厉鬼在进行报复啊?” 本想敷衍了事的沈吉越听越惊讶。仔细阅读新闻,才发现死的人真是那个赌场老板的侄子高鹤翔。如果特勤部的情报没错的话……他便是那个地下赌场的负责人,以及被骰子完全控制的大傀儡! 看来珀琅被重新收容后,赌博生意的大本营澳岛,的确发生了一些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多少算自己蒙受痛苦的意义吧? 同学等不到沈吉的反应,又自言自语:“以前我可不信鬼神,现在却觉得,世界上有很多事,用常理是没办法解释的,你说是不是?” 沈吉回答:“也许吧,总而言之,千万不能碰赌。” “你俩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台上的讲师忽然这般质问。 沈吉吓得赶紧把手机还给同学,随之微微坐直身体,在大家的注视下尴尬到脸都热了。 老师非常喜欢这个聪明安静的学生,故意叫他起来:“沈吉,既然你那么喜欢说话,就跟我们说说文艺复兴时期——” 沈吉本想专注地把问题听清楚。 没想窗外走廊上,忽有个熟悉的黑影闪过。 他再定睛一瞅,惊讶到差点出发声音来。 竟然是吴弥尔那家伙! 吴弥尔身穿浅棕皮衣,带着茶色的太阳镜,朝沈吉露出张扬的坏笑,伸手打了个招呼。 班上的女同学顺时蠢蠢欲动。 “哇,哪来的混血帅哥?是我们学校的吗?” “好像是沈吉的朋友。” “上次有个更帅的长发男模来接他!” “你说跟沈同学搞好关系,是不是能解决我们的单身问题呀?他身边怎么那么多好资源啊?” 沈吉根本没有闲心去听她们不靠谱的议论。 边磕磕绊绊地回答着老师的问题,边徒生紧张。 毕竟在他心里,吴弥尔那家伙几乎和魔鬼划上了等号,而今出现,肯定不是为了什么好事情。 *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来干吗?” 下课后,沈吉尽量显得气势汹汹。 见到面便没好气地发出以上质问。 吴弥尔抱手得意说:“想找你还不容易吗?你不会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吧?” 沈吉蹙眉:“我正常生活,没有藏,你到底干吗?” 吴弥尔收起了在副本最后环节的气急败坏,环顾左右:“你让我在这里说吗?就不怕你的同学们听见?” 沈吉多少还是个斯文礼貌的年轻人,实在拿这种无赖没辙,他担心吴弥尔忽干出什么夸张的事情,害得自己没办法收场,只好无奈带路:“你跟我来。” * 学校后门的小书吧十分清净。 由于未到休息时间,来这里消费的同学并不多。 沈吉找了个角落位置小心落座,连杯饮料都不想给他点,只警惕道:“有话就直接说吧,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胡闹。” 吴弥尔笑:“哎呀,不愧是沈家继承人,讲话就是气派,我好紧张呢。” 沈吉在来的路上已经给江之野发过微信。此刻不由再度打开手机,传去个哭泣的表情包和定位地址。 同时,他只能尽量冷静:“你不说我就走了。” 吴弥尔摘下太阳镜,上下打量他两眼:“好吧,我是来找你买那骰子的。” 沈吉惊讶:“买?” 吴弥尔:“之前小瞧你了,你能把珀琅带回来,的确是不简单,但是骰子对我至关重要。我不跟你硬抢,明码标价总是可以吧?我知道你需要钱。” 沈吉愣住:“我怎么不知道我需要钱?” 吴弥尔理所当然:“眼下你和你外婆住在那种破地方,迟早需要换个体面的房子吧?再说你那姓李的朋友一屁股债,你有办法帮他解决吗?” 沈吉没想到他把自己的事全都调查清楚了,但还是尽量平静回答:“我和阿婆生活得很好,而且我朋友的事情,为什么要我去代替他解决呢?” 吴弥尔着急:“哎呀,你可真是油盐不进!好吧。那直接给你开到这个数怎么样?” 他拿出支票簿来,在上面潇洒地写了几笔。 一串数字,位数极为夸张,倒是真够在寸土寸金的东花市置办套不错的大房子了。 梦傀紧张:“喂喂,心印可不是能买卖的东西呀!” 沈吉暗想:“我当然没打算卖啦,现在只是在想,到底怎么才能把他平安打发走?” 梦傀:“你还是别惹怒这家伙吧?心印的力量是可以带到现实里来继续使用的。我觉得他把你掐死只是分分钟的事情。” 沈吉:“……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吴弥尔见沈吉一直不说话,果然开始不耐烦:“卖还是不卖,你表个态。一直装哑巴算怎么回事?” 结果沈吉还没琢磨出既不惹怒他,又能回绝的话术,另一声阴阳的质问便从楼下传来:“没家教的东西,以为靠几个臭钱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吗?” 竟然是多日不见的洛离。 他身后带了四位旗袍美女,动作一致地随着这位披着风衣、派头颇大的小少爷走上楼梯,转瞬便把沈吉和吴弥尔团团围住。 沈吉完全不怀疑,这几位美女身上藏着的功夫,足以将自己瞬间揍翻。 梦傀无奈:“我发现你还真是食物链最底层。” 沈吉菜到安详:“难道历代侵入者都有好身手吗?” 梦傀:“那倒也用不着,侵入者都是靠脑子的,打打杀杀解决不了太多问题。” 对峙上骆离,吴弥尔原本还算平静的眸子里又燃起了危险的火焰,他站起身来说:“我用钱解决问题?全世界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就是你!” 骆离道:“没工夫跟你废话。不要再靠近沈吉。不然喜福会不会对你客气。” 吴弥尔并不怕,来回打量他们:“豁,堂堂沈家继承人,怎么会跟喜福会搅在一起呢?也难怪,我差点儿忘了,你们会长也姓沈,只不过毫无天赋、什么能力都没有罢了。” 不知道沈聿白本人介不介意这个问题。 但骆离听到,脸色可并不怎么好看。 他丹凤眼里冒出鲜明的恨意:“我外公的事情,你有资格随便聊吗?” 吴弥尔道:“我就聊了,你能拿我如何?我好奇,喜福会真以为自己管得了吴家?” 这俩你一言我一句的争执,搞得沈吉更加头痛。 他忙站起身:“够了,这里是公共场合,你们不要影响别人看书!” 骆离反问:“哪还有别人?我包场了。” 沈吉愣了下:“总而言之,我不会买卖骰子,也不想卷入你们的纷争,以后还是别来打搅我的好。” 说着他便趁乱离开。 毕竟有骆离在这里…… 总不能任自己被吴弥尔暴揍吧? 果不其然,吴弥尔刚想追上去,就被骆离拦在原地,而其中一个旗袍美女则尾随着沈吉下了楼,劝他说:“这附近必有吴家的帮凶,我送你回家吧。” 虽然沈吉对喜福会没有太多敌意,但也谈不上想要依赖对方,他摆手道:“多谢。我要找我朋友。” 说着,便拽紧书包匆匆冲出了书吧大门。 当真不知道江之野方才在做什么。 但这么会儿功夫,白猫竟已站在学校外墙上了。 沈吉瞧见它后立即松了口气,跟着猫咪轻盈的步伐,朝人迹罕至的校外小路快步走离这是非之地。 江之野在现实中是怎么变身的,这事对沈吉仍是谜团。当他拐到小树林里,只静待片刻,便看到高大挺拔的江馆长踩着碎叶款步靠近。 沈吉来不及多讲,只拉住他的胳膊追问:“你警告我的事竟然这么快就发生了。我不怕吴家人,但是万一外婆被欺负了该怎么办?” 江之野淡笑:“找到你之后,年画店附近就被特勤部保护了起来。即便吴弥尔想动手,也不可能轻易找到机会。不然,我怎么可能放心让你生活在那里呢?” 沈吉这才平复下心态。 江之野微笑:“不过的确要提防他们。毕竟不管是吴家,还是喜福会,或是对其他猎人来说,心印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你今天立刻联系我的选择非常明智,以后继续保持,走吧。” 沈吉疑惑:“去哪里?” 江之野回答:“凶案现场。” 第57章 赤花楹 好端端的怎么会去什么凶案现场呢?对江之野的话, 沈吉自然头上问号连连,他完全是出于信任跟着上了车,终于忍不住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江之野语气轻松:“虽然还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但是危险的心印又出现了, 不好奇吗?” 沈吉顿时严肃起表情:“是博物馆跑出去的吗?” 江之野轻扶方向盘拐向高速方向:“暂时不能确定, 到那里你就明白了。旁边那份档案是秦凯给的。” 沈吉这才打开手边显眼的文件夹,万万没想到, 里面竟然是关于金银舫玩家的调查记录。 * 黄嘉,澳岛赌神的私生子, 因各方面能力都不如兄弟姐妹,从小就不怎么受家族重视。毕业开始经商后, 父亲将部分产业交由他打理,此后黄嘉也是失误连连, 逐渐成了家族中的边缘人物。或许正是缺乏认可,他行事十分乖张, 频繁与女明星搞出丑闻, 并且赌性极大, 不仅是牌桌上的常客, 更随富豪朋友妄图操纵股市, 闯了不少祸端。 陈寒, 英国华裔话剧演员,先后被数名欧洲商人包养,并通过投资灰色地带频繁获利,曾身价不菲。但她去年被抛弃后,想靠自己独自开拓投资项目, 却频繁失误, 目前欠下银行巨额债务,已宣布破产。 高桥三郎, 日本传统制造业社长,背地里一直支持某政客竞选,并通过对方的权力为自己不断牟利。无奈此次大选后风云巨变,加之新兴产业的暴力冲击,导致他的企业受到巨大打击,经营状况堪忧。 * 沈吉认真阅读完毕,又翻到后面关于这三人如何自澳岛赌场被心印吸引,一步步走上傀儡之路的复盘分析,不由感慨说:“秦警官的工作还是真是细致。” 江之野声音清冷:“心印害他失去过重要的人。” 沈吉好奇眨眼。 江之野:“属于私事,你若好奇不妨亲自去问。” 沈吉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手中文件:“其实有些信息,是可以通过侵入手段知道的,感觉他们三次元的状况和副本故事的设定非常类似。” 江之野:“副本并非一成不变的,它们能够兼容普通玩家的思想,引诱玩家被同化,这才是最可恶之处。” 沈吉陷入思索。 江之野仍认真开着车,却忽然腾出手来握住他的手腕,轻声道:“这镯子千万不要摘,在副本外面它也能保护你不被心印靠近,否则你不一定安全。” 沈吉顿时不好意思:“嗯,谢谢……” 江之野这才松开他。 沈吉耳朵红红,犹豫再三后终于发问:“那你想要什么新年礼物啊?我都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江之野只发出轻笑,并没有回答,不知是觉得沈吉幼稚,还是确实不存在人类所能理解的喜好。 梦傀暗戳戳:“我看臭猫蛮喜欢吃吃喝喝的。” 沈吉心想:“确实……” 梦傀:“送他个饿了么年度会员吧。” 沈吉:“………………” * 馆长一直开着车子行驶过四十多公里,方才抵达目的地,竟是一栋位于郊区的高档别墅。 此时院外已停着数辆警车,颜色极鲜明的漫长警戒线,将其无情隔绝开来,看徘徊于附近的值班警员的严肃神色,便知此处绝不许外人随意靠近。 沈吉一个小老百姓难免忐忑,跟在江之野身后小声询问:“所以到底怎么回事?我来这里真没问题吗?” 江之野:“秦凯已经帮你报备好了。” 而后他又打量沈吉:“你没谈过恋爱吧?” ……? 沈吉顿时疯狂摇头。 江之野勾起嘴角:“总应该受过正常的性|教育。” 沈吉脸色更红:“学、学校教过。” 江之野:“哦,那应该能够理解案情。” 这般说着,他便亲自帮沈吉带好手套和鞋套,带路走入了一团凌乱的别墅房间。 原来这里发生的是起针对男性的奸|杀案,而且受害者的身份非常特殊,是娱乐公司老板。 他已然到了四五十岁的年纪,膀大腰圆,整日在媒体上爹味十足地夸夸其谈,谈不上有什么合情合理的吸引力,着实不像会沦为这种案情的犯罪对象。 当沈吉小心翼翼地跟着馆长穿越忙碌的法政人员,终于看清卧室内正被拍照记录的男尸时,立刻不争气地面色发白,险些当场呕吐出来—— □□的受害者被红绳捆束着,形成了四肢张开的离谱动作,他肥腻丑陋的身体满是青红瘀伤,脖颈处还留有致命勒痕……更多少儿不宜且突破人性底线的细节,单纯的少年着实不忍细看。 沈吉很是狼狈地用力捂住嘴巴,姿态稍显僵硬,好不容易打开窗边,立即对着外面努力呼吸起来。 秦凯伸长脖子偷窥:“你干吗非带小朋友来?” 江之野的眼神似有不忍,却回答:“沈家忽然后继有人谁也没想到,现在各方势力都在试图接近沈吉,有点防不胜防。如果他不快些成长,等我担心的事发生了,就只剩下被生吞活剥的份,到时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秦凯哼笑:“没想你是这种严父啊。” 江之野很少说笑,完全不作理睬。 沈吉缓过两分钟,终于压抑住了恶心的感觉, 梦傀:“加油哇,我感受到了心印的残余能量。” 既来之就得面对,沈吉深吸了口气,扶着窗台转身追问秦凯:“到底是怎么回事?需要我做什么?” 秦凯介绍道:“实不相瞒,这已经是近来第三起同类案件了。受害者都是在娱乐圈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包括眼前这位星辉影视的执行总裁,身家百亿。” 这话不由让人联想起罗佩瑜所犯下的罪恶,很像疯狂的报复,沈吉顿时严肃起来:“又是连环杀人案吗?” 秦凯摇头:“不,三起案件的嫌疑人各不相同。” 沈吉不由诧异:“已经抓住了?” 秦凯抱手:“这就是问题所在,嫌疑人都对受害者进行了严酷的性|虐待,用极尽□□的方式将这些老板虐杀的同时,毫不在意地于犯罪现场留下痕迹,所以确定他们的身份对我们来说完全不成问题。” ……世界上还有这种摆烂式犯罪? 沈吉带着疑惑,慢慢走回他与江之野身边。 秦凯继续:“更严重的问题是,他们都在犯罪后选择了自杀,并且留下明确的影音资料承认罪行,不仅毫无悔意,更声称那些老板死有余辜,态度极为嚣张。” 沈吉只觉更加震撼:“包括今天这个?” 秦凯颔首:“刚刚传来消息,找到他时,那人就已经割腕多时了,现在正被送去急救的路上,不过医生评估认为怕是很难熬过去。” 或是被案情所吸引的原因,沈吉慢慢克服掉内心的抗拒,他将目光重新落到惨不忍睹的尸体上面,轻声说:“我还以为是心印的傀儡杀掉他们的,现在又觉得不像,还有别的线索吗?” 秦凯露出笑意:“有,而且这就是喊你来的原因。” 沈吉好奇地眨了眨眼。 秦凯道:“三个嫌疑人有个共同点,你猜猜。” 沈吉凭借本能道出回答:“他们都被娱乐公司欺负过?……或者说,让他们做出这种事的人,都跟娱乐公司有极大的仇恨?而他们属于傀儡的帮凶?” 秦凯打个响指:“聪明!这三人都是宝珠的粉丝。” 宝珠?! 尽管沈吉完全不追星,却也常听到这个名字。 年仅二十来岁的女团明星,唱跳俱佳,更生得一副芭比娃娃般的甜美外表,是位风靡整个亚洲、粉丝数量颇其惊人的超级流量天后。 如今她美艳的照片随处可见,任何被宝珠代言的商品都只有脱销的命运,算是颗风头无二的摇钱树了。 江之野终于开口:“有些傀儡,未必自身具备什么惊人的本事,却能操控其他人类为自己卖命。” 沈吉:“所以,你们是怀疑这个宝珠……” 秦凯:“没错,这位女明星近两年来频繁在自媒体上发表奇怪言论和照片,已经被很多看客怀疑精神不正常了,但那完全不影响她的热度,反而让她越发喜欢胡言乱语。反倒是案发前后,宝珠表现得低调多了。” 由于顶流的娱乐八卦常被同学讨论,并不完全陌生,沈吉点头:“如果宝珠就是我们要找的傀儡,那能通过她的行踪分析副本位置吗?” 秦凯无奈地表明目的:“身为超一线明星,她的行踪遍及国内国外、大江南北,实在很难凭借大数据迅速排查相关线索。如果你愿意出马,瞧瞧她的状况到底如何,再到她那边找找线索,或许能为案情赢得转机。” 听清楚要求后,沈吉当然不会回绝,只担心:“可是这样的大名人,能随便答应见我吗?” 秦凯忍不住切了声:“别小瞧特勤部好不好,在社会安危面前,区区明星算什么?我来安排。” * 从别墅区离开后,沈吉终于稍许放松下来,虽然仍旧满脑子都是那死状惨烈的男尸。 江之野单手开着车子,表情像是在思索什么。 沈吉在旁疑惑:“怎么了?” 江之野回神微笑:“抱歉,让你看到这种场面。” 沈吉并不在意:“用不着这样说,我已经答应了跟着你抓心印,并不是嘴上功夫。” 在江之野的印象中,沈家人总是精神强大的象征,但身边的少年显然涉世未深,干净得如白纸一张,令他不忍染指。 但事实或许正如宋丽娟所言,表面上温温柔柔的沈吉,绝不是个需要被同情的弱者。 他稍许安下心来,朝市区的方向驶去:“你想回学校,还是回家?要去吃点东西吗?” 沈吉眨眼:“我想去博物馆。” 江之野:“怎么了?” 沈吉小心地提出要求:“你之前说过,沈家过去的东西你全都好好保留着,现在……我可以看看吗?” 江之野微怔:“当然。” * 其实最开始听闻博物馆的故事时,沈吉心情极为复杂,很难快速代入其中,甚至在潜意识里有些逃避而不愿靠近,可如今即已决定走上这条路,便不该继续忽略那些早离自己而去的亲人。 更何况频繁作乱的心印,很可能在沈聿青的遗物里留有记录,如果发现一二,更能省下很多麻烦。 这般思考后,沈吉方才提出那个要求。 可当真来到博物馆公寓门前,他又颇为感慨,毕竟今日走进去后,往后便再也不可能抽身离开了。 * 公寓的面积虽不大,内里倒很温馨,那些明显上了年头的家具自带中古气质,每件搭配都颇具品味,堪如杂志画册里刻意装饰的家居摄影那般漂亮,看得出主人曾在此有过一段相当惬意的生活。 江之野介绍道:“都是胡语微布置的,她是个很有生活情调的女人,他们离开后,我尽量保持了原状。” 沈吉边参观边缓慢点头,心情难免复杂。 江之野又指向走廊尽头的屋门:“我一直住在原来的房间,平日也只会使用客厅和书房,楼上沈家人的卧室除了会定时打扫外,并未擅自动过,你放心去看好了。” 这话让沈吉有点惊讶,他非常不解:“为什么不去看看?难道你不好奇吗?” “也许大家都觉得他们死了,但我……”江之野没有把话讲完,只强调,“我只是沈家的过客,不觉得自己有立场去窥视他们的人生。” 如若别人这般讲,沈吉是不信的,但江之野连亲身记忆都分享过,自然无需对自己撒谎。 看来能探究沈家的人只剩下自己了,这终让他坚定下决心,问说:“我外公住哪间房?” * 在老房子里翻阅老物件是件非常琐碎的事情,足足花掉了沈吉大半天时间,除了各式各样的日用品外,他也找到不少财物,但像日记、笔记之类有思想痕迹的东西,却收获寥寥。 莫非沈聿青一家三口离开前,已经刻意处理过了? 沈吉没想明白,一直折腾到夜色深浓之际,疲倦的他才站在母亲卧室内叹了口气。 稍微歇息片刻,沈吉再度环顾少女风格强烈的房间装潢,又于渺茫的希望之中,伸手打开写字台下最后一个抽屉。 里面只有几盒彩色铅笔和叠素描本子。 胡语微画得一手好画,也把女儿教得颇有艺术细胞,沈吉翻阅过母亲早年间的练习作,忍不住在心里频频感慨她的基本功之扎实。 画作大部分是些静物、人物和些风景速写,瞧起来并没有太多稀奇,但…… 沈吉打开压在最下面的黑皮笔记本,终于在里面发现了些让自己诧异的内容:几乎每一页,都描绘着一个小女孩在与极为庞然的怪物作斗争的场面,那些怪物皆由黑雾组成,幻化成了各式各样的诡异形状,且全都瞪着双邪恶的眼睛,直勾勾地对着画面的坎坷。 梦傀啧啧称奇:“这是侵入副本的少女沈奈吗?她记录了自己的经历?” 沈吉当然不知道真实答案,正瞧得入神时,忽感觉眼前的空气遭到未知力量的扰动,变得朦胧扭曲,而手里的画本则像有了生命似的,猛然冒出无数利爪般的可怕黑雾,朝着他的脑袋疯狂袭去! 毫无防备的沈吉吓得松了手,伴随着本子掉落在地,诡相又迅速消退。 此时花林晚恰好端着托盘入内,这个比机器人还要死板的家伙并不觉环境有异,他把盘水果和蛋糕放到小桌上,认真说到:“馆长又被特勤部急着叫走了,他说让你吃点东西,再送你回家。” 沈吉抹掉额上的冷汗,定了定神,恍惚发觉蛋糕是商场的网红品牌,不禁失笑:“你终于放弃亲手制作食物了?” 花林晚眨眼:“馆长说你的口味比较大众。” 沈吉:“……这是你说的吧?” 花林晚不再讨论,收好托盘道:“我在楼下等你,请自便,任何时候打算离开都可以。” 沈吉好奇地目送他远去。 梦傀感应到主人的心思,回答说:“这个人的意识领域显然已经受到了严重损毁,但他又不像个傀儡,更像是……有个人类皮囊的空壳子。” 此言导致沈吉更加好奇,毕竟江之野不属于会因善心而收留他人的性格,却偏偏对这个连灵魂都不健全的家伙很不错,这其间必然有特殊原因。 梦傀:“具体情况你不如直接问臭猫吧?不过沈奈的画要先带走,这东西和心印有很大关系。” 沈吉:“舅爷说过,沈家那时的变故完全是因为我妈妈惹上了一个极厉害的心印,再加上江之野的记忆……我实在想不出,到底是怎样的东西会让她频频失控。” 梦傀:“我也推理不出,但那东西应该可以战胜吧?” 沈吉:“为什么?” 梦傀:“后来沈奈不是成为心印猎人了吗?她走南闯北地留下了不少痕迹,甚至还有了你,说明她有了一定的行事自由。不过与此同时,沈聿青夫妇却完全消失了,会不会那时他们已经找到办法、做出牺牲,让女儿恢复正常了?” 沈吉因这小机器难得聪明一回而惊讶,原来它的判断力还没彻底报废啊? 梦傀不满:“喂喂!你在想什么我全都知道的!” * 虽然至今不晓得特勤部的权限到底有多大,但秦凯的办事效率依然值得惊讶,不出三日,他便安排好了和大明星的见面事宜,直接把宝珠家的地址发到了小群里。 正在教小朋友画画的沈吉读到,立刻打起精神查看起来。 江之野也回应得很快:“好,等下我来接你@沈吉吉。” 沈吉莫名微笑。 路过的辛燃瞧见也笑:“又在和男朋友聊天啊?” 沈吉生怕被骂,立刻收起手机:“不是。” 辛老板并不生气,靠近说:“那位大帅哥是做什么工作的?真的不考虑去我朋友娱乐公司当模特吗?” 一股淡淡的奇异香气随她而来,沈吉闻到后不紧走神片刻,而后才迟疑:“……公务员?” 辛燃不屑:“那能赚几个钱啊?” 沈吉忙摆手:“江先生只是我朋友啦,想做什么跟我没关系,再说他现在生活挺不错的。” 辛燃只是处事热情罢了,倒没勉强:“什么时候想通了,记得联系我。” 待她离开这间教室,走去其它补课教室巡查后,梦傀才狐疑地开口:“我好像感应到了心印的能量。” 沈吉头痛:“不会辛老板也中招了吧?我身边还有平安的人吗?” 梦傀:“别担心那能量很弱,或许是她接触过傀儡也说不定,反正现在整个东花都不太平。你还是先调查宝珠的事情吧,一般能间接控制其它人类的心印都不简单。” 提起抱住,沈吉的脑海里顿时又浮现出那具恐怖的男尸,他手脚发凉,悄悄把目光重新移回玩着水彩的小朋友们,望着那些天真烂漫的笑脸,才稍微得到了一点点治愈。 * 都说明星收入高,但宝珠独自一人居住在数十万一平的超奢靡住宅内,这实力还是让人感到非常惊讶的。 在去的路上沈吉已将她的资料档案牢记心中,并且了解到这姑娘原本家境贫寒,八年前被星探发现进入娱乐圈,如今方才二十四岁出头,便能有如此了不得的成就,其间到底经历过什么,实在难以想象。 江之野拿着特勤部的文件给物业看过,立刻就被楼栋管家恭恭敬敬地带到了宝珠大宅门口,对方帮忙按响门铃后,才踩着快步悄然离开,半句不曾多问。 约等过半分钟,电子门终于开了。 不施粉黛的宝珠只穿着最简单的家居服,却依旧美貌惊人,在眼波流转间,她漫不经心地看清了江之野的特制证件,终于痛快地让开路来,调侃说:“没想到,现在的警察都这么帅啊?” 好奇的沈吉忽发现她没穿内衣,不由尴尬侧脸。 宝珠无所谓地轻笑。 江之野倒不怎么在意这女人的态度,进门之后,目光便飞速扫过她过分凌乱的豪宅:按理说,这么高级的地方,总该会有保洁之类的人帮忙打扫吧? 但宝珠却把房子住得犹如垃圾场,不仅到处都是乱丢乱放的衣服首饰和快递盒,就连应该用来坐人的沙发上,都横着几只不成对的璀璨高跟鞋和真丝内衣,实在不像能待客的样子,实在是离谱至极。 沈吉跟在后面瞧见,自然也惊呆了。 宝珠态度自若地关门,又围着沈吉观察:“弟弟,你成年了吗?你一定不是警察吧?” 沈吉:“……我是顾问。” 尽管他已经很认真了,宝珠还是笑出声来,那本就不可方物的脸更因笑意而明艳动人,即便沈吉对女性根本毫无感觉,却还是于恍惚间走了神。 梦傀:“有奇怪的能量波动,你给我清醒一点!” 沈吉飞速眨了眨眼。 这时候宝珠已伸手摸向他的脸,笑盈盈地说:“小正太能顾问什么?你以后可不要随便进娱乐圈啊,否则一定会被那群渣滓糟蹋的。” 沈吉本就想要触碰这女人,自然没躲开,可当宝珠冰凉的手指捧住他的脸,在心印幻相随即腾起的瞬间,一切所见仍旧彻底出乎了少年的意料。 因为这次心印的影子,并不似想象中的恐怖黑雾,相反,它的能量呈现出淡而优雅的粉红,甚至用美丽形容也并不为过。 那能量旖旎地飘散到房间上空,逐渐形成了位极度美丽的裸|身女人的幻象,紧接着便优雅地散去了,只在稍显混沌的的空气中残留下浓郁的馥郁香气。 而且这香气……好熟悉。 第58章 赤花楹 被香气搞到头晕的沈吉赶紧眨眨眼睛, 忽想起今晚辛燃身上的味道也是如此独特!再思及辛老板同样说过娱乐公司之类的,保不齐是那心印用些奇特方式在小圈子里的扩散结果。 只片刻功夫,江之野便拽回了沈吉, 将他护在身后, 表情和语气都很淡:“不用东拉西扯,我有几个问题需要向你了解。” 宝珠哼了声, 光着脚踢开地上华丽的晚礼服,指了指价格不菲的造型椅子:“坐下说呗。” 尽管江之野并不常常在特勤部上班, 但经过几十年的耳濡目染,已经很习惯办案说辞了, 认真展示过三名死者的照片后,他便冷静阐述:“三名嫌疑人都是你粉丝协会的组织者, 据调查结果显示,你曾数次与他们私下见面。而三名受害人, 则是你多部作品和演唱会的投资人, 所以这件事和你脱不开关系。” 宝珠年纪?不大, 美艳的脸上却不见青春懵懂, 即便看见极凄惨邪恶的尸体照片也毫无反应, 反而端着酒杯笑起:“像我这种类型的艺人, 努力经营好和大粉丝的关系,是很正常的事情。粉丝情绪不冷静,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江之野道:“是不冷静,还是你授意他们行凶?” 宝珠毫不慌张:“别开玩笑啦,我为何要授意粉丝杀掉我的金主们?这件事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再说了, 我只是个演艺人员罢了,随便几句话, 就能逼着别人杀人、然后自杀?你当我是神吗?” 江之野:“我没说过他们自杀。” 宝珠愣了下,而后解释:“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这些案子都被压着暂未报道,但我也有我的门路。” 江之野轻笑:“所以你早知道我们会来。” 宝珠不置可否,慢吞吞地喝着酒。 * 当前特勤部的调查已掌握了颇多有用事实,但仍缺乏宝珠怂恿嫌疑人行凶的直接证据,而今叫他们两个来的目的,更多是确认此事和心印的关联度,并探究相关线索,以便推动逮捕计划顺利落地。 在江之野和宝珠拉扯之时,沈吉找借口去了卫生间,随即就在偌大的豪宅里东翻西找了起来。 他暗想:“那香味可能是个关键。” 梦傀:“对,香气是伴随着心印能量扩散出来的,很多心印都会传播易于触达傀儡的能量载体。” ……还真是努力上进的反派们啊,沈吉有点苦恼:“可屋内都是这种味道,源头究竟在哪里?” 梦傀抱起手来认真感应,几秒后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好像是西边。” 沈吉抬眼,意外地发现那是主人的卧室,如此闯进去显然是不礼貌的,但为了阻止凶杀案继续发生,他也实在没有更多选择了。 宝珠睡觉的地方比客厅更加凌乱,简直像是历经磨难的灾难现场,天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沈吉匆匆扫视过一切,忽动作敏捷地绕过华丽的大床,准确地在墙角的移动小桌上,找到了个莲花形状的黄金线香托盘。 梦傀兴奋:“啊,就是它!” 由于暂时没有申请到搜查令,沈吉也不敢多加声张,只拿密封袋收取了一些香灰当作样本,而后便跑到卫生间洗了洗手,故作无事地走回客厅。 江之野已经和宝珠拉扯得兴致全无了,见状不由和沈吉对视一眼,很快便结束谈话:“既然如此,今天我就了解到这里,宝珠小姐,因为你是本案的高度关联人物,所以最近两周你不能离开东花市,而且要随时配合我们进行调查。” 宝珠酒已喝得微醺了,酥|胸半露、眼神自信,毫不在意地哼笑:“好啊,那就祝你们尽快顺利结案啦。” * 事实上,沈江二人离开后,宝珠并没有停止酗酒,她边直接用瓶子吞咽着芝华士,摇摇晃晃地走到茶几旁边,开始用电脑检查起实时监控。 然而出乎意料,自从那两名奇怪的“警方人员”进屋后,家里所有的摄像头就只录到了乱七八糟的雪花画面,而且时不时还跳出个大眼睛的卡通傀儡胡乱唱歌,把她吓得酒醒了大半。 宝珠不安地站起身子,放下酒瓶后,就开始轻咬自己的拇指指甲,咬着咬着,竟然咬破了皮肉,害她神经质地大哭起来。 那洁白的牙齿沾着新鲜血花的模样,实在是……诡异极了。 * 深夜的收容室内,气氛相当诡异,所有居心叵测的心印们都在偷窥着沈吉的一举一动。 而这位年纪轻轻的沈家新主,则正独自徘徊于大厅之中,拿着线香的灰烬左顾右盼。 大部分不熟悉他的心印十分谨慎,唯独不甘寂寞的珀琅主动从骰子里冒了出来,眼神狡黠地说:“你找的那玩意,在西边第三个柜子,我已经闻到了。” 沈吉有些意外,遵照指引跑过去,果然发现了类似的淡淡香气。虽然那柜子自然早已空了,好在原来的金属名牌还没完全损坏,正无辜地躺在在绸布之上。 嫣然。沈吉拿起来一读,感觉的确是很衬那心印幻象的名字,看来这次作祟的器物,又是博物馆跑出去的。 想到这里,沈吉又走回珀琅面前:“你认得这心印?” 珀琅的语气轻松:“好像见过,本体大概是个香炉吧?不过原来馆里的藏品那么多,谁知道呢?” 这家伙的狡猾程度只比易朝夕更甚,沈吉眯起眼睛威胁道:“现在不说实话,是想被我带出去交给江之野拷问吗?多帮帮我对你没坏处。” 没有谁会想靠近自己的食物链上线,珀琅立刻改了口风:“嗨,至于一言不合就威胁吗?好吧,其实我听沈聿青讲过,那嫣然是个魅力极强,擅长蛊惑人心的家伙。但凡人类有对情感的求而不得,就会不自觉地成为它的猎物。” 所谓情感,当然不只爱情,也包括崇拜、喜爱、尊敬……如果那心印能够借此蛊惑人类,便怪不得那般厉害。 沈吉恍然大悟:“还有呢?” 珀琅郁闷:“真没别的了,我又没跟它聊过天,要不你问问旁边这坏骨头吧?” 灵纹冷漠的声音立刻响起:“不知道,不关心。” 梦傀在旁观察:“珀琅应该不会骗你,心印之间是不会互相包容的。相反,它们心性本恶,彼此的关系都不好,常会抢夺对方的能量,甚至希望同类倒霉,被抓回来和自己一起坐牢。” 沈吉边听着边重新看向手里的“嫣然”名牌,片刻后,才沉默地走出了门去。 * 江之野刚与特勤部进行了电话会议,此刻他已等在收容室门口,接过名牌的同时,又耐心地听懂了沈吉的叙述,不由沉思:“嫣然……沈聿青倒没有特别提起过。也许那时他全把我当作小孩子,这类与两性关系产生交集的心印,他通常是不会主动聊的。” 怎会如此?仅有的线索刚冒出头来又断了,沈吉的表情苦恼:“那怎么办?” 江之野轻松地扬了扬手机:“无妨,秦凯已经追踪到线香的出售点了,我们现在就去调查。” * 深夜的步行街,最为熙熙攘攘,说是人间烟火味,却也过于鱼龙混杂。 以江之野的气质,出现在这类地方是格格不入的,但他全然不在意路人惊艳的目光,只淡定地牵着沈吉,大步路过那些享受夜生活的汹涌人潮。 由于一直努力学习,沈吉从来没有任何情感经历,在这方面完全空白。他虽没想清楚自己要怎么看待江之野,但显然无法只把对方当朋友。 故而此时此刻,难免心跳失律。 * 江之野一直带路到步行街最深处的商业公寓附近,找到个安静的角落后,他才打开手机重新确认:“就在这栋楼内,从前是卖‘补药’的,这几个月才转的行。” 沈吉悄悄收回胳膊,在旁安静等待。 晚风吹得他发梢于额前乱动,有些微痒。 也许是江之野在身边的关系,虽然正在探索极危险的案子,但这少年内心却只感觉此刻值得珍惜。 江之野显然早习惯在人间奔波了,他继续迈开步子,边解释说:“根据特勤部调查,宝珠家的香最近在娱乐圈很流行。秦凯他们拿到样本后,很快就通过线人确定了线香的来源,虽无生产厂家,却卖得非常快,即便价格完全不合理,也三不五时地断货。” 沈吉开始理解心印的套路了:“这香多半就是心印挑选傀儡的诱饵吧?所以它总该有些具体作用才对。” 江之野侧头轻笑:“增加性张力,算吗?” 沈吉:“……” 江之野:“购买它的人的确是为了增加性魅力,正因为确实有些效果,这东西才迅速火起来的。” 沈吉略感失语,他第一次觉得人类行为的确很是迷惑。 梦傀:“痴呆处男沈吉吉,这就是你每天只能偷偷脑补的原因。” 沈吉忽被戳破,脱口而出:“我没脑补!” 江之野疑惑回头。 沈吉慌张摆手,白净的脸一秒就红了个彻底。 * 这公寓楼质量低劣,规不仅划随意,而且管理混乱,害得两人在楼内来回转了几圈,才找到此行的目标。 那店铺的装潢着实太过不起眼,连招牌都十分随意,是网上随意定制的款式,更令人觉得此地可疑。 暖香堂。沈吉蹙眉扫视招牌上三个字,又观察起店内红红粉粉的奇怪微光,忍不住小声问:“这种地方的经营项目……合法吗?” 江之野不在意:“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话毕,他便率先进入店门。 怂怂沈吉赶紧跟上。 多半是为了节省租金的关系,店里空间极其狭窄,几乎已经被摆满古香和铜炉的货架挤得爆满了。 氛围本就压抑,空气内挥散不去的香味更让人昏昏欲睡,怎么瞧怎么不正规,简直像把“骗人钱财”明写了出来。 而柜台内唯一的男人,竟然已经安心的睡着了。他模样清俊,皮肤白皙,长得倒很是养眼。 江之野伸手敲了敲柜台。 男人恍然睁眼,揉了揉微长的头发,困倦地露出笑意:“不好意思,二位要买点什么?” 他的声音亦如宝珠那般透出种不容忽视的魅力,但这对非人类显然毫无意义。 江之野眼神冷静,直接把沈吉偷出的线香样本放在桌上。 男人露出了然的表情:“是谁介绍你来的?” 江之野早有准备,道出线人的名字。 男人立刻从柜台内拿出个小木盒,随口道:“没想到以二位的颜值,还需要这种玩意啊?” 江之野随口敷衍:“图个新鲜,怎么卖?” 男人:“十支起卖,一支两百。” 啊?怎么不明抢啊?!在旁围观的沈吉不禁瞪圆眼睛。 江之野却非常淡定,掀开盒子后扇风轻嗅,而后开始打听:“说实话,我对古香也小有研究,但从未听过这种配方,不知老板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 男人弯起嘴角:“个人作品,恕不外传。” 江之野不信:“年纪轻轻就有此造诣?” 男人耸肩,而后问:“到底要不要?” 江之野干脆道:“就这盒吧。” 男人立刻重新热情起来:“好的,稍等。” 说着就殷勤打包起来。 沈吉收到馆长眼色,忽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就在两人相触的刹那,粉红色的美女幻影立即腾空而起,虽不如宝珠那个强势,但所散发出的浓烈香气的确一模一样,看来,这人也沦为了嫣然的傀儡! 男人疑惑发问:“怎么了?” 沈吉结巴道:“太、太多了,有点浪费。” 江之野在旁揽住他的肩膀:“无妨,玩玩吧。” 而后又问:“老板有名片吗?不方便经常来店里。” 男人眼见他痛快扫码,自然不再怀疑,马上递过来张同样香气扑鼻的卡片,笑说:“可以电话预订啊,我亲自负责送货,保证低调。” * 搞定任务后,沈吉终于安心回家,洗了澡便躺倒在床上玩起了手机,顺便关心下李蜀的精神状态。 他正愉快地哼着歌,对着屏幕戳戳点点时,宋丽娟故意路过门口打听说:“江馆长送你回来的?” 沈吉微怔:“对呀,怎么啦?” 宋丽娟打量:“又去查事情了?” 沈吉不想外婆知道那些恐怖案情,随口哼答。 宋丽娟若有所思:“最近你总跟他出门。” 沈吉尬笑:“外婆,您到底想说什么啊?” 宋丽娟像每个爱操心的家长那般认真:“还是要以学业为重,你总得先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明白吗?” 打小就不喜欢女孩子的沈吉,从来没隐瞒过自己的性向。独身了一辈子的宋丽娟比他还有个性,对此也能欣然接受,但祖孙两人如此直接地谈论身边的具体对象,还真是第一次。 梦傀在写字台边煞有介事地点头:“阿婆有道理。” 沈吉不易察觉地瞧过它,而后揉揉短发,从床上坐起来认真解释:“您想太多了,江馆长是看在故人的份上,才愿意教教我、带带我的……别的事不可能。” 宋丽娟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说完她便哼着戏文走掉了。 沈吉满头雾水,在心里哭笑不得:“什么意思?虽然不可能,但江馆长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梦傀:“品种不搭。” 沈吉身手拿出张面巾纸把机器人盖住,重新失力躺倒,没想这么会儿功夫,秦凯竟在小群里传来最新消息:“第三个嫌疑人刚刚也去世了,宝珠又逃过一劫。” 沈吉顿时震惊,急着回复:“那怎么办?” 秦凯:“这心印的能量不容小觑,如果不回收掉,想抓捕宝珠的难度很高,还是得继续分析副本位置。” 沈吉追问:“如果有确凿证据也不行吗?” 秦凯:“那当然可以,傀儡有专属的法庭和监狱。” 这种事沈吉当然闻所未闻,自然更想知道细节。 结果很少发言的江之野却道:“@沈吉吉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那种地方很危险,别想去瞧热闹。” 瞬间被掐灭好奇苗头的沈吉郁闷抿嘴。 江之野又私聊:“晚上我有事,就不过去了,你好好睡觉,若有什么麻烦立刻联系我。” 沈吉呆望着这句看起来非常亲密的话,不知如何回复。其实他很想问问,如果自己不姓沈…… 梦傀在旁探头:“那当然是不搭理你啦!” 沈吉放下手机。 梦傀笑嘻嘻:“别这么沮丧嘛,我随便说的。” 而后又补充:“不过人猫殊途,你还是拼拼事业比较好。” 沈吉莫名地不怎么开心,但一直被这个毫无感情的小机器人随便读脑并念念叨叨,反觉得好笑。 他没出息地望向天花板:还是别乱问吧,其实就这样一步步走下去也挺好。毕竟家人都没什么消息,心印又满世界捣乱,实在不适合纠结那些有的没的。 这般想着,混沌的梦境便缓缓地来了。 * 虽然奔波查案不容易,但之后一连五天都没有心印嫣然的任何消息,更是惹人惴惴不安。 沈吉当然想快些抓住那个害人性命的危险器物,无奈缺少发力点,导致他做什么事都有点心不在焉。 这日沈吉正在画室有一笔没一笔的涂抹,心里却时不时便琢磨起案件的始末。 梦傀感受到主人的情绪,悄悄结束了休眠状态。 它在盒子里伸了个懒腰,开口道:“这些年人类的能力还是产生了很大进步的,有秦凯那些家伙帮忙,定位副本已经变得容易多了。你要知道,在很多很多年前,想抓到心印,只能靠自己的腿走南闯北,数月半载的也不一定能找见一个,那时候的沈家人呀,可吃了不少苦呢。” 太久远的往事完全无法想象,沈吉伸手洗了洗水彩刷子,暗自叹息:“但我希望多做点贡献,只不过我不像李蜀,能通过技术手段找到线索。而且在这个时代没有各行各业的人脉,想打听事也是无从谈起的。” 梦傀开导:“那就让李蜀帮忙呀。而且人脉也是慢慢积累的,又不会凭空而来。下次再让江之野带你去心印猎人集会,你主动和别人聊聊天、加个微信嘛。” 沈吉倒是从善如流:“你说的对!” 而后他便给拿出手机,给李蜀发去了求助微信。 梦傀轻咳:“使唤人倒是挺溜的。” 这段日子,那个活力少年显然已逐渐从男友跳楼的惨剧中恢复了过来,很快便答应:“没问题,你等一下。” 与此同时,秦凯的消息又在心印小群冒了出来:“副本方位基本可以确定了,傍晚在警局楼下的面馆聊聊?” * 香喷喷的鸭蛋竹升面配上通红鲜虾,是东花当地的特色美食。满脸倦意的秦凯一连吃了两大碗,才满意地擦擦嘴,幸福地叹道:“活过来了,差点饿昏过去。” 江之野倒是品尝得慢条斯理,全程都极有耐心地并未催促他,闻言才轻放下筷子:“所以?” 秦凯得意:“这几天我们部门把那个叶老板和宝珠的行踪做了多项对比,并联系上前后事件变化,最终推理出了副本最有可能出现的地点,香樟市。” 沈吉开始商量:“香樟?离东花倒不远,可在那么大的省会城市中,寻找一个毫无特征的副本入口,不等同于大海捞针?” 秦凯安慰:“别急嘛,这个过程本来就是最繁琐的,而且刚好还有些其它事情需要——” 他话没说完,沈吉的手机便接连亮起微信消息。 出乎所有人意料,李蜀那家伙竟然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搜罗到了大量私人社交小号所发布的线香八卦,真真假假,异常丰富。 他最终关注到了位不久前为情自杀的少女。 在少女设成“只有本人可见”的微博里,详细地记录了她闯入“神秘世界”的方法:心有不得,焚香入梦,在梦境中听从一位无名女子的引导,自会冲破群山中的迷雾,找到神明的所在,只要通过神明的考验,便可以获取到吸引所爱之人的无限魅力。 这字字句句,显然直指心印的藏身地,虽然从结果方面来看,这姑娘的副本肯定失败了。 秦凯惊讶地读完:“你朋友确实有一手啊,这信息收集能力……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部门?” “那你得问他本人,我做不了主。”沈吉尬笑,“焚香入梦,有点迷信,你们觉得靠谱吗?” 江之野沉思过后点头:“很有可能,心印传播的本来就是精神能量。” 沈吉立刻表态:“那晚上我点一根试一试!” 江之野立刻拒绝:“我来。” 秦凯端起面碗嘲笑:“虽然想保护小沈同志的心态没任何问题,但你这种缺乏七情六欲的神仙,能和心印产生共鸣吗?” 梦傀频频点头:“就是就是!” 但江之野显然不这么觉得,只哼了声,就算对这份质疑作出回答。 沈吉有些惊讶,欲言又止。 江之野所有察觉:“怎么了?” 沈吉实在憋不住:“你真的……没有七情六欲啊?” 这回换成江之野欲言又止。 而秦凯则在对面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知道到底在乐什么。 第59章 赤花楹 “今日一问, 江馆长梦见副本了吗?” 自那日之后,秦凯每天都要在小群打卡,而且他还欠欠地把李蜀也拉了进来, 导致八卦的气氛更加浓郁。 果不其然, 李蜀读过立刻回答:“江馆长看起来就是要啥有啥的命,肯定不会产生什么感应的, 我们普通人倒很容易求而不得,能试试吗?” 秦凯:“不建议, 着了心印的道就危险了。” 已在榕骨镇有“前科”的李蜀立刻回复“下跪”表情。 正在地铁座位犯困的沈吉看到,略感哭笑不得, 他慢慢地打字表态:“还是我来吧,它能把我怎么样呢?或者你晚上来我家睡@江……” 秦凯:“?” 李蜀:“?” 秦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李蜀:“这是我们能看的吗?” 沈吉这才自知失言, 毕竟江之野随意变化外形的能力,是其他人完全不可能想到和相信的秘密, 吓得他慌忙撤回了那条消息。 没想正忐忑时, 江之野却私聊:“好。” 沈吉松了口气, 摸着口罩边边陷入沉思, 正在这时, 微信又亮起新的消息, 没想到是骆离申请加为好友。 被通过后,骆少爷立刻自顾自地发来消息:“吴弥尔没有再找你吧?我已经派人跟踪那家伙了。” 沈吉想了想,礼貌回复:“没有,谢谢。” 骆离:“是我外公要求的,你别多想。” 沈吉:“好的。” 骆离:“……吴家势力在海外, 不用太担心。” 沈吉发了个OK的表情。 骆离语出惊人:“过阵子我转去你学校。” 原本心如止水的沈吉这才惊讶:“为什么?不会是因为我吧?” 骆离打字自带不爽语气:“你问我外公啊。” 喜福会未免也太费心了, 是关心自己,还是关心那些心印呢? 沈吉不由苦笑。 骆离好像知道他在疑虑什么, 解释道:“别觉得有姓江的就万事无忧,如果你也挂了,沈家后面就真没人了,谁也不知道心印彻底失去管制,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这问题的确相当沉重,沈家人灭绝会怎样呢?恐怕结果只有老天爷知道了。沈吉握着手机不知如何作答。 正在这时,地铁停靠在了大学城一站,沈吉马上站起身来,快步隐入了人潮之中。 * 沐浴更衣,虔诚焚香。 当天深夜,沈吉认认真真地按照少女所写的流程准备起来,虽然整个过程略显荒诞,但想到那姑娘确实已经因此而殒命了,便知这件事绝不是一场意外那么简单。 梦傀站在香炉旁点头:“这种香散发出明显的心印能量,不过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沈吉暗想:“你觉得我真能梦见些什么吗?” 梦傀:“应该可以,侵入者和心印是没有隔阂的,所以才能非常容易地潜入各个副本。” 此时趴在枕边的白猫早一副半睡半醒的模样,整个房间内的氛围很是放松。 沈吉深吸了口气,关掉台灯端正地躺进被子里。 “早点让我找到你吧,嫣然。” 他如此默念过后,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 充满了潮气和霉味的老建筑,长长的走廊似是没有尽头,望向深处便只剩纯黑的暗影。 明明像很熟悉的地方,却想不起是哪里。 沈吉茫然地迈开步子。 他感觉到自己不知不觉变成了稚嫩的小孩,好似随便遇到什么危险,都会粉身碎骨那般脆弱。 脆弱牵连出潜藏在内心的恐惧。 无数的黑雾自走廊的角角落落朝他蔓延而来。 沈吉本能地想要逃跑,可没冲出多远,就被那些发出诡笑与尖叫的黑气凶猛缠上,飞速拖向了走廊深处! 混乱之中,忽有个纯白的高挑身影出现于眼前。 黑雾仿佛遇到天敌,立刻便消散了。 沈吉被来者轻轻扶起,并莫名地感觉到自己的体型恢复了正常,与此同时,他已经看清了对方的脸:是江之野。 江之野什么都没说,只浮出了温柔的微笑,周围场景恍惚间便轮转成了金银舫的奢丽卧房。 沈吉怔愣着不知应该做何反应,忽被对方大力拥着倒在了床塌之上。 模糊而温热的亲吻,还有更多灼热的触摸。 在单纯少年如隔了层纱的春|梦中,他的心跳越来越快,终而失去内心最后的理性,摸住对方结实的身体,生涩地产生了回应…… 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意识沉沦之间,脑海中的所有绮丽烟消云散,最后只剩下个粉红色的美丽幻影,笑盈盈地朝沈吉伸出手来。 ……嫣然来了!方才还沉溺欢愉的沈吉顿时头痛欲裂。 那幻影周身变成了陌生的野林,它似精灵般在其内轻步穿梭,偶尔回头浅笑,朝时不时便沈吉伸手示意,一路走向了身前完全未知的深处。 * 轻柔而温热的触碰让沈吉在怪梦中睁开了眼睛。 不知何时,真实世界中的江之野竟悄悄地恢复成了人类的形态。他正坐在床边,轻轻地帮沈吉抹掉额上的细汗,神色显出几分担忧:“你还好吗?” 沈吉这才感觉自己全身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薄薄的睡衣几乎已被冷汗浸透。他顾不得尴尬于梦中的脆弱与欲|望,神志清醒之后,立刻扶开江之野的手,扑坐到桌前点亮台灯,想用铅笔把自己梦到的进山路线尽力还原。 梦傀跳下充能底座,在旁好奇围观。 江之野也没有多言打扰。 虽然梦中所见全是混沌而模糊的,但沈吉打印机般的记忆力,还是帮助他描绘出了详尽的道路方向,以及每段路中所能见到的标志物植物或乱石。但凡有人看到这地图,便不会怀疑,照着它走,肯定能寻到旅程的目的地。 二十分钟后,沈吉才慢慢停手,哑着嗓子说:“香樟市西北方向的山内,穿过数十公里的野林,会看到片类似心形的湖泊,那个副本……就在湖中心。” 江之野问:“是嫣然引你去的?” 沈吉对着他疲倦点头。 江之野淡笑回视:“除此之外,你还梦见什么了?” 沈吉:“!” 梦傀:“没有露馅啦,小流氓,不用担心。” 沈吉这才偷偷松了口气,轻声说:“……不是什么好事情,我不想多聊。” 仿佛什么都知道的江之野笑意模糊:“真的吗?” 沈吉抿嘴。 约是两人的讲话声太过明显,门外忽传来宋丽娟的询问:“阿吉,还没睡吗?” 沈吉吓了一跳,生怕被她瞧见卧室里多了个大男人,否则前几日的话便可信度全无了。好在再回头瞧江之野,床边却只剩下满脸无辜的小小金瞳白猫。 他捂住胸口安心回答:“马上睡。” 白猫歪着脑袋,金灿灿的眸子里似有笑意。 * 天光驱走了夜色,又是一晨晴朗。 宋丽娟本在愉悦地陪着外孙子吃早餐,意外地听说他又打算趁周末休息去找心印,不由变了脸色:“这刚在家待几天啊?长此以往,你的身子会累垮的,再说也快期末考试了,人不能三心二意。” 沈吉坚持:“功课的事我有把握。” 宋丽娟默默喝粥,仍不情愿。 沈吉撒娇:“外婆,你看我身体不挺健康的吗?而且那些事情耽误不得啊,件件人命关天——” 宋丽娟打断他:“可你不是救世主啊。” 在旁吃虾的白猫抬起脑袋。 沈吉却郁闷地垂下长长的眼睫毛。 宋丽娟很无奈:“欲速则不达,别把自己逼太紧。” 这话刚说完,沈吉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是几乎快忙飞起来的秦凯:“我看到你画的地图了,方才已经通过卫星影像确认了图上的湖泊位置,八九不离十。这次由特勤部负责安排交通,可惜我现在找不到江哥,先问问你这边什么时候能走?” 沈吉因外婆的眼色而迟疑:“迟两天行吗?” 秦凯叹气:“我也想缓缓,可是昨晚,第四个受害者已经出现了,这回嫌疑人变本加厉,直接在案发现场留影自尽,想找到宝珠怂恿犯案的证据更是难上加难。” …… 沈吉神色凝重,不知如何回答。 宋丽娟年纪虽大,却不至于耳背,她早听见电话里急吼吼的声音了,尽管心里极不情愿,终而还是给沈吉夹了块炒蛋,无奈嘱咐道:“注意安全。” 沈吉这才答应:“那周五下课就去。” 秦凯:“好,我再找找江哥,这人去哪逍遥了?” 沈吉挂掉电话,无奈地瞅过悠悠闲闲的白猫,又伸手按住外婆苍老的手:“对不起……我会小心的!” 宋丽娟郁闷着没有回答。 * 宝珠涉及的案件性质恶劣、发展迅猛,如果不尽快消除掉她身为傀儡的强大能力,恐怕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抓捕证据,而那样的话,死者只会越来越多。 最近几起案件,已经搞得娱乐圈人人自危,强大的社会压力甚至逼得特勤部的警员动用了直升机,约定时间一到,他们立刻便载着沈吉和江之野,赶往了梦境地图所绘制的茫茫山野。 见如警方都此兴师动众,沈吉自然不敢怠慢,飞行过程中,他始终握着梦傀的塑料盒子苦苦思索。 梦傀倒很开心:“这心印能量堪比珀琅,若能抓回可是大功一件,你必须要好好表现啊!” 沈吉心思苦闷:“可我不知道该怎么破解。” 梦傀:“也是,难为你了,你小处|男一个!” 沈吉:“……” 梦傀:“别太杞人忧天,先收敛一下你对臭猫的觊觎,好好想清楚清副本的逻辑再说。” 这警告让沈吉又回忆起了那段旖旎的怪梦,他偷偷看向江之野,见对方始终望着直升机外的群山走神,长发被吹得丝缕轻扬,当真美如画卷。 这份安宁,使得沈吉不安的心随之平静了许多。 如果非要独自面对心印嫣然,他当真没太多信心,但能和江馆长在一起的话,肯定会像金银舫那样过关斩将,非常顺利的。 沈吉不由这般坚定了想法。 * 虽然定位到了心印的位置,但想混入副本的话,必须得等到真实玩家将界限开启才行,特勤部担心动静过大会打草惊蛇,最终只将直升机停在了隐秘而荒凉的角落,剩下了段不短的山路,还需要二人徒步抵达。 秦凯有过丰富的心印猎人行动经验,他亲自准备了野外行动所需的用具,递给他们的同时嘱咐道:“无论如何,平安归来最重要。我会在这里等你们几日,山中信号不好,进了位面更不可能取得联系,只能靠你们自己小心了。” 沈吉主动想接手那沉重背包,却被江之野轻松抢过,馆长大人表情云淡风轻地一笑:“好,再见。” 说完便拉着沈吉朝山里迈开步子。 秦凯对着空气轻轻摆了摆手。 他知道江馆长拥有与沈家人截然不同的能力,甚至从不把那些心印放在眼里,可……自从沈吉出现,好像从未有太多破绽的江馆长,也隐隐约约涉入危险之中了。 这份直觉,常常让秦凯觉得忐忑。 * 为了保证本体安全,心印非常喜欢躲在远离人居的地方。 未经开发的山路并不好走,在城市中成长、毫无户外经历的沈吉步履艰难。 但他偏比其他同龄人表现得坚强,哪怕之前在副本中被折磨到半死不活,也不曾哀叫求饶过,此刻更不可能抱怨什么。 江之野守在后面看他磕磕绊绊,心情复杂。 但沈吉自己却不觉得如何,边用登山杖拨开碍事的藤蔓,边轻声说:“其实我觉得,准确地思考出副本的破解之道,比去纠结那些故事更加重要。因为心印的目的非常明确,所有故事的发展也全是万变不离其宗的。” 江之野并不否认:“当然。” 沈吉发愁:“但我还是不明白,像嫣然,它能够赋予人类强大的魅力,去追求那些求而不得的感情,去控制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心,这该怎么破解呢?” 江之野直言回答:“执着的感情,也是种迷障,迷障全都是百无一用的负累。” 沈吉不解地侧头瞧他。 江之野继续说:“侵入副本,就是破障。” 沈吉:“……” 江之野挑眉:“不对吗?” 当然不是不对,沈吉朦朦胧胧中理解了他的意思,虽然毫不意外对方会这样看待人类的情感,但毫无防备间亲耳听到,还是……心里酸酸的。 半晌,他才努力装作无事地笑出来:“你说的很对,就是太过于理性了,我感觉你有时候,比星宇大师更像个无欲无求的和尚呢。” 江之野眨眼:“那你可能想错了。” 这话让沈吉有些不解。 江之野伸手揉过他的短发:“我本来就没有人类的纠结与困扰,所以谈不上看破,也谈不上超脱。” 沈吉困惑地扶住头顶。 江之野勾起嘴角,没再解释更多。 梦傀抱手分析:“其实嘛,你把他当成只大猫就好啦,人类的道德和困境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的,所以他想怎样就怎样。” 这话倒是浅显易懂,沈吉刚想缓和下有点严肃的气氛,却被江之野坚定地拉住手,朝前快走了两步。 馆长大人语气警惕:“有人。” 沈吉的目光随之越过乱树下的山坡。 果然,正有一位非常可爱的圆脸少女在独自赶路。 在这深山老林里,她仍画着完美妆容,身上的精致小裙子也显出戏剧化的隆重,难免引人困惑。 沈吉吃一堑长一智:“不会是喜福会或吴家人吧?” 江之野眯起眼睛:“不像。” 沈吉:“那是……心印的猎物?” 江之野颔首。 沈吉还是第一次在进副本前就遇见普通玩家,他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要不要上前认识一下?” 江之野挑眉反问:“你说呢?” 沈吉瞬间意识到,把自己暴露并非好事,因为那些玩家皆对心印有所强求,所以很难合作与交心,甚至有可能直接恶意针对。 与其最后遭受欺骗、背叛和利用,倒不如了无痕迹地装成NPC,默默监视来得划算。 江之野微笑:“聪明。” 沈吉依然非常不解:“……为什么每次我还没说话,你就知道我在想什么?” 江之野:“省掉繁琐交流,不好吗?” 他这般说着,又牵手沈吉轻步朝前,尾随着圆脸少女继续朝副本入口的方向坚定行进。 沈吉在旁默默地抿住嘴唇—— 既然你大部分事都能一眼看破,为何偏偏对我偷藏的那份心思,完全视而不见? 江之野当然不会回答。 但梦傀却笑嘻嘻:“那你说呢?” 沈吉:“……” 梦傀:“丑拒多伤人啊,还是别期望太多。” 沈吉顿时拧巴起巴掌脸。 江之野感受到氛围微妙,疑惑回头后瞧见他那奇怪表情,不由失笑:“傻样,总在胡思乱想什么?” 沈吉郁闷地不愿回答,立刻移开了目光。 * 天色稍晚后,罕有人迹的野林变得越发神秘。 圆脸妹子边走边拿着手机念念有词,因距离稍远而难以分辨到底在搞些什么,但瞧着那种举止,总令人觉得眼熟。 沈吉微露疑惑之意:“她是在直播吗?” 江之野垂眸努力倾听,难得显出意外的表情:“嗯,似乎是把自己来副本的事,当作灵异事件分享给粉丝。” 梦傀:“这不可能!靠近心印无法传输信息!” 沈吉立刻拿出手机,呆望向上面空格信号。 江之野道:“或许她只是以为自己在直播罢了,有没有观众根本无所谓。” 虽然年纪很小,但沈吉并不怎么接触新兴文化,根本没有可能认得那姑娘到底是什么名人,他只觉得奇怪:“还没进副本呢,她怎么就神智不清了?” 江之野思忖:“或许本来就有些精神疾病,并非完全是心印的问题,心印不只会挑选正常人类当猎物。” 现在年轻人的心理,倒是真的非常容易崩坏,之前沈吉的高中同学便有双相情感障碍而退学的,他望向妹子煞有介事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面生出了同情。 江之野倒不觉如何,依旧理智判断:“这类玩家的行为根本无法预料,最是危险,继续观察一下再说。” * 夜幕不知不觉便降临了,林间只残存下几抹月色。为了不暴露行踪,两人始终没有打开照明工具,全靠着江之野稳稳带路才没遇到危险。 但那独身一人的圆脸妹子却不怎么顺利。她多半已有些体力透支,举着手电筒走得磕磕绊绊,最后竟然在通过小溪时不慎滑倒在了湖里,搞得华丽的衣服和背包全都湿透了。 没想那妹子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狼狈,挣扎着爬到对岸后,最急着要做的事,竟然是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找出了什么东西,而后一直在用打火机对着它折腾。 江之野躲在林间看得清楚:“是那种线香。” 沈吉:“怎么都到这里了,她还要点那东西?” 江之野:“可能是心理寄托吧。” 很久之后,圆脸妹子怎么也没办法点燃泡过水的线香,她竟和瘾君子似的蜷缩在地上,完全不顾草地水湿凉,又哭又闹,而被丢弃在一旁的手机则发出微弱的光,静静地照着这荒诞的一幕。 江之野说:“听她那胡言乱语,似乎是怕因此而失去人气,这个人应该有严重的焦虑症。” 沈吉完全不理解妹子的追求,只觉得触目惊心。 好在副本的吸引对玩家几乎是不可抗力,圆脸妹子原地哭闹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拾起自己的东西,在跌撞间朝既定方向继续赶路,并很快不见了踪影。 沈吉疑惑:“跟丢了?” 江之野带着沈吉顺水而上:“应该是进了位面。” 沈吉打起精神环顾四周,黑夜与大雾彼此晕染,让人什么都看不清楚。 江之野拿出手绘地图,借着月色确认:“那湖就在附近,我们行动吧。我会想办法混入其他玩家的位面,至于你,听从梦傀的指挥就可以了。” 这还是沈吉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侵入副本,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又嘱咐:“那你小心啊。” 江之野淡笑着伸手捏了下沈吉的脸,这才把灯具和食物留给他,独自隐入了夜雾当中。 身边安静下来后,难免冒出些无法描述的孤寂,沈吉有点害怕。 梦傀嫌弃:“你家先辈都是独自闯荡副本的,你也要坚强点,少给我伤春悲秋的。” 沈吉哭笑不得:“所以现在该怎么做?” 梦傀:“先抵达湖边,想办法尽量靠近副本场景,等那处高维空间为玩家打开入口之时,我会立刻把你传送进去,后面的事你在榕骨镇经历过的。” 沈吉听话地打开露营灯,快步朝前走去。 梦傀很满意:“看来就算不是为了身边的人,你也是有勇气冒险的嘛!很不错,继续努力!” 沈吉:“谢谢你梦老师。” 梦傀更加开心,随即便在塑料盒里哼起了歌。 然而随着空气中的水气越来越重,沈吉在冰凉的童音中,又渐渐捕捉到了种更为模糊的古朴曲调,他嘘了声:“你听到没?” 梦傀马上警醒:“是心印的味道!给我冲!” 第60章 赤花楹 折腾过这么久才成功靠近心印藏身地, 沈吉生怕错过进本时机,他马上朝着那声音狂奔,兜兜转转中冲下几处陡峭的山坡后, 眼前终于豁然开朗:那梦中茫茫无际的心形湖泊, 带着扑面而来的冰凉水气,终于被找到了! 只不过……被露营灯扫过的水体皆泛着诡异红色, 就像鲜血涌动,透着满满的不详。 歌声正是自湖深处传来的, 在他之前的梦境中,副本的位置也在湖中心。 沈吉蹙眉分析:“可能得想办法过去。” 梦傀:“你会游泳不?” 沈吉略嫌弃那不干不净的湖水, 有些不愿意直接跳下去,他继续谨慎靠近, 认真地观察周围环境。 这里显然全无人类生存的痕迹,荒芜的湖滩上只弹跳着几只不知怎么便搁浅的怪鱼。 沈吉缓步走到那鱼旁边, 俯下身细瞧, 不料鳞片鲜艳的怪鱼竟然忽地弹跃起, 像要袭击他似的, 张开了满是密牙的嘴巴! 幸好沈吉躲得飞快, 他立刻便用运动鞋毫不客气地踩住了这玩意, 而后蹙眉:“嗯?硬硬的,肚子里好像有东西。” 梦傀指挥:“带刀了吗?研究一下。” 沈吉摸索出秦凯送的迷你瑞士军刀,他虽没什么战斗经验,却凭借传自外婆的优秀厨艺,用力掐住不停弹动的怪鱼, 几秒钟便把它给开膛破肚了。 梦傀:“……希望你对NPC也能如此利落。” 沈吉顾不上和小系统插科打诨, 因为他在鱼肚子挖出了非常惊悚的残留物:那明显是属于人类的牙齿和指骨,看伤口断面便知是被它咬下来的…… 好恶心。 他立刻把鱼丢回河滩。 梦傀惊了:“食人鱼啊?那还是别游泳了。” 沈吉倒是不慌:“肯定有交通工具的, 不然其他玩家也进不到湖里,等我找找。” 说着他便沿河岸继续搜查。 果不其然,在湖岸的西侧,静静地倒着个残碎的木筏,看起来久无人用,好在结构还算齐全。 沈吉马上蹲下身子,重新固定起那些散落的潮湿原木,轻笑说:“这到底是去副本,还是在荒野求生?” 梦傀分析:“心印故意的。被副本吸引之后,玩家的意识并不算非常清醒,如果他们没有太强的行动能力,就会选择游水过河,到时候被鱼伤到,一定非常恐惧和痛苦,心理防线受损后,更容易被心印牢牢掌控。” 沈吉点头:“有道理。” 梦傀得意地哼哼。 这固定木筏的工作实属陌生,沈吉折腾了快半小时,才将将搞定个仅容自己蹲在上面的尺寸。他努力把木筏推进了湖里,然后气喘吁吁地站了上去,用个更轻巧的木棍充当船桨,朝着湖心方向艰难滑行。 梦傀忧心忡忡:“小心点,可别害我落水。” 沈吉:“你怕进水吗?” 梦傀:“我怕被鱼咬掉头。” 沈吉:“……” 不知是不是因为开始行动了的关系,头顶原本清明的月亮不知不觉间已被乌云遮起了,而且那些乌云边缘甚至泛着明显红光,瞧着颇为恐怖。 沈吉不是神仙,多少会有点害怕的,但他想到江之野此时此刻也在为之努力,便又有了继续坚持的力气,极不愿意是自己这边先掉了链子。 梦傀吐槽:“新型猫奴。” 沈吉不理系统的多嘴,在努力滑动木筏的同时,一直眯着眼睛警惕扫视雾气茫茫的湖面。 约过了一两公里水路之后,远方终于出现了隐隐约约的废墟阴影。而且那始终未停的女子歌声,此刻也变得越发分明凄婉了。 梦傀提起干劲:“就在那里!稍等片刻!” 它又怪叫:“啊啊啊!” 沈吉疑惑。 万万没想到,下一秒钟,木筏周围的湖水便猛然卷起漩涡,那凭空腾起的水花不由分说,竟将他和木筏直接淹没了! * 扑面而来的是危险而熟悉的混沌气息,意识短暂停摆过的沈吉因呛到血水而猛咳了起来。 结果半晌过后,他又发现自己变得全身干爽,正狼狈地趴在地上,而周身则是处堆满废弃物、同时被黑雾所环绕的奇异环境,待到最终看清亮起暖光的戏幕,以及戏幕上梦傀的投影,那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立即被唤起了。 梦傀被沈吉的狼狈模样逗得哈哈笑:“嗨呀,刚好副本已经被打开,侵入急了点,来不及对你解释那么多!” “很难说你不是故意的。” 沈吉扶着个摇摇晃晃的椅子爬起身来,用力深呼吸过几次,才疲倦落座。 梦傀小影原地起跳:“给我精神一点!挑战才刚刚开始呢,别忘了这个副本对小处|男来说很有难度!” 沈吉失语片刻,转而问:“从前的侵入者们,也都会到这个空间里来准备吗?” 梦傀的影子在戏幕上来回溜达,它的语气很是轻松:“是的呢,周围的垃圾都是从各个副本空间不小心掉落进来的,你可别乱摸哦。” 沈吉环顾四周,新潮难免起伏:所以妈妈和外公也都曾到这里活动过吗?那他们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呢? 梦傀不满意他的心不在焉:“好啦,副本已经开始,先偷窥一下那里的监控画面!” 解决眼前事更为重要,沈吉这才将注意力转回了戏幕处。 * 新出现的画面是在梦境中一闪而过的船屋群废墟,那些船坞制式古色古香,可惜四处皆是血迹斑斑,散落着布满尘土的珠宝与零落,仿佛某段灿烂的历史曾在此狼狈地落下帷幕。 五名玩家正立于最为开阔的木台上,他们两男三女,皆身着绣工精致但款式开放的大唐服饰,虽然各自带有神秘的木质面具,完全见不得容貌,但沈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江之野的优雅身型。 而被五名玩家无声围观的,是个穿着红衣的骷髅,它正轻轻舞动,唱着无名的古曲,如泣如诉,那场面着实诡异极了。 沈吉瞧着戏幕疑惑:“怎么没有发剧本的主持人?” 梦傀小影冒出头来:“等着瞧,每个心印的习性都不太一样,对流程也都有自己的想法。” 正在玩家都没尬住之时,江之野毫无预兆地大步上前,用废弃的棍子戳了下骷髅架子,那玩意瞬间便完全散开,散落了一地,古怪的歌曲自然也随之消失了。 此后,神秘的女声终于回荡在船屋上空。 “玩家们,请在赤花楹找到属于你的花朵,而后吸收花朵的故事成为自己的记忆。” “最终存活者,可在现实世界中获得香炉嫣然的力量,自此魅惑众生,求仁得仁。” “而死在故事里的人……就只能永远留下,沦为腐朽的花泥了。” 回声荡荡,甜美却饱具压迫感。 有位穿着绿裙的女玩家上前一步,急着确认道:“只要能活下来,就可以变得很受欢迎吗?” 女声娇笑不止,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伴随着那醉人的声音,船屋群上暗淡的天空中,缓缓浮现了庞大而艳丽的美人幻影,她优雅地点燃了小炉内的线香,将其轻轻捧起,转而又化作无数赤红的花瓣,飘落之间倏忽烟消云散。 伺候,废墟中便凭空出现了不少花朵和白骨,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些角落似的。 既然主持人已经颁布了要求,五名玩家自然逐渐分开,在偌大的船屋群废墟之中寻找了起来,其中江之野最是悠闲,照旧轻轻松松上了屋檐,先找到处制高点观察了起来。 心印变幻出来的花朵沈吉从未见过,未生在白骨上的花,稍一碰就碎得无影无踪,但若玩家能拿起开在白骨心脏处的花,那些花则会化作粉光钻到他们心口处,方才缓缓消散,看来这是个角色与玩家双向选择的过程。 * 后面的过程对侵入者来说没有意义,戏幕上的情景逐渐淡不可见了。 梦傀的影子重新出现:“白骨之花就是剧本,稍等,让我为你偷盗几个NPC身份!” 历经两次副本的沈吉已淡定了很多,他静待片刻,便见戏幕上亮起三张模糊的照片,同时,还伴随着些零散信息—— 当朝状元,男,20岁 随前辈来赤花楹潇洒,似是另有所图。 账房先生,男,18岁 原是赤花楹乐师,因颇有心算天赋而被重用。 老板小厮,男,22岁 负责照顾赤花楹老板起居,亦是通房伴侣。 …… 这些角色完全看不出什么文章,沈吉难免瞧得蹙眉。 梦傀建议:“我觉得优先选择本来就生活在赤花楹的角色比较好,因为会知道很多信息。我觉得小厮挺不错的,离老板近,方便偷鸡摸狗,你说是不是?” 虽然还不清楚赤花楹究竟是什么地方,但肯定算是个虎狼窝,而且那小厮介绍的最后四个字立难免让沈吉起了鸡皮疙瘩,以至于他义无反顾地说:“我选账房先生,钱财进出在任何环境中都能说明不少问题。” 尽管梦傀性格跳脱,但对侵入者是绝对服从的,很快,戏幕上便只剩下最中间的画像。 沈吉的精致眉眼与画上原本的轮廓逐步融合,最后便成了位如雨后青竹般的俊俏少年,他表情非常纯洁坦荡,甚至缺乏成年人应有的冷静与戒备,令人印象深刻。 “即将入侵副本。” “正在检索角色详细设定。” “检索成功。” “开始记忆融合。” …… 这次的梦傀的表现相当优秀,终于没搞出什么纰漏。 在沈吉眼前景象混乱旋转的同时,他的脑海里随即就被迅速地传入了关于账房先生的过往种种,来龙去脉一应俱全,再不像第一次那般,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便被抛入了完全陌生的危险世界。 * 如记忆所呈现:这赤花楹果然不是什么温柔乡,而是人间地狱般的烟花地。 它的创始人是位柳姓的江浙富商,那老头生性好色,多年前便斥巨资在隐秘的深山大湖之上,搭建起了这处荒淫的“世外桃源”。 赤花楹的每个房间都是可以划动的船屋,全靠木板锁链连接,晃晃悠悠,也算是别有风趣。 在船屋内外,则摆满了变异的红色花楹盆栽,据说那种植物的花粉,有极强的催|情功效,颇受宾客欢迎。 此外,为防止来客与娼伶随意进出,水中更养满了食人的怪鱼,为环境平添了几分恐怖。 总而言之,这是处费心费力所打造的,囚禁年轻美人供客商享乐的邪恶之地。 最初的赤花楹只是柳家的收入来源之一,为避免惹来麻烦,一直行事低调,规模有限。 但自柳老爷病逝后,偌大的家业便由体弱多病的柳公子所继承了,他从来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更与父亲的小妾朱容有染,很快将家底彻底挥霍一空。 走投无路之后,两人索性彻底搬来了赤花楹,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作威作福,打造起无视王法的欢乐场。 而沈吉所冒充的NPC极为特别,他本也是个被拐卖至此的美少年,但因从小便患有的痴症而极难与人沟通,惹恼了贵客后,直接被打成重伤失了忆,幸而因有与痴症共生的超强心算能力,才被掌管赤花楹的朱容夫人留下,负责处理账务,勉强苟活下来。 就在沈吉大致了解过副本情况的同时,眼前的景象已变成了在夕阳下晃晃悠悠的赤花楹,此时船屋内外都还保持着光鲜亮丽的状态,不少锦衣美人来来往往,衣香鬓影、笑语嫣然,多半正在准备迎接今日的客人们。 他呆立在卧房门口,用力摇了摇头,接受过太多信息的脑袋终于稍微清明了些。 梦傀很惊讶:“6,怎么选了个傻子角色啊?” 沈吉:“……” * 「观察者数量:1024」 「开播!终于又见到沈吉吉啦~」 「这副本三十年前我好像看过,成|人本耶。」 「是情感本吧?那岂不是令使大大的盲区?」 「看起来也不在侵入者射程范围之内。」 「两个没开窍的,有的好瞧了」 * 沈吉仍在琢磨自己的NPC身份问题。 用现代人的观念来看,这人物应是亚斯伯格氏症患者,有严重的自闭倾向,而且对大部分事情都缺乏基本的理解能力,好在对数字敏感,方才保住了小命。 不过赤花楹上的男男女女,几乎都当他是痴儿,硬说是个傻子角色,倒也没什么错。 梦傀警告:“看来你这次的难点是完美地扮演账房先生,若是被副本检测出太多异常,那就很麻烦了。” 沈吉只在影视剧里见识过类似病症,其特征应该是话不多,理解能力差,表达困难吃力? 他深吸了口气,努力保持冷静的同时,于心内追问道:“明白了,所以现在该去做什么?马上就四处寻找和标记玩家的话,实在是太莽撞了,很容易露馅的。” 梦傀:“稍等,我再来检测一下。” 两秒后,久违的侵入任务便响起在耳畔。 “触发NPC主线:为总管大人接风洗尘。” “限时两小时。” 沈吉当然意外:“总管?” 在他刚刚得到的记忆数据里,的确有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他是赤花楹的头号杀手,不仅常常出门拐满少男少女,还要负责维护此地安危,功夫好,性格凶,行事非常低调但无谁敢胡乱招惹,表面看起来光鲜,实际是柳老板和朱容夫人最可恶的爪牙之一。 那些陆陆续续被填充进赤花楹的年轻,基本全都是他亲自从外面带回来的。 然而奇特的是,自己对这个恶人的记忆却并不怎么恐怖,甚至还留有几分特殊的温情:因为凶巴巴的总管对柳老板和朱夫人都没好脸色,却偏偏很照顾自己,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给他带些新奇的小玩意,甚至愿意静静地在旁边看他摆弄很久,也从不显出厌倦。 在这个角色的单纯思维里,善待自己的都是好人,当然不会觉得总管是个拐|卖人口、坏事做绝的刽子手,更无法理解那个男人的关怀与耐心,并不只出于无欲无求的友情。 不过现在用沈吉的思想再看,视角自然便不一样了。 总管对账房先生多半是有些情愫在的,不仅大部分闲暇时间都会来陪伴,甚至常常留下来过夜。但那过夜,当真只是过夜而已,这种纯情之事在做青楼生意的赤花楹里只能用蹊跷来形容了。 梦傀笑嘻嘻:“看来是个可以利用的家伙啊。” 沈吉暗自恩了声,当即打算先按剧情线走下去。 他等着又一队舞女说笑着经过,这才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幸而这角色本就痴傻,茫然四顾也不突兀。 鼎盛时期的赤花楹的确奢丽至极,四处张灯结彩,几乎汇聚了人间绝色,但在那热闹的外表下,始终藏污纳垢,皆是残酷惨剧。 正当沈吉有些摸不到方向时,恰好有两名红衣侍卫聊着天靠近过来,那应该算是总管的下属吧? 他装出直愣愣的样子拦路问:“总管大人呢?” 两名侍卫暗自对视,约是碍于领导的情面,其中一位简单回答:“找夫人交货去了。” 货?又从外面拐来新的美人了吗? 沈吉不敢表露出厌恶,缓慢点头的同时,终于望见了正在出菜的厨房,他马上溜达过去,挤进热气缭绕的屋内,观察着有什么可以搜罗的酒肉。 胖呼呼的厨娘头子怒道:“喂,你捣什么乱!” 说着她便毫不留情地靠近过来推搡沈吉。 堂堂的账房先生,真是尊严扫地。 沈吉忙小心解释:“我来帮……总管大人领晚饭。” 厨娘狐疑:“你什么时候管这事了?” 沈吉猜想自己不能有逻辑地进行对话,反而答非所问地纠缠:“他独自该饿了,给我晚饭吧。” 这时候厨房里是真的忙碌,多半正赶着晚上招待那些酒色之徒,胖厨娘确实没空多跟个痴儿废话,她烦闷之余终而妥协,端来些酒肉敷衍给他:“这可是给总管的,若是被我发现你偷吃,你可小心自己的皮!” 沈吉点头:“我不偷吃。” 话毕他端起食盘来转身就走。 梦傀最贱:“……你小子装傻瓜有一手啊。” 又发笑:“不会是本色出演吧?” 沈吉完全没心思回应,因急着知道后面要发生的事情,自然脚步匆匆,很快就把食物端向自己所居的小船屋。 谁知还没来得及进去摆盘,便见一个穿着白色劲装的高大男子靠在门边赏花,竟然是江之野?! 与此同时,更多关于角色的信息被触发了。 江之野,赤花楹总管,似是官府逃犯,亦为柳家凶犬,因性格过分残酷,无谁敢轻易冒犯。 馆长终于分到个坏人角色啊。 沈吉差点手抖打翻食物,碍于附近并不清净,只得继续维系那副迟钝的模样,轻声说:“你回来啦?” 听到少年软糯的的声音,江之野修长的手指微停,松开了手中的花枝,他大步上前接过托盘进屋,而后关紧房门。 直到这种时候,沈吉才终于敢松出口气来。 梦傀:“小心隔墙有耳,还有同化指数问题,还是要注意言行哦。” 江之野非常了解侵入者的艰难之处,主动说:“抱歉,这回的货跑了两个,回来得晚了。” 沈吉对总管大人作恶多端的认知是模糊的,他只乖乖点头:“回来就好。” 江之野微微一笑,从袖口摸出个青玉发簪递给他,而后便慢慢品尝起面前的饭菜。 “达成NPC主线:为总管大人接风洗尘。” 梦傀的提示自动响起。 沈吉将礼物握在手中,言简意赅:“外面好忙啊。” 江之野眼神显得若有深意:“今晚有大人物会来光顾,你可别随便乱走,小心惹了麻烦。” 这种嘱咐他平时也常挂在嘴边。 沈吉疑惑:“大人物?” 但江之野并没回答,目光故意朝门口轻瞥,似是示意那边有人,同时拉着他到自己身边坐好,重新拿起那发簪:“试试,你的不是断了吗?” 说着,他便抽下沈吉头上随便用着的旧毛笔。 柔柔青丝,随之散落,有些凌乱的长发衬着沈吉的脸,让他有几分男女莫辨的单纯可爱,实在是漂亮极了。 江之野见之微怔,神色难以捉摸。 倒是沈吉完全没多想,只因不习惯长发的存在而难受蹙眉。 虽然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江之野倒是挺手巧的,两下便为这少年重新理好整齐的发髻,而后轻点了点他鼻尖上的小疤。 那是属于角色的不完美,但究竟从何而来,沈吉却并不清楚,因为他对自己被绑回来后的遭遇,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江之野忽问:“这几日过得还好吧?” 沈吉困惑他干吗要演这么多戏,猜到可能是任务,这才微微点头,反问了句:“你呢。” 江之野:“你好我就好。” 氛围微妙之际,仓库的门忽被从后面拍响:“总管,夫人让你马上回去,有新任务!” 江之野早有准备,再度拍拍沈吉的小脸:“千万记住我的话,注意安全。” 他不等回答,立即拿剑离去。 * 和江之野的短暂交流,所能获取的信息实在有限,好在这卧房里天然就藏着赤花楹的重要秘密。 屋外隐隐传来奏乐之声,多半是已经开始营业了,沈吉乐得清净,关紧门窗后,便开始用最快的速度研究起桌面上的账本,果然转瞬就发现了不少端倪。 60-70 第61章 赤花楹 虽然房间内账本只包括近三十日的内容, 大部分都被朱容夫人收走了,但仍然可看出赤花楹消费惊人,而且多半是花在了那些娼伶身上, 其中一名叫绿榴的每月耗费最多, 数额一骑绝尘。 在沈吉仅有的记忆中,她曾是赤花楹的头牌, 因年岁渐长,脾气又差, 而逐渐被新人抢了风头,每天都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是个相当不好招惹的女人。 在阅读盈利部分,更见此处收入的确不菲, 而且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所有宾客姓谁名甚, 享受了什么项目, 点了哪种美人, 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而其中有半数都是朝廷命官! 怪不得做这种损阴德的生意还能安然无恙, 果然又是个有保护伞的鬼地方。 除此之外, 客人耗损的财物内,甚至包含人命,这让沈吉飞速记背的同时深感不寒而栗,更觉赤花楹是个赤|裸裸的魔窟了。 梦傀提示:“这副本缺乏秩序,人物身份复杂, 不容易标记出真实玩家, 你最好多与他们接触下。” 沈吉正有此意,方才江之野已经提示过今晚有会贵客到访可, 这怎能不去探查一番呢? 想必那贵客的所作所为,就是揭开故事的序曲了。 梦傀催促:“快去外面打探啦!” 展开调查当然是当务之急,只不过沈吉这角色可不像金银舫的公子哥,总而言之,实在是处处不受待见,若是被发现打扰了客人,必有很恐怖的皮肉之苦。 梦傀哼:“我早提醒过让你选小厮,你非要选个傻子,现在出不了门了吧?” 沈吉:“……” 世上唯独后悔药吃不得,沈吉无奈间将账本分门别类地放好,只能硬着头皮溜达出了仓库,抱着遭受处罚也无妨的决心,朝着招待客人的那几艘华丽船屋悄悄靠近过去了。 * “贱人!” 一个突兀的女声忽打破了表面和谐的氛围。 正东瞅西看的沈吉赶忙躲到角落偷瞧,原来是两个位负责接客的“美人”正在争吵——所谓美人,无非是对风尘男女的雅称罢了。 其中出言不逊那位相当年轻貌美,妆容已艳丽到了咄咄逼人的地步,正是赤花楹当今的头牌白朵。 在沈吉已知的记忆中,这姑娘是去年被抓来的,当时她也是拼命哭闹寻死,折腾了不短的时间,如今却逐渐沦陷,甚至对自己的地位斤斤计较了起来,真让人性的荒诞显露得淋漓尽致。 白朵瞪着大眼睛怒骂:“那盒西域香料是夫人赏给我用的,你藏起来是何居心?瞧瞧你那人老珠黄的丑样子,哪位客人还会愿意找你,别浪费好东西了!赶紧还给我!” 而被她痛骂的,正是赤花楹每月开销最大的琴女绿榴。 梦傀忽然惊讶:“喂喂,你瞧这人眼熟不眼熟?” 沈吉悄然换了个角度,终于迟迟看清绿榴的脸:竟然是那个进了山后,还在妄想中不停直播的圆脸妹子! 她在副本内仍旧年轻可爱,谈不上什么人老珠黄,但这赤花楹当红的都是十几岁的少男少女,作为个眼神已沉稳的成年人,她确实不占什么“业务”优势。 果不其然,绿榴被白朵的嚣张气个半死,用力揪住她的衣裙尖叫:“你说什么?谁给你的胆子,你算什么东西?” 谁晓得白朵听到这席话,竟然原地一阵干呕,绿榴更更是气得不行:“你什么意思?!” 两秒之后,她们便在不入流的叫骂中打成一团。 沈吉本就不想惹人注目,自然不会上前拉架,他见那些小厮和婢女已经涌过去劝说了,不由趁机开溜,寻觅起玩家绿榴的房间,试图查验些有用的线索。 梦傀感应到他的想法:“一个不受欢迎的娼伶,竟被主人给予那么大笔的花销,肯定有问题。” 沈吉:“嗯,而且她们周身也弥漫着那线香的味道。” 在心里暗想的功夫,沈吉便闭上双眼。 “自动触发侵入者技能:全域视界。” “请维持专注。” 偌大的赤花楹立刻以上帝视角浮现在沈吉的脑海中,他拼命集中精神,意识在美人所居的那几片船屋中来回搜寻,终于准确定位到了写着“绿榴”门牌的屋子! 梦傀催促:“快快,抓紧时间!” 已经开始习惯冒险的沈吉立即躲入暗处,神不知鬼不觉地朝那女主播的剧中房间跑了过去。 * 好浓郁复杂的味道!刚刚进门,沈吉便被熏得连打了几个喷嚏。 他揉着眼泪在绿榴闺房中东翻西找,不仅找到大量香料,甚至包括上百瓶不知作何用途的中药,而调香配药的各式工具,亦是摆了满架,看起来颇为专业。 来到显眼的书桌前,那上面展着几张宣纸,书写着她正在调改的配方。 顶上那张名为颜如玉,而其中一项原材料竟然是人血!看其功效是驻颜所用,无论是不是准备给自己吃的,都显得丧心病狂。 而下面的则被记做金刚丸,多半是拿来增强体质的补药,只可惜涂抹太多,已经看不清楚了。 沈吉正读得认真,地板忽响起奇怪的砰砰声。 难道船舱底下还有人?他忙放下宣纸,跟随声音在卧室角落寻到地板上的暗门,掩鼻爬入了光线黑暗、气息诡异的舱内。 * 此地一片混沌,呻|吟声此起彼伏。 几经摸索,沈吉终于点亮了桌边油灯,温暖的柔光立即照亮了这个残酷的地方。 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周身有数个牢笼,牢笼内都是半死不活的年轻男女,他们面部浮肿,伤痕无数,被铁链吊在半空中奄奄一息,多半是被绿榴拿来试药的试验品。 奇怪的声音继续自船舱深处阵阵传来。 沈吉举着灯寻过去,绕过屏风后,立刻被自己所见吓了一跳:有个五官夸张,四肢纤细修长、甚至长得过分的女子被困在个金笼之中,她皮肤已经白到了恐怖的地步,因形体躯卷,猛地看上去,简直像条变异的四脚怪蛇! “阿金……” 好不容易镇定情绪后,沈吉才唤出这个名字。 事实上,赤花楹不仅有那些争奇斗艳的美人,亦有各类惊悚离奇的异人被用作表演工具,这个阿金便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个展品,她如若无骨,能够将身体扭曲成各种形状,每每被带到宾客面前跳舞,都能收获无数猎奇的关注。 故事中的沈吉缺少共情能力,当然体会不到阿金的痛苦,但现在,他分明知道这女孩子是遭人所害,硬生生被改造成这番模样的,难免瞧得异常心堵。 阿金看起来是很不舒服的样子,她瘫在笼子艰难喘息,几乎快翻起了白眼,而那只长而扭曲的右手则从笼中伸出,苦苦地去够小桌上的铜制香炉,够不到,便愤怒砸地,方才发出方才那种奇怪的敲击声。 沈吉端起香炉:“你要这个?” 阿金的喘息立刻更加粗重,在不断踢踹笼子的同时,瑜喉咙间也发出痛苦的叫喊。 沈吉闻了闻炉子,是一股陌生而清冽的白松味,由于不知用途,他稍有犹豫。 梦傀:“给她点上,瞧瞧她到底怎么回事?” 有了小系统的怂恿,沈吉这才拿起旁边的火折子,让剩下的一点点灰色的香燃烧了起来。 氤氲的烟气飘散在空气中,阿金贪婪地大口呼吸,好似那就是她的救命良药。 这香果然有点用,沈吉见对方的眼神稍有清明,姿态也更接近于普通人类了,刚想着和她打听一些剧情,却又觉自己脑袋晕得厉害,身子一摇,便无助地轰然倒地。 梦傀傻眼了:“喂喂!” * 好在突如其来的昏厥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待到沈吉在恶心中重新睁开眼睛,那阿金已经勉强坐起了身子,正饶有兴致地投来打量的目光。 他用力摇了摇头,眼前重影的景象逐渐恢复正常。 阿金转着外星人般的眼睛,凑得近了些,哑着声问道:“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她只有在表演时才会被放出来,不认得沈吉并不奇怪,他刚想套话,又猛回忆起自己的痴傻人设,忙改口说:“你又是谁呀……” 阿金语出惊人:“我是柳夫人。” 沈吉愣住。 因为赤花楹的柳老板并无妻室,他始终和柳老爷的小妾朱容混在一起,名义上虽唤对方姨娘,实则不止于此,关系颇为荒唐,怎么会忽然多出来个夫人? 阿金的眼睛真比正常人大很多,黑漆漆地毫无感情,她笑起来也恐怖,腔调冰冷邪恶:“怎么,不信?也对,反正你们这些东西,只是他人的玩物罢了,怎么会有自己的脑子呢?” 如果她在撒谎,目的为何? 如果她讲的是真的,谁会把发妻搞成这副模样? 沈吉正不知如何回答,楼上毫无预兆地传来脚步声,由于通路只有一条,这时再想逃跑也来不及了! 他慌张地试图寻找躲避之处,没想前半身刚钻进柜子,就听到副本发出无情警告。 【检测到NPC奇怪行为,异常指数上升至5%】 也对,一个痴儿,怎么可能明白做事要躲躲藏藏呢?沈吉只得僵住动作,听天由命。 几秒后,船舱的绿榴便已怒气冲冲地赶到这里,直接揪住他骂道:“傻吉?谁准你进来的?你还敢乱动我的香?活腻了是不是?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话音落下,很快便冲进数名侍卫和婢女,他们毫不留情地把沈吉狼狈地揪出船舱,还顺势揍了几拳。 毕竟这赤花楹内,大家都知沈吉不过是夫人的工具而已,他的脑子早就坏了个彻底,根本就不会狡辩,每次挨揍都只像动物般哭嚎一阵子,事后再多问便不记得什么了,所以那些得势的美人欺负起沈吉来毫不手软。 这日亦然。 绿榴多半是受了白朵的气,心里堵得慌,她竟然亲手拿过调教下人的皮鞭子,狠狠地照着沈吉后背猛抽上去,故意抬高声音叫骂起来:“你算个什么玩意!现在猖狂,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这话分明是在指桑骂槐,说给得势的白朵听的。 为了不暴露自己身份,沈吉只得忍痛受着苦难,小声发出含糊不清的哀求:“对不起……好痛,是我的错……别打……” 梦傀心惊肉跳:“这玩家真疯了,她明明刚进本!” 谁晓得一个现代姑娘怎么会如此心狠手辣,现在沈吉只想快点搞清楚故事主线,只当这也是种修行,反倒没有心生怨气,正硬着头皮正等着鞭子再度落下,绿榴却发出一声凄惨的惊呼。 沈吉恍惚抬头:谢天谢地,是江之野赶来了。 被暗器打掉鞭子的绿榴更加情绪失控,她捂住擦伤的手背,跳着脚质问:“江总管总护着个傻子干什么?你是太闲了吗?” 多半也是莫名受到夫人庇护的关系,绿榴并不怎么忌惮江之野的存在,是少数敢对他大呼小叫的。 江之野没兴趣搭理她,走近后直接稳稳地扶起沈吉,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 绿榴无比恼火:“喂!我跟你讲话呢!” 江之野终于回声道:“你把他打坏了,谁来帮夫人算帐?发泄脾气也不挑对象的吗?” 绿榴完全不觉得沈吉有多么重要,抱起手来哼了声,正想继续刁难他们几句,却听小码头处一阵声乐喧嚣,她立刻变换出笑容灿烂的表情:“是徐大人来啦。” 婢女八卦:“今晚徐大人可是带着新科状元来的,听说那状元有神通,不仅能七步成诗,心算亦是一绝,殿试时在朝堂上把圣上都惊艳到了。” 心算?沈吉眨眨眼睛,他立即感觉到角色内心泛起了极大的好奇,那是种特殊人才的惺惺相惜。 绿榴没什么文化,噗嗤失笑:“那不和傻吉一样?” 说着便催促身边婢女:“快,帮我更衣。” 这下子绿榴一行人终于消失,而身边围观者也都三三两两的散了。 得回自由的沈吉吃痛抽气,行路困难。 江之野索性抬手打横抱起他来:“都流血了,一会儿不见就闯祸,赶紧上些药去。” 这赤花楹可不是什么体面的地方,只要若非美人或柳老板的玩物行为不规矩,其它事是没有谁会去多问的。 更何况江之野这角色从来都冷酷寡言,一言不合便翻脸,所以他径直把受伤的沈吉抱回卧房,途中并未受到任何问询,显然众人对他们的亲密早就习以为常。 * 被无辜鞭打之后,沈吉的后背的确疼得厉害,但他并不怎么在意,脑子里一直惦记的仍是阿金——那么奇怪的角色不可能凭空出现,必须得找机会告诉江之野才行,只不过现在,好像依然有人在暗中盯梢。 所谓的总管身份应该是赤花楹的守护者,究竟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还是说,是自己的存在不让夫人放心? 沈吉一时间没有思考清楚。 进房之后,残破的衣衫轻退,故事中的少年比现实里更要消瘦几分。 他白皙的后背裸露在空气中,骨骼嶙峋,还布满了鞭子留下的红痕,以及些不知何事残余的青肿,显然是饱受虐待,看起来极为凄凉可怜。 特别是屋外的奏乐和欢笑再没停过,更在对比中显得室内清冷寂寞。 好在江之野耐心地留了下来,找到药后便认真帮忙涂抹,他修长的手指一路划过伤处,最后慢慢触及少年纤细而弧度优美的白皙后腰。 本就紧张的沈吉毫无防备,忽敏感地轻哼出来。 他这角色是傻瓜,但他不是。 那暧昧的声音顿时让他满脸通红,完全没有勇气回头去看江之野的表情。 而江之野的动作,也因此停了好几秒钟。 沈吉用力抓住堆在身边的长衫,纤细的手指微微发颤,说不清为什么,他很害怕江之野永远都不知道那份朦朦胧胧的好感,又怕他忽然知道,却心生厌恶。 这份纠结事沈吉成长过程中从未体会过的,可使人类的思慕与欲|望,在江之野看来是很可笑的吧? 好在江之野并未多讲什么,片刻之后,他只语气淡而温和地叹息:“你身上不止有今天的伤啊,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他们又拿着你寻开心了?是谁欺负的你?” 沈吉定了定神:“没有谁,还好。” 江之野终于继续涂抹起药膏:“下次闯了祸就直接跑,无需管任何人死活,何必傻傻地任他们发泄呢?” 沈吉赶紧点头,他不晓得在这赤花楹里乱讲话会有多危险,但还是想把自己的发现尽快共享,不由用极小的声音道:“阿金说,她是柳夫人。” 江之野疑惑:“嗯?” 沈吉:“像蛇的阿金,说自己是柳夫人。” 这消息江之野显然并不了解,他帮沈吉披好干净衣服,而后认真确认:“她会说话?” * 「观察者数量:9876」 「这边把衣服穿回去了我是没想到的。」 「想捶墙!」 「不愧是令使大大,我佛慈悲啊。」 「切,明明表情都变了,为什么要忍呢?」 「他好像不喜欢被剧本安排哦。」 「盲猜最后还是会破功的~」 「毕竟他的审美已经被人类同化了呢。」 * 其实江之野的疑问并不奇怪,毕竟大家都在赤花楹住着,多少是看过阿金表演的,她每次都如蛇怪一般在琵琶声中乱爬,的确没有发出过什么人类的语句,甚至没谁愿意把她当成人来看待。 沈吉回头解释:“点上香,就会说了。” 江之野沉思过几秒,再度嘱咐:“嗯,你以后少去绿榴那处,她能帮夫人制药,猖狂得很。” 紧接着便持剑起身:“今夜特殊,我得去忙了,你好好休息。” 沈吉颔首,然而休息是不可能休息的,目送江之野匆匆离去,他脑海中立刻响起任务提示。 “触发NPC主线:认识新科状元。” “限时二小时。” 梦傀:“你这角色好像完全不关心其它纠纷,倒是对有心算能力的新人物感兴趣,方才听到婢女们议论便好奇起来了,也行,正好趁机去收集更多信息。” 沈吉整理衣服:“有天分的人都这样,我只是是怕这种性格限制太多,做什么事都算异常行为,没法破坏副本。” 梦傀习惯性地态度乐观:“没关系,难道臭猫是吃干饭的?” 这话当然不假,馆长想来给力,如猜得没错,他已在调查阿金的路上了。 沈吉也不敢耽搁进度,听清门外无人后,很快便打开个小缝,快步闪身离去。 * 在倾慕权贵的赤花楹里,徐大人和新科状元都是备受关注的贵客,想找见他们实在非常简单,只需直接寻着奏乐声,往最热闹的地方靠近便好了。 沈吉早通过全域视界的技能,对副本地形有所了解,自然极顺利地抵达了歌舞升平的宴客厅。 赤花楹的仆人全当他傻头傻脑,懒得多管,又因夫人偶尔关照,他身上衣服还算体面,所以并不显得突兀。 总而言之,当沈吉远远地靠在回廊的小桥边上,偷看那里的荒淫无度时,并没有惹得往来的客人们起了疑心。 说起来,正在被白朵和绿榴争相服侍的徐大人,可是当朝二品大员,在故事中他算是赤花楹身份最为高贵的宾客之一,每每出现,都会挥霍掉大量民脂民膏。 今夜亦然。 被摆在桌上将会浪费掉的美食,盘盘都是珍馐,而那些不停表演的舞女和乐师,其不菲的收费也都会算到徐大人头上,可是一脸正气的徐大人毫不在意,他左拥右抱,甚至当场就脱了她们的纱衣把玩起来。 对女色完全无感的沈吉只觉得不堪入目,他移开目光,打量起端在辅座的陌生年轻人:谈不上一表人材,甚至微胖木讷,让人很难联想到状元这般了不起的身份,多半是不可貌相吧? 只不过刚刚步入仕途,就被拖进这大染缸,恐怕是未来堪忧了。 宴席正在欢乐之时,绿榴找准时机披上衣服站起身来,端好琵琶,笑盈盈地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而被配合着抬上来的,果然是笼中的阿金。 那女人显然又已完全失去神智了,她在被绿榴用琴声逗弄过之后,便如蛇般一般从笼内爬了出来,做出各种极为扭曲与荒|淫的姿势,万完全超越人体极限的动作,实在无法用美来形容,大概……只有变态会觉得猎奇吧? 沈吉完全瞧不下去,感觉胸口发闷的同时,目光又在其他人身上乱扫,最后他终于注意到徐大人身后立着的刀疤脸,忍不住问:“梦傀,那是谁?” 梦傀在检索中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完全没有资料,你这角色应该从来没见过。” 沈吉:“看起来是保镖,但他好像非常生气呢。” 梦傀:“是呢,鼻子都快气歪掉了。” 沈吉:“……如果这大哥不是心里有强烈的正义感,便是本来就认识阿金?莫非阿金真的是柳夫人吗?” 梦傀开始演绎祥林嫂:“我就说让你选小厮,你偏不听——” 沈吉故意不再理睬。 遗憾的是,由于离得太远,他根本听不清那些人在聊什么,故而获得的信息实在有限,正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凑近点时,却被身后的女声吓了一跳。 “阿吉啊,你在瞧什么热闹?” 沈吉猛地回过头去,瞬间入目一位身穿红衣,容颜娇艳到模糊了年龄的大美人端立在回廊拐角,正是赤花楹实际上的主人:朱容! 朱容身上的香味极重,她带着一众美人款款靠近,闻声质问道:“为何最近又不听话了?不是叫你只算账、不出门的吗?若不是我来给徐大人敬酒,还不知道你这般淘气呢。” 说着,她就拍拍沈吉的脸:“我下留你的命,不是让你随心所欲贪玩的,你搞清楚点。” 沈吉能感觉到自己这个角色对夫人是由衷的恐惧,一刹那间,他竟从脑海中窥见到了不少幻影。 似有人在不断将自己按回到地板乱摸,脸上,眼睫毛上,四处都有血迹横流,以至于自己什么都看不清楚,内心只剩下混乱到能够割裂记忆的恐惧,以及心神具碎的绝望…… 朱容已经习惯沈吉的迟钝反应了,见这少年不吭声,甚至面色变得惨淡虚弱,便不再继续恐吓:“好了,赶快回去把这月的账目算清楚,交给春尘,今夜就要完成,明白吗?” 沈吉点了点头。 朱容吩咐:“去吧。” 这时候忤逆她没有任何意义,沈吉只得朝仓库迈步,暗自疑惑:“方才我所见的幻觉,是剧透吗?” 梦傀:“不是,剧透只有触及关键道具才能看到。” 沈吉:“难道是我这角色失去的记忆?” 梦傀答不出来。 沈吉摸了摸鼻子上的疤,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他的确不太记得来赤花楹之前的经历了,而那些记忆,肯定掩藏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相。 * 沈吉再度返回了自己的小卧房外,却出乎意料地发现:原被关好的门竟在虚掩着。他仗着自己是这里的主人,立刻带着内心的疑问,勇敢地走进去,故意大声问道:“是谁在这里呀?” 结果不请自来的人,竟是方才还在宴席上犯尴尬症的新科状元?! 沈吉茫然眨眼之间,马上听到了系统提示。 “达成NPC主线:认识新科状元。” 这达成方式还挺诡异的…… 尽管心知肚明,沈吉还是得明知故问:“你是谁?” 状元原本显得非常害怕,观察过他两秒后,才察觉到这少年的异样。 沈吉继续装傻:“你为什么翻我的账本啊?” 状元将手里的本子小心地放下:“我就是随便瞧瞧,打扰了,我可以走吗?” 沈吉心里无语,面上却只能乖乖点头:“请便。” 如此一来,状元便确定相信他脑袋有问题了,以至于这家伙并没忙着逃走,反而开始故意追问:“你是赤花楹的账房先生吗?小小年纪可真厉害啊,竟然没算出半分纰漏,是谁教你的本事?” 沈吉:“嗯……没人教。” 状元凑近:“为何你这里只有这个月的账单和客人名单?” 状元郎打探这些做什么?看来是想和夫人做对喽? 沈吉很多想法在脑海中电光火石地一过,随即做出决定,决定亲近这个特别的角色,所以故意讲漏了嘴道:“我做好后就交给夫人,她负责保管呢。” 状元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见这家伙都快把自己的目的写在脸上了,沈吉忍不住提示:“你快走吧,夫人不让别人来看的。” 听到这话,状元更相信沈吉不仅脑袋傻乎乎,而且很善良,不由拱了拱手:“多谢小兄弟,方才鲁莽,我还没来得及请教尊姓大名?” 沈吉照实回答。 状元轻笑:“在下顾长卿,沈兄仗义,还望别与人提起我来过这里,不然当真很麻烦。” 沈吉很痛快:“好。” 顾状元这才心事重重地溜出了门。 梦傀道:“他很可能是个主线人物,至少不是来赤花楹上享乐的,而是有属于自己的剧情目的。” 经历过两次副本后,沈吉已经熟悉了故事节奏:“我猜那个徐大人和他的疤脸保镖,亦有所图,这赤花楹怕是很快就要变天了。” * 宴席落幕时,已是漫天群星。 哗啦一声巨响,是绿榴回屋就砸碎了她桌上的瓶瓶罐罐。 她可爱的脸因气愤不甘而狠狠扭曲,命丫鬟将个五花大绑的年轻奴隶丢在地上后,随即不耐烦地催促说:“滚滚滚,都出去!” 吓人都晓得绿榴性格扭曲,自然匆匆离去。 等到屋子里没人了,这姑娘竟掏出了把匕首,奴隶见状吓得浑身发抖,挣扎着后退,奈何他的手脚都被绑住了,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躲闪。 绿柳不屑地哼了声,竟一把抓住奴隶的长发,没有半分犹豫便直接抹了他的脖子,转而用碗接起血来。 傍晚时沈吉偷看的配方没错,人血确实是她制药的材料之一。只不过那青春永驻的药方绿溜还没研究通透,以往只会少量采血浅浅尝试罢了,若不是今夜实在是心情不好,也不至于忽动杀心。 这般生气,原因无它,怪只怪徐大人又留了白朵过夜。 经历过方才一番卖力表演,绿榴越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却又心有不甘,对着空荡的房间骂道:“什么玩意,糟老头子!不点我就别动手动脚的,恶心死了!” “你什么破事没见过?这又是何必呢?” 朱容的声音柔柔地响在门口。 绿榴立刻收起自己的嚣张,端血起身:“夫人。” 朱容并不在意地上已经咽气的奴隶尸体,她缓慢走进室内:“我说过,就算没有客人点你了,我也不会赶你走的,毕竟你有你的本事。” 绿榴偏不这么考虑,气鼓鼓地问:“夫人,我真比白朵丑吗?我真老了吗?为什么她总是能赢过我?” 朱容侧头愣了愣,忽花枝乱颤地大笑。 绿榴不明所以。 朱容抬袖擦了下眼角:“别的美人都只是混口饭吃,求个活路,偏你这么上进,我倒是真不懂了,受客人欢迎有那么重要吗?” 绿榴使劲点头:“当然重要。” 朱容叹息,亲昵地揽住她的后背:“人心易变,男人个个都是喜新厌旧之徒,何必在乎那些呢?来,我跟你说点正事。” * 笙鼓少歇,夜似深渊。 被迫干起活来的沈吉用最快的速度把夫人所要账目核对清楚,而且留下了点纰漏之后,才交给她贴身婢女春尘,之后又暂时得了些清闲。 此时多半已是后半夜了,可惜他还没搞清核心矛盾,再累也不可能睡得着觉。 赤花楹越显得“岁月静好”,越会惹人不安,谁知道暴风雨是不是等在下一秒钟? 披上件隐秘的黑斗篷后,沈吉重新跑出船舱,打算出去寻找线索。 梦傀偷笑:“承不承认自己选的角色太没用了呀?” 沈吉很平静:“凡事因果相随,没必要后悔。” 梦傀没吭声。 沈吉:“怎么了?” 梦傀:“好像之前也有人这样说过。” 而后它便下断言:“沈家人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沈吉只淡淡一笑,摸着黑靠近了天字号房附近,那位徐大人身份如此尊贵,肯定会住在这里,可以趁机偷听些属于他的秘密。 梦傀有点紧张:“你小心点吧!那老头子带的疤脸保镖可不像个吃素的,别两刀就把你砍出副本了。” 沈吉本来也担心这一点,但在暗处观察半晌后,发现好像一切都风平浪静。 或许那个疤脸男本就有别的任务,故意溜了? 沈吉很想多探听到点情报,故而不再犹豫,马上猫着腰绕到船屋后方,吃力地在货箱间寻找起位置进行躲藏。 正专注时,忽有双大手伸过来,稳稳地捂住他的鼻息,沈吉险些吓到失声,直至闻见熟悉的草木香,才松下紧绷的肩膀,回头对上江之野迷人的眼睛。 馆长在他耳畔低声道:“这副本凶煞,小心丢了性命。” 沈吉赶紧点了点头。 “跟我来。”江之野又道,而后拉着他隐入右侧被阴影覆盖的巷道,精准地绕到了卧房的位置。 即然来到赤花楹消费,徐大人定不会安然入睡,沈吉本来很害怕听到什么少儿不宜的声音导致自己和馆长太过尴尬,没想从墙内隐隐传来的却是白朵无比伤心的啜泣。 “我本是良家,爹爹已给我许了亲,要不是被姓江的那个混蛋拐卖到这里,何至于沦落风尘……大人,您想象不到妾身从前过得究竟是什么日子,若不是得您青睐,怕是等到年老色衰,便要被丢到湖里喂鱼了。” 徐大人的声音显出几分老谋深算:“哼,那柳家没落多年,却敢在此经营如此嚣张的生意,早就被朝廷暗暗调查上了,就算我们不动手,他们也活不过几日。” 白朵开始担心:“那……若是大人接管赤花楹,朝廷还会来派人抓捕我们吗……” 徐大人哼笑:“别怕,我自有办法打点,关键是得拿到赤花楹的宾客名单,只要有那铁证在手,谁又敢不卖老夫几分薄面?” 听到这里,沈吉不由蹙眉看向江之野,很诧异这两个人竟然会想鸠占鹊巢,然而馆长大人毫不意外,只示意他继续偷听。 白朵好似受到安慰,哭声渐小,温声说:“全听大人安排。只不过赤花楹侍卫不少,怕是不好对付……” 徐大人很自信:“我带来的一千精兵早已潜伏在附近水域,等我们用这东西将赤花楹的形势控制住,立刻便能将朱柳二人拿下,所谓兵不血刃呐。” 闻言白朵态度更是讨好:“还是大人想的周全。” 徐大人:“到时候,这赤花楹我就交由你打理。” 白朵哽咽:“妾身何德何能?” 徐大人笑:“别这么说,现在实在是委屈你了,论能力你可不比那朱容差,再说,交给别人我怎放心?” 白朵撒娇:“大人……” 之前千算万算,却没算到竟是宾客先要引战,沈吉难免开始思考徐大人所谓的“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又在担心官兵是否真能分分钟荡平此处,却又听到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正朝这附近靠了过来。 江之野反应十分机警,马上拉着沈吉绕过船屋撤退。 * 再返回卧房之际,形势已有些危急。 江之野不兜圈子,把门关好后便坦诚任务:“夫人早就怀疑白朵居心不忠了,对他们并非毫无防备。等一下我便会去处理这件事情,刀剑无眼,你别靠近硬闯。白朵知道账本都囤在夫人那边,肯定要杀到他屋里的,不可能会来找你的麻烦,明白吗?” 沈吉点了点头,忽想起那状元的行径,小声说:“顾大人来过。” 江之野愣了下,马上明白发生过什么,蹙眉分析:“徐顾二人表面同流合污,但未必齐心。” 而后又道:“若那人再来,你及时告诉我。” 说完他便拿出把匕首塞进沈吉手中,紧接着便扶着长剑,闪身冲进茫茫夜色之中。 梦傀:“你这角色主线不多,但臭猫倒挺忙活的。” 沈吉担心:“我猜江之野的身份算是夫人的心腹,很大程度上在为虎作伥,但即使他积极行动,也都是顺着剧情往前走,最后真能破局吗?” 梦傀显然不熟悉非侵入者的状况,自然想不出答案,毕竟机器人只对它已知的逻辑笃定,面对复杂的人性,是很难道出一二的。 沈吉拿着匕首坐回床边,再次思考起根本问题:这个心印的力量,是满足那些在人际关系中欲求不满的玩家,虽然此刻自己对玩家们戏里戏外的困境不完全了解,但从主播绿榴的状况来推断—— 她在现实中会焦虑直播的粉丝人气,在故事里则焦虑逐渐被宾客遗忘的窘境,表面上,困住这姑娘的难题确实是心印之力可解决的,所以绿榴才被吸引到副本里来。 但她所求,本就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啊,互不相识之人的喜欢,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事情,所以破局的关键到底是…… 无数想法在沈吉脑海中飞速闪过,他本已快捕捉到几分灵感了,却又莫名其妙地开始昏昏欲睡。 这感觉似曾相识,之前在绿榴的床舱内也—— 然来不及多想,沈吉便软绵绵地昏在了床塌上。 * 事实上,不仅沈吉,此时整个的赤花楹都在迷香泛滥中变得一片死寂,锦衣华服的白朵跟在徐大人身边,不屑地踏过挡路的昏迷婢女,那模样得意至极,仿佛她已然升任此地的大老板了。 徐大人倒是满眼警惕,不动声色,指挥身后的刀疤脸说:“雷木,好好搜过朱容的屋子,宾客名单是她的护身符,必藏于此。” 被唤作雷木的刀疤脸冷声答应,随即便带着几个侍卫翻找起主人所要之物。 与此同时,白朵也不老实,直接在夫人的妆台前挑选起那些金银玉器,对着镜子开心地试戴了起来。 徐大人失笑:“以后都是你的,急什么?” 白朵的确相当年轻,回首仍有小女儿的娇态,她拿着个红宝石耳坠比划:“好看吗?” 徐大人:“本是好看,衬你却黯然失色。” 白朵哼着伸手打他:“讨厌。” 徐大人赶紧扶住:“小心身子。” 这一老一少的打情骂俏着实惊悚,正在书柜前乱找的雷木不爽地皱起眉头。 未想正在此时,朱容的质疑竟出乎意料地响在门口:“我待你本不薄,没想到你却着了这糟老头子的道,真是愚不可及。” 赤花楹的人对夫人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白朵吓得立刻站起身,飞速躲到徐大人身后,情不自禁地结巴道:“你……你不是已经……” 朱容安然无恙,带着江之野等杀手走了进来,此外,她身边还跟着位满脸倦意、眉眼阴柔的男子,正是甚少露面的老板柳棋。 第62章 赤花楹 越有城府的人遇事越波澜不惊, 面对着准备背刺自己的下人,朱容笑得格外从容:“这么想我死啊?但你们的迷药都是从我那里偷来的,这么做是不是草率了点?” 徐大人没想到事态竟会如此发展, 不由厉声道:“妖妇, 休得猖狂!” 朱容被逗得哈哈大笑:“您乱喊什么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要降妖伏魔呢!有时候我真佩服你们当官的,不管内心多肮脏, 都能摆出义正严辞的架势,厉害厉害。” 徐大人尽量掩饰着内心的紧张:“你少阴阳怪气, 本官已调查你们许久了,拐卖人口、囚禁虐待、滥杀无辜, 那都是一等一的重罪!” 朱容大方拍手:“好正义的说辞,那大人为何不把我扭送官府, 却想将这赤花楹私吞呢?哦,我知道了, 大人肯定是怕自己在烟花柳巷的丑态败露, 影响了仕途。让我回忆一下, 因为大人玩得太凶而死掉的美人, 至今已有七八位啦, 这么说来, 大人你也在滥杀无辜啊。” 谁也不会想和这种魔头逞口舌之快,徐大人跟她对峙,只是想拖延时间,但已经好一会儿过去了,自己在赤花楹水域早备好的精兵却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难免开始担心害怕。 白朵感受到这份不安, 克制着深藏于内心的恐惧,骂道:“住嘴, 你少倒打一耙了!赤花楹的人个个过得生不如死,全是因为你的贪婪!” 朱容美艳动人的脸上只有嘲弄之色:“朵儿啊,这两年你可花了我不少银子,现在说这种话,真的没良心了。” 白朵更加生气:“那些花销只是你想把我卖个好价钱的筹码罢了!要不是你们绑架我、强|暴我,我怎会落到这般田地,少阴阳怪气,今日徐大人势必要让你们伏法,妖妇!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朱容开始嫌弃:“哎,离了男人活不了的丑东西,吵得我头痛,罢了,将他们拿下!” 此话一出,更多侍卫的身影出现在舱门之外。 白朵见徐大人脸色铁青,心里更加没底,强装出不容侵犯的样子:“大胆!你们连朝廷二品命官都敢动?!” 朱容立刻翻了个白眼,朝江之野勾勾手:“还愣着干什么?我要活的。” 【主线任务:支付徐柘】 【出手】 【退却】 副本的提示声在馆长耳边随之响起,于旁看戏的江之野垂眸思考片刻,或认为此刻还不到翻脸的时候,转瞬便抽出长剑朝那老头袭去! 徐大人彻底惊慌失措:“雷木!” 那雷木看起来便身手不凡,在江之野原本的计划中,这本是场恶战。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刀疤脸连瞅都不瞅,瞬时间竟破窗逃跑了?! 剩下的徐家护卫显然不成气候,在半分钟之内便完美诠释了兵败如山倒的具体涵义。 刀光剑影之后,又是满地血污。 始终没讲话的柳棋面无表情,此刻终于抬袖咳嗽了几声,轻声道:“姨娘,你处理吧,我倦了。” 朱容不在意地挥挥衣袖,示意他赶快离开,而后又朝着已被五花大绑的白朵和徐大人,露出含义瘆人的美丽笑意。 * 昏昏沉沉的意识世界,并不像睡觉时那般安宁。直至口中忽多了几分甘甜,迷糊的沈吉才艰难地眯开眼睛,努力花过几秒,渐渐回想起自己身处何方。 原来是归来的江之野喂了他些药水,沈吉的神志因此逐渐清醒,进而发现自己竟亲密地枕在他腿上,不由试图爬起身来交流剧情。 但江之野却扶住他的额头:“稍微休息一下,赤花楹里大部分人都被白朵和徐大人下药迷晕了,夫人正在安排分发解药,外面乱得很。” 沈吉着急:“徐大人……” 江之野耐心地解释其刚才发生的事情:“他勾结白朵试图夺走赤花楹,现在已被关到水牢里了。只不过徐大人那贴身护卫非常厉害,又趁机逃掉了,你得小心遭那人偷袭,虽然他暂时没有对你动手的理由。” 护卫?沈吉的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了刀疤脸的模样,而后又想起他望着阿金表演时的痛心疾首…… 他忽道:“护卫,认得阿金。” 江之野总能轻而易举地理解沈吉的言外之意,立刻表态:“说不定那才是他来金银舫的真实目的,阿金的确身份扑朔迷离,我再去瞧瞧。” 说着便小心翼翼地将沈吉扶到枕边:“你睡吧。” 沈吉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连主线都没摸清,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刺耳的警示便响了起来。 【检测到NPC奇怪行为,异常指数上升至10%】 …… 沈吉立刻闭嘴。 江之野笑笑,安抚道:“这副本多少有点不适合你,不如先交给我如何?而且赤花楹这种地方,缺乏基本的道德约束,人命如草芥,你可别给自己惹了麻烦。” 话毕他伸手捏了捏沈吉的脸,转头便出了门。 待到身边安静,沈吉方扶着晕眩的额头坐起,暗想:“你有没有感觉江馆长的态度怪怪的?” 梦傀啧啧地反问:“你有没有想过,他作为玩家角色,在剧中能对什么求而不得呢?” 沈吉迟疑地眨眼。 按设定,江之野的角色是被官府通缉的江洋大盗,投靠赤花楹也算是得到重用、无法无天了,身上唯一那点人性,好像只是对自己格外关怀照顾而已,可自己同样对他极为依赖啊,这有什么求而不得的呢? 梦傀:“我猜他的设定是喜欢傻子,但傻子不懂。” 沈吉对此将信将疑,不过按道理说,江之野不存在人性,感受不到人类的七情六欲,更不会被剧情角色影响,而今这么行动,必有是想独自抗下所择热门。 但少年从来不是坐享其成的性格,理解归理解,却实在接受不了这番好意。 这般考虑着,他便艰难地爬下了床榻。 * 一切正如方才所说,劫后余生的赤花楹已经陷入了狼狈的混乱,极少数能自如活动的侍卫正在为昏迷的大家发放解药,醒来后客人暴怒、美人害怕,奴仆慌里慌张……处处皆喧哗且不堪。 江之野谨慎地边走边看,正在这时候,忽又有几声惨叫划破夜空,显得格外突兀。 那声音来自于美人们居住的船群。 根据沈吉提示,江之野先一步赶到案发现场——绿榴船舱,进门就看到乱横在地上的婢女尸首,看来那侍卫已经杀来了,馆长抽出剑来,冷冷地拦在舱口。 片刻之后,一袭黑影便自其中飞速跃出,持着大刀毫不留情地砍了过来! 尽管江之野稳稳接住,却还是被那惊人的力量震得连连后退! 发起攻击者果然是徐大人的保镖雷木,看来他多半属于副本战力的天花板了。 这男人的眼神如无言的深井,情感没有流露半分,只继续拼命般发动着进攻,似要把江之野也斩首于此才算甘心! 待沈吉不顾危险匆匆赶来此地时,抬眼便见他们两人在屋内打得你死我活的场面,慌乱中险些被飞起的碎木砸中。 而被雷木放出笼子的阿金,则已趁此机会神志不清地爬了出来,瞧她在地上蠕动的狼狈样子,还真像只没有尊严的动物。 正在混乱之时,梦傀自动发起了提示。 “触发NPC主线:为阿金求情。” “限时一小时。” 沈吉这角色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但是绝对心软,能产生这种想法不足为怪,他忙喊了声:“别打了呀!” 江之野一脚踹开雷木,身姿敏捷地挡到沈吉面前,皱眉轻声问:“你来干什么?” 沈吉认真说道:“让他们走吧。” 这话显然让江之野的任务出现了分歧。 沈吉继续坚持:“阿金,好可怜。” 说着,他便勇敢地走向虎视眈眈的雷木和双眼无神的阿金,一字一句地提示:“点燃白松味的线香,阿金就能说话了。” 很奇怪,似跟全世界有深仇大恨的雷木竟很相信沈吉的话,他飞速返回舱内,拿出了根刚被点燃的线香。 沈吉忙捂住口鼻,躲到了更远的地方,江之野随之照做。 但雷木却并没受到任何影响,他只把那香递到阿金的鼻息间,让她嗅到的同时,又为她披了件衣服。 没过太长时间,阿金的眼神果然清明了起来,她十分震惊地望向雷木:“是你……你怎么……” 雷木表情有些扭曲地抽动着,若非男儿有泪不轻弹,怕是会当场湿掉眼眶:“金玫,你终于该知柳琪那家伙绝对靠不住了吧?现在跟我走,还为时不晚啊。” 阿金嘴唇同样颤抖着,完全答不出话来。 江之野观察过后,忽冷笑:“我之前还以为是沈吉在乱讲话,莫非你真是传说中的柳夫人?” 阿金冷声:“是又如何?” 江之野举起剑道:“所以到底发生过什么?不说清楚,我不可能让你们离开。” 阿金显然忌惮他的实力,沉默半晌,才云淡风轻地解释:“当初我年少无知,爱上了柳琪,尽管知道柳家已开始不景气了,还是带上嫁妆义无反顾地嫁了给他,谁知他只是贪图我家的钱财,心思全在他姨娘朱容身上。” 江之野瞬间猜出故事走向:“所以他们两人把你的财富吃干抹净之后,便又故意把你变作了金银舫的异人,日日在此受苦,供他们取乐?” 这话显然触到了阿金的伤疤,她垂下眼眸,强压着愤怒不再回答。 沈吉趁机又道:“阿金是好人,让她走吧。” 这要求听起来很是天真,没料江之野想了想,竟真地把剑插回了剑鞘。 雷木见状自然明白要把握时机,毫不犹豫地拽起阿金,冲破窗户逃入了船屋外的茫茫黑夜当中。 “达成NPC主线:为阿金求情。” 沈吉听到提示后,内心终于稍许放松。 无论如何,破局副本的方法都不可能是赶尽杀绝,此刻有必要给他们留下生机才对。 只不过这肯定有违江之野身为总管的主线任务,是不是让他为难了? 这般想着,沈吉自然露出满脸愧疚之意。 然而江之野却毫不纠结,瞬间便相出了对策,秩然直接拿下他腰间匕首,在自己胳膊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刀,鲜血随之涌出,弄脏了原本雪白的衣衫。 沈吉瞧得惊慌失措:“你……” 江之野把染血的食指挡在他唇上,示意他不要多言。 这时外面已有不少赤花楹的杀手赶来协助了,江之野又低声嘱咐:“待会儿你先回房等我。” 丢下这话,他便大步走出门去,面无表情地开始安排:“雷木杀光绿榴的婢女,掳走了阿金,他武功高强,阿康负责通知夫人小心,其他人随我去追!” 杀手们不疑有他,齐齐答道:“是!” 同一时间,躲在房内的沈吉也没闲着,他见绿榴房内亦然一片狼藉,便不客气地寻找了一圈,最后在柜上发现了用金盒子装着的大量线香。 那是很熟悉的白松味,和控制阿金的品类相同,看来雷木并没找齐资源。 心思微动间,沈吉就将金盒子装进了袖子里。 他本有些忐忑会被副本警告,好在这番举动,倒没引起异常指数的上升,这多半与角色平日糊涂贪玩的习性有关。 舱外忽一声雷响,竟落大雨了。 * 这赤花楹的生意常年游走在刀尖之上,必得有些真本事藏着,除江之野外,夫人身边亦是高手如云,方才拦得住那一拨又一波的反抗。 当沈吉独自冒着雨往自己的船舱赶路时,意外地迎面遇上了一队女杀手,而被他们押送着的,正是满身时血的阿金。 ……这么快逃走失败了吗? 沈吉不由僵住肩膀。 此时阿金还清醒着,却没多看沈吉半眼,擦身而过的刹那,那股血腥味让沈吉毛骨悚然。 毕竟雷木看起来便是愿为阿金出生入死的男人,而方才又能与江之野战得有来有回,显然实力不俗。 结果不会就这样被杀了吧?那夫人的手下也实在太厉害了些……那接下来事情将会如何发展,怕是只有心印自己清楚了。 梦傀郁闷:“果然情感类的副本最麻烦!” 又催说:“罢了,还是别瞎耽误功夫,赶快标记玩家,去里世界找线索吧!” 沈吉暗叹:“知道了。” 结果他话音刚落,又有锣声在大雨中急促响起,那是赤花楹召唤下人们聚集的信号,容不得半点拖延。 沈吉心下一沉:莫非是老板和朱夫人要对今晚事件有个说法了? * 虽然朱容平时总在脸上挂着美丽的笑意,但她的所作所为当真与魔鬼无异,以至于没人敢怠慢那女人的命令,即便是沈吉这种反应慢半拍的角色,也顾不得全身湿透的狼狈,马上便寻着锣声匆匆奔去了。 等到他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抵达时,其余下人多半已经到齐了。 朱容面色冷淡地站在甲板上,而柳琪正在旁边为之撑伞,那场面十分肃穆。 说不清原因,沈吉一瞧见那位老板,就从脊梁骨缝内冒出了几乎刺痛心脏的寒气,甚至情不自禁地后退半步,想要躲开他的周围。 梦傀:“看来角色对他有怨气,要小心那家伙。” 沈吉努力定了定神,转而在人群中发现了江之野的出现,此刻他已包扎好手臂,于朱容不远处表情清淡的站定,终于因馆长而稍稳下情绪,暗想:“先瞧瞧这是在唱哪出戏,然后再做行动。” 梦傀:“有种不祥的预感,可别死了玩家啊……” “夫人,大家都到齐了。” 贴身婢女春尘恭敬提示。 朱容缓缓抬声开口:“好,把他们带上来。” 转瞬间,被塞住嘴巴、捆得动弹不得的白朵和徐大人便被侍卫粗鲁拽出了船舱,毫不客气地丢在了地上。此外,竟还有那位姓顾的状元郎! 怎么连他也蒙了难?沈吉微微吃惊。 朱容露出美丽的笑意,只是这笑连半丝温度都不剩了,她垂眸说道:“徐大人勾结白朵,毒晕整个赤花楹的人,只为鸠占鹊巢,真让我痛心。你们一个被我奉为上宾,一个被我捧在手心,结果到头来,都只会辜负我罢了,对于这等可恶之人,你们说,该当如何啊?” 这问题当然没人敢随便回答。 朱容眼神扫过大家,竟点名道:“阿吉,你说说。” 瞬间成为焦点的沈吉愣了,他呆滞过半晌,才用胆怯掩饰自己的心虚:“……打一顿。” 尽管气氛很是紧张,这话还是惹得众人情不自禁地发笑。 朱容也笑:“打是要打的,但那也无法平息我的怒火呀,毕竟背叛过我的人呐,都已经不在了。” 早就按捺不住兴奋的绿榴喜悦开口:“徐大人妄图对我们痛下杀手,必该碎尸万段!至于这白朵,尚还年轻,求夫人赐我为药引!” 她总在研究那些邪门药物已不是秘密,恐怕成为这变态的药引,还不如死了舒服呢。 绿榴很明显是在趁机报复,她想把数次羞辱过自己白朵拿捏到手中,好好折磨一番! 听到此话,白朵拼命摇头,哭得不成人形,让朱容不由满意一笑。 没想总是缺乏存在感的柳琪意外地开口劝说:“姨娘,徐大人毕竟是朝廷命官,有皇恩加身,我们还是谨慎行事为妙,不然怕是不好收场啊。” 朱容脸上的笑顷刻间凝固住,下一秒,她竟当众狠狠抽了老板个大耳光! 尽管大家都非常清楚,柳老板在这赤花楹里不算是说话顶事的存在,但被朱容如此当众羞辱还是头一回。 看来夫人的心情的确糟透了,这一巴掌让场面彻底僵住,再没有谁敢大声出气,生怕他们起了冲突,牵连周围下人遭了殃。 毕竟如果说朱夫人像只母狮,那柳老板便像条毒蛇,虽没有那么张牙舞爪,但也绝不好招惹,肯定不会忍气吞声的。 万万没想到,今日挨了巴掌的他竟然只是闷闷地捂住了脸,眼神扑朔,并没有发半点脾气。 朱容再次问道:“你想清楚再说,到底该怎么办?” 柳琪嗓音阴柔,甚至带了几分颤抖,痛快地改口道:“都听你的。” 朱容这才平息了怒火,抬眸说:“那就把徐大人剁成鱼食,放到平湖里喂鱼吧。至于白朵嘛……” 她将目光移向自己不忠的摇钱树,冷冰冰地继续吩咐道:“看在过去的情谊上,我就不把你交给绿榴了,但是,你犯下这等错误,死罪难逃啊。” 一句话说得跌宕起伏,让白朵和绿榴的脸色变了又变。朱容露出微笑:“不如就把你的血赐给她吧。” 白朵顿时恐惧地瞪大眼睛,而绿榴则跪地叩首,眉眼喜气洋洋:“多谢夫人。” 眼见这魔头雷厉风行,紧张看戏的沈吉迟迟地意识到:如果徐大人或白朵是玩家,那么自己将失去标记他们的机会,进而便要减少前往里世界的次数了。 他忙集中精神,望向江之野说:“梦傀,标记。” 百分百忠诚完成任务的系统立刻运作起来。 “梦傀触发玩家标记请求……” “标记成功!” “江之野,30岁,赤花楹总管。” “犯下命案后自愿投靠赤花楹,是位得力杀手。” “当前同化指数:5%” ……? 虽然微乎其微,但馆长怎么还被角色影响到了呢? 沈吉来不及多加疑惑,又看向绿榴:“还有她。” 梦傀继续工作。 “梦傀触发玩家标记请求……” “标记成功!” “绿榴,26岁,琴女。” “赤花楹的老牌美人,亦是朱容专属药师。” “当前同化指数:50%” 这姑娘……竟然一夜间便失去了半数自我。 梦傀继续播报信息。 “新增标记玩家数量达到2名。” “触发里世界探索,限时30分钟。” 伴随着节奏紧张的侵入技能,沈吉眼前氛围残酷的甲板仿佛被暴雨击碎了,他在无数残片中穿越过时空的限制,抵达了废墟上遍地白骨的里世界。 成了! 已有经验的沈吉一秒钟都不浪费,他马上行动起来,冒着停不下来的大雨,四处搜索起玩家们留下的痕迹。 由于在进入副本之前,那些人都是匆匆渡过湖面抵达赤花楹的,所以他们随身携带的行李并不难找,很快,沈吉便在同一间屋子里翻到了两个女包。 他蹲跪在地,先打开其中一个质量普通但款式新潮的双肩包,将里面的东西依次认真查看。 最容易暴露信息的东西,当然是每个现代人都离不开的手机。沈吉按亮了屏幕,虽然在意料之中被密码拦住,但看到那壁纸竟然正是美丽的白朵,立刻便确认了她的玩家身份和背包的归属。 梦傀松了口气:“太好了,这次可没白来呀,回去要在她死之前赶紧标记上哦。” 沈吉早就想问了:“进入里世界耗费的不是你的能量吗?” 梦傀:“没错。” 沈吉:“那为什么还盼着我能多多标记呢?你不是很缺能量吗?” 梦傀回答得理直气壮:“你取得进度,说明为你消耗能量有性价比,规矩都是设计我的人定下来的,我什么都不盼,只盼你能把心印带回博物馆,要是我能直接给你喂饭,不让你像没头苍蝇一样探索副本,那就更简单了!” 沈吉失笑,而后想:“白朵不死,对我们有利。” 梦傀:“营救她难度太大,想都别想。” 沈吉没办法地摇了摇头,把手机放到旁边,又拿出几件没用的衣服,最终从双肩包的内袋里,摸出了张来自医院的B超记录,时间显示为上周。 非常出乎意料,还未成年的白朵竟已怀有身孕! 不管男方究竟是什么人……这都已经是挑战法律底线、破坏她人生的大事故了! 再联想到副本中的剧情,或许是太年轻的白朵,因为生活的种种窘迫而被鬼迷了心窍,而将自己交给了个居心叵测的大龄男性,断送了真正幸福? 沈吉痛心地猜测着。 梦傀讲出大实话:“如果这次行动失败,被杀的白朵连傀儡都做不成,回归生活后多半会选择轻生的。” 沈吉顿时严肃了表情,忙抓紧时间打开另一个泛了旧的名牌皮包。 这多半是个有些年纪的女子用的,皮夹里除了各种过期的会员卡外,还有很少会见到的现金,他用最快的速度将卡片一张张翻过,终在某个的背后看到姓名栏印着“金玫”二字。 就连梦傀都很吃惊:“什么?阿金也是玩家?” 沈吉继续在包内摸索:“还有个本子。” 梦傀:“快瞧瞧!” 沈吉解开笔记本的束绳,一目十行地扫视起来,尽管在某个瞬间他已经猜想过很多,但本子里的内容还是想象之外的东西:那竟是对某个三口之家的跟踪记录,包括孩子上下学的时间都记录的非常详细,显得居心叵测。 梦傀惊讶:“这人想干吗?” 沈吉合上本子:“她想报复。” 梦傀还没反应过来。 沈吉站起身:“故事里的阿金被辜负,现实中的阿金呢?看她包里那些旧东西,就知道这女人还活在过去,被她盯上的,说不定便是负了她的对象。” 梦傀:“所以故事中……” 沈吉:“嗯,就算雷木来救,阿金也未必真想逃!” 船舱外的暴雨仍在继续,他来不及再细看笔记,搜证时间便要结束了。 “限时已到,即将关闭里世界。” “请尽快标记剩余玩家。” 沈吉眼前的废墟飞速崩塌,他的意识又回到了被众多赤花楹下人包围的甲板,此时虽已全身冰凉滴水,但比起被侍卫强拖到船边的徐大人和白朵,状况还是强了太多。 他知道情况紧急,立刻盯住白朵:“梦傀,标记!” “梦傀触发玩家标记请求……” “标记成功!” “白朵,17岁,舞女。” “赤花楹的花魁,颇得官员徐柘宠爱。” “当前同化指数:40%” 被标记的功夫,白朵已然泪流满面,颤抖得厉害。 朱容淡声问:“你想说什么?” 侍卫立刻拿走白朵嘴里的布。 白朵声音嘶哑,哭喊说:“你这个变态魔女!今日害死我们一家,日后必遭天谴!” 朱容眨眼:“一家?” 她随即望向白朵的肚子。 白朵哭得五官扭曲。,而徐大人……却只会跪在旁边磕头求饶罢了。 朱容没有心软,伸手从江之野腰间掏出剑来,一个箭步冲入雨中,直接将其捅进了白朵的肚子! 鲜血在白朵的惨叫中喷脏了周身雨水,看得沈吉眼皮微跳。 朱容狞笑着后退:“还不动手?” 这当然不是夫人第一次发飙了,所以当侍卫抬刀将那两人痛快抹断脖子,左边碎尸、右边放血,全场竟无谁有半点特殊反应。 沈吉呼吸困难,仍旧无法习惯这种血腥场面。 他只能克制着自己发抖的身体,移开目光瞧向别处,苦熬时间的同时,也因此而注意到角落里几乎被遗忘的状元顾长卿:那年轻人同样被如此疯狂的行径吓住了,但他的眼神里不止恐惧,还有深刻的厌恶,那厌恶,定是会引发反抗的星星之火! 徐大人和白朵的密谋没有将顾长卿牵涉其中,便说明他们并不同路,但为何顾大人也会被抓呢?只因为同性的徐大人已被害死,不可能让他全身而退吗?还是说他在自己房间看账本不满足,又跑去夫人那边引火烧身…… 头脑风暴的短暂时间,侍卫已将尸体处理完毕。 朱容得意地瞧着徐大人的尸块被一点点丢进湖里,引得那些食人鱼激动地跳出水面,就像欣赏什么美景一般眉眼沉醉。过了许久,她才又瞪向白朵已流不出血的残破身体:“还留着干什么?” 绿榴忙把装血的大碗交给婢女,亲手将自己的“宿敌”推进了水里,然后才气喘吁吁地站起身,稳住踉跄的脚步,朝夫人露出讨好的卑微眼神。 梦傀敏捷地播报变化。 “玩家绿榴同化指数上升为55%” ……这姑娘陷得更深了,沈吉心焦地抿起嘴角。 * 「观察者数量:30981」 「……我第一次看,我麻了。」 「刷新了我对人类的认知。」 「谁告诉我这个副本是在谈恋爱了?」 「想捂住沈吉吉的眼睛!」 「快告诉我,这夫人是一定会被宰掉的吧?」 * 朱容对处理结果稍感满意,终于瞧向顾长卿:“呀,瞧我这记性,差点把这位大人忘了。” 顾长卿同样被塞住了嘴巴,只能愤愤不平地回瞪他。 朱容低头欣赏起自己血红的指甲:“说说吧,你趁乱跑到我房里,偷翻我的账本,是意欲何为?” 侍卫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顾长卿道:“我知道你会记录所有的宾客,我可不想留下这种臭名,坏了往后的前途。” 朱容完全不信,嘲弄失笑:“那您别来不就好啦?” 顾长卿侧过头:“少废话,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朱容眯起眼睛:“我偏不想杀你,来人,把他也关进水牢!其余人都回去休息吧,今日之事不准和宾客乱说,否则,便要和白朵一个下场!” “是!” 众人立即齐声回答。 沈吉深知此地不宜久留,赶紧低下头,尽量压缩自己的存在感,和大家一起趁乱离开了。 他暗想:“刚才夫人说把状元郎‘也’关进水牢,看来阿金现在就在那里……” 梦傀:“你不会想去救吧?” 沈吉:“还有个男玩家具体是谁不清楚,但比起绿榴,或许阿金才是可以被悬崖勒马的存在,如果能劝说她放弃报复,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那么副本肯定会受到影响的……我相信在嫣然的安排中,阿金本该在求而不得、冤冤相报中怀恨而死。” 梦傀表示肯定:“分析得不错,但你没本事去救啊!水牢肯定有重重守卫。” 这点沈吉也很苦恼,他转念询问:“为什么我还没收到新的主线提示。” 梦傀:“你指望个傻子能有多少积极行动?玩家的行为才可以决定故事走向,NPC的主线都是伴随触发的。” 沈吉无奈。 他远望见卧房到了,便打算进去换件干衣服再说。 * 扑鼻而来的浓郁血腥! 刚推开门,沈吉就被这气味震到了。 他本能地将门锁死,而后才勇敢地跑去角落,上下打量蜷缩在那里、悲惨如血人般的雷木。 太好了!他还活着! 这样至少还有挽回阿金的筹码! 沈吉立刻松了口气。 或是因为曾被沈吉放过一马,凶巴巴的雷木并不抵触这个痴痴傻傻的少年,他痛苦地咳嗽了几声:“有、有止血的药吗?给我一些……” 沈吉回神,慌忙跑去把江之野遗留的药盒找来,动作生疏地帮忙包扎起来。 雷木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恶战,身上不少伤口都已深入见骨,但他非常坚强,边皱眉忍耐,边主动说:“本来我已经快找到船带阿金逃走了,却偏杀出来一队武功高强的女人,为了保护阿金,我只得假意投降,结果她们手里还有迷药,真是防不胜防。” 沈吉回答:“那是夫人的密卫,她们的药很多种。” 雷木用力拉住沈吉的胳膊:“我必须去救阿金,不然她一定会死在这里。你可知她被关在了何处?” 沈吉回答:”水牢,但你需要养伤。” 很多人对待智力低下者,就像对待小动物一般,是完全不设防的,所以雷木也多说了几句:“我跟阿金从小一起长大,原本心心念念就是娶她为妻,结果她偏满门心思要嫁给柳琪,大婚当日我便离开了故乡,再也不想回那伤心地,没想到后来听闻柳家落败,所有人都不知其踪……之后我也是花了好多年才走到这里的,所以今天哪怕牺牲掉我这条性命,也一定要还给阿金自由。” 听起来又是个我执不破的可怜人。 沈吉心念微动。 下一秒,他便收到梦傀的通知。 “触发NPC主线:打听顾状元背景。” “限时一小时。” 沈吉:“……” 梦傀吐槽:“雷木纯属对牛弹琴了……你这角色对心算界的同好还真是感兴趣啊。” 沈吉无奈,只得开口:“我帮你想想办法……那个顾状元也被抓了,他是坏人吗?” 雷木切了声:“谁知道呢?徐大人并没有想带着顾长卿行动,是他三番五次刻意巴结,说要来这里长长眼,才硬跟着上船的,这回可好,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 话是如此,但顾长卿全程都没有对赤花楹的美人表现出任何兴趣,他的目的仅是要搞到夫人的犯罪证据,所以状元郎极大可能拥有“警”的身份。 这样的人会是玩家吗?经历过榕骨镇的考验,沈吉已经不再天真。 他知道玩家全部都是执念深刻的人类,这雷木反倒更像个玩家一些。所以好好利用顾长卿的故事线,兴许能找到破局的机会也说不定。 理清思路后,沈吉又坚持问:“所以他是坏人吗?” 雷木叹了口气:“并不像,那人很得皇上赏识,挺有才的,而且之前在京城也没有寻花问柳的爱好。” 看来这家伙并不知道太多信息,真敲打不出什么了,沈吉刚在心里暗暗遗憾,便听梦傀接连触发提示。 “达成NPC主线:打听顾状元。” “触发NPC主线:救状元离开水牢。” “限时六小时。” 沈吉:“……” 梦傀失语:“哈?” 虽然角色的想法很奇怪,但沈吉倒是能够理解。毕竟自闭症患者对整个世界的认知都是与众不同的,自己这个可怜人,只有面对数字时,方能得到旁人无法理解的安宁,所以一听说顾状元和自己有同样的本事,便会理所当然地把对方视为同类,见他落了难,自然想去帮忙。 傻子有傻子的单纯,而且这份单纯偏偏不是正常人能够改变的坚持。 不过如此也好,反正为了阿金,他总归是必须得去水牢冒一次险的。 这般决定后,沈吉便认真开口:“我有办法救人,你在这里等着,别出去,好吗?” * 赤花楹毫无王法,在这里犯了错只有死路一条,而水牢,就是关押将死之人的恐怖刑房。 由于奴仆和美人通常没有什么武力,水牢的看守并算不得多严密,但对孱弱的沈吉来说,倒也不是随随便便可以闯进去的地方。好在…… 冒着雨悄然来到牢房附近的沈吉,从怀里掏出绿榴用金盒子装的线香。他努力擦干冰凉的手,用火折子点燃了一把香,捂着鼻子将其顺着甲板缝隙和窗户丢到里面,而后便在几乎窒息的紧张中爬离了此地。 虽然绿榴那女人欲望愚执,所造之物却很灵光。 沈吉只在附近等了十来分钟,便已听不到水牢内外的半点动静。他握紧江之野给的匕首,鼓足勇气踏着积水上前,爬入了黑黢黢的船舱内部。 带着血味的恶臭,那是死亡之气。 囚犯和侍卫全都昏迷在了污浊不堪地上,看起像开始腐烂了似的悲惨,或许这无间地狱,才是赤花楹的真实样貌。 沈吉小心翼翼地往前迈步,终于听到熟悉的呼唤:“小傻子,又是你,这是何苦呢?” 阿金?沈吉加快脚步,果然在个铁笼内看到了她。 由于吸到了线香的味道,阿金反而极为清醒,尽管满身血污,还是浮起轻松的笑意。 沈吉用力晃了晃门锁,颇为心焦。 没想阿金却将头伸过铁栏,而后便扭曲成极恐怖的形状,从狭窄的缝隙中硬挤了出来。 沈吉受到震撼:“……” 阿金笑说:“他们既然把我变成功这鬼样子,就应该想到,普通笼子不可能关得住我。” 话毕她伸手:“把香给我,离了它我死路一条。” 对于珍贵的道具沈吉当然犹豫,紧握住珍贵的金盒子,没想副本却响起冰冷的警示声。 【检测到NPC奇怪行为,异常指数上升至20%】 梦傀叹息:“妥协吧,大方的小傻子。” 沈吉难免感觉郁闷,却只得把盒子递了过去,并问:“顾大人在哪里呀?” 阿金冷哼:“他似乎另有秘密,刚被带走审讯了。” 真麻烦…… 看来想救那个状元郎,并没这么简单。 沈吉只得说:“你快逃吧,不然很快就危险了。” 可惜阿金还没回答,江之野的声音便从入口的方向冷静传来:“非要送走她,你可怎么活?” 第63章 赤花楹 听到总管的质问, 方还自信着的阿金顿时害怕地后退。她清楚地知道江之野可不是什么善茬,那样视人命如草芥的魔鬼……不可能频频听从一个傻子的安排! 然而沈吉非常坚定自己的内心所想,回身说:“阿金无辜, 不该死的, 让她走吧。” 经历混乱的一夜,江之野也被雨浇得满身湿透, 他进了水牢,拿着剑越走越近:“那你呢?” 沈吉只摇头, 坚持:“让阿金走。” 阿金紧张地从后腰带中摸出个药丸,悄然握紧。 江之野和沈吉对视片刻, 又看向阿金:“你真的愿意跟雷木离开,重新开始生活吗?” 阿金颇感意外, 立刻回答:“当然,但……” 江之野眼神若有所思, 直说:“那好, 跟我来。” * 有了总管帮忙, 想要逃离这魔窟便容易多了, 他不仅用最快的速度带乔装的雷木和阿金找到个木筏, 甚至还送上良药与武器, 干脆地吩咐道:“走吧。” 此时大雨未休,天已开始蒙蒙发亮,无奈江面雾气渐起,可见度反而变得更低,似仙境又似迷宫。 已经第二次被江总管这个变态饶过了, 阿金满脸震惊, 她爬上竹筏后蹙眉问:“为什么?你可不是善人。” 江之野回头看了沈吉一眼,并不打算多做解释。 梦傀哼哼:“看来臭猫的角色不仅会保护你, 而且有可能愧对你,才什么都愿意答应啊。” 沈吉暗叹:“可惜我失忆了,实在猜不到剧情。” 他又开始担心:“不说这个,我觉得不对劲。” 阿金二度逃亡,过程实在是太顺利了,如果剧情可以这样发展,又何谈求而不得的执念? 这般质疑着,他便看向阿金,默道:“标记。” 梦傀听话照做。 “梦傀触发玩家标记请求……” “标记成功!” “阿金,30岁,异人。” “如蛇一般的奇怪女子,似有悲惨过去。” “当前同化指数:55%” 果不其然,她已经失去大半意识了,被柳琪背叛的阿金的恨不可能被轻易抚平,此刻唯一可以指望的,便是盼她自由的雷木有所坚持和感化。 走神的刹那,新的通知便至。 “新增标记玩家数量达到2名。” “触发里世界探索,限时30分钟。” 暴雨中摇晃的湖水与木筏碎入漩涡之中,飞速间变成了里世界毫无生气的废墟之景。 * 短时间内的频繁穿越让沈吉非常疲倦,他狼狈地咳嗽了几声,才跌跌撞撞地朝船屋迈步。 不要沉迷于凄惨的故事和那些隐晦复杂的情情爱爱,必须得找到嫣然的漏洞才行,否则这个仿佛掌握了人类软肋的心印,很快就要逃走了。 不祥的直觉逼得沈吉加快节奏。 小主人的虚弱让梦傀有点心虚:“好像不该教你这么多侵入技能,也会消耗你的精力的。” 它什么时候不坑人,沈吉反而会不适应了,此刻虽想吐槽,却也没余力浪费时间,只能先专注搜证再说。 恍惚间,他似是想到什么主意,先返回那船屋把金玫的笔记本再度拿出,便走边默默记背,一心二用间冲过了大部分船屋,却再无更多所获。 梦傀着急:“你在干吗啊?” 沈吉顾不上回答,终于翻完最后一页,抬手将笔记本丢进湖水中。几分钟后,他在找寻间忽瞥过一间船屋之窗,发现端倪后转身冲了进去,拼命搬开个横倒的梁柱,拽出下方压着的高级黑色旅行包。 这不是江之野的东西,也不是绿榴的东西…… 所以,必然是属于最后一名玩家的了? 沈吉将其匆匆打开,但见多件名牌衬衫和洗护用品被整齐码放,可见此人的生活显然非常讲究,无奈再将整个包翻遍,却没有任何证件和电子用品可以验明身份,该说是巧合,还这玩家是过分谨慎? 沈吉把包抖空,迷茫眨眼。 梦傀:“嗨呀,没有再来里世界的机会啦。” 它抱怨的声音落下,通知声随之而至。 “限时已到,即将关闭里世界。” “请尽快标记剩余玩家。” 沈吉精力连遭消耗,本就有些摇摇欲坠,在视界混乱之时,终于眼前一黑,失力地跪在地上。 * 混沌的穿越之后,沈吉感觉自己被双有力的臂膀抱起,在雨中晃晃悠悠间,意识也随之浮浮沉沉。 约过了几分钟,随着体力缓慢恢复,失力的窘态才稍许缓和,他不自觉地深呼吸过好多次,重新恢复了视力,竭力分辨起眼前的状况。 趁这会功夫,江之野已把沈吉抱到了个空无人迹的客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宽大的椅塌上。 梦傀松了口气:“你这几小时内穿越太多次啦,之前下副本后也没有休息充足,有点扛不住。” 暖手的火盆很快便被点燃起来,那灼热的温度,温和地驱散掉了无处不在的潮湿与寒气。 沈吉抹着脸上的雨迹轻声问:“顾大人他……” 江之野直接道出最新剧情:“他是朝廷派来的,在被夫人亲自审讯,里外百余号人看着,救不出来。” 沈吉顿时失望,暗想道:“这任务也太难完成了吧?” 梦傀:“并不是每个NPC都能存活到最后,看来在原本的剧情设定中,你多半是要嘠在这段主线上的。” 江之野单膝蹲到沈吉面前:“顾不上他了,阿金失踪的事很快就会被发现,若怀疑到你头上,我就带你走。” 他忽然说这种话,肯定是因为剧情任务的要求,沈吉的角色非常信任总管,自然点头。 江之野轻拉住沈吉的手:“先休息下。” 说也奇怪,在这个刹那,沈吉脑海中被插播了段奇怪的画面,好似是更年轻的江之野坐在河堤边,与自己笑说着什么,他伸手递过盒白白酥酥的糖块,看起来很美味的样子,却又转瞬化为泡影…… 那里不是赤花楹,他们也不是杀手和奴隶。 察觉到沈吉的怔愣走神,江之野微微挑眉。 沈吉眨眼:“我们之前……认识?” 这显然属于剧情桥段的安排,江之野永远是最不入戏的玩家,微笑:“也许吧?” 沈吉当然好奇:“什么时候?” 江之野摸了摸他鼻尖上的疤:“这已经不重要了。” 沈吉明白多说多错,索性言简意赅:“重要。” 江之野抬眸。 沈吉:“你的事都重要。” 梦傀吐槽:“别借机夹带私货哦。” 其实沈吉只是想到就这样说了,他当然知道必须得分清故事和现实的区别,明白无论总管对自己有什么特殊感情,都与真实的江之野无关,所以在这个刹那,耳畔忽听到系统提示,是非常吃惊的。 “玩家江之野同化指数上升为6%”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这真是堪比火星撞地球。 * 「观察者数量:40981」 「快告诉我,是系统故障了吧?」 「令使绝不可能被同化的。」 「你们真单纯,这不是同化哈哈哈哈」 「是恰好心情类似,被系统误判了!」 「那么,所以……」 * 沈吉表情的变化逃不过江之野的眼睛,但他没有特别的反应,只侧头望向窗外熹微的曙光与瓢泼的大雨。 那自天幕倾泻而下的水,随时都会将这支离破碎的赤花楹吞没,副本时间应当所剩不多了。 只几秒过去,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沈吉已摆正了心态,将注意力转回到心印上,他用力紧握住馆长冰冷的大手,发自肺腑地说:“我想再试试。” * 华美的内室里光线昏暗,血气与香气混在一起的味道简直令人作呕。 但朱容却不这么觉得,她反而显得心情愉悦,正在极耐心地打理着个宝石香炉,那炉子的做工着实令人惊叹,被烛火微照,便生出璀璨光晕,如梦似幻。 绿榴贪婪地注视,简直想立刻把香炉抱到手里,那表情只能用垂涎欲滴来形容了。 直至顾长卿发出痛苦的哼声,这屋内诡异的沉静才被稍稍打破:状元郎已被鞭笞得全身没一处好肉,倒上盐水后,疼得疯狂抽搐,半点尊严都不剩,此刻憋不住发出苦痛呻|吟,多半是实在不堪忍受了。 朱容微笑:“想清楚了吗,是谁派你来的?” 顾长卿气若游丝:“徐大人……” 朱容瞬间变脸,猛拍桌子:“还不知悔改,来人!” 而同一时间,江之野已若无旁人地大步进屋,故意打断了她继续发飙,拱手报告说:“夫人,雷木用香迷晕了水牢侍卫,已经带着阿金逃了。” 朱容微愣,站起身来:“什么时候的事?” 江之野平静摇头:“我赶到时已无活口。” 朱容冷冷地将目光移向绿榴。 绿榴生怕遭到怀疑,立刻辩解:“迷香肯定是他们从我房间偷的!被洗劫一通后,我那里少了很多东西。” 朱容不理她,马上带路出门:“开船去追!” 绿榴狗腿地追在后面帮她打伞,笑道:“其实少掉一个阿金也无所谓,大不了我再给您造个新的异人好了,我又有了新想法,肯定比那女人有意思多啦。” 朱容冷眼侧视:“跟我装傻?你不知道她是谁?” 绿榴立刻闭上嘴巴。 朱容的语气非常坚决:“无论如何,都不准那女人活着离开赤花楹,不然麻烦就真的来了,明白吗?” 江之野照旧没情绪:“当然。” * 是躲在暗处的沈吉提议了这次通风报信。 他眼瞧着江之野成功引走了夫人,盘算过任务时间所剩无几,便勇敢地朝那艘赤花楹最奢丽的画舫靠近过去,打算对倒霉的状元郎施以援手。 谁晓得刚刚隔窗看到奄奄一息的顾长卿,他的肩膀处却忽搭上了只枯瘦苍白的手! 沈吉被吓得立刻回头。 下一秒,他便对视上了柳老板泛着玩味的眼睛。 对这男人的恐惧又从心底不由自主地泛了出来沈吉情不自禁地挣扎开来,紧张地后退两步。 柳琪轻捻手指,微微冷笑。 此刻氛围是极端尴尬的,好在沈吉这角色向来不讲什么礼数,憋着不说话也无妨。 柳琪身边只带着位貌美小厮,再无旁人,他终于轻声质疑道:“阿吉,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吉早就想好了借口:“……算错账了。” 柳琪顿时拧起表情:“哦?” 沈吉继续认真道:“上月二十三,常州王大人的赊欠,被放在了流水帐上,结果对不齐了,我得改一下。” 那貌美小厮笑说:“傻吉这么说,那肯定是算错了。” 但他话锋一转:“可夫人执意留下你,不就是因为你从不可能算错吗?你不会是在故意搞事吧?” 沈吉摇了摇头,解释说:“挨打了,太疼,不专心。” 他确实弱不禁风,昨晚被鞭子抽过的伤处,又渗出明显的血痕,搞得衣衫狼狈,算得上句句属实。 柳琪收起审视的目光,竟伸手揽住沈吉的腰,完全不顾少年的挣扎,硬带着他往屋里走了进去。 * 被丢弃在原地的顾长卿正孤零零地瘫倒着,看那惨烈的样子简直像是活不成了似的。 柳琪不在意地径直路过。 貌美小厮却很不安,追着他问:“老板,徐大人和状元郎的事,真能摆平吗?他们可不是阿猫阿狗。” 柳琪反问:“这事由得我说话吗?” 小厮欲言又止,终没再多问。 大概他们全当沈吉是个“傻子”的关系,并没避讳被这少年听去聊天内容反而各自忧心忡忡。 柳琪揽着沈吉走至放账本的房间,终于松了手,沈吉忙躲到一旁,努力平复自己紧绷的情绪。 鬼知道老板之前对自己的角色做过什么恶事,简直要把少年吓到大脑缺氧了。 此时大部分账本都被夫人紧锁着,只有桌面上还留着她尚未检查完毕的最新一册,好像尚未被检查完。 柳琪抬抬下巴:“改吧。” 沈吉不敢露出马脚,很快便按照日期的标注,准确地找到昨夜上交的账本,在自己故意留下问题的那页涂抹了几笔,又默默检查过各项总额,装得还真像一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账房先生。 柳琪全程目不转睛,最后才发问:“这两天你总是东跑西窜的,在干些什么呢?” 沈吉合上账本,装出听不明白的样子:“啊?” 柳琪伸手便捏住他的下巴,凑近脸说:“给我老实点,否则,不管你有什么本事,我都不会再惯着你。” 他力气不小,却在人类体能的合理范围之内,不至于无法忍受,沈吉立刻表演出角色被欺负时惯有的反应,发抖挣扎,可怜巴巴。 或许也无需过度表演,因为这角色心里面……本就藏着对老板的深刻恐惧。 柳琪实在瞧不出异样,终于松开手道:“滚吧。” 这讨厌的怪老板出现得真不是时候,看来现在不能硬去救顾长卿,还是得另择时机。 被放过的沈吉只能忙不迭地往外迈步,但他走了几步,灵感又忽然而至。 玩家真实身份和副本角色总有呼应,废墟中那款无名的奢侈男款皮包,显然属于生活优渥、谨小慎微的人,而副本中有类似设定的男子,不正是眼前的柳琪吗? 就算他只是名义上的老板,行事十分低调,但未免也太没存在感了些。这感觉……和金银舫上的高桥三郎很像,是玩家拿到高位身份后的惯用伎俩! 沈吉猛然回头,望向柳琪暗想:“梦傀,标记他!” “梦傀触发玩家标记请求……” “标记成功!” “柳琪,35岁,赤花楹老板,对姨娘朱容唯命是从。” “当前同化指数:35%” “已标记全部玩家!” “获赠一次全域视界触发机会。” “副本关闭前可随时使用。” 梦傀开心:“行啊,竟然猜对了!” 沈吉:“而且他的同化指数很低,脑袋还算清醒。” 梦傀:“的确是个厉害玩家,可以利用一下。” 柳琪对沈吉的打量很是怀疑:“你还想做什么?再不走,就留下来陪我过夜吧。” 他这玩笑话实在不像开玩笑,沈吉眉头微簇,快步逃出门去,实在不愿意再和老板多待。 * 平湖暴雨,大雾弥漫,危机四伏。 正依靠小小木筏移动的苦命二人组很是凄楚。 事实的确像沈吉预料的那般,阿金并不甘心于就这样离开。她蹲坐在筏边上,打着小伞,嗅着迷香,故意用非常平淡的语气叙述起几乎快被遗忘的往事。 “当时在朱容的蛊惑下,我爹给的嫁妆全被他们抢去堵了生意上的窟窿,而我因为劝不了柳琪回头是岸,便一怒之下收拾了包裹,准备逃回娘家报官。” 冒雨划船的雷木叹气:“那时柳家已经不行了,乱|伦私通的丑闻会成为压倒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怎么可能让你平安离开?你还是那么急切又天真。” 阿金苦笑:“是啊,我从柳家出发的当夜,就在路上遭到蒙面杀手的袭击,出嫁时我爹送我的下人全被杀了,再之后,他们便走水路,直接把我绑架到这赤花楹来,整整关了十年,再也没能离开半步。” 雷木心疼地摇头:“柳琪是个猥琐小人,但他性格十分软弱,多半不是他把你弄成这样子的吧?” 阿金:“是我气不过……在水牢里日日咒骂朱容,那些狠话传到她耳朵里,自然惹恼了她。其实我本不怕,想着大不了一死,但朱容的丧心病狂还是超乎了我的想象,结果……再悔恨也来不及了……” 少女时期的金玫娇憨可爱,绝非现在那副怪异长相,虽然雷木仍能在宴席是一眼就认出自己所爱之人,只不过他不敢主动去地多加询问: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如今这幅模样的。 阿金却没太过介意,呆呆地望着雨气中的迷雾:“我不晓得那个绿榴是什么背景,她小小年纪,便会各种奇药邪术,得到夫人命令后,或将我泡在恶臭难闻的药汤里,或锁进蜷缩着才勉强能容下身体的箱子中,日日折磨,始终兴致勃然……” 说起这些,阿金不由疯狂颤抖了起来,她的眼睛又冒出仇恨的赤色:“我的身体越变越软,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如动物般在笼子里苟延残喘,最后沦为供人取消的玩物,全是拜他们所赐。所以,我不能就这么离开!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雷木听到那些往事亦是怒火中烧,同时痛心疾首地劝道:“我知道你不甘心,但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能如此顺利地逃出来,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阿金瞪向雷木:“为什么你愿意为我冒险,却半点不明白我的心呢?苟活对我来说没有意义,只有让朱容和柳琪他们血债血偿,我才不至于时时刻刻都被往事折磨!否则,还不如让我轻轻快快死在平湖里吧!” 雷木无奈地问:“只靠你我,怎么血债血偿?” 阿金:“如果我有办法呢,你敢陪我回去吗?” 雷木沉默。 他不怕死,只是不想带她去送死。 阿金爬到雷木脚边,拉住他的手道:“我答应你,只要能报仇雪恨,以后我便随你隐姓埋名,重新来过。” * 随着时间缓慢推移,令人窒息的黑夜终于完全退去了,但赤花楹却并没有在日光中恢复昨夜的生机,反而处处透着非比寻常的古怪。 出乎众人意料,朱容对阿金的重视比想象中更甚,她竟然亲自带领着那些杀手们乘船追了出去。 女主人不在,船屋内外都弥漫着种不容忽视的安静和落寞,好像随时都会爆发什么事情。 留宿的客人多半感觉到了那股难以描述的不详氛围,纷纷选择结账离开,全然不顾危险的暴雨和惊雷,非坚持要回到附近镇子上去不行。 沈吉徘徊的功夫,便见十余艘小船驶出了赤花楹,那就像是危险来临前的风吹草动。 梦傀:“你的异常指数可不低了,放弃主线会遭到副本怀疑的,还是建议去救顾大人。” 沈吉扶着栏杆,凝望向湖上的迷雾,半晌后点头说:“嗯,不能让事情继续恶化下去了,否则便真着了心印的道,必须搞出点乱子来,先保顾长卿离开再说。” 梦傀:“江之野跟夫人走了,你自己怎么搞?” 沈吉正欲回答,赤花楹东西两侧的空中竟同时冒起滚滚黑烟,那浓烟衬着华丽的木屋和深不见底的湖水,仿佛把这盛满了假笑与泪水的地方撕裂了。 “着火啦——” “快去通知老板!” “先救火啊!” 七零八落的喊声和不畏雨水的火焰成了新的混乱。 梦傀:“啊哦,看来有人替你把乱子搞了!” 沈吉:“多半是不死心的阿金。罢了,先救状元。” 他正准备趁机潜回夫人房内,却在焦灼的气息中闻到了浓郁而熟悉的白松味……是迷香! 已有经验的沈吉慌忙从长袍上扯下块布。 将其匆匆在湖水中沾湿后,立刻捂住鼻息。 梦傀:“能管用吗?” 沈吉暗自蹙眉:“试试看吧!” * 赤花楹中的惨叫声接连不断,很难说不是雷木被阿金怂恿得大开杀戒,闻之便心惊肉跳。 幸好沈吉的土办法生了效,才没再次被迷倒。 待迷香散去后,心急如焚的他第一时间就冲回夫人卧房,果然见到婢女和守卫都因迷香瘫软在了墙角,他们皆试图阻止这“傻子”的不忠之举,却根本动不了胳膊。 而顾长卿仍瘫倒在血泊之中,像已经挂掉了似的纹丝不动了。 沈吉紧张地伸手探了下鼻息,发现他还活着。 梦傀:“快带走!” 沈吉:“太胖了我抬不动啊!我叫醒他!” 情急之下,他竟掏出匕首刺向顾状元的手臂!鲜明的痛感让顾长卿微微眯开眼睛。 转瞬,又一盆不干不净的冷水对着他的脸横泼了过来。 顾长卿:“……” 第64章 赤花楹 沈吉一番折腾过后, 见顾状元终于有了反应,不由稍微放心,他生怕那些侍卫从迷香中恢复归来, 立刻割断绳索, 拼命架起他喊道:“快,快逃。” 顾长卿显然十分意外, 他哑着嗓子:“沈兄……” 沈吉顾不得跟这呆子寒暄,眼见着很难立刻找到闲船送状元郎离开, 便就近寻了处无人的货仓,硬把体重不轻的顾长卿拖了进去, 小声嘱咐:“你躲一躲,我去找药。” 失去瘦弱的依靠, 顾长卿胖乎乎的身体狼狈倒地。 这时,梦傀终于发出通知。 “达成NPC主线:救状元离开水牢。” 快要支离破碎的顾长卿靠着墙艰难坐下, 咳过了两声, 方才艰难道:“我得……拿回账本……朝廷……需要它……破案……” 沈吉对视上顾长卿的眼睛:“你是好人?” 顾长卿被这问题逗得苦笑连连, 摸向腰间玉佩:“圣上钦点, 让我破获那涉及上百名官员的……人口买卖案, 我好不容易混来这里……徐大人却……” 沈吉疑惑地将玉佩接到手里, 研究后才发现它另有玄机,轻轻掀开,里面竟藏着纯金的御用腰牌! 顾长卿用血污的手拉住他:“你才真是个好人……我需要账本……否则,此后又会官官相护,不了了之……” 所谓账本不过是证据, 沈吉既然已经决定帮他了, 便索性坦诚,抬手指向自己的脑袋:“账本, 在这里。” 顾长卿张大眼睛。 先让他惊讶着吧,沈吉站起身吩咐:“等等,我去拿药。” 顾长卿:“慢着!” 沈吉停步疑惑。 顾长卿艰难地描述:“我最先住过的房子里,床下藏着个号炮……你找个空旷地方将它点燃,圣上亲兵……自然会来营救……” NPC不像玩家可以选择分支,听完这话,沈吉又被强塞了剧情任务。 “触发NPC主线:发放信号,引来官兵。” “限时十二小时。” 这十二小时,估计就是最后的机会了,到时候官兵不来,那些BOSS和玩家,也一定会在注定要大开的杀戒中,将大家全部送上西天。 沈吉逼迫自己保持冷静,朝着状元点点头,就义无反顾地跑回了冰凉的暴雨之中。 * 这回果然是雷木和阿金引发的乱子! 在寻找号炮的路上,沈吉终于远远瞧见两位罪魁祸首。 那雷木已经杀红了眼,仗着自己武艺高强,逢人便砍,而阿金更是古怪,原本站都站不稳的她,竟不知从哪里获得了异常强大的行动能力,变得如力大无穷恶鬼一般,在矫健的动作中不断对着人们发起袭击,于暴怒之下将他们狠丢进满是食人鱼的湖里。 幸而赤花楹守卫不少,渐渐拦住两人的攻势,只可惜大火不停,还要分神去扑灭,恶战双方显得势均力敌,甚至都有几分手忙脚乱。 沈吉很清楚,这绝不是可以上前劝他们放下屠刀的时候,自己此刻冲过去,只能用蠢爆了来形容。 他不由叹气,绝定继续按主线协助顾状元再说。 * 却说将数艘大船驶进浓雾的朱容等人,终于在被暴雨疯狂拍打的江面上远眺见赤花楹隐隐约约的黑烟,无奈此时雾气太大,实际情况有些扑朔迷离。 绿榴虽作恶多端,但毕竟本只是个现代女主播,面对即将要来的恶战,她生怕祸及自身,始终显得六神无主,第一时间就惊喊道:“夫人!赤花楹出事了!” 朱容倒是个撑得起场面的女子,匆匆回头一看,虽心里焦灼,语气却并没有袒露太多情绪,只低声说:“赶紧回去!我们被人声东击西了!” 事实上,眼前这状况真的很像总管大人故意引出夫人,以便让有心之人对赤花楹发起第二波袭击。 始终在看戏的江之野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到了自己的身上,表情却没有发生半分变化。 好在夫人没有刁难,她再次催促道:“快些,老板搞不定这件事!” 下人们加速调转方向,极为荒诞地踏上了回程。 江之野仍站在夫人身边,待船身转向稳定了才说:“奇怪,所有的意外都在今天爆发了,赤花楹当真没惹上什么特别的麻烦吗?夫人,你好像并没有太惊讶。” 朱容打量他:“什么麻烦?” 江之野道:“属下不知。” 朱容暂未对他的所作所为产生质疑,至少表面没有。她眯起眼睛思考过片刻:“以雷木和阿金的本事,倒掀不起大风浪,回去把那女人抓住了就好。倒是顾长卿比较麻烦,得赶紧想办法撬开他的嘴巴,我需要知道,是谁在跟我们作对。” 赤花楹的客户群以朝廷官员为主,当然不只表面上的淫|乐之所,拿到总管身份的江之野对这点还是很清楚的。 他淡淡地说:“夫人手眼通天,肯定猜出了答案。” 面对敷衍的恭维,朱容呵了一声。 这哼笑,底气有些不足。 此刻是打探剧情的好时机,江之野故意发问:“既然你这么怕阿金把她受的罪捅出去,为何非要留着她的命呢?杀了不是一了百了?” 朱容蹙眉:“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江之野哼笑:“是不是因为,柳老板对她动过情,夫人心里便始终过不去这道坎?” 此话一出,朱容立刻用匕首抵住了他的脖子。 这女人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然不足为据,江之野懒得躲闪,只定定地看着她。 朱容更用力了几分,狠毒地把刀刃逼进他薄而白皙的皮肤,咬牙切齿道:“要想留沈吉的命,你就少琢磨不该你管的事情,不然,我立刻送他去见阎王,听懂了吗?” 江之野波澜不惊:“懂的不能再懂了。” 朱容这才收手:“回去听我安排。” * 却说沈吉好一番东躲西藏,终于找到了顾长卿所说的号炮,他半秒都不敢耽搁,立刻去往一处倒着数个死尸的空荡船尾,将号炮架在木桶上小心点燃,瞬间跑路。 赤红的烟花直冲穹天,而后于高空绽放,这灿烂的景象真为雨雾与烈火再添了一笔浓墨重彩。 可惜沈吉并没有听到任务完成的提示,他边寻路边暗想:“看来非得等到救兵到了才行,难道是最后一个任务了?” 梦傀:“那……故事的变数可就大了。” 沈吉刚打算跟它商量,却在浓雾中远望见不详的船影,不由停步扶住栏杆细瞧:“是夫人他们回来了?这么快!” 梦傀:“啊?那顾大人悬了!” 稍有些放松的沈吉再度绷紧了神经,他暗暗啧了声,赶紧转身离去。 由于赤花楹太过混乱,忙到晕头转向的少年,全没发现角落里正有个美貌小厮,朝自己投来了冰冷注视的目光。 * 烟花炸开的同时,朱容已带着众杀手停船靠岸,她望着赤花楹死伤无数的惨状自然怒不可遏,径直走向个似被暴力撕成两半的尸体,皱眉观察后,猛地回头瞪向绿榴。 绿榴紧张:“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朱容的眼神非常可怕:“你不是说,让人力大无穷的金刚丸并没有做好吗,那这是什么?就连你也敢骗我?” 绿榴上下牙打颤,立刻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的确没研究透彻,目前每个服药的人都会发生不可预料的变化,哪敢拿给夫人服用?肯定是阿金那个不怕死的家伙,在跑路前偷了我的药,夫人明鉴,我对赤花楹从无异心!” 朱容是个疑心病很重的女人,自然没这么好糊弄,她正要翻脸发怒,婢女春尘却在旁提示:“夫人,方才那烟花有问题,保不准是通风报信的东西。” 朱容这才收敛情绪,利落地展开部署:“你带人去把老板找过来,切记要保证老板的安全。江总管,你负责处理雷木和阿金,男的格杀勿论,女的留个活口。绿榴,马上放毒,不要再让那两个疯子胡乱报复了。” 绿榴迟疑:“那雷木武功高强,内功深厚,普通的迷香对他没用。” 朱容:“我说了,放毒。” 绿榴脸色迟疑:“可是毒气不好控制,如果赤花楹的人来不及解毒的话……” 今日的跌宕起伏已经惹得朱容非常烦躁了,她终于忍无可忍地抬高声音:“来不及又如何?我的话很难懂是吗?如果你做不来,直说便好,少在这里与我啰嗦!” 绿榴吓得浑身一抖:“是!” 朱容招手:“其余人随我去抓顾长卿,他肯定逃了。” 百余号人前后散去时,江之野听到了副本通知。 【主线任务:猎杀雷木,活捉阿金】 【执行】 【无视】 他表情没因此发生半分变化,握住长剑吩咐道:“你们去帮春尘姑娘吧,我自有办法。” 杀手们很是听话,齐齐答应后亦冲入了雨幕中,江之野这才极轻盈地跃上船舱的房檐,寻找起沈吉的所在:如果没猜错的话,方才那烟花必是他的功劳。 * 顾长卿不过是一位四体不勤的文人,他现在被打个半死,是急需药物止血续命的,可惜沈吉那些药品全都被雷木用掉了,如今再想找到新的,最方便搜刮的地方,就是绿榴一塌糊涂的住处。 经过在副本内几番周折,沈吉已把路记得很熟了,他完全不需要侵入者技能辅助,跌跌撞撞地跑到目的地,见这里依然凌乱至极,没下人顾得上过来收拾,赶紧疲倦地半跪在地上,挨个检查起那些瓶瓶罐罐的标签。 梦傀道:“现在夫人回来了,阿金若被杀怎么办?” 沈吉:“要杀早杀了,再说雷木会保护她的。” 梦傀不放心:“所以你想好如何破局了吗?” 沈吉手里仍忙个不停:“想好了。” 梦傀:“?” 沈吉向来不懂得控制思维,结果小系统竟没读取到他的答案,正欲追问时,空气中毫无防备地弥漫起了股陌生的恶臭,此外,还响着不似人类也不像动物的古怪低吼。 沈吉拿住金创药的同时僵硬转身,竟见个满身肌肉、青筋暴起、眼白充血的男人,正佝偻着身子朝自己靠近。 他极为高大,几乎要顶破这处并不高大的船舱,而那手上黑红的血污,更是满满的危险信号。 梦傀懵了:“这啥东西?快逃啊!” 沈吉当然不打算犹豫,在看清环境路线的刹那,猛地扬起身边的木柜砸向男人,起身拔腿就跑! 谁晓得那男人如绿巨人般金刚不坏,动作又迅猛异常,在不耐烦间直接伸手打穿了木柜,朝沈吉加速猛冲而去。 此刻赤花楹的杀戮和混乱仍未停止。 沈吉已尽自己最大努力朝着小路狂奔,却还是被男人矫健地追上,那家伙嘴里一直发出神智尽失的怒吼,丝毫不怜惜面前美少年的孱弱,竟狠狠地抓住沈吉的脚踝,像扔玩具一样,径直把他抛向湖中! 想到水里那密密麻麻的食人鱼,沈吉麻了。 舍不得错失心印的梦傀更是发出惊恐的尖叫,为这危急时刻渲染了完美的崩溃氛围。 幸好就在落水前的几秒间,忽从甲板上飞出道纯白的身影,他拦住沈吉瘦弱的身躯,灵巧地抱着他荡回了船上! 又是及时赶来的江之野,沈吉惊魂未定,望着他深邃的眼睛没说出话来。 当然,此刻也不是聊天的时候,江之野松开缆绳后毫不恋战,带着沈吉转身就逃。 只要他出现,就是最可靠的转机。 这点永远不必怀疑。 吓到快死机的梦傀发出灵魂出窍的闷哼,沈吉也捂住几乎爆炸的心脏,眯起了阵阵发黑的眼睛。 * “绿榴准备放毒清场了,快把这个喝快,不然你会受伤。” 江之野行动能力不容质疑,他几分钟内便找到可栖身的房间,马上关紧了木门,递给沈吉个装着药水的瓷瓶,而后又轻轻扶住他流血的后颈,认真地检查起伤势。 沈吉小心尝了口,微苦,与其忍受,倒不如一饮而尽。 江之野说:“方才那是给绿榴试药的奴隶。绿榴为夫人发明了种能够让人力大无穷的药物,准备拿来对付雷木。” 沈吉忙拉住他的手腕:“阿金危险!” 江之野摇头:“阿金也偷到那种药给自己服下了,而且由于她常年摄入大量药物,适应得极好,现在变得和怪物没区别,东边那片船屋的下人,已经被她杀得一干二净。” 这残酷的消息顿时让沈吉心情沉重起来,他当然想劝服一个是一个,更想毁了这逼人入魔的赤花楹,赶紧关掉地狱般的副本,可就是……忙东忙西,分身乏术。 江之野完全不认可他挫败的表情,甚至表示赞许,伸出大手来捧住沈吉苍白的脸:“辛苦你了。” 沈吉终于回过神来,赶紧交代剧情和自己的任务:“顾大人还在流血!救救他,送他走吧。” 以江之野这角色的立场,显然是不该配合的,他轻笑问说:“可是,若顾大人带回来官兵,第一个要抓的就是我,你是想我死吗?” 沈吉愣了愣:“我们也逃。” 江之野又问:“逃去哪里呢?在外面我早就背上了无数条人命,但凡落网,就是被斩首的结局。只有在这个赤花楹里,我才能护你周全。” 他难得愿意说几句剧情,而这些情节,正是这位罪恶总管的无奈之处。沈吉听后反而更加好奇: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桥段,让个江洋大盗愿意为了一个傻瓜而深陷囚笼? 可惜江之野并不打算再多聊了,他只继续问:“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 沈吉用力握住纤细的手,在脑海里将心印的逻辑重新思考过一番,进而坚定说道:“救顾大人,救阿金。” 江之野挑眉:“真不怕死吗?” 沈吉努力用这角色笨拙的语气表达内心:“我们逃的了,就去没人的地方……逃不了,也得做正确的事……得不到,不是最惨的结果,做错了,才最可怜。” 江之野专注地瞧过他几秒,而后微笑点头。 * 「观察者数量:60182」 「哇,沈吉吉又想通了啊。」 「这个侵入者是我见过最不纠结的。」 「人类只有两种灵魂不纠结。」 「哪两种?」 「过尽千帆。赤子之心。」 * 绿榴在夫人的逼迫下,行事自然不留任何余地,青绿色的毒气很快就在整个赤花楹弥漫了开来。 所有没来得及服下解药的奴仆和侍卫都因此而悲惨地倒下了,但这也顺势逼退了格外疯狂的雷木和阿金。 没多久的功夫,船舱内外便逐渐平静,平静到逼近死寂,江之野既然已经选择支持沈吉,便是意味着自己也无路可退,他带这少年潜伏回到毒气最为稀薄的区域,嘱咐说:“毒必须得解,我去帮顾长卿拿解药和外伤药,带上你太麻烦,这次你真别乱跑了,半小时内我肯定回来。” 沈吉本也有要事得办,见藏身房间尚有笔墨纸砚,便答应道:“明白的,你话多了。” 江之野瞥向他满身是伤的惨样:“被你逼的。” 说完顺手整理好沈吉垂落的发丝,这才侧身出门,两秒后,从窗口路过的小身影,却已是久违的白猫了。 沈吉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回身拿起纸笔,坐到更隐蔽的角落,开始闭眸沉思。 梦傀:“你是想把记忆中的客人名单全都写给顾长卿吗?” 沈吉:“嗯,不光是我自己,这角色的记忆力也非常好。与其到夫人那边冒险偷窃,不如亲手整理比较安全。” 说着,他便自茫茫脑海间搜寻起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以及他们来赤花楹所消费过的种种荒唐项目,在洁白的纸上用极端正微小的字迹飞速记录了起来。 * 暴雨对猫咪是很不友好的事情,待飞檐走壁的白猫再跑回夫人的画舫时,全身都已被浇透了。 为了尽量降低存在感,它刻意在房梁上放轻脚步,鬼鬼祟祟地窜到储物间附近,方才恢复人形轻盈落地,抬剑便将两个值班的侍卫刺翻于面前。 这时再挑选药物,便只剩下从容。 江之野不喜欢在人类的爱恨情仇方面花费太多精力,过去几十年里独自下副本时,多是用这种方式来投机取巧的,但如今带上沈吉,就好像有什么事变得不再一样,害他也不得不在意起那些鬼迷心窍的玩家。 走神的片刻,他远超人类的听觉感应到女子的吵闹声,忙又化为了白猫,顺着房梁悄然寻去。 * 原来是朱容带着绿榴气势汹汹地回来了。 她显然没有抓到被沈吉藏起来的顾状元,脸色极不好看,语速也比平日快了几分:“阿金变成那副样子,该怎么对付?你跟我说你没办法?” 绿榴很委屈:“药方原本就不成熟……我猜想,等药效过了,她便会恢复平时模样了,你们要尽量消耗她的体力。” 朱容落座,喝了口侍女递过来的桂圆茶,不悦地反问:“如果你猜错了呢,难道任她带着雷木大开杀戒,把整个赤花楹都毁掉吗?” 绿榴被雨淋得狼狈,颤抖跪地:“夫人,我总觉得这次的事不像以前那么简单……我们收手,先开船走吧,万一那顾长卿已经逃回去请了救兵……” 朱容猛地给了她个耳光,或觉不够,又狠命再抽了两巴掌,这才揉着优美的手腕说:“你怕死,我现在就成全你。” 绿榴整个脸都被抽得红肿起来,伏首说:“夫人饶命!但我句句属实,一时间真想不出该如何控制住朱容,她之所以那么厉害,是因为平日服用过太多药物,体质本来就特殊。方才我强行喂过几个侍卫吃下同样的药,他们不是暴毙、就是疯了……夫人您是亲眼所见啊!” 朱容垂眸:“哦?那你不也每日服药吗?” 绿榴一时间没听懂。 朱容的眼睛里涌出冰冷的寒光:“既然祸是你闯下的,那你不如亲自服了药,去把阿金抓回来,也算是戴罪立功。” 这要求无疑是要求自己去送死,绿榴吓得剧烈颤抖了起来。 婢女春尘向来只听从夫人的话,立刻端来碧绿莹润的药丸,递送到绿榴面前:“姑娘,请。” 朱容拿下腰间匕首放于桌前:“我不逼你,你选吧。” 【主线任务:服下金刚丸】 【答应】 【拒绝】 副本通知响在绿榴耳畔。 即已入局,便逃不了了,利益像驴面前的胡萝卜一般,总吊在头上晃悠,不得不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不得不成为自己不喜欢的样子,百般忙碌,却又什么都得不到。 这种遭遇,在当主播的那些年里,绿榴已经非常熟悉了,她的思绪已被这命运悲惨的琴女同化,完全是凭借胆怯的本能,便将药接到手里,仰头一吞。 这番你来我往让在梁上偷窥的白猫瞧得恶心,不由后退半步。 一滴混合着血液的雨水溅到了船板之上,非常敏感的朱容立刻皱眉,在看清染血白猫的刹那,首个反应竟是:“这里有尸体?!快搜!” 僵住的江之野:还真是思维缜密的BOSS啊…… 他当然不会错过逃跑的大好机会,在下人们动起来的同时,马上飞窜回了暴雨之中。 * 被丢在无名船舱内的顾长卿已经奄奄一息了,江之野按沈吉所言,准确地找到他所在,强行喂药包扎过后,便低声嘱咐:“现在赤花楹戒备森严,我得把你藏得更隐秘些,你千万别乱动,但凡有机会,我们肯定会来救你。” 顾长卿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地点头。 江之野轻而易举地拎起这胖子,把他混合着湿草塞进了货箱之中,又往箱上压了些陈旧的重物,这才稍微疏了口气,转身寻沈吉去也。 第65章 赤花楹 由于剧情紧迫, 馆长忙碌的同时,沈吉也没闲着,他不行挥毫泼墨, 短短时间内, 便已书写了一摞整齐的账本。 梦傀惊讶:“你这脑子在沈家人里也算很灵光的,去学画画可惜了, 不如去搞点研究。” 沈吉仍旧下笔如神:“随心就好,我喜欢画画。” 这样想着时, 约定过汇合时间的江之野便已轻身进了房门,他毫不迟疑地通知说:“阿金吃了禁药, 夫人的杀手打不过她,逼着绿榴也服用了, 她们之间必有一场恶战。” 沈吉惊讶,放下毛笔说:“不能让阿金死掉。” 江之野示意外面:“走?看看去?” 现在保护重要玩家肯定比写继续证据有用, 沈吉忙把账本藏进废箱中, 摸出匕首随他而去。 梦傀嘱咐说:“别忘了你还能增补一次副本设定。” 沈吉问:“我能修改NPC喜好吗?” 梦傀:“那不太行, 对事还好, 对人不行。” 沈吉抿住嘴角:“那再说吧。” * 平心而论, 经过一场大火的洗礼与雷金二人的残酷屠杀, 赤花楹的体面已经彻底不复存在了。四处都是尸体和受伤痛苦的下人,还有些未来得及逃跑的宾客与侍卫吵闹不休,当真很难与昨日的觥筹交错联系在一起。 如果沈吉是朱容,他很可能会选择收拾财物与人手逃离此地。现在都舍不得,是有牵挂, 还是没法逃? 江之野带沈吉隐入小路:“你我都已经败露了, 再遇到那些家伙,不动手也得动手。” 迄今为止, 沈吉仍很难做到在副本中杀戮自如,勉强点头表示决心。 少年的煞有介事惹得江之野失笑:“我是说,你别再让自己受伤。” 这次回答他的,是不远处一声巨响。 正于附近避难的幸存者们听到后,霎时间如惊弓之鸟般四散奔逃,这恰好给了两人逆行而上的机会,找到个还算隐蔽的位置,一起观察起事件中心的状况。 雷木率先破窗而出,片刻后,气势汹汹的阿金也揍碎了门板,如猛兽般警惕而缓慢地走到了甲板中央。 十余名杀手侍卫将他们团团围住,而朱容与柳老板正在外圈瞧着,除此之外,竟是个两米余高,肌肉几乎要炸出皮肤的丑陋女子打了先锋,持着把大斧朝前迈步。 江之野挑眉:“绿榴?” 沈吉这才勉强将其辨认出来:虽然已经被扭曲成丑陋的巨人了,但那支离破碎的衣服和头发,好像还真是女主播玩家。 梦傀惊讶地开始扫描。 “玩家绿榴同化指数上升为75%” 还真是她,这么高的同化指数,恐怕很难记得自己究竟是谁了吧?这玩家失去存在意义了。 沈吉的共情能力当然比身边的非人类和机器人强上很多,瞬间自心里慨叹:“她当主播的时候,肯定也为了被粉丝喜欢,做过很多很多不情愿的事,一次又一次把自己变成小丑,如果这个心印不能回收,绿榴这辈子……成为傀儡已是最好的下场。” 梦傀半懂不懂:“是啊是啊,所以你更得加油才行。” 沈吉重新望向冲突中心。 朱容依旧缺乏耐心,催促说:“还等什么?!” 绿榴举起斧子怒吼一声,立刻朝着挡在阿金前面的雷木袭去,幸而雷木的确是武功高强的侠客,方才勉强抵挡得住对方的怪力。 柳琪难得发了号施令:“你们不上,还等什么?以为自己在观看比武吗?” 那些侍卫们没了江之野的指挥,有些群龙无首的犹豫,互相对视几眼,才向阿金挥剑靠近。 早就杀红眼的阿金没有半分犹豫,她徒手挡开为首侍卫的长剑,竟一把抓住了他的脖子,直接将他扭断在地!那变态的怪力,真叫人看得触目惊心,顿时将大家吓得连连后退。 柳琪紧张地躲到朱容身后,有些心惊胆战:“姨娘,要不要把再召集些人来?” 和他正相反,朱容满脸平静,仿佛对这闹剧习以为常。 江之野率先看懂了那女魔头的算盘:“其实阿金已经乏力,多半那药效没多久了。” 目睹着拼死激战的雷木和神智全失的阿金一步步走向死亡,真惹人揪心,沈吉语气充满担忧:“那怎么办?他们要死了。” 江之野没有质疑沈吉非要相救的坚持,他蹙眉决定说:“你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我。” 紧接着馆长便没有任何迟疑,忽拔出剑来,踩着栏杆飞跃而上,一连跳过两艘船坞,直落在阿金身边,朝那些围攻阿金的旧日同僚们发动起攻势! 危险的战斗再度升级,沈吉满眼于心不忍。 梦傀:“现在习武晚了点,你还是继续培养脑子吧。” 沈吉没心思与系统瞎聊,正紧盯着江之野时,忽泛起种不详的第六感,他凭借着积雨上那模糊的倒影,猛地转身,一匕首抗住了意外的偷袭! 完全出乎意料,眼前怒目圆睁的美男子,竟然是柳琪的贴身小厮? 沈吉于震惊中被他踹到在地,眼见短剑再度砍来,想也不想就一匕首划破对方的小腿,在这人吃痛跪地的那刻,又匆匆两脚回踹过去! 电光火石间的反击,已是沈吉的全部本事了,只可惜更多的杀手随即跳上甲板,将他无情围住。 老板小厮疼得呲牙咧嘴,半晌才稳住声音:“带走!” * 之于甲板之上的混战,江之野的支援显得非常及时,他很快便护着雷木退出了包围圈,反倒是原本战斗力十足的阿金越来越乏力,终在两步趔趄之中,被流箭射中左肩,狼狈倒地。 雷木急了:“阿金!” 他不顾一切地飞窜过去,将她扶起护住。 正如绿榴所言,让阿金变强的药效已经彻底退了,她气喘吁吁地嗅着雷木递过来的香,眼神中逐渐生出理智。 绿榴持斧,瞧得哈哈大笑:“这就是你的本事?” 阿金靠住雷木骂道:“当然没你们有本事!柳琪,你以为骗下我的嫁妆就能飞黄腾达吗?呸,你没这个命,你这辈子注定要家财散尽、一无所有!” 这一句话犀利地揭穿了老板干的好事,众人不禁瞧向柳琪,逼得柳琪面色更加苍白。 阿金继续怒骂:“等你下了地狱,还要跟你爹解释,是怎么你姨娘苟且到一起的!说不定你爹就是被你们这对狗|男女害死的!做出这种天怒人怨之事,今天就是你的报应!” 朱容恼羞成怒:“绿榴,还等什么?让她住嘴!” 闻言绿榴立刻迈开步子朝他们走去,而已被雷江二人杀破胆的侍卫们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雷木立即抱起阿金后退,江之野悄然握住了剑柄。 谁晓得阿金反而笑得更厉害:“绿榴,你是不是生点脑子全长在配药上了!朱妖女害你一生,你还要跪在地上替她数钱?真是个惊世骇俗的蠢材!” 绿榴虽也服用了金刚丸,但尚有几分神志,她知道自己今天若不能大获全胜,那便别说再重整旗鼓了,能不能活到明日都两说。 阿金猜出这女人心里所想,骂得更狠:“你不会还盼着朱容捧你回花魁之位吧?就算白朵死了,也轮不到你啊,你怎么不去照照自己现在的丑样子,简直就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客人看到你,当场就要被吓吐吧?” 万万没想到,刀枪不入的绿榴竟然因这话而开始发抖。 朱容顿觉不详,怒说:“你少听她胡说八道!” 然而爱美成性的绿榴还是转过身子,一步一步走到船边,她在暴雨中狼狈地低下头,果然在湖面上瞧见了个不堪入目的倒影,说青面獠牙,都有些客气了…… 阿金偷偷朝雷木使了个眼色,雷木会意,瞬间便持剑冲过去,全力一脚踹向绿榴。 可惜这女人的防御力不知变高了多少倍,虽直扑在栏杆上,却并没有直接落湖。 与此同时,朱容身边的婢女春尘已袭向阿金! 静观其变的江之野早有防备,立即中途拦住,和同样身手不凡的春尘在甲板上缠斗起来。 状况再度无比混乱,然而被偷袭的绿榴并没有反击,她莫名其妙地朝空气大喊了一声,进而又发出更为含糊不清的呜咽,似是在笑,又似是在哭,如此疯癫反复几秒,竟自己身子一倾,扑通一下跳到了水中。 早就饥渴的食人鱼们蜂拥而至,将她拖入湖底。 雷木呆了:“……” 这个变故震惊众人,眼瞧着朱容再度变脸,怒喊着让侍卫捉住阿金,江之野不由失去耐性:“快带她走!” 雷木不敢再拖延半分,他立赶紧跑回阿金身边,抱着她在江之野的掩护下飞跃上了屋檐,逃入了越来越恐怖的雨雾之中。 从来都要掌控一切的朱容接连失手,难免绷不住情绪了,她亲自掏出匕首来指向江之野:“叛徒!既然你做出这种选择,就别怪我不留情面,把他拿下!把沈吉给我捉过来!” 江之野的身手算是赤花楹的天花板,在杀手们的进攻中且战且退,他当然不可能被朱容的威胁吓到,但一想起沈吉,心里却莫名地感觉到了不安。 * 冰冷的水迎头浇上,呛得沈吉狼狈猛咳,遭杀手绑架的他并没有被押送去水牢,反而被拖到了位于赤花楹极边缘的晦暗船舱之内。 带人袭击他的老板小厮已包扎好了伤口,见沈吉那副乱七八糟的样子难免失笑:“傻吉,你可比我想象得要厉害多了,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傻呢?” 而梦傀则焦灼万分:“你快振作起来。” 遭了顿痛打的沈吉面部肌肉微微颤抖,他还没忘记要角色扮演的前提,只能在含糊其辞中努力打听状况:“你是谁呀……泼我干什么……” 按设定所言,这小厮好像名为秋影,亦像影子般常在柳琪左右,平日里他常想仗着老板的宠爱作威作福,无奈就连老板本人的地位都很微妙,愿意买秋影账的人并不多,故而他总有种心态难以平衡的别扭,脾气性格都糟糕得一塌糊涂。 果不其然,沈吉“不认识”自己的事实让秋影很生气,他抬手便狠心揍向沈吉的肚子,而后问:“想起了没?” 沈吉毫不压抑惨叫,而后泪眼朦胧地沉默,这可怜巴巴的样子让秋影更加怒不可遏。 幸好船舱的楼梯处传来了新的动静。 秋影听见,马上换了副温柔的表情,快步凑上前去报告:“老板,人我抓来了,是按您的吩咐用麻袋装好,悄悄带到这来的,不会有谁知道,包括夫人。” 柳琪嗓音湿凉:“嗯,办得不错。” 梦傀呀了声:“这家伙也打算背叛夫人啊?” 沈吉忍着痛暗想:“故事里必是人人都求而不得,老板看似因迷恋姨娘而堕入这深渊,但谁又知道真相如何呢?” 梦傀:“你先稳住他吧,等臭猫来救你。” 沈吉:“……怎么不劝我自立自强了?” 梦傀:“我想劝,你逃一个我看看?” 沈吉:“……” 胡思乱想间,表情模糊的柳琪已经走到了油灯光芒所覆的地方,他的衣袍下方湿掉了大半,还沾有血迹,怕是刚才甲板上的战斗十分惨烈。 这细节不由让沈吉担心起了江之野的安危。 而梦傀则忠心耿耿地扫描并播报。 “玩家柳琪同化指数上升为40%” 虽然数值同样不低,但他肯定算玩家中比较清醒的了,沈吉总觉得这人心思难以捉摸,不由先发制人:“老板,你做什么?夫人不让你们打我。” 柳琪露齿而笑:“可夫人也不让你做贼啊。” 刚才沈吉去救顾长卿时,那些被迷倒的下人们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当时他没选择赶尽杀绝,所以此刻的暴露是必然的。 但柳琪即然偷偷把自己带到这来,肯定不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是另有所图,沈吉这般考虑着,又小声说:“顾大人是好人……” 柳琪叹息:“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不明白。” 沈吉假装害怕地瞧着他,表情委屈极了。 柳琪挥挥手,轻声吩咐说:“你们都出去,在附近看紧了,若有来人,立刻替我拦住。” 秋影不放心:“老板,他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柳琪目光微凉:“按我说的做。” 秋影这才点头,带着几名侍卫离开了船舱。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毒蛇般的柳老板站在面前,沈吉被他虎视眈眈的表情瞧得心里发毛,打破寂静道:“老板,你饶了我吧,我错了。” 柳琪嗤笑:“成天认错,改日又犯。” 沈吉抿住嘴角。 柳琪抬手。 沈吉忙往后缩了缩脑袋。 结果柳琪并未落下巴掌,只轻轻摸住他的脸:“可惜了这幅好皮相,偏生成了傻子。不过当傻子也好,傻子才能在这恶心的人世间找到点快乐。” 以角色的情商是绝不可能听懂这番话的,沈吉当然也不给反应,只本能地躲避他的手。 柳琪叹了口气,拿出手绢到旁边的水桶里洗了洗,回来慢慢地帮沈吉擦掉下巴和脖颈处的血污,动作极其温柔,看似无意地问道:“所以,你把顾大人藏到哪去了?现在赤花楹这么危险,他一个人会遇到危险的。” 和其他人一样,柳琪也会用哄孩子的语气忽悠沈吉,然而事实上,沈吉这角色只是没有办法共情与交流,若单单论理性,恐怕还要在他们之上。 此刻他满心都想要保护顾长卿,故而鼓起勇气选择撒谎:“……划船走掉了。” 话音落下,副本并未警告异常。 沈吉稍微松了口气。 柳琪动作微停:“哦?什么时候走的?” 沈吉眨眼:“着火的时候。” 如此算来,离开的时间倒不短了,柳琪眼神微闪,而后帮沈吉解开绳索,拉着他发着抖的胳膊道:“乖,我再问你件事,你可不能骗我。” 沈吉最讨厌这种虚情假意之徒,感觉还不如被暴打一顿来得轻松,他忍着厌恶点了点头。 柳琪揽着沈吉坐到船舱角落的椅塌上,感觉怀里的少年怕得和筛子一样,故意轻笑:“你抖什么?” 沈吉的演技还不足以控制自己的身体,这颤抖是角色自身的本能反应,在惹人作呕的肢体接触中,好像有什么黑暗的记忆呼之欲出,夺走了沈吉身体中最后一点温度,他心里的情绪猛地炸了,挣扎着想走。 结果柳琪却用力把他搂回了怀里,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笑容变得十分可怕:“你这样子让我很伤心啊,说起来,我也算你第一个男人了,可惜你什么都不记得。” 沈吉瞪大眼睛。 柳琪笑:“或是说,其实你还是有点印象的?” 曾在脑海中闪回的记忆再度涌现。 沈吉恍惚间想起自己被人按在地上狠揍,而后又遭掐着脖子狠狠侵|犯,全身衣服都被无情撕碎,就连身体也像从中间裂开似的痛到崩溃,只能在哭喊中拼命推搡着对方的肩膀,而那人的脸……正是柳琪这个人渣! 现实中的柳琪加大了手指的力度,掐得沈吉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轻咬住沈吉的耳朵,灼热的气息吓得沈吉再也绷不住情绪,马上拼命挣扎起来,甚至生出回身捅他一刀的冲动! 梦傀慌张:“喂喂!那些都是剧情,不是真的!” 而后又用激将法:“你忘了臭猫还生死未卜呢?” 灵魂好像被侵蚀的沈吉心跳到快要坏掉了。 柳琪的力气很快占了上风,他狠狠地将沈吉禁锢回怀里面:“别这么害怕,你老实照我的话做,我就不欺负你了,好不好?嗯?” 沈吉强压着想宰了他的情绪,勉强着僵硬点头。 柳琪扶正他的脸:“夫人的账本,你还记得多少?” ……竟然是为了这个? 看来朱容当真一手遮天啊,就连老板本人都没办法掌控赤花楹的状况,一定是自己之前去修改账本的笃定态度,让姓柳的动了歪心思。 柳琪感觉到怀里的少年终于安静下来,又问:“你都记得,对不对?其实你是很聪明的,只是别人不理解。” 梦傀:“看来这个玩家了解你这角色的病症。” 沈吉:“好在他还不知道,我也是个真实的人类。” 梦傀:“先忽悠住再说,你可别再崩溃了。” 沈吉忍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勉强点头。 柳琪满意一笑:“那写下来给我可好?只要你能写出来,以后我便再也不让你算账了,你想做什么,想玩什么,我都依着你,姨娘给不了你的,我全都能给你。” 说着他便吻了下沈吉的后颈。 沈吉简直快吐了:“………………” 梦傀:“……会有玩家故意故意揩美貌NPC的油,你尽量干一行爱一行吧。” * 「观察者数量:72114」 「@令使大大」 「@江之野」 「这玩家剧情中的羁绊明明不是沈吉吉。」 「单纯占便宜是吧?」 「谁能把他家坐标发我,急急急!」 * 幸好柳琪急于得到账本,并没有继续动手动脚,而是把沈吉扶到桌前,强塞给他只毛笔。 沈吉愣过片刻,便开始奋笔疾书,所写的当然是凭借记忆胡编乱造的东西,大概是他表现得过于胸有成竹,柳琪并未起疑,甚至一脸满意地抱着手围观了起来。 伴随着吱呀的开门声,秋影报告道:“老板,夫人正在找你呢,那几个家伙不知逃到了哪里,你得小心。” 柳琪啧了声,吩咐道:“看住门,让他好好写。” 说着就快步离开了这处阴暗的船舱。 写个屁。 待到室内安静,沈吉立刻气愤地扔下毛笔。 梦傀道:“这柳琪有点神秘,我怕他坏事。” 确实,关于绿榴、白朵和阿金的内心世界,沈吉多少能够感受到一些,可柳琪却显得格外扑朔迷离,毕竟那些坏事都是他随朱容一起犯下的,这人若犹豫早就犹豫了,还能求而不得什么呢? 难道仅仅是……想夺回赤花楹的控制权吗?但那和情感有什么关系? 这副本不是利益之争,心印绝不会选错猎物,柳琪必有属于自己的阴暗心结。 正在沉思之际,门外又传来一阵暴动。 兵器碰撞间惨叫接连响起。 沈吉立刻站起身:是江之野来了? 他全没想到,下一秒破门而入的却是护着阿金的雷木! 梦傀扫描触发扫描。 “玩家金玫同化指数上升至68%” 沈吉忙迎过去,帮着他们勒住冒血的伤口,小声道:“都在抓你们呢,别再杀了,逃吧。” 阿金因线香而维持着最后的清醒,打量沈吉:“你三番几次放了我们,我们却不听你劝,你不生气?” “阿吉不生气,我却耐心不足了。” 江之野忽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经历过惨烈的战斗方才脱逃,原本纤尘不染的白衣,已被沾惹上赤红的斑驳,瞧着骇人极了。 沈吉吓得慌跑过去,这回伸向馆长大人的发抖的手,可再与角色情绪没有半点关系。 江之野微笑:“我没事。” 而后又严肃地瞪向阿金:“追兵来了,力气总有用完的时候,你若还想活到最后,逃走是最好的机会。” 这话无疑戳破了心印给的最终任务,同时暴露他自己的玩家身份。 但金玫的灵魂已和故事中的阿金高度融合,她并没有敏感地捕捉到对方的意思,只眯起眼睛倔强:“只有杀光他们,我才能活得更好!” 雷木无可奈何地劝说:“玫玫,收手吧。” 闻言阿金立刻暴怒:“你若觉得我拖累了你,随时都可以一走了之,用不着管我!” 雷木也恼了:“你这是什么话?我若嫌你麻烦,会花那么多年走到这里来吗?!你到底想要什么?” 阿金倔强沉默。 第66章 赤花楹 面对阿金的任性, 雷木多半已经憋闷很久了,此刻他的怒气简直一发不可收拾,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手里的剑, 继续道:“如果能让你好好活下去, 要我做什么都愿意,但你分明……分明就是想跟他们同归于尽, 我不怕陪你去死,可——你究竟什么时候愿意听我一句劝, 如果当年你听我的,不一门心思嫁给柳琪, 也不会走到今天!” “现在讲这种话有什么用?!” 阿金忽然崩溃了,用早已变形的手紧紧地抓住披散的长发, 牙齿不停发出咯咯作响的怪声。 眼瞧着玩家已走进死胡同,沈吉忽开口。 “2022年10月31日, 蒋礼与王欣吵架, 喝酒彻夜未归;2022年11月3日, 王欣早8点乘3号地铁上班, 下午4点请假外出与客户幽会;2023年11月15日, 蒋芒芒提前一小时离校, 而后离家出走去见大龄网友……” 这席奇怪的话把屋里的三个人都说愣了,其实内容全来自于金玫真实世界中笔记本里的记录。 与此同时,副本开始发出警告。 【检测到NPC奇怪行为,异常指数上升至35%】 * 「观察者数量:89110」 「侵入者怎么自爆了?」 「他想唤醒那个玩家吧?」 「这玩家回到现实世界也会杀人。」 「是不知道被销毁意识的惩罚有多严重?」 「只剩下空壳子一样的肉身,不敢想……」 * 梦傀最开始的警告沈吉当然没有忘记, 但他主意已定, 不管不顾地继续:“你跟踪记录的是什么人?是抛弃和背叛你的人么?你想对他们如何呢?像屠杀赤花楹一样夺走他们的性命吗?可你明明知道,你恨的人过的也很不幸福, 就像朱容和柳琪,不用你去毁他们,他们本来就在自寻死路!” 阿金非常惊讶,稍微想起点现实:“你是玩家?” 但副本却不客气,警告声响个不停。 【检测到NPC奇怪行为,异常指数上升至40%】 沈吉默默握拳:“没有得到想要的感情,就一定要和对方玉石俱焚吗?像柳琪那种人,再给你,你还愿意要?明明身边有个愿意为你吃苦、愿意为你去死的雷木,你却非得一意孤行,你不爱他就拒绝他啊,怎么可以利用他为你复仇?!难道爱你的人就不是人了吗?那你又比柳琪朱容强到哪里去?我看你不是求而不得,你是故意视而不见,现在你再不逃,我一定会好好看看你是怎么死掉的!” 副本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检测到NPC奇怪行为,异常指数上升至55%】 梦傀:“……好骂。但求你闭嘴。” 再这样下去,沈吉的确就要触发意识销毁程序了,他终于没再开口。 被狂喷了一通的阿金默默垂眸,半晌之后,她意外地开口决定道:“……我们逃吧,逃不掉,也可以一起留在这平湖水里,再也不用告别了。” 作为真NPC的雷木当然被沈吉搅乱了思绪,但他很快便调整过来,扶起阿金的胳膊说:“好。” 由于没想到少年会用这种办法唤醒玩家,江之野瞧向沈吉的目光略显复杂,两秒后,他又微微一笑,不顾自己的满身伤痛,扭头便带路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沈吉跟在队伍最后,当他路过秋影的尸体时,忍不住弯下腰身,轻轻地为他合上了死盯着苍穹的双目。 说也奇怪,一直发狂的暴雨,此刻竟有式微之势,只不过那浓雾愈深,可见度只剩下数米而已。 * 「观察者数量:92101」 「竟然劝说成功了。」 「我本是来看令使大大的,但我喜欢上了侵入者。」 「唔,忽然好期待沈吉吉长大的样子。」 「以蓝星混乱的现状,他还有机会长大吗?」 「?前面的闭嘴。」 * 夫人房内,气氛是微妙的剑拔弩张。 朱容身边热闹不再,只剩下忠诚的春尘,但她并不着急,仍在习惯性地摆弄自己的香炉,时不时便将其捧起来带笑欣赏,愉悦得不合时宜。 柳琪忍不住批评:“赤花楹能够走到今天,绿榴出了很大一份力,她的制药天赋万中无一,你却这般草率地将她害死,实在是暴殄天物。” 朱容翘着兰花指将香点燃,笑说:“琪儿,你怎么忽然这么有正义感了?” 柳琪闭上嘴巴。 朱容瞪他:“不会是绿榴死了,你心疼了吧?” 说着她忽猛拍桌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的好事!” 柳琪没有否认,只道:“她一个美人,玩物而已。” 朱容疲倦地闭上眼睛,缓和片刻后才让语调恢复正常:“平日里不见你这么爱管闲事,怎么这两天不太平,你偏一有机会就要往角落里躲?不会是背着我搞事吧?” 柳琪阴沉而有城府:“我能搞什么事?” 朱容看他:“沈吉呢?” 柳琪:“可能跟着顾长卿跑了吧?” 朱容完全不信:“他跑了,江之野还能留下来见义勇为?那家伙向来不顾他人死活的,这次敢背叛我去搭救雷木,定然是沈吉的要求。” 柳琪:“沈吉一个傻子的话,不值得搭上性命,江总管还没疯。” 朱容冷哼:“自己没心没肺,就别质疑别人情深。” 这话含沙射影,柳琪顿时咬住嘴唇,压抑住随之而起的无名火。 朱容说着便站起身来:“春尘,今天留老板在这里过夜,没有我吩咐,不准老板离开房间,明白吗?” 春尘恭敬行礼:“是,夫人。” 柳琪对此稍有不满:“你什么意思?” 朱容眯起眼睛:“你说呢?我受够了猫捉老鼠的游戏,今天必须把那几个家伙揪出来,谁也别再想拖我后腿,哪怕是你,我也绝不可能轻饶,你最好放聪明点。” 话毕,她便用力拂开华丽的红袖,盛气凌人地走出门去。而春尘则全不顾老板的尊严,举剑指挥道:“您累了,请下榻休息吧,别为难奴婢。” 柳琪留又不甘,走又不是,万事悬而未决,前路一无所知,这进退维谷的情形,还真和他的三次元人生相差无几了。 * 短短时间内,雾已浓到瘆人的地步,惨白的水气中裹着甜腻的味道,仿佛随时要将过客引入噩梦深处。 在这个副本里,江之野凡事格外依着沈吉。 他本对NPC和玩家的选择毫无热情,却还是负伤带路,行至一处偏僻的迷你船屋,解开了将其固定的沉重铁链,说道:“朱容很谨慎,平日能开的船都被守住了,与其跟他们相争,不如划这个离开,还算轻快。” 雷木拱手:“大恩不言谢。” 阿金则深深地看了沈吉一眼,表情更加复杂。 雷木搀扶住她:“走吧,水路很长。” 江之野明白沈吉怕他们再鬼迷心窍坏了事,故意警告道:“这次再跑回来,就真没人能救你们了。到时候这里不止有赤花楹的侍卫,还有官兵。就算能再杀几个垫垫背,到头来也逃不过斩首的厄运,无论如何朱容都死定了,不想陪葬就别回头。” 雷木颔首,拿起沉重的船桨用力滑动了起来,而阿金也终抱住另一只桨尽力配合,看来她经历过肆意的杀戮后,心思的确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江之野目送那缓慢而去的船影,直说道:“这种天气状况,这种可视度,靠他们两个人……恐怕最后还是要葬身湖底。你的愿望很美好,但不太容易实现。” 沈吉抬头凝望雾气中的濛濛怪雨,暗想:“梦傀,我已经想好了,要增补故事设定。” 当前剧情走向扑朔迷离,梦傀忙问:“怎么改?” 沈吉垂下沾着雨珠的眼睫:“今日东风大作。” 梦傀:“?” 尽管系统并没完全理解,却还是乖乖照办,在电流声中忙碌过一阵子,积极报告道:“好啦!” 两秒之后,不知从何而起的大风直吹湖面,雾气稍散的同时,那船屋已随之降下船帆,看来雷木还算机灵,知道要把握住所有机会逃命。 江之野猜到这是沈吉所为,淡笑:“沈聿青也是这样,凡是他想救的人,救多少次都不放弃。” 沈吉眨眼,碍于NPC身份不便发问。 江之野继续道:“我曾问过他,如果有的人就是不值得救,救一百遍,他们也放不下内心的愚念,那该怎么办?” 这问题沈吉是回答不了,只能摇了摇头。 江之野微笑:“他说,度一次不成,那就度千万次。” 外公的话让沈吉心里微微一颤,情绪复杂。 借由东风的力量,此时湖面上再不见船屋的影踪,同时那几乎下了一天一夜的雨,也悄然停下了。 江之野用袖子擦过血迹斑驳的长剑,发现有处地方已卷了刃,不由微微轻叹:“你说沈聿青傻不傻,真把自己当成菩萨了,他若自私一点,现在应活得很好。” 虽然从未与传说中的外公见过面,可因为江之野的记忆,沈吉常对沈聿青有种熟悉而怀念的错觉。此刻刚满十八岁的少年还评判不了功过是非,他最终只是微笑,随即将话题拉回副本:“我有账本,找到顾大人之后让他带走吧。” 江之野并未反对,甚至果决地迈开步子,边走边问:“那我们呢?官兵一来,你我都逃不过。” 沈吉这角色本身并不太理解自己帮夫人的所作所为,亦是触发律法的事,好在他也并不纠结担忧,反倒心念纯洁,只想能救起无辜的人,唯一有些特别的情绪……就是非常担心江总管的安危。 思前想后,他认真道:“那我们也离开。” 好轻松的一句话,如果能离开,故事里的江之野早就走了。 馆长摇了摇头。 纷繁的纠结还没有答案,象征着危险与死亡的红影却已自红雾中现身,那是拿着匕首的朱容夫人和她豢养的一众女杀手。 眼瞧着被敌人团团包围,两人势必要做出取舍,沈吉当然理智,猛地推开江之野,同时回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这种选择当然没错,毕竟小小的账房先生本就无足轻重,彻底摧毁赤花楹的罪恶牢笼才更重要。如果江之野的角色能因沈吉而坚持此念,那身手不凡的他,就是此时此刻最适合去完成任务的人选。 但沈吉不知道的是,江之野所听到的任务,根本就没有舍他而去这个选项。 【主线任务:保护沈吉】 【击退敌人】 【带他逃走】 副本通知响起之刻,江之野不由勾起嘴角,他当然可以不按照剧情去行动,像以前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故意把整个心印世界搞得乱七八糟,然后带走引自己前来的目标器物,潇洒又自由。 可现在呢?如果真选择抽身离开,就算最后能顺利拿走香炉嫣然,沈吉也会永远记得,自己被孤零零一个人留在了这种地方,而后被群毫无人性的恶徒残忍地杀害了,这个假设让江之野总是平静的心泛起寒意。 “玩家江之野同化指数上升至8%” 沈吉听到梦傀的提醒,完全不明白馆长这是怎么了,他诧异侧头的瞬间,就被江之野狠狠地拽到身后,瞧着那抹染血的白影冲向了凶相毕露的朱容。 * 朱容本是江南歌女,自小便被贩卖至烟花柳巷,全靠美貌与手腕,才在那吃人的环境中活了下来。她恨男人,却偏得依附男人,忍着恶心攀附上一把年纪的柳老爷,终于脱了贱籍,成为柳府内惹人注目的小妾。 此后,柳夫人溺水身亡,朱容取而代之,两年后柳老爷病逝,柳公子挥霍无度,散尽家财。 再然后,便是柳家的销声匿迹,赤花楹的悄然崛起。 故事中关于朱容的背景介绍并不多,但字字句句都透出这女人的苦大仇深、心狠手辣,她善于利用和操纵人的欲望,她就是祸源本身,所以不管哪个爪牙被毁,心印都不会让朱容轻而易举地落败! 江之野与她那些女杀手缠斗之迹,便已感觉到敌人的强度又被暗暗提升了,尽管自己这角色本就是万中无一的高手,能极方便地被他所利用,却还是深感吃力。 再度非常极限地躲过几重夹击,江之野挥剑抹断了个女杀手的脖子,又将距离最近的一个横踹到湖里喂了食人鱼,可剩下的那些,却没受到丝毫震慑,继续用肉眼难辨的速度疾杀过来! 与此同时,不得不选择逃窜的沈吉已被朱容飞身拦住,他掏出匕首防御,于混乱中连连后退。 朱容猛地砸开沈吉丢过来的竹篓,杏目圆睁,她美艳的脸上满是愤怒:“真没想到,我竟然在身边养了这么多条毒蛇,你们以为这时候偷偷反咬我一口,就能至我于死地吗?实在是太过天真了!” 她说着狠话的同时,整个赤花楹都响起了奇怪的碰撞声,那是束缚着船屋的铁链正在开解。 梦傀诧异:“船屋全分开啦,夫人想逃!” 不能给这个魔头翻身的机会,否则所有悲剧都会继续轮回! 沈吉不敢犹豫分毫,在夫人持刀刺来之际,竟然用自己的左手去挡她的武器,在刀刃刺穿手掌的同时,想也不想,便反手戳中了她的小腹! 原来人体是这般脆弱的东西…… 沈吉只发愣了瞬间,就被夫人在暴怒中踹开! 朱容暗地习武多年,力气极大,沈吉根本没机会躲闪,整个人横飞了出去,再也无法把握身体平衡,导致他的后脑勺直接撞到桅杆! 鲜血转瞬乱淌的同时,那抹白色的身影疾冲而来,可惜沈吉根本没机会看清眼前发生的事,就在铺天盖地的晕眩中失力地闭上了眼睛。 * 回忆之海漫无边际,忽起涟漪。 * 黑暗中,是阵阵清脆的风铃声唤醒了意识。 沈吉困倦地从书桌上醒来,才发现村庄里的学堂早已下了课,他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涩的打眼睛,不紧不慢地收拾起自己的课本和文具。 由于是富户的独生子,又从小憨痴,不喜与人交流,除了能书会算外,连独立生活的能力都没有,故而家里对沈吉也没什么期望和要求,每日都只派家丁接送他上学放学、归家吃饭,让这小少爷过着波澜不惊的简单生活。 “阿吉,还不走吗?” 温和又充满磁性的男声从院内传来,是家里这几月新来的护卫江之野。 他模样俊俏,身手又好,更重要的是永远充满耐心,不会嫌弃小少爷不能像常人一样利落讲话,所以沈吉很喜欢他,每天都要江之野亲自接送才肯听话。 此刻听见催促,沈吉忙不迭地抱着书跑了出去,快步停到江之野面前,像个孩子般天真地抬起面庞:“走啦。” 江之野并不如其它家丁那般循规蹈矩,他伸手便戳了戳沈吉的梨涡:“脸都睡红了,梦见了什么?” 沈吉的梨涡顿时更明显:“梦见吃龙须糖。” 江之野提议:“那现在就带你去吃,怎么样?” 因为每次出现都要遭到乡亲们的嘲笑围观,沈吉很少去人多的地方,但他并不明白其中原委,反而很是期待:“要去!” 江之野立刻用口哨唤来白马,轻轻松松就把小少爷抱到马背上,搂着他朝着市集轻快出发。 很少有这种体验的沈吉立刻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在江之野怀里蹭来蹭去,连说带比划地讲起今日学堂上教的故事。 他的言语向来没什么逻辑,江之野无奈而笑。 * 龙须糖沈家也有,想吃多少祖母都会给买,但就是……江之野买的会特别好吃。 沈吉坐在安静的河堤边,认认真真地品尝着盒子里的糖块,那种心无旁骛的幸福表情让人看到便觉得安宁。 江之野在旁轻轻叹了口气。 沈吉迟钝地侧头,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江之野说:“你娘准备给你买个老婆。” 沈吉并不关心:“哦。” 江之野蹙眉:“你想讨老婆吗?” 沈吉并不是有问必答的,他痴症严重时,会一连好几天都不讲半个字,但说也奇怪,只要是江之野问话,他总愿意给点回应,故而听到这个自己根本没办法去真正理解的问题,也迟疑地表态:“嗯……想吧?” 江之野立刻把手里的石子丢到河面上,那石子接连打了好几个水漂才消失无踪。 沈吉瞬间开心地瞪大眼睛:“再丢一个!” 结果江之野却道:“你要是娶妻了,我就要走了。” 沈吉迷茫:“走去哪里?” 江之野:“不知道,总之不回这里了。” 出乎意料,沈吉这次没有讲话,刚刚还堆了满脸的笑意瞬间消失,转而就闷不吭声地淌出了大滴眼泪,他深深地埋下头,抱着糖盒全身发抖,像只濒死的鸟雀。 这小少爷从来都是如此别扭,他没办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心情。 没哪个大男人愿意欺负一个小骰子,江之野顿时感觉后悔,他伸手扶住少年:“我乱说的,我不会走。” 沈吉这才极缓慢地抬起脸来,委屈巴巴地挂着泪珠抽噎了几声,不太确定地瞧着他的眼睛。 江之野这辈子什么都见过,就没见过如此简单的人,讲不清为什么,沈吉的表情让他的心都化了。 鬼使神差间,江之野竟然倾身吻了下他的唇,微翘的唇珠咸咸甜甜,柔软可爱。 沈吉当然没有回应,他甚至不理解江护卫在干些什么,只小声问:“你在干什么?” 江之野动作一听:“亲你。” “外婆也会亲我。”沈吉顿时一副懂了的样子,“但是不亲嘴巴。” 江之野失笑:“只有最亲密的人之间才可以亲嘴巴,亲了就要做夫妻了。” 这话实在超纲,沈吉皱着眉头想过很久,而后非常意外地仰起头,又亲住了江之野的嘴唇,甚至贴着他的唇含糊说:“那我也亲亲你。” 江湖和风月对江之野这个人来说都是过眼云烟,但此刻他却情绪微滞,想有什么在心里炸了似的,就连神色都变得恍惚。 沈吉不太放心,拉着他认真追问:“真的不走吗?” 江之野无奈地点点头。 沈吉这才放下心来,继续细嚼慢咽地吃起龙须糖。 老天生来就给他这副脑子,他的世界里能放下的事情极少,算术、写字、还有江之野,再想多点其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所以沈吉从没怀疑过:像江之野这种高手为什么会来自家打闲工,也全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明明答应不走,却还是选择了不告而别。 是的,三天后,江之野突然消失不见。 沈吉为此痛哭流涕,连饭都吃不下一口,惹得沈老太太又急又气,拿着官府的通缉令说:“他可是个江洋大盗啊,身上百十口人命,分明就是到我们这个小地方避难来了!幸好老天有眼,让他行踪败露,不然我们家也得跟着遭了秧!走了正好!” 半个字都听不进去的沈吉更加伤心欲绝:“江之野去哪了,我要江之野送我上学……” 沈老太太骂道:“谁知道他去哪了,骗子!大概到边境躲着去了吧,我的心肝,你快把饭吃了!” 沈吉只听到两个字:边疆…… 他停止哭泣,慢慢地从床榻上坐起来,总是空空洞洞的脸上没任何多余的表情,家人自然也便瞧不出他要铤而走险的端倪。 然而次日,完全没有自理能力的沈吉也从大宅子跑掉了。 茫茫山海间,寻一个人不容易,一个傻子寻找一个逃犯便更无可能。 但老天偏偏比想象中更加恶毒,它没让单纯无知的沈吉在流离失所中安静死去,反而在一年以后,草草地安排了两人的悲剧重逢。 第67章 赤花楹 离开家庭的庇护, 沈吉当然活得很坎坷,那时他早已被骗光了钱财,沦落到钱庄里做工还债, 也正是借此学会了算帐, 并展露出自己天才般的心算速度,让黑心老板稍微另眼相看, 才得以苟下了性命。 重逢当夜,沈吉正在荒僻的小院里整理那些永远也记不完的账目, 忽听扑通一声:竟有人翻墙而入。 他疑惑回头,意外地对视上双熟悉的眼睛, 刚想惊喜地大声说话,却被来者扑过来捂住嘴巴。 那是正在躲避仇家的江之野, 他因遭暗算而受伤,一副满身是血的狼狈样子, 好在蒙面巾下的脸却仍旧是沈吉记忆中的模样。 已然落魄了的小少爷很开心, 他没有任何防备, 引着江之野去到平日居住的小黑屋, 边帮忙上药边轻描淡写:“之前你走了, 他们都说你坏人。我不信, 就出来找你啦。” 江之野沉默,呆望着沈吉憔悴的模样。 沈吉笑嘻嘻地抬头:“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江之野承认说:“我是坏人,我要是不走,你全家都要被抄。” 沈吉眨眨眼,并没有回答。 江之野知道他心里多少明白了些, 是不想面对才不讲话的——人心真奇怪啊, 只要足够在意,甚至能够分辨得出一个傻瓜沉默的真正原因。 上好药后, 沈吉又说:“带我走吧。” 江之野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走去哪?跟着我,没饭吃,没屋子住,随时都有官兵和仇家。” 结果沈吉还是像之前那样,说哭就哭,他委委屈屈地重复:“我不吃饭,不住房子,我不饿,你带我走吧……” 其实当初江之野躲去沈家,也无非是想避避风头,结果偏遇上这小家伙,一耽搁就耽搁了大半年,而今路过这座城,是打算寻机会躲去邻国逍遥,现在看来,沈吉当真是老天特意安排来牵绊自己的债。 短短的功夫,沈吉的眼泪把领子都哭湿了。 江之野无奈,终于答应:“好,但你要等我几天。” 沈吉才不问几天,马上小狗点头:“嗯。” 他用力拉住江之野的衣袖:“不骗我。” 江之野失笑:“当然。” 沈吉委屈:“上次骗了。” 江之野保证说:“那是最后一次。” 沈吉这才迟疑地松开手,却又在下一秒重新拉了回去,泪眼朦胧地抿住嘴角。 江之野鬼使神差,又扶住他的下巴吻了上去,仍旧不懂得回应的沈吉也并不躲闪,只是红着脸望着他,像个千百年都不会改变的空壳娃娃,正因为没装着普通人的七窍玲珑,才带着与生俱来、坚如磐石的笃定。 许久,江之野才放开他的呼吸,温柔地擦掉沈吉的眼泪。 沈吉莫名强调:“我们是夫妻了。” 江之野:“……” 沈吉好像生怕他忘了:“你说过的,亲亲就是夫妻。” 这天真的话让男人无言以对,半晌才嗯了声。 沈吉瞬间喜笑颜开,搂住他的胳膊靠上去:“娘子~” 江之野:“……” 这次江之野并没有食言,可惜当他终于解决了麻烦,装好金银细软准备带沈吉私奔时,那个傻瓜却意外地不见了踪影。 “好像叫一群红衣美人瞧上了。” “骗走卖了吧?” “你不知道那群红衣服的人是哪来的吗?” “赤花楹听没听过?” “仙境一样的青楼啊,这辈子能去上一次也值了。” 江之野一路寻找,一路调查,终于搞清了沈吉的遭遇,可终于等他费尽心机混进了赤花楹,却只在水牢里找到了残叶般的小傻子……还是去得太晚了。 那时沈吉满身是伤,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他好像谁都不认识了,见到江之野也没太多反应,甚至有点害怕。 单纯无知的美少年在赤花楹这种地方能遭遇什么,江之野不敢多想半分,而且这次他连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资格都没有,就被朱容带着杀手团团围住。 那女人始终聪明又贪婪,在水牢悠闲地讲起条件:“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个普通的客人,原来是让官府头痛了八年的江大侠啊。沈吉呢,得罪了客人,破了相,我本来就不想留他了,没想到他还有人惦记。” 江之野的双眼积满怒火。 朱容理直气壮:“你可不能怨我啊,我是逼良为娼了,那又怎样?你杀了人家一百零三口,又是什么好东西?” 江之野沉默。 朱容笑得花枝乱颤,趁机提出交易:“人你可以赎走,不过他怕是治不好的,再说边境已经打起仗来,你俩也没地方可去。我倒有个主意,我有办法让沈吉忘了这些事,留你们在赤花楹生活如何?你只用帮我在江湖上做点事,废些脚力上的辛苦,我保证不再让任何男人碰他,只要有我一日,沈吉便能衣食无忧、轻轻松松,可好?” 那日沈吉的记忆是非常模糊的,因为在赤花楹受的折磨,他脑子全乱了,谁也不认识,什么也记不清,当时只瞧着那个很好看的男人,听了夫人一席话,便真为自己的“衣食无忧”点下了头。 朱容夫人办事痛快,当场就释放了沈吉,还好衣好饭伺候了番,把他们安顿到温暖清净的船屋之中。 待屋内只剩彼此,江之野才拿起夫人留下的神秘药丸,轻轻地递到了沈吉面前。 沈吉鼻尖上的伤疤未愈,仍旧怕得要死,可神奇的是,他没再躲藏,反而慢慢地把药丸拿起,放到嘴巴里咽了下去。 江之野紧绷着表情,每寸肌肉都在颤抖,但这回,他没有再吻沈吉,而是跪在床边伸手拥抱住他。这个少年消瘦至极的身体缩在自己的怀里,脆弱到随便一折,就会离开这个恶心的人世间。 江之野没心没肺,他很擅长杀人,他不觉得人命有什么了不起,他当然也从来没保护过一个人,可现在,却偏偏因为怀里这个并不完美的生命,非常非常天真地想要破例一次。 虽然结果可想而知……错的人,错的时间,错的事。必定某日,他们便要在这魔窟万劫不复了。 * 极端陌生又好似亲身所历的往事,在沈吉的脑海中缓慢生根,此刻他终于知道了自己和江之野那角色所经历过的全部,却又是第一次觉得,真是半点用都没有,还不如不知道的好,管不得馆长半字不提。 梦傀不安劝告:“喂喂,都是假的,你别多想。” 恢复神智的沈吉终于费劲力气地睁开了眼睛,他望见摇晃的船舱天花板,想起眼前要面对的一切,竟感到种撕心裂肺的酸楚。 这未经情事的少年试图用深呼吸控制住情绪,但下一秒,却还是因为那些陈旧的狗血往事,莫名其妙地淌出了滴温热的泪水。 * 「观察者数量:100871」 「难受到了,这心印有毒。」 「难怪令使大大情绪不太稳定。」 「呜呜不要把这种故事套上沈吉吉的脸!」 「求求带小傻子跑吧,少管这里的破事。」 「呵,那可就随了心印的愿了。」 * 此刻的船舱内并不安静,沈吉耳边响起些凌乱的碰撞,紧接着便是顾长卿虚弱的询问:“发生了什么……号炮用过了了吗?” 沈吉恍惚回忆起千钧一发的副本剧情,他赶忙胡乱抹了下脸,扶着生疼的脑袋爬坐而起。 江之野刚把胖胖的顾状元从货箱中拎到地上,也不管他满身血污与湿草,只扶着剑说:“用过了。现在赤花楹大乱,夫人多半是发现有官兵朝这里靠拢,已经将船屋解体,正齐齐朝入江口方向前行。” 闻言顾长卿不禁冷哼:“无谓的挣扎,入了江全是官道。” 江之野:“你怎么知道没人能给她放行呢?” 顾长卿哽住。 江之野又道:“侍卫们正在搜查,我们这船虽暂时落了单,但也逃不了一世,除不掉夫人,死的就是我们。” 论身手,顾长卿还不如沈吉敏捷,他自然而然紧张起来。 此时沈吉已经平复了情绪,他掩饰掉自己已经恢复剧中记忆的悲伤事实,艰难下床道:“我写的账本在别的船上。” 顾长卿还没理解他没头没尾的话,江之野却瞬间严肃了眼神:“如若被夫人发现,她必要继续追杀你。” “你是说……你把自己记住的账本写出来了?”顾长卿扶着受伤的胳膊,当即要拉住沈吉,“无妨,你直接随我走,我带你面见圣上,他定愿意让你戴罪立功。” 沈吉本能地躲闪开来,退到了江之野身后。 官家有可能饶过一个傻子,但没可能绕过罪恶累累的江之野,此时此刻再坚持正义,就是逼所爱的人去死。但话说回来,沈吉又很清楚,想要破坏副本的故事,去完成那个心印最不期望的结局,自己就必须得放下对“错误”的执着,可…… 原来事到临头,抉择是那么困难的事情,然而天下人又有几个能做到坚持黑白分明,有勇气回头是岸呢? 角色越发强烈的情绪,让沈吉心如刀绞,这比任何酷刑都要难熬。 梦傀焦急说:“喂,你又被故事侵蚀了!这样会有危险的,别把你对臭猫的好感,和故事里的爱情混为一谈!现在那两个角色叫沈吉和江之野,换成其他玩家,又会变成别的名字,其实跟你没任何关系啊!” 系统的每个字都没有问题,可沈吉不是一台机器,他拉着江之野的胳膊微微颤抖。 江之野察觉到少年的异样,不动声色地对顾长卿说:“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你最好听我们指挥。” * 在平湖上停驻了多年的船群终于开动了。 可是毒气、火灾、屠杀……那些混乱已将这里的繁华与热闹毁之一旦,故而船群逃离的姿态难免狼狈不堪,且又背离东风,速度着实比想象中更为缓慢。 负了伤的朱容满脸阴沉,她坐在床塌边饮下了春尘送来的汤药,而后说:“每艘船都要仔细检查,若船身已遭火灾损毁,便把有用的财物搬走,直接凿船沉湖,不能把任何证据留下来。” 春尘拱手退离:“是!” 柳琪失去行动自由,只能坐在旁边懒懒地瞧着,忽然发笑:“姨娘,你遇到任何困难都不肯放弃的执着样子,是你最迷人的地方。” 朱容投过冰冷的目光,并不想回应。 柳琪又阴阳道:“但你也该明白,既然敢做下那些恶事,就注定了赤花楹迟早要气数散尽。我劝你就别再挣扎了,不如想想怎么活命要紧。” 朱容终于蹙眉开口:“你为何能说得如此置身事外?” 柳琪不看她:“因为一切本就是你的主意。” 朱容瞬间变脸,抽出匕首指向他:“所以你后悔了是不是?怎么,现在你想逃吗?” 柳琪切了声:“上了你这艘贼船,你能让我逃?” 他之前虽也态度日益变差,常常我行我素,但还是第一次把这种话直接捅破,本就心烦意乱的朱容立刻勃然大怒,直接一刀便划破了柳琪阴柔的面庞。 突如其来的疼痛自然也激怒了压抑已久的柳琪,他瞬间站起来骂道:“你又发什么发癫?” 朱容眯起眼睛,咬牙切齿:“就连你也想背叛我?” 柳琪抬手便把桌上的药碗推到地上:“我帮你杀了我爹!听你的话把家财全都转移到这鬼地方!还有阿金和阿绛,每个我身边的人,也都交给你去处置!我把一切都给你了,可赤花楹的决议,你听过我半句劝吗?” 无论是被摔碎的杯盘,还是他的质问,都显得怨气十足。 朱容用更大的力气握紧刀柄:“喊什么?看来你是真的后悔了,当初年幼无知,如今看清我的真面目后,是不是日夜煎熬,想回到从前?” 这女人好像一朵美丽的食人花,总能把内心的欲望如此不加掩饰的地说出口。她是直率,直率到倾其所有也换不回一点真心。 柳琪不再回答,只拿手帕捂住满脸血迹,可鲜血淌得厉害,瞬间便把手帕都染红了。 朱容气焰稍小,上前一步轻下声音:“疼不疼?” 柳琪还是不理睬,甚至移开目光,不愿再与她对视,朱容欲言又止。 正在此时,侍卫又手忙脚乱地冲进来报告:“夫人,我们刚刚发现了这个!” 朱容疑惑回身:“什么?” 侍卫:“好像是账本,有人写下两版不同的账本,分别藏在两艘货船上。” 这话引得柳琪稍感心虚,自然悄悄偷窥。 朱容皱眉接过,瞬间就认出沈吉的笔记,她何其聪明,立刻怒瞪了柳琪一眼,而后判定:“看来沈吉把什么都记住了,而且那个真账本,本来是打算给顾长卿的,所以顾长卿一定还在这些船上,必须搜出来!” * 却说沈吉三人霸占了那艘小船,正在悄悄调转方向,打算开着它逃离赤花楹的大部队,无奈此时浓雾已经悄然散去,周围船只很快便发现这边的异动,不仅有侍卫呼和着大声质问,甚至还有流箭开始飞来! 沈吉和顾长卿被射得频频躲藏,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又躲回船舱。 虽然东风未停,但仅靠天时是没办法逃走的。 江之野侧身在窗口观察,微微皱眉说:“又有更多大船包围过来了,包括朱容的画舫。” 看来决战已至,沈吉深吸了口气,握紧匕首:“她肯定不想放弃。” 江之野决定:“那就杀了她和柳琪,这样副本必然会结束,他们死掉,故事就没有继续进行的意义了。” 顾长卿当然不知道这两人在说些什么,只摆手阻止:“不能杀啊,要抓活的,不然两个恶棍把真相带到阴曹地府里,那些朝中的蛀虫岂不是逃过一劫?” 逻辑虽没错,但实在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 江之野理都不理,直接道出判断:“你尽力护住他,至少坚持到官兵来了再说。” 沈吉认真答应:“好。” 此时从四周飞来的流箭更多,它们仿佛要靠着数量压制,把这艘船击穿似的,那箭矢射中木板的砰砰声,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顾长卿被带到个还算安全的角落,动也不敢多动。 沈吉无奈偷瞧:天知道皇帝怎么会派这样一个人来办案,难道满腹诗书能当枪使吗? 梦傀分析:“正因为不够强,大部分玩家和NPC都要选择放弃他的,这是副本的诡计。” 也是,比起榕骨镇的警察齐欣然,这顾长卿实在没用了许多。 齐欣然在故事里,象征着希望,而顾长卿在故事里,意味着正念,而正念比起强烈的欲念,本就吸引力不足。 沈吉听着箭声渐小,蹙眉:“他们要过来了。” 说着,他便用力推动船内的家具,试图阻挡窗门,顾长卿慌慌张张地在旁帮忙,显得六神无主。 果不其然,杀手们开始借着桅绳登船。 此时离开船舱,朱容必要下令放箭,所以江之野只能借由船屋木墙阻拦,挡在门口刺杀那些试图闯入的侍卫,手起剑落,毫不含糊,颇有些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架势。 太多死亡发生在眼前,让沈吉全身都在微抖,但他哪里还顾得上矫情?慌乱时刻,甚至还要拿着匕首帮忙补刀,什么杀人不杀人的,也顾不上思考那么许多了! * 如此下去,对赤花楹和背叛者而言,定是两败俱伤的状况,站在双层画舫上远望的朱容有些焦灼,因为随着登船的杀手越死越多,身边那些本就心神不宁的下人们,也不再遮掩胆怯之意,飞身出发的动作越发迟疑。 多年经验告诉朱容,失去什么,都不能失去人心,她忽吩咐:“春尘,去杀了江之野!” 春尘立刻劝阻:“夫人,我得保护你。” 朱容急道:“快去,只要江之野一死,剩下两家伙便毫无反抗之力!难道你要我亲自去吗?” 春尘回头深深地瞪了眼柳琪,这才拔出双刀,如轻盈的燕子般借着桅绳荡下船去,稳稳地落在了那个风中乱飘的小小船屋之上,急冲向门口! 这姑娘年纪虽不大,却是个练武的奇才,否则朱容也不会随时都把她带在身边。 江之野紧急躲过她甩过来的飞刀,同一时刻,春尘已经翻身进屋,直冲沈吉! 危急关头,江之野自然两步追上,抬箭速击,两人转瞬便缠斗在一起,眼花缭乱之中,屋内本就残破了的家具更是被打得木屑乱飞,令人必之不及。 沈吉将慌乱地顾长卿紧护在身后,他紧张到心脏发痛。 * 同一时刻,画舫上的柳琪亦拔出剑来,不顾周围下人震惊的神情,慢慢地朝朱容缓步走去,轻声说:“姨娘,你闹够了吧,再不走,我们大家都要陪你去死。” 朱容毫不意外,看向他的武器:“哟,早就想杀我了?” 柳琪不回答,只抬剑指着她明艳的面容,而后发起命令:“都还愣着干什么?把船转向,速朝长江行驶。” 下人们继续面面相觑,毕竟老板只是名义上的老板,而朱容,才是掌管着众人生死的一家之主。 * 危险爆发的船舱之内,江之野和春尘越打越凶。 梦傀着急:“这女人好像比雷木还厉害!” 以沈吉的力气和速度,冲上去就只有帮倒忙的份,他忽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自动触发侵入者技能:全域视界。” “请维持专注。” 船屋周围的场景全部都浮现在了沈吉的脑海里,除此之外,还有那些冒着红光的不稳定物件。 他忽然暗自使力,床舱内的木箱和陶器竟然瞬间猛地炸成了碎片,让毫无防备的春尘吓了一跳! “能量耗尽,全域视界自动终止。” 沈吉只觉得喉口腥甜,是血的味道。 梦傀急着劝阻:“喂喂,你最近使用太多次技能啦,稍微收敛点,现实生活中会受伤的!” 来不及计较那些了!沈吉再次紧闭,双眼发动被额外赠送的技能次数。 “自动触发侵入者技能:全域视界。” “请维持专注。” “额外奖励次数消耗完毕。” 在意识中捕捉到室内红光的瞬间,爆炸再度发生!满屋子的木屑与灰尘全部腾空而起! “能量耗尽,全域视界自动终止。” 伴随着梦傀的通知,沈吉狼狈地吐出口血来!而江之野则把握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一剑将心神不宁的春尘刺倒在地,毫无怜惜地割断了她的脖颈。 春尘已死,船屋外的杀手们见状,更不敢上前。 江之野一迈步,那些人竟然后退了起来,他毫不犹豫,直接踏步上前,解决掉了他们的性命! 顾长卿瞧得震惊:“大侠好身手。” 江之野觉得好笑:“大侠?你真不知道我是谁?” 顾长卿眨眼。 江之野不再理他,只说:“必须杀了朱容,不然没完没了,你别再仁慈了,看好他。” 沈吉点头,又摇头:“你别去。” 去了,就会死。这种预感实在太过鲜明。 江之野微笑:“但救了他,毁掉赤花楹,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何必在关键时刻犹豫?” 是啊,不毁掉赤花楹,所有悲惨的遭遇就还是会继续上演,而为了自己的欲念,亲手制造过太多悲剧的江之野,的确应该所有牺牲,去打破心印的控制。 道理无懈可击,所以沈吉不敢提起虚假的回忆,毕竟提起来也没什么意义。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江之野忽温声道:“没关系,我也觉得这样很好。” 他伸手揉了下沈吉的脸,留下了个迷人到不太真实的微笑,根本不给少年阻拦的机会,便飞身离开了这艘摇摇欲坠的小船。 第68章 赤花楹 华丽的画舫内, 关系混乱的二人还在对峙。 柳琪急着威胁:“这次听我的,对大家都好!” 朱容盛气凌人地嗤笑:“你蠢不蠢?今日让顾长卿带走沈吉,我们就再也没有靠山了, 你不会以为只凭小小的赤花楹, 还能跟官府相抗衡吧?” 柳琪:“我从未想过抗衡,我只想……” 他艰难地压住自己的怨气:“我本只想和你不问世事, 离开柳家,简简单单地活下去, 可惜那结果我从来没得到过,这赤花楹的一切是你想要的, 不是我。” 朱容并非不了解他的心思,从当年自己被买入柳家, 初见柳琪那惊艳又贪婪的眼神时,她就知道自己可以一直拿捏住这个人, 而今亦然。 正是因为柳琪从来没办法真正得到她, 她才永远有恃无恐, 毕竟人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始终最难释怀。 故而朱容只是轻笑:“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冒被天下人唾弃嘲弄的骂名跟了你, 却什么都不该拥有,是吗?好啊,那你现在就杀了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说完,她就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柳琪当然只想活命, 可他消除不掉角色对朱容的痴念, 就像他消除不掉自己真实人生中……那些从不该有,却又无止无休的欲望。真无用, 真绝望。 百般纠结中,柳琪拿剑的胳膊已微微颤抖。 朱容露出得意的笑意,她知道这次自己又赢了。 可还没来得及多说半个字,身后竟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心道不好的朱容赶紧回头,可眨眼之间,一把长剑就直插过她的心口! 出剑的人,当然是满身是伤、摇摇欲坠的江之野。 大股的血从朱容口中涌出,她艰难骂道:“你……愚蠢……只有我……才能让你……守着沈吉……离开这里……你们……天地都容不下……” 江之野轻声道:“劳你费心,可能我自己想要些什么,也没那么重要。” 说着,他便毫不留情地拔出剑来,让朱容赤红的血喷了自己满身满脸,那些晶莹剔透的血珠顺着他白皙的面庞缓缓滑下,被窗外久违的光照出了宝石般的色泽。 柳琪瞧着朱容轰然倒下,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急怒攻心:“还看什么!杀了他!” * 摇摇晃晃的船屋上,最后一个半死不活的杀手也被沈吉补了一刀,他满身血污地退回顾长卿身边,紧张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顾长卿同样手足无措,但他的视线余光在残雾中忽看到抹明黄,不由地惊喜摇晃起沈吉的肩膀:“官兵来了!那是圣上的亲兵!” 沈吉没有心思多去张望,因为,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已被画舫上的杀手用力抬起,直接丢到了湖里,扑通一声,几点水花,然后就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这个瞬间,沈吉的脑海间闪过很多画面,一会儿是在大学的案发现场初见江之野,白雪纷飞恍如梦境,一会儿是故事中和江之野在河边吃糖,被他亲的那刻,甜甜的糖丝瞬间便化了开来。 快乐和痛苦在心内发酵,真实和幻像难解难分,灵魂仿佛也因此而发生了什么无声的改变。 梦傀着急:“清醒点!不要吸收不属于你的记忆!” 而后它又提起副本剧情:“柳琪还是对朝廷定罪有用的,臭猫肯定是只杀了一个!他做的很好,你别辜负!” 沈吉被系统的尖叫吵到头疼,耳畔顾状元的欢欣鼓舞之声也更加遥远。 当官船靠近之刻,他再也支撑不了半秒,随着失力倒地是的乾坤变换,眼前那血腥残酷的船与湖都褪了颜色,终变成了一片死寂的船屋废墟。 顾状元和尸体们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属于侵入者无穷无尽的孤寂。 梦傀立刻乐出声:“呀,看来臭猫真宰了朱容!心印放弃抵抗啦,快去把香炉找回来!” 沈吉疲倦至极地闷咳了几声,嗓子里全是血锈味,他努力振作,扶着几乎不听使唤的双腿艰难站起,凭着本能朝夫人那座最大的画舫遗迹趔趄而去。 故事关闭后,所有的浮华也都蒙上了尘埃。 沈吉踏入内室,踩着地板上已腐朽的纱衣慢慢向前,靠近了床塌上一个端坐的红衣骷髅。 熠熠生辉的宝石香炉就在骷髅手中,它正被白骨握得死紧。 红尘白骨,真是直白的讽刺。看来人类的情感在心印所见,是那么缺乏意义的愚不可及。 沈吉咬住嘴唇,试图伸手去摸。 一声娇笑响在他的耳边:“你真的看破了吗?” 香气随之腾起,沈吉动作微僵,温柔的女声继续问:“如果你知道那不是故事,真的忍心让他牺牲吗?所谓对与错,究竟有什么重要的?” 梦傀生气:“闭嘴!小小心印,别再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他自己很清楚的,真有趣,侵入者也并不是百毒不侵啊……看来我的故事,比别的心印都有意思。” 随着女声的喋喋不休,江之野尸体落海的画面又一次鲜明地浮现在了脑海深处。 沈吉才刚刚情窦初开,就要在副本里面对生离死别,他理智上知道真真假假,情绪上却难免心如刀绞。 “哎,都怪那人当机立断,如果让你做决定,最终一定还是我赢呢,你绝对不忍心牺牲他的对吧?哪怕这世界因此而乱七八糟,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没谁可以强迫你承担那些无聊的责任。” 为了让这鬼魅的声音赶快消失,沈吉伸手便抢过了骷髅手中发着光的香炉,雪白的骨架哗啦一下碎了满地,耳畔也终于彻底清净。 他急促呼吸。由于香炉还有温热,拿着手里,有种被治愈的错觉,但脑海中随之而来的,是更加诡异的画面—— 在一片如银河融化般的璀璨虚空中,化为白色巨兽的江之野正在和个黑衣男子对峙。而那男子,竟和他生着一模一样的完美五官,只不过……太多残酷和欲念浮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让少年感觉无比陌生。 巨兽回头:“快去!不然就来不及了!” 沈吉后退半步,生离死别的酸楚再一次浮现于他的心头。 梦傀尖叫:“喂!你怎么啦?” 沈吉猛然回神,震惊问:“……那是什么?” 梦傀根本回答不出。 沈吉望着指上还未干涸的血迹,眼眶憋得发疼,他忽在某个瞬间便难以继续呼吸下去了,整个人像个被抽走灵魂的娃娃一样,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赤花楹完> 第69章 东花市 时空轮转。 鼻息间隐约嗅到了大湖微凉的湿气, 也听到了偶尔荡漾的水花细响……明明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但沈吉却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恍惚中,似有谁想动他手里的香炉, 由于这东西无比重要, 即便所有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沈吉仍把炉子扣得死紧, 就连指甲都已泛红。 直至被那人半扶起来,动作间那熟悉的草木香沁入心脾, 他才回魂般半睁开眼睛,听话地松开了生疼的手。 是江之野来了。 沈吉凭借本能想拥抱住对方, 可惜手刚努力抬起,却又回想起彼此现实中的关系, 尴尬地失力垂下。 没料江之野竟主动将发着抖的沈吉揽入怀中,拍拍他清瘦的后背, 温声安慰道:“没事了, 副本里都是镜花水月, 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镜花水月吗?可是在副本里好喜欢这个人, 现在……亦然。 沈吉艰难发出细不可闻的呜咽, 情不自禁地把脸靠在他的肩上, 虽然户外冲锋衣的材质冰凉,却让少年觉得温暖。 如果说之前馆长对他似有似无的好感并不在意,此刻总是可以感觉到的吧? 还是说,他当真没有人类的七情六欲? 沈吉胡思乱想间,江之野已经把香炉放到旁边, 坐到破败的船板上, 换了个让他稍微舒服的姿势靠着,摸住他的脸问:“哪里难受?” 那些梦傀引导的技能实在是太耗费体力了, 沈吉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喉咙里的血气仍旧鲜明。他终于努力拉住江之野的外套,又按住他肌肉结实的手臂,确认他还活生生的感觉。 少年的唇已经没有颜色了,嘴角却残留着点未干的血迹,江之野用食指轻轻拭去,摸着他的额头感应到问题所在:“你承受能力有限,不要频繁使用能量。” 沈吉只把头歪在他怀里,连点头都做不到。 江之野单手从登山包里摸索出药盒和矿泉水,慢慢喂他咽了下去,见沈吉的面色终于有些好转,这才收好所有东西,将他横抱起来:“别害怕,我带你回家。” 沈吉纤长的睫毛抖了抖,由于身边的人实在可靠,以至于极力克制的疲倦汹涌而来,转眼,他终因体力不支而彻底昏睡了过去。 * “这次的心印很狡猾,它没有耗费精力去编撰复杂的故事,但因为能感应到人类内心欲念,所有设定全部切中玩家要害,以至于他们很快就会沦为傀儡。” “难怪那线香卖到脱销,哎呀,沈吉不会有事吧?我可没想到他会这么惨啊。” “他还不懂得控制力量,休息过就能自愈。” “那你还冷着张脸干什么?想吓唬我啊……这次的案子估计能破了,我叫人盯紧宝珠。” 半睡半醒间,沈吉听到了直升机的模糊噪音,此外,便是秦凯和江之野的聊天,他朦胧间发觉自己仍靠在江之野怀里,由于始终被对方握着左手,仿佛心脏也随时暖和,身体终于不再发冷了。 梦傀忽然出声:“你可算醒了,千万别在副本附近昏过去啊,带着心印、怀璧其罪,那是很危险的事情。” 沈吉逐渐找回了所有记忆,在脑海中发问:“最后拿到炉子时,我看到的画面是怎么回事?” 梦傀:“不知道,当时的能量频率类似触发了剧透,但你明明已经离开副本故事了。” 沈吉疑惑:“连你都不知道的话……” 江之野多半对脑电波的波动有所感应,他忽抬手捂住了沈吉的眼睛:“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 秦凯乐道:“怎么,后悔啦?你不是很希望他所有进步吗?” 江之野并没有回答。 几抹钻入眼皮的光瞬间被遮住了,意识领域又只剩下沉静的黑暗,沈吉顿觉安宁,不由睡意沉沉地远离了现实。 * 似乎做过很长很长的梦,但在某个瞬间,又把一切梦中情景全都遗忘了。 沈吉眨了眨眼睛,望向陌生的天花板,根本不知睡了多久,也不晓得这是什么地方。 他艰难地扭过酸痛的脖颈,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个复古房间的大床中央,不由暗想:“我在哪里?” 然而向来多嘴多舌的梦傀并没有回答,像被关了机似的安静。 沈吉只能继续观察四周:屋子有点过度空旷,除了必备家具外,只有个漂亮的琉璃台灯,此外并没瞧见太多摆设,可见住在这里的人,生活极度简单无欲。 难道是…… 让他不好意思的念头刚冒出来,黑粽色的雕花木门便被从外面被推了开来。 此时江之野已经换上了清爽的白衬衫,他随性地散着长发,左手还拎了个带有酒楼标志的纸袋子,和沈吉对视上便露出微笑:“起来洗个热水澡,吃点东西吧。” 沈吉懵懵地半坐起身,声音微哑:“我来博物馆了?这是你房间……” 江之野颔首确定,解释说:“与其惹你外婆担心,不如恢复元气了再回家。” 这话倒很体贴,沈吉点点头:“梦傀它……” 江之野理所当然:“太吵,先关起来了。” 沈吉:“……” 江之野:“我在餐厅等你。” 说着又示意卫生间的位置:“请便。” * 真是馆长大人的浴室啊,抱着新睡衣的沈吉光脚站在白瓷砖上,忍不住好奇环顾:这里空间很大,干净到了纤尘不染的地步,除了精致的盥洗台外,还有宽敞舒适的浴缸。但就是……缺少生活过的痕迹。 台子上那些崭新的洗漱用品连盒子都没拆,显然是专门给自己买来的,看来平时江之野从不需要这些东西。 毕竟他是在副本里出现的,恐怕根本和自己属于两种维度的存在吧? 沈吉郁闷地叹了口气,把睡衣挂好,迟疑地脱□□恤。 也是,江馆长本来就不用像人类一样活着,人类的东西他根本用不上。 意识到这点,沈吉更加沮丧,感觉内心的好感恐怕永无落地的可能了。 直冲而下的热水带走了赤花楹残留下的疲倦,沈吉走着神回忆起那些经历,因故事中破碎的爱情而无比难过,又非常困惑自己拿到香炉后看到的画面:那个黑衣服的人绝不是江之野……但又会是谁呢?为什么要和江之野剑拔弩张的对峙?那么真实,总不能是自己的幻想吧? 正心神不宁时,浴室的门忽被从外面敲了敲,沈吉慌乱地关掉热水,抱着胳膊问:“江、江馆长?” 江之野语气有些无奈:“没事,我以为你又昏倒了。” 沈吉这才意识到自己实在洗了太长时间,忙回答:“我就出来。” 等到门外恢复安静,他赶紧胡乱揉了揉自己的短发,散掉了满脑子的纷乱想法。 * 自从那次吐槽过点心难吃之后,再来博物馆就总能看到特意外带而来的食物。虽然沈吉肚子很饿,粤式酒楼打包的各种菜肴也很美味,但他总觉得这样被招待非常不好意思,仿佛是因为自己挑剔才多添了麻烦,特别是见江之野慢条斯理地浅尝辄止,便小声道:“你不饿吗?” 江之野放下筷子:“我饿了也不会想吃这些。” 沈吉困惑眨眼。 江之野淡笑:“陪陪你罢了。沈聿青说,如果我和人类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却只瞧着,会让对方非常不舒服。” 他倒是真听外公的劝告,沈吉这才重新咬起虾饺,咽下去后小声吐槽:“可你在我家也没少吃啊……” 江之野并不觉得如何,反而支着下巴笑意更深:“这该怎么解释呢?我能尝到的味道,和你们不太一样。” 沈吉愣愣地嚼着饺子。 江之野说:“人类的心念味道千差万别,可能是你外婆很爱你吧?她做的饭确实很好吃。” 这个真相是沈吉没想到的。他不由回忆起宋丽娟的慈爱,再想起因自己鲁莽行事,而把身体搞成这样的行为,自然觉得非常愧疚。 江之野照旧猜想到了他的想法:“明天身体就能恢复如常了,一早送你回去。” 沈吉点头,看向周围:“花先生呢?” 其实早就想问了,这博物馆少了那位神奇的面瘫,还真有点不完整。 江之野不在意:“出差了。” 沈吉好奇:“……你们是朋友吗?” 江之野:“算不上。花林晚是特勤部塞过来的人,半个员工吧,倒是可以帮忙看门。” 沈吉若有所思:“梦傀说花先生没有灵魂。” 闻言,江之野思考过后才坦诚:“他被心印销毁意识了。那心印我们至今没找到,所以,几乎没可能恢复。” 这消息把沈吉吓了一跳,不禁咳嗽了起来,江之野递过茶杯,认真警告道:“所以你也别进了副本就任性妄为,小心变成花林晚的样子。” 慢慢咽下温水,沈吉叹气说:“那样的话,我也只能在这里负责看门了。” 不知江之野想到些什么,莫名轻笑:“去看门太可惜了,还可以哄着做点别的。” 沈吉眨眼。 江之野也不再说话。 气氛又变得微妙了起来。 * 就在沈吉于博物馆舒服养伤的同时,独自躲在顶楼公寓的吴弥尔却并不好过,他仿佛做了个非常恐怖的噩梦,自大床上猛地惊醒后,皮肤上已浮着层细汗。 窗外的东花夜色朦胧,楼宇鎏金,映进屋内的光芒很不真实。 吴弥尔烦躁地起床,努力花过好几分钟,才让在身体内横冲直撞的各种怨力平静下来。 吸收太多心印的能力,其压力是人类难以承受的,肉身的痛苦他早已习惯,但那几乎要割裂精神的折磨,却仍在困绕着这个年轻人的生命。 吴弥尔丝毫不怀疑,自己在哪一天便要突然疯掉了。 恢复对四肢的自如控制后,他懒懒地找了罐冰可乐来解渴,正没滋没味地喝着,熟悉的电话铃声又响起来。 吴弥尔抹过嘴角,皱眉接起:“哥。” 冰冷到没有一丝感情的声音显得非常遥远:“他们已经回东花了,应该是又得手了个心印。” 吴弥尔听出话里话外的责怪之意,不由说道:“让我去副本里争抢没用,那两个人完全不会受到任何情绪影响,经历剧情简直像走个过场,就算是你也做不到。” 对方反问:“所以呢?只有进入副本才能动手吗?” 吴弥尔拧着眉头,有点气不打一处来:“可特勤部和姓江的一直在保护他!现在他们还在一起吧?加上骆离也不依不饶的,你叫我怎么动手?直接送死吗?” 这话直接惹得对方生了怒气:“废物,是不是只有把机会送到你眼前,你才能做出点成绩?” 吴弥尔垂下眼睫没有吭声,他谁都敢惹,却没勇气真的激怒哥哥。 “算了,等我去东花。” 话说完,电话便被无情挂掉。 被嫌弃的吴弥尔心态崩溃,气呼呼的把手机丢到床上,转而瞧向自己映在落地窗上的倒影,就像瞧着最憎恶的人那般,只剩下满眼不加掩饰的厌弃。 * 吵闹的收容馆又在大门被打开的瞬间恢复了死寂。 负责安置心印的沈吉对此见怪不怪,他抱着宝石香炉,一路走向嫣然原本所待的位置,将其小心放好后便轻声嘱咐:“虽然你很聪明,但请别再逃跑了。” 粉红色的美人幻象瞬间浮现在透明展柜之中,细看它的容貌,竟与朱容有几分相似。 嫣然完全不畏惧沈吉的存在,反而笑盈盈地说:“好可爱的家主呀,心里还装着酸酸甜甜的初恋呢,真是人类最纯洁的年纪啊。” 沈吉不愿回应这虚伪的甜言蜜语,转身想走。 嫣然叫住他:“你喜欢他吧?个子高高的长发帅哥。” 沈吉无语回头。 嫣然继续笑:“那你想不想知道,他喜不喜欢你呢?” 沈吉:“……” 嫣然恶魔低语:“我知道答案哦,如果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告诉你。” 没想沈吉毫不犹豫地回绝:“我想知道的事,会自己去问。” 嫣然没有勾引成功,哼说:“你敢吗?” 沈吉:“为何要对你证明?” 嫣然无奈,叹气说:“真不愧是沈誉青的后代。” 沈吉这才冒出好奇:“你也认识我外公?” 嫣然表情骄傲:“他非常喜欢和我聊天呢,毕竟像我这样能看透人心的心印,世间绝无仅有。” 沈吉:“那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听到这话,嫣然不禁在柜子里飞舞了一圈:“我说过,想知道答案就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沈吉摇了摇头:“我不会放你出去的。” 嫣然不满意:“我没要出去,我想要你的白玉镯子。” 沈吉诧异地抬起胳膊,望向江之野送的礼物。 嫣然双手合十:“我感受到了很温柔的能量,如果你愿意把它送给我,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沈吉当然不答应:“这个不行,但你要是喜欢美丽的饰品,我可以改天给你带个别的,不愿意就算了。” 心印总是贪婪的,嫣然见他真要离开,马上改口:“好啦,反正我也并不知道沈誉青去了哪里,不过我知道,他为什么要离开博物馆。” 这消息真是意外收获,沈吉瞬间惊讶。 嫣然点着下巴回忆:“应该是他的女儿惹到个很厉害的心印,那心印完全不怕侵入者,甚至可以……” 沈吉追问:“可以什么?” 嫣然蹭地扑到展柜壁上:“可以吞噬其它心印!这个博物馆根本关不住那家伙,对它而言,收容室简直是个天然大粮仓!所以沈誉青才带着家人离开了。” ……吞噬心印,把心印当食物。这个设定为何那般熟悉? 沈吉脑中飘过江之野的名字,转瞬又飞速摇头:绝不可能,且不说江之野完全不像有过那种罪恶念头的,单讲他愿意守着博物馆几十年,愿意频频帮助自己而不是痛下杀手,就绝不可能是沈誉青的敌人。 嫣然感受到沈吉内心的纠结,不由满意地深吸了口气,钻入香炉消失得无影无踪。 * 回到东花市却故意躲在外面避而不见,这事若被宋丽娟发现可不得了,害怕露馅的沈吉一直没敢打开手机,晚上躺在床上时,难免有些无事可做。 也许是白天睡过太久,他身体虽疲惫,意识却很清醒,不由借着琉璃台灯的柔光,翻起博物馆的无名古书打发时间。 将近午夜时,安静了好一阵子的门忽被推开,是江之野忙完事情回了屋内。 沈吉顿时紧张。 虽然这是馆长的房间,但既然让给自己休息了,他于情于理应该去别的房间吧?可在想馆长并非人类,情理对他来说也很虚无,再说之前变成猫的样子,也的确在自己的枕边睡过很多次…… 卫生间的水声先响过一阵子,声音消失后,身边的床铺又有了动静。 心乱如麻的沈吉立刻不安地合上书,侧头质问:“你……你睡这里啊?” 江之野只穿着浴袍,长发微湿,正垂眸翻阅几页文件,闻言理所当然道:“这是我的卧室。” 沈吉着急了:“……那你不变成猫猫吗?” 江之野与他对视过几秒,勾起嘴角:“你怕什么?” 果然,不能用人类的要求来评判他。如果身边换成别的男人,沈吉早就要吓得跳下去了,可是馆长,又是非常特别而不讲道理的存在。 沈吉讲不出回答,只能重新躺下,故意背过身去:“没有怕,睡了。” 耳畔飘着打印纸微微的摩擦声。 少年心跳如鼓,紧张到快昏倒了,一直自我催眠要不去再在意。 然而没多久,床又忽地沉下。 沈吉感觉到有强壮身体靠近后的热度,心跳声明显到震得耳膜生疼。 其实他倒不怕发生什么,而是害怕江之野理直气壮地说些不着边际的温柔之语,而后又轻轻松松一笑而过,那比不搭理自己还要难熬。 脑袋发热的瞬间,沈吉竟脱口而出:“为什么……你在赤花楹里会被角色同化?你从前绝对不会受影响的。” 江之野没回答。 沈吉忍不住回身偷开,才发现他竟靠坐在离自己极近的枕边轻笑,不由郁闷地眯起眼睛。 江之野这才开口:“同化?那是梦傀的术语,总之我身上并不会发生这种情况,我感受不到角色在想些什么。” 沈吉坚持:“梦傀不会撒谎。” 江之野解释:“梦傀是个机器人,它有自己的一套程序,因为能检测到玩家的各种情绪,一旦发现玩家和副本里的角色情绪相吻合,就会判定那人被同化了。” 被迫听课的艺术生沈吉很无助:“……嗯。” 江之野仍带笑意,继续垂眸起叠文件。 听不到明确答案的沈吉很郁闷,由于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了,他立刻用被子蒙住脸。 “因为我发现这么可爱的你和那么悲惨的角色重叠在一起,心里面很不舒服,剧中的角色也一样。那不是同化,那只是偶然的相似。” 可爱…… 沈吉重新露出水亮的眼睛,瞪他半晌:“你有心吗?” 江之野笑出声:“这个问题我也问过沈聿青。” 沈吉:“那外公怎么说?” 江之野又在读文件:“他说你觉得自己有,你就有。” 这句话着实有些玄妙,沈吉趁着此时气氛不错,又问:“那如果我不姓沈,你还会觉得我可爱吗?” 这少年动不动就面红耳赤的,倒是挺直球。江之野终于回应了他的眼神:“和那有什么关系?” 沈吉终于说出口:“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姓沈。” 江之野无语:“……我不欠沈家的。” 听到这句意外的回答,沈吉原本有些郁郁寡欢的情绪一下子就消失了,他忍不住露出梨涡,然后又犯怂地转移开话题:“你在看什么?” 江之野把文件递给他:“秦凯刚传过来的。” 沈吉接到手里一瞧,才知道是特勤部对副本里那几个玩家的信息调查。 * 绿榴是位早年间非常有名的唱跳女主播,但因为年纪渐长,加上被扯入几次桃色丑闻而人气暴跌,接二连三地换签平台后,数据反而更加不景气,心理也受到很大影响,正在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进行治疗。 白朵是个辍学高中生,父母离婚后一直独居,年少轻狂的她在交友软件上认识了有家室的公司老板,不仅和对方发生了身体关系,甚至意外怀孕。而也正因这次怀孕,才被那老板的老婆发现端倪,遭强制分手后闹得一地鸡毛。 金玫年近四十,曾经家境颇优,偏看上了外乡进城的穷小子,多年来投入无数去扶持他开公司,没想对方经济自由了,立刻翻脸离婚,转而和自己大学时的白月光再续前缘,甚至不在乎为对方养着和其他人生下的女儿,反弃自己的亲生女儿于不顾。金玫为此饱受打击,神神叨叨,警方通过特勤部提供的消息,很快便找到了她跟踪并预谋杀害前夫一家的犯罪计划,已带走进行拘留教育。 而那柳琪最为神秘,他是某大型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助理,权力通达,行事低调,且早已因某些钱权交易案件而被警方密切关注,这次心印事件的出现,也算是为警方发现了独特的切入点。 …… * 报告尚未整理完全,信息较多,迅速归纳起来,大概就是这番内容。 或许是被唤起了赤花楹林林总总的记忆,或许是玩家们个个一塌糊涂,沈吉难免觉得心情沉重,他把文件还给江之野,叹息说:“但愿心印被回收之后,他们的人生能往好的方向发展。” 江之野照旧不粉饰太平:“那些人本性难移,若真能变好,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沈吉反驳不了,移开眼神闷闷地叹了口气。 江之野抬眉:“别为他人折磨自己。” 沈吉:“但就是不怎么开心。” 听到这话,江之野随手把文件放到床头柜边,忽拉起他的手:“那我们做点开心的事?” 这是不是有点太唐突了? 颇有点叶公好龙的沈吉震惊,顿时吓呆了。 江之野被他萌萌的表情逗笑,竟然支着身子欺身过来,轻声道:“闭上眼睛。” 对方的长发落在脖颈间,是难以言说的微痒,而高大健美的身体,则带来了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沈吉头脑一片空白,完全不敢去看江之野如藏着星辰的双眸,鬼使神差便听话照做。谁知就在长睫颤抖垂下的瞬间,他的身体竟被一种离奇的温暖气息所包裹,陷入了从未体验过的天旋地转。 慌乱的沈吉忍不住重新睁眼。 毫无预兆间,竟看到了可爱的金瞳白猫,只不过这次的猫咪圆脸格外大,就好像…… 他茫然地抬起自己毛绒绒的橘色小爪,差点在三观粉碎的瞬间再度昏倒过去—— 自己怎么被江之野变成猫咪了?! 白猫表现得理直气壮:“走,带你去看有趣的世界。” 沈吉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叼到木地板上,迷迷糊糊中,也来不及说什么愿不愿意,就跟着步伐轻盈的白猫溜出了卧房的门缝。 * 明明仍是无比熟悉的博物馆,可是忽然换了种视角,却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吉毕竟年轻好奇,当他跑到花园里时,已然彻底接受了全新的橘猫小身体,开心地冲到草丛里去,追着巨大的鲜花和蝴蝶蹦蹦跳跳。 白猫站到假山上,颇为耐心地等过好一阵子,才提议道:“去外面瞧瞧?” 说着它便带路到围墙边,指挥说:“跳上去。” 这墙足有两三米高,别说使用用小猫的身体,就算是平常也不见得能随便翻越。 沈吉抬起小脑袋,因那高不可攀的距离顿感头晕。 白猫鼓励:“适应一下,可你可以的。” 沈吉见它跳上跳下的样子非常轻松,不由鼓起力气,直朝着墙扑去!结果刚往上窜了几步,便猛地失去平衡感,狼狈地摔回地面。 白猫站在墙头摇尾巴:“你连别人的人生都能适应,怎么会适应不了猫的身体呢?” 然后又补刀:“你不是最喜欢猫吗?” 沈吉:“……” 其实变成猫咪后,身体的速度感和控制全身肌肉能力,确实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真不至于如此笨拙。 认真地定了定神,沈吉再度朝着红色的高墙猛地一跳,竟真的三窜两窜,挣扎着爬到了白猫旁边。 白猫满意地眨眨眼睛,再度宣布:“走。” 沈吉赶紧追在它的身后,在博物馆附近的大街小巷间兴奋地穿梭了起来。 * 不得不说…… 做猫是件很爽的事情! 当沈吉跟着江之野学会在高楼大厦间飞跃,才发现原来人类的身体是那样拘束而笨拙。 过度兴奋的他实在有些忘乎所以,竟然在某个十余米高的铁架上隔空跳走,险些因没抓牢而掉落下去,幸好反应及时才揪住一条破布,爬到了旁边的阳台上。 绷紧神经的白猫不由微微叹息,猛追过去按住他:“喂,这可不是在副本里,不要命了?” 小橘猫挣扎着爬到旁边,抖抖毛重新站起来,黑眼睛闪亮亮:“真好玩!怪不得你喜欢装成猫猫。” 瞧见他兴奋的样子,白猫哼说:“这下开心了?” 沈吉飞快点头。 正在这时,一个小女孩的身影出现在阳台门后,她惊喜尖叫:“妈妈,有小猫咪!” 白猫指挥:“跟我来。” 沈吉生怕被那户人家留住,赶紧随着他跳往前方,顺着管道一路回到街边,又窜进一片无边的荒草之中。 跑着跑着,沈吉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是你的香味!” 白猫疑惑回头。 沈吉羞涩地解释:“这个草的味道,你身上一直有。” 白猫这才明白:“缬草吗?因为我常来这里。” 沈吉跳到它旁边:“来做什么?” 白猫:“去前面就知道了。” 终于穿越过神秘的草地,有璀璨的光等在前方。 沈吉好奇地从草间探出了毛绒绒的脑袋,他看到个早已废弃的游乐场。 由于缺乏维修,里面的玩乐设备都已显得陈旧不堪,但不知为何,都还亮着美丽的霓灯。 白猫说:“这里七年前关门了,现在只是个市容装饰物。之前刚开业的时候,沈誉青带着我和沈奈来过。” 沈吉专注地望向废墟,无法想象过往的事情。 白猫又道:“现在偶尔还会有小孩跑进来乱逛,不过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 说着,它便越下山坡,引路到巨大的摩天轮边上,扑通一声跳进了个铁皮包厢。沈吉尾随之进入,他刚刚站稳,尚未有所准备,这巨大的机器竟然吱呀吱呀地转动起来。 白猫非常淡定,趴在碎掉的玻璃边上往外瞧去。 沈吉紧张:“它怎么会动的?别人发现了怎么办?” 白猫不肯解释,也不在意:“我自有办法,可能会被当成灵异事件吧?是不是很有意思?” ……确实。沈吉跟着它蹲在椅背上,目不转睛地望向逐渐尽收眼底的城市。 晚风吹过,万物安宁,白猫舒服地眯起金眼睛。 沈吉问:“你常来玩这个吗?” 白猫:“当然不,会引起人类注意的,今天是特例。” 沈吉摇了摇小猫尾巴:“那谢谢啊。” 然后他又问:“你喜欢来这边,因为怀念沈誉青吗?” 白猫:“最开始是,后来也就放下了。” 在江之野的记忆空间中,沈誉青离开的时候,他变成人类也只是个半大的小少年,结果一晃,竟然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沈吉不想过多地伤春悲秋,他很相信嫣然说的那个吞噬心印的怪物绝不是江之野,更开心对方愿意将内心的世界分享给自己,哪怕只有一点点靠近,也算比过去更了解他的想法了 正在远眺时胡乱琢磨着,白猫道:“我努力了,但仍然不算能够完全代入人类的感受,所以你纠结的很多事,我可能从未在意,有什么想法你大可直接对我讲,没必要让自己不高兴。” 沈吉低头瞧了瞧毛绒绒的小脚,只觉得荒诞又温馨。他隔了好几分钟,才迟迟地嗯了一声。 第70章 东花市 东花的清晨像朵金色的百合, 温柔而清新,只可惜愿意欣赏它的都市人并不多。 当江馆长的轿车驶入胡同时,道路萧条, 就连沈吉都在副驾驶位上昏昏然的睡着。 约是昨晚玩得实在太累, 回到博物馆已不知几点了,被迫早起的少年始终这幅模样, 直到车子停到年画店门口,听见外婆开心的呼唤声, 他才恍惚醒来,揉着眼睛走出去见面。 宋丽娟定然是非常担心的, 扶到可爱的外孙便笑:“没事就好,回来也不知道先发个微信。” 沈吉才不敢讲自己遇到的危险:“能有什么事呀?” 而后他又想起什么, 转身朝江之野招招手说:“你要不要在我家吃个早餐再去上班?” 江之野微笑:“不麻烦了。” 宋丽娟倒很大方:“麻烦什么?添一双筷子的事。” 本就是假意推脱的江之野这才把车靠边停下,进到开满鲜花的小院里, 熟门熟路地找到餐厅坐下。 宋丽娟对他过度自然的举动稍有疑惑, 但也没太在意, 只顾着给他们端来水果。 倒是沈吉看到角落多出不少礼盒, 都是燕窝桃胶之类的东西, 心生奇怪:“外婆, 您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呀?” 宋丽娟一脸无奈:“你们出门这两天,有个叫骆离的孩子来看过我,他完全不听劝说,硬叫人放下的。如果你能联系到他,麻烦叫他快搬回去。” 沈吉惊讶, 和江之野对视了眼, 不由摸出手机郁闷道:“奇怪,那家伙又要做什么?” 宋丽娟有些不安:“他说自己是沈誉白的外孙?” 沈吉点头:“嗯, 但我跟他并没有很熟。” 说话间,刚被开机的手机就接连收到十多条“不怎么熟”的微信,全是打听沈吉去向的各式质问。 沈吉刚想抱怨,江之野却说:“这件事我去沟通吧。” 而后又补充:“也许只是喜福会有事相求罢了。” 宋丽娟从来不掺和沈家相关的秘事,原本是有些担心的,此刻认为江馆长亲自处理起来必然靠谱,也便摆平心态:“能帮的事当然可以帮,但没必要收人家好处。” 沈吉这才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地抱怨,只会让外婆多忧虑罢了,他忙收敛起态度,感激地看了眼江之野,认真地答应说:“知道的,我今天就把东西还骆离。” 宋丽娟颔首,又回厨房准备开火做饭了。 沈吉忙坐到江之野旁边的餐椅上,小声道:“他之前就说会转学来,这次又到我家骚扰,到底为了什么?” 江之野轻笑:“事出反常必有妖,说保护你之类的,听听便罢,等时间稍长、露出尾巴,自然也就明白了。” 话毕,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东西:“这个还你。” 竟然是被塑料盒子装着的梦傀。 小机器人一离开江之野的大手,立刻发出吵闹的质问:“你为啥都不救救我!我被臭猫囚禁了!这不公平!” 沈吉把它挂回书包:“……忘了。” 梦傀气急败坏:“见色忘义的坏主人!亏我一直帮助你!结果连你也欺负我!” 沈吉:“……对不起。不过我把香炉放进博物馆了。” 梦傀停止跳脚,算盘打得啪啪响:“唔,我已经感受到能量入账,做得不错,暂时可以原谅你一下下。” 沈吉不禁露出淡笑。 江之野始终凝望着沈吉的表情,就像猫凝望着属于它的人类那样,带有不可揣测的神秘与温热的专注。 直至面前被摆上了杯热茶,他才抬眸回神。 前来送茶的宋丽娟瞬间明白了什么,她是过来人,又极度了解自己养大的孩子,尽管沈吉坚持否认过和江馆长的关系,但那些解释和眼前的事实比起来,难免显得苍白无力:江馆长的心思,阿吉不会抗拒的。 宋丽娟当然希望有个可靠的人,能够在自己离世后稳稳照顾沈吉一生,但她更怕那是个错误的对象,不知不觉就把沈吉引入巨大的悲剧,毕竟沈家人发生的悲剧已经够多了。可惜无论是对是错,都不是她能控制的。 最终,老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厨房。 * 自小在港岛长大的骆离,还是头一次离开喜福会生活。他在距学校不远的地方买了房子,除了上课和盯梢沈吉外,大部分时间都可以自己安排,当然活得自在。 这天骆离刚从剑道俱乐部回家,抬眼便见江之野端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本旧书,不禁惊呆且震怒:“喂!你怎么进来的?凭什么私闯民宅?!” 江之野瞥了眼地毯上杂七杂八的补品礼盒。 骆离更加生气:“这是我给宋奶奶的,你干吗?” 江之野这才合上书,轻轻开口:“是你不请自来在先,东西人家并不想要,还是自重点好。” 单独应对这个身份神秘、能力强大到突破常识的男人,骆离肯定是有点害怕的。但他趾高气扬惯了,还是不服道:“别不识好心,要不是我外公非要我来帮忙,我才不想搭理他们那些无聊的人呢。” 江之野似觉好笑:“帮什么忙?” 骆离:“吴家都舞到沈吉面前了,你说呢?” 江之野呵了声:“这件事不劳喜福会费心,至于你们是真想伸出援手,还是想分一杯羹,我也不探究。今天来,只是想劝告你,别打扰他们祖孙两个的生活,正常社交当然可以,只要沈吉自己接受,但你若是找不到边界感,我倒可以反过来帮帮你。” 骆离本能地大声反驳:“你凭什么管沈——” 他还没喊完,江之野便款款起身。 不知为何,明明已经窜到一米八的骆少爷在江馆长面前还是显得矮小又脆弱。他对这人内心深处本能的忌惮泛起,瞬间便阻住话语,指尖微微发抖。 江之野脸上不再有笑意:“无需多问,他的事我一定会管,我觉得你应该没有蠢到非要讨些教训。” 骆离沉默。 江之野这才拿着自己的书从容离开。 待他走到门口那刻,骆离忍不住喊道:“喂,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喜福会的专家说,你……” 江之野淡淡回头:“我不是人类?” 被猜到的骆离哽住,反问:“所以你是吗?” 江之野当然不回答:“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这话骆离当然接不上。 江之野明明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却藏着冰碴,犹如来自银河尽头的怪物审视着地球上的一粒尘埃。 骆离感受不到任何可以沟通的可能性,在他不由自主地怔愣之间,房间里便只剩下自己了。 * 临近期末与寒假的校园里充斥着忙碌欢愉的氛围。李蜀趁着来找沈吉,在山海大学里四处转悠,深吸了口冬日的新鲜空气:“有点怀念读书的日子。” 沈吉淡笑:“当初是谁非要退学的?” 李蜀:“书随时都可以读,还是创业比较重要。” 提起这个,沈吉有点担心:“钱的事怎么样了?” 李蜀回道:“欠的债在打官司呢,不过我也不想全赖给楚天琪的父母,两个老人也不容易,再看吧。公司的投资倒是拉到了,状况还比较稳定。” 沈吉迟疑点头,稍微放下心来。 李蜀闲聊起心印的事情:“所以我上次找到的信息还真帮上忙了?最近那个秦警官三不五时地就骚扰我,问我要不要考他那里的公务员,笑死。” 沈吉不禁无奈,刚想劝说两句,却见前方出现了个意外又熟悉的身影,不由收敛住表情。 来者是照旧目中无人的骆离,他毫不见外,走过来便语气如常道:“刚才我已经办好了入学手续,现在你可以叫我一声学长了。” 沈吉颇有些无语:“何必如此折腾?” 骆离不耐烦:“你当我愿意?找我外公说理去啊。” 李蜀对这气质傲慢的年轻人没什么好感,从小他就不给欺负沈吉的人好脸色,不客气道:“你是谁啊?” 骆离立刻反问:“关你什么事?你又是谁啊?” 沈吉头痛:“别对我朋友大呼小叫,这位是……” 骆离理直气壮地打断:“我是他表哥。” 李蜀:“哦,好像听说过,可你为啥取名字叫萝莉啊?一个大男人叫这个不好吧?” 猝不及防的骆离:“…………” 沈吉生怕他们闹起来:“好啦,你们两个都稍微礼貌一点——还有,你别往我家送礼物啦。” 骆离:“那是我外公送的,你不要就扔了。” 李蜀:“好熟悉的台词,霸总文学满级爱好者哦。” 几乎要放弃管理他们情绪的沈吉后退半步,恰巧这时秦凯发来了微信:“完蛋,昨晚宝珠认罪自杀了,死前还给那几个粉丝的家属支付了大额赔偿。” 这消息让沈吉顿时苍白了小脸,他当然不想那个女明星继续利用粉丝杀人,所以才努力捉回心印。其实但多少能猜到,宝珠也是遇到了极其难熬的事情,才会不顾一切地展开那般残酷的报复。 如今是自己收容了嫣然,夺走了宝珠的力量,以至于结局如此……明明没做错任何事,却得不到半丝维护正义的快感。这复杂的心情让沈吉如鲠在喉。 梦傀结束休眠,安慰说:“好啦,傀儡的路都是自己走的,不管发生什么,都与你无关啊。” 怎么会无关呢?万事万物都是有联系的。 沈吉笑不出来,他回忆起只见过一面的美丽宝珠,甚至泛起了种深刻的迷茫和悲伤。 李蜀察觉到朋友脸色有异,不由问说:“怎么了?” 沈吉摇头:“没事,你们吵吧,我先回家了。” 说着他便独自转身离开。 骆离追上去:“喂,我转学过来你都不招待下吗?” 沈吉无精打采:“改天可以吗?” 骆离没办法,一头雾水地目送他远去。 见刚刚还好端端的人忽然就跟霜打了似的,李蜀十分机智,转而翻开手机各大社交软件,准确地找到顶流女明星自杀的新闻,啧了声:“应该是因为这个。” 骆离瞥过一眼,再度望向沈吉落寞的背影,没心没肺地哼了声:“至于吗?又不是他逼的。” 李蜀嫌弃道,斜视他:“都是沈家人,怎么性格差这么多啊?哦,差点忘了,你不姓沈。” 骆离怒目回瞪。 * 受了打击的沈吉并没有回到年画店,宋丽娟心地善良,他不想跟外婆说那些事惹她难受,只好在外面乱走散心,魂不守舍间,竟然晃到寺庙大门口。 能跟星宇大师聊聊就好了…… 沈吉潜意识里是这样想的。 可惜此时天色已晚,庙里不再允许香客进入,他在门外徘徊过几分钟,没好意思硬要打扰,便只能颓然坐到路边,抱着书包开始胡思乱想。 “小施主,是来找贫僧的吗?” 不久之后,星宇大师的声音竟神奇地响在身边。 沈吉抬头,望见照旧如谪仙般的和尚,立刻站起身说:“您……您怎么在这里?我是想来拜访您,但没有什么联系方式,所以……可以加个微信吗?” 星宇淡笑:“贫僧没有手机,你让值班的师弟通报给我就好,不必太过见外。” 沈吉:“可您之前说只是暂住,要是以后离开……” 星宇点头:“也有道理,如果小施主需要,贫僧明天去买个手机便好。说起来,今晚是有什么事吗?” 大师应当看不见吧?逼他用微信过分了。刚刚反应过来的沈吉没想到星宇对自己如此重视,顿时更加不好意思,犹豫过才郁闷说:“不用买手机啦,是我想不开。” 星宇被他的语气逗笑了:“那我们进去聊聊?” 沈吉赶忙点头。 星宇彬彬有礼地抬手:“请。” * 尽管宋丽娟是个非常虔诚的佛教徒,常在家里吃斋念经,但沈吉最爱海鲜,再不济也要吃肉才开心,所以他还真没有体验过寺庙里的素食是什么味道。 今夜莫名陪着星宇吃了碗神奇的什锦素粥,倒觉得味道尚可,甚至有种轻心寡欲的奇妙安宁。 梦傀吐槽:“你就是新鲜,有本事天天这么吃。” 沈吉无言以对。 星宇亲自将食盘交给前来打扫的师弟,然后又端正地坐回木椅上,态度关心地问道:“寺中饮食素来清淡,小施主可吃得惯?心情有变好一点吗?” 沈吉赶紧点头回答:“谢谢大师招待。” 星宇感受到他声音里仍有忧愁,便问:“方才小施主说想不开的事情,是关于心印的吗?” 沈吉立刻承认:“其实我之前不知道世界上有这种东西,最近决定把那些心印收容回博物馆,最大的动力也只是想着,这样做能让世界上少些灾难。” 梦傀:“最大的动力,真的不是江馆长吗?” 沈吉终于体会到馆长喜欢把它关起来的原因了。 感受到主人的不满,梦傀这才闭嘴。 星宇微笑:“小施主是个心善的孩子,心印扰乱世界,这样考虑也没什么错,何来想不开呢?” 沈吉垂下眼眸:“但是我很困惑,经过这段日子的历练,我发现那些被心印控制的傀儡,并不一定是坏人。” 话出口他又慌忙解释:“当然也没有说他们是好人的意思!傀儡利用心印的力量去宣泄恨意,这当然不对,但……那些为他们的人生制造痛苦的根本原因,并没有因为心印被收容而解决啊。” 话至此处,沈吉又细聊了罗佩瑜被判无期徒刑,以及宝珠的自杀,叹息道:“如果没有心印,他们不会走到这一步吧?我收容心印,更像是逼着他们停止报复。” 星宇态度平和:“已经发生的事无可改变,中止罪恶也很重要,小施主不要怀疑自己。” 沈吉眼神悲伤:“可是伤害过罗老师和宝珠的人,却变成了众人眼中的受害者,这就是公平和正义吗?” 星宇沉默。 沈吉露出抱歉的表情:“可能这话有些偏激吧?我脑子很乱,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对大师讲清楚。” 星宇非常有耐心:“小施主的困惑,我听懂了。” 沈吉问:“所以大师觉得我的作为有意义吗?” 星宇:“有没有意义,不在于别人怎么看。其实小施主是怀着善念,想要引众生摆脱迷障才行动的。但又在这个过程中发现,迷障不仅仅是心印带来的,即便拼了命控制住心印,也没能改变这个世界的本质,对吗?” 遇见知音不过如此,沈吉不停地点头。 星宇又说:“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也不存在一劳永逸,作为旁观者,我倒觉得施主小小年纪,能收容心印是为人间造福。试想,如果那些心印永远不受控制呢?人们心中的恶念被它们疯狂点燃,一切只会变得更加灰暗混乱。” 得到肯定的沈吉稍微好受了些。 星宇淡笑直言:“其实小施主最大的错误,就是相信人性本善,所以才会失望。” 沈吉从未从这个角度有过考虑,不禁愣住。 星宇继续道:“依贫僧所见,人性是虚无的,它诞生之初,既不善也无恶,世界给人性留下什么烙印,人性就会变成什么样子。” 沈吉无可反驳:“或许的确如此。” 星宇继续解释:“心印的诞生,只是把原本就存在的恶放大罢了。人类之所以循规蹈矩地生存,是受到了道德和法律的束缚,心印破坏了束缚,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以至于灾难铺天盖地,这才是它们的可恶之处。” 沈吉眼巴巴地认真听着,抿住了嘴唇。 星宇最后表态:“所以小施主收容心印的最本质的意义,是让世界恢复它本应有的样子,而不是去创造一个更好或更坏的现实。” 这席话对沈吉来说有些深奥了,但也并不是全不能懂,他迟疑地认真思索起来。 星宇双手合十:“当真没有必要强加给自己本不存在的责任,如果你认为收容掉心印,原本的坏人就会变成一个好人,这样想又和心印有什么根本区别呢?人类原本的样子,一直都是混沌而复杂的。” 沈吉苦笑:“我的困扰,原来是太过自以为是。” 星宇不置可否。 沈吉打起精神:“这番话我会认真去思考的。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大师听了千万不要笑话我。” 星宇:“也是跟心印有关吗?” 沈吉摇头:“不完全是,我最近觉得……我有点分不清副本里的感情和现实中的感情了。” 星宇微微严肃起表情:“对于其他心印猎人,这点无可避免,但你是沈家继承人,应当不会受到干扰才对。” 说不清为什么,沈吉明明和大师交情并不深,却本能地认为他非常值得自己交心,故而连对外婆都没有办法讲出来的实话,也全部愿意倾诉出口。 他的语气颇为郁闷:“我也以为我不会受到干扰,可是……比如我在现实生活中对一个人有了好感,到副本里又遇见他,甚至因为故事而与他生死契阔,这样一进一出,就真分不清那份好感,到底是来源于生活,还是来源于心印的记忆了。” 星宇缓慢颔首,这话好像让他想起了什么往事,原本平和的表情隐约变得严肃而悲伤了。 沈吉并无察觉,仍旧沉浸在自己的困扰里:“喜欢一个人,应该是很真诚很纯粹的心情吧?我如果因为受到副本的影响,而莫名奇妙地坚定了态度,那岂不是自欺欺人吗?” 这些话竟然让星宇沉默良久,他露出陷入回忆的模样,过了好一阵子才低着声音说:“其实困扰小施主的这个问题,曾经也困扰过贫僧。” 沈吉分外惊讶,因为在他眼里,大师是位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怎么会受情爱所困? 星宇弯起嘴角:“镜花水月,大家都用这四个字去形容副本里的一切,但真把它们看透,有那么容易吗?” 沈吉坦诚:“至少我是看不透的。” 星宇转动手中的佛珠,过了半分钟才说:“贫僧给不了小施主明智的建议,只觉得此事随心即可。” 沈吉眨眨大眼睛:“随心?” 星宇道:“在生活中感受到的也好,在副本中感受到的也罢,都是你对这个宇宙的一种认知罢了。副本不可能让你对一个人由恨成爱,你心生共鸣,说明你本就有所希冀,何必把它们分得一清二楚呢?发生在哪里,真的很重要吗?” 沈吉仔细想了好几分钟,才嗯了声,而后微笑:“谢谢大师,聊完这些,心情真的轻松也不少。” 没想星宇却补充了句:“但小施主年纪尚轻,别为他人费神太多,现在当以学业为重啊。” 沈吉一瞬间以为大师被外婆附身了,他愣了愣才说:“知道的,我成绩一直都很不错。” 星宇关心询问:“是吗?你最擅长什么科目?” 沈吉没料到话题会歪到这个方向,但还是挺认真地回答:“我记忆力非常好,只看过一遍的文字就忘不掉,所以文科一直都是满分。不过我外婆喜欢画画,我也喜欢,虽然天赋不算太强吧,但还是考上了美术大学,想着毕业以后,可以去当一名美术老师。” 讲完他又叹了口气:“可惜这几个月陷入到心印的纠纷里,也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了。” 星宇若有所思:“画画是件陶冶情操的事情,的确不错,我记得沈奈施主也喜欢画画。区区心印,困不住小施主的,你的未来必定前程似锦。” 沈吉又露出笑脸:“多谢大师吉言啦。” 他完全没有发现,两人相谈甚欢之际,卧房的窗外竟狗狗祟祟地露出了白猫的半张圆脸,它眼神不善地紧盯着屋里,也不知在那处观察了多久。 星宇大师行礼:“虽然很想跟小施主再多聊一会儿,但你的朋友好像来了,不如我们改天再见吧。” 沈吉疑惑:“朋友?” 星云淡笑:“你去外面看看,不就知道了?” * 夜色中的寺庙有种与世隔绝的清幽,除了月光与星光会到来,再无其他打扰。 满头雾水的沈吉到院子里闲走了段路,终在回廊拐角处偶遇了一袭白风衣的江之野,那如画的眉目瞬间便让少私寡欲的神圣之所,多出几分旖旎之色。 沈吉分外惊讶:“江、江馆长,你怎么在这里?” 江之野倒不撒谎:“来找你,谁让你不回微信?” 沈吉紧张地看了看手机:“找我?又有新的心印在作乱吗?” 江之野:“心印一直有,难道只能因为这个找你?” 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愉快,沈吉不由困惑。 梦傀怯怯地说:“臭猫不喜欢和尚,你忘了吗?” 沈吉这才恍然大悟,解释说:“方才把手机静音啦,而且来拜访大师这种世外高人,总翻手机也显得不礼貌。” 梦傀:“你还真是会火上浇油啊。” 沈吉:“……” 江之野果然眼神微冷:“你总找他做什么?那种来路不明的家伙,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沈吉继续辩解:“并没有总找,自从上次在寺里偶遇之后,今晚还是第一次见面呢。” 梦傀:“我劝你就别说话了。” 沈吉不禁闭上嘴巴。 但极不满的江之野却没有打算结束掉这个话题,他打量沈吉:”所以你非要找和尚聊什么?” 沈吉回想起自己的情感难题,不禁面色一红,立刻尴尬地拒绝:“我不告诉你。” 梦傀放弃了帮忙,果断选择掉线。 沈吉自知失言,在江之野彻底凉下表情之前,赶忙改口说:“其实是因为宝珠的事情,让我有点难过。想着大师是出家人,对生死看的比较透彻,所以才来请教。” 话说到这,又很多余地补充了句:“真没聊别的。” 江之野将信将疑,表情仍旧不悦:“那为什么不找我聊?我看起来像对人类的生死看不透的吗?” 沈吉不晓得他为什么要盯着自己,又与和尚比较个什么劲,只解释道:“那心印不是我们一起去回收的吗?我现在跟你吐槽这些,就好像在质疑我们的行动一样,我怕你不高兴。” 江之野呵了声,情绪完全没有态度好转的迹象。 沈吉只想把这件事赶快翻篇,忽然鼓着勇气拉住江之野的风衣袖口:“所以你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如果没有的话,可不可以陪我去个地方?” 江之野:“什么地方?” 沈吉露出笑脸:“跟我走就知道了。” 江之野显然没发表完他对和尚的批判:“……” 沈吉撒娇:“走吧走吧,求你啦。” 江之野仍有不满,但架不住沈吉生拉硬拽,犹豫过两秒,还是先随他离开这佛门净地了。 * 万万没想到,沈吉深更半夜要来的地方,竟然是个甜品手工坊,由于时间太晚,已经没有客人在店里了,创业的女老板倒是很勤劳,仍旧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满冰柜的奶油和水果,空气里盈回着甜腻的味道。 沈吉系上围裙,模样看起来比平日还要乖巧。 他扶着厨台解释说:“明天是外婆的生日,我想着亲手给她做个蛋糕当作礼物,可惜这些工具准备起来成本太高了,不如到店里完成省事。” 江之野挑眉:“生日?” 沈吉点点头,又有点担心他不耐烦:“如果你觉得无聊,也可以先回博物馆啦,非让你陪我也怪不好意思的。” 好在这回馆长没有表现出什么负面情绪,他只在旁边稍微摆弄了下不锈钢厨具,淡声说:“这倒是无妨。不过我做不来,等你就好。” 沈吉忙点头:“我很快的。” 江之野说:“不着急。” 说着他还真选了个高脚凳落座,在旁边安静地等待起来,终于恢复了平时悠闲轻松的状态。 片刻时间,老板已把沈吉需要的原材料全部准备完毕,放在沈吉面前嘱咐:“如果不需要教学,你就自己折腾吧,我到楼上看电视去了,最后留给我收拾就好。” 沈吉答应:“好的。” 老板又称赞了句:“男朋友真帅呀!” 沈吉愣愣地看她离开,觉得场面有些许尴尬,而后小声吐槽道:“为什么女生都喜欢乱说……” 梦傀呵呵:“大晚上的,不会有两个直男跑到这里做蛋糕的吧?人家有理有据。” 本在翻手机的江之野却随口回答道:“可能她们想象不出你和女人在一起的样子,自然会生出这种想法。” 沈吉震惊:“……我很娘吗?” 江之野抬眸瞧他:“你很可爱。” 第二次收获这种评价,沈吉耳朵尖都红了。 梦傀对他的反应颇为看不起,一直在塑料盒子里抱着手发出哼哼的嘲笑,没想江之野看也不看,忽用奶油碗把它扣住,机器人吵闹的声音顿时消失不见了。 沈吉这才静下心来,动作利落地做起了生日蛋糕,他本就继承了宋丽娟的厨艺,加之又是美术生的关系,还真把这复杂的甜品做得像模像样。 没过太久,两个漂亮的成品就被摆在面前,其中一个上面用奶油画了慈祥的宋丽娟举着年画的样子,而另外一个则描绘了只可爱的白猫,旁边还有个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小橘喵躲在角落偷瞧。 沈吉忐忑:“原材料多了……这个送给你。” 江之野关掉手机:“多了?” 沈吉索性直言:“其实是特意做的啦,之前说回赠你一个新年礼物,却一直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没想江之野并未拒绝:“谢谢。” 沈吉悄悄松了口气,小心地把它们稳稳打包后,发现时间已经将近午夜,不由着急:“好晚啦,我们走吧?” 江之野从风衣兜里拿出个锦盒:“其实今天是要来给你这个,你记得把它放在家里。” 沈吉疑惑打开,竟是颗流光溢彩的珠子,它的光芒是钻石那种难以形容的多彩,但更加柔和温柔,并不像会真实存在的东西。 江之野:“这是喜福会的产品,特勤部回收的。” 沈吉好奇问道:“有什么作用?” 江之野颔首:“如果你家附近心印能量辐射过高,它会给我们的手机发出警报,这样也能安心一点。” 其实发生这么多事,沈吉最担心宋丽娟的安慰,闻言自然心里感动,赶紧把珠子收进书包里。 江之野又说:“白天我给沈誉白打过电话,他跟我讲,吴家的老爷子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吴家内忧外患,两个继承人又都想争夺利益,趁机才盯上了博物馆出逃的极品心印,自然也就盯上了你。” 沈吉思索:“所以骆离来我学校,是真的要帮忙提防吴家人?难道我误会他的动机了?” 江之野:“至少喜福会是不想心印落到吴家手里。” 沈吉这才明白:“所以……是不信任我的能力。” 江之野轻笑了下:“随便他们怎么想,你只需提高戒心就够了。以后有什么事来找我便好,不要再随便去见那个和尚,他明显不是普通的人类,不知底细前,少接触为妙。” ……没想话题又绕了回来。 虽然馆长已不是第一次这么嘱咐了,但沈吉很信赖自己的直觉,他当然不怀疑星宇大师,甚至没打算听江之野的话,却还是点头答应:“知道的。” 这种敷衍的表情,和应付宋丽娟一模一样,江之野眯起深邃的眼睛,明显不信,却也没再多说半句。 * 寂夜的博物馆中没有半点属于人间的声响,这种安静江之野早就习以为常,自从沈聿青一家走后,他以为自己一生都将在这安静中度过,倒是最近莫名奇妙地多了一些生气。 此刻他正独自端坐在餐厅里,正瞧着沈吉做的猫猫蛋糕走神,由于很长时间都没动作,也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直至院内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江之野才将眼神移向门口。 没过多久,面无表情的花林晚便拖着行李箱走了进来,他态度恭敬地打了个招呼:“馆长,事情办妥了。” 江之野嗯了声:“休息去吧。” 花林晚看向蛋糕:“又在挑选招待沈吉的点心吗?但人类的东西你是尝不出味道的。” 江之野用小银匙盛了点奶油,微微品过:“也并不是,有点甜。” 花林晚好奇心全无,只呆呆点头,准备离开。 江之野叫住他:“那个叫宝珠的……” 花林晚停步:“我查过了,是自杀无疑,目前已经尸检完毕准备火化了,馆长有什么吩咐?” 江之野说若有所思,转瞬生出了新的主意。 * 顶流女明星忽然服药自杀,难免被网民沸沸扬扬的议论,次日走在大学食堂里,几乎随处都可听见关于此事的风云八卦,平白惹人心烦。 贵公子般的骆离还真缠上了沈吉,走在他旁边端着餐盘吐槽说:“这种东西能吃吗?” 沈吉不高兴地停步:“你明明知道能吃的,只是没有你家里的高级罢了。这么说到底是想表达嫌弃,还是显示优越感呢?其实并没有谁强迫你在这里生活。” 被怼了的骆离陷入沉默。 沈吉意识到自己凶了点,找到座位后郁闷落座。 骆离坐到他对面,哼笑说:“怎么,心情不好啊?觉得自己害死了那个女明星?” 其实经过星云大师一番开导,道理已经很明白了,沈吉只是不想听到大家对宝珠莫须有的揣测,毕竟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内心从来见不得光,死了以后也揭示不了所承受的真相,当真是件很可悲的事情。 他食不知味地吃着饭,始终不讲话,骆离也没再多问,勉勉强强地品尝起面前的套餐。 气氛正在尴尬之时,两人手机竟同时收到消息。 沈吉拿起一看,心印小群里跳出了李蜀传来的大量截图。 不知是哪路神仙在外网曝光了宝珠自入行以后受到的潜规则和不公待遇,甚至颇为条理分明地把这些事和之前那几个死掉的娱乐公司老板的行迹串联了起来,并用蛛丝马迹暗示出更多黑暗内幕。 这些内容,可比宝珠的死还要骇人听闻,尽管只发布了十几分钟,就已经在年轻网民的手机里疯狂传播起来,估计下午就要人尽皆知了。 到时候,涉事者的身亡始末,必将成为日光下再也藏不住的离奇谈资。 骆离显然也接收到了类似的情报,他忍不住切了声:“谁这么有闲功夫,替他人伸张正义啊?但这也改变不了宝珠之前恶劣的所作所为。” 沈吉似乎猜到了答案,又不敢多问,毕竟这种事……显然是公事公办的特勤部所不允许的。 * 果不其然,前去警局开会的江之野刚把车开进大门,就被秦凯煞有介事地匆匆拦住。 他无奈停车。 秦凯钻到副驾驶座上,指着手机上的舆情监控说:“这是你干的吧?你疯了?” 江之野抬眸:“不知你在说什么。” 秦凯哼哼:“有本事别被上面抓到把柄。” 江之野全不在意:“哦。” 虽然身在特勤部,但江之野绝对是个特例,秦凯倒也不想多事惹毛他,收起手机说:“最近这几个心印都很麻烦,要不要找沈吉一起来看看?毕竟他这个傀儡小雷达还是挺好使的。” 江之野拒绝:“不了,沈吉外婆今天生日。” 秦凯答应了声,又侧头:“那你不去吗?” 江之野:“去干什么?” 秦凯:“哎呀,他就一个长辈,你还不打点好了?” 江之野:“打点什么?” 被反问的秦凯一头雾水:“你没在追沈吉吗?” 江之野把车停好才叹息:“你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已经跟馆长合作多年的秦凯颇为恨铁不成钢,啧了声:“看来我会错意了啊,我寻思你光棍多年,终于有点正常男人的想法了,原来还真是替恩人看孩子,高尚。” 江之野率先走出车去。 秦凯紧跟在后面:“你慢点,稍微照顾下残疾人。” 江之野不得不放缓了步伐。 秦凯笑嘻嘻:“既然如此,别人追他也没关系吧?沈吉来这边开过一次会,有好几个同事跟我打听呢,你知道,那小孩模样是挺可爱的,以后肯定是个大美人。” 江之野终于停步:“我看你不是工作太累,你是工作量不饱和,这几个心印你自己想办法吧,我没空。” 秦凯立刻收起玩笑:“诶诶,怎么还翻脸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