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后发现老婆是勇者》 1、诺曼是个魔王 “爱丽丝,和诺曼老师说再见。” 庄园大门前,一对穿着华丽的夫妇站在门口,微笑着对身前的少女道。 爱丽丝轻轻提起蓬松的裙子,欠身行礼:“下周见,诺曼老师。” “下周见,爱丽丝小姐。下周见,艾伯特男爵,艾伯特夫人。”被称为诺曼的青年扶了下单片眼镜,微笑着道别。 车轮转动,在车夫的驱使下,马车慢慢离开。 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艾伯特男爵看向少女:“小爱丽丝,上午的课程,你觉得怎么样?” 爱丽丝点了点头,轻声道:“诺曼老师十分博学,也很有耐心。” 艾伯特男爵露出满意的笑容:“那就好,王都里现在流行天文学,诺曼先生是天文学者,你和他学习一些这方面的知识,等你到了王都之后,和那些夫人们才有话题聊。” 艾伯特夫人也露出一个矜持的笑容:“诺曼先生不愧是伯爵后裔,礼仪也十分完美呢,小爱丽丝还有半年就要嫁到卢卡家了,在那之前能请到这样一位老师,真是幸运……” 一家三口沿着花园的小径返回,而被他们赞不绝口的诺曼先生,则靠在马车车厢内,摘下了单片眼镜,近乎无声的自言自语:“人类的礼仪可真是麻烦……” 金属链条松松缠绕在手指上,随着马车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镜片微微反转,倒映出一张斯文俊秀的脸。 蜂蜜糖似的琥珀色眼睛,习惯性向上弯起的嘴唇,还有那扎成一束,绕过右肩,规规矩矩搭在胸前的黑色长发,让谁来看,都是一个儒雅温和的绅士。 诺曼眨了一下眼皮,那双蜂蜜色的眼瞳倏然改变——瞳仁变得漆黑,猩红的瞳孔蛇一样收缩,变成细细的竖线。 镜片里的脸一下子变得邪恶了起来。 诺曼抬起手,摸了摸眼眶里的竖瞳,指尖用力,把两只眼球挖了出来。 眼皮合上,鲜血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流下,空虚的眼眶肉眼可见的充盈起来,在血泪从下巴尖滴落之前,诺曼睁开眼,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眼眶中,好像它们一直长在那里。 眨了眨眼睛,对着镜片确定了一下新长出来的眼球没变得奇奇怪怪后,诺曼掏出手帕,擦掉脸上的血痕。 两颗漆黑的眼珠被他抓在手心里,却不肯安分,四处乱滚着,想要逃离。 诺曼用力捏了一把,两只眼珠被挤到变形,顿时老实了下来。 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瓶,诺曼把手帕和眼球都放了进去,盖上瓶塞,叹了口气。 这具身体快到极限了。 诺曼原本不叫诺曼,他有另外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少为人知,只在一部分人之间流传,但他有一个更加有名的称号,一个所有人都听过的称号—— 魔王。 你能从任何一个吟游诗人的口中听见关于魔王的故事,那些许许多多的故事清晰地描绘了魔王的形象,邪恶的、恐怖的、杀人如麻的…… 总之,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诺曼就是这个“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把自己塞进了人类的身体里,用着这个身体本来的名字,在人类之中生活了五年。 要是有人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怀疑他不安好心,必定是在酝酿什么可怕的阴谋。 但深渊知道,最初,这只是一场意外。 真要解释起来,一切得追溯到老魔王奥萨德死去,他变成新魔王的那天,但那就太久远了,总之,时间回到现在,诺曼很烦躁。 人类的身体对魔王来说,实在有点脆弱。 五年前,他为了躲避一些麻烦,把自己塞进这个身体,原本只是想过个两三月就离开,但就在那两三个月里,他爱上了一个人类。 就像吟游诗人们传唱的爱情史诗,当爱情到来时,没有生物能抵挡得住,魔王也不行。 因为那个人类,他选择停留在这个身体里。 这个本该在容纳他一年之后,就彻底被魔力侵蚀的身体,被他勉勉强强拖了五年,最终还是快撑不住了。 最近一个月,他本体的某些部位时不时就会露出来,就算挖掉,也很快会再次长出来。 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会被人发现异常。 不,也许在那之前,会先引来勇者也说不定。 每一代的魔王和勇者都是死敌,诺曼这一代也不例外。 五年前,他就是和勇者打了一架,懒得应付之后的追踪,才选择把自己塞进人类的身体里,要是被他发现自己在这里…… 想到自己未来也许会被勇者打破宁静的生活,跟爱人分开,诺曼就不由自主地低气压起来,圆润整齐的指甲也慢慢变黑变长,逐渐尖锐。 诺曼惊了一下,连忙收敛魔力,心里默念,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在不断的念叨下,指甲终于慢慢缩了回去,诺曼松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他又默默叹气。 唉,算了,麻烦真的要来,奥萨德的头盖骨也拦不住,比起想那个讨厌的勇者,还是想想怎么让这个身体再撑一段时间吧。 …… “诺曼先生,罗格镇到了。” 从马车上下来,向车夫道谢后,诺曼走入小镇。 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都忙着准备晚饭,路上的人不多,看见了他,纷纷笑着打招呼。 “诺曼先生,下午好。” “诺曼先生,我家孩子多亏您照顾了,这是一些苹果,您带回去吃吧。” “诺曼先生,来我家坐坐吗?瓦里放假回来了,说外面的老师都没您教的好,想要退学继续跟着您读书呢。” “诺曼先生……” 诺曼漫步走过,一一微笑回应。 “您好。” “这太多了,您太客气了。” “不了,我也得回家了,请转告瓦里先生,退学是十分不明智的行为,任何一个人的身上都有值得学习的地方。当然,如果学业上遇到了问题,在放假期间,他可以随时来找我。” “……” 维持着脸上的微笑,诺曼穿过街道,带着一堆东西,回到了自己的家——小镇最北边的红砖房。 还没靠近,远远地就听见了一阵激动的惊呼。 “哇!猫头鹰!” “真的是猫头鹰!” 诺曼抬头看去,只见房屋前面的空地上,一堆小萝卜头蹲成一圈,围着一个身穿格子衬衫的青年。 青年有着一双碧绿的眼睛,像是雨后阳光下的树叶,闪着生机勃勃的光,红棕色的碎发散落在他的额头,笑起来时,露出一颗小虎牙,连脑后扎起的小揪揪都显得爽朗可爱。 他坐在一群孩子中间,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只小麦色的手臂,左手拿着一块木头,右手拿着刻刀,在几把刻刀的灵活转动间,一只惟妙惟肖的猫头鹰就变了出来。 他“哟吼”一声站起来,举起猫头鹰朝孩子们轻轻撞过去:“猫头鹰来喽!” 小萝卜头们“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猫头鹰!猫头鹰来这里!” 青年在孩子堆里转了一圈,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诺曼,眼睛一亮,冲诺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低下头拍了拍手:“好了孩子们,该回家吃饭了。” “啊?可是我们还想再玩一会儿……”小萝卜头们撅起嘴。 青年摇了摇手指:“不行,已经很晚了,再不回家爸爸妈妈要担心了。” 说完,他又笑了笑:“二十分钟内回到家的人,明天就能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猫头鹰,迟到的没有,跑太快摔跤的也没有!” 话音一落,小萝卜头们立马蹦了起来,掉头就跑,路过诺曼的时候还不忘打招呼。 “诺曼老师好!” “诺曼老师再见!” 看着一群小萝卜头绝尘而去,青年耸耸肩,笑着走到诺曼面前,接过他身上的东西:“这一招还真是百试百灵。” 诺曼微笑:“因为你从来没有骗过他们。” “我可做不到连小孩子都骗。” “所以他们都很相信你,我亲爱的阿贝尔。” 阿贝尔冲他眨了下右眼,碧绿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你还是这么会说甜言蜜语,亲爱的诺曼。” 诺曼露出笑容:“这可不算甜言蜜语。” “那什么才算?” “你想听?” 阿贝尔摸了摸鼻尖,偏过头,露出微红的耳尖:“那还是算了。” “为什么不,阿尔?你想听,我就会说,毕竟,我们可是伴侣。” 阿贝尔呆住,半晌,慢慢捂住脸,耳尖通红:“……太直白了,诺曼。” “会吗?”诺曼眨了眨眼,他不觉得他说的有什么,但他的小爱人显然不这么想。 “走吧,我已经闻到晚饭的香味了,你是不是炖了玉米浓汤?”越过还在羞耻中的小爱人,诺曼向房门走去。 路过的一瞬间,阿贝尔一怔,鼻尖动了动,忽然伸手拉住他:“等等,诺曼。” 他皱起眉头:“你受伤了?” 诺曼疑惑:“没有啊。” “可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诺曼一愣,难道是挖眼睛的时候留下的?可他已经擦干净,手帕也密封起来了,又穿过了整座小镇,身上的味道也应该散干净了才对。 他想了想:“可能是不小心沾到的吧,我回来的时候路易斯先生想送我一条刚刚宰杀的鱼,我实在拿不下,就拒绝了。” 阿贝尔的表情却没有放松:“不对……”是人血,而且给他的感觉很不好。 “你路上遇见了什么吗?”他严肃问。 “没有。”诺曼表面若无其事,心里已经有点紧张了。他的阿贝尔是最好的猎人,观察力比起教廷的骑士还要敏锐,所以他从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异常。 前几天他都是在外面整理好了才回来的,但今天在艾伯特男爵家耽误了一段时间,回来得有点急,就没仔细检查,难道遗漏了什么? 阿贝尔在他身上细细看了一遍,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会儿,诺曼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正想着要不弄点伤口出来假装擦伤转移他的注意力,阿贝尔就收回了视线。 诺曼试探道:“阿尔?” 青年笑道:“没什么,大概是我多心了。不过,你最近不要去偏僻的地方。” 诺曼:“?” 阿贝尔解释道:“快要入冬了,野兽需要储存食物,可能会到镇子附近来,我最近会带人加强巡猎的,但还是要小心,偏僻的地方容易有狼群出没,万一遇到就危险了。” “这样吗?好的,我会注意的。”看了几眼阿贝尔的表情,没发现什么不对劲,诺曼放下了心。 看来是没什么。 但瞒过这一次又怎么样,这个已经被魔力侵蚀大半、破破烂烂的身体,还能坚持多久呢? 诺曼的情绪低落下去。 “走吧诺曼,晚饭已经准备好了,让我看看你今天又收到了什么?哇哦,这么多,大家还真是喜欢你啊。” 前方传来阿贝尔的招呼声,诺曼打起精神,笑着回应:“他们也很喜欢你。” “哈哈,大家一直都很友善……咦?有鸡蛋,这是格雷斯太太家的吧,只有她家母鸡生的蛋才这么圆润,明天我去她家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正好她拜托我修理的留声机也修好了,一起给她送过去,不过这些鸡蛋是不是太多了,要找地方放起来才行……” 饭菜的香气飘荡在小屋内,煤油灯照亮了这一小片空间。 看着青年忙忙碌碌的身影,诺曼的眼神逐渐坚定。 没有人会接受朝夕相处的爱人是魔王,他不想看见阿尔恐惧、厌恶的眼神,但那一天终究会到来,他总有一天会暴露身份。 他只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为此,他将不惜一切。 2、第 2 章 “艾伯特小姐怎么样?” 晚饭后,诺曼主动去洗刷了碗碟,回到客厅,阿贝尔正坐在壁炉前雕刻木雕,身边放了一排已经刻好的猫头鹰,见他过来,随口问了一句。 诺曼到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看着他手指灵活转动,木头碎屑“簌簌”落下,在地面堆成小小一堆,像绒绒的草垛。 诺曼看着那些“草垛”和旁边的猫头鹰小队,回答:“庄重,矜持,守礼……一位标准的淑女。”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很聪明。” 阿贝尔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很高的评价。” 认识五年,在一起四年,他可是很了解自己这位伴侣的,虽然表面上看上去,诺曼一幅好好先生的样子,对谁都很温和,但实际上呢,这人懒散,冷淡,最不耐烦无谓的交流。 特别是在教学上,碍于老师的身份,诺曼会多点耐心,可要是三遍五遍还讲不明白,这人就会开始生气,虽然那不会发火,但抿起嘴唇、冷下脸色的模样多有压迫感,看看那些眼泪汪汪的小萝卜头们就知道了。 镇上再调皮捣蛋的孩子,到了冷着脸的诺曼面前都要变成鹌鹑,瑟瑟发抖,不敢造次,以至于镇民们现在跟自家兔崽子们斗智斗勇时,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再捣蛋,我就让诺曼先生来了。”通常都能取得不错的效果。 而现在看着自家伴侣和缓的脸色,阿贝尔笑了笑,看来那位爱丽丝小姐,起码在理解力上,很让诺曼满意。 他吹掉木雕上多余的木屑,给猫头鹰小队又增加了一名新成员,随后重新拿起一块木头雕刻,继续闲聊。 “艾伯特先生怎么会想要请你去当家庭教师?” 诺曼想了想:“似乎是艾伯特小姐过段时间要嫁去王都,王都最近流行天文学,艾伯特先生和艾伯特夫人想让艾伯特小姐嫁过去之后能融入贵族夫人们的圈子,有些话题聊。” “王都啊……”阿贝尔皱了皱鼻子,像是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记忆,“的确,王都的贵族们比较排外,要是被瞧不起就麻烦了,艾伯特先生和艾伯特夫人考虑得很周到。” 他继续雕刻,没再谈论这个话题,专注着手上初露模样的猫头鹰。 诺曼也没说话,他正在克制自己。 他看着阿贝尔。 青年坐在壁炉边,低着头,认真地雕刻着手里的木雕。 壁炉的火光在他的眼中跳动,给新绿色的眼睛染上一层橘黄,那些细密的睫毛像是黑色的蝴蝶翅膀,时不时扑闪一下,挠得人心里发痒。 他的脸颊也带着薄薄的橘红,看起来饱满莹润,仿佛散发着香气。 诺曼不自觉吞咽了一下,移开了目光。 这具身体早已被魔力同化成他的一部分,随着侵蚀程度加深,会越来越偏向他的本体,而他的本体……实话说,并不是擅长克制欲望的类型。 但再怎么说,他也不能真的把阿贝尔吃掉。 这种冲动只能转化成另一种。 诺曼忍了忍,起身走到阿贝尔身边,从背后抱住青年的腰,把脸埋在青年温暖的背上。 “诺曼?”阿贝尔有些诧异,这种带着些依赖的举动,诺曼一向很少做。 听不到回答,青年脸上的疑惑又变成了担心:“怎么了?” 诺曼摇了摇头,欲望在心中蠢蠢欲动,甚至幻觉般地感受到了喉咙的干渴,想要咬开怀里人的皮肉,吮吸底下滚烫甘甜的鲜血。 他带着些渴望的呼唤:“阿尔……” 阿贝尔听懂了,他愣了一下,脸色慢慢变得红润,低声说:“不是昨天才……” 诺曼抱着他不撒手。 僵持了一会儿,阿贝尔有些无奈地放下刻刀和木雕,拍拍手:“好吧,但我得先去洗个澡?” 诺曼把他拉起来,亲吻他的嘴唇,控制着不去咬破那层薄薄的皮肤,含含糊糊说:“一起。” “等等……喂……诺曼……” …… 清晨,诺曼起床时,阿贝尔也醒了。 “再睡一会儿吗?”看着青年脸上隐隐透出的疲倦,诺曼问道。 阿贝尔打了个哈欠,也起床穿衣:“不了,老萨姆说南边森林里有熊的脚印,我今天要过去看看,路程有点远,早点出发,不然回来要天黑了。” 诺曼愣了一下,有些愧疚:“你应该早告诉我。” 要是知道阿贝尔今天要去巡逻,昨天他就忍了。 阿贝尔冲他眨了眨眼睛:“满足爱人的需要也是我应尽的义务,你说的,我们可是伴侣。” 他揽住诺曼的脖子,亲亲他的脸颊,笑着说:“不过我今天不想做饭,所以,作为伴侣,亲爱的诺曼先生,可以请你为我准备一份早餐吗?” 诺曼回吻了他一下,满足爱人的撒娇:“当然,乐意至极。” 早饭后,阿贝尔背着猎弓离开家,诺曼收拾了一下餐桌,又应付完上门领取猫头鹰的小萝卜头们,拿着装有眼球和手帕的玻璃瓶出了门。 作为干掉老魔王奥萨德,平推整个深渊,车翻所有不服的魔族并强行让其俯首称臣的新魔王,因为实力过于强大,以至于从他本体上脱落的部分也会变成魔物,如果处理不好,就会给普通人带来麻烦,身体弱一点的,甚至可能会因为沾染到魔气死亡。 他的本体禁魔,艾泽大陆上的所有法师都破不了他的防御,教廷的圣水对他有些伤害,但极其有限,仅能造成皮肉伤,唯一能对他产生死亡威胁的,只有勇者和他的圣剑。 而他本体的一部分变成的魔物,比起本体就差了很多。 除了勇者和圣剑,还会被圣水重伤,如果是勇者加持过的圣水,则可以彻底净化,但诺曼既没有理由去教廷要圣水,也不可能去找勇者帮忙。 所以也只能跑远一点,偷偷摸摸自己解决。 …… 罗格镇东面是一片平原,有一条大路通往其他城市,其余三面被广袤的森林环绕。 考虑到阿贝尔去了南边,诺曼不想和他撞上,就往反方向走,进了北边的森林。 他先是保持着正常的速度,直到远离了小镇后,四处看了看,确定周边没有人后,脱了上衣拿在手里,然后微微躬身。 一对宽阔的翅膀从背后展开。 这对从肩胛骨处伸出的翅膀宛如一双巨大的蝙蝠翼,翼展足有数米长,粗大的骨节间仅由一层薄膜相连,色泽漆黑,却又好像泛着奇异的光彩,仔细看才会发现,那是一片片细小的鳞片,覆盖在整个翅膀上,尾端则生出尖锐的骨刺,轻轻一挥,几棵高大的树木便被拦腰截断,倾斜着倒地。 听着耳边的轰隆声,诺曼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翅膀边缘。 魔力溢出太多,用这具身体有点难以控制,翅膀一不小心就放多了。 希望巡逻的人不会发现。 诺曼扇动翅膀,飞到树冠上方,往森林深处飞去。 大白天他不敢飞得太放肆,只贴着树梢飞了一会儿,等离罗格镇足够远后,就收敛翅膀,落到地面,找了个开阔的地方拿出玻璃瓶。 一晚上过去,玻璃瓶里只剩下了一只眼球,另一只和沾了血的手帕都不见了,与之相对的,剩下的这只眼球体型变得更大,还长出了一对小小的肉翅,在瓶子里左冲右突,比昨天暴躁了许多。 诺曼一点不意外。 深渊生物都是这样,掠夺与厮杀刻在了它们的本能里,互相吞噬很正常。 就是和其他恶魔一样没脑子,看着让人烦躁。 诺曼面无表情,把暴躁的眼球倒在手上,使劲捏爆。 伴随着一声微不可查的惨叫,漆黑的眼球炸成一蓬黑雾。 微风吹过,黑雾顺着风飘落到地面,接触到的植物一瞬间失去了生命力,绿草茵茵的地面多出了一片突兀的枯黄。 解决了眼球,再把玻璃瓶碾碎埋进地里,诺曼拍了拍手,扑扇翅膀飞上天空,原路返回。 回到家里,红砖小屋和走之前一样,门依然关着,阿贝尔还没回来。 诺曼在屋里转了一圈,想了想阿贝尔走前的交代,拿着修好的留声机出门,准备还给格雷斯太太,顺便帮帮忙。 同一时刻,北边森林里,两个人背着弓箭的人在行走。 其中一个在抱怨:“真是的,老爹的记性也太差了,我明明说是北面的森林,他怎么能记成南面?还好阿贝尔你跟我遇见了,要不然就要白跑那么远。” 阿贝尔安慰道:“没关系的萨姆,反正冬天快要到了,南面也一样要巡逻,早点去看看也没什么。” “那边是我和汉克负责的地方,都交给你怎么行?你不是要累坏了。”萨姆开了个玩笑,“就算你不介意,诺曼先生也要冲我发脾气了。” 红棕发的青年想了想那个画面,笑了起来:“那样也不错,我还没见过诺曼发脾气的样子,可以见识一下。” 萨姆哈哈笑了两声:“诺曼先生的脾气是很好,不笑的时候也很威严,就像我家那个小滑头,调皮捣蛋,在家里烦死个人,也就你和诺曼先生管得住他,昨天回来还说什么要找你领猫头鹰,早早就上床睡觉了,乖得不行。” “托克是个好孩子……” 两人边走边聊,忽然,萨姆“咦”了一声,看着前方几棵断裂的树,“这些树怎么断了?” 他下意识想走近看看,却被人拦住了。 萨姆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身旁的青年此时表情十分严肃:“……阿贝尔,怎么了?” “别过去。”阿贝尔的脸色有些凝重。 他上前几步,视线扫过眼前的场景,在几棵树断裂的地方停留了一会儿。 ……深渊的气息。 3、第 3 章 阿贝尔回过头,对萨姆说:“你去找萨里神父,让他准备一些圣水,别让其他人靠近这里,我去里面看看。” 说完,他不管身后的呼喊,径直往森林深处跑去。 脱落了同伴的视野,阿贝尔的速度一下子快了起来。 背上的弓箭不再是他的负累,地上丛生的灌木、蟠虬的树根也不再是阻碍,他像林鹿一般轻盈,又像猎豹一样矫健,在树丛间快速穿行,仿佛古老传说中的精灵。 奔行了许久,阿贝尔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附近是一条小溪,水流清澈见底,却看不见一只饮水的动物。 怪异的死寂,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将所有生灵驱散。 不远处,绿茵茵的草地上,一块枯黑的土地十分明显。 在阿贝尔的眼中,这片土地上残留的深渊气息浓郁到快要满溢出来,无比鲜明地叫嚣着存在感。 “魔物……” 新绿色的眼睛冷然下来。 他走到跟前,单膝跪在草地上,手掌虚虚抚过枯黑的地面。 莹白的微光从手心里散发出来,变成晶莹的光点,没入泥土中。 仿佛画家擦去了画纸上的污渍,随着光点落下,枯黑的地面慢慢变回了正常的颜色。 但凡听过一点传奇故事的人,看见这一幕,都会联想到一个词——净化。 独属于勇者的,针对深渊生物百分百的净化之力。 而作为净化了这一片土地的本人,红棕发的青年吐出一口气,神色没有放松。 他曾经杀死过无数魔物,因而能够看出,这些深渊气息,是一只魔物被杀死后留下的。 从残留的浓度来看,这只被杀死的魔物绝对不弱,但周围却没有战斗的痕迹。 也就是说,杀死它的东西只会比它更强,强到足以一击必杀。 光明法师?教廷的人?还是另一只魔物? 阿贝尔在附近看了看,发现了一些脚印。 因为凌乱的草叶遮挡,脚印的轮廓并不很清晰,但能看出是同一个人的。 脚印旁边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阿贝尔谨慎的拿出一只羽箭,用箭尖挖开泥土,露出底下掩埋的东西。 ——一些亮晶晶的透明碎片。 这是什么? 阿贝尔打量了几眼,不确定地想,好像是玻璃? 他不太能分辨得出来,这些碎片被碾得太碎了,有些几乎成了粉末。 他站了起来,又扩大范围找了找,没发现什么别的痕迹,就掉头回去。 回到跟萨姆分开的地方,几棵高大的树依然歪歪斜斜倒在那里,断口光滑,像是被利刃切开似的整齐。 阿贝尔将上面残存的深渊气息也同样净化掉,以免伤到镇上的居民。 弄断这些树的人是否就是溪边脚印的主人?他是被杀死的魔物,还是杀死魔物的人?那些玻璃碎片又有什么用处? 线索太少,可能性太多,阿贝尔没有费心思考,净化完之后,他就返回了罗格镇。 回到镇上,阿贝尔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镇上唯一一间教堂中。 纯白建筑前,萨姆正等在那里,看见他立即迎了上来。 “阿贝尔,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告诉了萨里神父,神父正在准备圣水。”萨姆问,“你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阿贝尔:“是魔物,不过已经死了。” “魔物?”萨姆惊讶道,“魔灾已经结束了这么久了,居然还有魔物留在大陆上吗?” 艾泽大陆所有人都知道的一件事是—— 从上古时期开始,每当新的魔王诞生,深渊之门就会打开,魔物从中出现,在大地上掀起魔灾。 与之相对的,人类一方也会出现一位勇者。如同吟游诗人口中的传奇史诗那样,正义终将战胜邪恶,在勇者的带领下,每一次,人类一方都会取得最终的胜利。 这一次也不例外。 八年前,深渊之门时隔数百年又一次打开,魔物从深渊入侵艾泽大陆,勇者在光明神殿前举起圣剑,带领人类奋起反抗。 战争持续了三年,最终,在那位不知名勇者的带领下,人类成功斩杀了魔王,关上了深渊之门,魔灾就此结束。 魔王已死,大恶魔回到深渊,残余的弱小魔物在后续的半年内,由教廷和职业者们陆陆续续清理完毕,到今天,萨姆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魔物的踪影了。 猎人有点紧张地拉过阿贝尔的胳膊,试图扒开他的衣服,查看是否有受伤的痕迹:“你也太莽撞了,既然是魔物,就该叫上其他人一起去才对,有没有受伤?” 阿贝尔连忙躲开,他身上还有诺曼留下的痕迹呢。 看着猎人质疑的表情,阿贝尔咳了一声:“别担心,萨姆,我很好,别忘了,魔灾发生的时候,我也是上过战场的,只是一只普通的魔物而已,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萨姆表情极不赞同:“就算你这么说……” 他停了下来,显然意识到自己没办法说服年轻的同伴,只好粗声粗气道,“我会告诉诺曼先生的。萨里神父让你在这里等他,他还有事找你,我先回去了。” 阿贝尔脸色一僵:“什么?等等,萨姆……” 他试图阻止,但魁梧的猎人显然不准备给他机会,一说完就大步离开了,背影气冲冲的。 阿贝尔扶了扶额头,表情有点无奈:“这下糟了。” “你看起来似乎有些苦恼。” 台阶上传来声音,阿贝尔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牧师装的白胡子老人从教堂中走来,一手端着银盏,另一只手拿着十字架。 “萨里神父。”阿贝尔露出笑容。 萨里神父脸上带着慈和的笑容:“阿贝尔,你还是这么有精神。” 阿贝尔笑了笑,“您也是。” 萨里神父走下教堂的台阶:“我听见你和萨姆说,你在森林里发现了魔物的踪迹?” “是的。”阿贝尔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新绿色的眼睛垂下来,显得有些沉郁。 他将森林中观察到的东西都说了一遍,“我无法确认杀了那只魔物的是什么,但总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找到的线索的确不足以推测真相,可他有一种直觉,直觉告诉他,杀了那只魔物的,是另一只更强大的魔物,并且,那只魔物很可能还在附近没有离去。 “既然如此,就相信你的感觉。”萨里神父说,“孩子,相信自己,无论那是什么,你都会战胜它。” 阿贝尔不禁莞尔:“这是您的祝福?” “这是我的预言。”老神父说,苍老的脸上透出一种神性的温和。 阿贝尔很惊讶:“您居然还会预言?” 老神父眨了下眼睛:“哦,我只会这么一次。” 阿贝尔愣了一下,无奈笑道:“有时候您和诺曼真的很像。” “是指预言?”萨里神父促狭道。 阿贝尔耸肩:“不,是指都这么会哄我开心。” “那今晚你恐怕得反过来去哄诺曼开心了。”老神父说,他也听到了萨姆要去找诺曼告状的事。 阿贝尔笑容一垮,萨里神父则笑出了声,他将银盏递给阿贝尔。 “为什么还要圣水?我是说,以你的能力,应该已经全部净化了?” “只是以防万一。”阿贝尔说。 他将装着圣水的银盏握在手中,一层蒙蒙的白光散发出来,融入透明的液体中。 “那只魔物虽然死在森林深处,但近一点的地方也有一些深渊气息残留,可能已经有人沾染到了魔力,只是还没有发现。” 他给圣水加持上净化之力,如果有人因为魔力生病,来找萨里神父治疗,就可以直接净化掉。 萨里神父点了点头,明白了他的考虑。 阿贝尔散去手上的白光,将银盏还给他,想到昨天诺曼回来时,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的那点不对劲,又说:“对了神父,您还有没有别的银器,我想带一点圣水回去给诺曼喝。” 萨里神父有些诧异:“哦?诺曼他怎么了?” “我不确定,只是感觉有些不好,他自己也不清楚,但总之,净化一下肯定没错。”阿贝尔说。 “这倒是。”萨里神父走上台阶,“跟我来,我给你拿个瓶子。” 一老一少在教堂里行走,阳光透过彩色玻璃,落在他们身上,光明神的画像挂在牧师讲台的上方,悲悯地看着下方的人。 萨里神父问:“你还没有告诉诺曼你勇者的身份吗?” “没有,我们没怎么聊过这些。”阿贝尔说,他看着画像上光明神怜悯的目光,脸色平静。 他并没有刻意隐瞒,只是不会主动提起。毕竟在他看来,那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经历,而且对他来说,那段经历也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阿贝尔笑了一下:“而且诺曼也没告诉我他的过去,这很公平。” “可那不是因为诺曼失去了一部分记忆?这也叫公平?”萨里神父好奇。 阿贝尔眼里露出狡黠:“没错,是公平。我提出,他认可,所以是公平。” 老神父愣了愣:“哦——”他咂咂嘴,“年轻人。” 他把装了圣水的小银瓶递过来:“好了,拿着你的圣水,回去哄你的公平先生吧,他可不知道你是勇者,能轻轻松松对付魔物。” 阿贝尔表情顿时变得苦哈哈起来,哀怨地叹气,“好吧,我开始考虑要不要坦白了。” 萨里神父笑呵呵地跟他道别,望着青年离开的身影,忽然喊了一声:“阿贝尔。” 阿贝尔停下脚步,回头:“神父?” 萨里神父深深地凝望他:“记住,无论何时,你都不是一个人。” 红棕发的年轻人愣了一下,露出笑容:“谢谢您,神父,我记下了。” 他摆摆手,离开了教堂。 直到彻底看不见青年的身影,萨里神父才散去了脸上的笑容,蓝眼睛里透出一丝隐隐的忧虑。 “勇者的宿命,到底是什么……孩子,你会走上怎样的道路?” 老神父转过身,望着上方的光明神像。 “主啊,愿您保佑他。” 4、第 4 章 阿贝尔回到红砖小屋时,正好遇到萨姆在门口和诺曼说话,他远远看见,连忙躲了一下。 萨姆没有发现,诺曼却望了个正着,不动声色地朝他藏身的地方瞥了一眼。 “……诺曼先生,您可一定要说说他!这次是没受伤,但要是下次遇到更厉害的魔物呢?也太危险了……” 猎人嘟嘟囔囔地抱怨,诺曼表面上板着脸应和,心里却在幽幽叹气。 明明已经挑了反方向,却还是被发现了,他的运气真的有这么差吗? 至于萨姆说的魔物,诺曼不是很担心。 身为魔王,他对自己老家的气息还是很敏锐的,大概也就勇者可能比他强一些——这并不代表他实力比勇者弱,纯粹是因为他对深渊太熟悉了,那点气息一不小心就可能被他当做空气忽略掉,而对勇者来说,深渊气息就像黑夜里的明灯一样显眼。 所以就算有魔族在附近出没,诺曼也能第一时间发现,直接过去解决掉,根本不用担心阿贝尔受伤。 至于他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那些魔物,就更不用担心了,诺曼保证它们活不到和阿贝尔见面的时候。 就像之前,每次处理这些不安定因素,诺曼都亲自动手,全程监督,保证魔力全部湮灭,剩下那点深渊气息,也会在两三个小时之内消失干净…… 嗯?这么说起来,阿贝尔是怎么发现有魔物出现过的? 这就不得不说起艾泽大陆和深渊的关系。 艾泽大陆与深渊是两个位面。 深渊在艾泽大陆背面,二者紧贴但绝不相同,这也就导致了艾泽大陆的人对深渊气息格外不敏感,大概只有泡在深渊里,才能闻到那些硫磺味吧?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一些灵感较高的人就可以感受到。在很久之前,神明还行走在大地上、各界还相通的时候,这些人往往都会成为神职人员,在光明神殿内学习,天赋好的人还会被选为圣子、圣女,成为对抗深渊恶魔的主力。 诺曼回来的路上并没有遇到人,算一算他们的脚程,最快也得是他解决魔物的一个小时之后,阿贝尔才看见他留下的痕迹。 那时候深渊气息应该已经散了大半,就这样阿贝尔还能发现,灵感可以说很高,再想想他平时表现出来的身手,以及那些被当做猎物扛回来的猛兽,天赋显然也不差。 想不到他家阿尔还有成为光明圣子的潜质,诺曼心里不禁涌起丝丝骄傲。 “……诺曼先生,您可一定要好好说一说他!”魁梧的猎人再次强调,为不省心的同伴操碎了心。 诺曼严肃脸点头:“我知道了,萨姆,谢谢你告诉我,等阿贝尔回来,我会和他好好谈谈。” 打发走爱操心的猎人,诺曼装作没有看见躲在树上的阿贝尔,继续做自己的事,等青年从树上跳下来,走到近前,才假装刚刚发现他的样子,转过身面对着他:“阿尔,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他打算随便说两句装个样子,然后就把这件事放下,但还没等说出下一句,阿贝尔就举起了手。 “我知道错了,诺曼,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他睁大眼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可信,绿眼睛睁得圆溜溜的,透出一股可怜巴巴的味道。 诺曼卡了一下,一瞬间仿佛看到了老萨姆家那只焦黄色的猎犬,有点被可爱到。 于是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从善如流地说,“好吧,希望你能记住你说的话。” 他这么说,阿贝尔反而愣住了,试探道:“就这样?” 就这么放过他了?别是在憋什么大招吧? 看着自家伴侣惴惴不安的眼神,诺曼沉默了一下,反思。 也是,他知道魔物不会伤到阿贝尔,但阿贝尔又不知道,就这么把话题跳过去,在人类看来,他的确有些过于冷漠了。 想通了的魔王大人把嘴角往下撇,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不然还能怎么办?腿是你自己的,你想跑多快就能跑多快,我又追不上你,难道我还能用绳子把你绑起来?” 阿贝尔:“……”就不该多问这一句的。 他内心捂脸,在冷嘲热讽中顽强地冒出声音:“诺曼,别生气,我保证,我是确定了没有危险才过去的,如果真的有危险,我一定不会擅自行动。” 诺曼持续输出:“是吗,那你身上的伤都是哪来的?” 阿贝尔:“……” 他干巴巴地开口,试图继续坚持:“那都是意外。” 诺曼抱起双手,微微抬起下巴,冷笑:“哦,意外。” 在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诺曼就发现阿贝尔身上有许多旧伤。 这些伤痕深深浅浅地交叠在青年的身体上,大多已经非常浅淡,只有小部分还残留着一些凹凸不平,几年过去,那些凹凸的疤痕也变得平整,只剩下一道道略深的痕迹横亘在小麦色的皮肤上。 诺曼以前问过,阿贝尔回答说,在来到罗格镇之前,他曾在某个组织里干着卖命的活——据诺曼在人类世界这几年的了解,他推测阿贝尔可能是在冒险家协会里当游侠,因为他身手很好,也很擅长用弓箭,堪称百发百中。 虽然这么说,但诺曼也没看出他受了这么多伤换来了什么。 从那个极大可能是冒险家协会的地方离开后,他孑然一身来到罗格镇,身上没什么钱财,住的也是森林里废弃的猎人小屋,就连这座红砖房,还是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后,镇民们帮忙盖起来的。 而且说真的,到底什么任务才能受那么多致命伤?人类可没有他们魔族结实,那些胸口、腹部的贯穿伤,放在普通人身上,都够死十几回了吧? 这些难道不够危险?要是阿贝尔真的像他说的那样,遇到危险深思熟虑,怎么会遇到这么多意外? 所以事实的真相是,这个人根本没有他表现出来的这么乖巧! 诺曼想着想着,心里还真生出了一点怒气,但他马上就感觉到了不好——腮帮子传来一股微痒,嘴里的每个牙齿都在变长,顶端逐渐尖锐。 情绪一波动,他的牙要长出来了! 诺曼连忙深呼吸,默念冷静、冷静。 阿贝尔却误解了他的动作,因为诺曼的一番话,加上诺曼此时深深吸气的表现,他以为对方是被自己气着了,连忙安抚:“我向你保证,诺曼,真的,我肯定不会再这么做了,就原谅我这次怎么样?诺曼?亲爱的诺曼先生?” 诺曼很想回答好,他已经不生气了,但他没法说。 一张嘴就是满口尖牙,这让他怎么说? 所以他只能紧绷着脸,努力让牙齿缩回去。 另一边,阿贝尔哄了半天,始终不见自家伴侣脸色转好,也苦恼了。 他叹了口气,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诺曼,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去做的,哪怕它很危险。 “我现在可以答应你,以后不去危险的地方,但假如有一天,你遇到了危险,难道那个时候,我也要只考虑自己,而不去救你吗?” “你知道,我做不到那样,总得有人去面对危险。”青年望着他,十分认真地说,“但我向你保证,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一定会安全回来。” 诺曼嘴唇略微动了动,他其实想说,不会有那样的机会,整个艾泽大陆,哦,再加上深渊,除了勇者,没人能伤他。 但他不能,一个是说出来破坏感情,另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的牙还没恢复…… 但是对面的人显然又误解了。 青年的表情有点黯淡,新绿色的眼睛垂下去,失去了往常的活力,像是因为得不到信任,而感到有些难过,看得诺曼心疼坏了。 自从他们在一起,他家阿尔哪天不是开开心心的,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表情? 诺曼用舌头舔了舔牙,尖牙往回缩了一些,顶端也变得圆润不少,但还是比人类的牙齿长一点,不张嘴没关系,一张嘴肯定能看出来不对。 但是眼见面前的青年低着头,表情愈发黯然,甚至眼睛都有点湿漉漉起来,诺曼就急了。 他看看已经有些昏暗的天色,咬了咬牙,张开口,赶在青年抬头之前快速地说:“我相信你。” 眼前的人迅速抬头,双眼晶亮:“真的吗?” 诺曼闭着嘴,点点头。 阿贝尔高兴地弯起眼,凑过来亲了他一下,手背在身后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他就知道,装可怜绝对有用。 诺曼也抿着嘴,很端庄的笑了一下,心里松了口气,还好,没被发现。 他又舔了舔牙,过了这么一会儿,牙也差不多恢复正常了。 危机解除,诺曼的心彻底放松下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准备说几句甜言蜜语,哄哄刚刚失落的爱人。 “阿尔……”“对了诺曼……” 两人的声音撞在一起,诺曼停了下来,想让对方先说,却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他猛地转过脸,紧紧盯着青年手里拇指大的小瓶子,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干涩:“……这是什么?” 为什么会给他一种天敌的感觉? 阿贝尔刚刚注意力都在异常结实的瓶塞上,没发现面前人的异常,听到问话,他抬起眼睛,露出一个清爽的笑容:“是圣水。” “……圣水?” “对,你昨天回来我感觉有些不对,今天又在森林里发现了魔物活动的痕迹,总觉得有点不安,就特意向萨里神父要了圣水回来给你驱驱邪。” 红棕发的青年笑着说,绿眼睛里满是关切,看诺曼不动,他还特意补充了一句:“这里面有勇者的净化之力,很管用的。” 诺曼:“……”是啊,他也感觉到了,浑身魔力都在暴躁呢。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了张嘴,再闭上,最终,干巴巴道:“……不用了吧?” 就他现在的魔力满溢程度,这么一口下去,怕不是要魔力暴走,直接现形? 见他磨磨蹭蹭不肯接,阿贝尔表情变得疑惑:“为什么,只是驱散一下而已?” 他狐疑地打量着对面的人,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视线放在了他的嘴上,微微眯起眼睛。 诺曼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以阿贝尔的敏锐程度,喝了也许会暴露,但不喝他现在就会暴露! “没什么!我喝!”诺曼果断接过瓶子,不给他继续观察的机会,一闭眼,喝了下去。 5、第 5 章 圣水喝下去,先感受到的是液体特有的冰凉,紧随而来的就是火辣辣的刺痛。 蕴含在圣水中的净化之力精准识别,隔着一层人类皮囊也照样认出了老对手,开始肆无忌惮地破坏。 诺曼努力控制住表情,拼命压抑着体内的魔力不去反击。 这具身体被他同化之后,勉强算是半个深渊生物,但到底还是像人类更多一些,没那么皮糙肉厚。 只是净化之力还好,要是他的魔力也冲上去,这具身体绝对会直接垮掉。 到那时候,他大概就真要在阿贝尔面前表演一个原地膨胀,现出本体了。 所以罗格镇到底为什么会有勇者留下的圣水! 该死的勇者! 诺曼心里控制不住地暴躁起来,又迅速且熟练地收敛起怒意,以免不安分的魔力更加暴动。 “诺曼,你感觉怎么样?”阿贝尔问。 诺曼努力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将银瓶还给他:“没什么感觉。” 阿贝尔沉吟,难道是他感觉错了? 见他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诺曼小心翼翼地问:“阿尔,你刚刚……在看什么?” 阿贝尔收起瓶子,准备之后还给萨里神父,朝诺曼的嘴上又看了两眼,有点走神,“哦,没什么……大概是我看错了。” 他刚刚似乎看见有什么东西压住了诺曼的嘴唇,像是……牙齿? 但现在看上去又没有了。 也许只是他的错觉,毕竟诺曼的虎牙本来就有点长,他没事的时候还很喜欢舔来着。 阿贝尔收回视线,解下背上的弓箭放在墙角,进入小屋。 “猫头鹰已经被拿走了吗?我看看……少了八个,比我想得多一点,格雷斯太太的留声机你已经还回去了?嗯……让我想想还有什么事要做……” 诺曼在原地站着没动。 他现在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他感觉这具身体的胃和一部分内脏似乎被净化之力融掉了,肚子里现在都是血,晃来晃去的,让他不敢用力,生怕一使劲就一大口血吐出来。 诺曼又开始紧张了。 只是内脏没了还好,等圣水效果结束了,他还可以偷偷长出来,但要是把身体融穿了,血漏出来,他就真的不好解释了! 幸运的是,圣水的量不多,诺曼提心吊胆了一会儿之后,净化之力终于被消耗完毕,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给这具身体融个洞出来。 看了一眼屋里背对着自己的阿贝尔,诺曼偷偷掀开衣服按了按肚子,感觉里面软绵绵的,似乎肌肉也被消融了,只剩一层薄薄的肚皮兜着里面的血,一按还有点想往上涌。 魔王大人连忙放下手,把涌到喉咙的血咽回去,若无其事地和回过头的阿贝尔对视,还装模作样地露出一个笑容。 只是回头找东西的阿贝尔:? 怎么突然笑起来了? “诺曼,你有看到……呃,你还好吗?” 阿贝尔露出担忧的表情,因为诺曼现在的神色看上去有点扭曲。 诺曼没说话,他有点想吐,好像是刚刚按狠了,血一直往上翻。 他忍了一会儿,想吐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减,反而愈演愈烈,腥甜味一路冲到了嗓子里。 阿贝尔还在担心地看着他,诺曼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说:“好像有点吃坏肚子了,我去解决一下。” 说完,也不管面前人什么反应,就捂着嘴迅速离开。 “诶……?”阿贝尔伸出手,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愣愣地回不过神。 半晌,他收回手,挠了挠头。 吃坏肚子?可他们这两天吃的不是一样的东西吗?而且肚子疼为什么要捂嘴? 还是说是圣水在起作用,可这起效是不是有点太慢了? 阿贝尔有点不确定,他的净化之力一般都是用来附在圣剑上杀恶魔,或者给同伴驱散魔力的污染,但诺曼身上他只感觉有些不对劲,没有很明显地察觉到深渊气息,也不知道净化之力好不好用。 刚刚看诺曼半天没反应,他还以为没效果呢。 想着诺曼刚刚急不可待冲出去的模样,阿贝尔犹豫地想,难道……真的是这两天的饭有问题? 就在青年去检查储存的食材,看看是不是有哪个坏掉了的时候,诺曼已经跑出去很远。 他用了这具身体的最大速度,迅速冲到了森林里,把血吐了出来——感谢他们的小家在镇子最边缘,周围见不着人,离森林也不是很远。 等到最后一口血吐完,诺曼站直身体,感觉舒服多了。 他伸手按了按腹部,那种空虚感正在逐渐消失,内脏在慢慢生长。 他刚刚想吐血,一部分是因为按狠了,一部分也是因为内脏生长需要空间,所以在把血往外挤。 擦掉嘴边的血,诺曼拔了些灌木杂草,把吐出来的血盖住,简单遮掩了下。 他并不担心这些血会被发现,夜晚马上来临,正是森林里野兽出没的时候,只要一晚上过去,这些血就会被瓜分得干干净净。 虽然这具身体已经被他的魔力同化,但只要不是彻底变成他本体的样子,就还属于人类的范畴,吐出来的血也和人类没什么两样,不会将进食的动物污染。 最多可能味道差一点。 诺曼拍拍手,注意了一下身上有没有溅到的血点,确定干干净净后,就返回了红砖小屋。 阿贝尔已经清理掉了一些不太新鲜的食物,正在准备晚饭,看到他回来,问道:“肚子还疼吗?要不要去找萨里神父看看?” 诺曼过去帮忙:“不需要,已经没事了。” 阿贝尔又问了两句,看他真的没有不舒服后,就放下心来,“你明天是不是要去上课了?” “是,艾伯特小姐那里我每周一去一次就好,其他时间还是给镇上的孩子们上课。我今天去找了镇长,把周一的课调到了周日,一周还是上五天。” 阿贝尔笑着说:“那孩子们可要失望了,昨天听说你以后要去艾伯特庄园当家庭教师,他们可是很高兴的,以为以后都不用再上学了。” “就算我同意,镇长也不会答应的。”全镇唯一老师·诺曼说,想了想,用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词来评价,“天真。” 阿贝尔笑了几声:“毕竟在其他地方,只有贵族才有能力和资格读书。多学习一些知识,懂的多一些,以后日子也能好过一点,这是好事,罗德尼镇长很看重他们的未来。” 不然也不会在发现诺曼平易近人后,就亲自来请他担任镇长的启蒙导师。 要知道当初他捡到诺曼的时候,诺曼那一身明显的贵族装扮可是让镇民们心惊胆战了好一阵子,生怕一个做不好就惹怒了贵族老爷,要被抓走当奴仆。 罗德尼镇长可以说很有勇气了。 诺曼点点头:“确实。” 阿贝尔说:“不过我当时没想过,你居然真的会答应。” 诺曼愣了一下:“为什么?” 阿贝尔回忆了一下:“直觉吧,虽然你那个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但总觉得你很快就会离开,不会在这里待很久。” 诺曼若有所思:“这就是你当时拒绝我的求爱的原因?” 阿贝尔:“……” 怎么还翻起旧账来了? 6、第 6 章 面对质问,阿贝尔眼神飘了飘:“……算是吧,你知道的,你是贵族,贵族……多半都不讨人喜欢。” “不过后来发现是我的偏见,你比其他贵族好多了,说真的,要不是我们曾经在王都见过一面,我都不敢相信你是贵族后裔。”阿贝尔露出笑容。 诺曼:“……” 诺曼也心虚了,因为他真的不是。 在遇到阿贝尔之前,他连这具身体的名字都不知道。 想当初,他因为厌烦了深渊那群只会打打杀杀的愚蠢魔族们,顺应召唤来到艾泽大陆,却不小心杀了召唤他的人,因而被教廷发现,被没完没了地追踪。 艾泽大陆不像深渊,深渊里只有暗红的天、滚烫的岩浆、黑灰的土地以及奇形怪状的魔族,艾泽大陆却有很多好看的东西。 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朵,绿色的森林,金灿灿的沙漠…… 诺曼喜欢这里,但他最喜欢的还是植物。 大概是因为他偶然看见过幼年的野草钻破土壤,顶开一切阻碍,长出嫩芽的样子。他喜欢这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是和充满了死亡的深渊截然不同的东西。 虽然在他欣赏这个世界的过程中,总会有教廷人员和各种职业者对他发动攻击,像苍蝇一样讨厌,但这些障碍物挥挥手就能清理掉,诺曼也从来不放在心上。 他在最高的山崖上筑起巢穴,每天在潮汐声中醒来,随机选择一个方向起飞,看心情找个地方降落,享受风景。 可惜后来深渊之门开了,那群没脑子的蠢货恶魔也来到了艾泽大陆。 再然后,勇者就出现了。 起初诺曼并没有在意那个叫做勇者的家伙。 在他眼里,人类都是差不多的弱小,即便有些人类拥有一些力量,那也是强壮的蚂蚁和普通蚂蚁的区别。 直到勇者第一次打败山下聚集的魔族,来到他面前,对他发起挑战。 全身套着盔甲的人类拿着圣剑进入巢穴时,诺曼正在睡觉,他感觉到有东西靠近,但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又一个冒出来的袭击者,眼睛都没睁,随便挥了挥爪子,就想把人弹飞出去。 出乎意料,他的爪子被挡住了。 似乎是比较强壮的人类。 诺曼提起了一点精神,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举着金灿灿长剑的人。 人类全身都套在防护盔甲里,和他自己比起来显得格外娇小,手里的剑还没有他的指甲长。 看在这个盔甲人没有主动发起攻击的份上,诺曼也没有直接把他拍死,而是宽容地低下头颅,猩红的竖瞳凑到盔甲人身前,问了一句:“人类,为何来我的巢穴?” 银色盔甲下传出嗡里嗡气的声音:“你就是魔王巴尔?” 诺曼回答:“没错。” “离开艾泽大陆,回到你的深渊去。” 诺曼硕大的竖瞳眯起,有点生气:“人类,你在命令我?” 穿着盔甲的人类冷冷道:“你带领魔族入侵艾泽大陆,造成了很多灾难,如果你不愿意回去,那么我会杀了你。” 他带领魔族入侵?他怎么不知道? 再说,就算是真的,那又怎么样?又没人打得过他。嫌弃魔族只会打打杀杀、本身却同样习惯暴力解决一切的魔王大人这么想道。 他直起身体,喷出一点带着火星的吐息,不屑地看着眼前的人类:“就凭你?” 一句话点燃了战火。 诺曼不想去回忆他和勇者之间的战争,只能说,他得承认有些人类的生命力比野草还要顽强,以及,净化之力打在身上真的很痛。 吐息会被盔甲上的防护魔法挡住,魔力会被净化之力消融,强悍到足以碾压一切的躯体也会被净化之力克制、消融。 诺曼已经记不清当他把勇者抓在手里,想要就这么直接捏死时,爪子被圣剑戳了多少个洞了。 勇者的实力不足以杀了他,他也拿这个浑身扎手的刺刺球没什么办法,只能一尾巴把人类拍飞,等过一段时间之后对方再次打上门来。 打没法打,换地方住也会很快被教廷找到、继而被勇者缠上,在经过了暴躁、愤怒、摆烂,却都没什么用后,诺曼心灰意冷地想,不如死了算了。 于是他就“死”了。 在又一次和勇者打架时,他收了点力,假装被打成重伤濒死,然后从火山口掉下去,落入岩浆里,装作自己已经死了。 勇者离开了,教廷却派了人驻扎在火山附近。 诺曼在岩浆里躺了半个多月,就在他快要不耐烦的时候,他听到人们的欢呼声,似乎是深渊之门已经关上。 诺曼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这些人到底什么时候走? 就在这时,他又一次听到了召唤。 有人在召唤他,想借用他的力量复仇。 诺曼答应了。 他与这个人做了交易,在帮这个人完成复仇之后,心安理得地吞掉这个人的灵魂,占据了这具身体。 通过召唤阵把自己塞进这具身体里后,诺曼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安逸时光。 然后他就因为吃毒蘑菇把自己吃昏迷了。 诺曼也很委屈,那个蘑菇那么漂亮,口感那么好,怎么会不能吃?说到底还是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一点都不经用。 他心塞地感觉到自己和身体失去了联系,以为好不容易得到的人类壳子就这么毁掉了,一时灰心丧气,根本不想动弹,就没从身体里出去,却不想没过多久,身体就主动醒了过来。 醒过来时,他在一间破旧的猎人小屋里,躺在床上,一个人类站在他的身边,关心地问他:“你醒了?头还晕不晕?” 看见那双绿眼睛的一瞬间,诺曼心动了。 字面上的心动。 和面前人类的绿眼睛对上之后,诺曼的心一瞬间跳得比盛夏的雨点还要密集。 扑通扑通的,几乎要跳出胸膛。 大概是毒蘑菇的效果还没过去,诺曼还觉得肌肉紧绷、喉咙发干、手心渗出了汗水、魔力也有点躁动。 他本来以为心跳快也是毒蘑菇的效果,后来发现并不是。 只有当名为阿贝尔的人类看着他,尤其是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时,他的心才会跳得非常厉害。 想到以前他偶尔拟态成人类,在人类酒馆中的见闻,诺曼恍然大悟,这就是人类所说的一见钟情吧? 确实,这双绿眼睛的确很美,有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不看眼睛,这个人类的身材也匀称而富有力量感,是他会喜欢的类型。 不过他总觉得这个人类有种莫名的熟悉。 就在他仔细思考这种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时候,就听面前的人说:“你是叫诺……诺曼吗?我好像在王都见过你。” 诺曼:“……”他也不知道。 当时进入这具身体时太高兴,没怎么看这个人的记忆就把他的灵魂吞掉了,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叫什么,只记得好像姓文森特。 但当人类看着他,绿眼睛倒映着他的身影时,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碧绿的海洋淹没了,控制不住地点头。 没错,他就叫诺曼,什么巴尔,什么魔王,不知道,没听说过。 他也明白了熟悉感的源头。 很明显,一定是这个被他吞掉的人类以前见过阿贝尔,印象很深刻,所以占据了身体的他才觉得熟悉。 阿贝尔,这个名字可真好听。 我真喜欢他,诺曼喜滋滋地想。 为了不暴露自己对过往一无所知,他谎称自己撞到脑袋失忆了,只记得自己叫诺曼,是文森特家族的子弟,其他的都不记得。 红棕发的人类果然露出了同情的表情,好心地让他借住下来。 住在猎人小屋的一段时间里,诺曼对阿贝尔有了更多了解。 阿贝尔拥有许多美好的品质,善良、勇敢、坚定、正直、友好…… 因为这些和深渊完全相反的东西,人类的灵魂变得熠熠生辉。 而诺曼最喜欢闪闪发亮的东西。 他不可抑制地为阿贝尔着迷、倾倒。 过了一阵子,阿贝尔的红砖小屋在镇民们的帮忙下盖好了,诺曼就顺势一起住了进去。 他喜欢阿贝尔,想要把他放进巢穴,但鉴于他还没有找到适合建立新巢穴的地方,以及他那浅薄的人类世界常识,他决定学习人类那样,向阿贝尔求爱。 用人类的话形容,就是先骗到手再说。 等阿贝尔成为他的人类,就可以和他离开这里,找一个喜欢的地方,一起建立巢穴。 然后他就被拒绝了。 诺曼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样? 明明他以前遇到很多个人类,都说只要他露出笑容,就没有人愿意拒绝他。 但阿贝尔露出错愕的表情,迟疑地说:“我没有想过成家的事,而且我……可能也不是一个好的结婚对象。” 他说的很委婉,但诺曼听懂了。 这是拒绝。 7、第 7 章 被拒绝了的诺曼震惊,反思。 反思不出来。 于是连夜离开罗格镇,去了他学习知识的最好地点——人类酒馆。 在人类酒馆泡了好几天,收货了一肚子知识的诺曼重振旗鼓,回到罗格镇,决定在这里住下来,打持久战。 但他才刚刚回到红砖小屋外面,就看见阿贝尔从里面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他,紧张地将他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然后紧紧抱住了他。 诺曼瞬间呆住。 人类的声音透着庆幸,说:“太好了,你没事!我还以为……” 阿贝尔没有说下去,他紧紧抱着诺曼,像是要确定眼前这个人真的存在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你这几天都去哪里了?我找遍了附近都有没有看见你。” 诺曼呆呆地说:“我去学,不是,我回家了一趟。” 阿贝尔有些惊讶:“你的记忆恢复了?” 诺曼下意识就想摇头,但想到他在酒馆打听到的求爱技巧,又坚定地点点头:“想起来一部分。” 说完,不等阿贝尔提问,他就主动开始讲述自己编、不是,想起来的设定。 ——没落贵族(身体自带),天文学者(据说时下最受人类追捧的职业),继承了一座庄园(暂时没编出来在哪但想要可以随时去抢),单身(事实),追求者众多但洁身自好(指那些追在他身后被手撕的魔族们),不抽不赌不嫖(没兴趣)…… 总而言之,完美的伴侣选择。 诺曼侃侃而谈,信心满满。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人类开始还很认真听着,听了几句之后就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然后抿着嘴,像是憋笑一样。 等他说完,阿贝尔用拳头抵着嘴咳了一声,然后放下手,说:“哦,原来你条件这么好啊。” “是的。”诺曼十分硬气地点头。 他揣摩着人类的表情,心想要不要再加一点,就见阿贝尔若有所思:“这么说,我似乎的确不应该拒绝你。” “没错!”诺曼迅速肯定。 “那我就答应吧。” “确实……嗯?!!”诺曼再次呆住,傻傻地看着阿贝尔。 红棕发的人类笑盈盈地朝他伸出手:“那么亲爱的诺曼先生,你愿意和我成为伴侣,共度一生吗?” 碧绿的眼睛像是潮水,又一次将诺曼淹没。 他控制不住地扬起嘴角,牵起人类的手:“当然,我的荣幸。” 人类的酒馆可真是个好地方,魔王大人高兴地想,一用上那些技巧,阿贝尔果然立即就答应他了。 两人在一起之后,为了不被戳破谎言,诺曼还专门偷偷飞去王都,学习了人类的天文学,在吞了几个动手动脚的贵族灵魂后,他提前毕业,成为了一名货真价实(重音)的天文学者。 也正是因为他伪装得十分完美,阿贝尔到现在都没有发现不对。 当然就算发现不对,他也是绝对不会承认就是了。 此时面对阿贝尔“不像贵族”的感慨,心虚的魔王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你今天出门,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吗?” 阿贝尔刚要回答,忽然表情一滞,往窗外看去。 诺曼疑惑:“阿尔?” 阿贝尔突然站了起来:“我肚子有点疼,去解决一下!” 说完,他匆匆跑了出去,出门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到了墙角的箭筒。 诺曼:……? 这么急?难道食物放坏了? 摸不着头脑的魔王大人挪到储藏室,把自家伴侣翻过的食材又翻了一遍。 …… 阿贝尔迅速离开了红砖小屋。 风轻轻吹过,带来淡淡的硫磺味。 顺着这股气味,阿贝尔一路来到森林中,绕过一片高大的灌木后,他停了下来。 不远处,几只通体漆黑的狼正趴在地上,舔食着什么东西。 这些狼头顶长着尖角,皮毛是一种余烬般的暗红色,体型比普通的狼大了一圈。 听到动静,几只狼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望了过来,露出贪婪的神色,比普通狼大得多的獠牙龇了起来,嘴角滴下涎水。 魔族。 阿贝尔的脸色冷了下去。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保持和魔狼对视的姿势不动,余光扫过它们舔食的东西。 虽然周围有些昏暗,看不太清那是什么,但阿贝尔还是凭借着空气里的血腥味分辨了出来。 血? 他动了动鼻子,好像还是人血。 几只魔狼身上的硫磺味混合在血腥味里,阿贝尔没有发现这些血和昨天诺曼身上的类似,只以为是魔狼袭击了人类,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对面,几只魔狼看着这么个大活人,也有些蠢蠢欲动,但看了眼地上的血,又似乎有点犹豫。 中央体型最大的那只魔狼低吼了一声,威严地扫过另外五只魔狼,五只魔狼也跟着嚎叫了一下,低下头,像是表达臣服,随后退了一步,向阿贝尔走来。 五只魔狼相互配合,一只正面对着阿贝尔,两只站在到阿贝尔身体两侧,剩下两只则小跑着,试图绕到阿贝尔后方。 阿贝尔往后退了退,让后背和身后的大树只留一点距离,不给它们从背后袭击的机会。 他手里拿着半只羽箭,是之前假装撞到箭筒时顺手折断的。 他可以直接把羽箭投射出去,像标枪一样洞穿魔狼的头颅,但那样并不足以完全杀死它们。 对付这种魔物,要么完全割掉它们的头颅,要么用净化之力贯穿它们的脑袋。 但羽箭很脆弱,净化之力附着上去一秒就会将其摧毁,所以他必须要等,等魔狼冲上来、离得足够近的时候,用净化之力把它们杀死。 对面那只领头的魔狼似乎不认为这场狩猎会有悬念,看了这边一眼就低下头,继续舔食血液。 想要绕后的两只魔狼绕了几圈,都没找到机会,干脆放弃,五只魔狼配合默契,不用什么表示,只是一刹那间,就同时朝阿贝尔扑来! 五只魔狼分别从五个方向扑了过来,将阿贝尔围在最中间。阿贝尔冷静地看着它们,在几只魔狼进入攻击范围内时迅速出手,电光火石间就刺穿了正前方魔狼的脑袋,净化之力即放即收,一瞬间就摧毁了魔狼的大脑,然后迅速将羽箭拔了出来! 正前方魔狼一声不吭倒下,另外四只魔狼的爪子却已经快要挠到阿贝尔身上。 阿贝尔不慌不忙,向后猛一下腰,魔狼的爪子顿时落空。 阿贝尔顺势双手撑地,抬腿踹飞离得最近的两只魔狼,随后翻起身,一手勒住刹不住车的魔狼脖子,弓步半跪将其狠狠掼在地上,另一只手握紧羽箭横向刺去,恰好从第四只魔狼的颅缝里刺了进去。 净化之力的光芒乍起乍灭,阿贝尔抽出羽箭,一刻不停地又贯穿了手下的魔狼脑袋。 一眨眼的功夫,五只包抄的魔狼就有三只被阿贝尔解决掉,而这时,被踹飞的魔狼甚至还没有落地。 “扑通、扑通!”两声响起,两只魔狼摔在地上,爬起来晃了晃脑袋,狰狞的狼脸上人性化地出现了恐惧的神色。 似乎是以前遇到过的,阿贝尔拍拍膝盖上的灰,站起身想。 魔族是喜好破坏与厮杀的种族,这种喜好甚至刻在了它们的本能里,但由于他在魔灾时杀的魔物太多,以至于后来许多魔族一见到净化之力就忙不迭逃跑,根本不敢直接面对他。 这几只魔狼似乎也是如此。 净化之力一露出来,剩下的两只魔狼就夹起了尾巴,呜咽着想要逃跑,就连那只体型最大,像是狼王的魔狼都露出忌惮的眼神,往后退了一步。 但看了看眼前的血,狼王又把退后的脚迈了回来,压低身形,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阿贝尔有点奇怪。 他能很明显地看出狼王的退缩,但它居然不逃跑,这滩血就这么吸引它? 阿贝尔动了动鼻子,和刚刚一样,没闻出来什么不对。 看来只能等解决掉这几只魔狼后,再仔细观察了。 但就在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时,狼王突然嚎叫了一声,大口吞咽起血来,与此同时,那两只夹着尾巴的魔狼也不再逃跑,而是重新露出凶相,悍不畏死地朝阿贝尔冲了过来。 等阿贝尔把这两只魔狼解决掉,就发现狼王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将地上的血全部喝完。 某种预感在脑中浮现出来,阿贝尔谨慎地站在原地,没有试图靠近。 事实证明,这一举动是完全正确的。 因为就在下一瞬,吞食了全部血液的狼王忽然哀嚎了起来,身体吹气球一样迅速膨胀,表面起伏不定,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左冲右突,一道道血液从狼王崩裂的皮毛下射出,向四周飞溅,碰到哪哪就冒起一阵青烟,被腐蚀出深深的凹陷。 要是阿贝尔刚刚选择了靠近,这会儿大概也要和那些树木、地面一样,变得坑坑洼洼的了。 很快,狼王再次发生了异变,一大股血从它的脑袋边涌出,像是把脖子从中间撕开,紧接着,一个全新的狼头从里面长了出来。 在这只新狼头长出来后,狼王的身体不再痉挛,哀嚎声也停了下去。 狼王站了起来,已经变得有一座房子那么大的身体矗立在阿贝尔面前,两颗硕大的狼头朝下,四只血红的眼睛盯着他,眼神不再畏惧,而是充满了残暴与兴奋,一滴滴口水顺着獠牙的缝隙滴落下来,将本就不平整的地面再次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阿贝尔往后退了一步,仰起头。 魔狼变大的身体压倒了周边的树,月光毫无阻碍地落了下来,让阿贝尔看清了眼前这个庞然大物的全貌。 这只双头狼显然是魔狼的进阶形态,但又没有达到终极形态,地狱三头犬。 啊,现在到了。 看着扑过来吞掉几只同族尸体,又长出一个头的三头犬……三头狼,阿贝尔叹了口气,扔掉手里的羽箭。 这下麻烦了。 …… 储藏间里,扒拉着土豆的诺曼抬起头,眉毛皱了起来。 他好像感觉到了深渊的气息,是在…… 他霍然起身,看向窗外。 阿贝尔离开的方向! 8、第 8 章 密林之中,阿贝尔和魔狼对峙。 这只名为地狱三头犬、实为地狱三头狼的魔族,在成功进阶至犬型魔物的顶点之后,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大恶魔,即便在整个深渊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强悍。 在魔灾之中,这种魔物可以说是最难对付的魔族之一,原因就是那一身厚实的皮毛,让它们拥有无可比拟的防御力,除了勇者的净化之力,别的诸如普通职业者,抑或是拥有光明之力的教廷骑士,都很难对它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除此之外,这只地狱三头犬显然觉醒了只有少数魔族才能拥有的种族天赋,那些滴落下来的唾液具有极强的腐蚀性,一旦被碰到,就会像岩浆一样瞬间烧坏接触到的任何东西。 这种天赋能力,即便是净化之力也无法消除。 要是他的盔甲还在就好了。 阿贝尔感到有些棘手。 这只地狱三头犬让他想起了曾经讨伐过的魔王巴尔。 魔王巴尔拥有湮灭一切生命力的吐息,同样是净化之力无法消除的种族天赋,而且他的体型也同样庞大,每次面对他时,阿贝尔觉得自己像是巨人脚下的小蚂蚁,战斗得十分艰难。 要不是他的盔甲上拥有数十道防护魔法,还曾被仙女祝福过,那么第一次见面时,他就会死在魔王的吐息之下。 没办法,这是魔族的先天优势,他一个人类是比不了的。 阿贝尔轻轻吸了口气。 不过还好,因为那几年的经历,对于这种伤害、防御都高的魔族,他有着充分的战斗经验。 他正了正脸色,看向对面的地狱三头犬。 首先,得把它引到空旷的地方去,以免对森林造成太大破坏。 地狱三头犬咆哮一声,一跃而起,庞大的身躯直接压了下来! 阿贝尔往侧面一扑,躲过血盆大口,落地一个翻滚起身,向森林更深处跑去。 没跑多久,地面微微震动,身后传来隆隆的声音,啃了一嘴泥的地狱三头犬果然追了上来。 其次,对这种皮毛厚实、体型巨大的魔物,羽箭肯定是行不通的,圣剑也不在手上,所以他需要更加沉重势大的武器。 在记忆中的开阔地带停下,阿贝尔转身看着追上来的地狱三头犬,站在了一棵两人合抱那么粗的大树前。 他微微蹲身,沉着冷静地伸手放在树干两侧,深吸一口气,然后猛然发力! 泥土急遽翻起,树叶簌簌摆动,一阵让人牙酸的声音过后,直径将近一米的大树被阿贝尔直接拔了起来。 阿贝尔调整了一下角度,随后再次沉腰,深吸一口气,对准冲上来的地狱三头犬,狠狠一挥! 迅猛冲刺的地狱三头犬刚一落地,连地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粗壮的树干重重拍在脸上,以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回去。 看着流星一样冲上天空,划过一道长长的圆弧,落到不知道哪里去了的地狱三头犬,阿贝尔:“……” 糟,好久没对付过这么大体型的家伙,劲使大了。 同一时刻,天空中,诺曼仗着天黑没人能看清自己,便放出翅膀赶路。 忽然,他猛地停了下来。 下一秒,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他面前呼啸而过,带起的猛烈风声里还隐隐传来“嗷呜嗷嗷”的声音。 诺曼:??? 什么东西?? 他拍打着翅膀悬停在空中,下意识顺着黑影飞过来的方向看去,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间变成全然漆黑,猩红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将远处的景象收入眼底。 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以及身影肩膀上轻轻松松扛着的树,再联想到刚刚飞过去的那个隐约像是地狱三头犬的黑影,诺曼一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 虽然他一直知道他家阿尔很强,但没想过会有这么强。就这力量,别说弓箭手,就是当个传奇剑士都绰绰有余了吧?真、真不愧是他喜欢的人类,哈、哈哈…… 不知为何脸上有点幻痛的魔王大人默默扭头,往地狱三头犬掉落的地方飞去。 看阿贝尔那轻松扛树的模样,显然是没受到什么伤,之后去教堂要点圣水,净化掉身上的深渊气息也就够了。 比起去阿贝尔身边,更重要的是去把那只地狱三头犬解决掉。 诺曼迅速飞了过去,到地方时,地狱三头犬刚从地上爬起来,似乎有些晕,身体左摇右摆,三个脑袋都在乱晃。 诺曼翅膀一拍,直接向下俯冲,一脚踹在了三头犬身上! 汹涌的气浪向周边散开,落叶纷飞满地,刚刚站稳的地狱三头犬嚎叫一声,被直接踹断了脊椎,身体扭曲着倒在地上挣扎。 诺曼皱了皱眉,向下看去,用来踹狗的右腿受不了巨大的冲击,腿骨也和三头犬的脊椎一样断了,甚至比它断得还要干净,这会儿软绵绵地垂着,肌肉皮肤都崩裂开来,鲜血直流。 人类的身体还真是脆弱。 魔王大人不满地嘟囔了一句,瞥了眼下面迅速复原、晃晃悠悠爬起来的地狱三头犬,干脆放开了魔力。 在来自另一个位面的力量构筑下,人类右腿的部位长出了一条全新的下肢。 粗壮的肌肉被漆黑的鳞片从上到下完全覆盖,最下方的利爪狰狞锐利,爪尖闪烁着冰冷森然的寒光。 诺曼再次俯冲,灵活地绕过地狱三头犬咬来的嘴,尖爪抓住其中一只脑袋狠狠一撕,那硕大的狼头立即便筋骨分离,被爪子生生扯了下来。 爪尖松开,狼头砸落在地,发出轰然一声响。 失去了一个脑袋,地狱三头犬变得更加狂暴,它怒吼一声,四肢发力,从地面高高跃起,庞大的身躯朝他撞上来的同时,两颗头也同时咬来。 诺曼往上升了一点,翅膀一拍绕到三头犬后方,一脚把它踹回地面,刚想飞下去继续手撕这条狗,眼角余光就捕捉到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靠近。 他下意识看了过去,发现是阿贝尔。 阿贝尔似乎是想找到掉进森林里的地狱三头犬,只是因为天黑,前进的方向有所偏移,但似乎是刚刚的动静太大,被他听见了,现在青年调整了一下方向,正在朝他们所在的地方靠近。 诺曼的心立马提了起来。 因为本体的视野十分开阔,他发现阿贝尔还算早,青年还在很远的地方,但阿贝尔的速度出乎他意料的快,照他这样跑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赶到这里。 要是被阿贝尔看见了他的腿和翅膀…… 诺曼瞬间幻视青年脸上带着惊恐、愤怒、排斥的表情,要和他离婚的场面。 不行,他得速战速决! 诺曼打了个激灵,背后冒出冷汗,他控制着全身的魔力都往脸上涌,面容迅速发生了变化。 高挺的鼻梁缩了下去,红润的嘴唇变成薄薄的黑色,下颌骨也开始变形,一眨眼的时间,人类的下半张脸就变成了像蛇又像蜥蜴的口吻部。 诺曼盯着下方的地狱三头犬,微微张口,一团炽热的能量开始在胸腔里酝酿。 地面上的地狱三头犬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仅剩的两只头望着天空上相比起自己十分渺小的身影,眼睛里的凶悍忽然褪去,变成了强烈的恐惧。 它的尾巴夹了起来,四条腿发着抖,看着人类口中隐约可见的红光,地狱三头犬突然掉头,拼命往远处逃跑。 诺曼眼神毫无波动,他张开嘴,炽热的火焰从喉咙里喷出,像是一束滚烫的岩浆,刺破夜空,贯穿了地狱三头犬逃窜的背影。 耀眼的光芒只出现了一瞬间,刹那之后,红光消失,地狱三头犬、以及红光路径上的一切都被毁灭。 简单粗暴地干掉了地狱三头犬,诺曼匆匆望了眼远处的阿贝尔,翅膀猛拍,朝另一个方向冲去。 他得找地方把脸和腿变回去,还有破掉的衣服也得处理掉,这边什么都不剩,阿贝尔肯定看一眼就要回家,要是回去发现他不在就完蛋了! 时间紧急!刻不容缓! 焦虑的魔王大人再次加快了速度,一双宽大的翅膀几乎扇成了蜂鸟,眨眼就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 远处,在诺曼喷出吐息的前一秒,阿贝尔心猛地一跳,脚步倏然停住。 下一瞬,光芒大亮,人类的眼睛接受不了光线的突然变化,下意识闭了一下,等再睁开适应黑暗后,远处一直传来的动静已经全部消失。 阿贝尔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赶去,等他终于赶到地方时,看见的就是一片空白的地带。 像是一只巨大的手从天空斜斜插了下来,将碰到的一切都全部挖走,包括植物、泥土、水流,甚至,连深渊气息都丝毫不存在。 毫无疑问,那只地狱三头犬已经和这里的一切一起湮灭了。 视线缓缓扫过周边的场景,阿贝尔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他看着面前这片诡异的真空,视网膜上仿佛还残留着那道刺破天空的红光。 太眼熟了。 不管是那道红光,还是眼前消失的一切,都太眼熟了,眼熟到让他不敢相信。 假如是五年前,阿贝尔可以肯定地说,这是魔王巴尔的吐息造成的。 但现在,阿贝尔不确定。 毕竟,他亲眼看见魔王落入了神圣火山。 神圣火山是光明神的金杯所化,里面的岩浆可以净化一切污浊的灵魂,只要是深渊生物,掉进去之后,灵魂必然消融,失去了灵魂,残存的□□也会被高温融化。 五年前,因为魔王巴尔实力过于强悍,光明大祭司便提议,利用神圣火山来杀死他。 计划进行的十分顺利,在将魔王引到神圣火山后,他与魔王大战一场,让魔王成功掉进了火山口,落入里面的岩浆之中。 后来深渊之门也被关上,根据光明大祭司翻阅的教廷记载,这就是魔王死亡的证明。 是巧合? 也许只是一只拥有和魔王巴尔类似能力的魔族,阿贝尔想。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两天发生的一切,总是给他一种不好的感觉,似乎是某种不详的征兆,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森林中的痕迹,那些脚印和玻璃碎片,出现在附近的魔狼,那一滩对魔狼极具吸引力、并且能让其进阶的血,还有这只杀死地狱三头犬的更强大、疑似拥有与魔王巴尔相似能力的魔族…… 这些事情之间,拥有怎样的联系? 阿贝尔整理着一团乱麻的思绪,片刻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退缩。 正如萨里神父所说的那样,不管即将到来的是什么,他都会战胜它们,守护他所在乎的一切。 人类转身离去。 森林重新恢复静谧。 在遥远的某间地下室内,当赤红的光芒划破夜空时,繁复神秘的魔法阵中央,一片漆黑的鳞片突兀地颤动起来,某种细微的波动在不断发出。 过了不久,紧锁的门被打开,一个穿着白金神袍、头戴冕冠的男人匆匆进入房间,急切地看向被重重封印压制在正中的鳞片。 鳞片已经安静了许多,但还是能看见一点不明显的震颤。 男人眼中绽出惊喜:“巴尔……你果然还没有死。” 他穿过魔法阵,来到鳞片面前,从旁边的祭台上拿过匕首,在手心划了一刀。 殷红的血落进魔法阵,将鳞片泡在其中。 男人收起匕首,闭上眼细细感知。 “东南方……” 男人睁开眼,视线望向某一个方向,仿佛穿透墙壁、穿过重重阻碍,望见了那个庞大的身影。 “巴尔……我的孩子。” 男人低低呢喃,握住了胸口的十字架,圣洁的面容上露出一点诡秘的笑意:“我会找到你的。” 9、第 9 章 阿贝尔回到红砖小屋时,灯依然亮着。 看着窗户里透出的温馨灯光,青年沉重的内心慢慢放松。 诺曼在做什么呢? 是坐在餐桌边等他,还是已经收拾掉晚饭,在壁炉前读书,又或是单纯在沙发上窝着? 想到恋人,阿贝尔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意,他走进门,一抬眼,却发现屋里并没有以为的身影。 “诺曼?”阿贝尔疑惑地喊了一声。 卧室里传来一阵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阿贝尔一愣,快步走过去,正要伸手去推,房门忽然从里面拉开。 诺曼脸上带着笑容:“阿尔,你回来了?”他挡在卧室门前,没有动弹。 阿贝尔应了一声,探头往里看:“我刚刚好像听见什么了声音?” 卧室里没有点灯,他看不太清,只隐约看见几件衣服落在地上:“是衣柜门又坏了吗?” 诺曼表情有些不自然:“没有……是,是我想把针线盒拿出来,太黑了没看清楚,不小心撞到了衣柜。” 阿贝尔顿时把视线落在了他身上:“撞到哪里了?疼不疼?我看看!” 他说着就想把诺曼拉出来,到亮堂的客厅检查一下。 “不不不,不用不用!”诺曼连忙缩回手,笑容做作,“我就是不小心撞了一下,一点事都没有。” “真的吗?”阿贝尔不放心。 诺曼坚定点头:“真的。” “好吧,你应该点个灯,亲爱的,我们不缺那点油钱。”阿贝尔说,往旁边走了一下,想从他身边进入卧室,“我去拿睡衣洗个澡。” “等等!”诺曼大喝一声。 阿贝尔愣住:“……怎么了?” 诺曼眼神飘了一下,又迅速转回来,解释:“你的睡衣我准备洗了,新的在衣柜里,但衣柜现在有点乱,不好找,你先去洗吧,我等下给你送过去。” 阿贝尔有点奇怪,但没多想,看他一脸坚持就说:“那好吧。” 他转头想去洗澡的隔间,刚走了两步,突然听见一声“咚咚”,声音很沉闷,像是什么东西在隔着厚实的布料敲打柜子。 阿贝尔回头,声音是从诺曼身后传出来的。 “什么东西?”他疑惑道。 诺曼僵硬着脸:“不,什么都没有。” “可我听见……” 诺曼打断他,一口咬定:“你什么都没有听见。” 阿贝尔眨眨眼,他有点好奇,但很显然,诺曼并不想让他知道。 作为一个合格的伴侣,要包容爱人的小秘密。 阿贝尔点点头:“好吧,我没听见,我去……” “咚咚!”又是一声。 阿贝尔:“……” 诺曼:“……” 他坚强地露出微笑:“你没听见。” 阿贝尔挠挠头,睁大眼睛:“真不能让我知道吗?” 绿眼睛闪动着光波:“诺曼~亲爱的~” 诺曼和他对视了三秒,飞快挪开目光,伸手盖住他的脸:“不行,去洗澡。” 阿贝尔顺着他的力道退了两步,却没有离开。 刚刚第二次声音响起时,听起来有些清脆,就像是某种坚硬而沉重的东西。 某种灵感从脑海里一闪而过,阿贝尔没来得及抓住它,但还是本能地觉得有点不对劲。 虽然这不对劲已经一目了然、摆在眼前了,诺曼居然拒绝了他的撒娇! 到底是什么东西?阿贝尔更好奇了。 他踮起脚,探头探脑地想往里面瞧:“真的不能给我看看嘛?” 诺曼死死挡在卧室门前,不让他进去。 看着执著追问的阿贝尔,他鼻尖上冒出了一点汗。 干掉地狱三头犬后,他飞到远处,把脸和右腿变了回来。 粗壮的下肢被吐息湮灭,但在处理脸颊变成的魔物时,诺曼却遇到了点麻烦。 脱离他的身体后,这血肉模糊的东西自动变形,成了一团巴掌大的长着一只独眼和两排细密尖牙的肉球,尖利的牙齿十足锐利,要不是诺曼躲得快,差点就被咬掉了半只手。 诺曼试了好几种办法,都没办法彻底杀死它。 最终他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来说,他本体变成的最强的魔物。 也许那条下肢还要更强一些,但吐息足以解决它,可这团长牙的肉球就有些为难了,韧性强,伤害高,以他现在的身体,还真没什么手段能杀死它。 这具身体虽然因为魔化比普通人强一些,但终究潜力有限,对付不了肉球。 要是一天前,诺曼还能控制着魔力,勉强露出半根爪子把它撕了,但在喝了圣水、魔力持续暴躁的现在,他实在是做不了这么精细的活。 直接放开束缚构筑本体还行,但小心控制只变出半根爪子么……诺曼试了,差点又搞出一个魔物来。 没办法,他只能先把肉球扔进玻璃瓶,等之后再想办法处理。 考虑到阿贝尔对深渊气息的敏感性,诺曼还特意找了块大岩石,把肉球压在了下面,然后迅速飞回来拿瓶子,再赶紧飞回去,路上顺便换了一条跟原来差不多的裤子。 中间不超过五分钟,肉球却还是啃穿了岩石,准备要逃跑了。 诺曼狠狠踩了它一脚,把它踩成扁扁一片,让它老实了一点,逼着它把破烂的裤子吃掉,然后把它塞进了玻璃瓶。 玻璃瓶是特制的,材质特殊,外面和普通玻璃瓶一样,但从里面绝对破不开,也无法打开瓶塞出来,瓶身还附有隔绝魔法,能够完美隔绝深渊气息。 回到家,诺曼第一时间就是把肉球藏起来,但肉球有点大,相应的瓶子也有点大。 以前那些魔物要么诺曼在外面解决了再回来,要么就是体型偏小,随便藏藏就好,但肉球待的这个玻璃瓶大不说,它还很活跃,放在房间里,很容易就会被发现。 在屋里转了一圈,诺曼都没发现什么好的地方,最终决定到地窖里挖个坑,先埋起来再说。 可他还没来得及出门,阿贝尔就回来了。 没办法,诺曼只好紧急把玻璃瓶塞进衣柜里,并用衣物把玻璃瓶死死裹住,压在最底下,然后打开房门。 但那个肉球显然生命力十分顽强,被他试验了那么多死法之后还精神奕奕,不安分地撞来撞去,还被阿贝尔听见了。 要不是魔力不受控制,他绝不会让它活到现在! 心中暴躁地喷着吐息,诺曼脑子转的快要冒烟了,想着怎么糊弄过去,忽然,他眼睛一亮,慢慢吞吞说:“阿尔,你知道的,马上就是结婚纪念日……” 阿贝尔恍然大悟:“所以是给我准备的礼物?” 诺曼点点头:“对,但是还没有完成。”他装模作样地停了一下,仿佛有点不好意思,“我想给你个惊喜。” 阿贝尔的表情有些感动,诺曼见状迅速转移话题,神色疑惑:“对了阿尔,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阿贝尔:“……” 想到自己刚刚都干了些什么,他笑容讪讪:“我、我跑得有点远。” 看着他悄悄往后退的动作,诺曼乘胜追击,转向他身上的衣服:“咦,你的衬衫怎么皱成这样?还有裤脚怎么也破了?” 阿贝尔:“……” 这下轮到他汗流浃背了。 诺曼假作狐疑:“你该不会遇上什么大型的野兽了吧?你和它打架了?” 装归装,但想到阿贝尔面对地狱三头犬时,不但不跑,反而还主动追上去的举动,诺曼就有点恼火。 他抱起双手,表情一沉:“阿尔,你白天是怎么答应我的?” “……不是,诺曼你误会了,我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阿贝尔立即否认,往后退了一步:“那个,我先去洗澡了,等下再聊!你记得把我的睡衣拿来!” 他快快地溜了。 诺曼瞪着他的背影,等他出了客厅,立即转头回到卧室,从衣柜里把玻璃瓶扒了出来。 玻璃瓶里,巴掌大的肉球挤得满满当当,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独眼都被挤变形了。 看见诺曼,那只独眼里立即露出惊恐的神色,整只肉球瑟瑟发抖,一点没有刚变形时险些咬掉诺曼手掌的嚣张。 诺曼微微眯眼,一想到这只蠢货差点害自己在阿贝尔面前暴露,浑身气压就低了下来。 肉球被他盯着,独眼慌张地乱转,想找到可以逃走的地方。但四周都被封死,它一动也动不了,抖动地越来越厉害,连玻璃瓶都被带着颤抖起来。 “老实一点,不然杀了你!”诺曼恶狠狠地低声威胁。 他把玻璃瓶藏在怀里,伸头到门外看了一眼,确定阿贝尔还在洗澡后,迅速离开小屋,到了旁边的储藏间,进入地窖,在地上刨了个坑,把玻璃瓶埋了进去。 把泥土踩实,诺曼又赶紧出去,洗干净手,拿了一套睡衣放在隔间门口。 趁阿贝尔还没洗好,他回到卧室,把床上的睡衣都扔进脏衣篮,然后抓紧时间收拾了一下衣柜,终于赶在阿贝尔从隔间出来之前,将一切处理完毕。 和阿贝尔打了声招呼,诺曼也去洗了个澡,等他出来之后,阿贝尔已经窝在被子里睡着了。 看着睡得一脸香甜的爱人,诺曼吹掉灯,躺进被窝,从后面搂住他的腰。 青年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将头埋进他怀里,呼呼睡去。 诺曼不自觉露出微笑,在他头顶落下一个晚安吻,感受着怀里的温度,也闭上眼睛,安然进入了梦乡。 月光洒落窗台,一室静谧。 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10、第 10 章 第二天,吃过早饭,阿贝尔要去巡猎队。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小镇要开始准备冬猎,储存一些肉类,作为巡猎队的队长,阿贝尔是主力,不能缺席。 “晚上见。”红棕发的青年站在院门口,冲诺曼比了个飞吻,挥挥手离开。 诺曼脸上露出笑容,目送着他离开。 每次看到青年充满活力的样子,诺曼就会觉得烦恼一扫而空,连这些天来一直沉重的心情都变得轻快起来。 保持着愉悦的心情,诺曼来到镇中心唯一的一间学校里,准备上课。 说是学校,其实只是一座比较宽敞的房子,学生也是一群大小不等的孩子们,小的六七岁,大的也只有十二三岁。 超过这个年纪的孩子,要么家里还算富裕,被送到更好的地方读书,要么就帮着家里干活,或者去城里打工,只有偶尔空闲的时候才会过来。 没多久,到了上课的时间,诺曼数了一下人数,不多不少十五个。 罗格镇小,相应的孩子也少,而且周边都是广袤的密林,野兽众多,时不时就会发生野兽吃掉孩子的事情,也就是这几年阿贝尔来了之后,这种事才得到解决。 不管是破旧的猎人小屋,还是后来的红砖房,都在小镇最偏远、最靠近森林的地方,有什么动静,阿贝尔最先就能知道,从没让野兽进过镇子。 后来阿贝尔又组织了巡猎队,经常在罗格镇外围巡逻,清理周边的野兽,算是彻底消除了这个隐患。 从那之后,镇上的孩子才慢慢多了起来。 也就是这件事,让原本就十分欢迎他们的罗格镇镇民们更加热情,他们储藏间里的食物,一大半都是镇民们送的,要不是诺曼和阿贝尔极力拒绝,再来一个储藏间都放不下。 学生到齐,诺曼开始上课。 他名义上是天文学老师,但实际上更多的是教孩子们认认字,再学一些简单的计算。 对这些小镇的孩子们来说,能更好地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至于上流社会才会学习的天文学,那是等吃饱之后才要考虑的事。 上完一节课,诺曼看了看时间,宣布休息十五分钟。 小萝卜头们顿时高兴地蹦了起来,拿出昨天领取的猫头鹰,凑在一起玩耍起来。 阿贝尔叔叔给过他们很多木雕,但显然猫头鹰才是新宠。 在一群“咕咕咕”的声音包围下,诺曼一手无意识地转着粉笔,一手肘支在讲台上,撑着下巴,目光发散。 他在思考要怎么解决地窖里的那只肉球。 昨晚已经试验过了,凭他自己目前是无法消灭这只魔物的,要是一天之前,诺曼或许会飞到森林深处,把玻璃瓶埋起来。 虽然有隐患,也比放在身边强。 但是现在,诺曼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圣水。 特指勇者加持过的圣水。 萨里神父和阿贝尔关系很好,也很关心诺曼,要是诺曼去找他要,老神父一定会担心诺曼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然后阿贝尔就会知道这件事。 这当然不是诺曼想要看见的,所以他也从来没有去过教堂。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可以不找萨里神父要,他直接去偷。 普通圣水只能灼伤,不能完全杀死他本体变成的魔物,偷圣水意义不大,可勇者加持过的圣水就不一样了。 这简直是解决肉球的最好办法,没有之一。 所以怎么偷圣水呢? 诺曼换了只手撑脸。 教堂只有萨里神父一个人住,平时不怎么离开,老神父年纪大了,睡得早起得也早,想要偷圣水,最好是在晚上八点到清晨五点之间。 要不就今晚去吧,不然时间久了,万一肉球被阿贝尔发现就糟了。 但是他们一般六点就吃晚饭了,八点通常都是待在壁炉前的沙发上做自己的事,要找什么理由出去好呢? 诺曼思考着,耳朵忽然捕捉到“魔物”的单词,他眨了眨眼,转脸看过去,发现是萨姆的儿子,那个叫托克的男孩在说。 九岁的男孩被伙伴们围在中间,用说鬼故事的语气神神秘秘地说:“你们知道吗?北面森林里最近有魔物出现了,我爸爸昨天亲眼看见的,那只魔物特别大,比我爸爸还高,脸是黑的,没有鼻子,牙齿比我手还长,一口就能吃掉两个小孩!” “哇!”“太可怕了!”周围的孩子们纷纷露出被吓到了的表情。 诺·昨天出现在北森林的魔物本物·黑脸没鼻子·一口俩小孩·曼:“……” 那边,一个孩子害怕地问:“那你爸爸是怎么逃回来的?那只魔物还在吗?它会不会冲进来吃我们?” 另一个孩子立即说:“不会的,就算它还在,阿贝尔叔叔也会打败它的!” “没错!”托克骄傲道,“我爸爸根本不用逃!他是和阿贝尔叔叔一起去的,阿贝尔叔叔可厉害了,就像猫头鹰一样,呼啦一下就把那个魔物打飞了,然后咻咻!给它几下,那个魔物立马就吓跑了!” “阿贝尔叔叔太厉害了!”“真不愧是阿贝尔叔叔!”小萝卜头们欢呼起来。 刚刚那个害怕的孩子挠了挠脸:“可是,魔物不是勇者才能打败的吗?阿贝尔叔叔就算再厉害,也没办法赶跑魔物的吧?” “才不是,阿贝尔叔叔一定可以的,要不然我爸爸怎么回来了?”托克大声反对。 那个孩子辩解道:“可是大人们都说,只有勇者才能把魔物赶回深渊,阿贝尔叔叔又不是勇者。” “那、那阿贝尔叔叔就是勇者!” “你胡说!” “你才胡说!” 小萝卜头们顿时吵了起来。 诺曼:“……” 他瞬间头大,出声制止混乱的场面:“安静。” 教室里安静一瞬,紧接着,十五双眼睛齐刷刷集中在讲台上的诺曼身上。 下一刻,一堆孩子就把他围了起来。 “诺曼老师!你说是不是只有勇者才能把魔物赶回深渊?!” “诺曼老师!阿贝尔叔叔肯定能打败魔物的对不对?!” “诺曼老师!……” “都别吵,一个个说。”诺曼抬着双手,不敢去碰挤在身边的小萝卜头们,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拍死了这些脆弱的人类幼崽。 好在他平时积威甚重,一板起脸,孩子们就立即老实了下来,就连最调皮的托克都乖乖回到了座位上。 诺曼看了看时间,正好是上课的点,他清了清嗓子,面对底下一道道期待的目光,开口:“你们阿贝尔叔叔只是普通人,并不是勇者。” “啊……”孩子们发出失望的声音,一个个灰心丧气,就连那个一直坚持阿贝尔不是勇者的孩子,也怏怏地扁了扁嘴。 诺曼继续说:“不过既然你们这么感兴趣,那这节课我们就来说一说……深渊。” 他在黑板上写下“深渊”、“深渊生物”、“魔物”几个单词,对底下重新恢复精神的孩子们说道:“首先,关于深渊。” “深渊是艾泽大陆以外的另一个位面,两者之间由深渊之门相通。在万年前神明离开艾泽大陆时,深渊之门也和其他位面之门一起关上,但目前来说,只有深渊之门还偶尔打开,具体原因未知,打开的时间和地点也……” 诺曼说了两句,看着一张张写满了清澈的愚蠢的面庞,叹了口气,“算了,你们自己问吧,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提出来。” “诺曼老师!”托克第一个举手。 “说。” “深渊生物是什么?”托克问,他们学过“深渊”这个单词,也学过“生物”这个单词,但合在一起却没见过。 其他孩子也露出好奇的表情。 诺曼回答:“深渊里的生物就叫深渊生物,它们根据外形和能力不同分为不同的种族,被称为魔族,不过这些不重要,你们只要知道它们都是魔物,遇见它们就像遇见野兽,直接跑就行了。” 一个孩子举手问道:“诺曼老师,深渊生物是怎么出生的?” 诺曼:“深渊里有一些红色的池子,一般被叫做恶魔之眼。”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恶魔之眼”几个单词,用小棍子敲了敲,“来,跟我念,恶魔,眼,恶魔之眼。” 念了三遍之后,诺曼继续说:“恶魔之眼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深渊里出现,数量不定,地点随机,所有魔物都是从这里出生的,出生之后,这些魔物就会开始厮杀,互相吞噬。 “吞噬同等级或者更高阶的同类之后,它们就会进阶,变得更厉害,所以这种厮杀和吞噬会伴随深渊生物的一生,只有实力足够强大,才能在深渊里活下去。” “那它们为什么要攻击我们呢?” 诺曼想了想:“也许是人类对深渊生物来说口感比较好。” 托克灵机一动想到:“就像没熟的树莓和熟了的树莓?” “不,就像粗面包和烤鸡。”诺曼说。 “啊,那怪不得。”“就是就是,我也喜欢吃烤鸡。”“我更喜欢吃野猪。”“我都喜欢!” 小萝卜头们咽了咽口水,纷纷赞同,话题瞬间歪掉。 趁他们说话,诺曼又在黑板上写下“树莓”、“成熟”、“面包”、“烤鸡”、“野猪”等单词,然后敲了敲黑板:“都安静,让我们来复习一下这些单词。” 等把单词都过了一遍,诺曼继续说:“不过对于深渊生物来说,还有一种生物比人类更让它们喜欢。” 一群还在想着美食的孩子们注意力顿时转了回来:“是什么?” “龙。”诺曼在黑板上写下“龙”。 “这种传奇生物体型庞大,性格高傲,每只都有自己的天赋能力,实力十分强大,它们的血肉同样可以让魔物进阶,据说口感也很不错,所以深渊生物们都很喜欢。” 有孩子好奇地问:“诺曼老师,龙长什么样子?” 诺曼想了想,在黑板上画了几笔,草草描绘出一只巨龙,又在旁边画了一些山脉,以此凸显巨龙的高大强壮。 “好酷!”“这就是龙吗?”“它好高啊!” 孩子们热烈的讨论起来。 照着巨龙的画像,诺曼带着他们念了几遍“龙”的单词,然后拿起了黑板擦。 对于这种和本体相似的传奇生物,诺曼没什么感触。 他们是不一样的。 也许是两个位面离得近的关系,越是底层弱小的魔物,长得就越奇形怪状,而实力强大、更高阶的深渊生物,往往都长得和艾泽大陆上的生物类似,有些甚至会长成传奇生物的样子。 万年前位面之门关闭时,神明与恶魔离开艾泽大陆,各种传奇生物逐渐消失,巨龙也同样迁徙,离开了这个位面。 而诺曼一千年前才从恶魔之眼里出生,虽然他一出生就已经是一只幼龙的模样,但那也说明不了什么。 只是长得像罢了。 诺曼擦掉了画像。 11、第 11 章 等黑板上写满了单词后,诺曼结束了今天的课程,布置作业,然后宣布放学。 在教室里待了一上午,早就坐不住了的小萝卜头们欢呼一声,纷纷喊着“诺曼老师再见”,冲出了学校。 诺曼把黑板擦干净,又收拾了一下桌面,带着孩子们今天交上来的作业,也离开了学校。 回到家里,阿贝尔中午不回来,诺曼随便弄了点饭吃。 吃完午饭,他把锅碗刷掉,又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洗洗当做消食,等衣服晾晒完,时间也差不多到了下午,他拿起作业,开始批改起来。 半个小时之后,作业批改完毕,诺曼看看时间还早,就去书房把天文学的书找了出来。 书名叫《天文学与占星》,十分高大上,封面也很华丽,充满了神秘的像是占星魔法的纹路,一看就不便宜。 这本书是阿贝尔有一次去城里的时候,看见有书店在卖,专门给他买回来的。 阿贝尔虽然富有阅历,比同龄人、或者说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坚韧有毅力,富有同理心,开朗乐观,但他不是贵族出生,也不是占星法师,所以对这些上流社会的东西并不了解。 书面上的花纹,看上去像是魔法阵,其实只是一些随便画上去的纹路,里面的内容倒是和占星有关,但也只是学徒的水平,诺曼根本用不上,毕竟他学习天文全靠嘴,直接融会贯通,一步到位,比看书方便多了。 所以诺曼只是装样子翻过几次,平时基本不看。 但这本对诺曼来说徒有其表的书,给刚刚接触天文的爱丽丝看却十分合适,华丽的书皮也很符合贵族的审美,所以诺曼打算把这本书以老师的名义赠予爱丽丝。 在诺曼吞掉的那几个贵族记忆里,一般他这么做了之后,身为男爵的艾伯特先生就会给他回礼,且是符合“男爵”地位的礼物。 正好回点本,给阿尔准备礼物。 诺曼慢悠悠地翻开书本。 他可没忘记昨晚说过的话,尽管当时只是临时说出来当个借口,但结婚纪念日的礼物还是很有必要的。 根据人类酒馆里提供的消息来看,人类都很在意结婚纪念日这种东西,在这种时候送上礼物,有利于加深感情。 虽然他知道阿尔已经很爱他了,但也不是不可以更爱一点,诺曼矜持地想。 不知道阿尔会送他什么…… 猜测着可能得到的礼物,他好心情地把书一页一页翻开,将书页上不明显的褶皱一一压平。 还有一个月就是结婚纪念日,得早点准备起来才行。 …… 森林中,阿贝尔正半蹲在一棵高高的树上,向远处眺望。 过了一会儿,大地隐隐震动起来,远处,一道棕色的身影从灌木丛里飞跃而出,大步奔来。 紧接着,又是数十道身影冲出灌木丛,在林地上汇成一条汹涌的洪流,朝阿贝尔所在的方向奔腾而来。 阿贝尔紧紧盯着这群野猪组成的队伍,在它们冲刺到十几米外时喝道:“放!” 随着一声令下,隐藏在各处的巡猎队员直接松手,原本静静吊在树上的巨大石头顿时坠落,雨点一样朝野猪群砸了下去。 与此同时,在野猪群的必经之路上,一道道粗重结实的草绳猛地拉起! 森林里立时响起了野猪的嘶吼声。 跑得最快的野猪率先被巨石砸中,倒在了地上,后方的野猪刹不住车,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去,又被绳索直接绊倒,摔得七荤八素,还没等爬起来,就被后面又冲上来的野猪踩在了脚下。 一波攻击结束,几十只野猪顿时没了一半。 被这么袭击了一通,剩下的野猪乱了一会儿,随后看见了灌木丛里站起来的人类,直接凶性上头,嘶吼着冲了过去。 几个主动现身的巡猎队员扭头就跑。 成年的野猪足有半人高,沉重的身躯重重地踩踏在大地上,让地面都一阵阵颤抖起来,这要是撞实了,能直接把人撞飞出去。 前面的人跑得飞快,后面的野猪也不甘示弱,气势汹汹地嚎叫猛冲。 刚一冲到灌木丛前,只听“哗啦”一声脆响,地面上的枯叶堆被瞬间踩碎,露出底下倒插着尖锐木刺的大坑,几只冲过来的野猪直接掉了进去,被戳了个透心凉。 这种事发生在每一片灌木丛前,偶尔也有坑里堆满了,后来的野猪踩着过去,继续朝巡猎队员冲锋的,就会有一支羽箭飞射过来,将其直接洞穿。 阿贝尔半蹲在树上,一手抓着弓,另一只手从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一支羽箭,松松地搭在弓弦上,新绿色的眼睛冷静地巡视,将附近发生的一切都收于眼中,偶尔有哪里的野猪冲出了陷阱圈,就直接拉满弦,一箭射过去。 大半个小时之后,野猪群全军覆没,巡猎队员们高兴地欢呼起来。 这么大一群野猪,足够每一家分上一头,冬天马上要来,把野猪肉切割好了风干腌制起来,冬天就不愁没有肉吃了。 充当诱饵的人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擦了擦头上的汗,呼呼喘气。虽然知道不会真的受伤,但被那么大一头野猪追着跑,任谁心里都有压力。 其他人则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高高兴兴地拿出绳子,把死掉的野猪们一一捆绑,等着抬回镇上。 “阿贝尔!”萨姆跑到阿贝尔待着的树下,冲他挥手,“快下来。” 阿贝尔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周边眺望一圈,确定没有什么危险后,从树上跳了下去。 两人朝林地上走去,看着兴高采烈地队员们,阿贝尔露出笑容:“大丰收啊。” “是啊,这下冬天就好过了。”萨姆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多亏了你!” 阿贝尔笑了笑:“要不是大家一起做了陷阱,凭我一个可搞不定这么多野猪。”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萨姆咧开嘴,“放心,等会儿一定给你留只最肥的。” 一个巡猎队员听见了,立马说:“不行,太肥了不好吃,要最壮实的才好!” “没错,有肥有瘦才是最好的!” “阿贝尔你等着,我给你挑个最壮的!” “还要皮完整的,剥下来才好做衣服。野猪皮可保暖了,做成衣服也好看,诺曼先生不是要去男爵家里上课吗?正好做成大衣穿。” “我来剥,剥猪皮我有经验,保证漂漂亮亮剥下来!” “那猪肉就放我家处理吧,我家那几个小子天天瞎闹腾,一身使不完的劲儿,正好给他们找点事干。” “那还不如放我家,我家上个月才买的快刀,一起切好了再给阿贝尔他们送过去!” 巡猎队员们自顾自地高声谈论,三言两语的,连谁家洗、谁家切、谁家腌都分配好了,让一旁插不进话的阿贝尔哭笑不得。 他几次张嘴试图说点什么,结果根本没人理他,萨姆哈哈笑着说,“你就别管了,等会儿早点回去,让诺曼先生别做晚饭了,晚上我给你们送点麦酒和猪排,让你们尝尝我爸的手艺。” 老萨姆年轻的时候曾在城里的酒馆当小工,见过怎么制作一些下酒菜,又加了自己的一些理解,做出的猪排别有一番风味。 可惜年纪大了,萨姆又没能继承他在厨艺上的天赋,不然也能去城里开一家酒馆了。 阿贝尔想了想,没有拒绝。 老萨姆做的菜确实好吃,而且最近一段时间,诺曼偶尔会表现的蔫蔫的,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正好吃点好的补补。 于是他笑着说:“那就麻烦了。” “这有什么,要不是你,我们也吃不上这野猪肉。”萨姆摆摆手。 阿贝尔虽然是外来人,但他热情友好、开朗正直,小镇居民们都很喜欢他。 而且他守在森林边缘,不让野兽进入镇子,还时不时带领大家去打猎,改善生活,镇民们都对此十分感谢。 就像这些野猪,一只只体格那么大,被撞上一下,命就要没了半条,还喜欢成群结队出没,阿贝尔没来的时候,镇上是谁也不敢招惹它们的。 尤其秋天野猪群要储藏食物,时不时就会到镇上袭击镇民、毁坏田地,镇民们以前一向拿这些凶猛的大块头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过冬的粮食被毁掉。 但现在有了阿贝尔在,他们可以放心地把野猪们当做猎物,制作陷阱狩猎,阿贝尔的实力足以保护每个人不受伤害。 他们不光有了冬天的肉食,田地也得到了保护。 诺曼先生也一样,虽然他看上去要比阿贝尔冷淡许多,很不好相处的样子,但也同样善良。 他虽然是贵族,却一点不像别的贵族那样瞧不起他们,虽然不爱笑,板起脸来还有点莫名的可怕,但也从来没对他们表现过厌恶、嫌弃。 而且因为他愿意教导孩子们学习,这几年来,那些学会了算数和认得些字的孩子们,都在城里找到了好工作,不再像以前一样,干着最累的活,却挣不到什么钱。 萨姆因此对两人十分感激和尊重,其他人也是一样。 阿贝尔倒是没想过这么多,他只觉得镇民们过于热情了,有时候甚至有些让人苦恼,就比如他们家的储藏间,诺曼都不止一次考虑过要不要再盖一间了。 当然,阿贝尔还是很喜欢小镇居民们的淳朴和热情的,否则当初从王都离开后,也不会选择留在这里。 红棕发的青年收起弓箭,帮着巡猎队员们把野猪捆起来。 忽然,一个巡猎队员“咦”了一声:“这怎么在动?” 他脚边有一小片泥土鼓起了一个小包,簌簌地抖动着。 旁边的人看了一眼:“田鼠?看这动静,个头应该不小,正好抓回去加餐。” 说着,他就伸手过去,想扒开泥土把里面的东西抓出来。 就在他快要碰到鼓包的时候,不远处的阿贝尔鼻尖微动,脸色忽然一变,大喝道:“别碰!” 但已经来不及了,手指触碰到泥土的瞬间,一道暗红的身影闪电般从底下窜了出来,一口咬在了巡猎队员的手指上。 “啊!什么东西?!”巡猎队员又惊又痛,拼命甩着手,想把咬着自己的东西甩下去。 他的手臂在下一秒被人抓住,阿贝尔紧紧抓住他的手腕,限制他的动作,另一只手拍在他被咬住的手上,微光乍起,那咬住巡猎队员手指的东西就掉了下去,“吱吱”叫着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一连串事情都在一眨眼之间发生,旁边的巡猎队员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听见惨叫声响起,然后阿贝尔就以快到让人眼睛都看不清的速度冲到了那人身边,阿贝尔的手心笼住了净化之力的白光,队员们没有看见亮的那一下,只看见一个东西掉了下来。 直到此时,巡猎队员们才反应了过来,赶紧跑了过来。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阿贝尔抿着嘴,脸色严肃,那被咬的巡猎队员也一脸的惊魂未定。 他的手被阿贝尔抓着,还在不停颤抖,手指悬在空中,指头上带着四个深深的牙印,深可见骨,血液正不断地从里面流出来。 刚刚要不是阿贝尔反应快,他的手指就要被咬掉了。 众人都朝地上的东西看过去。 那是一只有着暗红色皮毛的动物,看起来像老鼠,外表却比老鼠狰狞邪恶得多,两只黑色的眼睛带着螺旋状的纹路,即便已经不再动弹,也依旧让人下意识觉得眩晕,鼻尖细长,四颗大板牙上下对称,从鼻子下面暴突出来,像刀片一样锋利。 这明显不属于艾泽大陆生物的眼睛和牙齿,已经表明了这只动物的身份。 ——魔物。 12、第 12 章 看着躺在地上死得不能再死的魔物,萨姆咽了咽口水:“这是……魔眼鼠?” 他似乎不敢确信,求证似的看向其他人。 其他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不少人脸上带着犹移,还有一点恐惧。 魔眼鼠在魔灾里并不少见,一般潜伏在地底,一旦有猎物靠近,就会像刚才那样,窜出来发动袭击。 如果深渊生物按照实力划分一个金字塔,那么这种魔物就是处于深渊最底层的那种。 它们实力不强,除了速度稍快,板牙比较锋利,眼睛带着轻微的眩晕效果之外,就没有别的了,反应快点的普通人都能将其杀死。 但另一种层面上,这种魔物又十分难对付,因为它们一出现就是一大群。 现在他们眼前出现了一只,那么很可能已经有千百只聚集在了他们脚下。 一时间,所有人都觉得脚底板有点发凉,好像鞋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最终,还是阿贝尔给出了回答:“没错。” 他撕下一截袖口,在被咬的巡猎队员指根扎了两道,用来止血,然后捏着魔眼鼠的尾巴,把它拎起来。 “萨姆,你带罗尼去教堂找萨里神父,其他人把野猪搬回去吧,我去把这东西处理一下。” “等等,阿贝尔。”萨姆喊住了他,“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回去吧,现在一个人待在森林里太危险了。” “是啊。”其他人也开口,“这只魔眼鼠就扔在这里吧,我们回去告诉大家,让大家最近都不要过来就是了。” 在远离王都的地方,有魔物被杀死后,一般都是就地掩埋,之后要么等一两年土地自然净化,要么联系教廷,让教廷派人来处理。 现在魔眼鼠出现,萨里神父必然要上报教廷,有一只就有一千只,后续的鼠群光凭罗格镇自己可没法应付。 教廷一来,土壤污染的问题也会得到改善。 只不过罗格镇离王都有点远,就算现在立刻派人去向教廷求助,等送信的人赶到光明神殿,教廷安排人,光明法师或是骑士团再过来,也得是两个多月以后了。 这段时间里,镇民们最好待在镇上,哪里都不要去,更不要单独出行,以免落单被魔眼鼠袭击。 阿贝尔摇摇头:“不用担心,我只是把它扔到远一点的地方,不会太深入森林的。你们先回去吧,血腥味太重,继续待在这里可能会引来其他野兽。” 说完,他拎着魔眼鼠,转身向远处跑去。 “阿贝尔!” 一群人在后面喊了几声,萨姆下意识追了几步,但仿佛只是一眨眼,那身影就没入丛林里不见了。 萨姆停下脚步,表情有些忧虑,他叹了口气,回过身:“走吧,咱们先回去。我和罗尼去教堂,今天时间还不算晚,等萨里神父写好信,速度快一点,应该能在城里邮局关门前送过去。” 其他人表示明白:“你们先走,路上小心。” 萨里与罗尼往教堂的方向前进,其他巡猎队员收拾好野猪,也往罗格镇去,而在他们相反的方向,阿贝尔停了下来。 他并没有离开狩猎的林地多远,只是确定不会被追上之后,就将死掉的魔眼鼠扔到地面,然后单膝跪地,咬破指尖,在魔眼鼠身上画了一个简易的追踪魔法阵。 这种简易魔法阵经过了改良,并不需要使用者有多少魔法天赋,在魔灾前线基本人手都会。 在战场上,有时夜间会被群居的魔物偷袭,这时候就可以凭借追踪术,利用同族魔物之间的联系,显示其他魔物的位置。 晶蓝的光辉沿着魔法阵的纹路亮起,将魔眼鼠吞没,随后变成丝丝缕缕的丝线,向远处延伸。 阿贝尔看向丝线流动的方向。 远处的森林一片平静,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但追踪术的范围只有一千米,也就是说,鼠群就在一千米内。 阿贝尔感觉有点难办。 魔眼鼠是少见的胆小的魔物,一般喜欢潜藏在地下,只有集结成群时,才会在地表行动。 当它们躲在地下,泥土便会掩盖它们身上的深渊气息,只有钻出地表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所以刚刚他才没能及时发现。 对付这种成群结队的魔物,阿贝尔一向有些棘手。 杀倒是好杀,但是太多了,往四面八方逃窜的话,哪怕他是勇者,也没有办法全部追上。 其实光明神殿有一种光明术,能够制造一大片光明之力笼罩的区域,范围以内所有魔物都会被削弱,放到魔眼鼠身上,就是大幅度降低移速,让小孩子也能轻松捉到。 但阿贝尔不会。 光明术只有光明神的信徒才能释放,光明法师、或者教廷的骑士都可以,但阿贝尔这两者都不属于,所以他不会。 在战场上时,对付这种不太强的成群结队的魔物,阿贝尔一般会选择直接用净化之力洗地。 全力输出之下,范围和十个光明术差不多,但效果更强,能直接净化掉不太强的魔物,比如魔眼鼠。 但那是在圣剑在手的情况下。 在阿贝尔以前的勇者,大多出身于教廷,在光明神殿成长的他们,从小就跟随祭司们模拟练习净化之力的控制,等到魔灾来临,净化之力觉醒时,便可以将多年的经验融会贯通。 阿贝尔没有这个经验。 被吟游诗人们讴歌的这一代勇者大人,成长的地方是一个偏远乡下的农场。 十六岁前,阿贝尔和唯一的亲人母亲一起生活,熟悉的人只有农场和附近乡村的居民们,勇者、恶魔、圣剑,那是只在睡前故事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在光明神殿外拔出圣剑的那一刻前,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是勇者。 但偏偏他的天赋无与伦比,净化之力一觉醒,其储备量就已远远超过了以往的前辈们。 假如把前辈们的净化之力比作一条河,那么阿贝尔体内的净化之力就是一片海。 这就导致了他很难精细控制。 很多时候他只想放出一条小细流,净化之力给他的反馈却是一挂大瀑布。 所以对于阿贝尔来说,尽管圣剑具有增强净化之力的效果,但它最大的作用其实是引导和约束他体内的净化之力。 在和深渊生物对抗的三年里,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阿贝尔对已经对净化之力有了很大的掌控,但要是想全力输出,还得依靠圣剑的辅助。 没有圣剑,他大规模使用净化之力清场时,就会变得极其不稳定,有什么效果全凭运气。 运气好一点,能只净化掉魔眼鼠,运气差一点,就会变成大爆炸,连周围其他的东西一起物理“净化”。 阿贝尔并不是很想冒险,可目前来看,除了赌一把,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总不能真让镇上的大家两个月不出门吧?诺曼还要去艾伯特家上课呢。 红棕发的青年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 他站了起来,顺着追踪术的指引,朝目标方向大步流星地奔跑过去。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附近似乎有一片沼泽地,正好在这条路线旁边。那里平时不会有人靠近,周边也很空旷,哪怕真的炸了,也不用担心引起别人注意,或者破坏森林的生态。 手指上的伤口止住了血,阿贝尔又把它撕开,让鲜血的气息被风送往前方。 晶蓝的丝线在阿贝尔身边飘荡,随着时间的流逝,魔法效果逐渐消退,丝线渐渐变得虚无,颜色却愈发明亮。 这意味着,双方的距离在迅速接近。 阿贝尔心里忽然冒出点古怪。 鼠群的速度好像有点太快了…… 他撕开伤口,的确有利用人血来引诱鼠群的目的,但这效果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他的血什么时候对魔物有这么大的吸引力了? 脑海中疑惑一闪而逝,不等阿贝尔细想,他的视线就忽然一凝。 远处的森林中,密密麻麻的魔眼鼠组成了暗红色的潮水,汹涌着漫过大地,所有来不及逃离的动物都被淹没其中,在潮水过去之后,留下一具干瘪的枯骨。 阿贝尔停下脚步,盯着最前面的魔眼鼠,心里估算着距离,准备等到双方足够接近,就把它们往沼泽的方向引。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马嘶声。 阿贝尔有些惊讶地抬头,就见远处十几道骑着马的身影从树丛中跃出,紧紧追在鼠群后面。 这些人和马身上的银色盔甲反射着散落下来的阳光,在森林里闪闪发亮。 “咦,光明骑士团?” 阿贝尔眨了眨眼,恍然大悟。 怪不得,看来是因为有骑士团在后面追赶,所以这些鼠群才跑得这么快。 原来是在逃命啊。 阿贝尔立即将心里的那点不对劲抛在了脑后,变得轻松起来。 “既然骑士团已经来了,那么刚刚的计划就可以变一变了。” 他望了望领头的骑士,嘀咕道:“看上去似乎是个圣骑士,应该知道释放光明术吧?” 他摇摇头,算了,还是先让这些魔眼鼠停下吧。 阿贝尔两只手抬起,相对着放在胸前,五指虚虚合拢,净化之力向其中汇聚,两掌之间的空气闪烁了一下,出现了一个莹白的光点。 光点迅速膨胀,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人头大小的光球。 阿贝尔控制着净化之力,眼睛紧紧盯着光球,在光球出现闪烁的一瞬间,立即停止净化之力的输出,将光球直接抛了出去。 光球犹如一轮耀眼的太阳,飞射进鼠群,在接触到鼠群的一瞬间,瞬间暴起一阵强光。 白光充斥了整个视野,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被光芒吞噬。 一个呼吸之后,亮光湮灭,最前方的魔眼鼠已经消失,整个鼠群被抹掉了一大片,直接凹了进去。 阿贝尔拍拍胸口,还好还好,扔得快,没炸。 被净化之力消除了将近一半,剩下的魔眼鼠毛都炸了起来,像是遇到了天敌,紧急刹车,连忙掉头,疯狂地朝骑士团的方向逃窜。 远处,追在鼠群后方的骑士团也乱了一瞬,被刺眼的光芒惊到。 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为首的圣骑士勒住马,望着迎面而来的魔眼鼠群,大声道:“结阵!” 其他骑士立即动了起来,以他为中心,向两翼散开。 圣骑士举起剑,竖放在自己面前,口中低声吟唱,光明之力在剑身汇聚。 吟唱完毕,他猛地抬手,长剑刺入天空! 光明术! 纯净的白光从剑尖炸开,化作道道光辉,细雨一样落入魔眼鼠群,被沾到的魔眼鼠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其他骑士立即冲了过去,将鼠群围拢在包围圈内,剿杀清理。 片刻之后,魔眼鼠尽数被消灭,骑士们汇合到一起。 “拉瓦特,你那边怎么样?” “有两只钻地逃走了,我没追上。” “乔治,你呢?” “我这边也是,这些魔眼鼠太多了,根本杀不过来。” “真是奇怪,明明魔灾都结束这么久了,居然还能有这么多的魔眼鼠。” “是啊,而且也不知道它们发什么疯,昨天晚上突然往这个方向冲,正好避开了我们布置的魔法阵,要不然昨天就能消灭它们了。” “可不是嘛……” 众人回到原来的地方,圣骑士安德鲁已经收起配剑,站在了地上。 众骑士翻身下马,安德鲁往地上倒了一瓶圣水,道:“开始吧。” 所有人微微低头,双手交叉握在胸前,闭上双眼,低声念出晦涩的咏唱。 随着吟唱声起,地上的圣水燃起纯白的火焰,火焰逐渐扩大,将死去的魔眼鼠一一吞没,却丝毫没有伤害周围的草木。 将近一个小时后,众骑士停止吟唱,睁开眼睛。 森林之中,死去的魔眼鼠群和周围的深渊气息已经被火焰燃烧干净。 “呼,终于结束了。”最年轻的骑士揉了揉喉咙,“我嗓子都要哑了。” 旁边的骑士笑了一声,把水囊递给他:“喝口水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神圣火焰是净化深渊气息的最好手段,你才刚刚加入骑士队,用得少,等以后你就习惯了。” “我可不想习惯这些。”年轻人苦着脸摘下头盔,喝了几口水,把汗湿黏在脸上的头发往旁边捋了捋,甩着水囊当扇子扇风,“要是勇者大人在就好了,他的净化之力对付这些,可比神圣火焰好用多了。” 旁边的骑士笑话他:“想什么呢?勇者阁下就算在,也要留着力量去对付更高级的魔物,怎么能把净化之力用在这种地方?” 年轻骑士不服:“那是你不知道勇者大人有多强!像我们以前在战场上,每次结束战斗,只要勇者大人在,都会顺手把魔物跟深渊气息净化掉的。” “哦?听说你以前和勇者阁下一起战斗过,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 “那你知不知道勇者阁下叫什么?长什么样子?”其他骑士好奇。 年轻骑士卡住:“这……我也不知道,勇者大人从来没说过,问他他就笑笑,从来不回答。长相我也不知道,勇者大人在战场上一直都是穿着光辉之铠的,我从来没见他把脸露出来过,不过我有一次看到了他的眼睛,是绿色的……”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有点兴奋地看向魔眼鼠最开始前进的方向:“对了,刚刚那道白光看起来就像是勇者大人的净化之力!是不是勇者大人出现了?!” 其他骑士一听,也都来了兴致:“真的吗?我还没见过勇者阁下呢!” “勇者阁下难道就在附近?” “刚刚那道光芒一下就消灭了那么多魔眼鼠,就算不是勇者阁下,也肯定是传奇级别的光明法师才能做到……” 骑士们议论纷纷。 年轻骑士冲到圣骑士安德鲁身旁:“安德鲁队长!你刚刚是不是去看过了?勇者大人在那里吗?!” 安德鲁无奈地看了一眼这个年纪最小的队员:“那里没有人,应该只是路过的光明法师。” 身为教廷十二圣骑士之一,他了解得多一点,因此很轻易就排除了刚刚那个人是勇者的想法。 回忆起曾经和那位勇者一同战斗时见过的盛况,年长的圣骑士忍不住想,圣剑已经重回光明神像前,要真是那个人的话,这一片森林大概会直接炸没了吧…… 看了眼身边垂头丧气的年轻人,安德鲁摇摇头,道:“我记得前面有个小镇,那些逃走的魔眼鼠很可能会聚集到镇上去,我们去那里待两天,清扫一下周边。” 看着队员们脸上不明显的疲态,安德鲁又加了一句:“顺便休息休息,追了鼠群这么多天,大家应该也都累了。” 他翻身跨上马:“走吧。” 14、第 14 章 篝火晚会如同阿贝尔预料中的那样举办了起来。 通知的人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又急急忙忙地跑回去,准备晚上要用的酒水、食物。 小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在镇子上跑来跑去,笑闹声弥漫了整个小镇,连最边缘的红砖小屋都能听见。 诺曼这时也已经问清楚了,来的只是一支圣骑士带领的骑士小队,勇者并不在其中。 他不禁松了口气,只是一支骑士小队而已,瞒过去轻轻松松。 不过,一想到晚上要和一群光明骑士坐在同一个广场上,诺曼就忍不住把嘴角往下撇。 除了那个总是来找茬的勇者外,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群一直追在后面,打扰他看风景的教廷人员了。 现在要和他们面对面,还不能一口吐息喷过去,真是让人烦躁。 ……等等。 诺曼眼睛突然一亮。 晚上如果开篝火晚会,那岂不是一个完美的偷圣水的机会?人那么多,他随便走开一会儿,根本不会被发现。 诺曼一下来了精神,瞬间将之前苦思冥想的借口丢去一边,天一黑就拉着阿贝尔往广场赶去。 阿贝尔有些好笑:“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他以为诺曼也和镇上的其他人一样,对光明骑士有着崇拜,心里还有点吃醋。 勇者大人忍不住酸溜溜地想,要不然今晚告诉他自己是勇者算了。他也想看诺曼崇拜的眼神。 随意地发散着思维,阿贝尔被诺曼牵着手走,不一会儿就到了广场。 广场正中央已经燃起了篝火,四周装点着鲜艳的植物和一些彩带。 镇民们搬来了自家的长桌,摆放在广场上,桌面堆满了水果和食物,高大的酒桶立在长桌旁边,盖子已经打开,麦酒的香气肆意飘散。 陆陆续续有人们结伴而来,小孩子们快乐地在广场上跑来跑去,欢快的气息直冲上天空。 诺曼和阿贝尔找了个地方坐下,倒了点酒,随意地吃着东西。 安德鲁和其他骑士也已经到了,在广场另一边。 看见亲亲密密挨在一起的两人,年长的骑士露出笑容,没有过来,只是倚靠着桌子,冲阿贝尔举起酒杯,遥遥示意。 阿贝尔站起来对他挥了挥手,又坐回了诺曼身边。 诺曼自然没有错过两人打招呼的这一幕,他微微眯眼,打量着对面的中年男人。 有点眼熟。 但是想不起来。 对人类其实有点脸盲的魔王大人选择直接问:“他是谁?” 阿贝尔:“安德鲁,一个圣骑士。” 他见诺曼有点好奇的样子,主动解释道:“你知道,我以前在王都带过一段时间,曾经和他见过几次。” 光明神殿是光明骑士团的总部,地址就在王都,所以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奇怪的。 诺曼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在他还是魔王巴尔的时候,教廷骑士就像割不完的韭菜一样,一茬一茬地在他跟前冒出来。 吞掉其他人灵魂时,他也不会特意去关注这方面的事,以至于他一直以为圣骑士和其他骑士没什么区别,都是烂大街的东西。 他问也只不过是头一次见到阿贝尔以前认识的人,感觉有点新奇。 此时见阿贝尔也没有很在意那个圣骑士的样子,诺曼就不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转而开始想等会儿要去偷圣水的事。 过了一会儿,镇民们基本都到齐了。 更多的柴薪被投入篝火堆,火焰熊熊腾起,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们手挽着手,踏入广场中央,打着节拍跳起舞来。 歌声嘹亮,裙摆飞扬,鞋跟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欢乐的声音。 很快,被热闹气氛感染的人越来越多,一个个都拉着自己的舞伴进入了舞场。 阿贝尔喝掉最后一口酒,将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朝诺曼伸出手,笑容灿烂:“这位英俊的先生,可以与我跳一支舞吗?” 诺曼笑了一下,将手放了上去:“乐意至极。” 两人相携着滑入场地之中。 诺曼想着记忆里那些贵族们的交际舞,一手扶着阿贝尔的腰,一手和他五指相交,举止绅士,步伐稳重。 阿贝尔则要活泼得多,想怎么跳就怎么跳。 两个人一动一静,全靠各自反应快才没有踩到对方的脚,场面十分诡异,又莫名和谐。 “别这么严肃嘛~”阿贝尔笑嘻嘻地拉着他的手,朝外转了一圈,忽然一个仰头,往后面倒去。 诺曼眼疾手快托住他的腰,配合着完成了一个下腰又拉回的高难度动作,惹来周围一阵叫好声。 诺曼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随后调整动作,学着他那无拘无束的样子踢踏起来。 绕着广场转了一圈后,有其他人来邀请诺曼跳舞,阿贝尔笑着冲诺曼眨了眨眼睛,主动放开了手。 诺曼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牵着那个姑娘的手踏入舞池。 阿贝尔回到先前待的地方,倒了杯酒,刚刚喝了一口,身边就走过来一个人。 安德鲁端着酒杯走到旁边:“看起来你过得不错。” 阿贝尔笑了笑:“是挺好。” 安德鲁看向篝火旁的那个年轻人:“他就是诺曼了吧,我听说你已经跟他结婚了,不过他似乎是个贵族?” 光明神殿就在王都,安德鲁作为光明神殿的圣骑士,免不了要和贵族们打交道。 他知道贵族都是什么样子,也知道阿贝尔一向很讨厌贵族,所以从镇民们口中得知,阿贝尔和一个贵族结婚之后,他感到十分惊讶。 阿贝尔也在看着诺曼。 他看着诺曼将一只手虚虚搭在姑娘的腰上,动作又变回了那种慢吞吞的绅士舞,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道:“诺曼不一样。” “不一样吗……”安德鲁也笑了下,“看得出来。” 虽然只在罗格镇待了短短几个小时,但他也打听出来不少事情。 凭着圣骑士的身份和正直友善的外表,小镇的镇民们对他可以说是毫无戒心,他一提到阿贝尔,镇民们就热情地夸了起来,顺带着把阿贝尔的结婚对象——诺曼也从头到脚夸了个遍。 包括阿贝尔组织巡猎队保护大家,诺曼开学校教导孩子们学习等等,全被安德鲁知道了。 “贵族里面,像他这种的倒是很少见。”安德鲁道。 阿贝尔的目光追逐着人群中的那道身影:“能遇见他是我的幸运。”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安德鲁笑了笑。 “愿光明神保佑你们。” “谢谢。”阿贝尔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心实意,“也祝你们接下来的行程顺利。” “借你吉言。”安德鲁说,“对了,还没告诉你,那群魔眼鼠逃了几只,可能会来这个小镇。” 阿贝尔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你们什么时候启程?” “本来是打算在这里守几天,把那几只魔眼鼠清理掉再走的,不过既然你在这里,就不需要了,所以明天。” “这么快,不多休息两天吗?”阿贝尔有些惊讶。 他能看出来骑士们的疲惫,如果不是急行军,不需要这么赶才是。 “嗯。”安德鲁表情有些无奈。 “最近一个多月,各地都传来魔物出现的消息,魔眼鼠群已经被消灭,我得带人去解决别的地方的魔物了。不光我们,其他骑士小队也都很忙。” 魔灾已经结束了五年,这么频繁的魔物动乱根本不正常。 阿贝尔想起了这两天的事情,微微皱眉:“有查到原因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神殿已经派人去请教塞德琳女士了。” “那位传奇占星法师?” “没错。”安德鲁道,他看了看阿贝尔,有些欲言又止。 如果不考虑魔灾刚刚结束,那么这种情况其实在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次——在每一次的深渊之门开启前。 每一次深渊之门将开之时,都会有先行的魔物,这些魔物实力都不会太强,因而能够穿过位面之门,不被艾泽大陆排斥。 魔眼鼠就是其中之一。 上一次这么大规模的爆发鼠乱,就是八年前,但那时光明神殿做了充足的准备,所以很快就解决掉了,不像这次,追了十多天才消灭掉。 但另一个客观事实是,深渊之门才刚刚关上五年,按照以往经验来说,是不可能再次打开的。 所以安德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将这些说出来。 阿贝尔看出了他的迟疑,他不知道安德鲁想说什么,但既然他不说,那么他也不会去追问。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空气中回荡着人们的欢笑声,在橘色火光的映照下,一切显得那么和谐温馨。 安德鲁看向阿贝尔。 舞动的人群倒映在青年新绿色的眼眸中,在这种氛围的包裹下,当初那个满身尖刺的少年,如今也变得柔软起来。 这是被爱浇灌才会长成的模样。 圣骑士移开目光,转向广场中:“当初你走得太快,我没来得及对你说……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 阿贝尔沉默了一会儿:“你只是听命行事。” “你还在怪主祭大人吗?” 阿贝尔没有说话,火光下,青年面无表情的脸庞显得有些冷硬。 安德鲁:“主祭大人这些年也一直很愧疚,他……” “如果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就到此为止吧。”阿贝尔冷冷打断。 安德鲁张了张嘴,半晌:“……抱歉,是我说错话了,破坏了你的心情。” 他叹息一声,默默离开。 身边恢复安静后,阿贝尔端起酒,一饮而尽,他将酒杯放回桌上,下颌线依旧紧绷。 他望向人群,想看看诺曼在哪。 心情不好,想要自家爱人的抱抱。 但视线转了一圈,却没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阿贝尔:……? 诺曼呢? 15、第 15 章 诺曼在哪呢? 诺曼在偷圣水的路上。 从被邀请时,诺曼就做好了随时离场的准备。 和年轻姑娘跳舞时,他也时时关注着阿贝尔那边的情况。 在看到那个叫安德鲁的圣骑士走到阿贝尔身边时,诺曼很想直接过去,听听他俩在说什么。 他酸酸地盯着那两人,心想什么话能让他家阿尔笑得那么开心? 但他也同样意识到,这是一个离开广场的好机会。 心里紧急取舍了一番,诺曼选择去偷圣水。 大不了他动作快一点,拿完圣水立马回来就是了。 瞅准一个空隙,诺曼借口肚子疼,将姑娘交到其他人手上,直接离场。 以正常速度走远后,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诺曼立即加速,飞快地朝教堂冲去。 教堂离广场不远,没多久诺曼就到了。 萨里神父也被镇民们喊去了广场上,临走前关上了教堂的大门,不过没有锁。 诺曼进了门,把门关上,在教堂内翻找起来。 虽然同在一个小镇,但诺曼只有在刚被阿贝尔救回来时,因为“脑袋撞伤失忆”问题来过教堂,其余时间很少过来,并不知道圣水在哪里。 不过好在教堂不大,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找起来应该也很快。 他在角落的柜子里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就把东西按原来的摆放复原,然后进入里间。 里间有两个小房间,一间放着杂物,一间是老神父的卧室。 诺曼先去了杂物间,正当他蹲在一个箱子前,想要把箱盖打开时,外面忽然传来了动静。 两个人的交谈声隐隐传来。 “这里的人可真热情啊。” “可不是,我喜欢这儿。” 是骑士小队的人。 诺曼没管,继续翻找,只不过动作放得更轻了些,几不可闻。 两个骑士的声音越来越近。 “……那个大叔的手艺可真好,烤出来的野猪肉外酥里嫩,我都吃撑了。” “哈哈哈,我更喜欢他们酿的麦酒,特别香醇,要不是明天要赶路,我真想喝个痛快。” “我也喜欢,不知道安德鲁队长怎么想的,那几只逃跑的魔眼鼠不是还没解决吗?怎么突然就决定要离开了。” “不知道,队长大概有他自己的想法,也或许接到了神殿的什么消息吧。” “哈啊~不管了,吃饱喝足,正好我也困了,回去洗洗歇着了。” 教堂的门被打开,一缕月光泄露入内,两个骑士走了进来。 诺曼把箱子盖上,里面的东西他都扒拉了一遍,依然没有找到。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另一个箱子前,正要掀开箱盖,忽然发现两个骑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对,不是越来越近,是就是朝着他这里过来的。 “萨里神父说洗漱的东西都在杂物间,应该是这里吧?” “我记得是。” 诺曼皱了下眉,杂物间里东西摆放得很满,没有什么躲避的地方,要是这两个人进来了,势必会发现他。 他不想多生事端,无论是打晕这两个骑士,还是直接杀了他们,都会引起骑士团注意。 但如果这两人真的要进来,比起被发现,还是把他们打晕更好。 诺曼看了看,站到了门旁边,背靠在墙上,等着两人过来。 杂物间并没有门,只有一个门框,挂了一个麻布门帘。 两个骑士走到门前,就要进门时,一个骑士忽然说:“里面有点黑,我们还是点个灯再过来吧?” 另一个骑士阻止了他:“不用那么麻烦,我给你放个圣光。” “圣光?真有你的,圣光术都学会了!快,给我看看。” 那个骑士“嘿嘿”笑了一声,举起一只手,口中吟唱了一句,紧接着手上就散发出了纯白的光芒。 光芒将周围照得亮堂一片,甚至穿透门帘,照进了杂物间内。 杂物间里忽然响了一声。 两个骑士一惊:“什么人?!” 下一秒,一道黑影从门帘内冲了过来,两个骑士眼前一花,紧接着就脖子一痛,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圣光熄灭。 诺曼甩了甩手,熟练地压下躁动的魔力。 他原本是想等这两人进到杂物间之后,再出手打晕他们的,但没想到这两个骑士居然有一个会圣光术。 圣光术是一种高阶的光明魔法,一般只有圣骑士才能掌握,范围很小,但对魔物有很强的杀伤力,相当于低配版的净化之力。 诺曼当初在战场上也经常遇到,这会儿一看见,条件反射地就冲了出来,好险在最后关头收住了力,没直接把这两人打死。 打晕还好说,最多骑士小队多待一阵子,找找敌人,时间长了找不到也就算了,但要是直接杀了,教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大概会派遣骑士小队直接驻扎在这里,直到找到杀人者为止。 甚至更极端一点,可能会吸引来勇者也说不定。 那样一来,诺曼的身份就很难再隐藏下去了。 他把两个骑士踢到一边,掀开门帘回到杂物间,继续翻找。 诺曼没有看到的是,倒在地上的两个骑士中,放出圣光的那个骑士在昏迷前,将手拍在了胸口的徽章上,倒下之后,他的手也依然盖在上面,正好挡住了徽章上一闪而过的微光。 …… 广场上,安德鲁一顿,将手里的酒杯放下,朝其他骑士比了个集合的手势。 其他骑士不明所以地围了过来。 安德鲁快速扫视一圈,发现少了两个人:“拉瓦特和杰尼呢?” 有骑士道:“他们说有点困,先回教堂休息了。” 安德鲁脸色微凝。 刚刚他的圣显之章有了反应,这是教廷法师们新发明的一种联络魔法,队员们若是遇到了解决不了的危险,就可以触发徽章里镶刻的微型魔法阵,向他这个队长求助。 其他人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唯一有可能出事的只有不见的那两个人。 安德鲁立刻道:“回教堂,准备战斗。” 其他骑士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立即严肃起来,“是!” 广场上气氛十分热烈,十几个人离开的动静并不算大,但也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阿贝尔也看见了。 他已经找到了之前和诺曼跳舞的姑娘,从对方那里得知诺曼肚子疼,去外面方便了。 阿贝尔有些挠头,都不在家吃饭了,怎么还是肚子疼?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骑士小队急匆匆离开的身影,想了想,还是没有跟上去。 在不是必要的情况下,他并不想和教廷有太多牵扯。 而且安德鲁知道他的身份,如果真的需要,他一定会主动过来,没来就是不需要。 阿贝尔收回了视线,继续坐在原地,等诺曼回来。 忽然,不远处有人在喊他,“阿贝尔。” 是萨里神父。 阿贝尔起身走了过去。 老神父笑呵呵的,脸上带着喝酒后的红润:“你怎么一个人?诺曼呢?” 阿贝尔:“他肚子疼,刚刚出去了。” “肚子疼?生病了吗?明天我,嗝,我给他拿点药水。”老神父说着说着,打了个酒嗝。 阿贝尔看见了他手中空空的酒杯,还有身边空空的酒桶,不禁扶额:“神父,你这是喝了多少?” “没多少,也就一、嗝……一桶。” 阿贝尔:“……” 大概是因为产地的关系,罗格镇的人大多喜欢喝酒,但像萨里神父这样,一次性直接喝一桶的,也是少见。 “你继续等,嗝,我回、回去了。”萨里神父放下酒杯。 阿贝尔无奈叹气:“我送您吧。” 喝了这么多酒,路上别再摔着,年纪大了可经不得摔,而且…… 他抬眼看了看骑士小队刚刚离开的方向。 安德鲁他们去的似乎也是教堂,萨里神父一个人回去,说不定会遇到什么危险,还是他一起跟着去好了。 萨里神父摆摆手:“不用,你继续……嗝,等诺曼,我自己、自己回去就行。” 阿贝尔:“没事,我等会儿再回来也是一样的。” 见他坚持,老神父就笑呵呵地答应了,两人离开人群,慢慢朝教堂走去。 …… 教堂内。 诺曼已经找完了杂物间。 杂物间里的东西多,费了一会儿功夫,但依然没找到。 那么就只剩萨里神父的卧室了。 诺曼走进卧室,目光扫视一圈,在书桌上看见了一个银色的瓶子。 他眼睛一亮,快步过去拿起银瓶,打开后,熟悉的威胁感传来。 找到了! 诺曼高兴地把瓶子放进怀里,正要出去,忽然听到一阵极低的响动声。 那是一连串快速且轻微的脚步声,从教堂外传来,正在朝这边靠近。 井然有序,秩序分明。 骑士团?诺曼一怔。 只有潜行才会发出这种动静,骑士团会潜行过来,显然是发现了教堂里有危险。 暴露了。 诺曼眼神微沉,目光从两个被打晕的骑士身上掠过。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很显然,是这两个骑士在晕倒之前发出了消息。 电光火石之间,诺曼果断拉开萨里神父的衣柜,从里面掏出一件漆黑的牧师袍,扯掉碍事的装饰,又从中间撕裂,往身上一披。 萨里神父的卧室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诺曼钻进去有点困难。他这会儿要离开,要么从大门出去,要么打破教堂两边的彩色玻璃出去。 骑士团现在已经到了门口,马上就要进来,他只要一出卧室,肯定就会被看见。 诺曼比老神父高了一截,但牧师服足够宽大,撕开之后就是一个简易的披风,勉勉强强可以把他罩住。 调整了一下“披风”,诺曼感觉还不太够,又把旁边床上的床单一掀,往脑袋上一罩,再把牧师袍的袖子拉过来,当做系带系在脖子上。 这样一来,外面看上去他就像披了一件棕色的兜帽,里面则是一件漆黑的长袍。 搞定身上的伪装,诺曼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卧室,有些心虚地别开眼。 ……对不起了,萨里神父,但是,总之先让他把身份藏好! 在他做这一切时,教堂的大门悄然打开。 凭心而论,骑士小队的动静其实非常小。 他们都是训练有素、身经百战的战士,潜行的本领都是一等一的。 但备不住诺曼实力超标,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站在卧室门后,听着外面的声音,差不多就能知道骑士们的位置,心里盘算着怎么这些人中间穿过去。 打是不可能打的,对面好歹是个圣骑士,他这副人类的身体实力比本体差得远,就算能打过,也要耽误很久。 时间拖那么长,要是阿贝尔找不到他,担心了怎么办? 脑子里正在模拟等下出去的路线,诺曼忽然看见眼前亮了起来。 纯白的光雨飞散到他身上,他的感官一下就变了,四周的空气里好像充满了无形的粘稠胶水,让他的行动都有些迟缓起来。 诺曼:“……”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诺曼此时的感觉,那就是—— 谁家好人上来就用大光明术啊?? 这么看重他的吗?? 魔王大人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深沉。 曾经身为魔王的时候,诺曼没少见过这个魔法,那帮圣骑士经常一见面,就是一招大光明术糊到他脸上。 当时诺曼并不在乎,就这种程度的光明魔法,只够给他照个亮的,但是……现在他在乎! 这具身体连他本体实力的十分之一都发挥不出来,对光明术的抗性也没有本体强,被这么一照,要是不做些什么,他很难在不杀死这些教廷骑士的情况下离开。 魔王大人心中暴躁吐息,该死的勇者!要不是担心他会打上门来,他哪用这么束手束脚?! 心里把代表勇者的盔甲小人踩了又踩,诺曼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深渊的力量开始涌动,他的气息一瞬间沉寂下去,身后的布料裂开两条缝隙。 黑暗中,一对宽广的龙翼无声展开。 …… 不远处,阿贝尔猛地抬头,看向前方那座纯白的建筑。 魔族?! 19、第 19 章 一个恶魔,偷圣水? 这就好像一棵树偷了一盆炭火一样离谱。 安德鲁有些尴尬:“我也只是推测,教堂里的确只少了圣水。” 其实也不是,还有萨里神父的衣服和床单,但这两个更离谱。 阿贝尔沉默了一会儿:“我们还是先去索亚城吧。” 安德鲁:“……好。” 阿贝尔:“那我回去拿……” “安德鲁队长!”一道呼喊声打断了他。 两人望过去,几个骑士互相搀扶着走了过来,个个身上都带着血,其中一人手里还死死抓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被皮甲牢牢包裹着,在里面左冲右突,看起来十分暴躁。 安德鲁脸色沉了下来,阿贝尔也皱起眉头,他感觉到了深渊的气息。 两人立即迎了过去。 “队长,我们发现了一只魔物,但是没能抓到它,只留下了它的一部分。”抓着皮甲包裹的骑士喘着粗气说。 安德鲁接过包裹,打开,一只巴掌大的肉翅从里面窜了出来,被圣骑士一把抓住。 圣骑士的手中散发出纯白的圣光,肉翅仿佛遇到天敌一样,更激烈地挣扎了一会儿,但终究脱不开圣骑士的手掌,挣扎了一会儿之后,像是耗尽了气力,慢慢地不动了。 几个骑士见此,终于放松下来,一个个都瘫坐在了地上。 阿贝尔见状道:“我去叫萨里神父。” 老神父出来之后,用治疗术给几个骑士一一治疗。 等伤口不再流血,人也缓过来一些,安德鲁开始询问:“怎么回事?” 几个骑士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昨晚那只恶魔离开后,按照以往的习惯,骑士们分成了两组,日夜轮换,守备的那组则两人再分一个小组,在小镇周边巡逻。 事情就是在清晨轮换时发生的。 那时换下来的队员刚要走,突然听见不远处似乎有“吱吱”的叫声。 因为刚刚才剿杀过魔眼鼠,所以几个骑士对这声音很熟悉,他们一听就想到了那几只逃走的魔眼鼠,四个人对视了一眼,立刻赶了过去。 到了地方,却看见一个独眼、尖牙、长着小肉翅的球形魔物在吞吃一只魔眼鼠,四周还散落着一些零碎的肉沫。 几个骑士立即便严肃了起来。 球形魔物的动作非常快,几乎就是他们抽出配剑的时间,就把那只魔眼鼠吞了下去,转而朝他们扑过来。 这只魔物的牙齿非常尖利,一个骑士本来想用佩剑斩断它的翅膀,却被它一口咬在了上面,精钢打造的长剑一下就被咬出了豁口。 它的身体也十分柔韧,骑士们的攻击最多只能让它变形,却无法杀死它。 好在它虽然长了翅膀,但飞的不快,否则几个骑士恐怕还要受更重的伤。 只是这只魔物对神圣力量似乎有很高的抗性,骑士们释放的光明魔法都对它起不到什么效果,只有圣光术让它有点忌惮。 就这么纠缠了许久,最终,还是拉瓦特看准时机,削断了球形魔物的一边翅膀。 球形魔物似乎被这一下威慑到了,忽然转头逃跑。 几个骑士身上都带着伤,也没有料想到这一幕,一时不察,就被它逃走了,只留下一个也偷偷摸摸想要逃跑的翅膀,被拉瓦特眼疾手快,一把罩进了皮甲下,并用圣光术将其困在里面,带了回来。 “做得很好,拉瓦特。”安德鲁夸了一句。 那只球形魔物虽然逃走了,但只要有这只断翅在,他们就可以使用追踪术来锁定对方的位置,追上去将其斩杀。 安德鲁施了一个追踪术,晶蓝色的丝线冒出,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断翅上,过了片刻,又在众人失望的目光下,缓缓消散。 晶线消散,说明那只魔物已经到了千米之外。 几个骑士见此,纷纷懊恼不已:“可恶,刚刚要是再快一点就好了。” 安德鲁安慰了他们几句,又释放了一个新的追踪术。 他刚刚用的追踪术是上次魔灾期间经过改良的,因为战场上魔物众多,所以牺牲了魔法的敏感性,转而扩大了范围,又加了流动的光线使其更加醒目。 但这种改良追踪术除了敏感性降低外,还有一个缺点,就是只能一次性使用,因为它会将魔物的身体当做消耗材料。 此时安德鲁释放的正版追踪术,消耗的则是他自己的光明力。 用正版追踪术覆盖掉改良的版本,就可以保存下这一截断翅,虽然不会再有丝线指引,但敏感度却大大提高了。 果然,在新的追踪术释放过后,安德鲁手中的肉翅飘浮了起来,向东方飘动了一小段距离,但似乎因为距离太远,很快又落回了安德鲁手中。 还是追踪不到吗? 几个骑士面面相觑。 阿贝尔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看到肉翅往东方飞去时,他眼中闪过思索,沉吟片刻道:“它指的似乎是索亚城。” 安德鲁凝眉:“是我们要去的那个城池?” “没错。” 阿贝尔回忆了一下附近的人类聚居地:“从罗格镇往东,最近的就是索亚城,中间没有别的村镇,它很可能是去了索亚城。” “那我们也快点过去,防止它再伤人。” “好,那我回去拿点东西,等会儿在广场见。” 阿贝尔也没耽误,说完就跑回了家,拿上钱和一些用来铸剑的材料,来到了广场上与安德鲁汇合。 安德鲁牵着两匹马,一只是他自己的,另一只是他向队员借的,性情很温顺。 阿贝尔也没跟他客气,接过缰绳就翻身跨了上去。 时至近午,太阳高高的挂在天空,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镇子,向索亚城飞奔而去。 阴影从马儿的足下延伸出去,又被人踩在了脚下。 诺曼站在太阳下,辨认着眼前的方向。 他已经上完了爱丽丝的课,也送出了书本。 华丽又神秘的书页果然得到了少女的喜爱,少女捧着书本,矜持的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眼神晶亮地拿去给父母看。 艾伯特男爵也给出了回礼。 艾伯特男爵先是用咏叹的语言,赞扬了一番诺曼赠送书籍这一行为,然后在诺曼离开庄园时,遣管家送来了一个精美的礼盒。 礼盒内是一把堪称奢华的匕首,精矿打造,看起来锋利无比,把手上镶嵌着数颗鸽蛋大小的宝石,美丽又璀璨。 诺曼被这几颗漂亮的宝石硬控了几分钟——他实在是对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没有抵抗力。 要是在这之前,他收到这么个匕首,肯定要好好珍藏起来。 但现在,他想到要送给阿贝尔的礼物,还是忍痛移开了目光,将匕首放回礼盒内收好。 离开庄园后,他请等待送他的车夫不要往罗格镇去,而是把他送到城里。 到了索亚城后,他找了找,找到了一家交易所。 站在交易所的门口,诺曼看了看头顶上的招牌,手里紧紧抓着礼盒,跨进去,退出来,又跨进去,又退出来……看得门口路过的人都不耐烦了。 “你他妈到底进不进?不进就滚开!”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在旁边不耐道。 他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进去,还没等犹豫出个结果呢,就看见这个小白脸拿着个盒子过来了,在门口晃来晃去的,看着就让人心烦。 骂过一句之后,门后的人却没有反应,依然紧紧抓着盒子,犹犹豫豫地迈进去,又犹犹豫豫地退出来,一副很不舍得的样子。 没有得到理会,胡子男就更生气了。 他其实是个职业者,冒险家级别比较高的那种,别的像他这种等级的职业者,混得都很滋润,但他不行,因为他脾气不好。 因为脾气不好,他被很多人评价过鲁莽易惹事,跟很多人起过冲突,也犯了不少事。 最近他打了几张魔兽皮,想到交易所卖掉,换点钱用,但因为其他交易所压价太厉害,他就来了这里。 索亚城的这个交易所是东部最大的交易所,价格也是最公道的。 之所以站在外面不进去,是因为他以前在这里闹过事,不确定里面的管理者是否还愿意和他交易,心里有点忐忑。 本来就很烦躁,这会儿还有个人在前面晃来晃去,胡子男心里就更窝火了。 不过他也不是随便发火的,虽然别人对他的评价都是冲动易怒,但他之所以有这些评价还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他从来不招惹得罪不起的人。 但这个小白脸明显不在此列。 胡子男挑剔地打量眼前的男人。 虽然看上去有点贵族的气质,但这么一副舍不得手里东西的样子,最多就是个落魄的贵族。 真正的贵族老爷可不会来这种不体面的地方。 心里冷嘲热讽地评估一番,胡子男粗声粗气道:“跟你说话呢!没听见?聋了?” 他说着就伸出手,想去推搡对方。 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的男人就在这时,忽然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平平淡淡的眼神,却让胡子男伸出去的手一下僵住了。 平淡的眼神,没有一点起伏,但就是太没有起伏了。 好像他在这个人眼里,根本就是一个死人,而他也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他继续伸手过去,只要他碰到了这个人,那他就真的会变成一个死人。 胡子男僵在了原地,过了一会儿,眼前的人收回视线,往里面走去。 一直到看不见男人的身影,胡子男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在这短短的几秒内,就被冷汗打湿了后背。 这个人……是谁? 胡子男心有余悸地往交易所里望了一眼,扭头就走。 算了,不管他是谁,下午再来吧,省得再撞上。 他拿起地上捆成一卷的魔兽皮,往身上一背,匆匆离开。 因为走得太快,路上还撞到了一个人。 “他妈的,你没长眼睛啊!”不想让路所以直接撞上去,没想到却反被对方撞倒在地上的胡子男愤怒骂道。 骂了一句后,他抬起头,看到被撞的人手里牵着的马,还有身边的一副圣骑士打扮的人,憋屈地闭上了嘴。 妈的,又是惹不起的人。 他忿忿地从地上爬起来走了。 安德鲁从胡子男走远的背影上收回目光,问道:“没事吧?” “没事。”阿贝尔掸了掸肩膀处的衣服,“走吧。” …… 交易所内,诺曼终于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他握着礼盒,走一步,停一步,走一步,停一步。 他真的好喜欢这把匕首…… 魔王大人猛地抬头,眼里冒出熊熊火焰。 要不直接把交易行抢了算了!他们恶魔哪有正当交易的?! 蠢蠢欲动了一会儿后,诺曼又把头低下去,变得垂头丧气起来。 ……不行,抢了交易行就会引发动乱,引发动乱就可能引来勇者,引来勇者他就可能暴露身份,暴露身份阿贝尔就要跟他离婚…… 该死的勇者! 日常在心里把盔甲小人踩一遍,诺曼磨磨唧唧地进入交易区,站到了交易师的面前。 “您好,请问您想买卖什么?”戴着半脸面具的交易师问。 诺曼看着手里的礼盒,挣扎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对阿贝尔的爱占了上风。 他把礼盒放到交易师面前,忍痛道:“卖匕首。” “好的,您稍等。”交易师假装没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很有素养地保持微笑,戴上手套,打开礼盒。 把礼盒中的匕首拿出来,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鉴定了上面的宝石都是真的后,交易师给出了一个比较合理的价格。 诺曼有点犹豫,他还没想好要送阿贝尔什么,也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用。 交易师似乎看出了他的迟疑,道:“这已经是我们交易所能给出的最高价格,相信您在东部的所有交易所里,都找不出比我们更高的了,不过如果您还是不满意,那么还有一个选择。” 诺曼抬起眼看他,发出一个单音节:“嗯?” 交易师微笑道:“您来得很巧,今天下午我们交易所正好有个拍卖会,如果您同意将您的匕首作为拍卖品的话,保底价为刚刚那个价格的百分之七十,这部分钱现在就可以给您,剩下的钱则为去掉这些钱的拍卖价,按百分之三十给您。 “另外,如果您选择将保底价也放在我们这里暂存,那么拍卖场上所有您看中的拍品,我们都会给您拍卖价八折的优惠,您看如何?” 诺曼有些心动。 正好他不知道要选什么礼物,不如,到拍卖会上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想到昨晚阿贝尔说想买一把剑,诺曼问道:“拍卖品里有没有长剑?” 交易师:“具体的拍品暂时需要保密,不过可以提前告诉您,长剑类是有的。” 诺曼觉得可以,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到几点结束?” 交易师:“需要看买家竞争的激烈程度,最迟应该不超过晚上七点。” 七点……诺曼用手抵下巴,有点晚了,不过飞回去应该来得及。 “好,那就把保底价放在你这里吧。” “感谢您的信任。拍卖会还有两个小时开始,这是您的身份牌,到时拿着身份牌进入就好。”交易师将一个小巧的铜牌递了过来,又道,“交易场内鱼龙混杂,建议您掩藏好身份,可以避免遇到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是说他可能结束后被人抢吗? 诺曼沉思,嗯?这么说来,他是不是可以去抢别人? 那的确很有隐藏身份的必要! 诺曼一脸严肃地冲交易师点头:“多谢告知。” 出了交易所,看时间还早,诺曼就去了酒馆。 想到刚刚交易师的提醒,在进入酒馆前,诺曼去买了件兜帽。 酒馆也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容易起冲突,获得一些“学习”的机会,同样很有隐藏身份的必要。 披着兜帽,诺曼进入酒馆,点了杯酒,在角落坐下。 他盯着酒馆里高谈阔论的人群,准备找个机会,把自己的问题丢出去。 人们的交谈声,酒杯的碰撞声,服务员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又喧闹,一如索亚城的大街上。 阿贝尔和安德鲁从恢弘的索亚城大教堂出来,走在热闹的街边,望着人来人往。 安德鲁:“消息已经上报上去了,大概等到傍晚就能收到回信。这一路没找到那个魔物的踪迹,我准备在城内再转转,看看追踪术有没有反应,你先去忙自己的事?” 阿贝尔点点头:“好,下午五点在这里汇合。” 和安德鲁分开,阿贝尔来到交易所。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交易师问。 阿贝尔:“有大块的秘银吗?” “您想要多大的?” “两个拳头那么大的。” 交易师有些惊讶,过了会儿道:“抱歉,这么大的我们这里没有,您也知道,自从矮人消失之后,秘银矿就很难开采了。不过比这小的倒是有,几块加起来也能凑到您想要的大小,您看这样可以吗?” 阿贝尔摇摇头。 秘银是一种比钢铁硬,又比钢铁轻的魔法金属,用来承载他的净化之力再好不过,但要达到最好的效果,必须要整块的秘银融进剑里,如果分成了几块,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他有些失望,准备离开交易所,去冒险家协会碰碰运气。 交易师见此,和身边的人商量了一下,追上来叫住了他:“等等,客人。” 阿贝尔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交易师道:“待会儿我们交易所内会举行一场拍卖会,如果不着急,您不妨留下来看看,说不定会有您想要的东西。” 听出她暗示的语气,阿贝尔眨了眨眼:“那我就看看吧,谢谢你。” 交易师微笑:“不客气,那么这是您的身份牌,拍卖会将在一小时后开始,请准时进入,以免错过您想要的拍品。” 17、第 17 章 广场上,篝火晚会已经进入了尾声。 阿贝尔先是问了几个人,发现诺曼依然没有回来后,他又找到了之前邀请诺曼跳舞的姑娘,询问了一下诺曼离开的具体方向。 顺着指出的方位,阿贝尔一路找了过去。 他一边跑,一边注意着脚下和两边的地面,生怕看见不妙的痕迹。 远离广场之后,是一片小树林,层层树叶遮蔽了月光,让周围变得一片黑暗。 阿贝尔担心会因为看漏和诺曼错过,一进入树林,便高声呼喊起来:“诺曼,你在这里吗,诺曼……”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回荡。 阿贝尔越喊越急,脚步不由得加快,又强行让自己慢下来。 不能快,太快了会漏掉线索。 他保持着一定的速度奔跑着,却一直没有看到诺曼的身影。 忽然,余光扫到一处不自然的痕迹,像是一堆散落在地面上的衣服,阿贝尔猛地停了下来,冲过去一看,却发现那只是一堆落叶。 不是。 提起的心骤然落下,阿贝尔松了口气,他轻轻喘着气,很快又变得担忧了起来。 诺曼到底在哪里? 他看向四周,目之所及之处,只有憧憧树影。 阿贝尔的心揪了起来。 他咬了咬牙,伸出手,准备释放净化之力。 净化之力的光可以把周围照亮,光球小一点的话,应该也不会炸。 阿贝尔集中精神,刚要将净化之力汇聚到掌心,忽然听见有人踩到落叶的声音。 他霍然抬头,就见诺曼从一棵树后面走了出来:“阿尔?” “诺曼!”阿贝尔连忙跑过去,抓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发现他没有缺胳膊断腿之后,松了口气,“还好,你没事。” 诺曼有点疑惑:“怎么了?” 阿贝尔没有瞒他:“刚刚有只深渊恶魔出现了,我担心你会受伤。” 他上下打量着诺曼,察看他有没有受伤,因此错过了诺曼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 诺曼:“哦……哦,这样啊。” 离开教堂后,他担心阿贝尔会找他,就去紧急销毁了“兜帽”,然后直接赶了过来,一点都没敢耽搁,还好赶上了。 阿贝尔看见他没事,心彻底放松下来:“你没事就好,不过你怎么又肚子疼?还耽误了这么久?” 诺曼给出想好的借口:“可能昨晚着凉了,我离开广场之后肚子就不疼了,本来想回去的,但是不小心掉进陷阱坑里了,刚刚才爬出来。” “什么?”阿贝尔又紧张起来,“没摔着吧?身上有哪里疼吗?脚有没有扭到?” 小镇附近的陷阱因为怕伤到人,里面没有放置倒刺,只是挖得比较深,但夜里看不见,一头栽进去也容易受伤。 诺曼安慰他说:“我衣服穿得厚,没受伤,就是衣服破了。” “那也该摔青了,回去我给你抹点药……”阿贝尔有点心疼,嘀嘀咕咕,“这边的陷阱离得也太近了,明天我找人给它填了。” 他看着诺曼的身上,果然在身上发现了几处泥土的痕迹,还有几道破口,其中一道在袖子上。 看见这道破口,阿贝尔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了一副画面。 刚刚在教堂里面对那只大恶魔时,他有一次用剑划破了大恶魔身上的兜帽,里面的袖口露了出来,也被剑气连带着划破了。 就是那截袖口,让他觉得很像诺曼今天穿的衣服。 但两者对比起来,又有一些不同。 诺曼袖口的这道裂得更大,周围也比较毛糙,像是直接撕裂的,没有剑划出来的那么整齐,更像是被石头划破的。 阿贝尔想了想,没当回事。 他当时只是瞥到了那么一下,那种情况下也不能仔细看,也许只是碰巧那个恶魔的衣服和诺曼有点像。 而且诺曼现在就站在他面前,好好的呢,不可能被抢走衣服。 他晃了晃脑袋,把多余的画面甩掉,牵着诺曼的手往回走:“走吧,回家了,我拉着你,小心一点。” 诺曼跟着他走,看他没有什么反应,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瞒过去了。 还好他机智,在过来的路上往地上摔了一跤,又拿了块石头在衣服上划了几下,把袖子上的破口磨毛撕裂。 要不然可没法解释为什么出来一趟衣服破了。 又一次捂住了马甲,诺曼长出了一口气,转而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小心地觑着身边人的脸色,期期艾艾地问:“阿、阿尔,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剑术未免太高明了吧??而且有点莫名的熟悉是怎么回事? 阿贝尔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诺曼眼神飘了一下,瞎编:“就,今天看见你和那个圣骑士,突然想起来我好像对你的过去知道的很少,想多了解你一点。” 阿贝尔又一愣:“哦……” 他挠了挠头,他以前确实不怎么讲过去,诺曼也没问过,这下突然问起来,是不是吃醋了? 他眨了眨眼,有点好笑。 既然诺曼已经说了,想多了解自己一点,那他作为伴侣,自然应该满足他这个小小的愿望。 阿贝尔开口,想说自己以前是勇者,话到嘴边,却又突然停住。 等等。 阿贝尔突然想起了今天出现的大恶魔。 那只大恶魔虽然逃走了,但未必不会再会回来,罗格镇地处偏僻,没什么守备力量,对大恶魔来说,是一个很好的进食地点。 这次虽然赶跑了,但等骑士小队离开之后,那只大恶魔很可能还会回来。 等它回来了,阿贝尔肯定要保护镇子,和它对上。 在这种情况下,假如诺曼知道了他的勇者身份,肯定会担心。 ……还是等解决了那只大恶魔之后,再告诉他吧。 想到这里,阿贝尔就挪开了视线,有点心虚地说:“呃,是……冒险者。” 要对付那只大恶魔,他还得去城里铁匠铺买一把结实的剑,起码要能扛住净化之力。 为了以后用剑自由,阿贝尔又补充道:“我以前曾经加入过一个冒险小队,担任剑士和弓箭手。” 和他的猜想一样,诺曼暗自点头,又问:“剑士?怎么没看你用过剑?” 阿贝尔:“平时打猎用不到,弓箭更方便一点,不过最近不太平,我准备去城里买一把。” ……不会是用来对付他的吧? 想到之前在教堂里打的那一架,诺曼眼角微抽,小心翼翼地问:“那个,阿尔,你的剑术水平大概是……?” 阿贝尔想了想:“具体等级不知道,没评定过,不过应该有传奇水平吧。” 诺曼:“……” 阿贝尔等了半天,没见他说话,疑惑地看过去,却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安详。 阿贝尔:“……诺曼,你怎么了?” “没事。”诺曼脸上露出了做作的笑容。 他绝对不会在阿贝尔面前暴露身份的,没什么,只是不想被家暴而已。 …… 回到家,诺曼被阿贝尔催着去洗澡,等出来后,阿贝尔已经拿着药膏在屋里等他了。 诺曼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露出青紫的胳膊肘和膝盖。 他动作自然无比,一点看不出来这是刚刚才撞出来的。 阿贝尔心疼地给他抹药,揉到药膏化开,才放他离开,自己去洗澡。 坐在凳子上目送他进入隔间,等门关上后,诺曼迅速起身,冲到脏衣篓里把装圣水的瓶子扒了出来。 他销毁“兜帽”就赶去树林了,还没来得及把它藏起来。 不过也用不着藏了。 快速扫了一眼隔间的门,里面的水声淅淅沥沥的,一时半会儿肯定停不下来,诺曼抓着银瓶,直接进了地窖。 他从土里把装着肉球的玻璃瓶翻了出来,拔掉瓶塞,将圣水兜头浇了下去。 肉球本来就惊悚得不行,被这么一浇,圣水里的净化之力直接就让它“唧唧”惨叫了起来。 诺曼没想到只是一晚上,它就多了发声能力,一时没有防备,被它叫了两声,反应过来后,眼疾手快地拿起旁边的土豆,直接塞进它嘴里,把所有声音都怼了回去。 肉球的独眼惶恐地四处乱转,拼命挣扎着想要逃跑,被诺曼又拿了个土豆,堵在玻璃瓶口,不让它出来。 僵持之中,肉球已经消失了一半。 诺曼正要把剩下的圣水全部倒进去,就在这时,储藏室的门忽然打开,阿贝尔的声音从地窖上方的入口处传来。 “诺曼?” 诺曼一惊,手上松了一下,被肉球顶开土豆,撞着玻璃瓶从他手上掉了下去。 “!!!” 诺曼手忙脚乱地接住玻璃瓶,抢过一旁的瓶塞,把肉球怼了进去,然后迅速将玻璃瓶和圣水埋进了土里。 一系列动作不到十秒,等他做完这一切,阿贝尔也端着灯站到了地窖入口。 光线一窝蜂地涌入地窖,将不大的空间照得亮亮堂堂,诺曼迎着光线抬头。 他有点慌,因为他不确定阿贝尔是否听见了肉球的惨叫声。 但阿贝尔站在光里,诺曼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试探着问道:“阿尔,你怎么过来了?”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也许阿贝尔没听到声音,只是发现他不在,所以才找了过来,但这解释不了为什么阿贝尔会直接过来,他在这之前,根本就没有听见阿贝尔叫他的声音…… 但下一秒,诺曼的心就沉了下去。 因为他听见台阶上的人开了口,用一种冷漠的声音质问道:“你在做什么?” 18、第 18 章 “你在做什么?” 台阶上的人质问道。 诺曼慌张道:“阿尔,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我……”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解释?解释什么? 解释他不是恶魔?不是魔王? 他解释不了事实。 诺曼慢慢闭上了嘴,垂下眼睛,不想去看爱人愤怒的表情。 但那愤怒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解释什么?你大晚上不拿灯就跑进地窖里,是觉得自己还没摔够是吗?” 诺曼:…… 啊??? 他呆呆地抬头,看阿贝尔快步走下来,又一把拽住他,把他拉上去。 灯光下,青年生气地抿着嘴,眉毛压得低低的,看起来怒气冲冲。 诺曼下意识开口:“阿尔,你……” 他想问你没听见吗?话出口前突然反应过来,赶紧咽了下去。 但阿贝尔已经看了过来,新绿色的眼睛里还带着怒火。 诺曼被他这么看着,忽然脑子一抽,说:“你生气了?” 然后他就看见那双绿眼睛里的火苗腾地窜了起来。 “我不该生气?!你才从陷阱坑里爬出来,胳膊腿不疼是不是?地窖里这么黑,你不知道很容易摔吗?从台阶上掉下去怎么办?!还有昨天晚上也是,不开灯结果撞在柜子上,你难道这么快就忘了?!我们家缺这点油钱吗?!” 诺曼被训得抬不起头,一个字都不敢说,沉下去的心却慢慢地回暖了。 原来是在生气这个。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嘴角刚刚弯起一点,就被阿贝尔看见了,青年怒气顿时爆棚:“诺曼!你有没有在听!” 诺曼忽然抱住了他,低声道:“对不起。” 被这么郑重其事地道歉,阿贝尔愤怒的表情一下僵住,反而变得无措起来:“不,不是,诺曼,我没有想让你……抱歉,我太激动了……” 诺曼摇摇头,把他抱紧。 对不起,骗了你。 但是还好,你没有发现。 还好,我没有失去你。 他静静地抱着阿贝尔,阿贝尔滞了一会儿,也慢慢伸手回抱住他,隐约觉得他的心情似乎不那么平静。 “诺曼,你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他说自己是传奇剑士?阿贝尔不确定地想。 他其实没听到什么惨叫声,肉球身上的深渊气息被圣水中和,所以他也没有感觉到深渊气息。 他会过来,只是因为洗澡的时候担心诺曼,所以洗得比以往快了一点,出来时却没有看见人,就在房间里找了找,结果没找到。 他想起诺曼今晚摔倒的事,又想到诺曼昨晚因为没点灯所以撞到柜子,看看周围都是黑灯瞎火的,就猜想诺曼是不是又不点灯乱跑,所以故意不出声,结果就被他抓了个正着。 但这会儿被诺曼抱着,察觉到自家爱人的心绪起伏,阿贝尔又有点担忧。 诺曼在外一直表现的都是一副温和绅士的样子,就算是在阿贝尔面前,也一直是懒散平淡的,很少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 像这样情绪起伏已经到了他都能感觉出来的地步了,肯定是心理压力很大。 但是仔细想想这几天的事,阿贝尔也没发现有什么事能让他有压力的,唯一一个就是他编的“传奇剑士”的身份。 难道是诺曼觉得他们身份差距太大,感到自卑了? 可看上去也不像啊。 阿贝尔忧心忡忡。 这边,诺曼已经缓过来了。 知道阿贝尔不是发现了异样,他的身份不会暴露后,他就轻松多了,之所以抱住阿贝尔,只是因为情绪大起大落之下,他有点控制不住,想和阿贝尔紧紧贴在一起。 这会儿恢复过来,诺曼就松开了阿贝尔,将刚刚想好的借口说了出来:“没什么,我就是有点饿了。” 阿贝尔:“……” 他冷静道:“所以你是到地窖里找土豆?” 诺曼眨了眨眼,有点迟疑:“……是的,我想吃土豆泥……?” 青年用平静的语气问:“那你刚刚抱住我……” 诺曼感觉有点不妙,他试探道:“饿的有点……头晕?” 阿贝尔闭了闭眼,抓住他还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往外一扔,转身,又转回来,把油灯往他手里一塞,再次转身,用力地踩着地面走了。 还情绪起伏,心绪不定…… 他就是个傻子! 看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诺曼傻眼了,他急忙端着油灯追上去。 “阿尔?阿尔?你听我解释,阿尔……” …… 深夜,红砖小屋里的灯光已经熄灭,吵吵闹闹的人们陷入了沉眠。 黑暗的地窖里,地面的某一处,泥土忽然快速地耸动了起来,螺旋花纹的眼睛从泥土的缝隙间一闪而过。 细碎的声音在地窖里回荡,直到一会儿之后,一切重又恢复了寂静。 …… 第二天,周一。 诺曼和阿贝尔告别之后,带上书本,前往艾伯特庄园。 小镇入口处,马车已经在那里等待。 诺曼向车夫问了声好,进入马车。 车轮“轱辘辘”转动起来,诺曼坐在晃动的车厢里,两边的景色渐渐向后退去。 他一手支着下巴,看着外面的风景发呆,脑中思绪发散。 昨天晚上意外和阿尔打了一架,或者说,被阿尔打了一顿,但没有暴露身份,还知道了一点阿尔的过去。 阿尔的剑术给他一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好像以前偶然见过,但又记不太清。 ……也许是因为强者的力量总有共同之处吧。 总之,圣水已经拿到了,等晚上回来之后,就能把肉球解决掉。 诺曼叹了口气。 肉球的问题是解决了,但魔力溢出的问题又该怎么办呢…… 要是有办法能压制他的魔力就好了…… 可惜深渊里面从来只有增强力量的,变强的办法一大堆,但反过来抑制自己力量的,还从来没有恶魔考虑过。 诺曼陷入沉思。 要不,去万能的酒馆问问? …… 红砖小屋。 将诺曼送出门,阿贝尔收拾了一下屋子,关好门,去了教堂。 教堂内,安德鲁正在保养佩剑,看见阿贝尔来,打了个招呼:“阿贝尔。” 阿贝尔点点头:“你怎么样?” 安德鲁笑了笑:“萨里神父的治疗术很熟练,我已经好了大半了。” 萨里神父是镇子上的牧师,平时小镇上的人有什么不舒服,都会来找他,说经验丰富的确没错,但最主要的还是圣骑士经年修习光明魔法,体质强悍的缘故。 阿贝尔以前和他们一起作战,了解他们的恢复力,这会儿看中年骑士脸色虽然还有点苍白,但精神不错,便没再多问,转而问起他们接下来的安排。 “你们今天要离开吗?” 安德鲁听出他话里有话:“你的意思是?” 阿贝尔也没卖关子:“我想让你们多留几天。” 他解释道:“我准备去打造一把剑,大概需要十天时间。” “因为那只大恶魔?” “对。”阿贝尔道,“这段时间我很少能待在镇上,想请你们帮忙守一下。” “可以,保护平民本就是我们的责任,而且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件事。” 安德鲁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戒指模样的圆环,圆环上缠绕着繁复的线条,看起来异常古朴神秘,此时却多了几道裂纹。 阿贝尔有些惊讶:“这是……你们的传讯戒指?” “对。”安德鲁苦笑了一下,“如你所见,昨天战斗时被那只恶魔的翅膀拍裂了,现在没法使用。” 中年骑士的面容看着更沧桑了:“本来昨晚我想把大恶魔出现的事情上报神殿,顺便问一下我们之后要去哪里,但却发现它坏了,所以只能再这里再待几天,去最近的分部上传消息。” 阿贝尔想了想:“既然这样,那等会儿让你们的队员和我一起走吧,我要去附近的索亚城,城里正好有你们光明神殿的分部。” 严格意义上来说,罗格镇的小教堂也属于光明神殿的分部,但它太小了,连联络的水晶球都没有。 不过就算有,老神父主职牧师,也启动不了。 “索亚城吗?”安德鲁略微沉吟,“也好,那就我跟你一起去吧。” 阿贝尔:“你不再休息休息吗?” “不用,大恶魔出现不是小事,我得尽早上报,最近的魔物动乱过于频繁了,把这件事快点告诉神殿,也好让他们提高警惕。” 安德鲁的表情变得严肃:“而且这只大恶魔,我总觉得它更像是恶魔领主。” 中年骑士道:“昨晚我回来,是因为我的队员受到了袭击,给我发了讯息,但回来时,他们却没有死,只是昏迷,那只恶魔也不在他们身边,而是藏在了卧室里。” 阿贝尔一愣,这倒是他不知道的。 深渊生物喜爱杀戮与血腥,这是它们的本能,越是等级低,越是如此,但恶魔领主以及魔王却有着和人类相似的智慧,只是受其本能影响,或是狡诈,或是粗暴。 如果是大恶魔,应该会在两个骑士昏迷后直接把他们吃掉,但昨晚的那只恶魔却并没有那么做。 照这么看来,的确是恶魔领主的可能性大。 但恶魔领主的实力只在魔王之下,为什么昨天晚上那只恶魔却只想着逃跑呢? 安德鲁继续说:“我的队员醒来后,告诉我那只大恶魔在他们回来前就已经藏在了教堂里,那时它在杂物间,等我带着队员回来后,他则是在萨里神父的卧室里。” “卧室里很乱,看不出什么,杂物间很整齐,但萨里神父却发现了一些东西有些移位,所以我推测……”安德鲁犹豫了一下,“那只恶魔,可能是在寻找什么。” 阿贝尔沉思,的确,昨晚他跟那只恶魔交手时,的确有什么东西从它怀里掉了出来。 于是他问:“有道理,所以教堂里少了什么吗?” 圣骑士突然沉默。 阿贝尔:“?” 面容沧桑的骑士有点讪讪:“少了……一瓶圣水。” 阿贝尔:“……” 哈??? 19、第 19 章 一个恶魔,偷圣水? 这就好像一棵树偷了一盆炭火一样离谱。 安德鲁有些尴尬:“我也只是推测,教堂里的确只少了圣水。” 其实也不是,还有萨里神父的衣服和床单,但这两个更离谱。 阿贝尔沉默了一会儿:“我们还是先去索亚城吧。” 安德鲁:“……好。” 阿贝尔:“那我回去拿……” “安德鲁队长!”一道呼喊声打断了他。 两人望过去,几个骑士互相搀扶着走了过来,个个身上都带着血,其中一人手里还死死抓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被皮甲牢牢包裹着,在里面左冲右突,看起来十分暴躁。 安德鲁脸色沉了下来,阿贝尔也皱起眉头,他感觉到了深渊的气息。 两人立即迎了过去。 “队长,我们发现了一只魔物,但是没能抓到它,只留下了它的一部分。”抓着皮甲包裹的骑士喘着粗气说。 安德鲁接过包裹,打开,一只巴掌大的肉翅从里面窜了出来,被圣骑士一把抓住。 圣骑士的手中散发出纯白的圣光,肉翅仿佛遇到天敌一样,更激烈地挣扎了一会儿,但终究脱不开圣骑士的手掌,挣扎了一会儿之后,像是耗尽了气力,慢慢地不动了。 几个骑士见此,终于放松下来,一个个都瘫坐在了地上。 阿贝尔见状道:“我去叫萨里神父。” 老神父出来之后,用治疗术给几个骑士一一治疗。 等伤口不再流血,人也缓过来一些,安德鲁开始询问:“怎么回事?” 几个骑士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昨晚那只恶魔离开后,按照以往的习惯,骑士们分成了两组,日夜轮换,守备的那组则两人再分一个小组,在小镇周边巡逻。 事情就是在清晨轮换时发生的。 那时换下来的队员刚要走,突然听见不远处似乎有“吱吱”的叫声。 因为刚刚才剿杀过魔眼鼠,所以几个骑士对这声音很熟悉,他们一听就想到了那几只逃走的魔眼鼠,四个人对视了一眼,立刻赶了过去。 到了地方,却看见一个独眼、尖牙、长着小肉翅的球形魔物在吞吃一只魔眼鼠,四周还散落着一些零碎的肉沫。 几个骑士立即便严肃了起来。 球形魔物的动作非常快,几乎就是他们抽出配剑的时间,就把那只魔眼鼠吞了下去,转而朝他们扑过来。 这只魔物的牙齿非常尖利,一个骑士本来想用佩剑斩断它的翅膀,却被它一口咬在了上面,精钢打造的长剑一下就被咬出了豁口。 它的身体也十分柔韧,骑士们的攻击最多只能让它变形,却无法杀死它。 好在它虽然长了翅膀,但飞的不快,否则几个骑士恐怕还要受更重的伤。 只是这只魔物对神圣力量似乎有很高的抗性,骑士们释放的光明魔法都对它起不到什么效果,只有圣光术让它有点忌惮。 就这么纠缠了许久,最终,还是拉瓦特看准时机,削断了球形魔物的一边翅膀。 球形魔物似乎被这一下威慑到了,忽然转头逃跑。 几个骑士身上都带着伤,也没有料想到这一幕,一时不察,就被它逃走了,只留下一个也偷偷摸摸想要逃跑的翅膀,被拉瓦特眼疾手快,一把罩进了皮甲下,并用圣光术将其困在里面,带了回来。 “做得很好,拉瓦特。”安德鲁夸了一句。 那只球形魔物虽然逃走了,但只要有这只断翅在,他们就可以使用追踪术来锁定对方的位置,追上去将其斩杀。 安德鲁施了一个追踪术,晶蓝色的丝线冒出,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断翅上,过了片刻,又在众人失望的目光下,缓缓消散。 晶线消散,说明那只魔物已经到了千米之外。 几个骑士见此,纷纷懊恼不已:“可恶,刚刚要是再快一点就好了。” 安德鲁安慰了他们几句,又释放了一个新的追踪术。 他刚刚用的追踪术是上次魔灾期间经过改良的,因为战场上魔物众多,所以牺牲了魔法的敏感性,转而扩大了范围,又加了流动的光线使其更加醒目。 但这种改良追踪术除了敏感性降低外,还有一个缺点,就是只能一次性使用,因为它会将魔物的身体当做消耗材料。 此时安德鲁释放的正版追踪术,消耗的则是他自己的光明力。 用正版追踪术覆盖掉改良的版本,就可以保存下这一截断翅,虽然不会再有丝线指引,但敏感度却大大提高了。 果然,在新的追踪术释放过后,安德鲁手中的肉翅飘浮了起来,向东方飘动了一小段距离,但似乎因为距离太远,很快又落回了安德鲁手中。 还是追踪不到吗? 几个骑士面面相觑。 阿贝尔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看到肉翅往东方飞去时,他眼中闪过思索,沉吟片刻道:“它指的似乎是索亚城。” 安德鲁凝眉:“是我们要去的那个城池?” “没错。” 阿贝尔回忆了一下附近的人类聚居地:“从罗格镇往东,最近的就是索亚城,中间没有别的村镇,它很可能是去了索亚城。” “那我们也快点过去,防止它再伤人。” “好,那我回去拿点东西,等会儿在广场见。” 阿贝尔也没耽误,说完就跑回了家,拿上钱和一些用来铸剑的材料,来到了广场上与安德鲁汇合。 安德鲁牵着两匹马,一只是他自己的,另一只是他向队员借的,性情很温顺。 阿贝尔也没跟他客气,接过缰绳就翻身跨了上去。 时至近午,太阳高高的挂在天空,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镇子,向索亚城飞奔而去。 阴影从马儿的足下延伸出去,又被人踩在了脚下。 诺曼站在太阳下,辨认着眼前的方向。 他已经上完了爱丽丝的课,也送出了书本。 华丽又神秘的书页果然得到了少女的喜爱,少女捧着书本,矜持的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眼神晶亮地拿去给父母看。 艾伯特男爵也给出了回礼。 艾伯特男爵先是用咏叹的语言,赞扬了一番诺曼赠送书籍这一行为,然后在诺曼离开庄园时,遣管家送来了一个精美的礼盒。 礼盒内是一把堪称奢华的匕首,精矿打造,看起来锋利无比,把手上镶嵌着数颗鸽蛋大小的宝石,美丽又璀璨。 诺曼被这几颗漂亮的宝石硬控了几分钟——他实在是对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没有抵抗力。 要是在这之前,他收到这么个匕首,肯定要好好珍藏起来。 但现在,他想到要送给阿贝尔的礼物,还是忍痛移开了目光,将匕首放回礼盒内收好。 离开庄园后,他请等待送他的车夫不要往罗格镇去,而是把他送到城里。 到了索亚城后,他找了找,找到了一家交易所。 站在交易所的门口,诺曼看了看头顶上的招牌,手里紧紧抓着礼盒,跨进去,退出来,又跨进去,又退出来……看得门口路过的人都不耐烦了。 “你他妈到底进不进?不进就滚开!”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在旁边不耐道。 他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进去,还没等犹豫出个结果呢,就看见这个小白脸拿着个盒子过来了,在门口晃来晃去的,看着就让人心烦。 骂过一句之后,门后的人却没有反应,依然紧紧抓着盒子,犹犹豫豫地迈进去,又犹犹豫豫地退出来,一副很不舍得的样子。 没有得到理会,胡子男就更生气了。 他其实是个职业者,冒险家级别比较高的那种,别的像他这种等级的职业者,混得都很滋润,但他不行,因为他脾气不好。 因为脾气不好,他被很多人评价过鲁莽易惹事,跟很多人起过冲突,也犯了不少事。 最近他打了几张魔兽皮,想到交易所卖掉,换点钱用,但因为其他交易所压价太厉害,他就来了这里。 索亚城的这个交易所是东部最大的交易所,价格也是最公道的。 之所以站在外面不进去,是因为他以前在这里闹过事,不确定里面的管理者是否还愿意和他交易,心里有点忐忑。 本来就很烦躁,这会儿还有个人在前面晃来晃去,胡子男心里就更窝火了。 不过他也不是随便发火的,虽然别人对他的评价都是冲动易怒,但他之所以有这些评价还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他从来不招惹得罪不起的人。 但这个小白脸明显不在此列。 胡子男挑剔地打量眼前的男人。 虽然看上去有点贵族的气质,但这么一副舍不得手里东西的样子,最多就是个落魄的贵族。 真正的贵族老爷可不会来这种不体面的地方。 心里冷嘲热讽地评估一番,胡子男粗声粗气道:“跟你说话呢!没听见?聋了?” 他说着就伸出手,想去推搡对方。 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的男人就在这时,忽然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平平淡淡的眼神,却让胡子男伸出去的手一下僵住了。 平淡的眼神,没有一点起伏,但就是太没有起伏了。 好像他在这个人眼里,根本就是一个死人,而他也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他继续伸手过去,只要他碰到了这个人,那他就真的会变成一个死人。 胡子男僵在了原地,过了一会儿,眼前的人收回视线,往里面走去。 一直到看不见男人的身影,胡子男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在这短短的几秒内,就被冷汗打湿了后背。 这个人……是谁? 胡子男心有余悸地往交易所里望了一眼,扭头就走。 算了,不管他是谁,下午再来吧,省得再撞上。 他拿起地上捆成一卷的魔兽皮,往身上一背,匆匆离开。 因为走得太快,路上还撞到了一个人。 “他妈的,你没长眼睛啊!”不想让路所以直接撞上去,没想到却反被对方撞倒在地上的胡子男愤怒骂道。 骂了一句后,他抬起头,看到被撞的人手里牵着的马,还有身边的一副圣骑士打扮的人,憋屈地闭上了嘴。 妈的,又是惹不起的人。 他忿忿地从地上爬起来走了。 安德鲁从胡子男走远的背影上收回目光,问道:“没事吧?” “没事。”阿贝尔掸了掸肩膀处的衣服,“走吧。” …… 交易所内,诺曼终于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他握着礼盒,走一步,停一步,走一步,停一步。 他真的好喜欢这把匕首…… 魔王大人猛地抬头,眼里冒出熊熊火焰。 要不直接把交易行抢了算了!他们恶魔哪有正当交易的?! 蠢蠢欲动了一会儿后,诺曼又把头低下去,变得垂头丧气起来。 ……不行,抢了交易行就会引发动乱,引发动乱就可能引来勇者,引来勇者他就可能暴露身份,暴露身份阿贝尔就要跟他离婚…… 该死的勇者! 日常在心里把盔甲小人踩一遍,诺曼磨磨唧唧地进入交易区,站到了交易师的面前。 “您好,请问您想买卖什么?”戴着半脸面具的交易师问。 诺曼看着手里的礼盒,挣扎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对阿贝尔的爱占了上风。 他把礼盒放到交易师面前,忍痛道:“卖匕首。” “好的,您稍等。”交易师假装没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很有素养地保持微笑,戴上手套,打开礼盒。 把礼盒中的匕首拿出来,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鉴定了上面的宝石都是真的后,交易师给出了一个比较合理的价格。 诺曼有点犹豫,他还没想好要送阿贝尔什么,也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用。 交易师似乎看出了他的迟疑,道:“这已经是我们交易所能给出的最高价格,相信您在东部的所有交易所里,都找不出比我们更高的了,不过如果您还是不满意,那么还有一个选择。” 诺曼抬起眼看他,发出一个单音节:“嗯?” 交易师微笑道:“您来得很巧,今天下午我们交易所正好有个拍卖会,如果您同意将您的匕首作为拍卖品的话,保底价为刚刚那个价格的百分之七十,这部分钱现在就可以给您,剩下的钱则为去掉这些钱的拍卖价,按百分之三十给您。 “另外,如果您选择将保底价也放在我们这里暂存,那么拍卖场上所有您看中的拍品,我们都会给您拍卖价八折的优惠,您看如何?” 诺曼有些心动。 正好他不知道要选什么礼物,不如,到拍卖会上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想到昨晚阿贝尔说想买一把剑,诺曼问道:“拍卖品里有没有长剑?” 交易师:“具体的拍品暂时需要保密,不过可以提前告诉您,长剑类是有的。” 诺曼觉得可以,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到几点结束?” 交易师:“需要看买家竞争的激烈程度,最迟应该不超过晚上七点。” 七点……诺曼用手抵下巴,有点晚了,不过飞回去应该来得及。 “好,那就把保底价放在你这里吧。” “感谢您的信任。拍卖会还有两个小时开始,这是您的身份牌,到时拿着身份牌进入就好。”交易师将一个小巧的铜牌递了过来,又道,“交易场内鱼龙混杂,建议您掩藏好身份,可以避免遇到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是说他可能结束后被人抢吗? 诺曼沉思,嗯?这么说来,他是不是可以去抢别人? 那的确很有隐藏身份的必要! 诺曼一脸严肃地冲交易师点头:“多谢告知。” 出了交易所,看时间还早,诺曼就去了酒馆。 想到刚刚交易师的提醒,在进入酒馆前,诺曼去买了件兜帽。 酒馆也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容易起冲突,获得一些“学习”的机会,同样很有隐藏身份的必要。 披着兜帽,诺曼进入酒馆,点了杯酒,在角落坐下。 他盯着酒馆里高谈阔论的人群,准备找个机会,把自己的问题丢出去。 人们的交谈声,酒杯的碰撞声,服务员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又喧闹,一如索亚城的大街上。 阿贝尔和安德鲁从恢弘的索亚城大教堂出来,走在热闹的街边,望着人来人往。 安德鲁:“消息已经上报上去了,大概等到傍晚就能收到回信。这一路没找到那个魔物的踪迹,我准备在城内再转转,看看追踪术有没有反应,你先去忙自己的事?” 阿贝尔点点头:“好,下午五点在这里汇合。” 和安德鲁分开,阿贝尔来到交易所。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交易师问。 阿贝尔:“有大块的秘银吗?” “您想要多大的?” “两个拳头那么大的。” 交易师有些惊讶,过了会儿道:“抱歉,这么大的我们这里没有,您也知道,自从矮人消失之后,秘银矿就很难开采了。不过比这小的倒是有,几块加起来也能凑到您想要的大小,您看这样可以吗?” 阿贝尔摇摇头。 秘银是一种比钢铁硬,又比钢铁轻的魔法金属,用来承载他的净化之力再好不过,但要达到最好的效果,必须要整块的秘银融进剑里,如果分成了几块,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他有些失望,准备离开交易所,去冒险家协会碰碰运气。 交易师见此,和身边的人商量了一下,追上来叫住了他:“等等,客人。” 阿贝尔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交易师道:“待会儿我们交易所内会举行一场拍卖会,如果不着急,您不妨留下来看看,说不定会有您想要的东西。” 听出她暗示的语气,阿贝尔眨了眨眼:“那我就看看吧,谢谢你。” 交易师微笑:“不客气,那么这是您的身份牌,拍卖会将在一小时后开始,请准时进入,以免错过您想要的拍品。” 20、拍卖会 确定阿贝尔要参加拍卖会后,交易师给了他一张铜牌,又说了一遍隐藏身份等注意事项。 阿贝尔对她道了声谢,离开了交易所。 他先去索亚大教堂给安德鲁留了口信,然后习惯性地去买了一件兜帽。 付过钱,走出成衣店的大门,阿贝尔才反应过来。 他拿着兜帽站在大街上,挠了挠头。 哎呀,习惯了。 以前当勇者的时候,因为和光明神殿的主祭有约定,他一直都是全身套在盔甲里,隐姓埋名在战场上和恶魔作战。 时间久了他都习惯了,以至于刚刚听交易师说要隐藏身份,下意识就买了件能把全身都裹起来的兜帽。 但像这种摆在明面上的拍卖会,其实只要一张面具就够了…… 阿贝尔又挠了挠头。 算了,买都买了,就穿着吧。 一个小时并不算长,等阿贝尔回到交易所,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了。 他进入交易所,在侍者的带领下来到后面,进入举办拍卖会的场地。 这是一个形似歌剧院的大厅堂,最前方是拍卖师站立与展示物品的舞台,对面则是一层层向上的台阶座椅。 阿贝尔从小门进来后,就到了台阶的最高处,他看了看拍卖场的布置,在边上找了个位子坐下。 过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人走了进来。 大部分都戴了面具,少部分大咧咧地露出了脸,还有的和他一样,带着兜帽。 阿贝尔不由朝那人看了几眼。 这种摆在明面上的拍卖会,一般来说不需要把自己藏得这么深,他是误买了,但这个人呢? 视野中的那人身上的黑色兜帽很是宽大,将那人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缕黑色的发丝随着走动,会时不时地晃出来一下。 那人似乎对视线很敏锐,阿贝尔才盯着他看了两秒,兜帽就微微一动,朝他转了过来。 阿贝尔眨了眨眼,移开目光。 披着兜帽的人,也就是诺曼,一脸莫名其妙,盯着他看干嘛?想打架? 他找了个位子坐下,又往那个披着同款兜帽的人那里瞅了两眼。 之前他在酒馆里待了两个小时,想要打听压制魔力的办法,遗憾的是,万能的酒馆这次并没有给他答案。 从酒馆出来后,他吞掉了几个跟上来找茬的教材,消化掉之后,叹了口气。 浪费了两个小时,压制魔力的办法没找到,没用的知识倒是学了一堆。 ……倒也不能说完全没用。 他从一个经验丰富的人类记忆里学到了几个新姿势,晚上回去可以跟阿尔试试…… 一想到这就顺带回忆起了一些美妙的夜晚,诺曼正一边走,一边回想自家爱人性感的身材、隐忍愉悦的脸庞呢,就被这道目光打断了。 不知为何,诺曼总觉得那个人的目光有点微妙,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但那人的兜帽也裹得很严实,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瞟了两眼后,诺曼也只能将目光收了回来。 过了一会儿,拍卖会开始了。 诺曼以前只在其他人类的口中听说过拍卖会,真正参加这还是第一次,感觉十分新奇。 拍卖师说了一段开场白,随后第一件拍卖品上台。 侍者用垫了红布的托盘将拍品端了上来,揭开上面的红布,露出一个双手拍鼓的木雕猴子,猴子屁股底下坐着一个精致的绿箱子,绿箱子后面则是旋钮。 拍卖师介绍道:“各位请看,这是由大炼金术师——蒙脱大师制作的炼金物品,跳舞猴子。只要转动这个旋钮,就会放出优美的音乐。” 拍卖师说着,将旋钮转了一圈,猴子搭在鼓面上的手慢慢抬起,于此同时,绿箱子里发出了一串悠扬的旋律。 “先生们,女士们,请你们想一想,当聚餐时,舞会时,或者下午茶时,听着如此悦耳的音乐该是多么惬意。不光如此,除了会放音乐,这件物品由蒙脱大师亲手制作,本身也十分精美,放在家里也是一件非常不错的摆件……” 拍卖师不遗余力地推销着,诺曼打量着那只猴子。 音乐确实不错,但这只猴子太丑了,毛发都没有做到根根分明,雕刻水平比他家阿尔差远了。 心里挑剔地评价了一番,诺曼靠在椅背上,看周围人互相竞价。 很快,第二件,第三件物品也都端了上来。 诺曼一开始还感到有些新鲜,慢慢地就变得兴致缺缺,无聊地支着手,等交易师所说的长剑类拍品。 期间,诺曼带来的那把匕首也卖了出去,诺曼算了一下,价钱还不错,应该够买礼物的。 拍卖会进行到一半时,诺曼终于等到了。 一把剑被横置在托盘上,由侍者端了上来。 拍卖师将剑拿在手里,语调慷慨激昂:“各位!何其荣幸,在矮人消失了几千年的现在,我们还能遇见这样一把由矮人王亲手铸造的剑!看看这剑柄上镶嵌的星银矿石,多么璀璨又闪耀……” 诺曼坐直了身子,眼光灼灼地盯着剑。 矮人王亲手铸造的剑?听起来很不错。 结婚纪念日礼物就选它了! 另一边,阿贝尔也往下面看了几眼。 剑的确是好剑,似乎还加入了秘银,不过矮人王亲手铸造吗……有点过于夸大其词了。 不过可以拍一下试试,他本来找秘银就是为了打造一把剑,如今现成的剑就在眼前,如果能买下这把剑,就没必要再去买秘银了。 因此,在拍卖师说完起拍价“十金卢”后,阿贝尔就举起了牌子。 “十五金卢。”拍卖师道。 因为他刚刚的卖力宣传,很多人都看中了这把剑,因此不断有人举牌。 但随着价格不断上涨,慢慢地举起的牌子少了下去,很快,就只剩下了两个。 阿贝尔举起牌子。 拍卖师:“五十金卢。” 另一边,一个牌子也不甘示弱地举了起来。 拍卖师:“五十五金卢。” 阿贝尔有些犹豫。 十金卢足够索亚城里的小资家庭过一年,而五十金卢,很多罗格镇的镇民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多钱。 这次出来,阿贝尔把家里的大部分钱都拿出来了。 这些钱大多是他打猎换来的,他本来也没想着要花这么多,只是带出来为了以防万一,但如果继续这么加价下去,这些钱就有点不够了。 想到这两天诺曼因为节省,连油灯都不愿意点了,阿贝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继续竞拍。 算了,还是等后面的秘银吧。 不远处的座位上,诺曼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别看他举牌举得利索,但再拍下去,他就没钱了! 可恶,敢抢他魔王巴尔的东西,别让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魔王大人怨念满满地盯着那个兜帽人,见他没有继续举牌后,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剑保住了。 他正要高兴,忽然,一个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一百金卢!” 诺曼:“……” 拍卖师有些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一百金卢一次,还有人要继续加价吗?” 诺曼危险地眯起眼睛,朝发声的人看过去。 那是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脸上没有做出任何遮挡,见诺曼的脸转向他,那人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诺曼眼里闪过思索。 他从这个人类的身上感觉到了恶意,但,他好像没有见过这个人? 片刻后,他转回脸,把牌子放在了腿上,不再开口。 一个是,他的钱的确不够了,还有一个就是,他突然想起来,他穿兜帽就是为了抢东西的,干嘛要真情实感地和这些人类竞争? 等剑卖出去了,他直接去抢不就行了? 但那一边,看到他不举牌,胡子男反倒有点慌了。 他就是之前在交易所门口看诺曼磨叽的人,连续两次撞到惹不起的人后,他去酒馆里喝了几杯酒,想着刚刚那个大佬应该已经离开了,就来到了交易所,正好听说有拍卖会正在进行,就进入了会场。 他坐下的时候,台上的剑正好在拍卖,胡子男本来就憋气憋得难受,这会儿被酒劲一冲,就想找个人撒气。 于是他就恶意加价,想给诺曼添堵。 但发现诺曼选择放弃后,他就急了。 “喂!你加价啊!你怎么不加了?!”胡子男站起来,粗声粗气地冲诺曼吼道。 拍卖师用小锤子敲了下桌面,保持微笑,语气却带着威胁:“这位客人,请您坐下,不要打扰其他客人,否则,我行将采取强制措施。” 胡子男还想张嘴,但对上拍卖师冰冷的眼神,最终还是不甘地坐了回去。 “一百金卢两次!” “一百金卢三次!” “成交!” 因为胡子男选择不隐藏身份,所以拍下后,剑就被侍者直接送了过来。 看着侍者健壮的身躯和充满压迫力的眼神,胡子男咬着牙交了钱,也没了继续看的心思,一把抓起剑,忿忿地离开了。 在他离开后,诺曼也同样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跟了出去。 没有人理会他们,拍卖师微笑着,继续介绍下一件拍品。 阿贝尔也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没有去多管闲事。 …… 胡子男拿着剑出了交易所,愤愤地向前走去。 忽然,身后有风声传来,他心里一惊,想要躲避却没有躲开,被人一把捂住嘴,拖进了交易所的后巷。 他惊慌失措地“呜呜”叫着,想要掰开这人的胳膊,但往日能和魔兽角力的双手,此时却撼动不了身后人的一分一毫。 他被扔在了地上,惊恐道:“你是……” 话语声消弭,在胡子男最后的视野里,只看见一张血盆大口。 一口吞掉人类的灵魂,诺曼砸了咂嘴,嘴角嫌弃地往下撇了一下。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记忆。 他晃了晃脑袋,把不小心看到的东西晃了出去,然后捡起地上掉落的剑。 礼物到手,还不花用一分钱,诺曼心情十分愉快。 他正准备把剑别在腰间,回交易行取卖匕首的钱。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魔力涌动感传来,诺曼心里“咯噔”一声,慢慢抬起了双手。 在他的注视下,属于人类的修长双手迅速膨胀变形,一片片漆黑的鳞甲从白皙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来,指尖也开始变尖变长。 几个呼吸间,一双手就不可逆转地变成了一对龙爪。 诺曼:“……” 又来??? …… 拍卖行里,阿贝尔忽然眉头一皱。 深渊气息? 21、魔王自闭 “当啷——!” 交易所后巷,诺曼苦着脸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伸出两个爪尖,轻轻地、轻轻地捏住剑柄上的宝石,把剑慢慢拾了起来。 长剑一点一点立了起来,直到剑尖终于离开地面,整把剑都被拎了起来。 诺曼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慢慢拎着剑,往临时叠出的布包里放。 近了,近了!马上就能放进去了! 胜利近在眼前,诺曼双眼迸出喜悦的光芒,然而就在这时—— “咔。” 细小的破碎声响起,蛛网般的裂缝从爪尖底下冒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往周围蔓延,然后,碎裂。 “当啷——!” 是长剑掉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又干脆,又利落,犹如鄙夷的嘲讽。 诺曼:“……”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脚下一片闪亮亮的碎渣,以及剑柄上一个个光秃秃的凹坑,“……” 自闭。 为什么? 为什么魔化不能晚几分钟? 哪怕只是晚几秒也好,只要让他把剑收起来,他就不用陷入眼下这个绝望的局面了。 他已经捡了三次,剑柄上能捏的地方已经碎完了,再捡下去,碎的就得是剑柄了。 诺曼心痛地看着地上的碎渣。 那么好看的矿石,全没了。 他的礼物…… 诺曼蹲在地上,正在悲伤逝去的漂亮剑柄,忽然听见一阵快速的脚步声。 抬起头一看,一个披着兜帽的人从巷口跑了进来。 来人看了眼倒在旁边失去生机的胡子男,又看了看诺曼面前的长剑,兜帽下的声音嗡里嗡气:“恶魔?” 诺曼奇怪地看了他一下,这个人的声音怎么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一样? 不过很快,他就顾不上奇怪了,因为他认出来了,这个人就是之前和他抢剑的那个! 魔王大人的眼中顿时腾起了小火苗,要不是这个人之前抢他的剑,他早就拿到剑走了,哪里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恶的人类! 他慢慢起身,盯着眼前的人,刚要说话,忽然想到自己要掩饰身份,赶忙闭上了嘴。 他控制着咽喉处的肌肉扭动了几下,然后才开口,声音变得低沉沙哑:“人类,你还敢来找我?” 阿贝尔面无表情。 他问那一句,只是想知道这个人是否身上带着恶魔,或者恶魔的一部分,他不想误伤。 但面前“人”的回答,已经昭示了他的身份——深渊恶魔。 阿贝尔目光往下扫过地上的剑,又抬起来,忽然毫无预兆地朝诺曼冲了过去! 诺曼一惊,什么?怎么突然就打过来了?这个人怎么比他们恶魔还好斗?! 震惊归震惊,但人类这种生物本来就难以理解,既然他主动想变成教材,诺曼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兜帽下的爪子动了动,准备这人一靠近,就掐住他的脖子,扔到一边去。 念头刚刚冒出来,诺曼就发现自己想得有点早了。 他探出去的爪子被轻而易举地躲过,兜帽人速度极快,避开他的爪子后,几乎一瞬间就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人类的肉眼只能看到残影,诺曼下意识将眼睛变回了本体,这才捕捉到兜帽人的动作。 在后面! 凌厉的风声从脑后传来,诺曼赶紧低头,险险躲了过去,但还没完,一条笔直的腿携带者迅猛的劲风,直直冲着他的脸扫了过来! 以诺曼这么多年打过的架来看,这一腿要是真的踢上来,这个身体的脑袋就别要了。 诺曼连忙伸出爪子,在腿踢上来时挡了一下,借着这股力道往旁边大跳一步,拉开了距离。 “轰!” 墙面出现了一个大坑。 那一脚被诺曼的爪子挡了一下,去势减半,余下的力量却依然将坚硬的墙壁踢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 碎石噼里啪啦掉了下来,带起一阵烟尘。 阿贝尔放下腿,脚尖勾住地上的剑,轻轻一踢,长剑就被他握在了手里。 淡淡的白芒从掌心向下蔓延,直到完全将长剑覆盖。 小巷内一片死寂。 半晌,恶魔低低开口:“勇……者?” 诺曼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那是净化之力,他不可能会认错! 他都没有抢交易行,只是抢了一个人而已,勇者居然就找上来了?还抢了他的剑! 诺曼眼里杀机毕现。 杀了他! 不能让他毁了他和阿尔的美好生活! 巷口一阵风吹了进来,烟尘四散,细小的颗粒在昏黄的阳光中飘动。 两人的袍角被风吹动,无声对峙。 大战一触即发!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突然响了起来。 诺曼捂住了鼻子,呛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怎么这么多灰?! 破空声乍然响起,诺曼猛一抬头,锋利的剑尖已经到了面前! 他倒吸一口凉气,又被呛了一下,躲是来不及了,危急时刻,他飞快抬起手,粗壮的爪子挡在了面前。 龙爪挡住了剑,却也被上面的净化之力扎出了一个洞。 熟悉的疼痛从掌心传来,诺曼瞬间回忆起了当初爪子被扎成筛子的记忆,新仇旧恨一起涌来,他的心里生出怒火,另一只龙爪直接往勇者的脑袋上抓了过去! 勇者想要抽出剑,但剑被诺曼死死扣住,以报废一只爪子的代价,用坚硬的骨头卡住,就算是净化之力想要破坏,也需要十几秒的时间。 这十几秒的时间,他就不信勇者能躲过去! 果然,勇者被笼罩在他的攻击范围内,抽不出剑,也躲不过他的攻击,迫于无奈,只能抬手挡住。 龙爪重重地捏在了人类的手臂上,兜帽下传来一声闷哼。 诺曼还来不及露出笑容,就见勇者被他抓着的手忽然张开,一把灰顿时糊在了他的脸上! 诺曼:“!!!” 他猝不及防,把灰吸进去了大半,嗓子里瞬间炸开剧烈的痒意,咳得撕心裂肺。 “噗咳咳咳!你!咳咳咳咳咳!” 诺曼的眼泪这下是真的下来了,好久没打,都忘了这个人类比他们恶魔还狡诈了! 阿贝尔才不管什么狡诈不狡诈,他本来就不是正统剑士出身,当初他跟主祭约定好成为勇者后,拿着圣剑就上了战场,所有招式都是在生死之间摸爬滚打学来的,当然是怎么有用怎么来。 刚刚他发现这个恶魔有点怕灰,就顺手从墙边抓了一把,正好用上了。 恶魔呛得直不起腰,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下来,阿贝尔趁机把剑抽了出来,补上净化之力又砍了过去! 诺曼一边咳,一边后退,也没了打下去的心思。 打不了,根本打不了。 这个人类太奸诈了,再打下去,谁知道他还有什么手段? 除非他变回魔龙的本体,但变回本体也就意味着这具身体的彻底崩解,代价太大了,不行不行。 诺曼选择紧急撤退。 他猛地向前扑去,在勇者持剑回防时,扭头就跑! 阿贝尔:“……” 最近怎么总遇到这种恶魔? 他抿住嘴追了上去。 前面,诺曼一边跑,一边找着周围可以躲藏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身上有本体的部分,不管跑出多远,勇者都能顺着深渊气息追过来,于是在拉开距离的短暂空隙里,他迅速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把两只爪子和眼睛都换了回去。 魔眼被爪子捏爆,爪子也能用一只处理掉另一只,剩下的一只龙爪,诺曼把它塞进了玻璃瓶里。 把沾上深渊气息的兜帽也脱下来扔掉,诺曼迅速从另一边离开角落,融入人群,一边走,一边不着痕迹地往回看。 很快,勇者也从角落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他的那件兜帽。 出来之后,勇者站在人群里,犹豫地走了两步,一副十分茫然的模样。最终,他朝反方向追了过去。 诺曼松了口气。 呼,还好,甩掉了。 他放心地走了。 …… 深渊气息消失了。 阿贝尔停了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眉头紧皱。 难道传送走了? 深渊有八大恶魔领主,每个领主都各有各的天赋技能,其中就有一个具有短距离的瞬移能力。 阿贝尔曾经在战场上见过那只恶魔领主,好几次都被它瞬移过来偷袭导致重伤——当然,最后的结果是那只恶魔领主差点被他杀掉,以至于阿贝尔对其的印象十分深刻。 但他记得那只恶魔领主的外表瘦小又纤细,忽略那张一点都不像人的脸外,看上去就像个严重营养不良的小男孩,跟刚刚那只恶魔明显对不上。 “……”阿贝尔抓紧了手里的兜帽。 那只恶魔拥有不低于人类的智慧,还能隐藏自己的深渊气息,在拍卖场上他完全没有察觉它的身份。 这样一只恶魔领主,怎么会出现在艾泽大陆? 不是说深渊之门已经关上了吗?光明神殿的那个主祭到底靠不靠谱?! 阿贝尔露出恼火的神色。 “阿贝尔!”远处,安德鲁的声音传来。 阿贝尔抬头看过去,圣骑士匆匆跑到他身边,神色严肃:“那只魔物出现了!” 阿贝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说那只球形魔物,也不由正色道:“在哪?” 安德鲁松开手,将手中不停震颤的断翅放了出来,刚一脱离禁锢,断翅就像乳燕还巢一样,扑进了阿贝尔怀里。 阿贝尔:“?” 安德鲁:“……?” 阿贝尔眉头一拧,把手里的兜帽拿开,断翅立即跟了上去,黏在上面一动不动。 安德鲁也发现不对了:“这兜帽是哪来的?你怎么也穿着一件?” 阿贝尔:“说来话长,我手上这件是一只恶魔领主的。” “恶魔领主?!又一只?!” 阿贝尔摇头:“我怀疑它们可能是同一只。” 他把断翅抓起来,一边用净化之力消除掉兜帽上的深渊气息,一边道:“具体原因等会儿再跟你说,我刚刚在追那只领主,把它追丢了,既然这个能追踪到它,那我们就先追上去!” 安德鲁也明白轻重缓急,点头:“好!” 深渊气息消失后,断翅就不再紧紧贴着兜帽,而是在空中停了一会儿,朝一个方向飞了过去。 两人立即跟上,朝那个方向追踪而去。 22-30 第22章 第 22 章 路上, 阿贝尔将刚刚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安德鲁认真听着,当听到阿贝尔扬沙迷恶魔眼时,忍不住沉默了一下:“……” 半晌, 无奈笑道:“……别出心裁,不愧是你。” 或许有些固执的家伙会觉得,阿贝尔这么做辱没了剑士的荣光, 是无耻的行径,但安德鲁没这种想法。 如果将除了阿贝尔本人之外,余下了解他经历的人做个排行,那么安德鲁完全可以占到前三。 因为是他亲自从年少的阿贝尔面前, 将他的母亲带走, 也亲眼看着阿贝尔在那一年后,于光明神像前接受审判, 却意外得到了圣剑的认可,成为了勇者。 他一直对这个少年心怀愧疚, 也想过要做出补偿, 比如教教阿贝尔剑术什么的。 但因为战局吃紧,在参加过那场审判后, 他就被主祭大人派去了别的战场。 等到又过了一年,他在另一个战场上见到阿贝尔时,少年已经有了不逊于他的剑术水平了。 他试图关心过阿贝尔这一年过得怎么样,但那时,浑身竖起尖刺的少年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就自顾自离开了。 他不知道阿贝尔的剑术是怎么学的, 但可以想见, 那一定是个艰苦卓绝的过程。 仅仅一年的时间,从一个拿着剑都生疏的新手, 到水平堪比圣骑士的剑术大师,除了需要无与伦比的天赋外,还需要抱有必死的决心。 更何况,他是勇者,魔灾之中,他只会是被人们期待的那个,却不会有人发现,他也只是个17岁的,尚未成年的孩子。 对这样一个面对过无数次生死,才能自学成才的人,安德鲁怎么会认为他的剑术不好? 更何况,那确实有用不是吗? 圣骑士摇了摇头,将脑子里多余的思绪挥散,让注意力转回到眼前的事情上来:“你刚刚说这只恶魔领主和昨晚的是同一只?有什么依据吗?” 阿贝尔道:“我刚刚遇见的这只恶魔领主,最早是在拍卖场出现的,但那时,我并没有在它身上察觉到深渊气息,直到它离开会场,杀了一个人后,我才发现了它。它是个人形恶魔,这件兜帽就是它身上的。 “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这截断翅是从球形魔物身上砍下来的,却对这只恶魔领主有反应。” 安德鲁眉头一动,想起了什么:“你是说……” “波尔赫斯。”阿贝尔低声道,“深渊八领主之一,也是唯一据说效忠于魔王巴尔的领主。” 安德鲁沉思:“波尔赫斯吗……不错,这只领主恶魔的变形能力,的确可以把自己变成不同魔物的样子,所以昨晚它其实并没有离开,而是变成了球形魔物,被斩断一边翅膀后,逃到了这里,又变成了人类……” 如果这只恶魔领主是波尔赫斯,那么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但安德鲁还有一个疑问:“据我所知,波尔赫斯并没有隐藏气息的能力?” 阿贝尔点点头:“是的,这也是我没有想明白的地方,不过它在大陆上不知道待了多久,也许找到了遮掩身份的道具也说不定。” 安德鲁皱起了眉:“你认为它在我们的世界已经待了一段时间了?” “嗯。”阿贝尔回想着两次短短的相遇,“它似乎对人类的规则很熟悉,而且也知道避开人群、隐藏身份……我只是想不通,它是怎么出现的,又想要做什么?” 自有记录以来,还从来没听说过有哪只恶魔在人类世界时,会这样偷偷摸摸,小心谨慎。 虽然很不想这么比喻,但事实就是,人类在深渊生物眼里,就是一道香喷喷的大餐。恶魔来到这里,就像是进了豪华免费大餐厅,大吃大喝才是正常。 像波尔赫斯这样,放着美味的菜肴在眼前乱晃,也硬生生忍耐住,隐藏在人群中的,阿贝尔不得不怀疑,对方所图甚大。 安德鲁同样想到了这一茬,而且他身为教廷的圣骑士,想得比阿贝尔还要更多一点。 根据光明神殿内部的典籍记载,位面之间有着排斥力,除了深渊之门开放时,如恶魔领主、魔王这种超规格的力量,是会被位面直接遣离的。 理论上,在深渊之门关闭了的现在,波尔赫斯绝不应当在艾泽大陆出现。 但安德鲁知道,实际上,有一种办法可以绕过深渊之门,让这些强大的恶魔来到艾泽大陆。 ——召唤。 总有一些人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渴求强大的力量,而这些力量之中,最容易获得的,就是恶魔的力量。 只要献上足够的祭品,再与恶魔签订契约,就可以驱使恶魔,让恶魔为自己所用。 用这种办法召唤出来的恶魔,行动会受到召唤人的一定限制。 此外,在召唤人死后,恶魔也会因为失去跟人类之间的联系,再次被位面遣返。 波尔赫斯很可能就是被召唤出来的,那么问题就在于,召唤它的人想做什么? “波尔赫斯想买什么?”安德鲁问,试图分析点什么出来。 阿贝尔示意了一下手里的剑:“这个。” “剑?” “对,它在拍卖会上先跟我竞争了一会儿,我放弃后,有人把价拍高了,它就停手了,等那个人拿着剑离开的时候,它就跟了上去,把人杀了,抢了那人的剑。” “多高的价?” “一百金卢。” 安德鲁心里分析,一百金卢就不拍了,看来波尔赫斯手里的钱不多,不,应该说,它的召唤者没给它很多钱。 这样看来,它的召唤者应该不太富裕,另外先参加拍卖,拍不下来再杀人夺剑,它的召唤者应该是不想它暴露身份,可惜不巧的是,它正好遇见了阿贝尔…… ……等等。 安德鲁看向阿贝尔的手:“那这剑怎么会在你手里?” 阿贝尔若无其事:“哦,我抢来的。” 安德鲁:“……”很好,这很阿贝尔。 阿贝尔把剑拿到面前,看着剑柄上光秃秃的小坑,他记得里面原来是有好几块宝石的。 可惜现在全没了,不然拿回家,诺曼肯定很喜欢。 勇者大人不高兴地嘀咕了一句:“讨厌的恶魔,欣赏不了就算了,干嘛要全部捏碎……” 安德鲁假装自己没听见他的念叨,看着前面飞得越来越快的断翅,脸色严肃道:“应该就在前面了。” 阿贝尔应了一声,放下剑,新绿色的眼眸一片冷然:“把它逼到没人的地方去。” “好!” …… 半条街之外,诺曼走着走着,突然听到后面响起了骚动声。 正好转角,他就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下,差点让他心跳停跳! 卧槽!那不是勇者吗?! 诺曼撒腿就跑! 跑着跑着,他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他不是已经把本体的部分连带着兜帽都一起处理掉了吗?怎么还能追上来? 也许不是追他的? 诺曼有心确认一下,但又不敢真的停下来。 连续跑了三条街后,他终于确定,勇者就是冲他来的!还带了个圣骑士帮手! 所以到底为什么能追上来?! 诺曼冷汗都要下来了。 他现在身上可没有兜帽挡住脸,要是被追上,那就全完了。 勇者不知道他是谁,但那个叫安德鲁的圣骑士是见过他的,而且他还跟阿尔认识,要是他回到镇上,跟阿贝尔那么一说…… 不行!绝对不行! 魔王大人不是没想过把认识他的圣骑士杀掉,但如果不变出魔龙本体,他肯定没法在勇者在场的情况下杀了圣骑士。 回头打是不行了,只能想办法把后面那两人甩掉。 他们此时所在的是一片居民区,狭小的巷道四通八达。 诺曼在里面撒腿狂奔,后方勇者和圣骑士紧追不舍,距离时而拉近,时而拉远。 安德鲁有点急:“它怎么跑到居民区来了?” 这会儿已经接近傍晚,烤面包和奶酪的香气充满了街巷,家家户户都聚在餐桌边吃饭,要是这只恶魔想在这里动手,附近的居民一定会死伤惨重。 阿贝尔眉头微皱:“它已经发现我们了。” 从在街上时,这只恶魔突然转进了一条短街,阿贝尔就发现了这一点。 他虽然立即加快了速度,但因为要避让街上的人群,追过去时,只能看到一点衣角,随即那只恶魔就又转进了另一个拐角。 从那之后,他们就只能凭借追踪术跟在后面,偶尔看见一片衣角,也很快又会再次消失。 要不是有断翅的指引,他们恐怕早就追丢了。 阿贝尔突然抬头看了看两边的建筑,道:“你继续追,我从上面过去。” 话音未落,他就直接跃起,在二楼的雕花围栏上蹲了一下,随后再次往上跳,三两下就到了房顶上。 红瓦铺成的房顶为了方便雨水流下,是两边倾斜的三角形,只有一道窄窄的屋脊能够踩住,还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 但这并不能对阿贝尔造成困扰。 青年奔跑的身影就像轻盈的雨燕,在砖红的屋脊上轻轻一沾,衣袍翻飞间,就落到了下一栋房子的屋顶上。 他望着底下那个渺小的身影,渐渐拉近了两者之间的距离。 前方,诺曼也觉得不行。 他明明已经有好几次,确认自己甩掉他们了,但还是会在下一个街口,被这两人再次跟上。 这很不对劲,那两人一定有能追踪到他的东西。 可他身上有什么是可以被追踪的呢? 玻璃瓶裂了?! 诺曼狂奔中,把怀里的玻璃瓶掏出来看了看,龙爪变成的魔物愤怒地乱撞,想要冲破玻璃瓶出来,却被看似脆弱的玻璃牢牢挡住。 没有啊! 打死诺曼也想不到,是他放在地窖里的肉球出事了。 他现在只觉得又急又怒,再这么被追下去,他今晚就回不了家了! 而且不解决掉这个被追踪的问题,他也不敢回去——谁知道勇者会不会追到他家里去?! 该死的勇者! 诺曼心里把盔甲小人踩了又踩,忽然发现前面的影子不对。 他刚刚进入一道新的窄巷,阳光正好从旁边照过来,一栋栋房顶的影子被投射到地面上,但在这些尖尖的黑影上面,却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在跳跃。 那影子长得很奇怪,有着两条像是腿一样的笔直细影,上面则是忽大忽小的一块黑影,旁边还有一个时隐时现的长条。 诺曼盯着看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这是一个穿着兜帽、手里拿着长剑的人! 这还不算完,就在他认出这个影子是在房顶上跟着他跑的勇者后,就见影子抬起了手,长剑直接射了下来! “!!!” 尖锐的破空声袭来,诺曼脑后一阵发凉,再也顾不上衣服,背后的翅膀直接展开,向后猛地一扇! 狂风乍起,诺曼被推着往前冲了一段距离,险险避开了剑尖。 长剑射在地上,“轰”地砸出了一个大坑。 紧接着,勇者也跳了下来。 这一刻,诺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对不能被看到脸! 他急切地寻找着附近能遮挡的东西,看见不远处有一家晾在外面的桌布,连忙冲了过去,一把扯下来盖在了头上,然后继续撒腿狂奔! 这里障碍物太多,根本飞不起来,刚刚助推一下已经是极限了,要飞只能到前面空旷的地方去。 但命运似乎并不准备放过诺曼,更糟糕的事来了—— 因为太过剧烈的运动,这具身体的肺部似乎已经撕裂了,不断有血沫从气管里被带出来,呼吸间都带着浓郁的血腥气。 另外,这具身体的胃也在应激性地痉挛,里面的东西翻江倒海,连带着之前吞下去还没消化的灵魂也开始乱滚起来。 诺曼捂住嘴,“yue”了一声。 不行了,他想吐。 危急时刻,也想不了那么多了,诺曼直接放开魔力,将脖子以下、腰部以上全部变成缩小版的本体。 彻底变形之后,诺曼不想吐了,但现在有一个新的问题…… “刺啦——” ……他本体上是有棘刺的! 这衣服还能要吗? 诺曼一脸绝望,他回家要怎么跟阿尔交代? 该死的勇者! 诺曼怒从心头起,决定不跑了。 他都现出本体的一半了,还打不过勇者吗?! 魔王大人喷出一点火星,胸膛处的鳞甲微微发红,炽热的龙息逐渐酝酿。 后面,阿贝尔突然汗毛一竖,那是无数次面对死亡锻炼出来的直觉在发出警告,他下意识想停下脚步,但看了看周围的房屋,又咬牙继续前进! 不行,不能波及到居民区! 他的速度不降反升,终于在前面的恶魔发动攻击前,冲出了狭窄的小巷。 下一秒,红光骤然亮起,炽烈的光束朝他射了过来! 阿贝尔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将剑举到身前,净化之力全力输出,以剑身为中心向两边展开,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面纯白的盾牌。 几乎是盾牌形成的一刹那,光束就撞了上来! “轰——!!!” 巨大的爆鸣声响彻这一片天地,两股能量撞击产生了一股巨大的气浪,像是十级台风一样,席卷了附近的所有房屋! 杂物噼里啪啦地从各个地方掉了下来,窗户哗啦作响,大人的尖叫声和小孩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混乱的声音中,气浪慢慢平息了下来。 阿贝尔放下挡在面前的左手,挥散周围的烟尘,目光投向前方—— 空旷的地面上,已经没有恶魔的踪影了。 “阿贝尔!”安德鲁终于追了上来,“那只恶魔……你受伤了?!” 他看向青年的左边手臂,那里的衣服已经全部消失,劲瘦的小臂上血糊糊一片,边缘还有被烧焦的痕迹。 阿贝尔垂眸思索着什么,半晌道:“刚刚那个,是魔王的吐息。” “你说什么?!”圣骑士瞪大了眼睛。 阿贝尔看向那只恶魔刚刚站立的地方:“我不会认错,那一定是魔王巴尔的吐息。”他都被喷过几十上百次了,熟的不能再熟,不可能认错。 “可是魔王不是已经……”安德鲁忽然反应过来,“等等,是波尔赫斯,难道它能变形成魔王?!” “不知道。”阿贝尔抿了抿嘴,“但很明显,它的实力超出了我们刚刚的预估。” 他看了看手里的长剑,剑身已经被融化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剑柄。 阿贝尔松开手,剑柄掉落在地,他从兜帽上撕下了一截布条,在左手臂上缠了几圈,以防之后活动时,血管破裂出血。 缠好后,他握了握拳,确定不影响行动,然后从安德鲁手里把断翅抓了过来:“你留在这里吧,我一个人去追就行了。” “等等。”安德鲁把他拦住,“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这里的人们需要安抚,一个圣骑士待在这里,会让他们安心很多。” 安德鲁还要再说,阿贝尔看了他一眼:“而且,你去了也帮不上我的忙。” 安德鲁:“……” 这话虽然听起来很扎心,但却是事实,一个恶魔领主他都对付不了,何况是一个疑似加载了魔王吐息的恶魔领主。 他就算去了,也只会是个累赘。 圣骑士无奈道:“好吧,我不去了,我的佩剑你拿着,随便用,坏了也没事。你自己千万小心,不要冒险,别忘了诺曼还在家里等你。” 阿贝尔本来一脸平淡,听到诺曼的名字之后,神色才动了一下,转过身去,摆了摆手:“知道了,不会死的,等会儿去大教堂找你。” 看着青年远去的背影,中年骑士叹了口气,又露出一点笑容。 终于又有人能把这孩子拉住了,诺曼吗……不知道给他送点礼物,他会不会接受…… 此时的诺曼尚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一大波圣骑士的礼物。 他还在天上飞。 前面说过,诺曼是想要和勇者打的,但为什么他又跑了呢? 因为凭借着魔化后的好眼力,在爆炸还没有平息的时候,魔王大人就已经发现,对面的勇者毫发无伤。 ——其实如果诺曼在等个几秒,他就会发现勇者的剑已经没了,手臂上也被烫伤了一大片。 但他没有,所以在他眼里,勇者就是直面了他的吐息之后,安然无恙。 再加上诺曼又想起来,以前每次勇者出现都是穿着盔甲的,这次勇者披着兜帽,他看不见底下有没有盔甲,但凭借勇者说话时嗡里嗡气的声音,以及现在丝毫没有受伤来看,他肯定是穿了! 也就是说,他的吐息对勇者根本没有用! 那还打什么?算了算了! 魔王大人当机立断,翅膀一拍,就直接冲上天空,飞快溜了。 眼下他在天上漫无目的地飞着,思考自己该去哪里。 忽然,他觉得脑子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诺曼奇怪地将意识探了过去,发现是一段记忆,似乎是刚刚胃里翻涌时,把那个还没消化完的灵魂的记忆撞出来了一点。 想到之前刚吞下这个人类灵魂时看到的东西,诺曼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就想把这段记忆扔出脑子。 但突然,他的动作就停顿住了。 一副画面从脑海中的记忆里浮现出来。 那是一张羊皮纸,标题是“论位面之门尚未关闭时,各种族对抗深渊恶魔的方法”,底下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但因为记忆者本人只是草草扫过一眼,所以诺曼也只能看清寥寥几行—— 【……精灵之森……冕冠……对矮人王国……来说……终巨龙……压制深渊之力……我们尝试……魔物……深渊之力封印……成功……】 诺曼的眼神一下就这几行字吸引过去了。 压制深渊之力?那不就是魔力?! 魔力是可以被封印的?! 诺曼的眼神霎时亮得惊人。 他干脆悬停在空中,在记忆里翻找起来,试图寻找更多信息。 可惜的是,大概是被消化了一半的原因,胡子男的记忆里再也没有出现过这张羊皮纸。 诺曼不死心,又再次仔细扒拉了一遍,连边边角角的碎片都没放过。 在他坚持不懈的努力下,还真找到了一点东西。 那张羊皮纸所在的地方,看起来像是某个遗迹,具体是哪个记忆里没有,可能已经被消化了。 但诺曼从几个记忆碎片里看见,遗迹在胡子男的乱摸乱撬之下坍塌了,胡子男只来得及抱起一堆东西,就匆忙逃了出来。 那些东西里的宝物都被胡子男卖掉了,只有两本书没人要,被胡子男扔在了暂住的旅馆里。 封印魔力的办法在羊皮纸上,而羊皮纸在遗迹里。 他要是想压制住魔力,继续当个人类,就得先找到这个遗迹。 那两本书是遗迹里带出来的,说不定能提供一些线索。 诺曼迫不及待地转头往城里飞。 飞了几下,他又停了下来。 等等,勇者还在后面追他,现在下去,恐怕还没到旅馆,就会被勇者缠上。 烦死了! 到底是怎么追到他的?! 诺曼止不住地暴躁起来。 他在天上转圈,忽然感觉翅膀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 诺曼本来没有注意的,因为对他来说,那股撞上来的力道非常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正在烦躁中,原本也没有当一回事,但耐不住那个东西被撞飞之后,扭头就跑,似乎非常害怕似的。 一个活动的物体出现在了视线里,诺曼下意识就看了过去,然后他就看见了一个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诺曼微眯眼睛,盯着远处那个翅膀都快扇冒烟了的魔物。 这不是……肉球吗? 但多了一对翅膀,好像又不太像? 诺曼有点疑惑,龙翼一拍,飞过去将那只魔物抓在了手里。 他扯着魔物的两只小翅膀,上上下下打量着。 魔物本来还在拼命挣扎,但对上诺曼的竖瞳后,就立即老实了下来,任由诺曼扯来扯去,长满了尖牙的嘴还咧了起来,对诺曼露出一个堪称谄媚的笑容。 诺曼越打量越觉得不对。 这不就是他埋在地窖里那只肉球吗? 独眼,尖牙,怎么捏都捏不烂的身体,只是多了两只翅膀。 诺曼直接上手,把那两只小肉翅撕了下来。 没错,这样就一模一样了。 肉球惨叫了一声,独眼顿时变得眼泪汪汪。 诺曼阴森森地盯着它:“敢把眼泪滴到我手上,就杀了你。” 肉球被吓得圆滚滚的身体一颤,一滴眼泪被震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了诺曼手指上。 诺曼:“……” 肉球:“……” “唧————!!!” 惨叫声划破天际,路过的飞鸟翅膀一抖,差点被吓得一头栽下去,破口大骂着飞走了,只留下几根洁白的羽毛缓缓飘落。 诺曼奇怪地看了眼那只吱呀乱叫的白鸟,甩了甩手里的肉球,不耐道:“闭嘴。” 肉球顿时收声,刚刚字面意义上被捏扁揉圆了一通,现在还没有恢复原形,依然保持着奇形怪状的模样。 它变成多边形的独眼里带着热泪,瑟瑟发抖地看着面前的大魔王。 诺曼又拎着它甩了几下,把它甩圆乎了一点,没那么辣眼睛了之后,才把它重新捏在手里。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怎么会在这里?……等等。” 诺曼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不善了起来:“你不会伤了阿尔吧?” “唧唧唧唧唧!”肉球疯狂摇头。 诺曼听懂了它的意思,有点惊讶:“学会深渊语了吗?进化得还挺快。” “既然你是被魔眼鼠偷出去的,没遇到阿尔,那我暂时就相信你,不过……” 诺曼把它拎到眼前,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变成一条窄窄的细线,阴森道:“要是你敢骗我……” 肉球慌忙摇头:“唧唧唧!” “好吧,我相信你的保证。”诺曼转了转眼珠,声音突然变得亲切了起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肉球的独眼里又冒出了泪水:“唧唧,唧唧唧……” 诺曼一脸惊讶:“什么?我想杀你?哪有?” 肉球控诉:“唧唧唧,唧……” “圣水?咳,那是为了提高你的神圣力量的抗性,你看,你现在是不是没那么怕净化之力了?” 肉球迟疑:“唧?” 诺曼一脸正气:“真的,没骗你。” “唧唧,唧唧唧……” “哦,吃掉魔眼鼠长了翅膀,结果遇见了光明骑士,还被砍了一下,嗯嗯,然后呢?” “唧唧。” “往这边逃跑,结果迷路又撞到我了?”诺曼感叹,“缘分呐。” 诺曼抓着它,一脸友善道:“我以前想杀,咳,锻炼你,也是为了你好,不过既然你已经学会了深渊语,有了智慧,那之后我肯定以你的意愿为主。 “既然咱们又再次相遇了,那就是缘分,你看,你是由我的力量诞生的,按照人类的伦理来说,你应该叫我一声爸爸。现在爸爸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你应该不会不答应吧?” 肉球虽然生出智慧不久,但还是感觉到他的话好像有哪里不对,不由有些犹豫:“唧……“ “你不愿意?”诺曼立即变脸,“难道你刚刚都是骗我的?” 肉球连忙摇头:“唧!” “没有?那你为什么不愿意?你不愿意就说明你在骗我!”诺曼义正言辞。 肉球有点被绕晕了,诺曼见状又柔和下了语气,道:“我也不是白让你帮忙,你看这是什么?” 他把一只魔眼拿了下来,眼眶里立马又长出来一只新的。 魔眼在手心里乱滚,诺曼将它捏住,递到肉球面前,肉球的独眼顿时直了,直勾勾地盯着魔眼看,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诺曼用诱惑的语气说:“只要你答应,这个就是你的。” 肉球不受控制地往前倾,想离魔眼近一点。 诺曼又把怀里的玻璃瓶掏了出来,肉球的眼神顿时又黏在了龙爪魔物上。 “还有这个,只要你帮我把东西拿回来,这个也是你的。“ 肉球当机立断:“唧!”干了! “爽快,给。”诺曼把魔眼塞给它,肉球“啊呜”一声就吞了下去,背后又重新长出了两只小翅膀。 诺曼把旅馆和书的记忆抽了出来,拍到它身上:“就是这个地方,这两本书,看清楚了吗?” 肉球点头:“唧。”放心吧。 诺曼松手,想了想,又把要飞走的肉球抓了回来。 “等等,你实力太弱了,要是遇到圣骑士,可能回不来。我跟你签个契约吧,你以后当我的魔属,在我同意的情况下,可以短暂借我的力量用一用。” 肉球回不回来都不要紧,重点是,他的书得带回来。 肉球用刚长出来的大脑思考了一下,魔属什么的它不在乎,实力嘛,它觉得自己虽然比不上大魔王,但似乎也挺强?不过最主要的是,当了魔属,它以后是不是就能经常吃到大魔王不要的魔物了?! 肉球表达了一下期待。 诺曼也愣了一下,对啊,他以后肯定还会变出本体的部分,如果有肉球帮忙解决,不就方便多了吗?! 魔王大人手抵着嘴唇,咳了一声:“这个嘛,只要你听话,表现得足够优秀,我自然会奖励你的。” 肉球立即欢呼一声,对他表示感谢。 诺曼眼都不眨地接受了,问道:“签订契约需要名字,你的名字是什么?” “唧。” 诺曼又愣了一下:“你也没有?” 深渊生物在生出智慧的那一刻,都会获得一个灵魂里的名字,但诺曼是个例外——他的名字是上一代魔王奥萨德告诉他的。 如果按照人类的伦理学来划分,那么老魔王奥萨德可以算是诺曼的养父。 在诺曼刚刚从恶魔之眼里爬出来,最弱小的那一段时间里,是奥萨德给了他庇护,避免了他被其他恶魔撕碎的命运。 不过诺曼后来发现奥萨德也没安好心,它只是想等诺曼变强之后把他吞掉当进阶材料,所以诺曼就把它干掉了。 诺曼盯着肉球,爪尖挠了挠下巴,难道深渊发名字的时候把它也漏了? 算了,随便取一个好了。 他看了看肉球圆滚滚的体型,果断道:“就叫尤哈特吧!” 尤哈特,深渊语“胖球”的意思。 肉球呆了一下,此时它还不知道,未来它会因为这个名字被无数恶魔疯狂嘲笑。 这会儿它只是扭了扭身体,觉得这个名字还不错。 于是它认可了:“唧。” 在认可的一瞬间,“尤哈特”这个名字就融入了它的灵魂。 有了名字,签契约就简单了。 诺曼放了一点魔力和血,用深渊语在空中写下契约内容,等签上“巴尔”和“尤哈特”的名字后,魔属的契约就成立了。 以后,诺曼可以凭借契约,在心里召唤尤哈特。 尤哈特也可以向诺曼发出请求,在诺曼同意后,暂时使用他的力量。 看着扑扇着小翅膀,逐渐飞远的尤哈特,诺曼脸上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 人类有一句话,叫做“不要和恶魔做交易”。 但诺曼认为,这句话对恶魔也适用,比如尤哈特。 只是几句话而已,就得到了一个不怎么用得着的打手,干杂活的苦力,还有最重要的垃圾桶。 我可真是个合格的魔王。诺曼神清气爽。 胡子男住的旅馆在索亚城西边,和他现在的位置是两个方向,勇者一心追他,只要尤哈特小心一点,就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他扇着翅膀,往反方向飞去,想把勇者带到更远一点的地方。 飞着飞着,刚刚的对话不经意间闪过脑海。 “……遇见了光明骑士,还被砍了一下……往这边逃跑,结果迷路了……” 诺曼慢慢停了下来。 “……” 如果没记错的话,勇者会追踪术的吧? 如果也没记错的话,尤哈特是他本体变成的吧? 如果还没记错的话,追踪术是可以根据魔物的一部分,追踪到整个同源魔物的吧? 他一点一点地转回头,望着已经看不见踪影了的胖球,表情逐渐变得杀气腾腾。 原来他会被勇者追踪,都是因、为、你、啊! …… 远处,尤哈特忽然抖了一下,差点从天上掉下去。 什么?大魔王喊它吗? 它扭了下圆滚滚的身体,努力倾听,但耳边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 奇怪?听错了? ……算了,不管了,还是快去拿大魔王要的东西吧! 想到玻璃瓶里的龙爪魔物,尤哈特不禁口水泛滥,一双小翅膀几乎扇出了残影,飞快地往索亚城西边赶去。 …… 房顶上。 阿贝尔停了下来。 就在刚刚,断翅的速度忽然变慢,然后开始原地绕圈。 阿贝尔:“?” 这是什么意思?失去目标了?那只恶魔飞得这么快的吗?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空。 天空一片清朗,只有一只白鸟吱呀乱叫着飞过,像是在骂人。 阿贝尔往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皱了皱眉。 如果波尔赫斯已经超出了范围,那他就没办法再追下去了。 看了看天色,正当他准备返回教堂的时候,断翅突然又开始行动了起来,它换了个方向,朝索亚城西边飞去。 阿贝尔一愣,连忙跟上。 虽然不知道波尔赫斯为什么又出现了,但总之,先追过去再说。 第23章 第 23 章 半空中。 诺曼很快冷静了下来。 虽然被尤哈特坑了有点恼火, 但要是没有被勇者追赶,他很可能会直接把胡子男的记忆消化掉,也就错失了封印魔力的办法。 而且更重要的是, 诺曼现在准备拿它当垃圾桶,所以还是要留它一条小命。 他扇着翅膀,悬停在空中, 有点犹豫。 勇者是根据尤哈特的翅膀追踪他的,因为他之前带着龙爪魔物,后来又变出了更多本体的部位,这些都与尤哈特的翅膀同源, 所以勇者才会一直追着他。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 他——制造尤哈特的人,尤哈特——翅膀的本体, 他们两个同时在的情况下,翅膀会追踪谁? “……”诺曼陷入沉默。 所以现在, 他还得去救那只胖球是吗? ……算了, 就算不为了救它,他也得过去毁掉勇者手里的东西, 不然以后他连翅膀都不能随便放了。 诺曼一边往城西飞,一边顺着契约的联系,给尤哈特发消息,问它到哪了。 尤哈特:快到旅馆了。 诺曼:待在那别动,等我过来。 尤哈特:? 大魔王又想干嘛? 它看着不远处的旅馆, 想着马上就能吃到嘴的龙爪魔物, 很想就这么冲过去, 但一想到违背大魔王的后果,又忍不住抖了抖, 老老实实待在了原地。 诺曼本以为让它不过去,这只胖球就不会有事,但没想到,它还是出事了。 脑子里响起尖叫声的时候,诺曼已经快到尤哈特告诉他的地方了。 他在夜色中朝着城里飞,听着脑子里尤哈特惊恐的惨叫,以及它拼命发来的“救命救命救命!!!”,忍不住眼角一抽。 真是个废物东西。 他放开了契约通道,海量的魔力沿着契约传送过去,让尤哈特先自救,自己也加快速度降落。 魔化后的双眼能清晰看见地面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勇者挂在钟塔顶上,借助凸出的棱角灵活地腾挪,尤哈特只剩下了半边身体,一只翅膀也歪歪斜斜的,正依靠诺曼传过去的魔力,挥动那只完好的翅膀,在勇者的剑下玩命逃窜。 诺曼看准时机,从勇者的背后俯冲过去,魔化后的龙爪直逼人类后脑! 他降落得太快,处在阿贝尔视线的死角,又有夜色的掩护,阿贝尔本来还没发现他,是断翅的突然移动让他陡然生出警惕,下意识松开手,躲过了这一击。 身体急剧坠落,阿贝尔迅速抓住楼壁上的砖石稳住身体,翻进了钟楼顶层的平台里。 诺曼本身也不是为了杀他,被躲过去了也不在意——他的目的是那截断翅。 勇者一掉下去,诺曼就立即伸爪,去抓空中飘着的肉翅。 勇者也立即反应过来,刚一站稳就投掷出手里的剑鞘,试图阻止诺曼的行动。 但诺曼有一双翅膀,终究是要比他灵活许多。 龙翼被剑鞘上携带的巨大势能洞穿,又在下一秒被蜂拥而至的魔力修补好,诺曼就在骨膜的洞口补上的下一瞬间,将断翅抓在了手中。 “人类,就凭这个东西,也想追踪到我?”诺曼用转变后的声音挑衅道,他嗤笑一声,将断翅一把捏爆。 黑雾弥漫中,勇者慢慢握紧了剑,抬起手,将剑尖对准他:“波尔赫斯,你为什么会来到艾泽大陆?” 波尔赫斯? 诺曼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转头看看身边。 但他忽然反应过来,勇者好像是在叫他? “我……”才不是什么波尔赫斯! 一句否认刚要说出口,诺曼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把话咽了下去! 等等! 魔王大人的脑筋迅速开动了起来。 等拿到那本书之后,他就要准备准备前往法师塔。 去法师塔肯定不能以人类的身份去,法师塔都有着重重防护魔法,“诺曼”只是一个普通人类,根本靠近不了。 也就是说,他要以恶魔的身份过去。 而所有法师塔里都设有监测深渊气息的报警魔法阵,他一个恶魔过去之后,必然会被光明神殿以及勇者发现。 综上所述,他要压制魔力=他要找到封印魔力的办法=他要飞去法师塔=他会被勇者发现=他需要一个假身份防止勇者乱猜。 那么,上哪弄个合理的,能瞒过勇者的假身份呢? 诺曼把目光投向了对面的勇者。 他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关你什么事?” 话里带着真情实意的不满。 要不是这家伙多管闲事,他现在已经拿着礼物,回家和阿尔开开心心吃晚饭了,诺曼满心不爽。 对面,阿贝尔皱起眉头。 居然承认了。 之前他顺着断翅的指引来到钟楼上,看见了那只肉球形的魔物,发现它和骑士小队描述的球形魔物很相似。 在发现追踪术的确指向了这只球形魔物后,阿贝尔已经将它当做了恶魔领主来对待。 但这只魔物的实力却比他预计的低了许多,正当他感到疑惑时,这个“波尔赫斯”就出现了。 按照之前他和安德鲁的推测,波尔赫斯昨晚从教堂逃走后,变成了球形魔物,被砍断一边翅膀后,才逃到了索亚城来,遇到了他。 但现在交易所外的那只恶魔领主和球形魔物却同时出现了,而断翅上的追踪术又对这二者都有反应…… 两个波尔赫斯? 阿贝尔有点茫然,怀疑是自己跟安德鲁的推测出了错,于是他问出了那一句话。 表面上,那句话是在质问这只恶魔领主的行动,但真实目的,其实是为了确定这只恶魔领主的身份。 恶魔领主之间的关系绝对称不上好,如果被认错成其他恶魔,眼前这只魔族一定会暴怒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它竟然承认了。 阿贝尔百思不得其解。 最终,他只能猜测也许是波尔赫斯进阶了,在变形的能力外,又学会了分身。 不过不管怎么说……阿贝尔吐了口气,握紧了剑,将注意放到眼前的恶魔身上。 无论它是不是有了新能力,他都得尽量把它留在这里。 能用来追踪的断翅已经被毁掉,要是这只恶魔再次逃走,之后想再找到它就难了。 诺曼敏锐地察觉到了人类身上的气势变化,他快速地从怀里掏出龙爪魔物,往旁边惨兮兮的尤哈特身上一扔,用深渊语催道:“去拿书!” 尤哈特眼睛一亮,扑过去一口咬碎玻璃瓶,三两下将里面的龙爪魔物吃掉。 大量的魔力被消化吸收,它身上的伤很快就恢复了过来,不但长出了身体,翅膀重新支棱起来,整体还变大了一点。 尤哈特打了个嗝,心满意足地朝旅馆飞去。 阿贝尔听不懂深渊语,以为它是被眼前的恶魔领主派去袭击人类,脸色顿时一变,想要跳下去阻拦。 但诺曼却当他是要阻止尤哈特拿书,便冲过去阻止。 形势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此时阿贝尔才是那个想要脱离战斗的人,诺曼则是尽力将他留下来。 净化之力频频亮起,又一次短暂交手后飞起,诺曼看着自己被戳了十几个洞的翅膀,“嘶嘶”抽着凉气。 疼疼疼疼疼! 这么多年不见,这个勇者还是这么扎手! 平台上,阿贝尔也不好受。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被宽大的兜帽挡住,手指不受控制地发出轻颤。 这条手臂之前被龙爪狠狠捏了一下,有点轻微骨裂,之后又被龙息灼伤,一直不间断地传来剧痛。 而且刚刚诺曼从天上袭击下来时,他为了躲避攻击,主动掉下钟楼,又用这只手抓住墙壁止住下落,被挣了一下,其实已经很难再动。 现在还在跟诺曼交锋,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旅馆内发出一声声尖叫,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打破的声音,混乱与恐慌的气氛直冲到钟塔顶端。 阿贝尔往下看了一眼,旅馆内的灯光闪烁不定,人们在窗户上映出慌乱的身影。 他心中不由急切,再不去救人就来不及了! 阿贝尔一咬牙,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把翻过栏杆,在恶魔领主又一次飞过来阻拦时,净化之力全开,像照明弹一样瞬间爆发出强光! 长剑崩碎的声音响起,诺曼头皮一麻,连忙后退,浑身都泛起幻痛。 这么多碎片,要是全炸到他身上,那不得又多出几十个洞? 他挥着翅膀往后躲开,等光芒暗下去,再次看向平台时,却见上面已经没有人了。 诺曼急忙低头,果然看见勇者已经落了下去,在最近的屋顶上打了个滚卸力,朝旅馆奔去。 他的书! 诺曼赶紧飞了过去。 飞比跑得快,很快,他就追上了勇者,正准备继续骚扰呢,就见旅馆那一头,尤哈特叼着书从窗户里飞了出来。 诺曼顿时大喜,也不管勇者了,直接冲过去捞起胖球就跑。 阿贝尔脚步一顿,看着他飞走的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跳进了旅馆。 他得先去救人。 庆幸的是,旅馆里虽然一片混乱,但没有出现什么重大的伤亡,唯一受伤的是旅馆的胖老板——他逃跑时崴到了脚。 阿贝尔没有久留,确定没人受伤后,就离开了。 他来到了钟塔下,仔细地寻找着什么,忽然,他蹲了下来,捡起了一片透明的东西。 玻璃。 果然是玻璃。 阿贝尔微微抿唇。 刚刚在钟塔上时,波尔赫斯扔给了那只肉球魔物一个东西,他隐约看见,那似乎是一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魔物。 魔物不是重点,重点是玻璃瓶。 他一下就想到了罗格镇北面森林里的那些玻璃碎片。 他直觉它们是同一种,那些玻璃碎片,应该也和这个玻璃瓶一样,都来自眼前的恶魔领主,波尔赫斯。 也就是说,波尔赫斯从那时,就已经在罗格镇附近徘徊了。 还有刚刚那只胖球魔物,飞进旅馆不为了伤人,而是抢走了一本书。 阿贝尔脸色凝重,这只恶魔,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在来到索亚城大教堂时,得到了答案。 “什么?它想要复活魔王?!” 第24章 预言 波尔赫斯想要复活魔王。 圣骑士如是说。 阿贝尔先是惊愕, 随后质疑:“魔王不是已经在神圣火山中被完全净化了吗?它要怎么复活?” 安德鲁神情沉重:“不知道,但预言是这么说的。” “预言?” “对。”圣骑士道,“‘魔魅的眼睛是一切的源头, 黑暗于光明中复生。花朵、太阳、水晶,燃烧传奇,那被诅咒的, 守护诅咒。在下一个月圆之夜到来前,魔王将再次降临,忠心的下属予其帮助’—— “这是神殿去请教塞德琳女士时,塞德琳女士给出的预言。” 中年骑士道:“如果没有猜错, ‘魔魅的眼睛’指的应该是魔眼鼠, 鼠群出现之后,波尔赫斯就现身了, 而在传言中,只有这只恶魔领主是魔王巴尔的下属, 所以它现在所做的一切, 应该都是为了复活死去的魔王。” 阿贝尔拧眉沉思:“‘于光明中复生’……‘光明中’,难道是说神圣火山?” 安德鲁道:“不确定, 神殿那边认为,一切具有光明属性力量的事物都有可能,不过依我猜测,可能是圣水。” 阿贝尔一愣:“圣水?你是说……” 圣骑士点头:“没错,萨里神父说教堂只少了一瓶圣水, 之前我们不知道波尔赫斯抢走它的原因, 但从预言来看, 也许它就是魔王复活所必须的一环。只是我还想不明白,为什么波尔赫斯要到罗格镇偷圣水?明明索亚城和其他地方更多……” 圣骑士十分困惑, 阿贝尔却明白了。 那瓶圣水不是普通的圣水,而是蕴含了净化之力的圣水。 如果按照安德鲁所说,魔王复生需要光明属性的力量,那大概没有比净化之力更合适的了。 他将这点一说,安德鲁便也懂了。 逻辑通顺,猜测合理。 阿贝尔的神情不由有些凝重:“前两天就是月圆,如果预言没错,那么最多还有一个月,魔王就会复活。” 圣骑士的脸色同样沉重,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其实……预言还有最后一句。” 阿贝尔抬眼。 圣骑士看着他,慢慢说出了那句预言。 “深渊之主与手持圣剑之人……一个必死,一个得生。” 空气突然安静下去。 深渊之主与手持圣剑之人。 魔王与勇者。 阿贝尔怔愣了一会儿,半晌,他慢慢起身,往外走去。 安德鲁看着他,欲言又止:“阿贝尔,预言……已经开始了。” 魔眼鼠已经出现,波尔赫斯也已经出现,预言已经证明了它的准确性,哪怕所有人都不愿意相信,那一幕也依旧会到来。 阿贝尔脚步停了一下,“我知道,我只是去处理一下伤口。” 他垂下眼,在重新迈步前,低声道:“就算再来一次,死的那个人,也不会是我。” 声音不高,却带着足够坚定的信念。 他还要和罗格镇的大家,和诺曼一起生活下去,他绝不会死去。 …… 索亚城外,天空上。 “唧……唧……” 诺曼扇着翅膀,悬停在半空,尤哈特被他捏在手里,嘴里不断发出可怜的求饶声。 “不是让你待在那里等我吗?” 诺曼语气阴森,手指忍不住用力,把它圆滚滚的身材捏得又开始变形。 尤哈特挣扎不能,哆哆嗦嗦地发出变了调的“唧唧”声。 听懂它在说什么后,诺曼:“……” 尤哈特说,在他发出命令后,它的确停了下来,没有过去。 但是过了一会儿,它觉得一直飞有点累,就在附近的钟楼上落了下去,结果就被勇者悄悄攀上来摸到身后,一剑劈了下来。 好在它诞生自诺曼,遗传了一点诺曼的危机感应,否则恐怕什么都没发现,就被直接净化掉了。 正是那一点对危险的直觉,让它在最后关头躲开了剑刃,但还是被净化之力撩到了一点,没了半边身体,翅膀也折断了。 要不是诺曼的魔力支援来得快,它现在就是一只死球了。 诺曼听得面无表情。 飞也能累? 净化之力都到跟前了,还一点感觉没有? 废物得有点超出他想象了。 虽然深渊里的恶魔差不多也都是这样,但怎么说尤哈特也是他本体的一部分变成的,他还以为能有点脑子。 魔王大人瞥着手里的胖球,这么没用,不如杀掉算了。 像是感受到了杀意,尤哈特瑟瑟发抖,独眼惊慌地乱转,却不敢逃跑。 诺曼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先放过它。 现在还需要它当垃圾桶,等以后封印了魔力,不需要它了,再把它杀掉好了。 他随手把尤哈特丢了出去,转眼去看尤哈特拿回来的书。 两本书都不厚,封皮上还带着尤哈特的牙印,翻开之后,才发现一本是简略的编年史,一本是私人的手札。 诺曼随便翻了两页,就把编年史扔到一边,去看那本手札。 手札的内容是关于魔法的一些见解和心得,诺曼没有兴趣,草草扫过几眼,就将这本要是传出去了、绝对会被无数法师疯狂争抢的手札翻到了底。 他甚至还有点沮丧和失望,因为他没找到什么可用的信息。 幸运的是,在手札的最后一页,这本书的主人留下了签名。 “艾拉·梅勒……” 诺曼低声念了一遍。 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听过。 想了一遍,没想起来,诺曼拍了拍脑袋,把尘封的记忆也拿出来看了一遍,终于找到了这个名字。 艾拉·梅勒,著名的星象大师,传奇魔法师,三百年前因为研究禁忌魔法,在研究过程中发生了意外,不幸去世。 找到了这段不知在哪个酒馆听来的消息,诺曼略微振奋。 作为一个传奇魔法师,梅勒必定会拥有一座法师塔。 一般来说,魔法师死后,如果生前有学徒,法师塔就归学徒,如果没有,那就有能者得之——谁能破解法师塔上的防御魔法阵,且打败其他竞争对手,法师塔就归谁。 但因为梅勒本人是研究禁忌魔法死去的,魔法的余辉会留在法师塔内,能让一个传奇魔法师都栽在里面,这种危险的地方,其他魔法师肯定都不想要,法师塔多半会被废弃。 而这本手札被偷出来的地方,恰好就是一个废弃的法师塔。 也就是说,梅勒生前的法师塔,很有可能就是诺曼要找的地方。 诺曼有些激动,恨不得现在就飞去万能的酒馆打听一番,但是看了看天色,激动的心又立即平静了下来。 不行,他得赶紧回家了,再不回去,阿尔得怀疑他被狼吃了。 …… “我得回家了。” 教堂外,阿贝尔牵着马,跟安德鲁告别。 他已经找牧师治疗过,身上的伤基本已经恢复,左手的骨裂也治好了,但手臂上龙息造成的烧伤,牧师却没有办法。 似乎是这道吐息里除了深渊的力量之外,还带有其他的力量,深渊的气息可以被消除,但这股不知名的能量,治疗术却起不到效果,只能等它自己痊愈。 临走前,阿贝尔将玻璃瓶和旅馆那本书的存在告诉了安德鲁。 “……波尔赫斯拿出玻璃瓶时,里面的魔物我能看见,却感觉不到,上面应该有隐藏气息的魔法,也许这就是波尔赫斯能够隐藏在人群里的原因。还有那两本书,既然是从旅馆里被抢走的,那么旅馆老板或许知道些什么。” 安德鲁点头:“我会向神殿发讯息,让他们查一下,看看有没有这方面的魔法,那个旅馆我等下也会过去看看,还有那把剑,是城中的交易所对吧?” “对,要麻烦你了。”阿贝尔道。 圣骑士摇摇头:“没什么,这本来就是我们光明神殿的事,对付魔王我们帮不上忙,只有这些能尽点力了。” 他看向眼前的青年,顿了顿:“你……准备什么时候去王都?” 阿贝尔沉默。 之前他们已经商量过,要尽力阻止波尔赫斯复活魔王。 虽然预言中说了,魔王注定会复活,但要是能破坏一点复活的过程,复活之后的魔王也许就会变得虚弱一些。 要对付魔王,阻止波尔赫斯,阿贝尔就需要去王都,取回圣剑。 而且他们还不知道波尔赫斯接下来要去哪里,也就是说,在魔王即将复活的这一个月内,阿贝尔都不一定能待在家了。 取回圣剑很简单,面对魔王阿贝尔也不怕,他只是在愁,该怎么跟诺曼说。 他和魔王之间,注定要死一个,这一次离开,可能只是一个月,也可能是永远。 假如他真的死在和魔王的对决中,诺曼要怎么办?他会一直等下去吗? 还是说,他先告诉诺曼这一切比较好? 阿贝尔不知道,所以他沉默了。 见状,安德鲁叹了口气:“你先考虑一下,不用着急,我还需要两天时间寻找线索、和神殿那边沟通。等过两天有了消息,我再去罗格镇找你。” “……谢谢。”阿贝尔低声道。 “没事。”安德鲁笑笑,“回去吧,再不回去,诺曼大概要着急了。” “嗯。” 想着红砖小屋里暖黄色的灯光,和坐在桌边等待的爱人,阿贝尔也露出一点笑容。 他翻上马,往罗格镇赶去。 …… 在阿贝尔飞奔回家时,诺曼已经快到罗格镇了。 进入小镇前,他降落到地面,把身上本体的部分都换了下来。 尤哈特飞在他身边,一口一个魔物,欢快地像是掉进粮仓里的小老鼠,独眼里满是幸福。 魔力不断地涌入身体,力量逐渐变强,它幸福地简直要冒泡,浑然不觉危机的到来。 旁边,诺曼看着它越来越庞大的身体,表情逐渐不善。 他眯起眼睛,已经变回琥珀色的眼瞳上上下下打量着这只胖球,像是在思考要从哪里下手。 在这仿佛凌迟一样的目光注视下,尤哈特的危机感应终于冒了出来。 它圆滚滚的身体忽然哆嗦了一下,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过来,脸上下意识堆起讨好的笑容:“……唧?” 怎、怎么了? 诺曼一把捏住它的身体,手指收缩,阴森道:“变回去。” 被捏扁的尤哈特:什么???变回哪里??? 诺曼盯着手里惊慌的胖球:“你太胖了,塞不进玻璃瓶。”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瓶,放到胖球面前:“你以后住这里,没我的允许,不许出来,也不许乱动发出声音。” 尤哈特:…… 它看了看眼前只有诺曼拳头大小的瓶子,又看了看自己已经变得比诺曼头还大的身体,独眼里迅速凝聚出了泪水。 也太强球所难了吧??! 可惜,诺曼对它的眼泪汪汪没有丝毫的怜悯之心,不耐烦地说:“不想死就快点。” 他杀气腾腾地看着手里的胖球,要是影响了他和阿尔吃饭,就算它能当垃圾桶,也要杀了它。 尤哈特:QAQ 它不敢再耽误,拼命努力,黑乎乎的身体都快憋成了红色。 大概是绝境之中被逼出了那一点潜藏的天赋,终于,它的身体开始收缩,两三秒的时间,就变成了一个鸭蛋大小。 感觉到自己似乎有了变化,尤哈特悄悄掀起一点眼皮,看了一下迷你版的自己,确定能钻进那个玻璃瓶后,它才睁开了全部的眼睛,兴高采烈地飞了一圈。 太好了,又从大魔王手里活下来了! 然后就被诺曼拍蚊子一样拍了下来,一把扔进了瓶子里。 “安静点,要是被阿尔发现,就杀了你!”诺曼威胁。 尤哈特抖了一下,老老实实摊在瓶底,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诺曼把瓶子丢回怀里,进入小镇,偷偷摸摸回到红砖小屋附近,想趁阿贝尔不注意,闪进屋里火速换装。 但出乎他的意料,房门是锁上的。 ——阿贝尔不在家。 意识到这一点后,诺曼大松一口气,从躲藏的地方钻了出来,开门进屋。 他火速换下破破烂烂的衣服,把衣服处理掉,然后拿上新衣服进入隔间,洗掉身上的灰尘。 等他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后,阿贝尔还是没有回来。 诺曼有些疑惑,今天巡猎队有什么活动吗? 想了想,诺曼准备先把饭做了,以免他家阿尔回来的时候饿肚子。 厨房没多少食材了,诺曼就去了一趟储藏室,想多拿一点出来,补充到厨房里去。 拿完了鸡蛋、萝卜,诺曼又去地窖里,准备拿一些土豆。 正当他往篮筐里挑拣着放土豆时,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了动静。 阿贝尔回来了? 诺曼起身来到地窖口,朝外面喊:“阿尔?是你吗?” 外面没有回应。 “?” 诺曼拎着篮子上去,回到屋里,却没看见人。 “阿尔?”他又喊了一声。 这次有回应了。 阿贝尔的声音从隔间里传了出来:“是我,我身上太脏了,想先洗个澡。” “哦,好吧。天凉了,记得用热水!”诺曼喊了一声。 “我知道了——” 诺曼去厨房里把菜放下,忽然想到阿贝尔在外面待了一天,衣服肯定脏得很,要多泡一泡才好把污渍洗掉。 于是他来到隔间门口,想把脏衣服拿去泡上,找了半天却没找到。 诺曼敲了敲门:“阿尔,你衣服呢?” 隔间里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有人脚滑了一下。 诺曼听见声音,有些担心。 “阿尔?你没事吧?”他拧了下门把手,想要推开门进去,却发现门被反锁了。 “别进来,我没事!”阿贝尔在里面喊了一声,似乎有点紧张。 诺曼不放心:“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那好吧……你的衣服是不是在里面?先给我,我拿去泡上。” “那、那个,衣服……”不知为何,阿贝尔的声音有点磕巴,“衣服、衣服太脏了,我准备扔掉,就不洗了。” 诺曼有些惊讶:“你们今天的任务这么艰难吗?衣服都不能要了?” “呃,是的,不、不是,是我今天不小心在树上刮破了,还把树皮上的苔藓也蹭了上去。” “哦,那确实很难洗。”诺曼理解了,“那你先给我吧,我做饭正好当柴火烧。” “不用!我是说,我自己等下处理就好。” 诺曼还想说什么,里面阿贝尔突然提高了声音,语气变得可怜兮兮:“亲爱的,别管这些了好吗?我好饿~” 事实证明,魔王大人对待爱人的撒娇毫无办法,他立即回道:“这么饿吗?那我现在就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吃~” 被这黏黏糊糊的撒娇声冲昏了头脑,魔王大人的嘴角疯狂上扬,又矜持地想压下去,上上下下,看上去就像跟抽筋了一样。 他咳了一声:“好吧,那你快点洗,出来就能吃到了。” “好,我现在就开始期待了。”阿贝尔语气轻快。 脚步声逐渐远去,隔间里,阿贝尔松了口气。 还好,糊弄过去了。 他脚边放着脱下来的衣服,已经在傍晚的战斗中彻底毁了。 阿贝尔将这堆衣服踢到一边。 这可不能让诺曼发现,不然他要担心死了。 目光落在手臂上,看着鲜血淋漓的伤口,青年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衣服是糊弄过去了,这伤又该怎么办呢? 他在隔间里磨蹭了半个小时,也想不出办法来,直到诺曼来敲门。 “阿尔,你洗完了吗?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再不出来就凉了。” 阿贝尔无奈地看了眼手臂上一点没有变化的伤口,终于放弃了用意念让伤口愈合的想法,回道:“等我穿个衣服,马上来。” 用绷带在胳膊上裹了几圈,阿贝尔换上干净衣服,把旧衣服团吧团吧抓在手上,一出门就钻进厨房,将衣服塞进了炉灶里。 还未完全熄灭的火星从接触的地方爬了上去,阿贝尔轻轻吹了几口气,衣服就烧了起来。 “阿尔?”诺曼在屋里喊他。 阿贝尔放下火钳,“来了。” 一顿饭过去,阿贝尔掩饰得很好,就算是盛汤时被诺曼不小心撞到伤口,也只是动作微微滞了一下,脸上依旧面不改色。 但最终,诺曼还是发现了。 因为他看见了衣服上渗出来的血。 被诺曼一把抓住手腕时,阿贝尔还没发现,直到他顺着诺曼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了布料上渐渐洇开的红色,才忽然脸色一变,想把手抽出来。 ……没抽动。 好吧,其实是阿贝尔怕伤到诺曼,不太敢使劲。 他看着自家伴侣冷下来的脸色,不由露出讨好的笑容:“诺曼~” 诺曼眉眼沉沉,想把袖子捋上去,动手之前,他又忽然停住,去拿了一把剪刀,直接把袖子剪开了。 随着剪刀渐渐向上,衣袖往两边散开,露出了底下已经被血染红的绷带。 诺曼的脸色更冷了。 阿贝尔不敢说话。 镇民们说得对,他家诺曼沉着脸的样子,真的好有压迫感…… 绷带一圈圈解开,落到地面,血肉模糊的伤口彻底暴露出来。 诺曼抬起眼:“怎么弄的?” 阿贝尔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就……不小心被火把烫到了……” “只是被烫到?”单纯被烫到会严重成这样? 阿贝尔期期艾艾:“还……还在地上蹭了一下……” 对上诺曼严厉的视线,他又补充了一句:“然后又……洗了个澡……” 诺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贝尔见状,连忙道:“我已经知道错了,真的!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次!” 这保证他都听过多少遍了?! 诺曼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起身出门。 “诺曼?”阿贝尔想跟上,被诺曼冷冷丢下一句,“在这待着。” 阿贝尔只好坐下,挠头。 怎么是这个反应?不训他吗? 他都想好要怎么撒娇装可怜了。 过了一会儿,诺曼从外面回来了,但没进屋,而是去了厨房。 又等了片刻,诺曼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到阿贝尔面前坐下。 阿贝尔朝碗里看了看,一堆草糊糊? “这是什么?”他探头探脑。 诺曼依旧板着脸,又瞪了他一眼:“你别管,手伸出来!” 阿贝尔缩了缩脖子,乖乖伸手。 诺曼挑了一点草糊糊,涂在了伤口上。 这是他刚刚去森林里摘的止血止疼的植物,碾碎搅拌之后,弄出来的东西,当然,这些只是配料,里面最主要的成分,其实是他的口水。 没错,口水。 毕竟龙息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嘛,又那么烫,没点口水降温怎么受得了? 所以他的口水治疗烧伤、烫伤都特别好用。 其实他直接舔两下伤口就行了,但是因为不能让阿贝尔知道,所以他才浪费了一点时间,去森林里找了这些草药。 涂着涂着,诺曼动作忽然一顿,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起下午和勇者战斗时,对方用手挡住眼睛的画面。 他停了下来,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伤口。 如果勇者没穿盔甲,那么龙息烧出来的伤口,似乎……就是这个样子? 第25章 他本体那么像龙 “诺曼, 你在看什么?”见他停下来不动,阿贝尔疑惑道。 诺曼回神:“没什么。” 他心里摇了摇头,虽然位置差不多, 但勇者一向狡猾,怎么可能不穿着盔甲就和他打架? 期待那家伙受伤,还不如期待他的魔力会自动封印。 他又刮了坨草糊, 继续涂。 阿贝尔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 他其实不觉得这样有用。 虽然他对诺曼说的是被火把烫到了,但其实这是被恶魔领主的吐息烧出来的,连索亚大教堂的牧师都没有办法治疗,这一点草药糊糊又怎么会管用? 不过他还是准备在涂好之后, 就表现出已经好多了的样子。 他不想让诺曼更担心。 一碗药很快涂完, 阿贝尔的手臂也已经变成一片绿油油。 阿贝尔做出一脸惊讶的样子,开始表演:“这是什么东西, 怎么……” 他突然停住,脸上虚假的惊讶变成了真实的震惊, 因为他真的感觉到伤口在恢复! 始终萦绕在伤口上的烧灼感迅速消退, 钻心的疼痛也被一股凉意安抚,阿贝尔甚至感觉到了痒, 那是血肉在蠕动着生长的感觉。 “这是什么好东西?”勇者大人真心实意地发问。 诺曼继续板着脸:“你别管,有用就行。” 阿贝尔:“……” 他默默闭上了嘴。 好吧,还没消气呢。 “饱了没?”诺曼斜眼瞥他。 阿贝尔一脸乖巧:“饱了。” 诺曼便把桌上的杯盏盘碟都收拾掉。 阿贝尔坐在桌边,安静地看着他收拾,看着看着, 忽然感觉到哪里不对。 一股莫名的闷燥不知何时席卷了全身, 熟悉的热意从体内升起, 小腹一片滚烫。 阿贝尔吃惊地低下了头,双腿收拢起来。 怎么会……? 他喘着气看向诺曼, 这会儿连呼吸都是热烫的了:“诺曼,我好像……有点不对?” 诺曼动作停了一下,有点心虚地移开目光。 没有不对,对得很。 巨龙嘛,都是很放纵的生物。 他本体那么像龙,沾上一点巨龙的习性也正常对吧? 那么他本体的唾液、血液都带有一点点催情的效果,也是很正常的……对吧? 他默默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把碗筷快速洗刷干净,然后吹掉油灯,在黑暗中将阿贝尔一把抱了起来,走进卧室。 阿贝尔:“……” “诺曼,你是不是往草药里加了别的东西?” “我没有,只是里面的材料有一点……催情的成分……” 阿贝尔喘气:“只有一点?那我怎么这么……” “真的,只有亿点。” 诺曼一本正经地说,把身体火热的青年放倒在床上,覆了上去,在青年微微仰起的脖颈间落下一个个吻,嗓音含混:“别担心,我帮你解决。” 总之,这是一个非常美妙的夜晚,新学的几个姿势也都用上了。 除了阿贝尔哭得有点崩溃,还有一点脱水以外,一切都十分完美。 …… 清晨。 阳光沿着窗台慢慢爬进卧室,诺曼推开门进来,把手里的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拍打着床上的人。 “阿尔,醒醒,吃完饭再睡。” 阿贝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天亮了?” 一开口,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阿贝尔一顿,默默转过视线。 盯——。 诺曼咳了一声:“怎么了?” 阿贝尔一脸怨念:“昨晚我都说受不了了,你怎么还不停?” 诺曼眼神飘忽了一下:“那不是,你夹着我不肯放吗?” “还不是你的药!”阿贝尔不忿。 诺曼闭口不谈,转移话题:“胳膊伸出来,我看看好了没。” 阿贝尔嘀嘀咕咕:“到底放了什么东西,药效那么强……” 他把胳膊从被子里伸了出来,顺带露出了布满痕迹的锁骨和肩膀。 诺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那边移了过去。 阿贝尔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嘴角抽了一下,简直了,不是青就是红,根本没一块好地。 阿贝尔:转头,盯——。 诺曼再次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将目光收了回来,看了看他的胳膊,满意宣布:“已经好了。” 阿贝尔幽幽道:“是啊,但是我的腰不行了。” 还有膝盖,跪太久了,到现在还在发麻。 离谱,明明他能在战场上连杀十天魔物不带歇息的,结果就这么一晚过去,他的腰就酸得不行了。 虽然昨晚的几个新姿势确实挺高难度,但也不至于到起不来的地步吧? 难道是他最近缺乏锻炼了? 阿贝尔心里不禁泛起了一丝担忧。 但脸上还是要表达一下不满的。 他根本不想去回忆自己昨晚哭得到底有多惨、多崩溃,那张床单又被他们糟蹋成了什么样子——是他已经结婚这么多年都无法面对的程度! 不能让诺曼再来一次了! 被青年的绿眼睛直直盯着,诺曼默默移开目光,有点心虚。 好吧,他承认昨晚是有点放纵了。 但是没办法,魔化程度越深,这具身体就越接近本体,欲/望当然也就……咳,总之,都是魔力溢出的错! 余光瞥到床头柜上的早餐,诺曼连忙转移话题:“先吃饭吧,吃完了你再睡会儿。” 阿贝尔忿忿地接过早餐。 暖暖的早餐下肚,困倦感就又冒了出来。 青年打了个哈欠,滑进温暖的被窝,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昏昏欲睡地闭上了眼。 诺曼无声笑了笑,理了下他的头发,端着托盘出去了。 卧室门轻轻关上,脚步声远去,床上本该睡着的人却睁开了眼睛。 阿贝尔看着闭合的门,眼神无比柔软,仿佛能透过这一扇薄薄的木门,看见外面忙碌着的身影。 他微微抿唇,目光中的喜爱、眷恋慢慢沉淀下去,眼神变得坚定。 他要保护诺曼,保护现在来之不易的生活。 为此,他将战胜一切。 …… 诺曼收拾好屋子,见阿贝尔还在睡,就没有打扰他,出门去给镇上的孩子们上课。 等今天的课程上完,时间就到了中午。 回到家,阿贝尔已经起床,并且把午饭做好了。 两人在餐桌上吃饭,阿贝尔道:“我下午要去索亚城一趟,可能要很晚才会回来,晚饭不用等我。” 他已经想好了,想要守护现在的生活,就要主动出击,早点干掉魔王,就能早点回归安稳平静的生活。 而且要是魔王复活之后,深渊之门也打开了,那艾泽大陆必定又要再次陷入战火,诺曼说不定也会被波及到,甚至有可能因此失去生命。 至于自己勇者的身份,阿贝尔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说了。 诺曼连他平时打猎都会担心,要是知道他是勇者,肯定会一直牵挂着。 当初母亲不就是因为太过担心他,才忧虑成疾的吗? 他已经有了一个惨痛的教训,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听到他的话,诺曼愣了一下:“你也去?” 阿贝尔也一愣:“你也要去?是要买什么东西吗,我顺路帮你带回来吧。” 要拿卖匕首的钱。 诺曼假笑:“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昨天太着急回来,忘了去交易所拿了…… 都怪勇者! 阿贝尔好奇:“什么东西啊?非得你亲自去吗?” 诺曼脑筋急转:“是……是我在木匠那里订好的教具,准备给爱丽丝上课用的,我只是去看一看,没问题就让他们直接送到艾伯特庄园了。” “哦,那确实得你自己去。”阿贝尔点点头,这方面他确实帮不上忙。 “对。”诺曼掩饰地笑起来,“对了,你要去做什么?” 阿贝尔:“……”去找恶魔杀。 他眼神飘忽:“我去,去……去买把剑!” 勇者大人急中生智:“之前不是说过周围不太平吗?我想去买把剑放在家里,留着防身。” 诺曼:“……哦。” 他又想起来昨天的那把剑了,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漂亮的剑,还没到手就被勇者抢走了! 该死的勇者! 诺曼愤愤地在心里骂了一句,很快又因为躁动的魔力平静了下来。 算了,没了就没了,反正阿尔也要自己买剑,他可以去买别的当礼物。 而且他还要去酒馆,打听一下艾拉·梅勒的法师塔位置。 …… 既然两人都要去索亚城,就一起走了。 关上门,诺曼跟着阿贝尔去教堂,找骑士们借马。 骑士们对阿贝尔已经很熟悉了,见到他,纷纷打了招呼,对他身边的诺曼也露出了友好的表情。 诺曼同样一一回以微笑。 阿贝尔牵着昨天的马,回头问道:“诺曼,你要和我一起骑吗?还是自己骑?” 骑术是每个贵族都要学习的,诺曼也是贵族,以前肯定也学会,但他失忆了,阿贝尔就不确定他现在还会不会骑。 诺曼在记忆里找了一下,确定自己会骑,就说:“我自己骑吧。” 两匹马快一点。 挑好马,诺曼和阿贝尔谢过马儿的主人,骑着马前往索亚城。 到了索亚城,把马寄存在城门口,诺曼道:“木工坊在这边,我往这边走。” 阿贝尔指了指反方向:“铁匠铺在这里,我去这儿。” “晚上一起回去?” “好。” 两人就此分开。 诺曼往木工坊走了一段距离,回头想看看阿贝尔是不是已经走远了,他好转方向去交易所。 一转头,却发现远处的阿贝尔也恰好回头,正好跟他对上了视线。 诺曼:“……” 还好他回头了,要不然岂不是被发现在说谎了? 另一头的阿贝尔也松了口气。 幸亏看了一眼,不然就被诺曼发现在骗他了。 两人不约而同露出假笑,互相挥手,然后齐齐扭头,继续向前走去。 第26章 第 26 章 又往前走了一段, 诺曼再次回头,确定阿贝尔看不见了之后,飞快转向, 往交易所赶去。 到了交易所,诺曼找到昨天的交易师:“你好,我来拿匕首拍卖的钱。” 交易师显然还记得他, 确认了他的身份后,就将钱给了他。 顺利拿到了钱,诺曼离开交易所,马不停蹄地去了城里最大的酒馆。 这家酒馆不远处就是冒险家协会, 冒险者们无论是出发还是回来, 都会顺路进去喝一杯,人流量大, 消息也多。 这会儿还没到最热闹的晚上,酒馆里却也坐满了大半。 推开门, 门上悬挂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嘈杂混乱的气氛就扑面而来。 诺曼往里走了两步,目光移动, 在酒馆内扫视一圈。 大部分人都没有反应,自顾自和同伴喝酒谈天,只有少数人向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 诺曼面不改色,到吧台要了杯柑橘汁。 不远处传来轻蔑的嘲笑声, 诺曼喝了口果汁, 朝那桌人走去。 到了旁边, 迎着一群人兴味的目光,诺曼问道:“你们知道艾拉·梅勒的法师塔在哪里吗?” “艾拉·梅勒的法师塔?” 一伙人互相看了眼, 其中一个黄头发的冒险者嗤笑道:“知道又怎么样?” “也就是说你知道了?”诺曼若有所思。 “没错,我知道。”黄头发一挑眉,“你想知道在哪?” “对。”诺曼点头。 “那我告诉你……”黄头发向前倾身,神秘道,“就在……你妈妈的X里哈哈哈哈!” 一群人哄然大笑,嘲弄地瞧着诺曼。 诺曼也不意外,他很熟悉这样的流程了,甚至还有点庆幸。 太好了,这次一来就打听到了。 他数了数桌上的人数,估摸了一下角度,然后突然出手,把果汁均匀地泼到了每个人的脸上,然后扔掉杯子,扭头就走。 没走两步,那群冒险者就从震惊里反应过来了,怒骂一声就追了过来。 正好到了门前,诺曼推门出去,反弹回来的木门把冒险者们挡了一下,等再追上来时,诺曼已经拐进酒馆的后巷了。 闹哄哄的动静吸引了路人的注意,但这种事太常见了,男人们一喝多了,什么事都做的出来,打架闹事更是屡见不鲜,人们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有些还往旁边躲了躲。 于是,一群冒险者们就这样追着诺曼进入了小巷。 巷子里传出几声沉闷的“扑通”声,过了一会儿,诺曼从里面走出来,轻轻打了个嗝。 有点撑,不过很有收获。 他现在知道法师塔在卡佩岛,还知道了卡佩岛的位置,离罗格镇有点远。 罗格镇在王国东部,王国中间是王都,而卡佩岛,则在王都北面的布尔达海域里。 以诺曼全速飞行的速度,从罗格镇到卡佩岛大概需要两天。 诺曼有些苦恼。 这样的话,一来一回就是四天,还不包括中间可能耽误的时间。 要离开家这么久,他该怎么跟阿尔说呢? ……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诺曼说。” 索亚大教堂,阿贝尔胳膊肘撑在栏杆上,叹了口气。 调查进行得很顺利。 安德鲁昨晚去了旅馆,从老板那里成功打听到了线索。 那两本书被抢走的地方,是一个叫约翰的冒险者的房间。 索亚大教堂的人员找到约翰时,发现他已经死了,安德鲁去看过,认出这就是白天撞到阿贝尔的人,也是阿贝尔口中被波尔赫斯杀死的人。 书的前一任主人已经死去,没法知道更多,但好在,老板很快提供了新的线索——他曾经见过约翰和别人做交易,当时约翰拿着很多东西,但那人走后,他手里就只剩下了两本书。 根据老板的描述,索亚大教堂的人员找到了那个人。 经过一番询问,那人告诉安德鲁,约翰卖给他的是一些老旧的魔法物品,因为时间太过久远,已经失去了效果,他只是看着有收藏价值才买下来的。 而那两本书,据约翰所说,是传奇魔法师艾拉·梅勒的日记,至于为什么不要,买家说: “我怎么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那家伙的名声一向不好,要是骗我怎么办?嗯?等等,你们来找我,难道他卖给我的真的是假货?我【哔——】【哔——】【哔——】——!!” 总之,从买家买回去的魔法物品来看,上面的落款的确是艾拉·梅勒。 经过其他法师的研究,魔法阵的纹路也的确和这位传奇魔法师留下来的一些魔法回路相似。 所以,波尔赫斯抢走的那两本书很有可能真的如约翰所说,是艾拉·梅勒的日记。 不提买家知道这个消息后有多么懊恼,单说阿贝尔这边,在他来到索亚大教堂后,安德鲁就将这些发现告诉了他。 玻璃瓶上的隐藏魔法还没有消息,那把剑刚刚阿贝尔和安德鲁一起去了交易行,对方也给了出处——是一个叫“矮人王”的武器大师铸造出来的,除了加了秘银,比较锋利,以及漂亮好看之外,没有特殊效果。 听了之后的阿贝尔:“……” 所以矮人王是这个“矮人王”吗?? 其他的线索,目前也照不出来,两人商量之后,决定从已知的信息查起—— 他们准备出发,前往艾拉·梅勒的法师塔。 法师塔在卡佩岛,为了减少在路上的时间,他们需要先去东部的中心城,在那里使用传送魔法阵,传送到王都,再从王都利用魔法卷轴,短距离传送到岛上。 但即使这样,也需要四五天的时间才能赶回来。 这四五天,他该找什么理由才能不在家呢? 阿贝尔苦思冥想。 旁边,安德鲁也跟他一起想,沉思了半天,忽然灵机一动:“不然,就说我请你去神殿做客?” 阿贝尔:“……” 他一脸的难以言喻,正经人谁去光明神殿做客啊?又不是犯了罪。 安德鲁也反应过来,一拍额头:“抱歉。” 这两天事情太多,都忘了阿贝尔不喜欢神殿了。 阿贝尔叹了口气,站直:“你去歇会儿吧,我先回家了,明天上午在这里集合,你的队员们我会去通知的。” “好,那就拜托你了。” 安德鲁抹了把脸,一张大叔脸极为沧桑。 他已经很久没休息过了。 之前追了半个月的魔眼鼠,好不容易解决掉,到了罗格镇,原本打算好好睡一晚,结果就遇见了波尔赫斯抢圣水,怕它去而复返,一晚上都精神紧绷着,第二天就来了索亚城,结果又遇见了波尔赫斯抢书,然后为了调查那两本书,又是一整夜的奔波。 要不是圣骑士体质强悍,他恐怕早就猝死了。 告别萎靡不振的圣骑士,阿贝尔回到寄存马匹的地方,诺曼还没回来。 他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思考怎么合理的出门。 要不就说远房亲戚生病了,他要去探望一下? 不行,他以前好像跟诺曼说过,他没有亲戚来着。 或者说是母亲生前的朋友? 不行不行,要是诺曼也要去怎么办? ……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丝毫没有发现正在想的人已经走到自己面前了。 “阿尔,阿尔?” 诺曼大老远就看见他靠着城墙,一脸的凝重,像是在思考什么紧要的问题。 喊了两声,见他没反应,就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阿尔,你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忽然提问,阿贝尔下意识道:“我在想怎么去海里打野猪。” 诺曼:??? 海什么?打什么猪?? 海里有野猪??? 阿贝尔也回神了,他咳了一声:“不是,我是说,怎么去远一点的地方打猎。” 其实他刚刚是在想要不就用出去打猎当借口,然后又想到卡佩岛在海上,突然被提问,两个一混淆,就变成上面那句话了。 诺曼没有多想,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阿贝尔的后一句话上了:“去远一点的地方打猎?为什么?” 阿贝尔说出想好的借口:“我听说有一群火兔在往我们这里迁徙,火兔数量太多,冬天会破坏森林,也会吸引大型野兽靠近,需要清理掉一些。而且火兔毛也很保暖,马上冬天了,打几只做两件外套也不错。” 这种事阿贝尔以前也做过,诺曼没有起疑:“还是和巡猎队一起吗?” “不,骑士团说会帮我们清理,我只需要给他们带路,帮忙寻找到兔群。只不过,暂时还不知道兔群到了哪里,所以我可能要好几天才能回来。” 好几天? 诺曼一愣,这不就巧了吗?正好他也要离开几天。 之前还想着阿贝尔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无聊,这下倒是正好。 于是他装模作样地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样啊,那倒是巧了,艾伯特男爵邀请我到庄园做客,顺便给爱丽丝小姐多上几节课,大概要四五天,我正准备和你说呢。” “你这几天……不在家啊?”阿贝尔呆了一会儿,低头,重新思考。 那他刚刚挖空心思想了半天……到底有什么用? …… 回程的路上,诺曼发现阿贝尔腰间没有剑,便问:“阿尔,你没买剑吗?” 阿贝尔道:“没有,没看到喜欢的。” 普通的剑对净化之力的承载都有限,即便加了秘银,也扛不住大规模的输出。 原来他想一直待在罗格镇,所以想买把剑将就用,但他要去光明神殿取圣剑了,别的剑自然就不需要了。 “哦。”诺曼若有所思。 也是,阿尔毕竟是传奇水平的剑士,眼光一定很高,他之前还是想差了,买剑不能光看外表和名声,要美貌与实力并存,才能配得上他家阿尔。 不知道法师塔里有没有剑,都是传奇魔法师了,好东西应该很多吧? 丝毫不觉得法师用剑有什么不对的魔王大人暗下决心,准备去法师塔的时候顺便搜罗一番,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剑,好拿回来给他家阿尔用。 回到罗格镇,阿贝尔表示需要和骑士们商量清理兔群的事,还要再在教堂待一会儿,诺曼就先回家了。 到家做好晚饭,阿贝尔也回来了。 吃过晚饭,两人洗漱一番,熄灯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起床吃了一顿早饭,然后各自出门。 诺曼要先到镇长家,告知接下来几天停课的消息,阿贝尔则要去教堂,和骑士们去索亚城,再从索亚城出发,往北边走。 诺曼也往北,不过是西北,不经过索亚城。 这让他有点可惜,不能跟在后面多看阿贝尔几眼了。 不过这样也好,早点到法师塔,就能早点回来。 从镇长家出来,诺曼眼尖地看到镇长家的双胞胎之一激动地冲了出去,尖叫着“托克!菲尼!诺曼老师要出门了!这周都放假了哈哈哈哈!”,飞快跑远了。 这么高兴? 魔王大人眯了眯眼,果断回头,交代了一堆作业。 虽然也很兴奋,但凭借稳重的性格控制住没冲出去的另一个双胞胎:“……” 诺曼老师是魔鬼QAQ 在镇长“我一定好好监督他们,诺曼先生你放心!”的保证声里,诺曼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身为人类,本来就很弱了,怎么还能偷懒?当然是趁年纪小好好学习啊! 抱着愉快的心情,诺曼离开罗格镇,在一处无人的地方展开翅膀,往卡佩岛飞去。 云层在身边飞速掠过,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西边落了下去。 晚霞浸染了天空,夜幕渐渐降临。 诺曼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自从和阿贝尔结婚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外面过夜。 想到平时的这个时候,他应该和阿贝尔坐在餐桌边,在温暖的灯光下其乐融融地吃饭,不知怎么的,眼前的一切就突然一下就变得冷清了起来。 也不知道阿尔现在到哪里了,一个人在外面过夜,能不能吃好睡好…… 魔王大人忧愁地叹了口气。 …… 阿贝尔已经到王都了。 他和骑士团经过一天的急行军,终于在夜幕降临前赶到了王都。 到了之后,他们没有进城门,而是从旁边绕了半圈,去了城池的北边。 王都北面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光明神殿就坐落在最高的山巅上。 又过了一个小时,一行人来到了光明神殿的台阶前。 眼前是一片耸立的纯白建筑群,呈环抱的姿态将广场围在中间,开阔的广场正中是一座威严圣洁的光明神雕像,圣剑就插在光明神像前的石台上。 让骑士小队的人都解散,安德鲁下了马,和阿贝尔一起走进广场。 似乎是感知到了勇者的到来,金色的圣剑微微震颤起来。 阿贝尔走到石台前,手掌轻轻抚过圣剑的剑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老朋友,我又来找你帮忙了。” 前方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安德鲁表情一肃,低头行礼:“主祭大人。” 阿贝尔抬起眼。 不远处,一个身穿纯白神袍,头戴冕冠的男人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先是向安德鲁轻轻执意,随后看向阿贝尔:“好久不见了,孩子。” 阿贝尔面无表情。 主祭微微弯起眼,眼角的细纹里透着慈爱之色:“听说你已经结婚了,还没有恭喜你,如果你愿意接受,我想为你和你的伴侣补上两份新婚礼物。” 阿贝尔依然不说话,神色冷淡。 光明主祭脸上的笑容渐渐隐了下去,他叹了口气:“你还在怪我,是吗……我很抱歉,明明答应了你,照顾好你的母亲,却最终没能挽回她的生命。” 他真诚地望着眼前的青年:“我不奢望你原谅我,孩子,我只恳求你能再次给予我信任,让我为你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好吗?” 一旁的修女走上前来,手中捧着一个银白的头盔。 光辉之铠。 阿贝尔从熟悉的头盔上收回目光,看了主祭一眼,接过头盔,拔出圣剑,转身向外走去。 “……”安德鲁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回头,“主祭大人,他只是有点心情不好,不是有意冒犯。” 主祭摇摇头,温和道:“是我违背了约定,他还愿意见我,就已经很好了。” 他看着青年走远的身影,笑了一下,对安德鲁道:“传送卷轴已经准备好,我就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路上小心。” 安德鲁接过修女手上的卷轴,再次行礼:“是。” 来到神殿外,安德鲁将卷轴递给等候在那里的阿贝尔:“现在出发?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吗?” “没有了。” 阿贝尔将卷轴收好,戴上头盔。 漫天星光在这一刻汇聚下来,降落在头盔上,随后向下流淌,将阿贝尔包裹在内,银白盔甲便在这星光中显现出来,鲜艳的红披风从肩甲处向后延伸,在夜风中肆意飘扬。 “走吧。”他说。 安德鲁打开卷轴,魔法阵亮起,光芒暗下去时,站立的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 昏暗的地下室。 “你找到他了吗?” “还没有。” “他会在哪?” “不知道,东南方很大。不过不用担心,就算找不到,一个月后,他也会出现。” “那个预言?” “……没错。” “你在犹豫?你觉得预言有问题?” “它来的有点巧,我们刚发现巴尔还活着,它就出现了。” “你怀疑她也发现了位面之门的秘密?要把她也杀掉吗?” “……还是不了。她和艾拉·梅勒不一样,艾拉·梅勒是个真正的天才,而塞德琳……她只是个疯女人。” “好吧,既然你这么决定。不过那个勇者和圣骑士,他们是要去艾拉·梅勒的法师塔吧,你不担心他们发现什么?” “有价值的东西已经毁掉了,至于梅勒,他是死于禁忌魔法的研究,法师塔里也只有邪恶力量的残余,就算去了,他们也发现不了什么。” “邪恶力量?这么说自己真的好吗?这可是你背叛了信仰,才得到的力量。” “闭嘴,恶魔。” “呵,人类可笑的自尊心,我以为你已经把它完全抛弃了,就像你的灵魂那样。” “你一定要继续说是吗?” “好吧好吧……法师塔你不用担心,区区人类,还认不出我的力量,除非是我的养子,不过那是不可能的。我了解他,他和他的同族一样,强大、傲慢、贪婪,只要他活着,就一定折腾出大动静。” “也许他只是还没有完全醒来。他之前消失了这么多年,很可能就是因为在神圣火山里受了重伤,所以一直沉睡。” “你把他想得太弱了,我的朋友。不过,我也无法完全否认你的猜想,毕竟那颗蛋在恶魔之眼泡了几千年,早就被深渊力量浸透,他还能活着爬出来,就已经很让我惊讶了,灵魂中有恶魔的部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波尔赫斯呢?” “那是个自大又鲁莽的家伙。” “他会是预言中的魔王下属吗?” “以我对巴尔的了解,他大概不会有下属。” “但预言有。” “或许你该在你们人类里找找,深渊之门现在只开了一半,波尔赫斯能现在来到艾泽大陆,只会是你们人类的召唤。” “……” “……” “我该离开了。” 关门,落锁,脚步声渐渐远去。 黑暗之中,静静躺在魔法阵中央的鳞片有那么一瞬间,表面的黑色褪去,露出下方火焰一般的红,但很快,又被涌上来的黑色再次浸没。 第27章 第 27 章 传送卷轴的速度很快, 一眨眼的功夫,阿贝尔和安德鲁就到了卡佩岛上。 海风吹过,两人出现岛屿周边, 抬眼望去,一座石塔在不远处高高耸立。 来到法师塔下方,防御魔法感应到有人侵入, 自动开启。 阿贝尔举起圣剑,挡住袭来的火球,安德鲁也加入战斗。 在勇者加圣骑士的配置下,很快, 外围的防御魔法就被破解, 石墙上出现了一道门。 进入法师塔,门自动消失, 石墙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阿贝尔抬起头,打量着塔内的模样。 从外面看上去, 这座三百年前就荒废的石塔和别的法师塔没什么不同, 依然保留着它的主人还在的模样。 但进入其中才会发现,这座法师塔要破败得多。 到处都是乱糟糟的痕迹, 像是被某种力量暴力破坏过,许多地方都已经坍塌。 按照常理来说,一座法师塔在失去主人之后,最少可以维持原样五百年,之后才会慢慢失去生命力。 比起同样废弃的法师塔, 这座塔明显衰败得更快, 但考虑到原主人是因为禁忌魔法才死去的, 在残余力量的侵蚀下,变成这幅模样似乎也很正常。 安德鲁道:“这层似乎没什么东西, 我们上去找找吧。” “好。” 二人从旁边的螺旋楼梯上去,很快就来到了二层。 二层的坍塌比上面严重一些,几乎一半的地方都被土石掩埋,仅剩的空间里放着半张桌子,上面陈列着一些炼金用品。 墙上的魔法烛台还没有彻底腐朽,依旧散发着微光,在微弱的光线下,两人找了找,没找到什么可用的线索,便继续往上。 第三层依旧坍塌了一半,放置的是一些魔法材料,干枯的植物与干瘪的动物肢体凌乱地散落在地上。 安德鲁在还完好的地方搜索,阿贝尔看了看上方,转头对他道:“我去上面看一看。” 圣骑士应了一声。 阿贝尔向上走去,越往上,破坏就越严重,甚至许多地方的楼梯都已经断裂。 阿贝尔往下看了一眼,似乎是用了空间魔法,底下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攀着旁边的墙壁,跃过断裂处,继续向上。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阿贝尔停了下来。 空气中不知何时多了一股莫名的压迫感,阴冷黏腻,像是有数不清的毒蛇在暗处窥探,随时准备露出毒牙,冲出来发动袭击。 法师塔内布置的魔法阵既可以阻挡外来者入侵,也可以使塔内的力量不外泄,所以虽然已经过去了三百年,塔内依然留有魔法力量的余威。 这也是没有魔法师愿意接手这座法师塔的原因。 禁忌魔法吗…… 阿贝尔微微皱眉,净化之力在体内运转,圣剑上散发出淡淡的光晕,那股力量便又消退了下去。 总觉得这股力量有点熟悉,很像恶魔,但又不带深渊气息,奇怪…… 越往上,压迫感越强,等到了顶层,残余力量的浓度也达到了顶峰,让人仿佛置身在冰冷的水中,粘滞不适。 圣剑发出光芒,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寒冷。 阿贝尔走了进去,脚步转动,目光慢慢扫过这一层。 比起底下几乎全部被掩埋的楼层,这一层的建筑几乎完好,却更加凌乱,书本、桌椅、魔法道具……零零碎碎的东西乱作一团,像是有十级台风在里面席卷过一样。 厚厚的地毯被撕裂,边缘毛刺,一角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呈现一种暗红发黑的颜色,角落里倒着一张书桌,旁边散落墨水瓶和羽毛笔,还有一张羊皮纸。 看起来,波尔赫斯抢走的那两本书,就是从这里拿走的。 阿贝尔蹲在地上,捡起脚边的书翻了翻。 传记、史实,吟游诗人们的诗歌汇总…… 类型五花八门,内容不一而足,唯一能说得上联系的,大概就是里面讲的都是位面之门关闭前的事情。 他把书放下,又换了一本,刚刚拿起来,一张折叠起来的羊皮纸忽然从里面掉了出来。 阿贝尔把羊皮纸捡了起来,准备夹回书里,视线无意间从上面掠过,忽然愣住了。 【光明教徒背叛了他们的信仰……】 一行稍显凌乱的字从羊皮纸的一角露了出来。 阿贝尔放下书,将羊皮纸摊开,上面的字映入眼帘。 【……位面之门到底为何开启,在深入研究了空间魔法之后,我对此产生了好奇。 在传说之中,神明居于光界,恶魔位于深渊,这两个位面一上一下,将艾泽大陆夹在其中,由位面通道相连。但为何在两个位面之门都关闭了的现在,光界之门仍然紧闭,深渊之门却每隔数百年就会打开? 我找寻了资料,最初的推测是,神明厌弃了艾泽大陆,不再给予庇护。 但在研究了更多传奇史诗,并亲自前往史诗发源地探索后,我似乎发现了真相。 恶魔将我们视为食物,但神明对我们似乎也并不友好。 我了解到,万年以前,神明有着信徒,但魔王同样有着追随者,前者如光明使徒,后者如死灵法师。 光明与黑暗针锋相对,光明的信徒与恶魔的追随者亦视对方为死敌。 我们是夹在中间的桥梁,亦是二者的战场。 我寻访了无数遗址,最终将万年前的那场战争还原。 再被神明与恶魔统治数万年后,艾泽大陆的生命决定反抗。 光明教徒背叛了他们的信仰,精灵不再追随自然女神,矮人背弃了大地之母,巫妖将与深渊的誓约踩在脚下…… 他们暗中举行会议,各个种族联合起来,决定夺回自己的家园。 在又一次爆发的神魔战争中,巫妖的幕布遮挡大地上发生的一切,妖精游走在各族,传递着消息,光明圣女带领骑士团,驱逐深渊的魔物,巨龙飞上天空,毁灭一切的龙息即便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不得不退避…… 付出了惨烈的代价后,光界与深渊的通道被斩断,艾泽大陆终于恢复了自由。 身为艾泽大陆的一员,我感激先祖们的牺牲,使我不必每时每刻陷于战火。 但作为一个从后世向前回顾的学者,我不得不遗憾地承认,即便摆脱了光界与深渊,事情也并没有变好。 位面通道斩断的第一个千年,没有一个精灵降生,矮人王国的子民逐渐减少,龙谷的蛋也再没有孵化。 第二个千年,因为未知原因,各族战争爆发,巫妖王陨落,妖精一族消失,矮人数量急剧缩减。 第三个千年,巨龙决定迁徙,寻找能让龙蛋孵化的地方。 第四个千年,精灵离开,巫妖沉入地底。 …… 第七个千年,矮人灭绝。 至此,所有传奇生物消失,艾泽大陆仅剩人类。 在延续了数万年的种族灭绝之中,似乎只有人类逃过了一劫。 但在对比了万年前及近千年的传奇职业者数量后,我发现并非如此。 即便在种族存亡之战中打败甚至灭绝了曾经的同盟,人类也依旧在不断衰退,光明神殿再未出现过圣子圣女。 是光界与深渊的诅咒吗?还是因为位面通道关闭,导致了艾泽大连上的魔法力量减少,以至于无法再供养这么多生命? 等等,我好像有了新的发现……】 一页到底,阿贝尔将羊皮纸翻到后面。 后面的字迹更凌乱了,叙述也从研究记录变成了自言自语。 【深渊通道是何时再开的? 去搜集了一些吟游诗人传唱的史诗,结合其他史料,大致能确定是在三千年前。 三千年前,矮人灭绝,大陆上只有人类…… 深渊之门、魔灾…… 等等!我明白了!深渊之门是被打开的!魔灾是为了消耗人类!让魔法力量集中! 可是职业者没有变多,传奇生物也没有出现,力量去了哪里……】 清晰的叙述到此结束,后面是一串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的单词。 阿贝尔仔细分辨上面的字母。 【……神……我……!……就是圣……】 看不出来。 阿贝尔抖了抖羊皮纸,摸下巴沉思。 这上面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光界与深渊真的是对手,把艾泽大陆当做战场,那么再次开启的深渊之门的确很可疑。 能打生打死几万年,说明光界与深渊实力差不多,恶魔们都能再次开启深渊之门,没道理神明那边打不开光界通道。 但光明神殿如果真的背叛了光明神,没道理还要继续信仰吧?而且圣剑这种神器还能用呢。 假设羊皮纸是真,那么传出魔王降生、深渊之门才打开的光明神殿就是假,按照羊皮纸上所说,人类被魔灾消耗后,艾泽大连的力量会汇聚到一起,最大的嫌疑就是光明神殿。 可是光明神殿的圣子圣女都几千年没出现过了,整个神殿所有人加起来,连他都打不过,这难道就是力量汇聚的结果? 当然也可能是光明神殿也不知道这些,纯纯瞎编出来的,毕竟他们需要招收教徒。 阿贝尔把羊皮纸夹回书里,站起来活动了下,腿蹲得有点麻了。 纸上的话是真是假,他无从判断,但不管是不是真的,他眼下要做的事都不会变。 转了转脚踝,感觉肌肉放松了下来,阿贝尔拿起圣剑,准备把安德鲁叫上来一起找。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迅猛的风声,阿贝尔眉头一皱,大步跨到窗边,朝外看去。 法师塔外,原本被破解的防御魔法再次启动,熊熊燃烧的火焰携带着比刚才大得多的声势,朝入侵者气势汹汹地扑去! 而就在这漫天火光之中,一道飞翔的身影避也不避,顶着扑面而来的火球,直直撞进了法师塔内。 “轰隆”一声,法师塔跟着摇晃了一下,大片碎石从破碎的墙壁上坠落下去。 波尔赫斯?! 阿贝尔脚下一蹬,直接从楼梯上跳了下去。 法师塔第四层,诺曼挥了挥眼前的灰尘,刚想走进去,忽然一个激灵,背后汗毛竖了起来。 净化之力?! 他霍然抬头,一脸错愕。 勇者怎么在这里? 等等,他没伪装!!! 第28章 第 28 章 此时此刻, 恰如彼时彼刻。 诺曼仿佛又回到了在索亚城被勇者追逐的那天。 但那时,他在居民区,两边是晾晒着床单桌布的绳索, 而现在,他的眼前有什么? ——碎石,泥土, 以及墙上一个大洞。 诺曼:“……” 他火速掉头,又从洞里冲了出去。 等飞出去一段距离,他又停了下来。 不对啊,他是来找封印魔力的办法, 勇者来这里做什么? 难道是想跟他抢东西? 很有可能, 勇者和教廷和恶魔是死对头,如果能学会羊皮纸上封印魔力的办法, 他们以后对付恶魔就容易多了。 这么一想,诺曼心里的危机感顿时冒了出来。 原来他想着先离开, 做好伪装了再回来, 但离这里最近的就是王都,一来一回也要很久, 等他回来,估计天都亮了。 时间间隔这么久,谁知道他的羊皮纸还能不能留下来? 可是他又没有伪装,要是被勇者看见脸,这个身份就废了。 诺曼在天上急得团团转, 最后一咬牙, 把外套脱下来, 撕吧撕吧往脑袋上一罩,勉勉强强挡住了上半身。 然后他把尤哈特放了出来, 分配任务:“我去引开勇者,你去找羊皮纸,找到我们就走!” 一人一球又飞了回去。 快靠近时,诺曼让尤哈特在这里待着,等他进去把勇者引走之后,它再进去。 刚刚他把塔壁撞出来一个大洞,那么大的动静,勇者肯定会过去查看,所以这次诺曼换了个方向,从另一边更往下的楼层冲了进去。 又是“轰隆”一声,石塔再次震颤了一下。 诺曼挥散烟尘,魔化后的耳朵敏锐地听见了快速的下楼声。 咦,怎么是两道? 算了不管了,先下去再说! 他脚下一转,就从楼梯口往下冲去。 大约半分钟后,阿贝尔和安德鲁也来到了这里。 之前诺曼进入法师塔时,阿贝尔很快就下到了那一层,安德鲁在楼下,差不多跟阿贝尔同一时间赶到。 当两人到达时,诺曼已经离开了一段距离了,夜色完美掩护了他的身影,因而两人并没有发现他。 阿贝尔说自己刚刚在窗户里看见了波尔赫斯闯进来,但下来之后,却只能感觉到一点深渊气息的残留,而安德鲁从底下上来,一路也没有遇到过。 上下都没看到,只可能是波尔赫斯来了之后,又立即离开了。 一番交流之后,两人都有点懵。 但不管怎么说,波尔赫斯已经拿到书了,却还是过来,说明这里仍有它想要得到的东西。 于是两人准备继续找,但就在这时,法师塔又震动了一下,和不久前相似的动静从楼下传来。 波尔赫斯又回来了? 两人便立即赶了下来,到了这一层之后,看着熟悉的大洞,安德鲁正要继续追,阿贝尔忽然拦住了他:“等一下。” 安德鲁停下:“怎么了?” 阿贝尔皱眉,抬头向上看:“上面又有一只魔物进来了。” 安德鲁一愣:“又有一只?” 所以刚刚波尔赫斯不是离开,而是去找了帮手? 阿贝尔想起前两天在索亚城时,被波尔赫斯救走的那只魔物:“可能是那只肉球魔物,那两本书也是它从旅馆拿走的,波尔赫斯也许是想把我引开,让那只魔物去拿东西。” “我去上面。”圣骑士当机立断,掉头返回。 阿贝尔则继续向下。 楼下,诺曼还没察觉尤哈特遇到了麻烦,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埋伏的好地方。 空间缝隙! 每座法师塔基本都施加了空间拓展术,让塔内的空间比外表看上去大得多。 正常来说,当法师塔废弃时,上面的空间拓展术也会逐渐失效,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这座塔里的空间拓展术却出现了损坏,裂缝从楼梯断裂处露了出来。 空间缝隙里一般会有时刻不停的罡风,以诺曼魔化后的身体强度,罡风伤不到他。 勇者有盔甲保护,诺曼也没指望这些罡风能杀死勇者,只是空间缝隙里的空间是乱的,一旦进去了,想出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诺曼有翅膀,可以随便飞,但勇者势必要在里面困很久,运气好的话,一辈子都出不来也是有可能的。 想象着勇者被困死在里面后,他和阿贝尔的美好生活,诺曼眼睛直发光,翅膀一收就跳了进去。 等身体进入大半后,他伸手抓住断裂的楼梯边缘,收敛气息,静静等待。 过了一会儿,勇者果然从上面追了下来,诺曼看准时机,趁勇者路过时,一把拉住他的脚踝,把他拖了下来! 阿贝尔猝不及防,身体一下坠下去半截,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把圣剑插在地上,用力把自己往上拽。 诺曼:“……” 差点忘了,勇者可是能把他爪子都挡住的人类。 他翅膀猛地一扇,产生的巨大反推力,以及空间缝隙的吸引力,一起把勇者往下拽。 阿贝尔肌肉紧绷,手背上青筋暴起,咬着牙和下方角力。 不能下去,空间缝隙里找不到方向,要是他出来晚了,诺曼会担心的。 但胜利最终还是远离了他。 僵持了一会儿之后,阿贝尔还在坚持,但楼梯撑不住了。 裂缝从剑身与楼梯接触的地方出现,迅速向外蔓延,仅仅一秒的时间里,就布满了整个楼梯。 然后,阿贝尔就眼睁睁地看着楼梯塌了。 和碎石一起掉进空间缝隙,眼看着裂缝在眼前合上,勇者大人瞬间怒气爆棚。 该死的恶魔! 感受着脚踝上依然死死抓着的手,阿贝尔直接下蹲,净化之力瞬间爆发,带着满满的愤怒劈了下去! 诺曼猛地松手,翅膀扑扇着往后躲开。 空间缝隙里没有重力,光线和声音也会被罡风吞噬,所以诺曼并不担心勇者会看见他,他只是有点奇怪,怎么感觉勇者好像很生气的样子,他们难道不是在正常的交手吗?? 想不明白就不想,反正勇者已经被他拽了进来,接下来他就该找出口出去了! 他刚想扇翅膀飞走,脚踝上突然多出来一只手。 “???” 诺曼低头一看,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从脚踝处冰凉冷硬的触感上,分辨出这是一只覆盖着盔甲的手。 勇者! 勇者死死抓着他的脚踝,就像他刚刚死死抓着勇者的脚踝一样。 诺曼立即将另一条腿魔化,直接踹了上去,但勇者立即用圣剑挡住,上面的净化之力还在诺曼腿上留下了一道伤口。 这一刻,魔王大人忽然懂得了勇者之前被拽下来的愤怒。 不去找出口,抓着他干什么?! 阿贝尔当然是有原因的。 一是他被波尔赫斯拉进这里,计划好的返回时间可能会无限期拉长,让他非常想杀了这个恶魔。 还有就是,既然波尔赫斯会把他拉进空间缝隙,那么它一定有出去的办法,他只要跟着它,就能找到出口。 他的想法很对,因为诺曼的确有出去的办法。 不知道其他恶魔是不是这个样子,但他被召唤时,走的空间通道就是这幅模样。 他被召唤了两次,也就在空间缝隙里走了两次,所以很有经验。 只要顺着罡风走,风力越强的地方,就越靠近出口,而他已经找到了一个,只要过去就可以了。 但现在勇者紧紧黏在他身后,他要是出去了,勇者肯定也会跟着出去。 这怎么行?! 但勇者黏得死紧,他根本摆脱不了。 怒气上涌的诺曼最终还是忍不下去了,直接转身,对勇者发起了攻击! 他猛地扇动翅膀,狂风夹杂着凛冽的罡风向勇者刮去! 光辉之铠闪动着星芒,将里面的阿贝尔牢牢护住,圣剑引导着净化之力,挡住紧随其后的攻击。 龙息的红光与净化之力的白芒不断闪动,大打出手的两人没有发现,四周的空间波动起来,隐隐有破碎的迹象。 在又一次两边的攻击撞在一起后,罡风忽然紊乱,一个黑洞骤然两人中间出现。 诺曼和阿贝尔都惊了一下,想要躲开,但因为纠缠得太紧,导致动作慢了一拍,齐齐被吸了进去! 像是在碗里被疯狂搅拌了一通一样,诺曼头晕目眩地在空间隧道里穿行,不知过去多久之后,终于被“噗”地一声吐了出去,摔在了地上。 他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两只眼睛几乎成了蚊香圈。 过了一会儿,眩晕感终于褪去,诺曼甩了甩头,从地上爬了起来。 眼前是一片荒芜的土地,一些断壁残垣歪歪斜斜地矗立着,隐隐能看出庭院的影子,夕阳打在建筑的残骸上,平添一股凄凉。 等等,夕阳?! 诺曼错愕抬头,盯着远处那轮黄澄澄的太阳。 难道已经过去一天了?还有这是哪?勇者呢?? 他在心里向尤哈特发出询问,对面却没有回应。 难不成已经被勇者干掉了? 他的羊皮纸不会也已经被勇者拿走了吧?! 诺曼急忙飞起来,想往法师塔去,但刚刚上升一点距离,脑袋忽然一痛,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稳住身体,抬眼一看,眼前什么都没有。? 诺曼伸出手,指尖碰到了无形的阻隔。 他摸索了一遍,发现是一堵空气墙。 换了个方向,飞了一小截之后,又撞到了一堵空气墙。 “……”诺曼落到地面,看着眼前昏黄的庭院,沉思。 他不会掉进时空觑隙里了吧? 时空觑隙是空间缝隙的一种特殊出口,进入这里的人会沿着时间向前走,只有找到时间的节点,才能脱离出去。 这种节点一般由进入者的过去形成,将以往经历中的某一个时间固定在这里,然后展现出时间流逝之后的样子。 所以,这是他以前来过的地方? 诺曼左右看了看,没什么印象。 算了,总之只要往前走就行了是吧? 他向前走去。 随着他的脚步,眼前的世界开始倒流。 夕阳向东升起,又沉入地面,花朵收拢,缩回嫩芽,倒塌的建筑从地面飞起,青苔褪去…… 直到一声巨响,诺曼抬头一看,眼前已经成型的城堡内,一头黑色的巨龙撑开屋顶,飞向远方。 咦?看着那头无比眼熟的黑龙,诺曼眨了眨眼。 他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他被召唤到艾泽大陆的地方吗? 那时他刚刚被召唤出来,正在好奇地打量周围的环境,召唤者却喋喋不休地在他面前叫嚷,嗡嗡嗡的声音简直像火砾虫一样烦,于是他就像对待火砾虫那样,用爪子把噪音的制造者弹飞了。 之后他才反应过来,那好像是他的召唤者,但发现的有点晚,召唤者的体质比火砾虫差得太远,已经在墙上变成一片了。 也不能怪他对吧?谁让这个人类那么吵? 相比起来,旁边昏迷的那个人类就要安静得多。 这应该是召唤者献给他的祭品吧? 诺曼站在空气墙里,弯腰打量着倒在地上的人类。 人类背对着他趴在地上,手脚还缚着绳索,从体型上看似乎是个少年,衣服很华丽,却不太合身,头发有些凌乱地散落着。 诺曼的目光落到少年脑袋上的红棕色头发,和阿贝尔一样的颜色,让他瞬间就对这个人类升起了好感。 当初他似乎是急着去看这个世界,所以迫不及待地就离开了,根本没关注这个昏迷的人类。 但现在诺曼被困在了这里,外界的时间流速与这里无关,他忽然来了兴趣,想看看这个同样有着红棕色头发的人类长什么样子。 他放慢脚步,时间的倒流便慢了下来。 墙上的召唤者从片状变回人形,傲慢地说着什么,初来乍到的魔龙转动眼珠,打量着未曾见过的一切。 随后魔龙消失,召唤者露出狂喜的大笑,魔法阵亮起光芒,少年有了意识,抬起了头—— 诺曼对上了一双绿眼睛。 他慢慢睁大了眼。 这一刻,诺曼没有去想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甚至没有来得及为眼前的情景愤怒,在所有情绪到来之前,一段记忆闯进了他的脑海。 那是他杀死奥萨德之后的时间,自从奥萨德死去,诺曼成为新任魔王、众恶魔所认可的深渊之主后,他就时不时能听到有人在召唤他。 召唤的理由不一而足,承诺的祭品也多种多样,但诺曼没有兴趣。 他把上门挑衅的恶魔捶进地里,然后懒洋洋地掏掏耳朵,趴下睡觉。 又一次从沉眠中醒来,诺曼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呼出一点火星,准备和以往一样,把那些絮絮叨叨的声音抛在脑后。 但忽然,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是他从未见过的颜色,瞳孔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旺盛的生命力从这火焰中蓬勃怒发。 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充满了他的心,他突然对这些召唤产生了好奇,还有一点渴望。 他想去看一看这双眼睛。 于是他答应了召唤,顺着魔法阵来到了艾泽大陆。 后来他才知道,那和树叶、野草、初生的新芽一样的颜色,叫做绿色。 只可惜艾泽大陆的新鲜东西太多,当时他又是刚醒,记忆不是很清晰,所以时间一长,他就忘了自己到底为什么顺应召唤,又为什么会那么喜欢植物,喜欢那种生命力。 诺曼慢慢蹲了下来,伸出手,隔着时间与空间的遥远距离,轻轻碰了一下少年的脸。 原来,他是为了阿贝尔,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第29章 第 29 章 另一边, 阿贝尔也落在了这个庭院。 他最开始同样不知道这是哪里,还是逆行了一段时间后,才认了出来。 认出来之后, 他就知道该怎么出去了。 周围的景物飞快变幻,阿贝尔大步向前,直到回到了那个空旷的大厅。 宽阔的空间, 巨大的魔法阵,站在魔法阵前的男人,还有他自己。 时间停滞在魔法阵亮起的一瞬间,阿贝尔走过去, 轻轻碰了一下过去的自己。 碰到的刹那间, 阿贝尔愣了一下,指尖的感觉很奇怪, 好像有另一根手指伸过来,跟他碰在了一起一样。 与此同时, 他眼前一花, 一个蹲下的身影像是水面上的倒影,从他面前一晃而过。 那个身影背后有着一对宽大的翅膀, 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头上顶着一块破布,隐隐约约露出了脸。 这张脸一闪而过,模糊不清,却给他一种极为强烈的熟悉感, 让他下意识想到了一个人。 诺曼?! 不对不对, 阿贝尔使劲摇头,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应该是波尔赫斯。 仔细想想,那个影子就晃了那么一下,他其实没怎么看清楚,大概是太想诺曼,所以认错了。 不然,再看一次? 阿贝尔再次伸出了手,但还没等伸过去,四周忽然一阵波动,眼前的场景逐渐淡去,一道门显现出来。 看着那扇发着光的门,阿贝尔抿了抿唇,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他放下手,推开门走出去。 白光充满了视野,阿贝尔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等适应了之后,才把手放下。 他此刻正在悬崖边上,海浪拍在崖壁上,碎裂的水花高高溅起,有些甚至扑到了他脸上。 勇者大人抹了把脸,往旁边挪了两步,一抬头,就看见了远处的法师塔。 他被传送到岛屿边上了? 那波尔赫斯呢?他出来了吗? 这个念头升起的一瞬间,阿贝尔就得到了答案。 一道身影从远处的树林里冲天而起,直直朝法师塔顶层飞了过去。 阿贝尔神色一肃,紧紧盯着那道渺小的身影,也朝法师塔赶了过去。 高空,诺曼穿过石塔外围的防御,在墙壁上又撞出来一个洞,进入塔中。 【你在哪呢?】他在意识里询问。 【最上面!老大你终于出现了!这个人类要杀我!救命啊!!】 诺曼眼角一抽,一边回复【安静点】,一边往上飞。 到了顶层,诺曼一眼就看见了挥着小翅膀疯狂逃窜的胖球,还有后面追着它砍的圣骑士。 圣骑士也看见了他,追杀胖球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戒备地看着他:“波尔赫斯?你怎么在这里?”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沉声道:“阿……勇者呢?” 诺曼全当听不见,他刚刚往法师塔飞的时候,看见勇者也在往这边赶了,现在急着找羊皮纸呢,哪有空搭理他。 【找到没有?】 【我刚刚看见了……在这里!】 尤哈特扑腾到几本书旁边,诺曼朝它落下的地方看过去,果然看见了一张写满了字的羊皮纸。 他顿时大喜,火速冲过去,一把抓住羊皮纸,闪过旁边圣骑士的阻拦,在墙上又开了一个洞之后,直接飞了出去。 【!!老大!还有我!把我也带走啊!救命救命他又砍上来了啊啊啊!!!】 差点忘了还有这只胖球。 诺曼紧急刹车,掉头回去捞起又被追杀的尤哈特,在勇者上来之前飞快地溜走了。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阿贝尔也赶到了。 “逃走了?”他问。 “是。”安德鲁掀开头盔上的面罩,“我没能拦住。” “不怪你,面对恶魔领主,能不受伤就很好了……你没受伤吧?” 安德鲁:“……” “没有。”他叹了口气,“波尔赫斯走得快,没顾上我。” 阿贝尔也跟着叹了口气,没翅膀就是吃亏,他爬到这里都花了好久,根本追不上。 “算了,逃走就逃走吧,下次遇到再说,我们继续找?” “等一下。”安德鲁道,“波尔赫斯这次来,似乎是为了拿一张羊皮纸。” “羊皮纸?”阿贝尔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到自己之前看到的那张。 不过安德鲁很快道:“我上来时,那只肉球魔物正准备把羊皮纸带走,被我拦下来了,但刚刚又波尔赫斯拿走了,不过上面的内容我看了一眼,似乎是一种封印深渊力量的办法。” 阿贝尔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封印深渊力量的办法?波尔赫斯不是要复活魔王吗,为什么要来找这种东西?” “不清楚。”圣骑士摇摇头,“不过,根据羊皮纸上的内容来看,如果要做到封印,需要得到三件物品……” …… “精灵王的冕冠、地火之精、龙血结晶……” 半空中,诺曼抓着羊皮纸,在呼啸而过的风声里喃喃自语。 “精灵王的冕冠,去精灵之森应该能找到吧……地火之精是什么东西?听起来有点像是矮人们锻造用的……龙血结晶?跟巨龙有关吗?巨龙……巨龙的地盘在哪里……” 他念念有词,思考之后要去的地点,直到被身后的声音打断。 “唧——”远处传来半死不活的呼喊。 诺曼从羊皮纸上抬起头,往后看了一眼。 远处,尤哈特拼命地挥着小翅膀,跟在他后面飞,整只球看上去快要累死。 “快点。”诺曼冷酷无情。 尤哈特欲哭无泪,只好再次加快速度,把一双小翅膀扇成了蜂鸟,艰难地在后面追。 诺曼看了看黑沉的夜空。 这次来法师塔,除了意外遇到了勇者以外,可以说很顺利。 羊皮纸已经到手,封印魔力的办法也找到了,他现在回家,比预计的还要早上一天。 不如趁着一天时间,先去酒馆里打听一下那三样东西的消息? 可以。 不过前提是,没有这只肉球在后面慢吞吞拖累。 想到这里,诺曼停了下来,等尤哈特追上来后,捏着这只胖球的翅膀,嫌弃地把它塞进了玻璃瓶。 被怼得差点翅膀都折了的尤哈特:QAQ 把羊皮纸团吧团吧塞进怀里,诺曼往王都的方向飞,在天亮之时,在王都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降落下来。 魔化的部位喂给尤哈特,再按照这几天的习惯,去买了一件兜帽,做好伪装后,诺曼进入了一家酒馆。 他点了杯酒,到角落坐下,观察着酒馆里的客人,寻找合适的目标。 旁边的桌子上,几个人正在谈话。 “……你们注意到没有?西南那一片,这两天可热闹了。” “我听说了,似乎是尼尔伯爵家的旧址,前几天被光明神殿围起来了。” “尼尔伯爵?那是谁?” “你不知道?哦对,你今年刚来王都,的确可能不知道。在八年前,尼尔家是王都最富裕的家族,尼尔伯爵甚至会和国王一起共进晚餐,是王都里最让人羡慕的贵族,但他们家却出了个叛逆的儿子,就因为这个儿子,他们家在短短两年里,彻底从王都消失了。” “天呐,他的儿子难道冒犯了国王陛下吗?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兄,别卖关子了,快点告诉我吧!” “别急,这件事牵扯到了光明神殿,所以咱们得小心点说。来,靠过来一点,听我小声跟你说。” 嗯?跟光明神殿有关系? 诺曼不动声色地支起耳朵。 “我也是从熟人那里知道的,听说这个儿子是尼尔伯爵的私生子,八年前,就是魔灾爆发之前的那段日子,这个私生子被找回了家,你能猜到他的母亲是谁吗?” “是谁?” “是教堂的修女!” “什么?!是修……” “嘘嘘!小点声儿!” “哦,抱歉,我太惊讶了,光明神在上,他们怎么敢?” “大人物嘛,谁知道呢?听说那个修女怀孕之后就逃离了王都,躲在偏远的一个小农场里,一直没被人发现,等那个私生子长大了,神殿才发现这件事,派圣骑士过去把她抓了回来,那个私生子则是看在无辜的份上,把他留下了。” “所以尼尔伯爵是因为这件事,才知道了他的存在,把他接回家的吗?” “大概是吧,不过我还听过一种说法,说修女和尼尔伯爵曾经是一对情侣,不过这应该是谣言。要知道,尼尔伯爵的长子可是比那个私生子大两岁呢,那样一个贵族,一个绅士,怎么会在有了孩子的情况下,还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 “说的也是,那后来呢?那个私生子到底做了什么?” “他召唤了恶魔!” “嘶——!我的老天!他疯了吗?” “我猜是这样的,毕竟是农场长大的穷小子,礼仪教养不可能好,跟兄弟姐妹们一比,就心里不平衡了吧。” “他召唤出来恶魔,岂不是要被教廷抓走?难道伯爵家是被他牵连了?” “可比你说的惨多了,恶魔被召唤出来时,尼尔伯爵就在旁边,想要阻止他,却被那个私生子命令恶魔直接杀了,但随后那个恶魔就挣脱了契约逃走了,还撞破了尼尔伯爵家的城堡,那天正好是半夜,好多人被动静惊醒,都以为是地震呢。” “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人!可怜的尼尔伯爵,这个私生子也太可恶了,他后来死了没有?” “死了。那么大的动静,光明神殿一大早就派人来把他抓走了,听说为了防止他把那只恶魔再叫回来,是在光明神的神像前,由主祭大人亲自审判的,十二圣骑士都在场,那么多人守着,他肯定逃不掉。” “那就好,这种没良心的家伙,就应该下地狱!” “谁说不是呢?就是可惜了尼尔家,从那之后就没落了,这几年甚至都看不见他家的身影了。” “唉,那个私生子真是害人不浅啊,也不知道尼尔伯爵有没有后悔把他带回来。” “肯定有过,毕竟要是没有他,也就不会有后面发生的事情了。” “对了,你刚刚说,光明神殿的人又把尼尔家围起来了?难道那只恶魔又回来了?” “我猜是,不然教廷这么大张旗鼓做什么……” 旁边,诺曼一脸无语地收回注意力。 还以为跟光明神殿有什么关系,结果就这? 算了,还是赶紧打听打听消息,然后回家吧,两天多没见,他现在可想他家小爱人了。 目光在酒馆里逡巡几圈,诺曼来到观察好的目标面前,和以前一样,挑衅,把人吞掉,消化记忆。 三步走完,他带着满满的收获,心满意足地启程回家。 天色暗了又亮,当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时,诺曼看着远处熟悉的小镇,脸上露出笑容。 到家了! …… 当诺曼从天上飞过的时候,地面上,两匹马飞快驶过。 “我真的不能待在萨里神父的教堂里吗?”骑在奔跑的马上,安德鲁问。 阿贝尔无情道:“不能,你如果待在镇上,教堂会每天都被镇民填满的。” 圣骑士不死心:“那我隐藏身份呢?我离你越近,越能尽早把神殿传来的消息告诉你吧?” “你已经露过脸了。” “唉……”安德鲁长长叹了口气,“好吧,那我就待在索亚城教堂,神殿那边有消息了,我就去罗格镇告诉你,如果你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来找我。” “嗯。” “那么再见。”安德鲁看着前面的岔路口道。 索亚城和罗格镇是两个方向,他要去城里,阿贝尔要回小镇,从这个岔口正好分开。 “等一下。”阿贝尔忽然勒住了马。 安德鲁也停了下来,疑惑转头,却见阿贝尔把圣剑和光辉之铠递了过来。 圣骑士有点惊讶:“你不带着吗?要是遇到波尔赫斯怎么办?” 红棕发的青年似乎踌躇了一下:“……不了,还是你拿着吧。” 没给圣骑士继续说的机会,阿贝尔把东西塞了过去:“就这样,我先走了。” “等等,阿贝……” 安德鲁手忙脚乱地接住,一抬头,青年已经骑着马跑出去一大截了。 中年骑士懵逼地看着他渐渐跑远,最终沧桑地叹气,把东西收好,朝索亚城赶去。 另一边,阿贝尔跑了一阵之后,渐渐停了下来。 他望着远处几乎已经看不见了的圣骑士身影,调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一个多小时后,他到了地方。 下马,敲门。 过了片刻,雕花铁门打开,管家走了出来,抚胸微笑:“您好,阿贝尔先生,欢迎来到艾伯特庄园。” 阿贝尔抿紧了唇,手握紧成拳,又放松,又收紧,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说: “请问,诺曼在这里吗?” 第30章 第 30 章 30 管家愣了一下, 表情有点迟疑。 “诺曼先生……” 阿贝尔掐住了手心:“……他不在吗?” 管家有点诧异地看着他:“不,他当然在。诺曼正在给小姐上课,如果您想见他的话, 可能要稍等一会儿。只是男爵大人出门访友了,家里目前只有夫人在,当然, 夫人很愿意招待您,只要您不介意。” 阿贝尔虽然只是一个小镇的平民,但他是诺曼的合法配偶,又是男客, 第一次上门, 自然要男主人亲自接待才显得体面,也是对阿贝尔, 以及诺曼的重视。 阿贝尔愣愣的:“诺曼在这里……?” 管家:“是的,您要进来坐坐吗?我让人给您准备红茶。” “哦, 不用了。”阿贝尔的肩膀松懈下来。 掌心传来些许刺痛, 红棕发的青年摸了摸手心掐出来的伤口,像是如释重负似的, 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没关系,只要他在就好,我只是想来问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既然他在上课,那我就不打扰了, 麻烦您了, 替我向艾伯特夫人问好。” 他笑着挥挥手, 翻身跨上马,小跑着离开了。 身后, 管家伸出手:“欸,可是……” 看着已经远去的青年,管家把手放下,一脸困惑。 可是,诺曼先生不是刚刚才来吗? …… 书房。 诺曼还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被掀了马甲,他正在给艾伯特小姐上课。 清晨回到家之后,因为阿贝尔不在,诺曼面对空荡荡的房子,心里有些惆怅,于是他就想找点事情做。 家里离开前打扫过了,只过了三天,还没落上灰,不需要再次打扫,他这几天穿的衣服也直接扔掉了,不需要洗。 在家里转了一圈后,诺曼想了想,决定去艾伯特庄园一趟。 他已经打听到了精灵之森和巨龙之谷的位置,很快就要再次出门,下周一可能不在罗格镇,没法给爱丽丝上课,不如这两天提前上掉。 小镇上的孩子天天见面,耽误一两个星期的课没关系,但艾伯特家不行。 因为他家给钱,给的还很多。 基本全靠自家爱人打猎养着的魔王大人还是很看重这份经济来源的。 所以诺曼换了一身衣服以后,就飞了过来。 阿贝尔到庄园门口的时候,他也刚刚开始上课。 虽然一大早就被叫到了书房,但小爱丽丝没什么不满。 她很喜欢上诺曼老师的课。 她已经十五岁了,马上就要出嫁。 父亲和母亲为她考虑,请来了诺曼老师,教导她星象学的知识,期望她嫁入卢卡家之后,能顺利融入贵妇们的圈子,不会因为出身索亚城这个小地方,而被王都的贵族们看轻、取笑。 但事实上,爱丽丝对于融入贵族太太们的圈子里没什么想法,她只是单纯对诺曼讲述的星座、占卜感兴趣。 少女从中看到了一个辽阔广大的世界,并为之沉醉。 她抱出那本诺曼赠送的书,将已经翻看了三遍的书页摊开,指着上面的内容,询问不明白的地方,让思绪高高飞起,畅游在那璀璨的星空。 诺曼一一解答,他虽然不是真正的占星法师,但仅凭脑子里的记忆,也足够教导爱丽丝这样一个连入门都不算的学生了。 不过看少女这么喜欢的样子,诺曼想了想,问:“爱丽丝,你想不想学习占星魔法?” 爱丽丝猛地抬头,眼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但很快,那对浓密的睫毛就颤了一下,少女有些不安地问:“……我可以吗?” 魔法,不是王都的大人物们才能学习的吗? 她、她也有机会吗? 诺曼理所当然地说:“当然可以,只要你想学。” 虽然套了个人类壳子,但本质上,诺曼还是那个我行我素、谁敢挡我就干掉谁的魔王,所以他根本就没把人类的贵族,以及贵族之间的所谓阶级当一回事。 他压根没察觉到爱丽丝的忐忑。 在他看来,魔法这种东西,不是想学就能学的吗?区别只在于能不能学会吧? 毕竟,从那些人类的记忆里看,有很多人类努力了一辈子,也就只是个魔法学徒而已。 最主要的是,诺曼是有私心的。 他在乎艾伯特家给的这份津贴,但他之后要去找那三样东西,可能需要经常出门,上课的频率就不能保证了。 要是他失败了,这具身体彻底崩溃,他自然不用再来上课……不对不对,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他肯定能成功! 总之这段时间他不一定能来上课,要是艾伯特家不高兴了,想换别人来教怎么办? 他得让艾伯特家更看重他一点,即便不满,也不舍得辞退他。 所以他才提出,要教爱丽丝学习魔法。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一向端庄的少女直接从椅子上蹦了下来,冲出去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 艾伯特夫人听了之后,也露出惊喜的表情。 她急急忙忙来到书房,期盼地问:“诺曼先生,您真的能教爱丽丝魔法吗?” 诺曼:“当然,夫人,需要我为您展示一下吗?” 艾伯特夫人抓了抓裙子,笑容里带着点紧张:“如果……可以的话。” 诺曼回忆了一下人类魔法师们的动作,双手指尖相碰,形成一个拱形,放在嘴前,念了几句晦涩的语言。 吟唱完后,他双手一合,随后向前伸出,缓缓分开—— 一朵赤红的火焰出现在他的掌心中,灼灼跃动。 火光照亮了爱丽丝的眼睛,少女盯着这朵火焰,目不转睛,喃喃道:“它真美……” “诺曼老师,这是什么魔法?我也能学会吗?”她期待地望向诺曼。 诺曼:“这是……呃,火光术,你想学?当然可以,等你能沟通火元素之后,我就教你。” 他有点心虚地合上手,把火焰灭掉了。 他当然不会人类的魔法,那些吟唱也是随口乱编的,他只是趁着吟唱的机会,用手挡住嘴,然后吐出了一个极度削弱版的龙息而已。 无限弱化之后,这道龙息基本没什么威力,只能用来看看,假装一下火系魔法。 不过教他还是会教的,不就是先学会沟通空气中的魔法元素吗?简单。 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去抓一个占星魔法师,专门学习一下。 爱丽丝高兴地抱了他一下:“谢谢你,诺曼老师!” 虽然在未来,火系、占星双修的传奇魔法师爱丽丝女士,穷极一生也没有学会当年诺曼老师演示的那个魔法,以至于她不得不自己创造了几个。 但是现在,少女爱丽丝十分激动,她可以学习魔法了! 旁边,艾伯特夫人擦了擦眼角:“谢谢,太感谢您了,诺曼先生。” 作为一个疼爱女儿的母亲,她一直在为爱丽丝以后的生活担忧。 在这个时代,女儿无法继承家产,如果不嫁人,那么等她和丈夫死后,爱丽丝就会变成平民,甚至比平民还要惨,因为平民还有个家,但爱丽丝会被直接赶出艾伯特庄园,什么都得不到。 卢卡子爵已经是她和艾伯特男爵能挑到的最好的人选了,他是艾伯特男爵姐姐的儿子,即便是看在母亲的份上,他也会对爱丽丝好一些。 艾伯特男爵尚且满意,但艾伯特夫人却还是不放心。 身为一个女人,她太清楚把一生寄托在别人身上是什么滋味了。 何况她不久前还听人提到过,卢卡子爵似乎有好几个情人,还没结婚就这样花天酒地,可想而知,爱丽丝嫁过去之后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但假如爱丽丝能够学会魔法,那一切就会不一样。 魔法师是受人尊敬的职业,即便是魔法学徒,也会变得高人一等。 如果爱丽丝能够成功学会魔法,哪怕只是成为一个魔法学徒,她也有了继承庄园的资格。 那样一来,艾伯特夫人就能彻底放心了。 艾伯特夫人微微向前:“请问,您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呢?下周吗?” 说完,她意识到自己显得有点过于迫切,又忙道:“当然,一切以您的意愿为主。如果您有什么需要,请尽管提出来。” “随时都可以。”诺曼道,他说了一些初学者需要用到的东西,“请准备这些,准备好了我们就可以开始。” 艾伯特夫人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去让人购买。” 她拎起裙摆急匆匆走了,一旁候着的管家见此,走上前来:“诺曼先生,不久之前,阿贝尔先生曾经来过,问您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诺曼有些惊喜:“阿尔?他什么时候来的?” “大约两个小时前。” 那不是说他刚刚到这里,阿贝尔就找过来了? 诺曼先是有些懊恼,要是他没来上课,就可以第一时间在家里迎接他了。 但随即,他笑脸一僵,一滴冷汗从额角滑了下来。 等等,他是从家里飞过来了,速度肯定要比阿贝尔快,而他在刚离开小镇的那段距离里又没有看见阿贝尔,那岂不是说…… 阿贝尔根本没有回家,而是一回来就到艾伯特庄园来了? 魔王大人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急忙问:“他问了什么?您是怎么回答的?” 管家将两人的对话都复述了一遍。 听到阿贝尔只是问了一句他在不在,得到答复就离开了后,诺曼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有暴露。 幸亏他来了一趟,要不然阿尔就要知道他这几天不在庄园了。 想到这里,诺曼赶紧打补丁:“请帮我个忙,如果下次他再来问,您就说我这四天一直都在庄园。” 管家虽然不解,但还是凭借良好的素养,答应了下来。 将可能出现问题的漏洞补上,诺曼放松下来,心情重新变得愉快,回家的心情立马变得迫切起来。 想不到阿尔也回来了,那他得赶紧回家了。 于是告辞离开。 …… 回到小镇,诺曼远远地就看见红砖小屋的门打开着。 之前一个人回家时寂寥的心一下就被填满了。 他快步走进院子,走进小屋,将听见脚步声回头的青年抱了个满怀。 他将脑袋埋在阿贝尔的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青年身上的气息。 暖暖的,像阳光下晒得软蓬蓬的干草。 “我想你了。”魔王大人闷闷道。 自从结婚之后,他们还从来没有分开这么久过。 阿贝尔笑了一声,伸手抱回去:“我也很想你。” 亲亲密密地贴了一会儿,吸够了爱人的诺曼松开手:“你在做饭吗?” 阿贝尔的腰上系着围裙,两边的袖子捋起,露出小臂,手里还拿着两块奶酪:“是啊,我准备做个奶酪蘑菇汤和椒盐鸡排,你还想吃什么?” “我帮你。” 诺曼跟着阿贝尔进了厨房,洗了洗手,拿过一旁的食材处理。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他们俩挤在一起,一个捏起做好的菜,一个张嘴。 “你的手艺可真不错,阿贝尔先生。” “你也是,诺曼先生。” 欢声笑语和灯光一起填满了厨房。 等到炉火熄灭,半饱的两人将饭菜端到客厅,坐在一起吃饭。 “爱丽丝小姐还好吗?”阿贝尔道。 诺曼面不改色地夹菜:“她很好。” “我听说艾伯特男爵出门访友了?” 是……吧?诺曼瞎编:“对,这两天他都不在。” “你这几天有遇见危险吗?”他把话题引到阿贝尔身上,以免继续谈下去露馅。 阿贝尔眨了眨眼,端起碗:“……没有,骑士们都很照顾我。” “是吗?” “是啊。” “哈哈……” “哈哈……” 两人对视,互相带着心虚地笑了两声,随后齐齐移开目光。 吃饭,吃饭。 …… 饭后,阿贝尔瘫在了椅子上。 为了不给诺曼问话的机会,他一直在往嘴里塞东西,务必确保诺曼每次想找他说话时,都能看见他嘴在忙。 以至于一顿饭下来,他成功吃撑了。 诺曼比他好一点,抱着和阿贝尔同样的目的,他吃的不比阿贝尔少,但他消化能力更强一点,只要他想,那些食物一分钟都撑不过去。 洗刷掉碗碟,诺曼擦了擦手上的水,好笑地看着瘫着的青年。 “要我帮你揉揉吗?” 阿贝尔伸出手:“谢谢。” 诺曼把他拉起来,搂着人来到壁炉前。 壁炉内燃烧着暖暖的火光,诺曼坐到沙发上,让阿贝尔靠在他怀里,手放在青年肚皮上,轻轻按揉。 阿贝尔调整了一下姿势,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享受来自伴侣的贴心服务。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肚子上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阿贝尔睁开眼,就见自家伴侣正盯着他的肚子,一脸的若有所思。 “怎么了?” 诺曼伸手在他肚子上比划了一下,想起了以前见到过的人类女性:“感觉像怀孕了一样。” 阿贝尔低头看了一眼,还真是。 因为吃得太多,他的肚皮凸起来了一点,连腹肌都变得圆润了。 诺曼将手掌贴上去,轻轻滑动。 阿尔要是怀孕的话,生出来的该不会是小恶魔吧? 噫~ 魔王大人被自己的想象恶心了一下。 还好还好,阿尔是男性人类,不会怀孕,不过他一个恶魔,似乎也没法让人类怀孕来着…… 诺曼思维发散,躺在他怀里的阿贝尔哼哧哼哧笑了几下:“怎么,你想看我怀孕?” 人类冲他眨了下眼,绿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那可得诺曼先生你多努力一点。” 诺曼:“……” 他停止思考。 怀孕是不可能的,但努力倒是可以努力一下。 他低头亲了上去,双手钻进衣摆。 “唔……等等,门……” “已经关了……” 壁炉内,木柴被火舌细细舔舐,每一丝内里都被高温填满,随着晃动的火焰,迸发出炽热的光明,随后瘫软坍塌,化为火焰中一团绵软的灰烬。 壁炉烧了许久,直到所有火焰全部熄灭,灰烬冷却,红砖小屋里的动静才停了下来。 阿贝尔彻底瘫成一团,盯着天花板喘气,眼睛都不会转了。 不是,他怎么觉得诺曼的精力越来越旺盛了? 旁边,诺曼拎起湿漉漉的沙发套,看了看,又放了下去。 “明天要洗沙发了,阿尔,都是你的。” 阿贝尔脸色绯红,把腰底下的枕头拽出来,闭着眼砸了过去,嗓子都有点哑:“还不都怪你,都说了慢一点。” 诺曼轻松接住,看了一眼:“这个也要洗了。” 洗吧洗吧,阿贝尔往下看了看,他的小腹微微凸出来一点,轻轻一按,里面就涨得难受,真跟怀孕了似的。 他干嘛非说那一句……人类捂住了脸。 “走吧,我们去洗澡。”诺曼把他拉起来。 “不想动……” “我抱你。” …… 隔间。 “……不是说洗澡?” “反正都要洗了,不如等会儿一起。” “……你就一点都不累吗??” “不是你让我努力一点吗?乖,趴好。” “……” 他干嘛非说那一句TAT 30-40 第31章 第 31 章 当阿贝尔终于躺在了床上时, 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靠在自家伴侣暖烘烘的怀里,柔软的被子盖在身上,只觉得昏昏欲睡。 连日的奔波, 加上不久前那一番彻底的运动,他现在累得不行,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弹。 手被人拉了起来, 十指相扣,又松开,一根一根地揉捏。 头顶上,诺曼的声音轻轻响起:“阿尔, 我遇见你以前, 你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阿贝尔困意昏昏,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诺曼顿了一下:“不是要到结婚纪念日了吗?你的礼物我还没完成, 想从你这里找找灵感。” 阿贝尔笑了一下:“那你要失望了,我遇见你以前, 过得可是很无聊的。” “无聊也没关系。”诺曼晃了晃他的手, “告诉我吧,我想知道。” “那好吧……”阿贝尔困得迷迷糊糊, 声音含混。 “小时候,我和母亲一起在一个小农场里面生活,母亲死后,我就离开农场,自己出去谋生, 直到路过这里, 觉得这里很好, 准备在这里定居,然后, 就遇到你了……” 诺曼不满意,说得太简略了。 他想知道阿贝尔为什么会被当做献给他的祭品,是被谁抓走的,怎么会沦落到那种危险的境地。 在艾泽大陆生活了几年,诺曼已经深刻了解到人类这种生物的凶残。 他那时纯粹是心血来潮,想通过召唤魔法看一眼召唤者的情况,又恰好看见了召唤者旁边的阿贝尔,然后被他的眼睛吸引,这才答应了召唤,来到艾泽大陆。 这完全是个巨大的巧合,其中少了任意一环,召唤都会失败。 诺曼完全可以想象,当发现召唤失败后,恼怒的召唤者会如何对待阿贝尔。 虽然那一次,他一出现就让召唤者在墙上撞成一片了,但谁知道后续有没有其他人伤害阿贝尔? 他想给自家爱人报仇,把那些对他不好的人通通干掉。 于是诺曼又问:“没有遇到过危险吗?你身上很多旧伤。” 他用指尖轻轻描画青年身上的伤疤。 阿贝尔痒得扭了两下,睡意被赶跑了一半,他微微睁开眼,目光恍惚了一下。 以前的生活吗…… 那并不是一段很好的过去,阿贝尔平时甚至很少愿意回想起来。 在十六岁前,阿贝尔和母亲一起生活。 母亲是个很温柔的女人。 她会阿贝尔在草地上打了一天滚后,好笑又亲昵地勾勾他的鼻尖,给他拍打衣服上的灰尘草屑。 她会在暴雨天,阿贝尔抱着捡来的小猫,湿漉漉冲进家门时,焦急又无奈地把他拉进浴室,给他和小猫一起洗澡。 她会在每晚阿贝尔睡觉前,想听睡前故事时,坐在他身边,轻声细语地为他讲述。 母亲也是个很坚强的女人。 她会在阿贝尔因为被嘲笑没有父亲,把其他孩子打了一顿,被家长找上门来时,挡在阿贝尔的身前,柔和却不失强硬的拒绝道歉。 她会在阿贝尔生病发烧时,一直一直守在他床前,即便自己也快要累倒病倒,也会撑住了,直到阿贝尔恢复健康。 她会在被骑士团带走时,抚摸他的脸颊,笑着说;“别哭,妈妈的阿贝尔已经是个大人了,就算自己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下去的,对不对?” 十六岁时,母亲离开了他。 他追着骑士团跑了很久很久,直到摔倒在地上,再也看不见那些带走他母亲的人的影子。 他听见了,那些人说他们是光明骑士团。 他打听到了,光明神殿在王都。 十六岁的阿贝尔要去王都,找回他的母亲。 他花费半年时间,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王都。 但光明神殿究竟在哪里呢? 他在城里转了许久,想要找人问一问,却被人拦住。 阿贝尔被带到了一座庄园。 庄园很华美,庄园的主人,被称作“尼尔伯爵”的男人,穿着同样华美的衣服,一见到他,就哭着将他抱住:“我的儿子,你受苦了。” 他痛哭流涕,对他说,你放心,以后你一定不会再吃苦,你会有最宽敞的房间,最美丽的衣物,最丰盛的食物。 但阿贝尔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只想找回母亲。 于是男人又说:“你的母亲,我想办法把她救出来,只是可能没那么容易,毕竟她……” 在他的闪烁其词下,阿贝尔第一次知道了母亲从不言说的“过去”。 他说,母亲曾经是个修女,在一次舞会上,不知廉耻地引诱了他,在怀了孕之后,又逃离了王都,所以他一直都不知道阿贝尔的存在,直到母亲被教廷带回来,他才得知还有一个儿子流落在外。 阿贝尔安静听着,没有问他既然那么在乎他,为什么不肯真的碰到他身上的衣服?为什么眼里要带着嫌弃?为什么他口中的母亲,和他记忆中的一点不一样? 他只是问:“你会把我的母亲救出来,是吗?” 男人说:“是的,只要你是我的儿子,只要你待在这里,我就会把你的母亲救出来。” 于是阿贝尔留了下来,住进了城堡最角落的客房,穿上了比他大两岁的同父异母兄长的衣服,吃着主人们剩下的饭菜。 他焦急地等待着,日复一日。 直到那一天,他误入了城堡深处,听见了血缘上的父亲与名义上的兄长的交谈。 从他们肆意的嘲笑和鄙夷的口吻中,阿贝尔拼拼凑凑,得知了母亲真实的经历。 她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在游街花会上,认识了外出游玩的尼尔伯爵。 那时的尼尔伯爵还没有继承父亲的爵位,他一眼就看上了这个美丽、温柔的姑娘,为此乔装打扮,装作一个普通的商人,前去搭讪。 在他的刻意追求下,少女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俊美热情的男人。 陷入热恋的少女满心欢喜,在恋人的甜言蜜语里期待着未来,甚至无法拒绝恋人的过分要求。 直到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少女有些慌乱,但更多的是喜悦,她爱慕着男人,无比确信他会给自己幸福,也因而无比期待这个爱情结晶的到来。 她将这件事告诉了恋人,但她惊愕地看见,刚刚还在对她柔情蜜意,说着下个月就向她求婚的男人,忽然冷下了脸,烦躁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质问她,你怎么能怀孕?! 少女不知所措,而在男人愤怒的发泄中,她也终于知道,原来男人不是什么商人,他是伯爵之子,甚至他已经结了婚,有了一个儿子。 那位夫人性格强势,她可以容忍男人在外面胡来,但决不允许他有其他孩子,否则就会让她的父亲——一位位高权重的大臣不再提供帮助,那样一来,男人便无法顺利地继承爵位。 男人发泄了一通,随后警告少女,以前给她的那些东西,他不会要回来,权当做给她打胎的钱,但她不许生下这个孩子,也不许跟任何人提起他。 少女失魂落魄地回家,却听到姨父在跟姨妈商量,明天就送她去教堂当修女,他们养了这个姑娘已经十多年了,该送出去换点钱回来了。 修女虽然清苦,但对底层的女性而言,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只要她打掉这个孩子。 少女在门外站了一夜,等到天色亮起,路人们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她走进门,把男人给的东西都留了下来,随后离开了家,一个人流浪许久,直到被乡下的农场主收留。 在几个月后,她生下了一个孩子,取名——阿贝尔。 阿贝尔明白了,尼尔伯爵并不会救他的母亲出来,他也终于知道了尼尔伯爵要他留下来的真正原因。 ——他想要召唤魔王,为了地位更上一层,而献给魔王的最佳祭品,便是与他有着血缘关系的阿贝尔。 阿贝尔想要离开庄园,但已经晚了。 召唤阵已经刻绘完成,他刚刚踏出城堡,就被仆人们抓住,绑起来扔到了尼尔伯爵面前。 魔法阵亮起,巨大的冲击让阿贝尔昏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他已经躺在了光明神殿的地牢里,背上了“召唤恶魔”、“弑父”等罪名。 他被压到光明神像前,被迫跪下,没人听他的辩解。 直到愤怒的火焰熊熊燃烧,光明点亮了双眼,金色的长剑震颤起来,强大的冲击波撞开了阿贝尔身边的所有人。 他受到某种莫名的指引,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下,慢慢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神像下,拔出了圣剑。 圣剑,勇者。 他摆脱了莫须有的罪名。 主祭与他约定,只要他打败了魔王,就可以将母亲接回去。 但因为他的母亲已经是教堂记录的修女,为了教廷的名誉,他必须隐姓埋名,不能暴露身份。 阿贝尔答应了,在奔赴战场前,去见了母亲一面。 母亲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比半年前憔悴了许多。 面对千辛万苦找来的儿子,女人颤抖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抚摸着他的脸颊,眼含泪水:“你长大了,阿贝尔,已经比我还要高了。” 只是半年而已,他能长多高呢?是母亲变矮了。 挺直的脊背变得佝偻,乌黑的长发变得干枯,母亲苍老了好多。 阿贝尔露出灿烂的笑脸:“当然了,我可是勇者,妈妈你不是说过吗,勇者都是英雄,英雄当然都是高大的。” 母亲笑了一下:“是了,我的孩子长大成人,已经是个英雄了。” 她说:“你还会回来吗?” 阿贝尔握住她的手:“我会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会活着回来,和母亲一起离开这里,回到农场,回到以前幸福平静的生活。 抱着这样的信念,他挣扎着越过一次次死亡,挣扎着变强,直到杀死魔王,获得胜利。 他终于可以接母亲回家了。 但当他迫不及待地来到主祭面前,得到的,却是母亲的死讯。 ——她太担心阿贝尔,忧虑成疾,在半个月前去世了。 阿贝尔呆住了。 他愤恨地甚至想要杀了眼前的人,在被圣骑士们按住时,他也依旧嘶吼着: “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只要我打败了魔王,就把母亲还给我!我赢了!你呢?!我的母亲呢?!!” 半个月。 只是半个月。 他们甚至没有告诉过他。 没有让他见母亲最后一面。 净化之力沸腾着,几乎要毁灭一切。 但最终,纯白的光芒黯淡下去。 阿贝尔想起了母亲的话。 她曾坐在大树下,抚摸着他的头顶,阳光洒下碎金般的光辉,她微笑着对他说: “阿贝尔,我的孩子,不要迁怒他人,不要对无辜者动手。” 阿贝尔扔下了头盔,扔下了圣剑,抱着母亲的遗体,离开了王都。 他找了一棵和记忆中一样高大的树木,按照母亲生前说过的那样,把她埋在树荫下。 没有棺椁,也没有墓碑。 她希望死后能变成泥土的养分,融入每一寸大地,这样她就可以变成每一片树叶,每一滴雨水,每一颗露珠,永远陪在阿贝尔身边。 告别母亲,阿贝尔回到了曾经的家。 熟悉的地点,陌生的事物。 农场早已在魔灾中毁灭,熟悉的人也都不见了踪影。 他的家不见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阿贝尔甚至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他浑浑噩噩地流浪,直到来到罗格镇,在镇外倒下,被好心的小镇居民背到了教堂。 在萨里神父的照顾下,他醒了过来。 老神父坐在床边,温和地看着他:“孩子,你一定经历了很多痛苦,如果不急着离开,不如留下来,休息一段时间?” 阿贝尔便留下了。 镇民们和曾经农场的叔叔婶婶们一样热情,阿贝尔在这里找到了熟悉的环境,只是愤怒还时常在他心中升起,净化之力也变得难以控制。 萨里神父因此得知了他的身份,在阿贝尔的请求下,老神父为他保守了这个秘密。 阿贝尔在远离人群的地方住了下来。 然后他遇见了诺曼。 第一眼看见昏迷的男人时,阿贝尔是警惕的,他因男人身上的贵族服饰,下意识生出了厌恶、不善、排斥的情绪。 但在看到男人手里抓着的鲜艳蘑菇,以及他嘴边露出来一点的蘑菇柄外,所有负面情绪又一瞬间变成了好笑。 怎么会有人吃毒蘑菇把自己吃晕倒啊? 最终,阿贝尔还是把男人救了回去。 他还是没有办法眼睁睁看一个无辜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但如果他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他了。 熟悉的愤怒又升了起来,阿贝尔看着眼前破旧的猎人小屋,心中不乏恶意地想。 贵族老爷一定会觉得这种地方粗陋不堪,根本不配让他们待着吧? 他已经把人救回来一次,但如果这人醒了之后非要离开,那再遇到狼群什么的,他可管不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男人就醒了。 阿贝尔特意没有打理自己,就这么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凑了过去:“你醒了?头还晕不晕?” 他等着男人尖叫一声退后,然后用看垃圾的眼神看向自己,再把手边的东西一股脑砸过来。 以前见过的那些贵族都是这么个流程,阿贝尔表示自己很熟悉。 但出乎意料的,男人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喜爱。 就好像,他为阿贝尔着迷了一样。 阿贝尔被他这幅反应弄得一愣,看着他脸上直白的爱慕,莫名想要后退,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提醒道:“你是叫诺、诺曼吗?我好像在王都见过你。” 眼熟是真的,名字也是真的,但这个名字是不是能对上这个人,阿贝尔就不清楚了。 他又没有心情去记贵族的名字。 但总之,你是个贵族啊,快表现出贵族该有的反应来! 然后男人就告诉他,他失忆了。 阿贝尔:“……” 除了记得自己叫“诺曼”,其他的一概不知,连贵族特有的挑剔傲慢都不见了。 破旧的小屋,直接住。 狭窄的床铺,直接睡。 简陋的饭菜,直接吃。 短短几天里,名为诺曼的贵族不断地刷新着阿贝尔的认知。 如果不是他的一言一行的确和阿贝尔记忆中的贵族礼仪相符,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这人偷穿了贵族的衣服了。 难道失去记忆,真的对一个人有这么大影响吗? 他蹲在小溪边洗碗,眼神不断瞄着身边的男人。 像是感觉到了视线,男人转头看向他,露出一个微笑,眼中依然带着浓烈的喜爱。 阿贝尔立即收回目光。 还是说,是他有了偏见呢…… 深刻反思之后,阿贝尔决定用平常心对待男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男人越来越多地表现出优点。 温和、友善、淡定、平稳…… 不,有点过于平稳了。 阿贝尔望着搬了个椅子、懒洋洋瘫在猎人小屋门口的男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察觉到动静,男人慢吞吞地抬起眼皮,看见他之后,眼睛立即亮了起来,不顾他满身的血污,高高兴兴地凑了上来。 “你回来了?今天收获怎么样?没有受伤吧……” 看着男人絮絮叨叨的样子,阿贝尔心里莫名一阵波动,他怔了怔,垂下眼:“嗯,还行,没有……” 大概是被男人始终平静、甚至偶尔有些懒散的性格感染,阿贝尔已经很少去想王都的那些事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只要看见男人,哪怕只是看见他懒懒地在门口躺着晒太阳,阿贝尔就会觉得平静。 当镇民们商量着,要回报他在森林边缘守卫的恩情,给他盖一座红砖小屋时,阿贝尔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 他看向门口的男人,还是……要一个更好的房子吧,猎人小屋到底还是太破旧了。 等红砖小屋盖好后,男人试探着搬了进去,阿贝尔假装没看到他偷瞄来的眼神,默不作声地同意了。 他会在这里住多久?在恢复记忆以前,应该都会留下来吧? 阿贝尔愉快地想,但他也没有想过,男人居然会跟他求婚。 看着男人期待的眼神,他下意识地拒绝了:“我没有想过成家的事,而且我……可能也不是一个好的结婚对象。” 也许是想起来母亲的遭遇,又或许是他的偏见还没有消除,总之,他退缩了。 被拒绝的男人看上去就像是遭到了什么巨大的打击,塌着肩膀,低落地离开了,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阿贝尔也在客厅里坐了一晚,一半的时间在思考他的求婚,一半的时间在想他怎么还不回来。 等到又过了两天,男人还没有回来,阿贝尔有点慌了。 他担心这人是直接离开罗格镇了。 他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带,要是又误食了什么东西倒在哪里怎么办?! 阿贝尔跑出家门,先去问了萨里神父和其他镇民,得到都没看见男人的答复后,他又进了森林,在最初发现男人的地方搜索。 连着找了两天,还是一无所获。 阿贝尔回了一趟家,准备带上武器,去更深一点的地方找找。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 透过窗户,他看见了来人。 阿贝尔直接冲了出去,抓住人,紧张地上下扫视了一遍,发现他没受伤之后,庆幸地抱住了他:“太好了,你没事!我还以为……” 他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阿贝尔忽然怔愣。 他为什么会因为男人离开就焦急慌乱,因为男人回来就庆幸喜悦? 被下意识忽略的感情终于冒出了头,阿贝尔忽然明白,他已经不想失去这个人了。 看着那人笨拙的再次求婚,阿贝尔艰难地压抑着嘴角的笑容,最终咳了一声,道:“哦,原来你条件这么好啊。这么说,我似乎的确不应该拒绝你。” “没错!”那人立即肯定。 “那我就答应吧。”阿贝尔说。 男人傻了眼,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就这么答应吧。 阿贝尔愉快地伸出手:“那么亲爱的诺曼先生,你愿意和我成为伴侣,共度一生吗?” 诺曼。 他的伴侣,他的爱人,他的……家。 “当然,我的荣幸。” 他又有家了。 阿贝尔躺在被窝里,背后是爱人暖烘烘的怀抱,曾经的过往再一次浮上心头,他的心却依然宁静。 愤怒的火焰没有熄灭,它还在他心里,只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温暖怀抱中,它变得不再尖锐,不会再烫伤他了。 “没有遇到过危险吗?你身上很多旧伤。” 他的伴侣在问。 要告诉他吗?阿贝尔想。 事到如今,似乎也没什么必要隐瞒了。 但说出过往,也就意味着要向诺曼表明勇者的身份。 阿贝尔翻了个身,抱住了自家的爱人,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有过一些,不过那都是过去了,我现在很好。” 还是不让他担心了,等解决了魔王,再告诉他吧。 再等一等吧。 第32章 第 32 章 王都, 地下室。 “精灵王的冕冠,龙血结晶,地火之精……波尔赫斯找这些做什么?它想封印谁的力量?” “我猜你和我想的一样, 毕竟我们恶魔只知道一件事。” “它想吞噬魔龙?” “也或许是成为新的魔王。” “……” “别担心,它不会成功的,就算巴尔受了重伤, 波尔赫斯也不会是它的对手。” “你确定?” “你在担心什么?” “我们至今还不知道它是被谁召唤出来的。” “那又有什么关系?实力才是一切,他们打不过巴尔,也不可能战胜你和我。” “……不,我还是感觉有哪里不对。” “你就这么不相信自己的实力?人类, 你的怯弱真是令我惊讶。” “这只是必要的谨慎。别忘了, 恶魔,我们是一体的, 如果我死了,你也会死。” “你在威胁我?” “不, 我只是提醒你, 不要忘记,你是因为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当初如果不是我恰好召唤了你, 你就会直接死在巴尔手下,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你的傲慢。” “……” “我已经等了几千年了,我不希望计划因为你出现什么差错。一个月之后,一切就会结束, 只有我成功了, 你才会得到你想要的。” “……哼, 我知道了。你确定一个月之内,光界的诅咒就可以解开?如果解不开, 就算我们拿到了龙之心,也无法解封那些力量。” “我确定。这一代勇者的潜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过去几千年里,那么多的勇者,也只让诅咒解封了一半,结果他一个人就差点全部解开。我原以为那三年的战斗已经是他的极限,剩下的那点诅咒,只能等下一代勇者帮我解决。没想到,他居然还没有衰竭……可惜了,浪费了五年的时间。” “那你可得感谢一下波尔赫斯,要不是它,勇者也不会再回来,被你发现。不过,他应该也撑不了多久了吧?” “没错,他要和波尔赫斯战斗,用的力量越多,身体负荷就越重。呵,你说的对,我的确应该感谢波尔赫斯,如果不是为了对付它,诅咒也不会解封得这么快。” “勇者的宿命吗……真是奇怪,居然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为什么每一代勇者在杀死魔王后,都会很快死去,人类真是神奇的生物。” “平民无知,贵族盲从,传奇生物消失之后,魔法也已经没落,不会再有人去追寻真理了。” “就算有,也会被你杀掉吧,桀桀桀桀,就像那个梅勒。” “好了,停止这些无意义的废话,我得加大人手,早点找到巴尔,不能让他完全恢复。” “还要继续找吗?那些骑士已经开始怀疑你了吧?” “怀疑的人全部杀掉就是,反正魔王那么凶残,圣骑士总要有损耗的。能为了那一天的到来死去,是他们的荣幸。” “哦,我的朋友,你的卑鄙也总让我刮目相看。不过要我说,你已经没必要再找下去了吧?勇者会解除诅咒,巴尔也很快就会出现。与其这时候被骑士们怀疑,不如等巴尔露面之后,让他们去帮我们消耗巴尔的精力。” “……” “一切都会顺利地进行下去,我们只需要等,你应该多点耐心,朋友。” “……你说的没错,我们只需要等。” …… 清晨。 诺曼早早就起床了。 他把沙发套、枕头洗好晒上,做完早餐,看阿贝尔还在熟睡,便将早餐放进锅里保温,留了张字条,然后离开了家。 来到艾伯特庄园,管家已经早早在门口等待了,见他来了,便将他带入书房。 “诺曼老师。” 书房内,爱丽丝正捧着一个水晶球,看到他来了,连忙把水晶球放下,起身拎起裙摆,屈膝行礼。 诺曼点点头,视线扫过书桌上的一应事物:“已经准备好了吗?” “是的,您要求的东西都在这里了。”管家道,“不过冥想球索亚城里只有最普通的一种,高级的在别的城市,夫人已经让人买下了,明天就能送到。” “没关系,普通的就可以用。”诺曼道。 管家退下,爱丽丝坐回椅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老师,我们现在就开始学习魔法吗?” “不着急,在那之前,你得先学会冥想。” 诺曼示意她把手放在冥想水晶球上。 爱丽丝摘下蕾丝手套,将手放了上去。 “闭上眼睛,想象你身边充满了元素能量,它或许是一束火苗,或许是一粒水珠,或许是一颗星星,它可以是任何你能想象到的东西,靠近它,然后,把它抓住……” 随着诺曼低沉的声音,爱丽丝的神色逐渐放空,渐渐地,冥想水晶球亮了起来,发出了柔和的光晕。 当光晕消散时,水晶球里出现了一颗璀璨的几乎占据了整个水晶球的星星,旁边还有一团细小的火焰在绕着它旋转。 诺曼有些惊讶,这么快就成功了?爱丽丝的天赋很好嘛。 爱丽丝兴奋地睁开眼睛:“我成功了!诺曼老师!” “我看到了。”诺曼指了指水晶球。 爱丽丝这才发现手底下的水晶球正在发光,中央还闪烁着一簇火焰和一颗星星。 她先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诺曼摸了摸下巴:“说明你是个天生的占星魔法师,另外,也会很擅长火系魔法。你刚刚有看见什么吗?” 和其他魔法可以通过后天学习来精进不同,星象魔法纯粹依靠天赋,没有天赋的人永远也成为不了占星魔法师。 当这些占星魔法师最开始接触星空时,大脑往往会因为初次受到刺激而过于活跃,也许会看到一点星星的轨迹,这种轨迹,人们通常把它叫做“预言”。 也因此诞生了一种说法——第一次能看到预言的人,未来一定会是一个优秀的占星魔法师。 爱丽丝愣了一下,有些犹豫的说:“好像是有一些画面,但是很模糊。” “没关系,能看到就行,你还记得那些画面吗?把它放进冥想水晶球里。” 爱丽丝闻言将双手放在水晶球上,闭上眼睛,水晶球里的图案消失,转而变成两三幅画面依次闪过。 的确如她所说,非常模糊。 “你的天赋果然很好,接下来只要每天坚持冥想,让这些画面变得清晰,等它们完全能看清楚,你就是一个合格的占星魔法学徒了。” “真的吗?”爱丽丝有些激动,但很快,她又有点迟疑,“那我是不是就不能学习火系魔法了?” “为什么不能?”诺曼奇怪道,“两种都学不就好了。” “真的可以吗?”爱丽丝睁大了眼睛。 “当然可以,只要你足够努力。” 魔法这种东西不是只要有天赋,之后就全靠努力了吗?想学当然可以。 至于少女能不能坚持下来,诺曼觉得这都不是问题,先学了再说,大不了以后坚持不下来,再专攻一系好了。 还不知道自己即将会面临怎样的学习地狱的艾伯特小姐,此时一脸励志:“我一定会努力的,诺曼老师!” 诺曼微笑:“好,这才是我的学生。” 他又指点了爱丽丝几句,随后让她继续冥想,熟悉魔法元素,自己则从书房出去,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了花园。 艾伯特夫人正等在那里。 “往后一段时间,我有一些事情要做,可能不会按时过来。”诺曼道,他拿出几张纸。 “爱丽丝的天赋很不错,但魔法的最初阶段是积累,这是我给爱丽丝做的训练计划,暂定三个月的份量,我不在的时候,可以让爱丽丝按照这上面练习。” 艾伯特夫人接过计划表,面露感激:“感谢您,诺曼先生。” “爱丽丝是我的学生,我教她是应该的,不过,我有一件事情,想请夫人帮忙。” “您请说。” “我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要出门,但我不想让我的伴侣知道这件事,所以我会告诉他,是您与男爵先生邀请我在庄园内小住,方便更好教导爱丽丝。如果他来询问,请告诉他,我的确在庄园里。” 艾伯特夫人愣了愣:“这当然可以,但要是阿贝尔先生想要见您呢?” 诺曼:“那就告诉他我临时出门了,或者不方便打扰。我会尽快回来的。” 艾伯特夫人答应了下来。 有了艾伯特夫人的承诺,诺曼松了口气,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放心去找那三件东西了。 从花园离开,诺曼又去看了一眼爱丽丝的进度,发现没问题后,便告辞离开。 离开艾伯特庄园,诺曼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索亚城。 精灵王的冕冠,地火之精,龙血结晶。 精灵之森,矮人王国,龙岛。 三件物品,最大可能就在这三个地方。 昨晚诺曼思考了一下,决定先去龙岛。 因为本体形态的原因,他其实一直对巨龙这种生物有些好奇,以前没必要也就算了,现在既然都要去,那不如先去龙岛看看。 计划依然简单粗暴——飞过去,找到龙血结晶,回家。 但在那之前,诺曼得去买几件衣服,他的衣服最近损耗得有点太快了…… 另外,诺曼也觉得自己有必要多买几件兜帽备着。 谁知道勇者会从哪里冒出来? 之前去法师塔不就是?他以为只有自己会去,结果却撞见了勇者,要不是他反应快,差点就暴露了。 想到法师塔,诺曼忽然记起来一件事。 他从空间缝隙里出来之后,去救尤哈特的时候,进入了顶层,虽然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但诺曼还是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那是老魔王奥萨德的力量。 当时情况紧急,他拿到羊皮纸就离开了,后来事情一耽搁,就把这件事忘了,直到现在想起来,诺曼才觉得有点奇怪。 奥萨德不是早就被他杀掉了吗?怎么会在法师塔里留下力量残秽? 他想了想那座法师塔废弃的时间,大概是三百年前,奥萨德被他杀掉的时间,差不多也是三百年前,难道在那之前,奥萨德曾经去过那里? 还有那个圣骑士,他刚上去的时候,那个圣骑士说了几句话,声音总觉得在哪听过…… 诺曼不禁陷入沉思。 好像是…… 正当他感觉自己就要想起来时,车夫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考:“诺曼先生,索亚城到了。” 诺曼一愣,回过神来:“哦,好的。” 他摇了摇头,算了,不想了,还是先去买兜帽,然后回家吧,快到中午了,也不知道阿尔起来没有…… …… 阿贝尔已经起来了。 经过一夜的充足睡眠,这两天消耗的精力都补了回来。 他看到了诺曼留下的纸条,到厨房把尚还温热的食物端了过来,正吃着呢,就收到了安德鲁委托人送来的信。 教廷的动作很快,他们昨天回来前安德鲁才汇报上去的消息,今天一大早就有了反馈。 圣骑士在信中说:【……龙血结晶已经明确,就在龙岛的沉眠之谷里。 精灵王的冕冠和地火之精还没有查明,不过目前能够召集到的圣骑士和所有光明骑士,已经分成了两路,去精灵之森和矮人王国的遗址寻找。 龙岛路途遥远,传送魔法也很难直接到达,索亚教堂的风系魔法师会和我们一起出发。 我这边随时可以走,你准备好了就来索亚城。】 阿贝尔放下信,表情有点沉重。 虽然教廷只知道了龙血结晶的消息,但他们并不清楚波尔赫斯了解多少,又会先去哪里。 也就是说,这三个地方,每一个都可能会遇到那只恶魔领主。 骑士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虽然对光明神殿的主祭意见很大,但对于这些始终冲锋在最前线,保护普通人的骑士们,阿贝尔一直持有最大的敬意。 他也明白为什么明知道可能会死,这些骑士还是要过去。 因为时间不够了。 按照安德鲁在信中所说,只是前往龙岛,就需要花费六七天的时间。 和龙岛一样,精灵之森和矮人王国的遗址分别在大陆的不同方向,仅仅凭他们一行人,是不可能在一个月内把三样东西找齐的。 即便知道这些牺牲无可避免,阿贝尔依然会感到难过。 他叹了口气,给安德鲁回了封信,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既然已经确定了龙血结晶的位置,那就早点出发吧。 早点解决掉波尔赫斯和魔王,所有人的生活就能早点平静下来。 想到这里,阿贝尔的表情又变得有些纠结。 他要用什么理由再次出去呢…… 要不就说入冬了猎物少,所以他去城里找了份临时工,一周休息一天,嫌来回路远,就在工坊住下了,每周休息的时候才回来。 这样的话,要是诺曼想去找他,他也可以说是那家工坊做的不好,又换了一家。 如果诺曼问他为什么急着赚钱,他就说马上结婚纪念日要到了,他也想给诺曼送礼物…… 可以,就这么办吧。 阿贝尔暗暗点头。 他在家里等了一会儿,大约中午的时候,诺曼回来了。 阿贝尔将想好的借口说了出来,诺曼愣了一下,也把自己接下来要待在艾伯特的庄园的事告诉了他。 一番交流之后,两人内心齐齐松了口气。 太好了,阿尔/诺曼要待在工坊/庄园的话,就没空去找他了。 找好了借口,阿贝尔放下心来,看见了诺曼手里的袋子。 “你买了什么?” “几件衣服。”诺曼面不改色,“我下课之后去城里逛了逛,看到有服装店打折,就进去买了一些。” 他说着,从最上面拿出两套来,塞进了阿贝尔怀里:“这是给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哦。”阿贝尔把衣服放到沙发上,拿起一件衬衫抖开。 “挺好的,是我喜欢的风……格,诺曼?”他边说边回头,一转眼却发现,自家伴侣已经不见了。 咦,人呢? 勇者大人歪了歪头。 卧室里传来了一点动静,阿贝尔走了过去,探出脑袋,看见了蹲在衣柜前的人:“诺曼,你在干嘛?” 诺曼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呃,没什么,我把我的衣服放好。” 他挪了挪,把衣服最底下露出来的一小截兜帽挡住,笑容略带心虚:“阿尔,你看了衣服吗?感觉怎么样?” “我觉得还不错。”阿贝尔晃了晃手上的衣服,“要我穿给你看看吗?” “好啊。”诺曼把衣柜关上,“我觉得你也会喜欢,不过裤子可能会有些短。” “没关系,这个天气穿起来正好,而且很方便活动。” 阿贝尔把腰带扣好,顺势说出自己待会儿就要离开的事。 “这么急吗?”诺曼有点不舍,他们昨天才刚见到呢。 “是啊,毕竟时间不多了。” “好吧,那你自己注意,不要太辛苦了。” “知道了,你会心疼的嘛。”阿贝尔笑着亲了他一下,把衣服换下来,拿上收拾好的包袱。 诺曼把他送到门口,阿贝尔挥挥手:“我走了。” “路上小心。” 看见青年远去的背影,诺曼叹了口气。 好吧,既然阿尔都走了,那他也早点出发去龙岛吧。 早去早回。 第33章 红龙 自从阿贝尔离开之后, 诺曼就出发前往龙岛。 他一连飞了好几天,前三天时,眼前一直是陆地, 高山、平原、沙漠……到了第四天,陆地消失,眼前变成辽阔的大海。 在海上又飞了三天, 到第七天时,诺曼终于看见了龙岛。 龙岛,巨龙的岛屿。 从上方往下看,整座岛屿的样子就像是一条体型无比庞大的巨龙, 正趴在海洋里沉睡。 即便是诺曼的本体, 和这座岛比起来,也小的可怜, 硬要说的话,他的本体大概只有这条“巨龙”的一块鳞片那么大吧。 在远处看时, 龙岛仿佛只是一座长得奇怪了点的岛, 明朗的阳光,清爽的海浪, 和其他岛屿没有区别。 但当诺曼靠近时,龙岛周边忽然刮起了一阵狂风,狂风围绕着这座岛屿,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龙卷风,凛冽的气流几乎撕裂一切, 仿佛一道巨大的屏障, 将所有外来者阻挡在外。 诺曼被吹得东倒西歪, 宽大的翅膀被狂风撕扯着,几乎要被甩飞出去。 他努力稳住身体, 将双眼魔化,以便更好地观察气流,但就在他魔化完成的瞬间,龙卷风忽然变得更加狂暴。 诺曼一时没防备,被直接吹得滚了几圈,差点直接被甩出去。 狂暴的气流划过他的脸颊,割出了一道伤口,血液随着风扩散出去。 正当他想着要不干脆收起翅膀时,下一秒,龙卷风又忽然停滞,像出现时一样,突兀的消散了。 “???” 虽然不知道龙卷风为什么突然没了,但绿树白沙近在眼前,诺曼连忙扇着翅膀飞了过去,降落到沙滩上。 踏上岛屿的一瞬间,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脚下的白沙软又细,海风微微湿润,扑到脸上,仿佛亲昵的呼吸,树林沙沙作响,清脆的鸟鸣交织在一起,宛如一首轻柔婉转的歌。 ——这座岛,仿佛是在欢迎他的到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诺曼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岛屿,又愣了一下。 他以前……来过这里吗? 诺曼学着阿贝尔那样,挠了挠脸。 他应该是没来过的,龙岛的外形十分独特,如果他来过这里,那他一定不会忘记。 那他到底为什么觉得这么眼熟呢…… 脸上传来微微的刺痛,诺曼回过神,发现不小心挠到了伤口,他擦掉手指上的血,魔力运转,脸颊上的伤口瞬间恢复。 他往前走了一步,忽然整个人僵了一下。 脚底下的沙子突然变得无比硌脚,海风呼啸起来,刮满了咸腥气往他脸上砸,远处的树林也显得阴森沉郁,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巨兽隐藏在其中,甚至连鸟叫都变得嘶哑难听起来。 这座岛似乎又开始排斥他了。 诺曼:“……” 什么神经病岛,一会儿喜欢,一会儿不喜欢的。 诺曼大步朝前走去。 管它喜欢不喜欢,他是来抢东西的,又不是来做客的,不喜欢拉倒! 带着莫名其妙的怒气,魔王大人迈开腿,不一会儿就远离了沙滩,钻入了密林之中。 在他离开不久之后,又有一行人来到了这里。 魔法飞毯缓缓降落,快到地面上时,阿贝尔当先跳了下去。 安德鲁紧随其后,也跟着落地,最后是飞毯,以及飞毯上的风系魔法师。 安全降落在沙滩上,魔法师拍了拍胸口,脸上带着后怕:“吓死我了,突然就起了那么大的龙卷风,还以为我们要死在里面了,幸亏它又突然消失,不然我们都要掉进海里去。” 安德鲁道:“我听人说过,龙岛会排斥一切非巨龙血脉的生物,尤其是恶魔,刚刚那道龙卷风应该就是龙岛防止登岛的手段。不过我们运气还算好,它只刮了一会儿就停了,不然我们还要想别的办法进来。” “沉眠之谷在哪里?”阿贝尔问。 风系魔法师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风的流动,随后睁开眼,指了一个方向:“在那边,这里禁魔,我的飞毯用不了,只能走过去了。” “出发吧。” 三人向前走去,很快,也消失在了密林中。 …… “沉眠之谷……会在哪里呢?” 行走在深林中,诺曼想着打听到的消息。 据说龙血结晶是巨龙死后,残骸在某种特定情况下变成的东西,要说哪里巨龙的残骸最多,那必然是巨龙们的坟墓——沉眠之谷。 除了意外死亡,每一只巨龙都会在将死之时飞回龙岛,进入沉眠之谷,在沉睡中进入永恒的安眠。 所以要得到龙血结晶,最可能的地方,就是沉眠之谷。 但问题在于,诺曼不知道沉眠之谷到底在哪里。 数千年过去,许多典籍都已经遗失,大概也只有光明神殿这种传承久远的地方,才会有所记载,反正诺曼是没打听到。 随手杀死扑上来的野兽,诺曼将尸体扔掉,苦恼地叹了口气。 他已经走了大半天了,连森林都没出去,所谓的沉眠之谷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 这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看了一眼前面,目之所及,尽是无穷无尽的树木,一眼望不到头。 魔王大人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他开始想念阿贝尔了。 也不知道阿尔的工作怎么样了,周末休息的时候会不会在回家之前,顺路去艾伯特庄园看他,希望艾伯特夫人能帮他隐瞒好,别让阿尔发现…… 诺曼边走边出神,忽然,他耳朵动了一下,捕捉到一些动静。 虽然那些动静很快就消失了,但还是诺曼还是被吸引了注意,他回头看着远处动静传来的地方,心里升起一丝熟悉的危机感。 ……不会又是勇者吧? 等等! 诺曼眼睛忽然一亮,勇者不就是教廷的人?如果后面的人真的是他,那他肯定知道沉眠之谷在哪! 除了龙血结晶,他想不出这群人为什么大老跑来这里。 所以,只要跟着勇者,他不就可以找到沉眠之谷了吗?! 诺曼两眼发亮,果断去掉身上魔化的部位,然后跳到树上,利用一根粗大的树干挡住自己,收敛气息,静静等待后面的人过来。 不多时,一行人走了过来。 诺曼偷偷探出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了穿着盔甲的勇者。 勇者旁边还有一个圣骑士,以及一个穿着魔法师长袍的人,应该就是勇者这次的同伴了。 确定人对了之后,诺曼就快速收回了视线,以免被勇者发现。 等三个人走过去一段时间,他就悄悄跟上,始终与前面的人保持着距离。 就这样跟到了第二天下午,勇者三人终于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诺曼听见他们在说。 他在树上站起身,往前望去,一片蓝宝石般的湖泊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入他眼中。 清朗的日光下,平静的湖水宛如一团干净之际的水玉,静静卧在苍翠群山之间。 “真漂亮……”三人不禁赞叹。 真漂亮,诺曼在心里说。 除了漂亮以外,这片湖水还给他一种非常亲切的感觉,让他下意识想到罗格镇的那栋红砖小屋,忍不住想要靠近。 “时间太久远了,巨龙已经离开了几千年,这里原本应该是一片深谷,现在已经变成湖泊了。” “龙血结晶会在湖底吗?我们要怎么下去?” “这是飞鱼的鳞片,把它含在嘴里,就可以在水下呼吸。” 阿贝尔接过鳞片,正要放进嘴里,忽然动作一顿:“有人来了!” 诺曼是在往前走了十几步之后才反应过来的,他一回神,就看见自己离前面三个人已经近了许多,心里立即咯噔了一下,知道要糟。 果然,前面的勇者连一秒钟都没有耽误,转头就飞奔了过来,目的地明确,就是他现在的位置。 这要是被缠上了,别说找龙血结晶,就是这座岛他都待不下去了! 诺曼连忙套上兜帽,放出翅膀,赶在勇者过来之前,极限地冲上天空。 一冲出树林,他就向下贴地滑翔,宽大的翅膀带着他从圣骑士和魔法师中间飞过,直接冲翻了二人,随后一头扎进了湖水里! 黑沉的湖水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诺曼调整了一下姿势,像是飞行那样,利用翅膀扇动水流,飞快地向下游去。 上面光影晃动了一下,隐隐传来破水声,诺曼抬头一看,果然是勇者跟了下来。 人类嘴里叼着剑,手脚配合在水中游动,一身沉重的盔甲似乎对他半点没有影响,身形灵活,速度竟然比他翅膀划的还快! 诺曼倒吸一口凉水,差点被呛。 还好他下来之前就将肺部魔化了,只要魔力充足,就可以一直不呼吸,也不在乎那点被吸进去的水流。 发现勇者速度比自己快后,诺曼心里立即升起了紧迫感,他迅速调整身形,加快翅膀划拉的速度,飞快下潜。 湖水外面看上去很深,里面也确实很深,诺曼潜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堪堪到底。 利用魔化后的眼睛往下看去,看清了底下的东西后,诺曼忍不住停了一下。 湖底,巨大的骸骨密密麻麻,占满了整个地面,几乎将宽广的湖底变成了一座白骨城。 他在一只巨龙的肋骨上落下,雪白的肋骨比王都的城门还宽,站在这上面,甚至都很难看清楚巨龙的头尾。 就算是他的本体,似乎也没这么大吧…… 诺曼打量着这具龙骸,心里有些惊叹。 ……不对,他又不是真的龙,没事比较什么。 摇摇头,诺曼往四周看了看。 刚刚他一路下潜,没怎么往回看,所以这时才发现,勇者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但他也知道,勇者很快就会顺着他身上的深渊气息追上来,所以当务之急,是先去找龙血结晶,然后赶紧离……!!! 诺曼猛地扇了一下翅膀,火速后退,就在他退开的一瞬间,一把泛着白光的剑插在了他原来站立的地方。 圣剑?!! 他霍然抬头,看到了不远处正飞快游过来的勇者。 勇者怎么在这里?!他怎么一点没有感觉到?!! 诺曼惊愕不已,他连忙往下潜,很快,勇者就又在他的感知中消失了。 不对。 诺曼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向后看去,勇者就在不远处,拿着圣剑正在追他。 但是他刚刚却像被什么东西屏蔽了一样,把勇者当成空气,下意识地就把他忽略掉了。 是勇者带了什么魔法物品? 诺曼匆匆扫了一眼勇者,看不出盔甲底下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但他直觉不太可能。 人类炼制出的魔法物品,基本对他没什么用,而且他跟勇者打了那么多次架,也从来没见过他带着圣剑和盔甲以外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呢? 奔逃中,诺曼眼角扫过身边的骨架,一道灵感立即冒了出来。 他知道了!是这些骸骨! 巨龙跟恶魔是死敌,他和勇者现在在的地方是巨龙的坟墓,这些巨龙当然会和同一立场的勇者站在一起,帮勇者对付他这个恶魔。 想明白之后,诺曼心里有些不爽,还莫名升起了一点委屈。 太不公平了吧! 诺曼又是一愣。 他为什么会觉得委屈? 他以前在深渊的时候,经常被恶魔们一起围攻,弱肉强食,这很正常,他也从来没有觉得不公平过,怎么现在就不高兴了? ……不,仔细一想,似乎自从踏上龙岛之后,他的情绪很多都不受自己控制,经常会莫名奇妙地出现一些奇怪的情绪…… 下意识地沉浸在思考里,下一秒,一股危机感从身后传来,诺曼猛一惊醒,险险避开。 又被带着走神了! 诺曼忍不住磨了磨牙,这些巨龙也太烦了吧? 他不敢再去想别的,集中注意力在骸骨间穿梭,躲避勇者的同时,也不断扫视四周,寻找龙血结晶的踪迹。 但在湖底待的时间越长,他的思绪就越乱,从一开始时不时走神一下,到后来几乎时时刻刻都在走神,只有勇者贴近攻过来的时候,才能在危机感的提醒下惊醒,很快就又开始思维乱飞。 注意力被极端削弱的情况下,诺曼坚持了一个多小时,最终还是没有躲开,被勇者追上,戳了一剑。 血液在湖水中飘散开来,诺曼心头升起一股愤怒,他直接转头,想着干脆和勇者打一架算了,一回头,却发现眼前什么都没有。 愤怒飞快消散,诺曼意识到他又被情绪控制了,连忙提起心神,下意识抬手挡住。 下一瞬,刺痛感从手臂上传来,银色盔甲从眼前闪过,转瞬消失。 血肉被净化之力消融,诺曼疼得嘶嘶抽气,一张嘴抽了一口水,又连忙闭上,抬脚把看不见的勇者踹开,自己也被反作用力带得撞在了骸骨上。 大概是因为年代过于久远,被诺曼这么一撞,那根骨头直接断开,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勇者又不知道去哪里了。 诺曼稳住身体,正要继续划拉翅膀,湖水忽然震荡起来。 他愕然转头,就见身边密密麻麻的龙骸像是启动了什么连锁反应,齐齐开始坍塌。 山一样的骸骨兜头砸了下来,诺曼再次倒抽一口凉水,也顾不得什么勇者了,扑腾着翅膀火速逃跑。 ——他就不信这种情况下勇者还能追他! 事实上,勇者的确追不了。 阿贝尔很早就发现这只恶魔很奇怪了。 那熟悉的翅膀,熟悉的打扮,的确和他之前遇到的波尔赫斯一模一样,但奇怪的是,它有时反应很迟钝,等他靠得非常近时才发现他,有时又反应很快,躲开了他的很多次攻击。 阿贝尔忍不住皱眉。 其实之前很多次,他都完全可以重伤这只恶魔,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进入这片湖,他就不太舒服。 胸口发闷,心脏时不时紧缩一下,身体也有些无力。尤其是拿着圣剑追了一会儿前面的恶魔之后,无力的症状就更加明显。 是湖水的原因吗? 他看了看前面又慢下来的恶魔,抿住嘴加快速度,还是快点解决这只恶魔,然后出去吧。 又一次追上,阿贝尔刺出圣剑,心口忽然冒出的窒息感让他的动作一滞,被恶魔一脚蹬开。 他抓紧圣剑,正要再次迎上,四周忽然震荡起来。 骸骨开始坍塌,阿贝尔一转头,就看见一根巨大的白骨斜斜朝他压了下来。 圣剑亮起,阿贝尔借着净化之力的白光看见了没被白骨覆盖的范围,他正要游过去躲避,心口突然传来一股剧烈的刺痛。 他咬紧了牙,奋力游过去,躲开了白骨,却被坍塌造成的漩涡卷了进去。 汹涌的漩涡转动了很久,阿贝尔一开始还在尝试挣脱,但心脏的刺痛愈演愈烈,他最终脱力,被卷入漩涡中心,随波逐流,圣剑也掉了下去。 许久之后,坍塌结束,漩涡消散,水流慢慢平息下来。 阿贝尔也终于停了下来,他躺在水底,心口的疼痛已经消失了,只是力气还没恢复,一时半会儿起不来。 幸好有飞鱼鳞片,不用担心呼吸的事,不然这下真要栽了。 他又躺了一会儿,感觉能动了,就划着水游起来。 往上游了一段距离,阿贝尔有点头疼地看着四周,人类的视力是没法在这么深的水底看见的,之前他一直都是顺着那只恶魔身上的深渊气息在追,但现在不知道那只恶魔离开了还是怎么样,深渊气息消失了。 没了深渊气息指路,阿贝尔没法再追,而且圣剑也不知道掉在了哪里,他现在是一点都看不见。 青年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还是先去找圣剑吧,他之前一直在释放净化之力,圣剑里还有一些储存,希望能让圣剑亮到他找到的时候。 也不知道那只恶魔去了哪里…… …… 那只恶魔在一个通道里。 诺曼看着眼前的通道,摸了摸下巴。 在漩涡形成的时候,他早早就发现了迹象,所以很及时地避开了。 离远之后,他还隐隐约约在里面看见了亮光,似乎是勇者被卷进去了。 勇者居然没跑出来?他幸灾乐祸了一会儿,转头开始唉声叹气。 这些骨头全都踏在一起了,让他怎么找东西? 他苦着脸在骨堆里翻找,刻意避开了勇者可能在的地方,以免又被追上来找麻烦。 找着找着,他突然发现了一个洞口。 这里怎么会有一个洞? 虽然有点奇怪,但他游了过去。 人类不是说宝物一般都会藏在洞里吗?他看这个洞就很像。 到了洞口,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即使是魔化后的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 他伸出手,碰到一层屏障一样的东西,和在法师塔遇到的空气墙很像,不同的是,这层“墙”可以穿过去。 果然有问题! 他眼睛一亮,果断钻了进去。 就像是从一张水膜里挤出去一样,他穿过了这层屏障,落在了一个通道里。 湖水被屏障阻隔在洞口,通道里干干净净,他甩了甩身上的水,往前走去。 通道不长,很快就走到了头。 诺曼抬眼看去,面前是一个极为开阔的空间,粗粗一望,和整座索亚城差不多大,高度也极为可观。 诺曼往里走了一段,忽然脚步一顿。 空间隆隆地震动起来,地上的沙砾不停颤动,一个庞然大物从地面升了起来。 硕大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里游动,狰狞的头颅从上方垂下,两颗澄黄的竖瞳在黑暗中亮起。 从沉睡中被惊醒的巨龙望了下来,瞳孔闪烁着冰冷残忍的光。 “恶魔,离开这里——” 无形的压力冲诺曼压了下来,他表情一冷,正要直接顶回去,巨龙忽然卡了一下。 “咦,这个气息……” 巨大的头颅凑了过来,盯着他看了看,瞳孔里的冰冷残忍忽然尽数褪去,转而变得慈爱起来。 “原来是你啊,红龙宝宝。” 诺曼:“……” 啊??? 第34章 龙血结晶 红龙?宝宝?? 这条龙是不是眼睛不好??? 诺曼满头黑线。 “哦?好像不是。”巨龙似乎发现了他的无语, 又仔细看了看,“你似乎已经成年了?” 诺曼:“……” 他当然成年了!他只是长得像,又不是真的巨龙, 他是恶魔!恶魔哪来的幼年期? 等等,他好像还真有。 想起自己刚爬出恶魔之眼时,只有魔狼那么大的体格, 以及后来变强之后,长到小山那么大的身板,诺曼不禁陷入沉思。 “抱歉,孩子, 是我看错了, 你的体型比我预想中的要小了不少。”巨龙笑呵呵道。 诺曼没说话,算了, 认错就认错吧,这样也好, 要是这条龙对自己有敌意, 再不恢复成本体的情况下,他还真不一定打得过它。 巨龙说:“好了, 孩子,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诺曼问。 “这里是巨龙的坟墓。” “沉眠之谷?” “是的。” “那外面的那些骸骨呢?” “那儿是沉眠之谷的外围,巨龙们在死前会在那里沉睡,灵魂则会到这里来。” “那你呢?”诺曼忍不住问, “巨龙不是已经离开了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巨龙笑了一声:“孩子, 你再仔细看看我。” 诺曼愣了一下, 微微眯起眼,仔细打量了一番。 忽然他一怔, 眼前的巨龙居然是半透明的,只是这里光线昏暗,加上那股如有实质的压迫感,才让他误以为这条龙是真实存在的。 “发现了吗?”巨龙声音温和,“我并不是真的巨龙,我是所有进入这里的巨龙灵魂的意识结合体,你可以称呼我为龙灵。” 原来不是真实存在的龙,诺曼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 他开口道:“我是为了龙血结晶来的。” “龙血结晶?”龙灵有些惊讶,“我以为你已经用不到它了?” “为什么?”诺曼疑惑道。 “你不是已经成年了吗?”龙灵也疑惑道。 一龙一恶魔大眼瞪小眼,过了一会儿,龙灵叹了口气:“看来,你丢失了很多传承记忆。” 诺曼默默腹诽,何止丢失,他是根本没有。 龙灵想了想“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诺曼。”诺曼下意识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你也可以叫我巴尔。” “还是诺曼吧,你看起来更喜欢这个名字。” 诺曼一笑:“是的。” 龙林笑了笑:“那么,诺曼,闭上眼,感受你的心。” “我的心?” “没错,你的心——龙之心。” 他又不是巨龙,哪来的龙之心? 诺曼想要拒绝,但在巨龙虚影慈爱的目光中,他鬼使神差的把话咽了回去,像虚影说的那样,默默闭上眼,去感受身体里跳动的心脏。 龙灵的话语慢慢传来:“龙之心是每只巨龙力量的源头,它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 “在很久以前,神明与恶魔都想要猎取巨龙,得到巨龙的心脏,从而使自己变得更加强大,甚至拥有突破位面的力量。但巨龙是骄傲的生物,巨龙的心脏只能由巨龙自愿赠予,任何想要强行得到龙之心的人,都会遭到巨龙力量的反噬。 “但,还是有些家伙不甘心,于是他们就偷走了你。” 随着龙灵的讲述,一幅幅画面在诺曼脑海中闪现。 “你的母亲,是龙岛最强壮的一只红龙,在神明在光界与深渊的战争中,她带领着巨龙们冲锋在前,杀死了很多敌人……” 大地破碎,岩浆与火焰在地面流动,天使与恶魔在混战,人类、妖精、兽人、矮人……各个种族夹杂其中,无数生命痛苦地哀嚎。一只体型庞大的红龙带领着巨龙们从天空飞来,飞入战场,将敌人的防线狠狠撕开。 “那个卑劣的小偷正是看中了你母亲的强大,所以在你母亲虚弱时,将她的蛋偷走了……” 受伤的红龙趴伏在巢穴里安睡,一颗流火般绚丽的蛋被护在肚皮下方,一个狭小的黑影从岩石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又变成一滩漆黑的影子,钻入红龙身下,将蛋滚了出来。 “发现你不见了之后,你的母亲找了很久。她找遍了整个艾泽大陆,也没有找到你,所以她又去了其他位面。当从深渊回来时,她伤心欲绝,我们才知道,你是被恶魔偷走了,而在你母亲找过去时,你已经被掉进了恶魔之眼……” 火红的龙蛋被黑影带走,进入深渊,黑影的恶魔想要把龙蛋孵化,养大里面的幼龙,独吞龙之心。但它藏得不够好,其他恶魔也发现了龙蛋,恶魔们争抢起来。在争夺之中,龙蛋不知从谁的手中飞了出去,落入了血红的恶魔之眼。 “从深渊回来没多久,你的母亲就来到了沉眠之谷,进入了永眠。我想她是不愿忍受失去你的痛苦,恶魔之眼是一切深渊力量的汇聚地,就算是成年巨龙掉进去了,也未必活得下来,何况你只是一颗蛋。” 龙灵温和地看着他:“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但没想到,你活了下来,还来到了这里。” 诺曼有些懵。 ……他真的是巨龙? 脑海中,红龙悲恸的模样清晰无比,带着他的鼻子也跟着酸了一下。 明明是从来没见过的身影。他却感到无比的亲切和依恋。 有某种遥远的回忆模模糊糊的显露了出来,似乎在最初的记忆中,的确有一个温暖的身体,始终为他保持温度,温柔地和他说话。 诺曼的喉咙动了一下。 所以……他不是恶魔。 他真的是一条龙。 “你本该和你母亲一样,拥有红色的鳞片。但你在恶魔之眼里泡了太久,已经被深渊气息侵染,身体归于深渊,只有你的龙之心,它的存在意味着你的存在,只要你还活着,你的龙之心就会永远属于你。” 诺曼的表情放松下来,意识沉入身体内部,看见了那一颗灼灼跳动的火焰般的心脏。 一股温暖的热流从心脏传递过来,顺着这股暖流,诺曼看见了自己的本体。 那是一只黑色的巨龙,比起记忆中的其他巨龙,他的体型小了许多,显得有些营养不.良。 他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瞳孔也是晦涩的暗红色,当这股暖流涌过去时,那些黑色渐渐褪去,露出底下漂亮的绯红。 原来他应该长这个样子。 看着宛如红宝石雕刻出来的巨龙,诺曼不禁感叹了一句。 他睁开眼睛,放出自己的翅膀,拽过来看了一下。 以前还不觉得,但现在有了对比之后嘛……果然还是红色更漂亮。 ——绝不是因为红色本体像宝石! 惋惜了一会儿,诺曼想起了自己来的目的:“我想要龙血结晶,你可以给我吗?我要用它压制我的深渊力量。” “用龙血结晶压制深渊力量?”龙灵人性化地挠了挠下巴,“龙血结晶似乎没有这个能力?不过你想要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 龙灵伸出爪子,一枚火红色的水晶在龙爪上凝结成型。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你是她第一个孩子,也是她唯一的孩子,虽然认为你可能已经死去了,但她还是为你留下了这个。” 火红色的水晶慢慢飘落,来到诺曼面前。 他伸手接住水晶,看着这颗极为符合他审美的晶体,没忍不住摸了一下,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一股温柔安抚的情绪从水晶中传来。 “我的母亲?”诺曼抬头看向了龙灵。 “是的。”龙灵慈祥道,“你缺失了很多传承记忆,不知道龙血结晶是什么也正常。” “龙血结晶是巨龙的身躯在沉眠之后化成的东西,但并不是所有巨龙死后都会变成这个。只有那些将死之时,自己的蛋却还未孵化,又或是幼崽刚刚破壳的巨龙,才会选择让自己死后变成龙血结晶,陪在幼崽身边,让自己的孩子在幼年时,可以得到来自父母的安慰。” 诺曼摸水晶的动作顿时一僵。 所以这其实是宝宝玩具? 怪不得他提出要龙血结晶的时候,龙灵的脸上写满了“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他脸上有点发烫,飞快把水晶塞进了怀里,咳了一声:“龙血结晶不能压制深渊力量?但我看到有人类法师推测说可以,不过还需要精灵王的冕冠以及地火之精,你知道这两个东西在哪吗?” “是这样吗?人类的法师总有些新奇的点子。”龙灵感叹了一句。 “在我的记忆之中,精灵王的冕冠在精灵之树上。位面战争结束后,艾泽大陆上魔法元素逐渐衰落,精灵之树即将枯竭,精灵王将冕冠挂了上去,以使精灵之树存活。至于地火之精,应该在矮人们锻造时用的地火河里。” 诺曼点点头:“谢谢你。” 龙血结晶已经到手,剩下两个东西的位置也知道了,他该走了。 龙灵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道:“你要离开了,是吗?” “对。”诺曼犹豫了一下,“不过如果以后有空的话,我会来看你的。” 龙灵笑了几声:“谢谢你,诺曼,不过在你离开之前,我需要提醒你——小心觊觎龙之心的人。” 诺曼一愣:“巨龙不是已经迁徙几千年了吗?应该没人知道龙之心了吧?” “不,不要小瞧人类的欲望和野心。”龙灵的声音有些低沉。 “当初迁徙时,大部分巨龙带着孵化不了的龙蛋离开,但还有一些留了下来。他们有些是因为有其他种族的伴侣,有些是因为已经年老,想要留在龙岛等待沉眠。在这些巨龙死后,灵魂汇入我的身体,因此,我看见了他们的记忆。 “我发现,在艾泽大陆上,有一个人类想要得到龙之心。他似乎可以不断借助他人的身体复生,有十几只巨龙都曾遇见过他,每次被杀死或是逃走之后,他都会换一个身体,再次出现。 “我之所以认为他是同一个人,是因为每一次,他身上都会带着硫磺的气息。” “硫磺的气息?”诺曼皱眉,“他是恶魔?” “不,我很确定,他是人类。”龙灵道,“硫磺的气息,是因为他召唤了恶魔,使用恶魔的力量。” “召唤恶魔的人类……那他现在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 龙灵道:“最后一只见到他的巨龙,和你以及你母亲一样,是只红龙,你们的龙息拥有灼烧灵魂的力量,那一次,那个人类几乎已经快要骗到了龙之心,只是在最后一刻,红龙闻到了硫磺的气息,因而发现了他的身份,他们大战了一场,红龙用龙息灼伤了那个人的灵魂,自己也重伤死去。 “也许是因为灵魂受到损伤,之后,直到最后一只巨龙进入沉眠之谷,他都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的目的是什么?” “也许,是突破位面,成为神明。” 突破位面,成为神明吗…… 诺曼沉思,如果是这样,那的确是个很棘手的敌人。 不过,都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人是不是活着还不知道呢。 就算活着,凭借自己这一身已经被腌入味的深渊气息,他大概也不会把自己当成巨龙。 ……这么说起来,当初他一爬出恶魔之眼,奥萨德立马就把他捡了回去,难不成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巨龙幼崽? 还好他机智,早早就发现奥萨德不安好心,把它干掉了。 心里肯定了一番自己的机智,诺曼告别龙灵,离开了洞窟。 从水膜里穿出来,诺曼像小蚂蚁拖大树叶一样,把旁边的骸骨拖了几根过来,将洞口挡了挡,以免有不安好心的人类进去打扰龙灵睡觉。 拖着拖着,他突然看见一个闪烁着发亮的东西,游过去一看,嘴角立马撇了下去。 圣剑怎么在这里? 晦气晦气。 嫌弃地用骸骨把圣剑挑飞,诺曼又拽了两块大头骨过来,等洞口被挡得严严实实后,他拍拍手,放出翅膀,从水里冲了出去。 巨大的水花四溅开来,因为受伤等在岸边的圣骑士和魔法师齐齐一惊,看着在漫天水珠中冲上天空的身影,脸色都有点不好。 “勇者阁下怎么还没出来?不会出事了吧?!”魔法师急得团团转。 他刚刚被恶魔撞断了几根肋骨,这会儿只是勉强能爬起来,转了没两圈就嗷地一声捂着肋骨又瘫了回去。 安德鲁比他好许多,被冲翻以后打了个滚就爬起来了,但波尔赫斯已经出现,他下去不一定能帮上忙,不如留下来保护脆皮魔法师,所以就待在了上面。 他紧皱眉头看着恶魔飞远的身影,收回目光看向湖面:“再等等吧,勇者没有那么弱。” 但又过了一会儿,阿贝尔还是没上来。 安德鲁有些坐不住了:“我下去找他。” 他把飞鱼鳞片含进嘴里,正要下水,忽然,湖中心的水面“哗啦”一声破开,阿贝尔从水里冒了出来。 魔法师眼睛一亮,给自己上了一个扩音魔法:“勇者阁下!这里!” 阿贝尔顺着声音回头,看见遥远岸边上的两人,他松了口气,慢慢划着水游过去。 “你们没事吧?” 到了岸上,阿贝尔问道。 “还好,底下发生了什么?我们之前看见水里出现了旋涡。”安德鲁道。 阿贝尔坐在地上,将骸骨坍塌引起旋涡,以及自己被旋涡卷走、圣剑也丢了的事情说了一遍:“……还好最后找到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找到的时候圣剑在水里飞,但好歹是找到了。 阿贝尔喘了口气,感觉胸口还是有点闷,他把圣剑放下,又把头盔摘了,捋了把湿漉漉的头发,将脸暴露在空气中,深深地吸了口气,感觉舒服了点。 安德鲁本来想要说什么,看到他的脸,一怔,到嘴的话就变成了:“你受伤了?” “没有啊。”阿贝尔有点懵。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魔法师原本因为阿贝尔摘掉头盔的动作有点惊讶——众所周知,勇者从来都不露脸——被安德鲁一提醒,也凑了过来,面露担忧:“是啊,勇者阁下,你的脸色真的好差。” 日光下,青年脸色苍白,眸光黯淡,嘴唇也有些泛灰,透着一股衰败的意味。 “……”阿贝尔摸了下脸,看见了两人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上去的确很憔悴。 “可能是在水里泡太久了吧。”他道,“波尔赫斯离开了吗?” 安德鲁:“离开了,我们看见他飞走了。” 果然走了,阿贝尔叹了口气。 “龙血结晶应该已经被他带走了,我们其他地方吧。” “稍等,我问一下。”安德鲁道,他抬起在王都更换过的传讯戒指,询问骑士团的进度。 很快,对面传来消息,地火之精已经取到了,骑士团正在将其带回索亚城,精灵王的冕冠还在寻找。 “那我们去精灵之森。”阿贝尔站了起来。 “等等,我们还是先回索亚城。”安德鲁道,“就算我们现在直接过去,时间也已经来不及了,不如先回去,等骑士们将地火之精送回来,拿了之后再去,顺便休息休息,养足精力。” 从水里上来这么久,青年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状态差得出奇。 哪怕是当初魔灾战场上受了重伤,安德鲁也没看过他这么一副仿佛耗干了精力的样子。 想到之前翻阅典籍时不小心看见的东西,圣骑士有点不安。 还是先回去,让牧师给阿贝尔治疗一下。 阿贝尔有些迟疑。 但安德鲁说的在理,加上魔法师也在一旁劝说,犹豫了一会儿,阿贝尔就同意了。 “那好,就先回去吧。” …… 一行人原路返回时,诺曼也在回程的路上了。 云层从身边掠过,诺曼将龙血结晶捏在指尖,细细观察。 火红色的晶体边缘圆润,表面带着暖融融的温度,就像是遥远记忆中一直紧贴在蛋壳表面的体温。 母亲吗…… 大概是因为在恶魔之眼里泡了太久,除了心底下意识升起的亲切外,诺曼并没有对自己的身世有太多感触。 倒是这块由红龙母亲留下的结晶,让他回想起了一些记忆深处的依恋情绪,也对自己巨龙的身份产生了一点归属感。 诺曼敲了敲怀里的玻璃瓶:“尤哈特,羊皮纸上是不是说只要把龙血结晶和冕冠、地火之精放在一起就好,没说会把龙血结晶消耗掉吧?” “唧!”没错,羊皮纸是这么推测的! 那就好。 诺曼将龙血结晶握进手里,愉快地勾起嘴角。 结婚纪念日,他知道要送阿尔什么礼物了。 第35章 第 35 章 几天之后, 在一个下午,诺曼回到了索亚城。 在城外不远处落下,他进入城中, 到交易所买了一条合适的银链,挂在了龙血结晶上。 看着完成之后的水晶项链,诺曼满意点头。 几天之后就是结婚纪念日了, 把这个送给阿尔正好,等他把冕冠和地火之精拿回来,再找阿尔借用一下就行。 离开交易所,诺曼算了算时间, 发现明天正好是工坊放假的日子。 那岂不是说, 今晚阿贝尔就能回家了? 诺曼眼睛一亮。 那他得赶紧回家才行,要把家里打扫一遍, 然后做一顿大餐,等阿贝尔回来正好就能吃到。 带着喜悦的心情, 他连忙加快步伐, 出城往罗格镇去。 …… 傍晚,一张魔法飞毯在索亚城大教堂门口落下。 一落到地面, 阿贝尔就被安德鲁拉进了教堂,喊了几个牧师过来。 这几天里,随着时间的流逝,青年的脸色虽然慢慢恢复了一些,但比起以前还是差了许多, 让一直关注着他的圣骑士忧心不已。 想到典籍里记载的东西, 圣骑士表情严肃极了, 不拉着阿贝尔的手就把他按在了凳子上。 阿贝尔有些无奈,他觉得自己已经挺好了, 从龙岛离开之后,心痛的感觉就没再出现过,力气也恢复了过来。 不过他也没有拒绝圣骑士的好意,老老实实地坐在凳子上,让牧师们给他治疗。 几个牧师围着他检查了一会儿,除了他身体有些虚之外,也没看出什么。 因为圣剑和光辉之铠都被圣骑士收了起来,牧师们并没有认出阿贝尔的身份,治疗结束后,一个年纪大的牧师不赞同地看着他:“虽然年轻,但也要懂得节制,过度亏损对身体不好。” 听懂了老牧师的意思,阿贝尔呆了下,可是,上一次他和诺曼亲热,还是在半个月前啊…… 但面对众多牧师了然的目光,勇者大人忍不住有点脸热,胡乱点点头,就起身告辞了。 安德鲁将他送到门口,忍不住叮嘱:“地火之精预计后天才能送到,你这两天好好休息,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就立马过来找牧师,不要拖。” “知道了。”阿贝尔挥挥手。 看着青年离开的背影,安德鲁脸色微沉,回到教堂里,找到老牧师,问道:“假如一个人的身体会飞快衰败,怎样才能挽救他?” 老牧师:“那得看他是因为什么导致了身体衰败,是因为过度使用力量,还是透支了生命力,还是因为诅咒?” “我不知道。” 老牧师沉默了一会儿:“是刚刚那个年轻人吗?他是勇者?” 安德鲁犹豫了一瞬,最终回答:“是。” 老牧师叹了口气:“勇者的宿命……” “您也知道?” “活得久的都知道,在我们那一代,吟游诗人们还会传唱这些事,现在倒是很少听到了。” “那有办法不让他发生吗?” “没有。” “没有?”安德鲁的眉头死死皱了起来。 “因为我们都不知道,勇者的死亡,是因为过度使用力量,透支了生命力,还是诅咒。” 安德鲁不死心:“那如果当做每一个都是呢?每一种分开处理?” 老神父沉吟:“诅咒是没有办法的,除非知道是什么诅咒,否则谁都不知道该怎么破解。过度使用力量也是,除非勇者不再战斗,否则力量的使用无可避免,不过生命力……” “有办法?是什么??”安德鲁紧紧盯着老神父,只要能救那个孩子,他都会去做,大不了发动所有骑士一起去。 一个拯救了所有人的英雄,不该有这种结局。 老神父摇摇头:“不能说有,只是或许你们这一辈没有听说过,在很久以前,最初的几代勇者有一些其实活了很久,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伴侣都是传奇生物。” 安德鲁愣住:“这……跟他们的寿命有什么关系?” 老神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强大的传奇生物,尤其是巨龙,它们拥有强大的生命力,所以身为它们伴侣的人类,就能受到这些力量的润泽,来补足缺失的生命力。” “……”圣骑士语塞。 不说现在已经没有传奇生物了,就算有,阿贝尔也不会同意的吧…… 中年骑士颓然地想,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片刻后,他抹了把脸:“我再去翻翻典籍。” 在找到办法之前,他都不睡了! …… 作为被圣骑士担心的勇者本人,阿贝尔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觉得自己之前不舒服,可能因为只是龙岛的湖水对人类有些不好的影响,所以才会有点难受,不过被牧师们治疗了一遍,那些负面状态都驱散了,他现在好得很。 告别了圣骑士后,他没有直接回罗格镇,而是算了算时间,去了城里的珠宝店。 老板热情地招呼道:“您好,欢迎光临。” “我来拿之前预定的东西。”阿贝尔道。 “哦,是您啊。”老板认出了他,“请稍等,我帮您拿。” 他从柜台后出来,拉开一个抽屉,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精致的绿盒子,半个巴掌大小,被老板打开后,推到阿贝尔的面前:“按您的要求,用的是最剔透的那颗宝石,花纹也是按您给的图样打造的,你看看,符合您的要求吗?” 看着小盒子里的精美的饰品,阿贝尔露出笑容:“谢谢,我很满意。” 将尾款付齐,阿贝尔把小盒子贴身收好,迎着夕阳回到了罗格镇。 红砖小屋的烟囱里飘着炊烟,院子里也飘荡着饭菜的香味,阿贝尔忍不住露出大大的笑容,快步跑回了家。 “诺曼!我回来了!” “阿尔?”诺曼还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声音一回头,就被扑上来的青年抱住了腰。 “嘿嘿,我好想你。”阿贝尔笑嘻嘻地说。 “我也很想你。”诺曼把脸靠过去跟他贴了一下,“不过你已经在工坊忙了一天吧,不饿吗?” 阿贝尔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在工坊干活赚钱”的设定,心虚地移开视线:“咳,我,我还好,你还要做什么?我帮你。” “已经做完了,把碗端过去就行。” “我来我来。” 时隔半月,再次坐在一起吃饭,阿贝尔吸取了之前的教训,没有吃撑,大半饱就停了下来。 诺曼有些惊讶:“就吃这么点?” 阿贝尔目移:“……嗯,我不太饿。” 主要他担心诺曼再给他揉肚子…… 咳咳,倒不是说不想,毕竟分开了这么久,他也有点燥,很想和自家伴侣深入交流一下,但那什么,索亚城教堂的牧师不是说了吗,要节制…… 虽然是下面的那个,但他也是有男人的自尊心的,要是被诺曼发现他虚……勇者大人不想去想象那个画面。 “好吧。”诺曼解决掉自己的那份,将剩下的饭菜收了起来。 好在现在气温降下来了,放一晚上也不会坏。 一起收拾干净餐桌后,两人互相靠着,躺在了沙发上。 壁炉里的火焰噼里啪啦烧着,虽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平静慵懒的氛围却萦绕在房间里。 诺曼盯着天花板,眼神漫无目的地晃。 感觉已经好久没这么躺着了。 细想最近发生的事,明明还不到两个月,却仿佛已经过去很久。 在不久之前,他还是一个普通的小镇老师,生活悠闲又舒适,每天最喜欢的就是晚饭后,像这样和阿贝尔一起躺在沙发上,享受安逸的夜晚。 但自从他的魔力开始溢出后,平静的生活就一去不复返。 不过还好,这样的日子应该不会再持续多长时间了,这些天他每次遇到勇者,都把自己的身份隐藏得很好,勇者绝对认不出来他。 后面只要他拿到地火之精和精灵王的冕冠,封印了身体里的魔力,就可以回到过去平静的生活了! 诺曼心情不由振奋起来,他坐直了身体,把阿贝尔也拉了起来,道:“阿尔,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看着青年疑惑的表情,诺曼拿出龙血结晶项链,放在手心递过去:“结婚纪念日礼物。” 他想了一下,还是先把礼物送了,毕竟还有五天就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但他明天去一趟艾伯特家后,就要出发去找另外两件东西,万一错过了时间就不妙了。 礼物这种事,推迟绝对不行,但提前几天倒是可以。 果然,他看见自家爱人有些惊喜地说:“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阿贝尔拿起项链,看着底下火焰一样的红水晶,由衷夸道:“它真好看。” “我也觉得。”诺曼提醒,“你摸摸看。” 阿贝尔照做,一怔:“热的?” “对,可以保暖。”诺曼露出笑容,“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 阿贝尔惊讶地抬眼:“你的母亲?你想起来了?” “没有。”诺曼摇摇头,“只是这几天才知道的,在此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有她的存在。” 阿贝尔欲言又止,最终默默握住了他的手。 诺曼笑了笑:“不用担心我,我没有和她相处过,所以也不会觉得伤心什么的。” 他起身拿过项链:“我帮你带上。” 将锁扣对齐,诺曼调整了一下项链的位置,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满意点头:“不错。” 阿贝尔也低头看了一下,火红的水晶正好贴在他的锁骨间,不添旖旎,反而有种守护的感觉。 他将手掌覆在水晶表面,郑重道:“我会好好珍惜它的。” “对了,我也有东西送给你。”阿贝尔拿出小盒子。 本来他是打算过两天再给的,但既然诺曼已经把礼物送给他,那他也一起送给诺曼好了。 “看看。” 这下轮到诺曼惊喜了,他打开盒盖,里面的东西一下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枚宝石胸针。 祖母绿的宝石被雕刻成棱角分明的多面体,外围则包裹着纯银熔炼成的枝叶,在火光下显得流光溢彩,十分华丽。 诺曼眼睛都挪不开了。 阿贝尔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喜欢极了,不由笑道:“你最近不是在艾伯特男爵家上课吗?我就给你订了一只胸针,款式是我自己设计的,喜欢吗?” 诺曼毫不犹豫:“喜欢。” 他可太喜欢了! 魔王大人一把抱住自家爱人,把人压在沙发上猛亲。 “唔?!……等……” 过了一会儿,阿贝尔开始挣扎,不能亲了,再亲下去要起火了! 可惜反抗被轻易镇压了。 诺曼熟悉他的身体胜过他自己,只是随便在几个地方揉捏了几下,青年就呜咽着软了下去,只能发出颤抖的喘息。 一场混乱的深入交流结束,又一次瘫软在湿透的沙发上的人类忍不住捂住了脸。 他对不起老牧师的劝告…… 但是真的很舒服,没忍住就……他家诺曼的技术真是越来越好了。 并不知道自己被夸了的诺曼彻底放松了身心,愉快地抱起浑身发软的爱人走进隔间,洗了个澡,然后回到卧室,熄灯睡觉。 …… 第二天,和一觉醒来脸蛋红扑扑的爱人道了个别,诺曼前往了艾伯特庄园。 半个月没来,不知道爱丽丝的魔法怎么样了…… 这样想着,诺曼来到了书房。 爱丽丝原本正抱着水晶球冥想,听到管家的通报,惊喜地转头看了过来:“诺曼老师!” 少女从椅子上跳下来,小跑到他面前,好歹记起了礼仪,拎起裙摆,屈膝行礼:“真高兴能在今天见到您,诺曼老师。” 诺曼点点头:“我看见你在冥想,练习得如何?” 爱丽丝眼神晶亮:“按照您留下的练习计划,我的魔法元素量已经有魔法学徒的一半了。” “施展一下我看看。” 爱丽丝抬起手,闭上眼睛,沟通周围的火元素,指尖出现了一缕小火苗,晃悠了一下就消失了。 少女睁开眼,有点脸红:“这……之前还可以坚持几秒的……” 诺曼微笑了一下:“在初学者阶段,这是正常的失误,你已经很棒了,照这个进度,再过一个月,你应该就能顺利进阶魔法学徒。” 爱丽丝又有点脸红,这次是激动的:“那个,还有就是,我的预言画面也已经很清楚了。” 诺曼这下是真有点惊讶了,能看清预言画面,就已经算是合格的占星魔法学徒了,这才半个月啊,小爱丽丝的天赋这么好的吗?? 他不禁提起了一丝兴趣:“让我看看你的预言是什么样的。” “好的。” 爱丽丝把水晶球抱在了怀里,闭上眼睛,像之前一样,勾连星空。 她能感觉到,水晶球里的画面正在慢慢成型,少女更加专注,心神都沉浸其中,直到画面彻底清晰的那一刻,一道极其恐怖的压力突然席卷了她! 仿佛死亡一样的恐怖感攫取了她的灵魂,爱丽丝脸色煞白,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身体却在颤抖。 “啪!”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书房。 压力突然消失,爱丽丝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双手还在因为恐惧不停发抖。 她下意识想向自己的老师求助,望过去时,却发现她的老师脸色极其恐怖。 爱丽丝又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小声道:“诺、诺曼老师,您怎么了……” 诺曼闭了闭眼,将表情调整到平时的样子,勉强道:“抱歉,吓到你了,你的天赋很好,继续练习,未来一定能成为厉害的魔法师,我今天还有事,就先走了。” “欸,诺曼……老师……” 爱丽丝愣愣地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身影,心脏还在因为恐惧狂跳,脑中却莫名浮现出一个想法:诺曼老师,是看到她预言的画面,才突然发火的吗…… 如果此时的诺曼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那么他一定会回答,是的。 爱丽丝没有见过阿贝尔,所以认不出来,但诺曼却一眼认出了预言里的人。 水晶球的画面中,阿贝尔单膝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嘴角还带着血,一把金色的剑插进了他的腹部,以至于他不得不用手撑着地,才能让自己不倒下去。 而在阿贝尔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银色盔甲的人。 诺曼认得这个人。 他怎么会不认得?! 那是勇者! 那是圣剑! ——勇者伤害了他的阿尔。 诺曼得出了这一事实。 他大步离开庄园,“刺啦”一声,漆黑的龙翼撕裂衣料,霍然展开。 狂风中,诺曼的眼神森冷无比。 什么封印,什么伪装,他不要了。 他要杀了勇者。 第36章 第 36 章 诺曼不知道勇者在哪里, 但他知道怎样让勇者出现。 高空的气流冰寒凛冽,被这样的风吹着,诺曼被愤怒填满的大脑稍微找回了点理智。 勇者要杀, 但伪装也要做,否则就算他解决了勇者,教廷的人也会追杀这个身份, 他永远得不到安宁,说不定还会连累阿贝尔。 于是在到达目的地之后,诺曼垂直降落,直直砸进了教堂大厅。 狂风肆虐, 吹得人睁不开眼, 在人群的尖叫声中,诺曼动作飞快, 把视线里所有能看到的人全部打晕。 确定没有人能清醒着看见他后,他收敛了翅膀, 让风停了下来, 然后随手扒了一件黑色神袍披在身上,把几个看起来身份比较高的神职人员抓在手里, 正要飞走,忽然看见了一个更好的目标。 安德鲁在典籍室熬了一夜,原本头晕脑胀,昏昏欲睡,忽然听到巨响, 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什么声音?! 他扒开身上的书堆, 跑出去查看情况, 一只脚刚踏入教堂大厅,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打飞, 撞断了一根柱子后,被墙壁止住势头,摔在了地上。 他痛苦地捂住胸口,艰难睁眼,对上了一双满是冷厉杀意的竖瞳:“波尔……赫斯……” 他没能讲出后续的话,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只坚持了两秒,就昏迷了过去。 其他听见动静赶来的人看见这一幕,纷纷惊叫出声,骇然地看着那个扇着翅膀,悬立在教堂内的恶魔。 “想要救他,就让勇者来见我。” 恶魔丢下这一句话,抓着昏死的圣骑士飞走了。 众人慌张地动了起来。 “先去汇报神殿!” “勇者大人!勇者大人在哪里?” “有人受伤了!快来帮忙!” …… 接到老牧师派人送来的消息,阿贝尔迅速赶往索亚城。 刚到城门口,他就看见了之前一同前往龙岛的风系魔法师卡洛斯。 卡洛斯是来接他的,看见他来了,忙喊道:“这边!” 两人一汇合,阿贝尔立即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安德鲁被波尔赫斯抓走了??” “是的,勇者阁下。”卡洛斯匆匆忙忙给他带路,将恶魔从撞破房顶闯入,到抓走安德鲁、留下一句话的经过都讲了一遍。 阿贝尔脸色一沉:“受伤的人多吗?” 卡洛斯:“还好,今天来祷告的人不多,没造成什么大的伤害,只有几个神职人员伤得比较重,不过牧师们已经在给他们治疗了。” “那就好。”阿贝尔放下了心,“安德鲁被抓去哪里了?” 卡洛斯:“有人看见那只恶魔飞去了城外北边,目前还有战斗力的人都已经过去寻找,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找到。” 阿贝尔应了一声,叮嘱道:“等会儿找到之后,你就带着所有人退开,退得越远越好。” 卡洛斯一愣:“我们不和您一起进去吗?” “没必要。”阿贝尔戴上头盔,辉光如水一般流下,化作银色盔甲,“波尔赫斯是恶魔领主,你们不是它的对手,去了也只是增加没必要的伤亡。” 卡洛斯点了点头,这方面他们的确没有发言权,而且就连圣骑士都被那只恶魔抓走了,他们要是进去,也被恶魔抓住,当做威胁勇者阁下的人质怎么办? 想到这里,魔法师正色道:“明白了,我会带其他人一起远离的!” 一阵疾风吹过,红披风忽地飞扬,猎猎作响,当它再次落下时,阿贝尔已经到了地点。 “勇者阁下!”守在那里的几人又是激动又是焦急,“我们已经确定,那只恶魔就在这个山洞里!” 阿贝尔点头:“知道了,你们做得很好,离开吧。” 几人一愣:“什么,我们……” 卡洛斯连忙拦住他们:“勇者阁下,你去吧,我来跟他们说!” 阿贝尔进入山洞,走了没几步,前方就出现一个垂直向下的洞口,他跳了下去,踩进了一层浅浅的水里。 两边的山壁上凌乱挂着些藤蔓,几只甲壳虫趴在上面,似乎是在吸取藤蔓的汁液。 淡淡的深渊气息飘散在空中,似是指引,又似是威慑。 阿贝尔继续向前走,越往里,方向就越往下,比起山洞,这里更像是一条通往地底的隧道。 经过了几个拐弯之后,光线彻底被挡住,阿贝尔握紧圣剑,净化之力输送过去,剑身上亮起白光,将眼前的道路照亮。 又走了一段距离,阿贝尔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数根石柱从上方悬挂下来,圣骑士就躺在附近的一根石柱旁。 波尔赫斯呢? 心里刚刚闪过疑惑,阿贝尔忽然脑后一凉,飞快低头。 一阵厉风从他脑袋原来的位置刮过,带着几乎要削掉脑袋的力度,阿贝尔心里一紧,尚未起身,圣剑就已经背了身后。 “铛——!”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洞窟,阿贝尔握紧圣剑,净化之力瞬间覆盖剑身表面,身后的力道迅速撤走,但下一秒,宽大的翅膀就从正面直直拍了过来! 此时已经来不及再挡,阿贝尔咬牙硬受了翅膀的拍击,后背狠狠撞在了山壁上,胸口一阵闷痛。 刚刚稳住身体,阿贝尔就眼神一凛,飞快朝旁边转身。 “轰!” 岩石迸溅,山壁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阿贝尔还来不及离开,下一次攻击又紧随而来。 “轰轰”声在溶洞内不停回响,阿贝尔被迫靠着山壁腾挪,直到被逼到拐角处,避无可避,他眼眸一厉,净化之力直接爆发! 刺目的白光充斥了整个洞窟,但本该被逼退的恶魔却只是滞了一下,不顾神圣力量的消融,粗壮的手臂直接朝他砸了下来! 两边都是岩石,阿贝尔被夹在中间,难以动弹,只能勉强侧了侧身,但还是被拳头砸到了肩膀,盔甲都有些扭曲变形。 他闷哼一声,忍着肩膀处传来的剧痛,抬起脚,狠狠将身上的恶魔踹了出去。 恶魔撞断了一根石柱,很快又扑扇着翅膀飞了回来,飞得有些不稳。 阿贝尔很清楚地看见它的半边翅膀,以及刚刚砸自己的手臂都已经被净化之力消融了,但它就像一点都不在乎一样,一起身就又朝他扑了过来。 阿贝尔立即离开拐角,在它冲过来之前来到了旁边稍微开阔点的地方,举起圣剑挡住了再次袭来的攻击。 恶魔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即便时时都在遭受融解,也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阿贝尔有些疑惑,他能看出眼前这只恶魔对自己的强烈杀意,但他不明白的是,以它目前这种不管不顾的打法,打到最后,固然他会受伤,但这只恶魔一定会死。 以阿贝尔和恶魔打交道的经验来看,在恶魔眼中,用自己的一条命,来换取他的受伤,显然是很不划算的。 恶魔从来不是舍己为人的生物,自私刻在了它们的灵魂里,从来没有哪只恶魔在面对死亡的威胁时,还要坚持跟他战斗。 对恶魔们来说,自己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是魔王命令它这么做的? 阿贝尔想不明白,但既然波尔赫斯不想退走,那他不如直接趁这个机会把它解决掉,以免它以后再次伤人,而且安德鲁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得快点把他带回去治疗。 阿贝尔沉下心神,冷静地评估战局,寻找能够杀死对方的机会。 对面,诺曼锁定着眼前的勇者,心里同样杀意沸腾。 尤哈特在他脑子里疯狂“唧唧”叫。 【老大!你先把我放出去啊啊啊!!!】 它要被净化之力烫没了啊啊啊啊啊!!! 诺曼置若罔闻,冷酷地掐断了联系。 等死吧,小废物,他已经不需要垃圾桶了。 和勇者打了许久,诺曼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 这个洞窟是他特意挑选的,虽然之前他冷静了一点后,想要保留“诺曼”的身份,但后续再一想,他其实很难在不变回本体的情况下杀死勇者。 所以诺曼做了一个最坏的打算——如果他真的无法杀死勇者,那么他会放弃人类这个身份。 诺曼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一想到阿贝尔将来会被勇者用剑刺穿,跪在地上吐血,他就心都要碎了。 他的阿尔,他的人类,凭什么要被勇者伤害? 他绝不允许! 所以他选择了这里作为战场。 这个洞窟是他偶然发现的,离地面很远,上方有厚厚的岩石层以及一条暗河。 如果直到这具身体崩溃,他还没有杀了勇者,那么他会直接变回本体。 他的本体比山洞的空间大,勇者必然会被他压在身下,上面的岩石层也会被撑裂,碎石、泥土,以及水都将落下来,把勇者埋在里面。 他的龙之心已经被唤醒,就算属于恶魔的身躯被净化之力消融,也总有属于龙的部分剩下来,始终压制着勇者。 勇者再强大,也还是个人类,是人类,就总要呼吸。 他就不信压个七天七夜之后,泡在泥水里的勇者还能活下来! 计划很完备,但真到了身体快要崩溃的时候,诺曼还是很难过。 如果真的放弃了这个身体,他就会变回魔王。 变回魔王之后,阿尔还会爱他吗…… 诺曼不知道。 愤怒与悲伤在胸口涌动,最终化作满腔杀意。 都是、该死的、勇者! 诺曼用力挥出一拳,狠狠砸了过去! 另一边,阿贝尔也有点喘气。 因为恶魔几乎不要命的打法,他也受了不轻的伤。 而且随着战斗的持续,一股闷闷的疼痛从胸口传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一样,呼吸都有些困难。 湖水的影响不是已经被驱散了吗?怎么又来了? 四肢变得有些无力,阿贝尔眨掉睫毛上的汗水,抬头看去。 对面的恶魔飞在半空,模样已经十分凄惨,只要再来几下,就能彻底解决掉它。 他咬了咬牙,决定速战速决。 圣剑竖在身前,阿贝尔控制着身体里所有剩余的净化之力,一齐涌向圣剑。 金灿灿的剑身上光芒逐渐变亮,诺曼敏锐察觉到了勇者的意图。 不能再拖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竖瞳内所有情绪都消失不见,转而一片森寒。 暴烈的魔力冲破外面包裹的皮肤,从人类躯体的束缚中挣脱出来,肆虐着,仿佛要摧毁一切接触到的事物。 魔力强度节节攀升,周围的山壁也被影响,砂砾簌簌落下,邪恶的气息充斥在空间内。 原本黑暗的溶洞内一半是耀眼的白光,一半是缭绕的暗红,两股力量都在迅速积蓄。 双方都明白,当某一方提前达到最高峰时,就是另一方落败的时刻。 阿贝尔表情更加严肃,海量的净化之力从他体内涌向圣剑,速度快到让他甚至有种圣剑在贪婪地吸取力量的错觉。 在犹如洪水开闸一样的倾泻下,圣剑不知为何卡顿了一下。 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膈膜被净化之力冲破,在微不可查的短暂停顿之后,圣剑骤然发出一片强光。 阿贝尔眼眸肃然,正要挥下圣剑,却突然身体一震,脑袋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了一下,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的画面一瞬间变成了斑斓的色块。 心脏仿佛快要死去一样急剧跳动起来,阿贝尔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心跳声像闷雷一样响在他的耳边,他仿佛一瞬间忽然失去了所有知觉,又仿佛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在像岩浆一样到处流窜。 然而更强烈的死亡危机从不远处传来,他抬起眼,斑斓的彩点忽然从视网膜上褪去,变成了充斥在整个视野中的暴烈魔力。 危险! 他匆忙举起圣剑挡在了面前。 “——!!!” 一瞬间的沉寂之后,两股对撞在一起的力量轰然爆开,磅礴的气流席卷了整个洞窟,石柱崩裂,碎石飞溅! 身后的红披风剧烈摇摆,阿贝尔紧咬牙关,死死抓着圣剑,与对面的恶魔角力,但耳边的嗡鸣越来越重,他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前也开始发黑。 白光忽然波动了一下,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但诺曼还是发现了。 他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破绽,虽然不知道勇者怎么会在关键时刻出问题,但本能已经直接让他调动起所有魔力,全力压制过去。 渐渐地,白光的波动越来越强烈,慢慢被暗红压制下去,仿佛一面脆弱的薄冰,岌岌可危地抵挡着。 魔力再次暴涨,诺曼的脸上裂开数道血痕,那是身体承载不了过量的魔力,即将彻底崩毁的前兆。 给、我、死! 汹涌的魔力疯狂地扑了上去,在如此猛烈地压迫之下,勇者似乎终于撑不下去了。 脆弱的冰层被打碎,白光骤然溃散,勇者连一秒也没有坚持住,就被魔力撞在身上,重重地倒飞出去。 轻微的断裂声响起,有什么东西从盔甲的缝隙里滑了出来。 “当啷——!” 圣剑跌落在地,勇者也摔在了一根粗大的石柱下,头歪在一边,像是承受不住冲击力,昏死过去。 诺曼慢慢落地,吐掉嘴里涌上来的血。 他的魔化程度已经很深了,几乎踩在了崩溃的边缘,但还没有完全过去。 如果此时收回魔力,他还能将这个身体维持几天,但那也就意味着,他得放弃杀死勇者。 那不可能。 诺曼冷漠地看着远处昏迷的人类,暗红的魔力在身周环绕,他慢慢走了过去,准备给勇者最后一击。 一步一步,他慢慢接近,在又一次抬起脚时,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飞了出去,落在勇者身边,在圣剑尚未熄灭的白光里,反射出一道红芒。 诺曼下意识看了过去,竖瞳忽然一缩,眼睛慢慢睁大。 那是一块火红色的晶体,边角圆润,流光溢彩,上面还挂着一根银色的细链。 那根细链,是诺曼亲自从满满一面墙的银链中挑出来的。 那块结晶,也是他亲手在昨晚送出去的。 “龙血结晶……” 诺曼无意识地喃喃,语气甚至不自觉带上了一些惶恐:“怎么会在这里……” 他转头看向倒在那里的勇者。 大概是被因为魔力冲击,勇者身上的盔甲在脖子处裂开一条缝隙,一缕碎发从裂口处滑了出来,静静垂下。 红棕色的。 心脏忽然鼓噪地跳动起来,一股莫名的恐慌涌了上来,诺曼疾步走到勇者身边,单膝跪下,去揭头盔的面甲。 手伸出去,却又停了下来,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诺曼握了握拳,又松开,抖着手慢慢靠近,指尖触碰冰冷的金属,将银白的面甲轻轻揭开。 面甲一点一点抬起,直到完全掀开,勇者的脸也彻底暴露出来。 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诺曼脑子一嗡,大脑一片空白。 “阿尔……” 第37章 第 37 章 勇者怎么会是阿贝尔?! 诺曼惊慌失措, 明明、明明…… 他想找到勇者不是阿贝尔的证据,但眼前浮现出的却是阿贝尔和他相处时的一幕幕。 勇者是剑术大师,阿贝尔也擅长剑术, 他出门在外遇到勇者时,阿贝尔也都不在家,在索亚城勇者用手臂挡龙息, 回家之后阿贝尔的手臂就出现了烧伤…… 还有最重要的,眼前的这个人。 明明去掉盔甲的轮廓之后,勇者的身形和阿贝尔一模一样,他怎么就认不出来呢? 诺曼手指微颤, 碰到阿贝尔脸上, 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他忽然惊醒, 猛地站了起来。 对了,阿尔被他打伤了, 他得去找人给阿尔治疗! 他匆匆将昏迷的青年打横抱起来, 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 不行, 不能这样出去。 他现在是个什么模样,他还是清楚的,起码在外人看来,绝对是不折不扣的恶魔。 这样抱着阿贝尔出去,那些人类万一认为怀疑阿贝尔的身份, 不肯给他治疗怎么办? 但他之前魔力使用过度, 一时半会儿很难完全变成人类的样子。 诺曼心里急得团团转, 他霍地半跪下去,把青年轻轻放下, 然后起身就想往外飞。 不管了,总之先把牧师抓过来! 就在这时,一道呻.吟声突然传了过来。 诺曼转头看过去,发现是之前抓来的圣骑士醒了。 圣骑士之前被他扔在一根石柱旁边,刚刚他跟阿贝尔打起来时,冲击波基本都被石柱挡住,只有几块小碎石砸到了他的脑袋上。 此时,这个被诺曼一翅膀拍晕,昏迷了一整场战斗的圣骑士终于恢复了意识。 看着即将苏醒过来的圣骑士,诺曼忽然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飞快地藏到了阴影中,躲在了一根粗大的石柱后面。 安德鲁睁开眼睛,捂着额头,慢慢坐了起来,指尖不小心碰到皮肤,不由“嘶”了一声。 他的脑门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吗?怎么鼓起来这么大一个包? 还有,这是哪??? 圣骑士迷茫地左右看了看,回想起昏迷前的记忆,神色突然一紧,迅速爬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是波尔赫斯突然出现在教堂里,他一看见它,就被它打晕了。 所以是波尔赫斯把他抓到这里来的?那只恶魔呢? 他警惕地四下观察着,发现周围碎石遍布,灰尘弥漫,仿佛不久前才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眼睛扫到远处的光源,他忽然整个人愣了一下。 那个东西怎么这么像圣剑? 还有旁边那个躺着的人,怎么那么像勇……不对,那就是勇者!! “阿贝尔?!” 安德鲁急忙跑了过去,看见银色铠甲上的裂痕和扭曲,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一次他看见光辉之铠出现损伤,还是在阿贝尔对战魔王的时候,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跑到阿贝尔身边蹲下,伸手去探他的呼吸,感受到气流之后,松了口气。 还好,还活着。 但看着青年苍白的脸色,安德鲁表情又凝重起来。 光辉之铠都受损成这样,说明刚刚的战斗一定十分激烈,也就是说,阿贝尔一定又大量使用了净化之力。 想到老牧师说的话,圣骑士立即把人抱起来,抓起圣剑,往洞外跑去。 他担心那只恶魔会突然出现,跑得十分小心,准备一有不对就立即停下,但幸运的是,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危险。 从山洞冲出来,安德鲁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见远处的索亚城奔去。 跑了一段距离,安德鲁遇见了卡洛斯和其他人。 卡洛斯听从阿贝尔的吩咐,一直带着其他人离得远远的,但就是这么远的距离,他们依然能感受到远处地下不停传来的震颤。 等到动静消失,他们却始终没有见到勇者和圣骑士出来的身影,不由有些着急。 这会儿一看见圣骑士,就立马迎了上去。 “圣骑士大……天呐,勇者阁下这是怎么了?!”卡洛斯惊呼。 安德鲁脸色严肃:“他受伤了,快带我们回教堂,他需要治疗!” “好的!”卡洛斯连忙召唤出魔法飞毯,带着他们飞了回去。 一到教堂,几人迅速带着人来到治疗室,收到消息的牧师们也很快赶了过来,开始治疗。 诺曼一直在后面跟着,看着圣骑士带走阿贝尔,又遇到其他骑士和魔法师,乘着飞毯回到索亚大教堂,直到一行人进入教堂内,彻底看不见了,他才停了下来。 站在教堂塔顶的阴影中,诺曼默默看着下方,厚实的墙壁将里面的景象完全挡住,什么也看不到。 轻微的骚动感从胸口处传来。 诺曼一低头,就看见了一只鬼鬼祟祟的胖球。 感受到他的视线,偷偷摸摸往外挪的尤哈特一僵,慢慢抬起头,圆脸上露出谄媚的表情。 “唧……” 【嗨,下午好啊,老大……】 诺曼:“……” 他面无表情:“你在做什么?” 尤哈特:【这不是,看您看得入神,所以,我想出去,遛个弯……?】 在魔力和净化之力对撞时,玻璃瓶就被冲击力震碎了,尤哈特也因此从里面出来,它是很想逃跑的,但当时四周全是净化之力,它根本不敢动。 后来对冲结束,勇者也晕过去了,本该是它逃走的好机会,但不巧的是,诺曼发现了勇者的身份。 通过契约感知到自家老大的心情,尤哈特更加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动了一下,就被心情混乱的大魔王抓出来当做发泄材料。 直到此时大魔王心情变得有些沉寂,呆怔着像是变成了一根木头,它才鼓起勇气,试探着往外跑。 结果还是被发现了。 尤哈特脸上讨好,内心极其忐忑。 大魔王不会又想杀了它吧QAQ 诺曼居高临下地看着它,也不知道信是没信,忽然伸出手来,把它捏住。 尤哈特:“!!!” “唧唧唧——!!” 【我不敢了!老大不要杀我!!救命救命救命啊啊啊!!!】 “闭嘴。”诺曼用力捏了一把,在尤哈特眼泪汪汪疯狂点头之后,把这只胖球扔到了一边。 他拉开胸前的衣服,将扎进皮肤的玻璃碎片一个个拔了出来。 拔完之后,诺曼张开翅膀,瞥了一眼旁边的胖球,说了一句“跟上”,然后飞了起来。 一直飞到红砖小屋附近的森林里,诺曼落到地面。 过了一会儿,气喘吁吁的尤哈特也跟了下来。 诺曼开始清理身上魔化的部位。 过了这么长时间,他身体里的魔力也平息了许多,可以变回人类了。 将变成的魔物全部扔给尤哈特,看着体型越来越大的胖球,诺曼道:“吃完你就滚吧,我们的契约结束了。” 尤哈特一呆:“唧?” 它扑腾起翅膀,急得都会说人话了:“为……什么……?” 跟在大魔王身边,虽然经常遇到危险,大魔王还动不动就要杀了它,但实力的增长也是实打实的,它还不想走。 就算是之前,它也只是想跑出去一会儿,等大魔王冷静下来再回来。 诺曼淡淡道:“我之后没有需要你的地方,也不会再有魔物给你吃。” 尤哈特呆呆地看着他,从尚未切断的契约中感受到了认真,它低下头,翅膀慢慢扇着:“好……吧,那我……走……了,我会注意……避开你……的人类……” 诺曼睨了它一眼:“不用,凭你还伤不了阿尔,如果你想死,就尽管靠近好了。” 阿尔可是连他都觉得棘手的敌人,区区一只胖球,真以为自己能对他家阿尔造成威胁?做梦呢? “而且除了勇者,人类中还有很多厉害的职业者,更别说光明法师、光明骑士这些天生克制恶魔的人,是你应该小心别遇到他们,不然你都不知道你会死得有多惨。” 胖球愣住,人、人类的世界这么危险的吗??? 诺曼翻了个白眼,看在它垃圾桶当的不错的份上,难得好心提醒道:“其实凭你现在的实力,没必要留在这里,人类除了好吃一点以外,对恶魔一点营养都没有,不如回到深渊吞噬其他魔物,对你的实力提升更大。” 尤哈特沉思,好像是这样…… “我要怎么……回……深渊……” 诺曼想了想:“你应该能感觉到了吧?” 正常来说,在深渊之门闭合的情况下,超过大恶魔实力的魔族都会遭到艾泽大陆的排斥。 以前诺曼不以为意,因为他自己就是魔王,却还是待在了这里。 但直到在龙岛知道自己的身世后,他才明白过来,他之所以能待在这里,不被排斥,是因为他的龙之心。 巨龙本就是艾泽大陆上的生命,拥有龙之心的他,理所当然会被艾泽大陆接纳。 除此之外,连诺曼自己都不知道的一点是,当初他误打误撞进入了人类的身体,属于龙的部分被进一步提纯,这也是为什么他的血液会格外吸引魔物的原因,因为里面龙的属性占了大部分。 但尤哈特不一样,它是由魔化的部位变成的魔物,基本完全属于深渊,艾泽大陆自然不会对它例外。 吃了一堆魔物之后,尤哈特的实力应该将将超过大恶魔,达到了会被位面排斥的阈值,之所以现在还没被丢出去,只是因为它还没消化完而已。 被诺曼这么一提醒,尤哈特也慢慢觉察到了那股被挤压的感觉。 它本能地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连忙扑腾着翅膀,独眼泪汪汪地望着诺曼,急得人话恶魔话乱飚:“老大,唧,我以后一定……会来看,唧唧你的!” 是想来把他吞掉当养分吧,感受着契约里传来的垂涎,诺曼扯起嘴角,捡起一块石头掷过去,直接轰烂了它半个身体。 发现自己的想法被看穿,只剩半个的尤哈特一抖,连忙顺着位面的排斥力,把自己丢进了空间通道里。 空间裂缝开放了一瞬间,又迅速闭合,胖球消失不见。 抹消契约,诺曼拍了拍手,转身回家。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把之前的衣服处理掉,然后来到客厅的桌子边坐下,把龙血结晶拿了出来。 圣骑士带走阿贝尔时太匆忙了,并没有注意到这块躺在一旁的水晶,在他们出去之后,诺曼把它捡了回来。 银链是被暴力冲断的,断裂处的圆环已经变形,诺曼对着光线,一点一点把那几个圆环捏回原样,然后重新扣上。 不难,但很费时间,圆环太小,他必须很小心地用力,才能把它们捏回原样,而不是捏成其他样子。 等他完全修复好时,太阳已经从西边落了下去。 看着手里完好如初的挂坠,诺曼松了口气。 他看了看天色,站起来把油灯点上了。 晚风吹进屋里,火苗晃动了一下,诺曼望着外面的夜色,仿佛看见了红棕发的青年推开院门,笑着朝他扑来的样子。 阿尔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水晶挂坠静静躺在手心里,火红色的晶体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他已经把它修好了,但还能再送出去吗…… 他的人类,还会爱他吗? 第38章 第 38 章(改错字) 深夜, 在几个牧师的一同治疗下,阿贝尔醒了过来。 他慢慢睁开眼,绿色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眨了一下。 安德鲁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凑了过来, 松了口气似的:“你终于醒了。” 阿贝尔慢慢坐了起来:“我怎么在这里?波尔赫斯呢?” “不知道,我醒的时候就看见你昏在那里,没看见波尔赫斯, 回来的路上也没有遇到它,我以为它已经被你杀掉了?” “没有,它只是受了伤,还没有死。”阿贝尔揉了揉额头, 先前的心悸和无力都已经消失了, 伤势也已经痊愈。 想到在溶洞里输出净化之力时,感到的那一层奇怪的阻隔, 阿贝尔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圣剑。 安德鲁看见他的目光,以为他在看圣剑旁边的头盔:“治疗时你一直穿着铠甲的, 他们都走了我才摘下来, 没人发现你的身份。哦对了,我已经把它拿出去晒过星星了, 损伤都修复好了。” 光辉之铠被仙女祝福过,只要在星光的照耀下,就能自我修复。 “谢谢……等下,晒星星?”阿贝尔瞪大眼睛,“已经到晚上了?!我昏迷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小半天, 现在大概是凌晨一点钟。” “什么?!!”阿贝尔匆忙起身, 直接就想往外跑。 安德鲁拦住他:“等一下,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阿贝尔急得不行:“明天再说!我得先回家了!” 再不回去,诺曼要担心死了。 “不行, 这件事关乎到你的性命,你必须现在就知道!” “那也明天再说。”阿贝尔绕过他就往外走。 “你要死了。” 阿贝尔一顿。 “还有半个月。” 阿贝尔慢慢转头:“……你在说什么?” 安德鲁道:“你有没有听过‘勇者的宿命’?” “没有。” “那么我来告诉你,每一代勇者都会在杀死魔王后,因为身体衰败死去,没有人例外。在龙岛时,你就应该已经感觉到了,那就是勇者的力量带来的诅咒。还有五天就是一个月,魔王马上就要出现,以你目前的身体情况,就算杀死了魔王,也会在十天之内死去。” 中年骑士静静地看着他:“除非,你从现在开始,不再使用力量。” 阿贝尔露出被激怒了似的笑容:“你在开玩笑吗?不使用力量,你让我放弃讨伐魔王?” 圣骑士沉默。 “勇者的宿命?哈。”阿贝尔不可思议地笑了一声。 他不怕和恶魔斗争,哪怕是魔王,他也毫不畏惧,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定会竭尽所能活下来,成为那个胜利归来的人。 但现在却告诉他,就算打败了魔王,他也一定会死? 就因为所谓的“宿命”??? 过了一会儿,阿贝尔冷静了下来:“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没错。”安德鲁道,“我只是希望你知道这件事,选择权在你手里。” “知道了。”阿贝尔平静道,“我会讨伐魔王的。” 魔王一旦复活,深渊之门打开,殃及的是整个艾泽大陆,哪怕只是为了保护诺曼,他也会尽可能杀死魔王。 安德鲁默默点头。 他认为阿贝尔应该知道这件事,如果知道之后,阿贝尔选择放下圣剑,那么他会用生命来阻止魔王,如果阿贝尔选择继续战斗,他也不会劝说。 因为在战争前线,所有人都可能会死,不光是阿贝尔。 这很残酷,但是现实。 圣骑士道:“地火之精后天就能送到,神殿已经制作好了传送到精灵之森的卷轴,可以直接过去,你准备好了,就来这里找我吧。” 阿贝尔点了下头,准备离开,刚走了一步,忽然感觉不对。 他伸手一摸胸口,脸色顿时一变:“我的项链呢?!” 安德鲁一愣:“什么项链?你有戴项链吗?” 阿贝尔急了:“诺曼刚送给我的,是他母亲的遗物,银色链子,底下是红色水晶,很重要,你有没有看见?” 听他这么说,安德鲁也正色了起来,仔细回想道:“好像我把你带回来的时候,旁边确实有一个红色的东西,不过我没仔细看,不确定是不是……” 他还没说完,阿贝尔就风一样冲了出去。 “等一下,阿贝尔……”安德鲁也跟了出去,但他速度没阿贝尔快,只能眼睁睁看着青年飞快消失。 中年骑士叹了口气,回头去找卡洛斯。 城外,阿贝尔正朝着山洞处飞奔,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喊他。 “勇者阁下……” 声音快速接近,几个字的时间就已经到了身边,阿贝尔一转头,就见卡洛斯和安德鲁乘着魔法飞毯飞了过来。 安德鲁伸出手:“上来!” 阿贝尔拉住他的手跳了上去。 “又见面了,勇者阁下。”卡洛斯回头笑了笑,“我还带了这个。” 他拿出一盏魔法灯,注入魔法元素后,灯亮了起来,虽然比不上圣剑的亮度,但照亮一个山洞足够了。 “谢谢。”阿贝尔道。 “不客气,能给您帮忙是我的荣幸。”风系魔法师笑呵呵道。 过了一会儿,三人到了山洞外,进入溶洞。 “那边。”安德鲁指了一下位置。 阿贝尔跑了过去,翻找了一通之后,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奇怪,我明明记得是在这里。”安德鲁疑惑。 阿贝尔抿着嘴,把旁边的石头也搬开找了起来。 另外两人也上去帮忙。 直到把整个溶洞都翻了一遍,仍是没有找到。 “会不会丢在其他地方了?”安德鲁擦了擦汗。 找了这么久,体质最差的魔法师早就已经瘫在地上喘气,阿贝尔的额头上也满是汗水,听到圣骑士的声音,他没有说话,视线快速地扫视着地面,然后弯下腰,搬开石头,把之前找过的地方又找了一遍。 安德鲁歇了一会儿,抹了把脸,也起身开始搬。 又将溶洞里的碎石全部挪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阿贝尔说的水晶项链,中年骑士锤了锤有些酸痛的腰,看向站在碎石堆里的青年:“还找吗?” 阿贝尔沉默地站着,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捏紧,又缓缓松开:“不了,回去吧。” 从山洞出去,天已经快要亮了。 卡洛斯休息了一阵子,已经缓过来了,听说阿贝尔要回家,就主动提出送他回去。 到了红砖小屋附近,阿贝尔向卡洛斯道谢,魔法师摆摆手,乘着飞毯飞走了。 阿贝尔回过头,晨曦刚刚染上地平线,轻纱一样的薄雾让不远处的小屋显得影影绰绰。 他慢慢往家走去,心情十分沉重。 他要怎么告诉诺曼,自己把水晶项链弄丢了? 走了两步,阿贝尔停了下来,踌躇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再次抬起脚步。 走到院门外,天光还未大亮,屋子里还是黑的,只有客厅的门敞开着,煤油灯发出昏黄的灯光,一旁的沙发上,一个人靠坐在那里,手肘支在沙发边,撑着头,似乎等了一夜,以至于撑不住困意睡着了。 看着沙发上低着头的人,阿贝尔怔了怔,鼻子忽然有些泛酸。 之前一直被刻意忽略的情绪一下翻涌了上来。 打败魔王之后,他就要死了。 阿贝尔不怕死,但他死了以后,诺曼怎么办? 仿佛心有灵犀似的,沙发上的人忽然抬起了头,看见他之后,连忙站了起来:“阿尔,你回来了?” 阿贝尔抿了抿唇,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诺曼的手不知所措地举了起来,半晌,慢慢从背后将他环抱住,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那帮牧师没给他好好治疗吗? 他抽了抽鼻子,没闻到血腥味,有些担心,难道是内伤?之前他确实摔得比较狠。 “要不要去找萨里神父?” 诺曼想把人拉开看看,但阿贝尔把他抱得更紧了。 青年搂着他的脖子,头埋在他的肩膀里,声音闷闷的说:“对不起,我把你送我的项链弄丢了。” 诺曼怔愣了一下:“你……还想要它吗?” “当然想……但是,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它。” 诺曼动了动嘴,几乎想立刻把龙血结晶拿出来,送到他面前。 他忍住了。 把龙血结晶给阿贝尔,就意味着告诉阿贝尔他的身份,他还不想那么早面对阿贝尔敌意的目光。 哪怕三天之后,他就要迎来那样的结局。 还有三天,三天之后,这具身体就会彻底崩溃。 在这三天里,找齐地火之精和精灵王的冕冠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何况,昨天战斗时,他解放了太多魔力,超过了这具身体所能承载的极限,就算封印了魔力,这具身体也会很快溃散。 他终究要离开阿贝尔。 诺曼垂下眼:“阿尔,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阿贝尔闷闷地说。 他喜欢罗格镇,喜欢镇上的居民,更喜欢诺曼,和这个他们一起经营的小家。 “那如果离开这里,和我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愿意吗?” 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当然也很好,但等他死去之后,诺曼不是就要一个人,孤独地度过余生了吗? 阿贝尔微微摇头,将泛红的眼眶隐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语气轻松地说: “还是不了吧,人还是要待在人群里,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你在这里也可以好好生活。要是遇到什么事情,伤心了、难过了,还可以找萨姆他们去森林里走走,或者去找萨里神父,他很会开导人的……” 他嘘嘘叨叨地说着,告诉诺曼哪一位夫人烘烤的小饼干最甜,吃了可以心情变好,哪一片森林春天花开得最漂亮,适合散步放松心情,哪一家店铺最实惠,要是想买东西,可以去那里…… 有些是诺曼知道的,有些是诺曼不知道的,他静静听着,等阿贝尔说完,他又问:“阿尔,你讨厌魔王吗?” 阿贝尔已经平复下来,起码表面不会再露出异样,他松开手:“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知道。” 阿贝尔沉默了一下:“讨厌。” “……为什么?” “它毁了我的家。” 当初魔王带来魔灾,毁了他出生、长大的农场,现在魔王要复活,又毁了他和诺曼的小家,他怎么能不讨厌魔王? “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诺曼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在他望过来时,移开了目光,“你今天出门吗?” 阿贝尔摇摇头:“我今天待在家,你呢?” “我也是。饿了吗?我去做早饭。” “有点,我和你一起去,我新学了一道椒盐土豆,做给你尝尝。” “好。” 他们像往常一样,度过了平静又安逸的一天。 一起做饭,一起洗碗,一起打扫院子,一起窝在沙发里,等到夜深人静时,一起躺在床上,进入梦乡。 诺曼静静睁开眼睛,身旁的人已经睡着了,呼吸一起一伏,神态安详。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青年的脸,眉毛,眼角,鼻梁,嘴唇……最后落在脖颈间,虚虚握住。 人类沉沉地酣睡,充满信赖,从来没想过身边的人会给他带来伤害。 诺曼松开手,把手放了回去。 人类还是要待在人群里啊…… 巨龙是自私贪婪的生物,恶魔更是只懂得掠夺。 在意识到他将要永远失去阿贝尔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诺曼想要把阿贝尔抓走,折断四肢,彻底囚禁在巢穴里,永远都不放他离开。 只要阿贝尔还属于他,还在他身边,那就一切都没有关系。 但他想起了阿贝尔昏迷的样子。 如果他真的抓走了阿贝尔,将他关在巢穴里,他也会那样一动不动,像是死去一样吗?他会不会因为疼痛,痛苦地皱起眉毛?会不会因为远离了他喜爱的人群,再也不露出笑容? 诺曼不想阿贝尔离开自己,但他更不想阿贝尔难过。 何况,阿贝尔讨厌他。 如果真的强行把他带走,他大概就不会是讨厌,而是永远地仇恨自己了吧? 月光从窗户里照了进来,静静洒在熟睡的青年身上。 诺曼低下头,轻轻与阿贝尔额头相碰。 “你就是魔王巴尔?” “离开艾泽大陆,回到你的深渊去。” 他慢慢闭上眼。 离开吧。 到阿尔看不见的地方去。 不要让他发现巴尔就是诺曼。 别再让他受伤了。 …… 王都,地下室。 “还差最后一点,诅咒就能彻底解除了!” “勇者还能撑下去吗?” “可以,他只是快要死了,还没有死,等到魔王出现,他进入战斗,使用的力量就足够破解诅咒了。” “可我好像听说那个圣骑士将‘勇者的宿命’告诉他了?他还会去讨伐巴尔吗?” “他会去的,勇者都是这样的人。” “‘勇者都是这样的人’……桀桀桀。”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的朋友,不要这么敏感,我难道是在说你吗?” “……” “好吧,让我们回到刚刚的话题,我似乎听那个圣骑士提起过,勇者有个爱人?” “是。” “不如把他抓起来?”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不不不,这可不是多此一举,你真的能确保勇者知道自己即将死去之后,还坚定地面对巴尔吗?你自己也是人类,人类是什么样子,你可比我清楚。” “……” “所以,让我们将事情变得简单一点,就算勇者不愿意主动赴死,但当魔王抓走了他的爱人时,他还能不去吗?” “魔王抓走……你是说,找人去假装魔王下属?” “没错。” “可如果勇者不在乎那个人呢?” “那我们也没有损失,不是吗?如果勇者在乎,那诅咒就会破解得更快,如果他不在乎,那事情不过是回到原点,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是这样。” “你想到谁了?” “尼尔家的长子。” “是个合适的人选,不过,你的动作要快一些了。” “我知道……明天,明天恶魔就会在索亚城出现。” “呵呵,不愧是你。那么,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 月光隐退,晨曦挥洒色彩。 诺曼看着浓金色的朝阳从窗外慢慢爬进来,将怀里的人又搂紧了一点。 天亮了。 他眨了下有些干涩的眼睛,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怀里青年的脸。 似乎是被动作惊扰,阿贝尔的呼吸变得清浅,过了一会儿,他半睁开眼,声音里还带着困意:“天亮了吗?” 诺曼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还早,你再睡会儿。” “哦……”阿贝尔重新阖上眼,声音越来越低,呼吸又深沉起来。 诺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直到阳光爬到床脚,他才松开手,下床把窗帘拉上,遮住阳光。 他换了身衣服,轻轻出了卧室,在储藏间拿了些食物,进入厨房,开始做饭。 一个小时后,早餐被摆上餐桌,诺曼将厨房打理干净,回到卧室。 打开衣柜,之前买的兜帽都藏在最底下,还没有动过,诺曼把它们全部拿了出来,装进袋子里。 做完这些,他来到床边,弯下腰,在熟睡中的人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起身往外走。 在走出卧室前,诺曼回头看了一眼。 青年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头微微偏着,仿佛靠着什么人的肩膀,神色宁静放松,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 他慢慢垂下眼,关上了卧室的门。 太阳一点一点升了起来,灿烂又热烈地散发着光芒。 卧室里,阿贝尔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他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了下来,身边的床铺早已冷透。 左右看了看,没有人,也听不到声音。 阿贝尔掀开被子,穿上鞋,走出卧室。 小屋的大门敞开着,客厅里干净又明亮,餐桌上整齐地摆放着饭菜,微微冒着热气。 “诺曼?”阿贝尔喊。 声音在空寂的房间里回荡,无人回应。 第39章 第 39 章 从红砖小屋离开后, 诺曼来到了索亚城。 他想给龙血结晶配个盒子。 虽然明白他不会再有送出去的机会,但诺曼还是心存了一点奢望,万一呢?万一阿贝尔还愿意要呢? 他进入最近的一家珠宝行, 拿出龙血结晶,询问店员有没有适合装它的盒子。 店员将所有款式的珠宝盒都拿了出来,诺曼一个一个放进去看了, 都不太满意。 他又换了一家,还是不满意。 索亚城一共有三家珠宝店,两家都不行,诺曼就去了最后一家。 这家不是最大的, 但口碑最好, 在老板拿出的所有盒子里,诺曼看到了一个很眼熟的盒子。 他拿起那个精美的珠宝盒, 和盛放宝石胸针的盒子很像,只是颜色不同, 宝石胸针的是墨绿色, 而这个是耀眼的红色。 老板为他解说:“您喜欢这个?这个里面是红色的垫子,一般用来装珍珠, 您这块水晶放进去有些不好看,原本还有一个绿色的,和这个是同款,里面是黑色,用来放您这块水晶倒是很合适, 不过前两天被一个客人买走了, 要不我再给您挑个别的?” “不, 就要这个。”诺曼道。 “真的不看看别的了?”老板还想劝说,但见他坚持, 便道,“好吧,不过客人,我刚刚发现您这条银链有些地方似乎有点变形,如果您多付一点钱,我可以帮您修复。” 诺曼同意了。 他之前虽然把银链断裂的地方修好了,但毕竟是徒手捏的,没能完全复原,如果能恢复成原样,那当然最好。 等待的时间里,诺曼坐在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门外人来人往。 阿尔应该已经醒了吧,不知道等他发现自己失踪了会怎么想…… 他会伤心吗?肯定会吧……但比起发现自己朝夕相处的伴侣,就是毁了自己家的魔王来说,还是伤心好一点。 浓浓的不舍弥漫在心头,诺曼沉浸在离开爱人的悲伤之中。 门外忽然走过了几个人,一行模糊不清的语句飘进他耳中:“……要让阿贝尔那个贱民跪下……” 诺曼蓦然抬眼,盯着那几个形色匆匆的人,眼神变冷,起身跟了上去。 那几人没有发现有人跟在了身后,还在边走边讨论,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男人说:“……记住了没,我们要去罗格镇,抓走那个叫诺曼的人,等阿贝尔来救人的时候,让他必须跪下求饶,然后自杀,否则就杀了诺曼!” 旁边稍年轻的男人问:“但是大哥,要是阿贝尔不愿意呢?” 年纪最大的男人:“那就先杀了诺曼,然后我们一起上!我们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他一个吗?那个该死的私生子,当年要不是他害死了父亲,我们怎么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一定要杀了他!教廷也真是废物,那么多人看着,居然还能让他从地牢里逃走。” 另一边最瘦的青年道:“可我记得那个私生子很擅长弓箭,要是他带了弓怎么办?” “不是让你买了东西吗?别告诉我你又拿去赌了!”年纪最大的男人瞪眼。 青年缩了下:“没、没,怎么会?我都买好了……大哥你看,我还从一个酒鬼身上摸到了传送卷轴。” 他讨好的拿出一个不起眼的卷轴。 年纪最大的男人有些惊讶,接过来一看:“传送卷轴?干得不错,不过这花纹……怎么有点像教廷里的……算了不管了。” 他转了转眼珠,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既然有了卷轴,那我们的计划就可以稍微变一下,先把阿贝尔骗来,然后……” “然后怎么样?”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然后就可以去他家,抢走……你谁啊?!”男人后知后觉发现问话的声音不对,转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其他几人也都戒备地看过来。 诺曼眼神冰冷:“你们要抓去威胁阿贝尔的人。” “威胁阿贝……你是诺曼?”男人惊讶道,随即脸色一喜,“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快!抓住他!” 几人一齐扑了上来! 诺曼冷笑一声,直接伸手,捏住最近的两人脖子扭断,然后抬脚一踢,将后一个扑上来的踹飞出去几米远,胸膛塌陷下去。 剩下两个跑得慢,反而躲过了一劫,他们看着眨眼之间就死的不能再死的三人,停下脚步,眼里浮现出恐惧的色彩。 “你、你……别、别过来……” 两人看着慢慢走近的诺曼,吓得两腿打颤,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周围的人群也骚动了起来,因为地上的尸体纷纷惊叫出声,其中一个人被尖叫声惊醒,把旁边的人往诺曼身上一推,扭头就跑! 诺曼面色不变,干脆利落地杀掉这个人之后,朝逃跑的人追去。 人群混乱起来,堵在了前方,等诺曼拨开挡路的人群,耽误了一段时间才抓住那个人时,就发现他惊恐地望了过来,手里还撕了什么东西。 传送卷轴! 诺曼立即反应过来,但再想松手已经晚了,随着一道白光闪过,两人消失在大街上。 混乱还在继续,而随着地上的四具尸体慢慢变形成魔物,人们的尖叫声更加高昂起来。 “恶魔!有恶魔!” “恶魔出现了!” “快喊教堂的人来!” 索亚大教堂的法师很快赶到了现场,人群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它们刚刚都伪装成了人类,死掉之后才变回原形的!” “我听见恶魔们说他们要抓一个人,好像叫诺曼!” “对!我也听到了!” “还有一只恶魔好像逃跑了,但是当时太乱了,我没有看清楚。” “我看见了!有两个人从那边跑到了这里,一个抓到了另一个,被抓到的那个人还很害怕,他一定就是诺曼!” “是的!抓他的人看起来很危险,一定就是恶魔!” “他们唰地一下就不见了!一定是恶魔把诺曼抓走了!” “没错!诺曼被恶魔抓走了!” …… “诺曼被恶魔抓走了?!” 阿贝尔霍然站了起来。 “路人是这么说的。”一收到消息就立即赶来的安德鲁道。 和他一起赶来的卡洛斯安慰道:“勇者阁下,你先别担心,街上当时很乱,消息很可能会传错,不如我们先找一下诺曼先生,找不到再说?” “我早上起来就没有看到过他……”阿贝尔脸色不太好看。 如果只是半天没看到还没有什么,但从他醒来时,心里就莫名空落落的,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他本以为这是因为自己剩余的时间不多,所以有些压力,于是就清点了一下自己的物品,收拾好了放在卧室,准备留给诺曼。 没想到刚刚收拾好,就听到了这么个消息。 不过不管如何,干等下去都不是办法,阿贝尔还是决定先去问问其他人。 他们去了镇上的学校,想看看诺曼是不是去上课了,但是没有,又去了镇长家,得知诺曼说最近有事,暂时都不上课。 阿贝尔想到诺曼在艾伯特家当家庭教师,又想去艾伯特庄园询问,但还没等他们出发,安德鲁就抬起传讯戒指,脸色严肃地应了几声,随后,他抬起头,面色有点沉重。 “精灵之森的骑士团传来的消息,不久前有两个人形生物传送进了森林,等他们赶过去时,人已经离开了,但是从残留的痕迹来看,应该是一只人形恶魔和一个人类。” 阿贝尔的脸色陡然难看了起来。 卡洛斯有些担心:“难道真的是诺曼先生?” 阿贝尔猛地看向安德鲁:“我现在就要去精灵之森!” 安德鲁点头:“我和你一起!刚好来之前我拿了卷轴,不过只有两个。”他看向卡洛斯。 魔法师立即道:“那我就留在这里继续寻找诺曼先生,有消息了就告诉你们。” 卷轴发动,一瞬间的扭曲错位感后,装备齐全的阿贝尔和安德鲁来到了骑士团在精灵之森的驻扎处。 视线一恢复,阿贝尔就道:“那只恶魔和抓来的人类呢?” 迎上来的骑士从装扮上认出了他,也不耽搁,道:“他们往森林深处去了,看方向,应该是精灵之树的位置!” 话音刚落,阿贝尔就大步朝他指示的方向奔了过去。 后面的安德鲁和带队的圣骑士汇合后,快速交谈了几句,除了留下看守的人之外,其他人都跟了进去。 一行人在森林中飞快穿行,而在森林深处,诺曼也在快速前进。 传送一结束,诺曼就把这个人类的灵魂吞掉了,读完了记忆,他大概弄明白了他们想要做的事。 简单来说,已经被诺曼干掉的那个“大哥”,是一个叫尼尔的伯爵的长子,而阿贝尔,是这个伯爵的私生子。 阿贝尔不知怎么导致了伯爵的死亡,在伯爵死后,“大哥”并没有能守住伯爵的遗产,被其他贵族将家产瓜分大半,剩下的部分也被几个兄弟姐妹挥霍殆尽。 在花光了所有财产后,几人又因为在皇家宴会上出了岔子,惹怒了国王,被剥夺了爵位,彻底沦为平民。 他们因此怨恨阿贝尔,认为如果不是他,尼尔伯爵就不会死,他们也不会变得那么穷困。 于是,在偶然得知阿贝尔当年并没有死,而是从教廷逃走,在索亚城的罗格镇定居还结了婚之后,他们就想要报复阿贝尔。 恰好“大哥”在酒馆喝酒时,得到了一个可以直接传送到罗格镇的一次性炼金道具,他们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绑架走阿贝尔的伴侣诺曼,用诺曼来威胁阿贝尔,让阿贝尔不敢反抗,等折磨完他后,他们就杀死两人,抢走他们的钱。 几人把一切都计划好了,唯一没想到的是,诺曼是个恶魔,还是个一见面,就直接把他们干掉了的恶魔。 读完所有记忆后,诺曼十分不爽,明明是自己吃喝嫖赌花光了家产,居然敢赖到他家阿尔身上? 还有那个什么什么伯爵,好像就是当初把阿贝尔当做祭品的人,明明是他自己找死,居然也能怪到他家阿尔? 诺曼鼻子都要气歪了。 一群垃圾一样的人类,还想伤害他的阿尔?死得真是太便宜他们了! 可惜灵魂已经消化掉了,没办法吐出来,不然诺曼一定要把他们泡进龙息里,好好洗洗脑子。 诺曼怒气冲冲地在尸体上踹了一脚,还不解气,又拎着尸体飞起来,找到一个狼窝,直接扔了进去。 狼群:???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看着被野狼们撕碎的尸体,诺曼的怒气平息了一点,这才想起看看他被传送到哪里了。 左右望了望,视线中是无尽的森林,但在远处,有一片占据了极广区域的巨大荆棘墙。 “精灵之森?”诺曼愣了愣。 这么巧? 他看着那片荆棘墙。 按照龙灵的说法,精灵灭绝之前,最后一个精灵将身体化作荆棘,围绕精灵之树,陪伴着这棵已经腐朽的精灵母树。 精灵王的冕冠,就在那棵精灵之树上。 可是……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虽然算算时间,明天这具身体才会彻底崩溃,但其实诺曼现在就能感觉到,身体内部已经在缓慢溃散,逐渐转化成他的本体。 等到转化完成,他就彻底要变回魔王了。 摊开手,绿宝石胸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诺曼抚摸着边缘的银饰,不舍地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了盒子里。 还是先回索亚城吧,把龙血结晶拿回来,然后就离开这里,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永远待在那里。 他不想看到阿尔拿着剑对准他的样子,也不想害他受伤……诺曼低着头默默飞,翅膀都耷拉了不少。 飞着飞着,他的眼睛忽然被一道亮光闪了一下。 诺曼下意识看过去,嗯?光明骑士团? 远处的森林里,一队骑士在森林中快速行进,前进的方向正好是不久前他被传送到的地方。 光明神殿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他又仔细看了看,发现里面还有两个圣骑士。 诺曼有些疑惑,骑士团是辅助勇者的人,他们在这里,难道是阿贝尔需要什么? 脑海中闪过之前的种种事情,他忽然想到,当初在法师塔时,他遇到过阿贝尔,后来在龙岛找龙血结晶时,他也遇到过阿贝尔。 难道阿尔也想要找齐三样东西,使用羊皮纸上的封印方法?诺曼不禁沉思。 他看了看远处的荆棘墙。 那些荆棘防御力很强,还会主动攻击靠近的人,如果想得到冕冠,必然要经历一番苦战。 精灵王的冕冠对他已经没用了,但如果阿贝尔想要…… 诺曼向精灵之树飞了过去。 离近了之后,荆棘墙现出了全貌,或许不应该称作“墙”,因为它更像是一个罩子,将整棵精灵之树倒扣在了底下。 诺曼往前飞了一点,大概进入十米范围内时,那些粗大的荆棘忽然动了起来。 一根比诺曼腰还粗的荆棘“唰”地一下抽了过来,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密密麻麻的棘刺也扎进了泥土中,在裂痕旁形成仿佛蜈蚣脚一样的痕迹。 诺曼往后退了一步,荆棘缓缓缩了回去,他换了个地方,再往前,又一根荆棘抽了下来。 几番试探下来,诺曼终于确定,这个荆棘罩确实是一点可以钻的空隙都没有,他连天上的那部分都试过了。 那就没办法了。 魔力涌动起来,感受着人类躯壳的进一步崩毁,诺曼降落到地面,收起翅膀,向前走去。 随着他的接近,外围的荆棘全都从罩子上剥离,鞭子一样朝他抽了过来。 “啪啪啪!” 鞭打声和破空声不绝于耳,却一点阻挡不了诺曼的脚步,尖锐的荆棘鞭抽在他身上,只能将表面的衣服扎穿,根本伤不了底下的身体。 不再压抑魔力溢出后,这具身体在加速崩溃,但同时,也在逐渐与本体的强度重合。 他本体的皮肤连魔法高射炮都轰不穿,何况区区一点荆棘? 在接连不断的轰隆声里,诺曼慢慢向荆棘深处走去。 片刻后,阿贝尔和骑士团也来到了这里。 看着眼前疯了一样的巨大荆棘,安德鲁嘶了一声,露出有点牙痛的表情:“他们真的进去了?” 旁边的骑士道:“其他地方的侦查骑士都没有看见有恶魔经过,所以很大可能就在这里面,而且根据典籍记载,这些荆棘……” 不等他说出更多证据,阿贝尔就肯定道:“进去了。” “今晚是月圆吗?”他问。 安德鲁回答:“明天晚上才是……等等,你怎么问这个,难道……” 他豁然瞪大眼。 阿贝尔的声音带着些许凝重:“我感觉到一股非常强盛的深渊气息。” 当诺曼放弃压制魔力,身体开始向本体全方面转化时,他体内的深渊力量也完全溢出。 这股浓郁的深渊气息远超任何一只恶魔,因而被阿贝尔感知了出来。 “魔王……可能已经复活了。”他沉沉地说。 与此同时,他的内心也十分沉重。 魔王复活了,诺曼也被抓来了这里。 这两件事情加在一起,他很难不往“魔王的报复”上面想。 虽然理智告诉他,除了安德鲁和卡洛斯,没人知道他的身份,恶魔们应该也不知道,但从早上起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不安,让他很难静下心来思考。 一想到会有“恶魔们为了报复他,抓走了诺曼”这种可能,阿贝尔就焦急万分,迫切地想要进去,找到并保护他的爱人。 安德鲁还在思考:“这些荆棘是是自然属性的造物,也许枯萎药剂可以对付,现在传讯回去,应该两个小时就能拿到……” 话音未落,身边忽然闪过一道身影,安德鲁惊愕抬头,发现阿贝尔已经提着圣剑冲了过去。 轰隆隆的鞭打声掩盖住圣骑士的惊呼,阿贝尔抬手劈断抽下来的荆棘,闷头往里闯。 两个小时,谁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 他一秒也等不了! 圣剑亮起白光,数十道剑影交织成细网,将眼前的荆棘全部切割成段。 噼里啪啦的落地声不停响起,阿贝尔咳了一声,忍住胸口泛上来的细密刺痛,快速前进。 荆棘遮天蔽日,仿佛看不到尽头,阿贝尔的额头渐渐渗出汗水。 在一刻不停地使用中,净化之力流失的速度似乎在慢慢变快,甚至让阿贝尔有种体内的力量在逐渐干涸的错觉。 疼痛开始从心口蔓延,渐渐地,连手脚都仿佛感觉到了针扎似的刺痛。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视野中的画面出现雪花似的白点,头脑发晕,只有一个信念烙印似的刻在脑海。 ——他要穿过这些荆棘,找到他的诺曼。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阿贝尔一次次举剑,落下,机械性地切割攻击过来的荆棘枝条,直到他再次举起剑,落下时却什么都没切到,他才忽然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出来了。 眼前是一片广阔的原野,草木荒芜,粗壮的荆棘在天空虬结,从四面落下,仿佛一个庞大无比的碗,将整片原野盖在其中。 在荆棘圈的最中央,是一棵已经枯死的巨大榕树,宽大的枝干向四周伸展着,像是一把巨大的只剩下伞骨的伞,又像一个瘦骨嶙峋的母亲,极尽所能地伸展手臂,庇护着自己身下的孩子。 日光从荆棘的缝隙中落下,变成一道道光束,在这些光束里,阿贝尔看见了飞在榕树顶端的恶魔。 那是波尔赫斯?还是魔王巴尔? 这些都不重要了,阿贝尔只有一个念头—— 把他的诺曼,还回来! 圣剑爆发出极强的光亮,一道弯月般的剑光从地面冲天而起,向天上的恶魔劈了过去! ———— 诺曼悚然一惊。 刚刚进来之后,因为身上衣服都烂了,他就翻了翻包裹,找到一件勉强完好的兜帽披在身上,然后飞到榕树上方,寻找精灵王的冕冠。 但找来找去,也找不到什么看上去像冕冠的东西。 巨大的榕树枝干灰白,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唯一看上去有点突兀的,就是树梢上挂着的一个花环。 虽然都是戴在头上的东西,但……总不能真是这个吧?? 花环?真的假的??? 诺曼怀疑地在旁边上下观察,花环看上去很新,仿佛没经历过岁月的流逝,仍然跟刚刚编织出来一样,甚至还带着露水。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颗露珠,指尖感到一阵凉意,拿起来一看,真的有水。 确定了,就算不是冕冠,这个花环也肯定不一般。 他正要伸出手把花环拿下来,浑身汗毛忽然竖起。 诺曼猛地转头,就见一道极亮的剑光从远处疾射而来,眨眼就到了跟前。 净化之力?! 他立即后退,剑光从他面前划过,将灰白的树干削平了一截。 断裂的树枝哗啦啦砸了下去,诺曼下意识低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阿尔?!他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人类穿着铠甲,看不清表情,但诺曼还是感受到了他身上压抑不住的愤怒,以及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心里一痛,像被烫到了一样,急急忙忙移开了目光,掩饰般地去捞树梢上的花环。 但数道剑光又飞射了上来,诺曼左躲右闪,试图避开剑光,去拿花环。 几次下来,花环还没拿到,他的身体倒要撑不住了——体内的魔力被老对头刺激到,开始沸腾。 诺曼努力控制着魔力,起码让他把冕冠拿下来! 又是一道剑光飞来,他扇着翅膀躲开。这一次,他终于把花环抓进了手里,但不巧的是,身上的包裹被剑气划破,里面的东西全都掉了下去。 他的胸针! 诺曼立即俯冲下去,试图在漫天的掉落物里找到那个绿色的小盒子。 然而就在这时,天上的荆棘忽然疯狂扭动起来,像是被他拿走花环的举动激怒了,狂乱地抽打了下来! 无数枝条扭动着挥舞,几乎填满了所有空间,将掉落的东西撕得粉碎。 诺曼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就要到手的盒子被一枝条抽远,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怒火一瞬间冲上天灵盖,诺曼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变成竖瞳,几乎想一口龙息喷出去,烧了这些该死的植物。 然而当他在躲避的空隙里,想要去看一眼阿贝尔那边的情况时,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他的瞳孔一瞬间收缩成了一条竖线。 ——身着银铠的人类拄着剑,单膝跪在地上,捂着胸口,似乎在忍受什么痛苦,而他的头顶上,几根粗大的荆棘蓄满了力道,狠狠朝他砸去! “阿尔!!!” 眼前的世界仿佛变成了慢镜头,诺曼听见自己惊慌的呼声,看见人类缓缓抬头,他的翅膀不顾一切地扇动,狂风呼啸着撞到他脸上,荆棘刮烂了他的兜帽,魔力涌动,蜷缩在躯壳内的本体伸展开来,挣脱人类的皮囊—— “吼——!!!!!” ———— 阿贝尔慢慢睁大了眼睛。 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于是抬起了头。 那只恶魔朝他飞来,狂风和荆棘撕开了恶魔的兜帽,他看见一缕熟悉的黑发。 下一秒,魔龙出现,庞大的身躯取代那只恶魔,向他扑来。 阿贝尔本能地举起了剑。 “嗤——” 温热的血滴到他脸上,阿贝尔愣愣地抬头。 魔龙覆在他的上方,将所有发狂的荆棘都用身体挡住,宽阔的龙翼垂在他身侧,拢出一个狭小的空间。 空间里唯一的光源是他手里的剑,而这把剑的一半,已经没入了魔龙的身体。 血液从伤口汩汩流出,带着魔龙高热的体温,烫得阿贝尔的手有点发抖。 他下意识拔出了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慌张。 魔龙痛哼了一声,低下头颅,暗红色的竖瞳倒映着他的身形,眼神里仿佛带着受伤,又仿佛透着悲哀。 它将什么东西轻轻放在他身边,然后抬起头,张口吐出龙息。 炽热的龙息将靠近的荆棘灼烧殆尽,剩下的也远远退避开去,随后,魔龙抬起双翼,振翅高飞。 狂风卷动着空气,阿贝尔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远去的龙。 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安德鲁冲到他身边:“阿贝尔!我们看见魔王了,你没事吧?!” 阿贝尔依然在发怔,直到圣骑士急了,想要摇晃他的肩膀时,阿贝尔才动了动。 他摘掉安德鲁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地说:“我没事。” 安德鲁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我们发现大光明术能让这些荆棘停下,要是你刚刚等一等,我们就能一起进来了。对了,你有看见诺曼吗?卡洛斯那边还没有消息,现在魔王真的复活了,诺曼要是被抓过来,很难说他的情况,不过你别担心,我们一起找,一定能……” 中年骑士的声音卡了一下,看着阿贝尔递到他面前的东西:“这是什么?花环??” “精灵王的冕冠。”阿贝尔把东西塞进他手里,站了起来。 “精灵王的冕冠?居然是个花环?” 身后是骑士们不可思议的声音,阿贝尔慢慢走到一片灰烬前。 在魔龙冲下来之前,他看到有一个东西掉在了这里。 他半蹲下去,拂开灰烬,底下的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被压烂的盒子,被灰糊了一层,颜色已经看不清了。 在盒子中央,尚且完好的垫布上,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静静躺在那里—— 一枚宝石胸针。 第40章 第 40 章 魔王复活了。 这一消息飞快地在骑士团内传播, 光明神殿的人迅速行动起来,寻找魔王的踪迹。 王都,地下室。 魔法阵中央的鳞片颤动不休, 不断发出轻微的波动。 身穿神袍的男人闭目感知,片刻后,睁开双眼:“在北方。”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他身上响了起来:“巴尔, 我看见他了。” “我要如何得到龙之心?”男人问。 “杀了他。巨龙的龙之心只能自愿送出,但他在恶魔之眼里泡了太久,身躯属于恶魔,龙之心可以直接剥离。” “好, 勇者还没有死, 让他先去消耗魔王的实力。” “那些人真的抓走了勇者的伴侣吗?那么容易就被你骗到,愚蠢成那样, 真的能办成事?” 男人冷冷道:“故意说这些很有趣吗?你明明知道我们是一体的,我看见、听见的事, 你也一样能看见、听见。” 粗哑的声音:“你不是一样?喜欢跟我自言自语?呵呵, 勇者已经直面了巴尔,却没能带回任何人, 那个叫做诺曼的人类看来已经死了。””不管他死不死,都无所谓了。“男人抬起手,掌心微微亮起纯白的光芒,“诅咒已经解封,我的力量, 马上就要拿回来了。” 粗哑的声音低低笑道:“是啊, 圣子阁下, 或者,该叫你……初代勇者。” “哼, 我们该准备下一件事了。” “哦,是的,最后的事——打开深渊之门。” …… 阿贝尔回到了罗格镇。 魔王已经现身,教廷里一部分人在寻找它的去向,还有一部分在寻找龙血结晶。 魔王复活之后,深渊之门随时可能打开,如果能找到龙血结晶,找出用它和冕冠、地火之精封印魔力的方法,应付起魔灾来,就能多一分助力。 这些事都不需要勇者去做,他只需要等消息。 于是阿贝尔回了家,把圣剑和头盔也带了回来。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理,只是想着,如果诺曼在家,他就把一切都告诉他。 关于他的过去,关于他是勇者,关于他的命运。 但回到家之后,家里还是没有人。 红砖小屋还是他离开的样子,门开着,客厅里放着几个箱子,装着他收拾好、还没来得及搬进卧室的东西。 诺曼不在家。 他还没有回来。 阿贝尔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快步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门,在里面翻找起来。 把所有衣服翻出来,抖开,没有问题。 蹲下,敲击柜底,拆开木板,衣柜正常。 他又跑进地窖,扒开杂物,掀开泥土,什么都没有。 还有什么? 阿贝尔快速扫视周围,从地窖里出来,到镇上借了马,一路疾行到艾伯特庄园,敲门。 照例是管家来开的门。 不等他打招呼,阿贝尔直接问道:“诺曼在这里吗?” 管家一愣,想起夫人的交代:“呃……当然,诺曼先生当然在这里。” “我要见他。”阿贝尔紧盯着他。 管家顿了顿,表情稍微有点不自然:“诺曼先生在给小姐上课,您可能要等一会儿。” “好,我等。” 管家:“……那个,男爵先生还没回来,家里只有夫人。” “没关系,我不进去,就在这等。” 管家开始冒冷汗了,他给身边的仆人使了个眼色,仆人立马转身跑进去,不一会儿,艾伯特夫人匆匆走了出来。 “初次见面,阿贝尔先生,您好,很抱歉,诺曼先生不久前去了城里买东西,也许要很晚才能回来。管家,你没有看见吗?” 管家忙道:“哦,抱歉,夫人,我之前在后院,不过我确实听到了马车声。” 阿贝尔看着他们:“所以,他不在,是吗?” “是的,他暂时不在……” 艾伯特夫人有些犹豫,和管家对视了一眼。 管家立即接口:“不过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现在让人去找他们,就是时间也许要很晚,不如您先回去?或者把您要见他的原因告诉我?等找到诺曼先生后,我直接帮您转达。” 阿贝尔沉默了一会儿:“不用找了,没什么急事。” 他点了点头:“麻烦各位了。” 也没有。 一切都没有异常。 阿贝尔回到家,在客厅坐下,宝石胸针静静躺在手心,璀璨华丽。 看着胸针,阿贝尔发起了呆。 阳光从大门内照了进来,渐渐偏移,从白色变得昏黄,又慢慢暗下去。 时间慢慢流逝,直到—— “找到魔王了!” 阿贝尔愣了愣,看着前来报信的骑士。 他慢慢合上手指,紧紧握住了胸针,然后松开手,将胸针贴身放好,拿起旁边的圣剑。 星光泄地,化为银铠,他大步离开。 ———— 经过一夜的急行之后,天色亮起时,阿贝尔和骑士们来到了一座高高的山崖下。 到了山顶,望着不远处的峭壁和不断拍击的海水,阿贝尔恍惚了一下。 似乎第一次见到魔王巴尔时,也是在这样的高崖上。 一瞬之后,阿贝尔清醒过来,看着眼前的洞口,迈步走了进去。 骑士们没有跟进去,他们战力不足,进去只是送死,因而留在外面,随时为阿贝尔提供需要的帮助。 阿贝尔走进山洞。 这里很宽敞,符合阿贝尔对魔龙巢穴的想象。 这里也很空旷,“嗒、嗒、嗒……”,脚步声轻轻回荡,阿贝尔听见了那道来自山洞深处的、沉闷的呼吸声。 庞大的身躯动了起来,巨龙在黑暗中睁开双眼,狰狞的头颅垂下,暗红色的竖瞳盯着他,语调沉沉:“人类,离开这里!” 阿贝尔看着那双眼睛中自己的身影,问道:“魔王巴尔?” 魔王冷冷地看着他:“你失忆了吗?勇者,该不会忘记我是怎么一次次把你拍飞的了吧?” “我没有忘。” 魔王压低了一点头颅,竖瞳中闪过残忍的神色:“那还不快滚?你打不过我,勇者,以前是不想真的和你动手,不要以为我真的不能杀了你……”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阿贝尔冷不丁问。 魔王沉默了下去。 “你为什么还不动手?”阿贝尔再次问。 魔王像是被激怒了:“你不要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你。” 它胸膛处泛起红光,微微张口,喉咙里冒出岩浆一般的火光。 “当啷——!” 圣剑摔在地上。 魔王愣了一下。 阿贝尔抬手摘掉头盔,也扔到地上。 魔王似乎被他的举动惊呆了,红光褪去,声音都有些磕磕绊绊:“你、你在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阿贝尔和它对视:“巴尔……还是诺曼?” “……我是谁?”魔王回答,“我当然是魔王巴尔,深渊的主人。你在愚弄我吗?人类。” “是吗?那么在精灵之森,你为什么要保护我?”阿贝尔看向巨龙的腹部,那里,圣剑留下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 “保护你?”魔王嗤笑一声,“自作多情,我根本就没有看见你。” 它低头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竖瞳里不带一丝感情:“区区人类,如此渺小又可笑的生物,也配让我保护?” “你不是诺曼?” “我当然不是!”魔王不耐烦了,“够了!快点滚出去,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否则……” “否则怎么样?”阿贝尔打断它,毫不客气地说,“杀了我吗?” 魔王被再度惹怒了,胸膛亮起红光:“别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你!” “那就动手啊!”阿贝尔高声道。 他看着巨龙,眼中燃烧着激烈的情绪,张开双手,朝它走去,宛如一个赴死的人:“如果你不是他,那就杀了我!” 青年穿着单薄的布衣,红棕色的头发散落在肩头,身上没有一点防御,只要一丝龙息,他就会像精灵之森的那些荆棘一样,被烧成灰烬。 失去了圣剑和铠甲,他对它没有一点威胁。 但魔王却仿佛遇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步步后退,直到被逼入山洞最深处,退无可退。 阿贝尔在它一步外站定,望着这头庞大的龙。 它发出威胁的低吼,胸口酝酿的红光几次冒出喉咙,似乎想要喷下来,却始终没有落下。 那些岩浆一般的吐息,比起致命的攻击,倒更像是用来保护它自己的防御了。 阿贝尔轻声说:“你是巴尔,还是诺曼?” 低吼声渐渐隐没下去,巨龙依旧沉默,口中的红光迟迟不肯散去,像是在死死坚持着什么一样。 是因为他说过讨厌它吗? 阿贝尔忽然微微露出一点笑容,掏出宝石胸针,放到地上:“你掉了这个。” 他站起来,不再等待巨龙的回答,转身向外走去。 中途他停了下来,捡起地上的头盔和圣剑。 再次迈步前,他回过头,看着黑暗里的巨龙,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希望你知道,无论你是诺曼,还是巴尔,我都爱你。” 说完,他不再管巨龙的反应,走出山洞。 视线往远处望,一直等待的骑士们已经看见了他,正在往这里赶来。 怀里的圣剑和头盔微微发烫,仿佛在警示着什么。 阿贝尔走到峭壁边。 底下是汹涌翻滚的波涛,人一落下去,就会被巨浪席卷,拍到崖壁上变成血沫吧? 阿贝尔看着脚下的怒涛,胸口泛起了熟悉的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其实……预言还有最后一句,深渊之主与手持圣剑之人……一个必死,一个得生。】 一个必死,一个得生。 原来如此。 他跳了下去。 40-43 第41章 第 41 章 阿贝尔坠落下去。 狂风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他看着上方的天空,听到骑士们惊慌的呼喊。 “阿贝尔!”“勇者大人!”“勇者阁下!” 最大的那个是安德鲁的,圣骑士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心跳骤停, 阿贝尔看到他扑到了悬崖边,大喊着“快用飞行魔法!”,其他骑士则喊“来不及了!” 后续的声音被巨浪掩盖, 阿贝尔听不见了。 安德鲁的确是个不错的朋友,他心想。 可惜大概没机会见面了。 疼痛开始扩散,阿贝尔慢慢闭上了眼。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一声响彻天际的龙吼。 视网膜上最后一个画面, 是一道庞大的身影向他俯冲下来。 随后, 彻底陷入黑暗。 ———— 安德鲁呆呆地趴在悬崖边。 不止是他,其他骑士也是差不多的造型。 他们在远处看见阿贝尔出来之后, 就跑了过来,以为他赢得了胜利, 笑容刚要露出来, 一抬头就看见他跳下了悬崖。 安德鲁心跳都要停了,他扑到悬崖边, 想用飞行魔法把他救上来,却连自己也知道来不及了。 魔法需要吟唱的时间,瞬发魔法是千年前的魔法师才能做到的事情。 悲伤、不解、震惊、哀痛、不甘……无数情绪填满了在场骑士们的内心,他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类的英雄向下坠落。 正当他们无比绝望之际,一声巨大的龙吼从身后传了出来, 几乎震破了所有人的耳膜。 猛烈的风从身后席卷, 一个庞大的身影从上方飞过, 直直冲了下去。 安德鲁愣住了,骑士们也愣住了。 他们一齐趴在峭壁边, 看着那条眼熟的魔龙飞下去,抓住下落的勇者,又飞了上来。 骑士们的头跟着魔龙转动,跟着它向上抬,在它飞到山崖上降落时,又跟着看了过去。 魔龙落地,身形缩小,变成一个红发红眼的男人。 男人抱着勇者,焦急地呼唤:“阿尔?阿尔?” 骑士们面面相觑:“这是……魔王?” 安德鲁倒是从男人的称呼里听出了什么,但他不敢相信,可是想到从精灵之森离开之后,阿贝尔不再寻找诺曼,还总是发呆走神的样子,他又有些犹豫。 其他骑士都围了过去,安德鲁也走了过去,有些迟疑地喊:“……诺曼?” 听到声音,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皱眉:“你是……安德鲁?” “……啊,对,是我。”安德鲁张了张嘴,干巴巴道。 他不说话了,心里的荒谬感简直达到了顶峰! 诺曼就是魔王巴尔,魔王巴尔就是诺曼。 诺曼是谁?是阿贝尔的伴侣,是他的爱人! 魔王和勇者结婚了??? 啊??? 安德鲁小脑都要萎缩了。 但现实没给他萎缩的机会。 红发男人,也就是诺曼本体变幻出来的拟态,抱着阿贝尔,脸色沉冷:“你们对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他的气息越来越弱了?!” 安德鲁一惊,连忙去看阿贝尔,却发现青年此时已经是半昏迷的状态,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立马叫来随行的牧师。 牧师检查了一下,表情有些凝重:“勇者大人的力量正在快速流失,照这样下去,要不了半个小时,他就会身体衰竭死去。” “身体衰竭?”安德鲁失声道,“怎么会这么早?!” “早?”诺曼敏锐地听出了话音,一把抓起他的领口,“你知道他会变成这样?!” “放开他!”“放开圣骑士大人!”骑士们想冲过来把他拉开。 安德鲁伸出手制止了他们,有些艰难地说:“这是勇者的宿命,也是阿贝尔自己的选择。” “什么宿命?!说清楚!” “每一代勇者都会在杀死魔王后的一年之内去世,有些人还会更早。没人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们只能猜测,或许是因为他们在战斗中使用了太多力量,超出了身体的负荷,导致了器官衰竭,所以才会死亡。” 用了太多力量……器官衰竭…… 诺曼愣愣地松开了他的衣领,也就是说,是因为自己和阿贝尔打了太多次架,阿贝尔才会变成这样的? 抱着人类的手慢慢握紧了,诺曼:“没有补救的办法吗?” 安德鲁看向他,眼里有些复杂:“有。传奇生物,尤其是强大的传奇生物,体内一般都蕴含着庞大的能量,如果是它们的伴侣,相处时就会得到能量补充,寿命会延长许多,但是……” 现在已经没有传奇生物了…… 众人默默想到,许多骑士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一时间眼眶泛红,望向阿贝尔的眼神露出不忍和悲痛。 诺曼却怔住了。 庞大的能量…… 【龙之心是每只巨龙力量的源头,它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在很久以前,神明与恶魔都想要猎取巨龙,得到巨龙的心脏,从而使自己变得更加强大,甚至突破位面……】 龙灵说,龙之心是他力量的本源,正是因为有龙之心,他才能在深渊的污染下,依旧保持龙的属性。 如果失去了龙之心,他大概就会彻底变成恶魔,被艾泽大陆遣返,回到深渊。 是留下龙之心,继续待在这里? 还是用龙之心救阿贝尔,回到深渊? 无需选择。 诺曼捏着人类的下巴,让他微微张开嘴,然后低下头,覆了上去。 安德鲁瞪大了眼睛。 其他骑士也骚动了一瞬,有几个想要冲上前,被反应过来的安德鲁立即拦住。 圣骑士低吼:“他是勇者的伴侣!” 骑士们惊呆了。 他们大多不知道勇者的真实身份,也没有见过阿贝尔和诺曼本人,因此才会更加震撼。 这、这不是魔王吗?怎么会和勇者大人/勇者阁下是……这种关系? 极度的震惊让他们呆滞了一会儿,而趁着这会儿功夫,诺曼也已经将龙之心从口中渡了过去。 诺曼抬起头,一道淡淡的红光从人类的体表上闪过,旋即红光隐没,他胸口的跳动开始变得强劲,脸上也迅速恢复血色。 在众人的注视下,青年的手指动了一下,眼皮微颤,慢慢清醒了过来。 新绿色的眼睛先是恍惚了一下,随后逐渐聚焦,看清了上方的红发男人。 阿贝尔缓缓眨了下眼睛:“……诺曼?” “是我。”诺曼应了一声,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你感觉怎么样?” 阿贝尔慢慢站了起来:“好多了。” 虽然还是有些无力,但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已经消失了。 牧师连忙上前给他检查了一下:“力量虽然还在流失,但有一股很强的能量在向内补充,足够勇者大人撑很久了。” 他眼神发亮地看向诺曼:“你做了什么?你的形态是巨龙,难道是……” “与你无关。”诺曼打断他的话,目光冷冷。 他还记得龙灵说过,龙之心一直都很遭人觊觎,要是被这些人知道,龙之心在阿尔身上,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来找麻烦? 牧师也反应过来,连忙住口。 阿贝尔倒是听出来不对了,他一把抓住诺曼的胳膊:“你做了什么?对你有什么影响?” 什么很强的能量?诺曼给了他什么? 诺曼把手盖在他的手上:“不要问,不管是什么,你都只需要接受。我的心情和你是一样的。” 阿贝尔一怔。 诺曼看着他,笑了笑:“无论你是阿贝尔,还是勇者,我都爱你。” 眸光波动了一瞬,阿贝尔慢慢收紧手:“可是……” “阿尔,我要走了。”诺曼道。 阿贝尔再次愣住:“什么……?” 诺曼眼神温柔,带着淡淡的不舍:“我要离开艾泽大陆,回到深渊去了。” 失去龙之心,他就失去了绝大部分力量,但最主要的是,龙的属性正在从他的身体中慢慢消失,他能感觉到挤压和撕扯感慢慢变强,那是这片大陆对他的排斥。 阿贝尔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是了,诺曼是魔王,他本就不该待在这里。 最终,他只是道:“……还有多久?” “一分钟?两分钟?”诺曼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抱歉,又要离开你了。”他定定看着阿贝尔。 阿贝尔嘴唇颤了一下,忽然搂住他的脖子,抬起头,用力吻了上来。 诺曼也忍不住抱住了他,闭上眼睛,手臂控制不住地收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 望着拥吻的两人,众人对视一眼,默默退开,将空间留给这对即将分别的恋人。 站在山崖边,安德鲁望着远处的海天,想到了那个预言。 魔魅的眼睛是一切的源头,黑暗于光明中复生。花朵、太阳、水晶,燃烧传奇,那被诅咒的,守护诅咒。在下一个月圆之夜到来前,魔王将再次降临,忠心的下属予其帮助。深渊之主与手持圣剑之人,一个必死,一个得生。 魔魅的眼睛说的真的是魔眼鼠吗?黑暗和光明又是指什么? 花朵也许是在说花环,按照这个思路,那么【花朵、太阳、水晶】这三者就是指精灵王的冕冠、地火之精以及龙血结晶。 冕冠与地火之精都已经找到,现在就在他自己身上,但龙血结晶还没有,不过,应该没有再找的必要了吧? 魔王已经要回深渊,阿贝尔也不会愿意和诺曼敌对,但预言的最后一句已经说了,勇者和魔王一方必然会死去。 难道这之后,还会有其他事情发生吗…… 看着紧紧拥抱的两人,圣骑士莫名有些不安。 另一边,诺曼已经松开了手,他睁开眼,看着微微气喘的青年,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不断翻涌的阴暗占有欲都吐出去。 阿贝尔的目光凝视着他,像是要把他的脸刻进心里。 诺曼笑了一下:“这是我的拟态,除了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变不了以外,其他都可以调整,你记住也没用的。” 阿贝尔低声道:“只要是跟你有关的,我都想记住。” 诺曼不说话了,伸出手,变魔术似的摊开手心,露出两样东西。 一枚宝石胸针,和一条水晶项链。 他把水晶项链拿起来,放到阿贝尔面前:“我的东西已经拿回来了,这是你的。” 从精灵之森离开后,他就去珠宝店把项链拿了回来,还因为发色眸色的问题和老板好一阵纠缠。 阿贝尔不知道这些,他默默接过项链,看了看:“我还以为丢了,原来是你拿走了。” 低头将项链带上,火红的水晶贴在胸口,冰冰凉凉,又错觉般的有些温暖。 青年抬起头,绿眼睛定定地凝视对面的人:“我会带着它的。” “永远。”他说。 诺曼看着他,手抬起来,轻轻落在他的头发上,又慢慢下滑,抚摸他的脸颊。 “我也是。”胸针,他会一直带着。 “以后不要再用净化之力了。”掌心滑过脸颊,下巴,直到指尖也从皮肤上离开。 诺曼退后一步,努力露出一个没那么勉强的笑容:“再见。” 阿贝尔轻轻吸了口气,眨了下泛红的眼眶:“再见。” 天空中,一道空间裂缝无声出现。 红发男人变成巨龙,振翅飞上天空,暗红色的竖瞳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飞入裂缝,消失不见。 一滴泪水跌入泥土中。 安德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回去吧。” 阿贝尔怔怔看着巨龙消失的地方。 回去。 回哪里去? 半晌,他低下头,擦掉脸上的泪痕:“走吧。” 他们向山下走去。 海风与阳光依旧,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 一道裂缝忽然出现。 没人知道它是如何出现的,但当它出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受控制的移了过去。 天空黑了下来,海面平静无波,巨浪也不再汹涌,世界一片寂静。 就在这寂静之中,那道仿佛撕裂了整个天空的裂缝缓缓露出全貌。 参与过八年前那场魔灾的骑士们都还记得这道裂缝,阿贝尔也记得。 “深渊之门……” “深渊之门怎么会这时候打开?” “魔王不是已经回到深渊了吗?!” 骑士们发出惊诧的声音。 “不对!你们快看那里!”一个骑士大喊。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阿贝尔瞳孔忽然一缩。 在那条巨大的空间裂缝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裂缝。 一个身穿银盔,手拿金色长剑的人从里面走了过来。 在他身后,是奄奄一息的,被活生生剖开胸膛的巨龙。 第42章 第 42 章 众人抬头看着那道空间裂缝前的人。 有人认出了那人身上的装备, 不敢置信地喃喃:“那是……圣剑和光辉之铠,勇者……?” 可是勇者不是就在他们身边吗? 而且圣剑和铠甲刚刚不是掉进了海里?为什么会在上面那个人身上? 像是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半空的人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轻飘飘落了下来。 在人影身后,巨龙也跟着从裂缝里掉了出来,砸在山崖上, 沉重的身体激起一大片烟尘。 “诺曼!!” 阿贝尔跑了过去,巨龙胸膛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染红了大半身体,触目惊心。 他在龙首处半跪下来:“你怎么样?!” 巨龙睁开眼睛, 微微露出獠牙, 竖瞳缩成一条细线,死死盯着站在不远处的人, 充满怒火。 他刚刚一进空间裂缝,就被这个人偷袭了, 因为刚失去龙之心, 正处于虚弱状态,所以虽然他已经察觉到了攻击, 但还是没能躲开。 被长剑刺入身体后,他又惊又怒,愤怒的是被伤到了,惊的则是那熟悉的被净化之力烧灼的感觉。 另外就是,他还在那个偷袭的人身上感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此时躺在地上, 诺曼望着提着圣剑的人, 低吼:“奥萨德!” 那人甩了甩剑上的血, 另一只手里抓着一颗鲜红的心脏——从巨龙胸膛中剖出来的,还在跳动着的心脏。 他低低笑了下, 头盔下传出嘶哑的声音:“差点就晚了一步,要是你离开这个位面,我还真拿你没办法。真没想到,巴尔,你居然会选择回到深渊,是为了他吗?” 圣剑指向阿贝尔,阿贝尔感到一股邪恶的目光在打量自己,他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冷冷道:“奥萨德?上一代魔王?为什么你能使用圣剑?” 头盔下的人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而是笑了起来:“巴尔都能和勇者相爱,我为什么不能用圣剑?” 面罩转动,底下的人看向巨龙:“诺曼……巴尔,你可真是让我惊讶,居然愿意委屈自己,当一个人类,可真是把我骗了好久。” 诺曼沉沉道:“奥萨德,你为什么还活着?难道说……” 他想起当时的情景,龙息完全吞没了奥萨德的身影,它活下来是不可能的事,除非…… “在你快死时,有人召唤了你。” “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当初你打败了我,但现在,我还是得到了你的心脏。当初在恶魔之眼外发现你时,我就想要得到它,到如今,终于被我拿到了,这一颗……龙之心。” 奥萨德抬起手,将心脏举到面前,陶醉似的深深吸了口气。 诺曼表情有点古怪。 在其他巨龙体内,龙之心的确是以心脏的模式存在,但因为他的身体被深渊浸染,所以对他而言,龙之心更像是一种能量集合体,而这种集合体,他已经送给阿贝尔了。 至于现在奥萨德手里的,的确也是他的心脏,只不过,是属于恶魔的那一颗。 像是对奥萨德拖拖拉拉的动作感到不满,盔甲下又冒出来第二个声音:“别再浪费时间了,快把龙之心吃下去!” 阿贝尔眼神一凝,光辉之铠不可能套得进两个人,但一个人却发出了两种声音,想起刚刚听到的对话,阿贝尔立即明白,这大概是因为奥萨德附在了召唤者身上。 那么此时再盔甲底下的,应该就是那个召唤了它的人。 他早就发现了盔甲人手里的是圣剑,并且还是亮着净化之力的圣剑,这也让他更加心惊。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居然也可以使用净化之力,他也是勇者?他为什么要召唤上一代魔王?又为什么要攻击诺曼,得到龙之心? 疑问很多,但不管怎么说,首先要做的,是把诺曼的心脏抢回来! 在那道声音落下前,阿贝尔已经蹬地扑了过去。 骑士团也从盔甲下的两道声音里听出,这颗心脏很重要,他们同样出手,不约而同想要打断盔甲人接下来的行动。 但奥萨德却似乎没有立即吞噬心脏的意思,在阿贝尔冲上来的瞬间,它抬起圣剑挡住阿贝尔抓向心脏的手,两股净化之力相撞,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光芒四溅,奥萨德忌惮似的退后了一步,但阿贝尔抓住了剑身,净化之力覆盖在掌心,似乎想把圣剑夺过去。 一个人类,还想和它这个恶魔比力气? 奥萨德怪笑一声,猛地发力,就想直接削断他的手! 削、削……怎么动不了?! 奥萨德:“???” 不是,这个人类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只能附在召唤者身上听说战绩,但从未真正见过这一代勇者的前魔王有点傻眼,一时震惊,圣剑就直接被阿贝尔拽了过去。 眼看圣剑被硬生生抢走,骑士团的团体光明魔法也即将成型,震惊之后,奥萨德却没怎么慌张。 他发出一声尖细的笑声,喝道:“解封!” 话音响彻周边,阿贝尔忽然一滞,净化之力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圣剑上传来,将他体内的净化之力统统吸了过去! 力量如泄洪一般离开身体,阿贝尔脚下一软,控制不住地半跪在地。 圣剑还在吸收力量,阿贝尔脸上闪过明悟,原来如此,所谓勇者宿命,其实是因为这把剑! 他咬牙把圣剑抛了出去,但奥萨德伸出手,金色长剑便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掉头飞回了它的手中。 奥萨德嘶声大笑,一把将剑插入地面。 圣剑爆发出白光,在轰隆隆的声音里,山崖摇晃起来,地面裂开几条巨大的缝隙,随即轰然崩塌! 骑士们顿时东倒西歪,吟唱声被惊叫声打断,一些人猝不及防之下,被倾斜的地面直接掀了下去。 阿贝尔勉强站起来,踩着碎石朝安全的地方跳跃,但落石太多,他不慎被一块石头撞了一下,当他匆忙踩在另一块落石上站稳时,周边已经没有可借力的地方了。 落石急剧下坠,眼看着他就要掉进海里,诺曼忍着剧痛,挣扎着伸出爪子:“阿尔!” 巨龙体型足够庞大,尽管只是简单地伸出爪子,也能探出很长的距离。 阿贝尔抬头看见,蹲下猛一跃起,借着反冲力抓住爪子,回到了山崖上。 坍塌逐渐平息,阿贝尔在巨龙身边落下,距离奥萨德所在的地方,中间的山崖已经矮下去了一大截。 阿贝尔朝下看了一眼,骑士们大多落在了底下的碎石堆上,看上去似乎没什么伤亡,只有一些掉进海里的,也正在其他人的帮助下爬上来。 奥萨德脚下,那片最高的山崖仍然耸立着,它站在上面,居高临下地望着阿贝尔,语气有点稀奇:“勇者……你比我想象得还要有活力。” 之前他们顺着圣剑的感应传送过来时,落点直接就是海里,召唤者是个人类,没法在海水中生存,便由奥萨德暂时接管了身体。 当它套上盔甲,隔着盔甲抓起圣剑出来,看到的便是拥吻着告别的巴尔和这一代勇者。 当时它就很惊讶,诅咒已经解封了,勇者居然还没有死,刚刚更是出乎它的意料。 它本以为就算没死,失去了如此多的力量,这一代的勇者也应该是强弩之末了,没想到居然还能爆发出那种程度的力量。 诺曼微微眯起竖瞳,盯着石柱上的人影,心里有些沉重。 奥萨德虽然也是魔王,但比起他自己来,还差了一些,反之阿贝尔本身就足够强大,又有他的龙之心增幅,打败奥萨德并不算困难。 所以在此之前,虽然他被偷袭重伤,但其实并没有太过担心。 但如果阿贝尔会被圣剑克制,那就完全不同了。 等奥萨德吞下心脏,发现里面没有它想象中的力量后,它迟早会发现,龙之心在阿贝尔身上。 到那个时候,阿贝尔就危险了。 巨龙尝试着撑起身体,但刚起来一点,就又趴了下去。 本身失去龙之心后,他就处于虚弱期,又紧接着被剖走了恶魔心脏,伤上加伤,这会儿他连爬起来都很困难,更别说带着阿贝尔飞走了。 除非等深渊之门完全开启,艾泽大陆的魔力浓度上升,或许他还可以快一点恢复。 看了眼半空中缓缓张开的裂缝,诺曼沉声问道:“奥萨德,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的目的?”奥萨德望了过来,但还没等它回答,另一道声音就又催促道,“别耽误时间,快把龙之心吃下去。” 诺曼的心立即提了起来。 阿贝尔紧握着拳头看着它,他的力量被圣剑吸走了大半,一时半会儿还恢复不过来,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把诺曼的心脏吃掉。 他眼神一沉,就准备再次冲过去抢夺,但刚一动,就被龙爪牢牢按住了。 “诺曼……?” 阿贝尔抬起头,看到巨龙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爪子还是牢牢将他按在身上。 怕碰到他的伤口,阿贝尔不敢再动,只好按捺下来,有些焦急地看着石柱上的人。 收到催促,奥萨德依然没有动,他笑了一下:“别急,我的朋友。在这胜利的时刻,你难道不想先将你的伟大计划告诉他们,看这些愚蠢的人类被你折服吗?” 那个声音警告地说:“别做多余的事。” “这可不是多余的事,朋友,你马上就要成为新神了,这些人难道不是信徒的最好人选?还是说……你担心我违背契约?”奥萨德笑笑,“这怎么可能呢?我可是答应了你,要帮你实现夙愿,灵魂契约不容违背,我不会拿自己的灵魂开玩笑。” 像是被说服了,那道声音沉寂下去。 盔甲下,奥萨德露出满意的笑容。 它能理解召唤者的迫切,要知道,召唤者的灵魂曾经受损,几千年来只能躲在幕后,它也因为龙息变得残缺不全,真要正面对上,他们俩可都不是巴尔的对手。 要不是它反应快,在巴尔进入空间裂缝前提前藏了进去,他们可没法这么顺利得到龙之心。 不过好在,它已经得到龙之心了。 接下来只要再等一会儿,再等……那么一会儿。 恶魔眼里闪过狡诈的神色,把盔甲的面罩抬了起来。 银质的面甲缓缓上抬,露出下面的脸。 阿贝尔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是你?” 他当然认出了这个人,虽然他们只见过了几次,但是……怎么会是他? 比他更震惊的是已经回到山崖上的骑士们。 “主祭……大人?”骑士们面露惊骇。 虽然在前一阵子,主祭下令让他们暗中寻找魔王时,他们其中有些人怀疑过他,但那也只是怀疑他的情报来源,没有人怀疑过他的立场。 毕竟那可是神殿的主祭!是所有信徒中,最虔诚、最接近光明神的人!他怎么可能会做出与光明相反的事? 顶着召唤者的脸,奥萨德咧开嘴角:“想不到吧?刚被召唤过来的时候,我也没想到。光明神殿的主祭大人,居然会主动召唤恶魔,与恶魔为伍,这可真是让恶魔惊讶。” 安德鲁上前一步,不敢置信道:“您怎么会这么做?主祭大人,您要背弃光明神吗?!” 他质问身体的主人,但主祭没有出现,奥萨德嘻嘻笑道:“背弃光明神?真可惜,艾泽大陆上早就没有神明了。哦,你们还不知道吧?万年前,可是你们艾泽大陆的生灵,主动切断了深渊与光界的通道。” 骑士们隐隐骚动起来,阿贝尔想起了在法师塔看到的羊皮纸上的内容。 他看着侃侃而谈的奥萨德,恶魔说的和羊皮纸上大差不差,万年前,为了反抗光界与深渊的侵扰,艾泽大陆上各族联合起来,一起对抗两界,最终切断了光界与深渊的通道。 但通道关闭之后,艾泽大陆上的魔法力量却逐渐衰弱,以至于传奇生物们要么迁徙,要么灭绝。 而在人类以外的所有种族消失后,深渊之门开始每隔一段时间打开,恶魔袭击人类。 那些死去的生灵,这片大陆消失的能量,都去了哪里? 阿贝尔望向高空上正在缓缓打开的深渊之门,界门尚未完全打开,魔物们过不来,便争先恐后地挤在后面,想在门打开后,最先冲进这片大陆。 他又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勇者具有净化之力,是唯一能对抗魔王,对抗深渊的人,而他们无一例外,都会因力量衰竭死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把金色的长剑上。 阿贝尔想,或许,他知道答案了。 “……神明早已消失,你们的信仰,只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假象罢了。”奥萨德邪恶地说。 “怎么会……” 一些骑士呆呆地看着他,手里的剑掉在地上。 能被选拔为骑士团的成员,除了天赋出众外,还要有最坚定的信仰,可现在,一个恶魔却顶着光明大祭司的脸,告诉他们,他们的信仰是假的? 这怎能不让他们崩溃? “不对!”一个圣骑士道,“如你所说,光界与深渊的通道都已经关闭,那深渊之门为什么还会打开?!” 奥萨德玩味道:“谁知道呢?也许,是你们的光明神对你们不忠的惩罚?” “不,深渊之门是人为开启的。”一道声音突然道。 众人不由望了过去,阿贝尔盯着奥萨德:“是由你开启的,你说对吗?主祭阁下。” 奥萨德挑起眉头,开口,响起的却是主祭的声音:“是又如何?” “圣剑的确是光明神的神器,是吗?”阿贝尔又问。 “没错。” “它的确是为了对抗深渊留下的,是吗?” “是。” “但这并不是它的主要目的,它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吸取这个位面的力量——这才是真正的诅咒。”阿贝尔缓缓道,“我说的对吗?不知名的勇者前辈。” 空气寂静了一瞬。 骑士们愣愣地看着他,又愣愣地转过去看主祭,脑子都要不会转了。 什、什么……?主祭大人是……勇者? 石柱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奥萨德睁大眼睛看着站在巨龙旁的青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看啊,他猜到你的秘密了!” “你很聪明,阿贝尔。”主祭慢慢道。 阿贝尔盯着他:“但我还是不明白,你想做什么?” “他想成神。”巨龙突然开口。 诺曼微微眯起眼,复述龙灵的话:“龙之心具有强大的能量,甚至可以突破位面,在巨龙迁徙之后,留在艾泽大陆的巨龙遇到了一个想要骗取龙之心的人类,那个人类有巫妖的血统,会利用其他人的身体重生,直到有只龙付出生命的代价重伤了他的灵魂,他才消失不见。 “现在看来,他并不是因为死亡而消失,而是躲起来修养伤势,直到来到这个时代,夺取了一个新的身体,还召唤了上一代魔王。” 阿贝尔眼中闪过思索:“原来如此,这么说,打开深渊之门不光是为了让恶魔杀死人类,还为了让勇者使用圣剑,将所有力量都汇聚到圣剑中。我之前感觉到似乎突破了一层薄膜,那也许就是圣剑上的诅咒?但是成神……你想成为艾泽大陆的统治者?” 他看向石柱上的人。 “不不不。”奥萨德摇了摇头,“你的头脑或许不错,但野心还不够,这限制了你的想象。” 它放肆地扬起嘴角:“我的朋友不屑于宣扬他的周密计划,那么就由我——一个微不足道的恶魔来告诉你们,这个伟大的计划。” “让我简单一点来说,以免你们不理解。 当初切断位面的战争快要结束时,光明神留下了自己的神器,遭到背叛的愤怒让他在这把剑上下了诅咒,要吸收能接触到的所有力量。 在最初的一千年里,有人发现了这把剑的异常,把它封印在了石台上。 但后来随着战争,文明丢失,人类开始重新信仰光明神,他们找到了圣剑,雕刻出巨大的光明神像,再次建立了光明教会——这一段是我猜的,不过这不重要。 又过了一千年,没人知道圣剑被诅咒过,这把剑反而成了荣耀的象征,因为只有实力最强大、觉醒了净化之力的人才能把它拿起来。 ——这是当然的,因为封印它的是黑暗属性的巫妖王,净化之力克制一切黑暗力量,当然能从封印中把剑拔出来。 人类延续了位面战争前的称呼,把这种人称呼为圣子、或者圣女,而当某一代圣子,也就是我的朋友,你们如今的主祭大人,一个天生的野心家,当他拔出圣剑后,他就发现了封印的秘密。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奥萨德问了一句,见众人都只是盯着它不说话,便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嘟囔了一句“你们可真不是合格的听众”,随后用夸张的咏叹调说: “因为他是巫妖! 不过不是完整的,他只是拥有一些巫妖血脉,这让他在拔出圣剑的瞬间,就明白了封印的含义。但这没有用! 因为他已经拔出圣剑了,圣剑已经认准他了,黏上他了,甩脱不掉了,直到他被吸干力量死去。哦,天呐,我可怜的朋友。” 说到这里,恶魔假惺惺地擦了擦眼角,然后又振奋起来:“但我的朋友没有认输,发现没法甩掉圣剑后,他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那就是让别人去死! 我的朋友召唤了恶魔,用来提纯了他的巫妖血脉,他在圣剑上留下刻印,这个刻印可以让圣剑一直记着他,然后,他换了一个身体,把那个人放进了他的身体里。 那个人死了,圣剑又回到了封印里。 还记得我说的吗?我的朋友是个天生的野心家,他已经抵达过人类力量的顶点,但这还不够,他想要再上一层,超脱世界,成为神明! 于是他就打起了龙之心的主意,可惜,巨龙们的实力有些超乎他的想象,他被一头红龙伤到了灵魂,不得不躲起来养伤。 就这样过了几千年——感谢巫妖的寿命和能力,他的灵魂恢复得差不多了,但这时已经没有巨龙了,那要怎么办呢?” 奥萨德咧开嘴角:“他就想到了圣剑。 诅咒是有承载极限的,即便是神明的诅咒。只要输入的力量足够多,那么诅咒就可以被冲毁。 于是我的朋友千辛万苦、费尽心血,找到了办法,打开了深渊之门。 位面是有生命的,打开深渊之门,是为了让这片大陆感受到威胁,从而将所有力量汇聚到一个最能抵抗深渊的人身上。 而力量汇聚起来的结果——你们都知道的,没错!就是勇者!或者也可以叫他们圣子、圣女,随便你们。 我的朋友,你们的主祭大人,他成为了第一个勇者,当然,是别人的身体——毕竟那是他从小就捡回教廷养大的孩子,也太好下手了不是吗? 战场上所有死去的人,力量都会被圣剑吸走,勇者也是。 他将力量全部灌入圣剑,然后在身体死去之前,又换了一个身体。 就这样一代又一代,大部分勇者都是由他掌控,但有些时候勇者不是教徒,对他不够信任,没法夺取身体,他也依然有办法让他们上战场。 直到这一次,他又换了一个身体,然后等到了你。” 恶魔看着阿贝尔:“你拥有比以往所有勇者都强大的力量,我们得感谢你,因为你,圣剑上的诅咒才终于被摧毁。 没了诅咒,以往所有储存在圣剑中的力量,都将成为成神的助力,而你……” 它抬起圣剑,指向所有人:“你们,以及这片大陆,都将成为祭品,成为新神登基的道路上,为之牺牲的圣徒!” 它大笑起来。 天上的裂缝已经打开了大半,一些小体型的魔物几乎快要穿破界膜,从缝隙中落下。 空气中的魔力浓度急速上升,奥萨德抬起头,瞳孔宛如被浸染一般,慢慢变成了漆黑的颜色:“当然,也包括,我的朋友。” 主祭的声音有些惊慌失措:“奥萨德!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奥萨德的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在外面的牙齿慢慢变得尖利,“你该不会以为,我是真的想说故事吧?” “你是在拖延时间恢复力量?你想抢我的神位!恶魔!你别忘了我们的契约!违背契约,你的灵魂会被彻底毁灭!你不怕死吗?!” “哦,我当然记得契约,但朋友,你还记得契约内容吗?我住进你的身体,不被这片大陆排斥,与之相对,我帮你取得你想要的。”奥萨德举起心脏,“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当然不!我要的是成神!不是只得到一颗心脏!”主祭尖叫起来。 “那你可没说,在我这里,交易已经完成了。” “你这只该死的恶魔!卑鄙!下贱!” 奥萨德啧啧赞叹:“听听,多么动听的语言,真不敢相信,现在的人类已经忘记那句至理名言了吗?” “——不要和恶魔做交易。” 他将心脏凑到面前,吸了口气,露出陶醉的表情:“这美妙的,力量的味道。” 主祭又发出一阵怒骂。 奥萨德掏了掏耳朵:“好了,朋友,我会完成最后一点契约的,这颗心脏归你,不过在那之后,你的身体——归我。” 漆黑的眼珠扫过众人,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恶魔露出邪恶的笑容。 “好了各位,故事结束了,接下来,迎接新神的降临吧!” 它张大嘴,一口吞下心脏! 充沛的魔力从心脏中涌了出来,奥萨德抬起手,闭上眼睛,感受力量暴增的愉悦。 它的面容逐渐扭曲,头发被鳞甲取代,慢慢侵蚀这具身体,直到变回恶魔的样貌。 但忽然,变化终止了,纯净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涌出,将接触到的魔力全部同化。 奥萨德脸色一变,失声道:“怎么回事?!” 漆黑的瞳孔睁开,黑色褪去,主祭冷笑一声:“你以为只有你在拖延时间吗?” 他拿起圣剑,洁白的光芒亮起,朝他的身体涌来。 利爪、鳞片、尖角……一个个恶魔的部位在迅速复原,奥萨德嘶吼道:“不!我的力量……” 感受到净化之力已经触及了自己的灵魂,它惊慌失措道:“不,你不能失去我,你还需要我帮你提纯血统,对了!还有龙之心,还有巴尔,巴尔其实是一条……” 剩下的话没能说出来,主祭毫不留情地湮灭了它的灵魂。 “哼,恶魔,你已经没用了。” 其他人已经被接连的反转惊呆了。 阿贝尔凝重地盯着主祭,他一直被诺曼抓在爪子里,只能看着奥萨德吞下心脏,正准备迎战这只恶魔呢,没想到它就被主祭解决了。 敌人变成了人类,阿贝尔反而提高了警惕,一个能够存在数千年的人,怎么想都不会好对付。 诺曼脸色也不好看,空气中的魔力浓郁起来之后,他的伤势就在逐渐恢复,只是十分缓慢,更糟糕的是,当奥萨德的灵魂被抹消,主祭成为圣剑的使用者后,他明显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似乎在使用者的身体纯净下来后,这把剑变得更克制他了。 主祭没有在意众人的目光,在杀死奥萨德后,他就闭上眼睛,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很快就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一双纯白的翅膀从他背后唰地伸展开来,宛如壁画上纯洁的天使。 很快,翅膀越来越多,四对、六对…… 主祭睁开了眼睛,感受了一□□内的力量,脸色忽然一变。 “怎么只有六对?!” 明明吸收了龙之心后,他应该变成八翼天使才对! 六翼到八翼之间的差距,比无翼到六翼还要大,六翼天使只是普通的光界生物,但八翼天使已经触摸到了神明的层次,可以在虚空中遨游。 再加上龙之心的破开位面的力量,以及吸收了一整个位面能量的圣剑,他足以成为超脱世界的神明!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 非但没有达到想象中的八翼天使的级别,甚至连随手划开空间裂缝的能力都没有! 这不是龙之心! 他霍然看向趴在那里的巨龙:“是你!” “不,不对……” 他慢慢转头,看向旁边的阿贝尔,眼珠死死盯着他。 “……是你。” 第43章 第 43 章 诺曼的心猛地一沉。 被发现了! 主祭死死盯着阿贝尔:“怪不得, 怪不得你还没有死,原来龙之心——在你身上!” 声音还未飘进众人耳中,主祭就身形一动, 宛如一道闪电,射向了阿贝尔的方向,五指成爪, 想要把他抓过来。 诺曼一直防备着他,他一动身,就立马做出了反应,将阿贝尔往骑士团的方向一抛, 后肢发力, 庞大的身躯直接掉转,朝主祭撞了过去! “滚开!”主祭躲也不躲, 掌心爆发白光,净化之力直接在巨龙身上打出了一个大洞。 鲜血四溅, 诺曼闷哼一声, 身躯却并未挪动,依旧挡在阿贝尔身前, 龙爪从主祭头顶砸下,粗大的尾巴也甩了过来。 尖锐的破空声从头顶和身侧响起,主祭猛地向后一退,纯白羽翼张开,用力一扇, 整个人腾空而起, 险险躲过龙爪龙尾的包夹, 被猛烈的风带得晃了一下,刚刚稳住身体, 头顶却多出一片暗影。 主祭蓦然抬头,便看见巨龙的翅膀朝他拍了下来! 他想往两边躲,但右边是巨龙张开的血盆大口,左边是巨龙再次抽过来的尾巴,三面夹击,无可退避。 主祭脸色一狠,净化之力爆发,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他高举圣剑,六翼猛地一扇,带着他整个人犹如一支纯白的长矛,刺向龙翼! 像是热刀切黄油一样,由深渊力量构成的龙翼毫无反抗之力,被净化之力直接洞穿,破了一个大口子。 主祭从破口处飞出去,停在半空,脸色阴沉地举起手,将圣剑向下狠狠掷出! 覆盖着净化之力的长剑轻易便穿透了巨龙的身体,几乎将龙翼齐根斩断,又在它身上留下几个深可见骨的血洞,直到巨龙的怒吼声变弱,再次奄奄一息地躺下后,才掉头飞回主祭手中。 “诺曼!!” 阿贝尔被巨龙远远扔到骑士团旁边,刚刚落地,一抬头就看到这一幕,顿时目眦欲裂。 尚未等他做出什么举动,主祭就朝他冲了过来。 阿贝尔眼里燃烧着怒火,心里却迅速冷静下来,尽管很担心诺曼现在的情况,但他也明白,如果不打败主祭,那么不光是诺曼,这里的所有人,甚至是整片艾泽大陆,都将不复存在。 主祭手持圣剑,犹如一道流星疾射而来,阿贝尔抽出旁边骑士的佩剑挡在身前,“铛——!” 剑刃相交,清脆的撞击声伴随着净化之力的波动一齐荡开,无形却剧烈的能量冲击着四周,将山崖上的草木压得弯下了腰。 主祭扇动翅膀,借着助推的力量与阿贝尔角力,阿贝尔身形不动,脚下的地面却出现几道裂纹。 “咔咔咔——”佩剑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量,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阿贝尔下颌微紧,猛一发力,将主祭掀翻出去。 主祭稍稍后退,翅膀一拍,又再次飞来。 大概是发现力气比不过他,主祭这次没有强压,而是利用翅膀的灵活性在他身边飞翔,不断从四周发起攻击。 阿贝尔挥着断剑格挡,金属撞击声不断响起,佩剑一点点碎裂,最后只剩下一个剑柄。 “阿贝尔!”身后的安德鲁将佩剑抛了过来。 阿贝尔反手接住,再次挡住圣剑的进攻。 骑士们也没闲着,除了主祭刚飞过来时没反应过来以外,之后都试图闯进战圈内,帮助阿贝尔对敌。 但主祭的力量远远超出他们,羽翼一振,就扇出狂风,普通的骑士根本站立不住,被风直接往后刮走,只有几个圣骑士能勉强稳住身体。 他们眼见无法靠近,便果断停下脚步,使用远程攻击。 安德鲁和另一个圣骑士手中冒出光明锁链,缠向主祭的四肢,一个圣骑士念念有词,对着主祭施展迟缓魔法,还有一个圣骑士从腰间掏出匕首,附上烈火咒后投向主祭后心。 一时间,四面八方的攻击都朝主祭袭去,圣骑士们配合得太好,主祭不慎被锁链捆住腿,刚一挣脱,阿贝尔的攻击就已来到面前! 他匆匆忙忙提剑架住,想要后退暂避,翅膀却又被一道锁链栓紧,动弹不得。 他脸色一沉,喝道:“安德鲁,你们要背叛我吗?!” 安德鲁面色沉凝:“骑士团是光明神的骑士团,不是你的,我们从未追随过你,更何况,你已经背弃了神明!” “光明神本就不存在,你们的信仰都是假的!”主祭怒声道,又转而开始诱惑,“如果真想信神,不如来信我,等我成为新神之后,就让你们当我座下的神使。” “不!”安德鲁沉声说,眼神无比坚毅,“我们信仰的不是神明,是正义!仁爱!公平!诚实!谦卑!荣誉!牺牲!怜悯!神明可以不存在,任何一个有着高尚精神、崇高意志的人都可以是神!就算神明存在,如果祂不正义,不公平,不仁爱,那祂就不是神!” “你是在说我?你说我不配当神?”主祭看向其他骑士,“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骑士们坚定地看着他。 主祭怒极反笑,“那好,那你们就都去死吧!” 光辉之铠猛然亮起,像一个巨大的炸弹,轰然炸开! 锁链崩断,魔法消融,阿贝尔用净化之力挡住冲击波,但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后滑了一段距离。 光芒暗下去后,阿贝尔再抬起头,就见骑士们已经被炸飞了出去,在不远处倒了一地。 主祭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但已经只剩下两对翅膀,他面色阴沉地看着众人:“倒是小看了你们,既然如此,那就都变成圣剑的养分吧!”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深渊之门,用力一挥圣剑,剑气冲天而上,将本就快要完全打开的界门直接撕开! 数不尽的魔物涌了进来,嘶吼着,尖啸着,一部分扑向山崖,更多的则是朝四面八方飞去。 密密麻麻的魔物遮蔽了天空,世界变得一片漆黑,仿佛末日一般。 阿贝尔运起净化之力将扑过来的魔物消灭,眼神极为冷沉。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净化之力在增长,不光是因为诺曼给他的东西在源源不断提供能量,还因为这片土地。 脚下的大地仿佛活了过来,某种无形的力量从泥土中、从草木上、从海洋里,甚至从倒下的骑士们身上散发出来,丝丝缕缕地汇入到他身上,但更多的,却流向主祭手中的圣剑。 他想起了奥萨德说的话。 【位面是有生命的,打开深渊之门,是为了让这片大陆感受到威胁,从而将所有力量汇聚到一个最能抵抗深渊的人身上。】 主祭是在吸收艾泽大陆的力量! 这个念头一冒出,阿贝尔立即冲了过去,如果放任主祭继续吸收,此消彼长,到时候没人能够战胜他! 但他一动,主祭就挥舞着翅膀飞了起来,他高高飞在半空,看着阿贝尔不甘的眼睛,以及慢慢爬起来的骑士团众人,低低笑了出来。 身后,第三对翅膀再次长了出来,感受着身体里不断增加的力量,主祭的笑声逐渐变大:“哈哈哈,哈哈哈!我终将成神,没有人可以阻止我,没有人!” 他合上头盔,双手握住圣剑,翅膀猛地一扇,在一片音爆声中,带着磅礴的能量,对准阿贝尔俯冲而下! 阿贝尔瞳孔骤缩,佩剑已经挡在了身前,这一击的力量比之前所有时候都要重,就像一座大山轰然砸下! 山崖震动,烟尘四起,来不及逃离的魔物被直接撕碎,乱七八糟的肢体和肉泥飞了满地。 烟尘散去,阿贝尔摔在地上,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用来格挡的佩剑已经完全碎裂,剑柄也被震飞出去,插在不远处的地上。 主祭合拢翅膀,一步一步,朝阿贝尔走去:“交出龙之心。” “阿尔!”诺曼挣扎着抬头,将恢复的所有魔力汇聚起来,化作一道龙息喷向主祭,试图阻止他的前进。 主祭动也不动,任由赤红的光束将他淹没。 龙息渐渐消弭,主祭毫发无伤,他转头看向巨龙,面罩下的声音嘲讽道:“魔王巴尔,你该不会忘了这身光明之铠能防御你的吐息吧?” 他摇摇头,似乎有些怜悯似的:“可惜,你只是一条黑龙。” 他继续向前走去,来到阿贝尔身前,俯视着他:“别再做这些无用的挣扎了,交出龙之心。” “龙……之心?”阿贝尔慢慢站了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主祭冷笑一声,“那我就让你知道!” 他一抬手,圣剑便洞穿了阿贝尔的身体。 力量和鲜血一起飞快流逝,阿贝尔脸色发白,四肢无力,控制不住地半跪下去。 他单膝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嘴角还带着血,金色的长剑插在他的腹部,不断吸收他的力量,在他面前,是身穿银铠的主祭。 这一幕映在诺曼的瞳孔中,他恍然惊觉,原来这才是水晶球里的预言! 他看着远处的阿贝尔,青年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一丝血色,四肢也开始支撑不住身体,微微颤抖。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阿尔死去? 他要怎样才能救他? 【可惜,你只是一条黑龙。】 【红龙的龙息拥有灼烧灵魂的力量……】 【你本该和你母亲一样,拥有红色的鳞片……身体归于深渊,只有你的龙之心,它的存在意味着你的存在……】 如果是这样…… 巨龙阖上眼睛,魔力大肆涌入,竭力恢复着伤势。 ……最少,要能够飞起来。 —————— 龙之心的能量经过圣剑的传导,正在源源不断地被他吸收,主祭闭上了眼睛,抬起双手,享受地体会着身体每一个细胞的欢呼:“啊,力量,我的……力量!” 第四对羽翼正在慢慢形成。 他沉浸在举手投足间的力量充盈感中,忽然听到一道声音响起:“你觉得你赢了?” 他睁开眼,就见阿贝尔抓着圣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主祭拂过面甲,露出脸来,嘴角噙着慨叹的笑意,打量着阿贝尔:“真是顽强啊,你……” 目光转动,扫过一个个爬起来的骑士们:“还有你们。”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还不肯认输吗?” 阿贝尔慢慢将圣剑抽了出来:“奥萨德说过,这片大陆,是有生命的,祂会在感到威胁时,将力量汇聚祂选中的人身上。” 主祭挑眉:“没错,我们都是祂选中的人,只不过,最后的胜利者只会有一个。” “你说得对。”阿贝尔抬起了头,绿色的眼睛看着他,亮得惊人。 主祭忽然感到不对,他为什么会是这种眼神?! 他突然看向其他人,骑士们也都盯着他,眼神中带着他看不懂的神色。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么看着我?” “还没感觉到吗?”阿贝尔看着他道,“你的翅膀,已经在变黑了。” 什么?! 主祭霍然转头,看向自己的翅膀。 果然,他的每一只羽翼,包括最新长出的第四对,都在慢慢变黑,那些不详的颜色从翼尖逐渐向上蔓延,已经覆盖了将近一半。 “这是什么东西?!”主祭疯狂地甩动翅膀,但那些黑色如影随形,始终覆盖在上面。 “你知道的。”阿贝尔回答了他:“那是深渊。” 他怜悯地看着这个男人。 “这片大陆,不再承认你了。” “不可能!”主祭厉声喝道,但却突然发现,的确没有力量再向他传来,就连圣剑,都从他的感知内消失了。 主祭悚然一惊,猛地伸手去夺阿贝尔手里的圣剑。 阿贝尔没有动弹,任由他抓住剑柄,下一秒,主祭痛叫一声,缩回了手,掌心已经被净化之力消融了一部分。 “怎么会这样?”主祭不敢置信,在他的目光下,掌心的伤势在迅速恢复,但重新长出来的部位却是青黑的颜色。 他用出净化之力,依旧是纯白的光芒,但光明之中却夹杂着无比黑暗的气息。 “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是艾泽大陆的生命!我是勇者!”他怒吼道,“凭什么拒绝我?!” “因为你的灵魂,早就被深渊同化了。”安德鲁一步一挪地走了过来,在他不远处站定,问道,“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我当然记得!我叫……”主祭忽然愣住,他看着自己的手,“我叫什么?我的名字是什么……?” 安德鲁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召唤了太多次恶魔了。” 灵魂与深渊纠缠地太过紧密,当艾泽大陆拒绝他的存在,光界又完全隔离时,他唯一的去处就是深渊。 “不要与恶魔做交易……不要与恶魔做交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个意思……可那又如何?!” 主祭蓦然抬头,眼神闪烁着疯狂的神色:“深渊之门已经打开了,就算我已经堕落深渊,祂也无法将我赶出去!这片大陆本来就是我的垫脚石,既然我用不了圣剑,那就让你们成为我的力量!”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翅膀上剩下的一半就被染成了黑色,光辉之铠放出光芒,在白光中寸寸碎裂。 当银色盔甲完全落下时,主祭已经变了一副模样,头顶的羊角、横瞳的眼珠、尖利的獠牙……一切都在昭示它现在已经是个完全的恶魔。 新生的恶魔看着众人,双手伸出,仿佛抓住了什么似的,深深吸气。 某种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所有人忽然头脑一晕,捂着头跪倒在地,丝丝缕缕的白色雾状物从他们身上飘出,飘到恶魔身边,被它吸入体内。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更远的地方,也在有白雾飘来。 恶魔笑声尖利:“吃掉这片大陆上的所有灵魂,我也一样可以成神!” “你……休想!”阿贝尔咬牙抓紧圣剑,冲了过去。 恶魔飞起来躲过了这一剑,闪到他身后,狞笑着抓向他的肩膀! 阿贝尔发现了它的意图,但他没有闪躲,反而直接迎了上去!当恶魔的利爪嵌入他的血肉时,他手上的圣剑也刺进了恶魔的胸膛。 “呃啊啊啊!”恶魔痛苦地嚎叫起来,试图把他甩开,但阿贝尔死死抓住了它,不让它逃脱,圣剑在恶魔体内大放光芒,净化之力与深渊之力彼此对冲。 恶魔扭曲的面容上透出一抹狰狞:“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了吗?不!我已经是半神!就算你砍下我的头,戳烂我的心脏,将我的身体碾成粉末,我也不会死!我永远不会死!” 青黑的利爪抓住阿贝尔的肩膀,狠狠撕下一块血肉! 阿贝尔闷哼一声,咬紧牙关,脚下的土地在源源不断地向他传输力量,抵御恶魔的侵袭,但双方的实力终究是差了太多,很快,本就没怎么恢复的净化之力就开始逐渐衰弱。 恶魔发出刺耳的笑声,双手抓住他身上的白雾,用力一拉:“去死吧!勇者!你的灵魂属于我了!” 强烈的眩晕感从脑海中传来,阿贝尔眼前发黑,几乎立即昏迷过去。 但就在他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一道低沉的声音像闷雷一样炸在他的耳边:“阿尔!” 阿贝尔陡然惊醒,蒙蒙红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一闪一灭,像是心脏一样,勃勃跳动。 他忽然感到胸前一阵滚烫,有什么东西从他衣领里冒了出来,挣脱了银链的束缚,飞到空中。 水晶项链! 阿贝尔睁大了眼睛,黑暗之中,又有两道亮光从骑士团的方向飞来,和红色水晶聚在一起。 那是一个花环,和一块火石。 三样东西汇在了一起,绿光、银光、红光交织在一起,变成七色光晕,向主祭笼罩过去。 八翼恶魔猛地抬头:“什么东西?!” 为什么它的力量被压制了?! 看清三样东西之后,它忽然想到骑士团和勇者之前在找的东西,精灵王的冕冠,地火之精,龙血结晶。 它们会封印它的魔力! 不!它不能被封印! “放手!放手!”恶魔疯狂地挣扎起来。 但阿贝尔死死抓着它的手臂,任它如果攻击也不肯放开。 眼看光晕就要落在它身上,恶魔眼神一狠,忽然抬脚踹向阿贝尔,同时抓住自己的胳膊,将那条手臂生生扯了下来。 阿贝尔猝不及防,抓着那截断臂倒退几步。 挣脱了束缚,恶魔刚要露出笑容,身形却忽然一僵。 它霍然转头,就见地面的骑士们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一双双眼睛望着他,低声吟唱。 那些白色的雾气在吟唱中变得更加浓郁,从他们身上快速抽离,涌入恶魔的身体。 一个骑士倒了下去,胸口停止了起伏。 又一个骑士倒了下去,停止了呼吸。 一个接一个骑士倒在地上死去,但那些雾气依然盘旋着,像是一条条锁链,将恶魔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恶魔瞪大眼睛,明白了他们的目的—— 既然它想要他们的灵魂,那他们就用灵魂纠缠它,让它永远无法挣脱! “该死的!该死的!你们这群下贱的骑士!快放开我!”恶魔咆哮着挣扎。 但终究,七色的光晕笼罩了它。 力量层层跌落,恶魔不再挣扎,忽然散开了翅膀,一根根羽毛汇成洪流,冲上天空。 羽毛飞进了深渊之门,看着那道撕裂天空的裂缝滞了一下,随后开始迅速收缩。 正在积蓄力量的诺曼察觉到空气中的魔力变化,睁开眼,瞳孔一缩,立即出声:“深渊之门要关了!” 深渊之门一旦关闭,大恶魔以上就会被强制退回深渊,就算是想留也留不下来它了! 不能让它回到深渊! 阿贝尔咬牙冲了过去! 恶魔尖声大笑:“就算你现在杀了我也没用,只要我的灵魂还在,我的神位还在,我就不会死!不会死!!” 回应它的,是迎面飞扑来的剑光! 一道又一道剑光划过,恶魔的身体已经被毁掉了无数次,但就如它自己所说的那样,它依旧没有死。 被消融的部位飞快长出,恶魔怨毒地看着他:“等我吸收了深渊的全部力量,艾泽大陆一样会毁灭!到时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绝望!” 阿贝尔喘着粗气,感到了身体中的刺痛,那是压榨了太多净化之力,身体超出负担的表现。 他抬起头,深渊之门已经关上了,一道道空间裂缝出现在天空,将恶魔们强制遣返。 主祭也察觉到了那股撕扯感,它笑容更加放肆:“你们杀不了我,没有人能杀我!我不会死!” 如果这一次让它逃了,等下一次它再出现,就真的没人能战胜它了。 “阿尔。” 巨龙来到他的身边:“你相信我吗?” “当然。” “也许会死。” 阿贝尔望向四周,骑士们都已经倒下了,安德鲁也在其中,他们都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只为了阻止这只恶魔。 那么现在,也轮到他们了。 他轻笑:“那就一起死。” 主祭身后,空间裂缝已经出现。 巨龙飞了起来。 沉闷的声音响彻这片天地:“阿尔,用出你全部的力量!” 阿贝尔举起手,纯白的光芒照亮了这片天地,他竭尽全力地挤压体内的净化之力,直到最后一丝也融入进去。 然后,他抛出了这颗巨大的光球。 光球落地,爆发出的白光将山崖直接吞没,在剧烈的爆炸声里,诺曼冲了进去! 身躯如水汽一般消融,在剧烈的痛苦中,诺曼的意志也即将溃散,他苦苦坚持着。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在无比漫长又无比短暂的时间后,诺曼等到了他想要的。 阿贝尔被气浪掀飞,眼前一片白光,他没有看见巨龙冲向净化之力的画面,只听见主祭的刺耳的声音。 “你疯了吗?!居然主动进入净化之力!龙息?!哈哈,你不过是黑……等等!你是红龙!你怎么会是红龙?!不!我不会死!我不会!我不——” 他努力睁大眼,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一片赤红的火焰,和火焰中渐渐消失的巨龙。 啪。 一道声音似有似无地响起,仿佛水泡炸开。 某种气息,某种光,某种无形的波动从火焰中出现,拂过整个世界。 天空中所有残存的魔物都变成了灰烬,星星点点地落了下来。 遥远的精灵之森内,精灵母树开始发芽。 阿贝尔感到有股力量涌入了他的身体,抚平了所有创伤,驱散了所有疲惫,他的心跳更加有力,生命更加具有活力。 天空亮了起来,阳光温柔照耀,海水轻拍山崖。 散落的水珠溅在骑士们的脸上,他们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坐起来,愣愣地望着同伴。 阿贝尔走到山崖边,那里有一堆灰烬,是龙息留下的。 他跪坐了下来,拂开上层的灰烬,找到了一个宝石胸针。 他怔怔地看着胸针。 “骗子,说好了会一直带着的。” 轻飘飘的话语,伴随着水珠不断落下的声音,随风散落。 骑士们慢慢走了过来,在不远处停下,看着已经泣不成声的青年,低下头,无声静默。 此时此刻,只有轻轻的海浪声仍在响起。 寂静的氛围中,一道淡淡的红光在阿贝尔身上慢慢亮起。 红光越来越强,最终从他身上完全脱离,变成了一颗流光溢彩的心脏。 阿贝尔呆呆地看着这颗心脏,看着它慢慢落在灰烬上,变成水一样的液体,融了进去。 当它完全融入灰烬后,灰烬之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从里面滚了出来。 那是一颗蛋,一颗有着流火般绚丽外壳的蛋。 它咕噜咕噜滚到阿贝尔身前,撞在了他的膝盖上,又往后退了退,像是一不小心撞晕了似的,摇晃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阿贝尔紧张地看着它,只听“咔咔咔”的声音响起,一道裂缝从蛋壳顶端蔓延下来。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一只小小的红龙顶破蛋壳,钻了出来。 这只红龙幼崽转了转脑袋,和阿贝尔对上了视线。 它举起迷你翅膀,招手似的挥了挥,张开嘴,喷出一点火星。 “嗨,阿尔,我重生啦!” 【正文完】 第44章 正文完 打败主祭的一个月后, 诺曼终于回到了原来的大小。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幼龙,所以也不会像龙崽那样慢慢长大。 用阿贝尔的话说,就是眨眼之间, 他就从可以捧在手心的龙宝宝,变成了比山还高的龙壮汉。 不过好在,成为真正的巨龙后, 他获得了可以自由改变大小的能力,最小可以缩到半张桌子那么大,所以倒也不用担心没地方住。 清晨,阳光洒进卧室, 床上鼓起的被子动了两下, 鼓包慢慢挪到床头,把头伸出来打了个哈欠。 打完哈欠后, 这只迷你形态的红龙从被窝里爬出来,扑扇着翅膀飞到客厅。 餐桌上摆放着阿贝尔留下的特制早餐, 是他专门拜托安德鲁查询的, 符合巨龙口味的食物。 吃完爱心早餐,诺曼打了个嗝, 几颗火星飞了出来,落在木头桌面上,他看也不看,啪地伸出翅膀把火星按灭。 熟练地阻止了一场火灾,诺曼叼着餐具, 飞到厨房, 把餐具放进洗碗池, 来回几次之后,把它们全都堆在一起, 等阿贝尔回来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你不能要求一头没有手的龙洗碗。 做完这些之后,诺曼找到阿贝尔特意挂起来的湿毛巾,把脸凑过去左右各擦两下,然后飞回卧室,一头扎进了被窝。 大概是因为身体在恢复的缘故,这段时间,他基本都在沉睡中度过,即便已经变回了原来的大小,也还是会觉得困倦。 诺曼猜测,这次成长,他也许会长到传承记忆中的红龙母亲那种体型。 没错,传承记忆。 当初在山崖上时,他想到龙灵曾经说过,在被深渊污染前,他是一头红龙,而红龙的吐息对灵魂起效,即便对方是神明。 主祭已经有了半神之位,只要灵魂不灭,他就永远不死。 所以诺曼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的身躯被恶魔之眼浸泡,被深渊力量充斥,以至于吐息也混杂斑驳,不再纯净。 那么如果把他身上的深渊部分全部剔除,他是不是就可以发出纯正的红龙吐息? 这个方法极为冒险,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些深渊的部分是否就是他的全部。 所幸,他成功了。 最后一点龙的属性让他成功喷出了龙息,消灭了主祭的灵魂,圣剑也一同被摧毁。 主祭吸收的和圣剑中蕴含的能量通通被解放出来,还给了这片大陆,诺曼也得到了这片位面的馈赠,变成了一颗龙蛋,拥有了一次重新成长的机会。 那些失去的传承记忆,也在他破壳之后回到了他的脑海中。 也因此他才知道,当初他把龙之心给阿贝尔的方法错得有多离谱。 龙之心是巨龙的本源,这份本源可以让巨龙与它们认定的对象之间建立起紧密的联系,共享力量与生命。 但他是怎么做的呢? 他把龙之心当成了一个能量块,从自己身上挖了下来,粗暴地塞给了阿贝尔,以此来补全他流失的能量,全然不顾人类的身体与龙之心不相容的问题。 在想起来龙之心的正确用途,在得到了阿贝尔的同意之后,诺曼就重新跟阿贝尔签订了平等契约,成为灵魂上紧密相连的伴侣,将自己的生命分享给了他。 从今往后的漫长时间中,阿贝尔都将会和他一起生活,直到那一天到来,他们一起死去。 但在那之前,诺曼还是想尽快恢复人形。 他已经好久没有和他家阿尔亲亲抱抱了。 这该死的成年期,到底什么时候到啊! 带着浓浓的怨念,诺曼团成一团,窝在被窝中沉沉睡去,直到被一双手温柔地抱了起来。 “诺曼,醒醒,该吃晚饭了……” 伴随着轻柔的呼唤,诺曼从沉睡中醒来,打了个哈欠。 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他收回目光,不太清醒地把脑袋怼在阿贝尔胸口,迷迷糊糊道:“今天好像有点晚?” 阿贝尔撸了一把幼龙的脑壳,像抱一只大型犬似的,抱着迷你形态的巨龙往外走:“回来的路上遇到镇长了,他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又聊了一会儿,耽误了点时间。” 因为诺曼还处在巨龙的成长期,一时半会儿没法拟态成人形,所以小镇居民们来问的时候,他就说诺曼是去王都的亲戚家了。 “对了,安德鲁还寄了封信过来,我还没来得及看。” 阿贝尔将幼龙放在椅子上,把另一盘菜端到他面前,方便他用短短的爪子拿取,然后到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信封,拆开看了一遍。 “他说精灵之树已经长到原来的一半那么高了,上面还结了很多果子,牧师们查看之后,发现里面有很强的生命波动,可能是精灵们在成长,按照现在的发育速度,应该再过几个月,那些精灵就能出生了。矮人王国里也有动静,似乎是有一支矮人一直在地底休眠,最近慢慢醒了过来,开始出来活动,也不知道他们之前都睡在了哪里……” 把信上的内容大致念了一遍,阿贝尔耸耸肩:“他很期待的样子,不过我倒觉得,他应该更关注一下已经出现的魔法生物。” 在魔法能量回归之后,已经消失的生物们也逐渐在这片大陆上再次出现。 阿贝尔最近这段时间天天要出门,就是因为森林里出现了树人。 那些高大的家伙一动不动的时候,就和一棵普通的树差不多,有个镇民因为没认出来它们,一斧头砍了上去,结果被暴怒的树人们追着打了好久。 被救下来时,那个满头枝叶的倒霉蛋还在委屈地嘟囔:“我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伸出来的那一截枯树枝是它们的脚趾头啊,我只是想砍个柴而已!” 对此,罗格镇的居民们深以为然,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觉得树人的脚趾头很像一根完美的柴火,但你一连砍了五个脚趾头才反应过来是不是有些太离谱了? 总之,为了防止这种人和树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再次发生,阿贝尔不得不带着巡猎队员们进入森林,仔细辨认每一个树人,给这些能拔出腿揍人的大家伙们挂上牌子,表明此为私有脚趾,禁止乱砍。 阿贝尔把信放下,边享用晚餐,边说出今天遇到的有趣的事。 一顿温馨又美好的晚饭后,诺曼飞回卧室,阿贝尔自己去洗澡。 等他洗完澡回到卧室,诺曼已经窝在了床上。 听到脚步声,诺曼原本埋在翅膀下的脑袋抬起,红色的眼眸朝他望来,瞳孔是金色的竖线,整个身体憨态可掬地趴成一团,像大块红宝石雕刻出来的摆件,漂亮又可爱。 看他站在卧室门口不动,迷你红龙歪了歪头,小小的翅膀扑扇了一下,肥肥短短的尾巴也摇了摇:“阿尔?” 阿贝尔一把捂住心口,萌得心肝乱颤。 他忍不住扑了过去,把龙崽形态的爱人抱进怀里,muamua乱亲。 红龙宽容地看着他,任由他在自己身上上下其手。 忽然,红龙抖了一下,阿贝尔也动作一僵,讪讪地收回了手:“呃,抱歉,摸错地方了。” “……”诺曼无言地看着他,默默低下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龙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 “我是不是已经成年了?”他说,“成年期之前,我应该不会有反应才对。” 阿贝尔抱着他坐了起来:“那你能变成人了?” 诺曼闭目感知了一下:“好像还不行,不过应该不会太久了。” 能变成人,就说明已经彻底恢复了。 阿贝尔松了口气,虽然龙形态很可爱好rua,但诺曼一直昏睡,他还是会有点担心。 他笑了一下:“看来格雷斯太太送来的墨墨草马上就能用上了。” “是那种可以把人头发染成黑色的草?” “对,不过你要是不喜欢,我们也可以说你是染成了红色,包括眼睛。” “不会被人怀疑吗?” “说是魔法就好。” 诺曼点点头:“你说得对,不过我觉得,你还有一件事要先处理一下。” 阿贝尔一愣:“什么?” 诺曼指了下精神奕奕的小小龙:“你不该为此负责吗?” 阿贝尔:“……” 他卡了一下:“呃……我用手帮你?” “不,我有更好的办法。”诺曼从他怀里跳出去,落到地面,变成一人多高。 阿贝尔:“……” 他看着外形更加波澜壮阔,还带着细密倒刺的小小龙,额头滑下一丝冷汗:“诺曼,你想杀了我吗?” “放心,你已经拥有龙之心,是龙的伴侣了,除了不能变身,和巨龙也没什么区别,可以承受的。” 诺曼张开翅膀,宽大的龙翼覆盖了整张床,将青年牢牢压住。 阿贝尔还在挣扎:“可是,你这个形态不太方便吧?” “怎么会?巨龙之间都是用原形的,很方便。” “但、但是,就算我有龙之心,我本质上也还是个人类,这个东西进去,会坏掉的吧!” “不会的,你试试就知道了,来,放轻松。” “……” …… 结束之后,阿贝尔神色恍惚,瘫在床上不断喘气,浑身湿漉漉的,满是汗水和眼泪。 诺曼怜爱地凑过去舔他的脸。 阿贝尔缓过神来,摸了摸小腹,低低喟叹:“好多……” 他动了动腿:“快出去……” 以巨龙的体型,就算休息了,堵在那里也还是撑得慌。 “这……恐怕不行。”诺曼眼神有点闪躲,“你没有感觉到吗?” “感觉什么?”阿贝尔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熟悉的热度迅速席卷全身,小阿贝尔飞快站了起来,身体渴望地收缩。 阿贝尔瞠目结舌:“这,你,我……” 诺曼心虚地别开眼:“我忘了,我的惊叶也有崔情作用……” 阿贝尔呆滞:“那,这么多……” 诺曼低头:“大概要两天吧……” “……” 人类两眼放空,倒在床上喃喃:“我还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吗?” 诺曼把他抱起来,放到自己身上:“明天肯定不行,我们动作快一点,后天的话应该可以。” 事实证明,后天也没见到。 因为一结束,勇者大人就直接倒进了枕头里,睡得死沉死沉。 …… 又过了半个月,诺曼终于可以用出拟态。 他选择了和之前一样的外形,头发到底还是没染,因为不上色。 但好在,魔法世界,一切皆有可能,所以镇民们只是惊叹了几天,就纷纷接受,夸他这样比之前耀眼多了。 同样非常满意自己现在颜色的红龙先生露出矜持的笑容。 日子逐渐回到了以往的模样。 诺曼每周上午固定在镇上上课,偶尔去一趟艾伯特庄园。 随着艾泽大陆整体的魔法环境恢复,小爱丽丝学习魔法的速度也与日俱增,甚至在一次沟通星星时,引起了占卜大师塞德琳的关注,想将她收为学生。 被告知这件事后,诺曼让她答应了下来,他毕竟只是一条龙,教教火系魔法还想,但是星象魔法吗……还是人类更在行些。 把爱丽丝交给更合适的老师后,诺曼就更轻松了,甚至有时间和阿贝尔去森林里闲逛。 顺带一说,因为魔法能量提高,罗格镇旁边的森林里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魔法生物,吸引来不少冒险者,连带着镇上的麦酒都畅销了不少。 这一天,从艾伯特庄园回来,诺曼带着一堆镇民们给的东西回到家,远远的就看见一堆小萝卜头围在自家院子里。 阿贝尔被孩子们围在中间,手指翻飞,正在雕刻木雕。 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一幕,诺曼露出笑容,慢慢走过去。 进门时,木雕刚好刻好,孩子们欢呼起来:“龙!巨龙!” 诺曼愣了一下,阿贝尔抬眼看到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收起刻刀,托着龙木雕陪孩子们玩了一会儿,然后拍拍手:“好了,孩子们,该回家了。” 孩子们噘嘴:“不嘛,阿贝尔叔叔,再玩一会儿嘛……” 诺曼已经放好了东西走出来,见阿贝尔被一群小萝卜头拉着衣服撒娇,清了清嗓子,板起脸:“你们的作业写完了吗?” 小萝卜头们:“……” “阿贝尔叔叔再见!诺曼老师再见!” 望着飞快溜走的孩子们,阿贝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侃道:“真有威严啊,诺曼老师~” 诺曼看着他手里的龙木雕:“在玩骑飞龙的游戏?” “是啊,他们最近也不知道听谁说的,一个个都梦想着要当龙骑士呢。”阿贝尔把木雕递给他,“照着你刻的,像不像?” 诺曼捏着龙木雕的尾巴看了看:“像。” 他抬头望向人类,“要来试试吗?” 阿贝尔一愣:“什么?” “龙骑士。”诺曼伸出手。 阿贝尔抓住他的手,眼里露出兴奋的神色。 “我早就这么想了。” …… 狂风忽起,红龙飞上天空,在地面上落下巨大的影子。 被影子覆盖的人们抬起头,发出惊喜的声音:“是龙!” 坐在红龙脖子上,阿贝尔感受着高空的风,笑嘻嘻地拍了拍手下的鳞片:“真受欢迎啊,巨龙先生。” 巨龙低沉的声音传来:“你也一样,勇者阁下。” 他们飞过森林,飞过高山,飞过海洋,看见独角兽从密林中跃出,狮鹫在山峰上筑巢,人鱼唱着歌出现在礁石上…… 这片大陆在慢慢恢复成万年前热闹的样子,人类不再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有人对此不满,但也有更多人为之欣喜。 他们不再孤独,那些吟游诗人口中的神话与史诗,即将再次出现,而他们,将是谱写这些传奇的人。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深渊与光界的通道会再次打开,但到那时,艾泽大陆也重新拥有了与之抗衡的力量。 未来或许繁荣,或许毁灭,但起码眼下的这一瞬间,足够美好。 晚风与夕阳中,巨龙载着勇者,飞向橘黄的天际。 天空仿佛漆黑的幕布,逐渐拉上。 “对了,你那时候是不是故意的?不然为什么就在我眼前跳崖?” “这个嘛……你猜?”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