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世三公》 第1章 孟德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这条路线曹某已经连续夜巡了一月有余。” “起初还有几个不长眼的纨绔子弟以为曹某会像之前那个胆小怕事的家伙一样做做样子;他们以为悬挂在四门之外的那十几根五色棒永远也不会落在他们的身上。” “但是,他们错了。” “既然违反了《汉律》就一定要受到惩罚,这也是陛下之所以遣曹某担任雒阳北部尉的原因。” 说到这里,一个身长七尺、细眼长髯的男人猛然站起身来,面朝东方一拜,复而坐了回去,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继续说道。 “而前日夜里,曹某像往常一样夜巡,在路过文兴坊的时候,曹某看到了一个人。” “他骑着高头骏马,肆无忌惮地在坊间驰骋,于是曹某派人将他拦了下来。” “没想到,他竟然高呼,‘乃公蹇图,蹇硕叔父,谁敢拦我?’,随后便践踏了我两个弟兄。” “曹某恨。就是因为这种人仗着自家亲戚受到陛下恩宠,便以为自己可以凌驾于《汉律》之上,我大汉才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所以,曹某依照律令,打了他五十大棒,他也死在了那里。” “没想到...昨天一早,数不清关于曹某的谣言就开始在坊间流传,数以十计的劾状就堂堂正正摆在了御案的前面。” “曹某不明白,为什么我上任以来兢兢业业、一心为国却换来如此下场;曹某更不明白,为什么像蹇硕这样的小人却会受到陛下的青睐。” “然而,此事绝不能以这种荒谬的方式收尾!因此,曹某四处探寻,希望能找到还我公道的人。询问过许多人后,大家口中都提到了一个名字,那便是您,袁君!” 言毕,曹操再次挺身而起,双手虚托于胸前,向面前的人深施一礼。 袁绍望着他略显局促的神态,不禁莞尔一笑,随后伸出双手将曹操稳稳扶起。 “曹君,你我两家世交深厚,那些繁文缛节就免了吧。你的困境,我岂会坐视不理。”袁绍面带温和的笑容,言辞恳切,接着,他以更为亲切的语气继续说道,“我比你虚长几岁,且托大一回,直呼你的表字了。” 还没等曹操应下,袁绍继而板着脸,严肃地说道,“孟德,你为什么出事之前不来找我?” “我...” “这几年朝堂之上不太平静,各方势力都不太安分,党锢才过去几年,孟德就忘了?”袁绍说着,从面前的案子上拿起一块精美的糕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过了好久他才继续说道,“以我来看,孟德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曹操面露羞愧之色,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本初兄,实不相瞒,我原本以为能够自行解决此事,不想给家族和朋友添麻烦。” “谁知事态发展出乎我的预料,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袁绍听后,轻轻叹了口气,“孟德,你我之间何需如此见外?我们两家之间本就应互相扶持,你遇到困难,理应找我商议。” 接着,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雒阳的水哪是我们这种人能够轻易涉足的,你我自小生活在雒阳,大抵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你刚刚上任三日,就摆出了五色大棒,整饬法纪,虽勇气可嘉,但也必然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和反弹。这其中的复杂,非你一人之力可以轻易摆平。” 曹操听后,不禁苦笑,“本初兄所言极是,我确实太过冲动,没有深思熟虑。如今闹得满城风雨,我也自知难以收场。” 看着曹操沮丧的表情,袁绍拍了拍曹操的肩膀,安慰道,“孟德,你也不必太过自责。年轻人有些锐气是好事,只是需要学会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此次事件,也算是一个教训。你我共同想想办法,看看有什么法子能够平息这场风波。” 曹操听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尽管曹家在雒阳城中也算得上是显赫的官宦世家,他的父亲更是身居九卿高位,然而与四世三公、声名显赫的袁氏家族相比,仍显得逊色不少。 所以袁绍之所以说两家私交深厚,也不过是为了顾全他曹某人的面子罢了。 想到这里,曹操再次一拜,抬头感激地看着袁绍,“多谢本初兄谅解,今后若有用得着曹某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袁绍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孟德抬举我了,我不过只是一介平民,人微言轻,这件事能不能成还是两码事,不必...” 曹操知道袁绍这绝对是在谦虚。 一直敬仰袁绍的他甚至要比袁绍本人还要了解他。 袁绍是袁逢的庶子,出生之时恰逢袁成(袁逢的兄长)去世,被过继到了袁成一脉成了嫡子入了族谱。 从宗族礼法上来讲,袁家同辈之中,身份尊贵于他的只剩下袁基一人。 袁绍少年时便做了郎官,不及弱冠就出任了濮阳令,前几年因为母丧(袁成正妻)而辞去官职回到汝南守孝,服丧期满后他才搬回雒阳居住。 因为他容貌仪态出众,在雒阳城有“丰神俊朗”的名号。 最近半年,因为他暗中帮助一直深受党锢所害的清流党人,在士林之中素有“及时雨”的美号。 根据坊间传闻,他和宫里的“张中常”和“赵中常”关系匪浅,在一次酒后,两位竟称呼他为“小财神”。 然而,曹操对此传闻却嗤之以鼻。 在他看来,这种无稽之谈的事情只不过是一些心思叵测的小人为了挑拨袁绍和士人之间的关系,破坏袁绍辛苦建立起来的声誉所故意传播的罢了。 持此观点的不光曹操一人,绝大部分士人都是这么认为的,甚至就连袁绍本人有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每次其他士人安慰他面对那些传闻不要生气,他差点真的以为自己没有做过这些事情。 不过说来也是,相比于先帝卖爵鬻官,未来的陛下大肆卖爵鬻官。 他这又能算得了什么? 虽然来自后世的他结党营私、党同伐异、蓄养死士、夜御四女,可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大汉帝国的孩子啊! 一想到自己的弱小,袁绍在心里就止不住地摇头。 第2章 父命难违 弱小,往往被视为一种过失,甚至是一种罪责。 然而,这种所谓的“罪行”的严重性以及应受何种“惩罚”,却并非由弱小者自身所能决定;相反,这一切都是由那些力量更强大的人来界定和裁量的。 而在这样的情境下,弱小者完全陷入了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困境。 袁绍为了摆脱这种困境,从穿越至今就一直为其努力着。 至于努力的成果,前文也提到了。 他之所以能取得远超于历史上自己现阶段的成就,部分原因是他从来不多管闲事。 这种“不多管”并非漠不关心,也非倾尽全力去介入,而是恰到好处地把握了一个平衡点,这样的态度既让人感受到他真诚助人的心意,同时也不损害自身的利益。 当然,这是一个辩证的问题,所以要以辩证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不是不能干,而是应该怎么干。从核心问题中找到问题的关键,再将问题的关键代入到核心问题当中。 以上这段话,就是袁绍实践过程中总结出来的部分语录。 简而言之,这件事就是恰到好处的“出工不出力”。 这如果是一门晦涩难懂的经学,那么他袁绍足以凭此成为太学里的博士。 只是当他的“免责声明”的话音还未落下。 面前的曹操突然一挥手,身后的仆役便抱着一个木箱走了进来,曹操微笑着接过木箱,亲手打开。 箱盖一开,金光闪闪,满箱的黄金映入眼帘,闪得在场众人都有些眼花缭乱。 这是他临行前,父亲特地为袁绍准备的一份“薄礼”。 尽管曹操曾多次向父亲解释,袁绍不是那种看重这些财物的人,但父命难违,他只能依照父亲的嘱托,将这份厚礼带到袁绍的面前。 “这是?”袁绍疑惑地看着曹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本初兄,你不会认为我是个俗气之人吧?”曹操带着些许自嘲说道,“这份礼物虽重,但比起你我之间的情谊,它实在算不得什么。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黄白之物,但家父的心意,我也不好推辞,还请你能好好收下。” 袁绍听后,哈哈大笑,“孟德,你我兄弟之间,何须这些繁文缛节。不过,既然是令尊的厚意,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这份礼,我收下了,但请记住,你我之间的情谊,绝非这些财物所能衡量。” 说着,他数都没数,就叫人把这箱金子搬回自己的库房。 这些腌臜不堪的黄白之物摆在面前,只会玷污他和人妻曹、哦不,曹老板纯洁的友谊,所以赶快搬走才是正道。 待金子搬走之后,袁绍调整了坐姿,微微正色道,“孟德可有什么打算?” 曹操放下手中的茶杯,沉沉地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只能等待陛下圣裁了,陛下已经加冠,观其行事,颇有孝章皇帝之姿,同是年少继位,但可恨宦...” 袁绍及时打断了曹操的话,并递给他一块糕点,微笑着说道。 “这糕点味道不错,孟德,你也尝尝。” 曹操虽然不解,但还是接过糕点,轻轻放入口中。 糕点一入口,桂花的馥郁芬芳伴随着一抹微妙的苦涩即刻在口腔中四溢开来。 这熟悉而诱人的味道,让他不禁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给他吃的糕点,同样也是这个滋味——两者都是从雒阳城南那家百年老字号“桂花斋”买的。 “确实美味。”曹操感叹道。 “孟德,朝堂之争如同这糕点中的甜与苦,只有细细品味,才能体会其中的深意。”袁绍缓缓说道,“你在朝中为官,应该比我更加清楚这点。” 曹操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流露出深深的敬意。 他由衷地钦佩袁绍能从一块看似寻常的糕点中,洞察出朝堂斗争的复杂与微妙,光是这份见微知著的能力,就足以令他折服。 紧接着,袁绍便开始给曹操不断地灌输鸡汤。 什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这些言辞如同连绵不绝的波浪,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曹操的心扉,让他陷入了一种如梦似幻的沉思之中。 此刻,曹操心中满是遗憾,只恨未能早些结识袁绍。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成为了他此刻内心深处最真切的感触。 而袁绍看着眼睛越来越明亮的曹操心里则有些无奈。 他茶水都喝了三壶了,曹操竟然还赖在这里不走。 真当他袁府的茶水和糕点是大风刮来的了不成? 果然,从某种角度来说,他这些年故意不带着曹操进入这个圈子的举动是正确的。 于是,当第四杯茶水斟满之际,袁绍蓦地起立,缓声道:“天色渐晚,宵禁时分将至,孟德你还有巡逻之责,我就不便多留你了。” 曹操顺着会客厅向外望去,只见夕阳的余晖洒在天边,将天际染成一片金黄。街道上已经开始点起了灯火,行人匆匆,各自归家。 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这场与本初兄的交谈让他收获颇丰,却也让他意识到了朝堂之争的复杂与残酷。 如果今晚能够抵足相眠的话... 曹操连忙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收回目光,转身对袁绍道:“本初兄,今日之谈,让曹某受益匪浅。” 袁绍微微一笑,起身送曹操到了客厅门前,再度拍了拍他的肩膀,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更加用力了。 他缓缓开口说道:“孟德,你我都是为国为民之人,理应共同面对这些纷争。既然你称呼我一声兄长,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无需多虑,我定会竭尽全力,护你周全。” 曹操大为感激,再拜。 袁绍笑了笑。 “文恒,送客。” “唯。” 原本侍立在厅外的高大少年颜良领下袁绍的命令,引着曹操离开了府邸。 看着曹操离开的背影,回想起自己和曹操在历史上的宿命,袁绍微微叹了口气。 “主公,有何烦心事?”一个深沉的声音从会客厅后门的屏风处传来。 随后一个身着深色长袍、头戴高冠的男人缓步而出,他的面相略显阴冷,给人一种沉稳而难以捉摸的感觉。 他走到袁绍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优雅地站直身体,静候袁绍的回应。 “文和啊,来,下棋。”袁绍答非所问地说道。 第3章 雷声大雨点小 贾诩跟着袁绍的步伐走进了书房,面对面坐于软垫之上,摆下棋盘,开始对局。 袁绍先手执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之上,开启了两人的棋局。 书房内,静谧而庄重,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回荡在室内。 随着棋局的进行,两人你来我往交锋百余手,棋盘形势渐渐焦灼起来,袁绍也顺势打开了话匣子。 “你觉得曹孟德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 贾诩身子一顿,手上的黑子悬而未决。 他抬起头,迎上袁绍的目光,慎重地将手中的棋子置于棋盘上,然后沉思片刻,才缓缓启齿:“曹孟德的事情相当棘手。” “哦?” “别人当官都是左右逢源,走家族的路,搭自己的桥。”贾诩顿了顿,有些无奈地继续说道,“他不光不搭桥,还把家族为他修好的路给破坏了。” “文和这个总结倒是精辟。”袁绍说着,然后快速将手上的白子放在黑龙腹部,眼下黑龙还未做活。 贾诩看了一眼棋盘,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袁绍的攻势,继续说道:“曹孟德此举,虽然让他在朝堂上显得孤立,但也显露出了他这个人的胆识,此子不容小觑。” 袁绍点了点头,暗道贾诩看人眼光毒辣。 随后他执起一枚白子,看着棋盘,似乎在寻找下一步的着法,“那么,以你之见,我们应如何应对?” “像主公之前那样...以不变应万变?”贾诩迟疑地开口道。 “不,”袁绍果断地摇了摇头,“我认为不光要帮他办,还要大办特办。” 说着,袁绍将白子继续深入黑龙腹部,目前离黑龙接不归仅有两气。 “哦?”这次发出疑惑的倒是轮到贾诩了。他随手落下一颗黑子,然后抬眼望向袁绍,带着几分好奇询问道:“主公,何出此言?” 袁绍并未即刻回应贾诩的疑问,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你觉得曹家真的需要援助吗?” 贾诩接着反问道:“如若不然,曹孟德又怎会携带厚礼来拜访主公呢?” “你太小瞧曹家了。”袁绍端起左手边的茶杯,轻啜一口清茶,润湿了喉咙,缓缓说道:“尽管曹腾已逝世多年,但曹家与宫廷的深厚关系依然不减。许多人都曾在曹腾当大长秋的时候受过他的恩惠,这份影响力,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抹去的。” “再加上曹家和宋家(宋皇后)一直有着姻亲关系,曹孟德和宋奇(宋皇后之兄)关系密切,宋皇后这些年虽不得宠,但毕竟还是正宫。” “更况且,陛下即位时,先擢拜曹嵩为大鸿胪,后为大司农,可见对曹家的恩宠,以陛下的少年秉性,曹操这样的作为正合他的胃口...” “所以说...曹孟德是故意这么做演给陛下看的?”贾诩突然发问道。 “我不知道,也许这是他的秉性也说不定。”袁绍回想起今天曹操眼里的那抹亮光,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不过相比于他的秉性,我更相信这是曹嵩的手笔。” “哦?”贾诩不禁奇道,“此话怎讲?” “曹家,虽说是依赖曹腾的助力才得以崭露头角,但说到底,‘宦’字这个字眼,又怎能算是好听的称呼呢?背负着‘宦官之后’这样的名头,曹家的发展,基本也就到此为止了,难以再有更高的成就。” 说到此处,袁绍不禁幽幽地叹了口气,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沉思与感慨,“人的欲望啊,从来都是无止尽的。得到了一样,就会想要更多。” “想当初,曹嵩还是司隶校尉的时候,他哪里敢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平步青云,一路升至九卿之位?然而,现在他已经是九卿了,你说,他心里难道没有想要离陛下更近一步的念头吗?” 袁绍这番话,像是在和贾诩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良久之后,他才继续说道,“所以曹嵩上任以来一直都想要摆脱‘宦’的’束缚,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你可以回忆这几年出入他府上的都是什么人。” “这一出大戏倒像是曹家想要彻底与宦官反目的标志。”紧接着,袁绍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依我看,曹家这是要把自己的出身洗白了。” 贾诩就像是听了一场精彩大戏一样,面带惊喜之色,随手应下一子。 在凉州,他可听不到如此精彩的故事。 “一门三代人通力协作,为家族脱离浊流而踏入清流的努力,这...真的可能吗?” 袁绍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转移了话题。 “据我所知,曹嵩这几年作大司农可没少敛财,说声雁过拔毛也不为过,从今天这些黄金就可见一斑。” “只要往宫里塞点钱,说点好话,别说蹇硕死了一个恃宠而骄的叔父,就算死了生父,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谁会为了一个死人,断送自己的钱程,跟曹家交恶呢?” “更何况蹇图那个烂人本来就该死,在天子脚下打着蹇硕的名号作奸犯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本身他触犯《汉律》再先,曹操依律把他打死,别人也说不上来什么,即使蹇硕是陛下眼前的红人,陛下也不会为了他和自己的钱袋子过不去。” “所以在陛下、宋皇后、曹家、部分宦官和部分清流多方的共同努力下,曹孟德想死都难。”袁绍说着,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接着补充道,“更何况现在又多了一个我袁绍。” “闹到最后,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趁着贾诩被自己的话吸引,袁绍接着又下了一颗白子,这下黑龙衔接处的空缺便只剩下了一口气。 第4章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所以...曹孟德为什么找主公来帮忙?”听着袁绍的高谈论阔,贾诩已经彻底没了下棋的心思,随手再落下一子后匆忙发问道,“如果依照主公所言,没了主公,曹孟德也能活,那为什么还要欠上主公一份人情呢?” “拉关系最好和最快的方式就是找人帮忙啊,文和,你要切记。”袁绍故作一副“孺子不可教”的神色,他装作没有看见贾诩眼中一闪而过的无奈,继而说道,“他哪里是欠我一份人情,他欠的是我身后的袁家,相反,我还欠了他一份人情。” “主公何出此言?” 贾诩一想到刚才曹孟德低声下气,求袁绍办事情,竟然反倒是袁绍欠了曹孟德人情,便有些乐不可支,手上的棋子差点都没拿稳。 如果他看过《伪装者》一定会联想到里面的经典桥段——明楼,你跪下,姐求你办点事。 两者似乎在某种层面上,有异曲同工之妙。 袁绍不明所以瞥了一眼正在憋笑的贾诩,用理所应当的口气说道,“改换门庭这种大事当然要找我们袁家来背书了。” “不然,像曹家这种‘二五仔’的行为,那群小鸡肚肠的宦官怎么可能放过?要是那群靠着宦官起家的小家族都像曹家这样随意改换门庭,宦官们的利益......所以即使为了自身的利益,宦官对于这种行为也不能视而不见,这个时候自然就需要我们袁家来背书了。” 贾诩跟了袁绍多年,自然明白袁绍口中的“二五仔”是什么意思,也学会了不少新鲜的词汇,于是他点了点头,收敛了笑容,作聆听状。 “于我二位叔叔乃至整个袁家而言,自然愿意看到曹家‘弃暗投明’,要知道,党锢可结束才没多久,正需要曹家这样的‘典型’来恢复士人的士气。” 袁绍顿了顿,斩钉截铁地说道,“所以我敢断言,这么大的事情,曹嵩自然找过我的二位叔叔,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不知何时,贾诩已经放下了手上的棋子,整个棋盘的局面从一开始的黑压制白,变成了白压制黑。 “只不过...”袁绍抬头看向了窗外,不知何时,夕阳已经彻底沉下,天空被染上了一片深邃的蓝,“是事前还是事后就不好说了...” “如果是事前,那岂不是...”贾诩“一点就透”,“那岂不是蹇硕和蹇图只是倒霉的撞上了枪口?不过...这倒也说得通,蹇硕仅仅是一个小黄门,他的地位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拿他来开刀最为合适...” “这可是你猜的,我可什么都没说。”袁绍冷不丁地开口道。 听到袁绍的话,贾诩猛然从思考中挣脱,露出了略带苦涩的笑容,“主公,您就别再戏弄于我了,您继续往下讲。” 看到贾诩的表情,袁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他每次捉弄跟他年纪相差无几的贾诩,看着贾诩吃瘪的表情,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感。 他示意贾诩将面前早已干净的茶杯满上之后,继续说道,“而之所以曹嵩选择我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无奈之举。” “他倒是想把我兄长袁基拽进这个漩涡,这样曹家这次就可以安枕无忧了。”袁绍轻蔑地笑了笑,摇摇头后,语锋一转,“但这样一来,我那两位叔叔可并不同意。” “袁基作为袁家下一代的家主,怎么能和曾有过‘宦官’印记的曹家有所联系呢,况且,我那兄长是个做学问的料子,他最不喜这种权谋与斗争。” 袁绍这句话可谓说的是心里话。 袁基不喜权谋与斗争,而非不擅,实为不想、不需、不必。 追根溯源,是因为他看不上“权谋与斗争”为他带来的收益。 他的背后有整个袁家的资源,所以只要他老老实实、按部就班,等到一定年龄之后,自然可以出任那无数人穷极一生都不敢想象的位置——三公。 而那时,袁家也会享有“五世三公”的殊荣。 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后,袁绍继续说道,“之所以选我,不选我那位弟弟,一则是因为他年龄太小、不知分寸;二是他看不上曹家;三是曹嵩自然明白‘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的道理。” “我自从汝南回来,便一直‘养望’,我猜想曹嵩便想借着这个机会,送我一份顺水人情,让别人以为是我爱惜人才,护住了‘不畏宦官’的曹孟德。” 看着贾诩一脸“敬仰”的表情,袁绍心中的郁结少了几分。 还有一个理由他刚刚没有说出口。 一个他刚刚提到过的理由。 贾诩稍作沉吟,试探性地回答道,“那主公的意思是...” “别人白送上来的名声哪有拒绝的道理?”袁绍说着,突然伸手从棋盒中掏出一枚白子,将白子锁死在黑龙腹部后,铿锵有力地说道,“既然要做,我们就做个大的,可别让别人小窥了我袁绍。” 至此,黑龙彻底一分为二。 看着棋盘上泾渭分明的形势,贾诩将两子投放在棋盘的左下角,站起身,微微躬身道,“主公棋艺,诩自愧不如。” 这盘棋是这个月袁绍赢下第六十二盘棋。 换句话说,他这个月一盘都未输。 在他刚把贾诩请过来的那段时间,他也是总赢。 赢得愈发没意思之后,于是他便威胁着贾诩不许再藏拙...结果那个月,他再也没赢过一盘。 再后来,他便天天缠着贾诩下棋,就连对方出恭的时候,也要侯在墙外跟他下盲棋。 结果便是...他开始慢慢赢了。 而且赢的方式也变得稀奇古怪了起来,有的时候莫名其妙下着便赢下了棋局。 贾诩的棋技越来越高了啊。 袁绍在内心感叹道。 他喜欢和聪明人呆着,不管是下棋还是聊天,对方总是能给你提供最大的情绪价值,从而让你深刻意识到权力的重要性。 也就是说,权力能让一个聪明人扮成傻子。 而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扮成傻子、并且乐在其中,里面就有大大的学问可讲了。 在贾诩临走之后,袁绍看着愈发黑暗的天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对着外面正在站岗的吩咐道。 “文恒,把刚刚入库房的那箱子物什,分成两份,一份差人送到我兄长的府上,另一份待我明日拜访族叔时备上。” (新书求收藏,追读,拜谢!) 第5章 舔,必须狠狠地舔 袁绍这里口中的族叔指的是袁赦。 袁赦何许人也? 汉桓帝刘志的宠信,曾任中常侍。 《后汉书》梁统列传中有明确记载: “宣家在延熹里,与中常侍袁赦相比,冀使刺客登赦屋,欲入宣家。赦觉之,鸣鼓会众以告宣。宣驰入以白帝,帝大怒,遂与中常侍单超、具瑗、唐衡、左悺、徐璜等五人成谋诛冀。” 这段记载主要讲述汉桓帝诛杀大将军梁冀的过程,而显然,袁赦在其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梁冀为外戚,父亲是大将军梁商,妹妹梁氏为汉顺帝的皇后。 在梁商过世后,子承父职,担任大将军,汉顺帝死时,梁冀拥立质帝刘缵,因质帝看出梁冀嚣张跋扈,从而惨遭梁冀毒杀。 随后梁冀便拥立汉桓帝刘志。 而汉桓帝的上位,曹腾在其中也起到了不少的作用。 据说,是因为当时帝位的候选人刘蒜没有礼待曹腾,曹腾夜间就来到了大将军梁冀的府上,劝其拥立刘志,加深了梁冀拥立刘志的念头。 汉桓帝刘志登基后,他的妹妹梁女莹也成为了汉桓帝的皇后。 梁冀把持朝政长达二十余年,他横行宫廷内外,百官不敢正视他,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其幕府人员规模扩大至三公的两倍,食邑更是高达三万户。 汉桓帝大权旁落,什么事都不能亲自过问,因而对梁冀日益不满。 然而,当梁女莹因失宠而愤恨离世后,梁冀竟决定刺杀与她争宠的邓猛女的母亲“宣”。而这一刺杀计划,不幸被中常侍袁赦发现了。 汉桓帝一直苦于找不到诛杀梁冀的合适理由和决心,此时袁赦的揭发无疑为他递上了一把锋利的刀。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接过了这把刀,与五位宦官共同密谋,决心诛灭梁氏势力。 至此,梁氏覆灭。 汉桓帝为了庆祝梁氏覆灭,免了天下百姓一半的租税。 而作为这件事情最重要的一环,为汉桓帝递上那把关键之刀的袁赦,在事成之后受到的宠信和奖赏可想而知。 而袁赦之前是汝南袁氏还是陈郡袁氏,袁绍作为族中后辈不敢妄言,反正现在族谱上有袁赦的名字便是了。 前些年党锢放开,孝桓驾崩时,族里还将一支过继到了袁赦的名下,当时这事儿在汝南袁氏闹得沸沸扬扬的,恰逢袁绍上任濮阳令,对此也略有耳闻。 上面所述这些是袁赦在朝堂和族中的地位,如果没有相应的手段,从袁赦的角度要实现这些,可谓是千难万难。 袁赦为人谨慎,又或者说目光长远。 当年诛杀梁冀的五位宦官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均被封为县侯,被称为“五侯”的他们走上了梁冀的老路,十分专横,为乱一时,随后...被司隶校尉韩演上奏弹劾,结局惨淡。 其实从那个时候,党锢的种子就已经埋下了,这个暂且不提。 袁赦作为诛杀梁冀的功臣之一,始终保持谦逊谨慎,明智自保。 历经多年风雨,遭遇诸多重大事件,他从未陷害过任何人,在宦官与士人之中均享有极佳的口碑,这实属难能可贵。 这一成就的取得,部分归功于袁氏的影响——他与汝南袁氏已紧密地融为一体。 正因为袁赦冠以“袁”姓,士人们不敢轻易对他发起弹劾;同样因为袁赦带着“袁”姓,袁氏在党锢之争中并未遭受太大的冲击。 无论是在朝廷之内还是朝廷之外,两者相互扶持,共同构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整体。 就连袁隗和袁逢见了袁赦都是以礼相待。 于是袁绍认为,如果他想要在这场权力斗争中站稳脚跟并有所作为,那么他明天的首要任务,就是亲自上门拜访他的族叔袁赦。 毕竟,曹腾虽已逝世多年,但他所留下的政治遗产依旧庞大,足以庇护两代之人。而袁赦,作为近年来刚从宫中退隐的重要人物,至今仍然保持着其影响力和活力,这无疑是一个值得依靠和借助的力量。 因此,袁绍给自己明天的行动制定了一个最基本的纲领。 舔。 必须狠狠地舔。 请恕我再说一遍,不是普通的恭维,而是要狠狠地、不遗余力地舔。 这不仅仅是一个口号或标语,更是一种深刻的价值观和行动指南。 它要求袁绍明天的一切言行都围绕着“舔”这个字展开,无论是对袁赦的言谈举止,还是对他所关心的事务,都要表现出极度的关注和奉承,确保充分考虑到袁赦的需求和期望,也确保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舔到袁赦的心窝。 袁绍决定给这次行动取一次代号“关爱空巢老人行动”。 当然,以上这些内容或多或少都沾了点玩笑话,当不了真。 而此间唯一真实的,是袁绍那颗想进步的心。 心里默默地想着这些,袁绍感到了些许疲惫。 他放下了手中紧握的竹简,走出了书房。 一踏出书房,清凉的夜风迎面吹来,带走了室内的沉闷,也带走了他心头的重压。 他抬头仰望,只见天上一轮皎月高悬,洒下银色的光芒,静静地铺洒在大地上,映照出万物的轮廓。 这轮明月,仿佛是他这些年成长的见证者。 它见证了他从一个青涩的少年,逐渐蜕变成了如今的模样;见证了他曾经的天真与冲动,到现在的沉稳与深思熟虑。 这些改变,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如同月光的照耀,无声无息却又深入骨髓。 然而,他究竟是在何时发生改变的呢? 第6章 逆流而上的十年 是在那一场场明争暗斗、看不见血的权谋斗争中? 又或者,是在那无数个寂静的夜晚,独自面对内心的恐惧与不安时? 他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这些年的经历与成长,已将他塑造成了一个比历史上底牌更加深厚、气性更加卓越的人。 回想这些年的经历,袁绍感慨万千。 当他破解胎中之迷,意识到自己是袁绍时,他先是彷徨,然后是狂喜。 彷徨是因为来到了汉末,狂喜是因为获得了二次新生。 更何况他居然成为了袁绍。 四世三公出身的袁本初。 了解历史的他简直不知道自己这个开局怎么输。 整个大汉有此殊荣的仅有汝南袁氏和弘农杨氏两个氏族。 这就相当于他投胎投到了一个副国级别的家族,他还是其中一脉的嫡子,且在原本的历史上有着无限登临大宝的机会。 他可以响当当的拍着胸脯说,整个大汉,有一部分是他们家的,结合原本历史的发展来看,他甚至可以说,他是这个帝国的四分之一个主人。 毋庸置疑,他几乎可以为所欲为——凡是目光所及,无不应手而得;随口夸赞某个女子美貌,当夜她便会褪去衣衫,温婉地躺在他的床榻之上。 当然,这里值得一提的是,“能否做到”、“做不做”、“值不值得做”这又是多种情况了。 总而言之,屁股决定脑袋。 这种源自古代封建的腐朽思想,迅速侵蚀了他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灵魂。 他的内心很快就充满了高于一切的优越感。 不是干部经不住考验,主要是给的东西太多了。 当他心安理得体验着权利和地位带给他的特殊性时,现实却给了他无情的一击。 这一击便是大名鼎鼎的党锢之祸。 “五侯”被清算后,汉桓帝刘志任用了以中常侍苏康、管霸为首的新一批宦官,他们排挤士人,争相阿谀奉承刘志,大司农刘祐、廷尉冯绲、河南尹李膺皆受其陷害而被惩处。 延熹九年,南阳太守成瑨逮捕了与宦官关系很好的当地富商张汜,结果正遇上刘志宣布大赦,而成瑨为了打击宦官,竟置朝廷法律于不顾,不仅杀了张汜本人,还杀了张的宗族以及宾客200多人,然后成瑨才向刘志上奏。 而山阳太守翟超,没收了中常侍侯览的所有财产,汝南太守刘质逮捕小黄门赵津,不顾朝廷赦令,将赵津拷打至死,然后才向朝廷上报。 九月,宦官们纷纷向刘志提出申诉,同时又鼓动张汜的妻子上诛。 刘志闻知此事,索然大怒,因为在刘志看来,这是地方官吏公然对抗中央,也让他想起了几年前梁冀掌权的那段时间。 那段时间,亦是如此,很少有人能听“懂”他说的话。 于是,刘志当即下诏,将成瑨、刘质一并逮捕,按律处斩。 同年,宦官唆使方士张成的弟子牢修诬告李膺等人蓄养太学生和游士,交结各郡的生员,互相标榜,结成群党,诽谤朝廷,败坏风俗。 刘志大怒,于是诏令全国,逮捕李膺、陈寔等200多个“党人”。 有的党人逃走,刘志就悬金购赏。 一时间,使者四出,相望于道,反宦官的斗争遭到严重挫折。 而党锢之祸的源头,之前提过,就是“五侯”被清除时埋下的。 宦官不能生育,只能依靠皇帝的信任而巩固自己的地位,因此某种程度上讲,宦官就是皇权的延伸。 而梁冀在时,为了清除梁冀,刘志更是在厕所与五位宦官咬破胳膊、发出血誓才得以相互信任,从而清除梁冀,夺回权力。 于情于理,“五侯”代表的都是皇权的颜面。 打狗还需看主人,而清流派的人对付“五侯”,简单来说,就是在间接挑战皇权。 最主要的是...清流派的人居然还挑战成功了。 而党锢之祸完全可以看做这场斗争的延伸。 宦官集团怕自己走上自己的老前辈“五侯”的路,刘志想制造平衡,稳定皇权,于是心照不宣之下,党锢便开始了。 虽然清流派是由部分清正官僚与在野知识分子组成,但他们毫无疑问都是士人集体中的一员。 而作为士人领袖的袁氏则无可避免地卷入了这场漩涡当中。 虽然回顾整件事件,在袁赦的帮助下,没有对袁氏一族整体造成什么影响,却对袁绍本人造成了难以估量的心理阴影。 当时的袁绍正在家呆的好好的,莫名其妙的就当上了郎官。 袁绍可不认为天上的馅饼能落到自己的头上。 其中的寓意自然不用多说... 于是,这个意外的任命仿佛一盆冷水,给天真烂漫的袁绍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他深刻认识到,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中更为残酷,他不能仅凭家族的背景就高枕无忧地生活;现实也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提醒他权利和地位并非永恒的护身符。 有些事情并不是他选择逃避,它们就不会主动找上门来。 他享受着袁家带来的种种福利,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但与此同时,他也必须承受与“袁”字相关的所有风险;这个姓氏不仅代表着荣耀和权力,更意味着沉甸甸的责任和潜在的危险。 如果袁家遭遇了什么不测,外界可不会因为他在家族中地位的高低而给予不同的罪名。人们只会看到他名字中那个显眼的“袁”字,而将他与整个家族的命运紧密相连,在危机面前,他无法置身事外,很可能会因为姓氏而被顺手牵连其中。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只要没有爬到权力的顶峰,无论是身处十人之下还是一人之下,都存在着成为牺牲品的风险。 更何况,未来的十几年内,天下将会陷入前所未有的动乱之中。 战火将燎原,群雄并起,各自为战,那是一个英雄辈出,却也充满危机与变数的时代。 在这样的乱世里,每个人都在为生存和权力而挣扎,每个决策都可能关乎生死存亡。 袁绍站在时代的十字路口,心中充满了迷茫与不安。 他不禁在深夜的寂静中,反复问自己:我真的能够比历史上的那个袁绍做得更出色吗? 我能否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中立足,甚至开创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历史的袁绍,虽有过辉煌的战绩,但最终未能一统天下,他的失败,是时代的必然,还是个人的失误? 如今,站在同一个起点,我能否避免那些曾经的错误,走出一条不同的道路? 这些问题,反复在袁绍的脑海中回荡。 抱着这样的念头,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自我的期许,在几年之后,袁绍踏上了前往濮阳的路途。 而出任濮阳令的那三年,才让他真正看清楚了这个世界——一个人吃人的世界。 第7章 那段记忆犹新的日子 濮阳。 濮阳之名始于战国时期,因位于濮水之北而得名。 当袁绍骑着高头骏马行走在濮阳的乡间小道上时,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离开繁华的雒阳。 原本,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是每个地方都能如雒阳那般繁华昌盛,但当他真正踏入濮阳的土地时,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心头一震,远超他的预想。 眼前的濮阳,与他心中所描绘的景象大相径庭。 雒阳的繁华与喧嚣仿佛一夜之间被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萧瑟与荒凉。 田野间,本应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庄稼如今却是一片枯黄,宛如秋日提前降临。许多田地甚至已经干裂,裂开的大地如同一张张渴望雨水的嘴,无声地诉说着旱灾的残酷与无情。 村庄里,人们的面容憔悴不堪,眼中满是深深的饥饿与绝望。 孩子们瘦弱的身躯在尘土飞扬的小道上徘徊,他们的眼神中早已没有了孩童应有的天真与活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世界的深深恐惧和对食物的极度渴望。 他们的啼哭声、哀求声此起彼伏,让人心碎。 而袁绍这一路行来,却未见到一个老人的身影。 他不禁心头一沉,不难得出结论... 再残酷一点想,或许在某些绝望的时刻,他们的肉……袁绍不敢再往下想,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恶心与恐惧。 要知道,濮阳地处于司隶、冀州、兖州的交界地带,是一个水路发达的重要交通战略枢纽,也是扼制三地的交通咽喉。 然而,如今这样一个至关重要的地界竟然沦落到如此境地,其他地方的情况可想而知。 所以,人吃人的世界在这里并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个动词。 披了现在进行时的、活生生的动词。 当袁绍走进濮阳县衙的时候,他本来以为里面会同外面一样荒凉,到处充斥着饥饿与绝望的气息。 但谁知,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大吃一惊。 他竟然能在小小的濮阳享受到雒阳的待遇,甚至某些部分有甚之无不及。 满桌的鸡鸭鱼肉,香气四溢,令人垂涎欲滴。美酒佳肴,琳琅满目,每一口都仿佛能品味到世间的精华。 更令人惊讶的是,身边还有美妙的侍女和歌女,她们身着华丽的服饰,轻歌曼舞,为他带来无尽的欢愉。 一时之间,他竟然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又或者,自己刚刚在城外所看到的一切,都为自己脑海里的幻象。 “袁君,莫不是觉得饭菜不合胃口?”见到袁绍眉头紧锁,停著于空,侧坐在一旁的县尉匆忙发问道。 他生怕这位来自雒阳的袁公子对眼前的盛宴有所不满。 毕竟,这顿饭可是他精心准备的,每一道菜都选用了上乘的食材,烹饪方法也是特意请教了城中原本在雒阳待过一段时日的名厨。 他满心希望这顿饭能在袁绍这位贵人面前留下深刻的印象,为自己日后的仕途铺就一条平坦大道。 袁绍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他连忙放下心中的重重思绪,挤出一丝笑容,道:“非也非也,饭菜甚是美味,只是我心中有事,一时走神罢了。县尉费心了,如此盛宴,实在难得。” 县尉闻言,心中稍安,脸上也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他连忙拱手道:“袁君能喜欢就好,能喜欢就好。若有什么不合心意之处,还望袁君不吝赐教,下官定当改进。” 说着,他对旁边的侍女使了一个眼色,侍女接收到县尉的眼色,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她轻盈地起身,款步走到袁绍身旁,脸上挂着娇媚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柔情蜜意。 她轻巧地将手搭在袁绍的肩上,身子微微前倾,整个人陷入了袁绍的怀里。 “袁君,让奴家来为您夹菜吧。”侍女的声音温柔如丝,她说着,便伸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色泽诱人的鱼肉,轻轻地送到袁绍的嘴边。 感受着怀中的温软如玉,品尝着口中细腻鲜美的鱼肉。 袁绍心中那抹不真实的感觉也就愈发真实了。 于是,良心未泯的他正准备放下筷子,说些什么的时候,怀里的侍女用娴熟至极的手法再次夹起软嫩多汁,入口即化的鱼肉送到了他的嘴边。 袁绍的视线顺着侍女的一双藕臂看去,只见侍女低低的领口处,两团遮挡不住的雪白几乎要从衣襟中弹出,粉红若隐若现。 “你...”袁绍慌乱地张开嘴,侍女顺势将鱼肉送入他的口中。 那温热柔软的唇瓣几乎贴在他的唇边,香甜的气味窜入鼻腔。 就在袁绍神情有些呆滞的时候,在一旁察言观色的县尉留下一句“此乃下官新纳的妾,还未曾...”的话后,便识趣地匆匆告退了。 也是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袁绍的理智。 他...... 侍女见状,脸上露出迷离的神情,与袁绍纠缠在一起,两人交换着唾液,发出响亮的啧啧声。 “袁君真是饥渴难耐呢......不过奴家的嘴巴还远远不够呢......“侍女媚笑着说道,她松开了袁绍的肩膀,却将自己的手滑入了袁绍的衣襟之内。 她的手指灵活地在袁绍的胸前打着转儿,时不时按压着他,引得袁绍一阵阵战栗。 “嗯......袁君真是厉害......“侍女凑到袁绍耳边,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着。 她突然探出另一只手,略微生疏地解开了袁绍腰间的系带。 “啊!......“袁绍忍不住惊叫一声。 侍女轻笑一声,她修长的手指在袁绍身上不断揉捏抚摸,袁绍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喘息也越来越急促... 城外的一切是自己的幻象,对吧? 床上的落红给出了袁绍应有的答案。 也是后来的袁绍才得知,从去年开始,天降大旱,百姓十死四五,为了苟活,不得贱卖儿女,就连一些落魄的大户亦是如此,而县尉则从中挑出偶有姿色的妙龄少女加以培养,用于... 总而言之,那些快要饿死的百姓只需要考虑怎么卖孩子便是了,县尉却要考虑很多事情了。 在雒阳的时候,起码还有很多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位袁家嫡子的一举一动,袁绍也不敢做太过出格的事情。 但到了天高皇帝远的濮阳,他说的话有时甚至比那位高坐在未央宫里的皇帝还有效。 说真的,刚到濮阳的那段日子对于袁绍而言,记忆犹新。 第8章 乐 袁绍素来有着记日记的习惯,而自上任以来,这本日记又自然而然地肩负起了工作日志的职责。 只是……岁月流转,不知不觉间已过去数年,然而这本子上的记录却依旧寥寥无几。 月光之下,袁绍掏出了这本日记,借着记录的回溯,默默回忆着刚上任时那些点点滴滴的往事。 只见上面写道: 「上任第一日。 与县尉、县丞一同在衙内饮酒作乐。」 袁绍皱了皱眉头,往下又翻了一页。 「上任第二日。 与县尉一同在衙内饮酒作乐。」 袁绍皱眉头,又翻了一页。 「上任第三日。 在衙内饮酒作乐。」 绍皱眉,翻一页。 「上任第四日。 饮酒作乐。」 皱眉,翻页。 「上任第五日。 乐。」 翻 ... 这种记录直到第十五页才发生了改变,看到着下面一行的字迹,不知不觉中,袁绍的眉头舒展开了。 「上任第十五日。 我不能再继续沉沦于颓废之中,必须振作起来,认真投入工作,为民众谋福利。 今天这是最后一杯酒了,明天就开始工作。」 不错,我那个时候很有觉悟嘛。 袁绍笑着想道,可是当他眼神落到下一页的内容时,他的笑容凝固住了。 「上任第十六日。 县尉又送了我一个姬妾,虽然姿色比不上第一个,但胜在清纯,看她唯唯诺诺的样子,甚是欢喜。 今日小憩一天,为其“接风洗尘”。」 「上任第十七日。 乐上加乐。」 袁绍沉默了,透过日记本,他好像回到了过去,看到了当初的那个自己。 ... 当他终于得以静下心来,面对着那面古朴的铜镜,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愕与惶恐。 镜中的自己,面色发虚,眼袋深重,眼中闪烁着疲惫与苍老的光芒,全然没有了往日那股英姿勃发、意气风发的气概。 这一刻,袁绍才恍如大梦初醒。 自己这三个月竟干了些什么?! 怕是连历史上,半分袁绍本应该具备的气概都没有。 自己以后又应该如何在乱世中安身立命? 痛定思痛的袁绍决定拿濮阳作为自己政绩的试点。 毕竟,他以后要管理整个冀州,乃至整个北方、整个大汉。 一县不治何以治天下——周树人。 袁绍不和其他当官的穿越者一样,刚上任就被手底下的小吏刁难,出工不出力。 袁氏故吏门生遍布天下可不仅仅只是说说而已,之所以把他安排在濮阳,也因为这里的官吏基本都是袁家的门生。 于是,当袁绍露出了决心工作的态度后,人精一般的县尉、县丞没有丝毫怠慢,立刻将一堆公文摆放在了袁绍的案头。 这些公文涵盖了濮阳县的方方面面,从农田水利到税收户籍,从治安状况到民生疾苦,无一不包。 所以,日记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上任第九十九天。 好累。 这种日子持续了一周后,袁绍再次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与渺小。 他发现自己无论付出多大的努力,外面饿死人的悲惨场景依然时刻在上演。 而且,这已经是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身份和地位,用自己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小金库频繁地从各地购买粮食所能达到的最好结果了。 但即便如此,饥饿的阴影还是如同恶魔般笼罩着这片土地,让他倍感挫败与无奈。 而对于濮阳的百姓来说。 摊上袁绍已然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一是出身于名门望族的袁绍不会从他们身上搜刮油水,从而换取向上的阶梯;二是袁绍这样的名族子弟,为了自身的政绩好看,相反还会反哺他们。 尽管他们的生活依然悲惨,但这些比袁绍没来之前可要好上太多了。 他们甚至看到了一缕名为“希望”的火光。 当袁绍再次微服出访,亲眼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饿死的时候。 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当中。 自己的力量似乎有些弱小了。 这时他想起了高祖的一句经典的话——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既然自己的一个人的力量过于薄弱,那么找帮手似乎变成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了。 于是,袁绍在这一刻恍然大悟,仿佛一道闪电划破了心中的迷雾,让他猛然间看清了眼前自身的处境。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绪万千,以至于整整半夜未能合眼。 即便是县尉昨日特意送来的第三个宠妾,那般娇艳动人,往日里足以让他忘却一切烦恼,此刻也未能吸引他分毫注意。 他索性起身,独自步入书房,坐在案前,写着一些人的名字。 首先他的目标自然放在了自己的八大谋士团的身上——田丰、沮授、许攸、逢纪、郭图、审配、荀谌、辛毗。 不论这些人在历史上的评价如何、秉性如何,既然能名留青史,起码治理一县或是一郡的才能还是有的。 当然,以上这句他特指郭图。 纵观这八个人,年纪最大的便是和曹操同年的许攸。 可是许攸现在也才刚十三四岁。 更别提其他人了。 三国中有名的将星或是谋士现在基本都只是个孩子。 河北四庭柱中的三位,高览、颜良、文丑现在还不到十岁。 高顺、田丰七岁。 刘备也才八岁。 甚至,连袁绍在前世较为欣赏的谋士郭嘉郭奉孝,现在都还未出生。 这无关于其他,只是太早了。 时间太早了。 现在距离拉开大汉帝国崩塌的序幕CG“黄巾之乱”副本都还有十几年的时间。 时间的局限性以至于留给袁绍可供选择的范围很小。 于是,他将目光放到了年纪稍大、在“三国剧本”中出场略早的人物当中。 这么一精挑细选,还真让他找到了个合适的对象——毒士贾诩。 袁绍猛然回想起,前阵子他离开雒阳之际,竟还与贾诩有过数次交集。 贾诩于去年担任了郎官之职。 从某种角度来看,他们二人甚至还曾共事,算是同僚一场。 似乎没有人比他贾诩更适合自己了。 当意识到这点后,他立刻给雒阳修书一封,询问他人有关于贾诩的近况... 第9章 贾诩是一个绝不能轻易招惹的人物 在袁绍的心目中,贾诩的形象仅由一个字概括——“毒”。 若非得再为他贴上一个标签,那便是“明哲保身”,或可称之为“惜命”。 身为董卓麾下的部将,他因惧怕王允事后的追究,竟怂恿李傕、郭汜起兵攻打长安,此举间接导致了王允的丧命、吕布的败逃,长安城陷入混乱,百姓伤亡惨重,整座城市几近十室九空。 他一人之力,便让汉室“中兴”的美好愿景化为泡影。 然而,若断言他本性恶毒,却也不尽然。 历史上流传着关于他的一则逸事,为这评价添上了一抹复杂的色彩。 弘农王刘辩的妃子唐姬在刘辩死后,回到故乡颍川,宁死不愿再嫁。李傕掌权时,想要娶唐姬,她坚持不从,李傕最终没有和唐姬成婚。贾诩听说此事后,把事情的本末告诉了汉献帝刘协。刘协感到悲怆,便将唐姬接到宫中,拜她为弘农王妃。 综上所述,结合贾诩归降曹操后的种种事迹,袁绍不难得出一个结论:贾诩是一个绝不能轻易招惹的人物。 倘若你不去招惹他,不使他感受到生命的威胁,他便会以一副和颜悦色的姿态,默默扮演着隐形人的角色;然而,一旦他觉得你触及了他的生存底线,他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手段,以求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阎忠曾评价贾诩拥有张良、陈平般的才智,就连《三国志》的作者陈寿也持相同观点。 袁绍难以想象,一个如张良般智谋深远的人,会在背后千方百计地设局置他于死地——要知道,最早被张良视为目标的人,可是秦王政啊。 这样的情景,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于是,袁绍准备将这份恐惧带给其他人。 在等待雒阳方面回信的那段日子,他茶不思饭不想。 每天干的三件事:吃饭、睡觉、想贾诩。 终于,在这种煎熬的状态持续到第七天的时候,信使带来了回信。 信上说,贾诩于前阵子“因病辞官”,此时已一路向西,踏上了返还凉州的路上。 因病辞官,贾诩真的病了吗?如病。 他真的病了吗?如病。 到底有没有病?如病。 袁绍认为,这种病不是一个有形的,而是在贾诩需要的时候就会病发。 简单来说两个字,装病。 明明他在离开雒阳前,还看到了贾诩生龙活虎的样子,正值二十多岁,身强力壮的时候,怎么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病的连官都当不了了呢? 况且,如果真的得了病,雒阳作为京师,天下名医荟萃的地方,为什么不留在京师治病反而去偏远、贫瘠的凉州呢? 答案不言而喻。 袁绍一边派遣人手前往雒阳探听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边急令快马飞驰,务必将贾诩“请”回。 他特别嘱咐前去的人,无论贾诩言辞如何,都不可轻信。 无论贾诩询问何事,一概以“我家公子袁绍,久仰先生大名,闻悉先生身患重病,已为您遍寻名医,特请先生前来疗治”作答。 同时,他还亲笔修书一封,特为贾诩亲启。 领命而行的李二牛,接到命令后即刻启程,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历经十余天艰苦跋涉,终于在贾诩抵达汧地之前,成功将其拦截。 当李二牛将袁绍的书信呈递给贾诩,贾诩拆开信件后,神色先是显现出震惊,继而流露出一抹苦涩,最终缓缓点头,同意随李二牛一同返回濮阳。 李二牛听自家公子的语气,还以为本次行程会异常的艰难。 没想到...就这? 即便如此,他仍没有放下警惕。 一路上,他紧紧地跟随在贾诩的身旁,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准备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中间在经历了一些小插曲后。 袁绍上任的第一百四十天,未来大汉帝国的左膀右臂在那天完成了首次会晤。 而在之后的一段日子里,袁绍也见识到了历史上这位鼎鼎有名的“毒士”真正的本领。 在原本他的认知里,一个人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个人,和这个人的阅历有着极大的关系。 阅历造就一个人。 举个例子,高祖刘邦的沛县天团,萧何、曹参、樊哙、周勃、夏侯婴、王陵、审食其、卢绾等人,大多都封了侯,甚至卢绾还被封了异姓王。 而他们之所以能够有如此显著的成就,是因为他们各个本身就有封侯拜相的能力吗? 显然这不切实际。 他们是通过一次次的磨砺之中成长出来的。 用粗俗的话说,在刘邦身边跟他从沛县一点点打天下,只要不傻,耳濡目染之下,即使对军事一窍不通的人也会对兵事略懂一二。 人的潜力限定了一个人的上限,而这些丰富的阅历则是将一个人的下限慢慢提高的过程。 因此,对于那些在历史上声名显赫的人物,对袁绍而言,他们充满了不确定性。 他无法预知,由于自己的介入和干预,这些人物的人生路径是否会发生偏转,以及他们是否还能达到历史上那般辉煌的高度。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益的呢?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这些人物已在另一个历史时空中展现了他们的非凡才能,袁绍已然洞悉了他们的潜力所在,从而做到“伯乐识千里马”,帮助他们快速挖掘自己的潜力;了解他们的天赋在哪里,从而做到“知人善用”,让他们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这正是历史赋予袁绍的部分价值与意义。 但贾诩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几乎打破了袁绍的这个固有的概念,让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难道他真是个天才? 正当袁绍还在内心回顾他和贾诩在濮阳的那段日子时,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带着几分暖意与不可言喻的温柔,悄悄地从他背后攀上了他的肩膀,如同细腻的藤蔓轻轻缠绕在大树之上。 “主人,天色已晚,让奴家伺候您休息吧~” 那声音低回婉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媚,如同夜莺在月光下的低吟,温柔地唤醒了袁绍心中的一片柔软。 今夜。 乐。 第10章 作风类父 翌日清晨,天边初露曙光,雒阳城逐渐苏醒。 袁绍从被窝中爬起身来,在侍女的服侍下穿戴整齐后便来到了袁赦的府上。 出来接待袁绍的是袁赦的儿子,他的堂弟,袁厚。 袁厚人如其名,厚实稳重,面容中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见到袁绍,脸上立刻绽放出了笑容,快步迎上前去,拱手行礼道,“兄长,您来了!请稍候片刻,我差人前去禀告父亲。” 袁绍微笑着点了点头,温言道:“麻烦了,今日前来叨扰,实则有要事需得听听叔父的高见。” 袁厚闻言,连忙摆手道:“兄长何出此言,您能来访,怕是父亲高兴都来不及。请稍等片刻,我马上安排。” 说罢,他转身吩咐身旁的侍从速去通报袁赦,自己则继续与袁绍寒暄,言语间尽显亲昵与尊重。 袁厚此人,将袁赦的圆滑和低调学了十之七八,在袁绍的同辈之中,算得上是最常往来、关系最为亲密的一位了。 他们二人之间有着一种天然的共鸣,那便是都经历过被过继的命运,这份共同的经历让他们彼此间多了一份特殊的理解和共鸣。 再加上他们年龄相近,志趣相投,自然而然地便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情感。 不多时,之前负责通传的人前来回禀,他附在袁厚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后便悄然退下。 袁厚听后,脸上露出了笑容,说道:“父亲此刻正在书房,兄长,不如我们一同前去。” “妙极。”袁绍欣然回应道。 两人边走边谈,穿过曲折的廊道,来到了袁赦的书房。 书房内,袁赦已经端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望向进门的袁绍,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本初,你来了。”袁赦的话语沉稳而有力,全然不似久居宫廷之人。 袁绍恭敬地行礼之后,便在袁赦对面安然落座,静待其下文。 至于袁厚,他并未随袁绍一同踏入书房,而是在袁绍进去之后,细心地将房门轻轻合上,随后守候在门外,耐心等待。 “叔父近来可好?”袁绍关切地询问,眼神中流露出关心。 从踏入书房这一刻,一场无形的战争就已经悄然打响。 袁赦的笑容中带着几分欣慰,“我一切都好,本初,你近来怎样?” 说着,他轻轻摇了摇头,自嘲道,“不过,岁月不饶人啊,我这身子骨确实是大不如前了,稍微活动一下就觉得乏力。” 袁绍闻言,眉头微蹙,连忙上前几步,关切地说:“叔父,您可千万要注意身体,我曾听闻南阳有位神医名叫张伯祖,医术高超,不如我遣人请他来给您瞧瞧,或许能有些帮助。” “本初,你有这份心,叔父就已经很满足了。”袁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幽幽地开口,“我这身子骨,恐怕也只是因为年岁渐长,有些力不从心,并无大碍。岁月不饶人,这是自然之理,别说神医了,就算是天上的神仙来了,恐怕也难以改变。所以,就别劳烦人家了。” “叔父,侄儿明白您的意思,但请允许侄儿尽一份孝心。”袁绍诚恳地说,“张伯祖神医之名,并非浪得虚名。侄儿听说他医术高超,或许能为您调理身体,减轻些许疲惫。” “即使不能完全康复,也能让您的生活更为方便些。侄儿愿一试,还望叔父成全。” 袁赦看着袁绍那充满关切和期待的眼神,轻轻地点了点头,“好,本初,叔父记下了。有你这份心,叔父就觉得很满足了。不过,既然你如此坚持,叔父就依你,试试这位神医的医术。” 说到这里,袁赦话锋一转,笑道:“不聊我了,最近这段时间,你的风头可真是一时无两啊。” 听到袁赦的调侃,袁绍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袁赦指的是什么。 最近半年,他组建的“奔走之友”队伍日益壮大,不少年轻俊杰以加入“奔走之友”为荣。此事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不过袁绍并不认为这里的袁赦是在敲打自己。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族,或者说,是在家族的默许下进行的。 对于一个世家大族来说,每个人刚出生下来。就根据各自父辈的情况和自己的出身被暗中规划好了路线。 例如袁基,作为袁逢一脉嫡长子的他,一出生下来就要承担继承三公的重任。 而其他旁系成员,则各有选择,有的步入仕途,有的则致力于研究奠定袁家基业之根本的经学——《孟氏易》。 至于袁绍,他所遵循的是他父亲袁成的剧本。 袁成,作为袁汤的嫡长子,早年便展现出非凡的魅力,他极善交友,以至于京城半数官员都与他保持着友好的关系。 在梁冀当权的雒阳,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事不协,问文开。” 而这里的“文开”,自然指的就是袁成。 凭借袁家作为士族领袖的地位,袁成几乎已经预定了袁家这一世三公的位置,完全有资格继承袁汤的政治遗产。 然而,命运弄人,他竟英年早逝。 于是,袁逢接替了袁成的位置,成为了袁家新的掌权者。 但相比之下,袁逢与袁成的差距甚远,其具体事迹在此暂不赘述。 所以袁绍现在的所作所为,在外界看来,作风“类父”。 他在不断地接纳、吸收和继承,那些袁逢当时没有消化的、专属于袁成的政治遗产。 这个行为从整个家族的角度来看,是非常有益的。 所以对于袁赦的话,袁绍权当夸奖了。 于是,他谦虚地回答道,“叔父过奖了,这是我为家族应该做的。” 正当两人寒暄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张伯祖:张仲景的师父) 第11章 袁家从不低头 脚步声刚落,书房门口随即传来了袁厚的求见声:“父亲,厚有要事禀报。” 袁绍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转头望向书房门口,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坐在对面的袁赦,神色沉稳,低声吩咐道:“进来。” 袁厚闻声,急忙推开门,快步走进书房。他行至袁赦面前,躬身行礼,随后将一封密封的信件呈到了袁赦的眼前,语气中带着几分紧迫:“这是刚刚从宫里传来的消息。” 袁赦接过信件,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抬头看了一眼袁厚,眼中闪过一丝询问之色。 袁厚见状,连忙解释道:“父亲,这消息是宫里的一位亲信特意传出来的,说是关于……”说着,袁厚不自觉地扭头看了一眼袁绍,声音微微一顿,“关于本初兄的事情。” 袁绍听闻此言,眉头轻轻一挑。 他看向袁厚,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似乎在示意袁厚无需顾虑,直言无妨。 事实上,当昨日曹操大摇大摆地走入他的府中时,他就预料到了会有事情发生。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出手如此之快。 这也侧面说明,对方很重视这件事,他们...有些着急了。 想到这里,袁绍表现得更显平静了。 袁赦用余光轻轻瞥了一眼袁绍,眼神中带着几分深意。随后,他缓缓拆开信封,取出了里面的信件。 他眯起眼睛,仔细地看过信件的内容后,将信件递给了袁绍。 袁绍接过信件,目光迅速扫过信纸上的文字。 果然,里面的内容和他的猜测不尽相同: 今日朝堂之上,中常侍赵忠向陛下举荐袁绍,赞其品德高尚,才华横溢,建议朝廷辟召,委以重任,陛下听后,似乎颇有动容...... 袁绍看罢,又将信件传阅给身后的袁厚,随后轻轻摇了摇头,长舒了一口气,“我袁绍何德何能,竟能得到中常侍赵忠的如此举荐,真是受宠若惊。” “恭喜兄长。”袁厚面露喜色,向袁绍拱手道,“兄长在朝中声望日隆,实乃我袁家之幸。” 袁绍摆了摆手,苦笑道,“赵忠此举可算是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 袁赦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袁绍。 “兄长此言何意?”袁厚略微惊讶地问道。 袁绍并未搭话,而是默默地看着面前的袁赦。 袁赦略一沉吟,挥手示意袁厚退下。 待书房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时,袁赦终于开口问道:“曹家那小子昨日是不是找过你了?” 袁绍心中暗自赞叹。 不愧是纵横宫内多年的老江湖,他敢肯定,在此之前袁赦对此事一无所知。 关注他府上动向的人虽多,但这些人中绝对不包括已经颐养天年的自家人袁赦。 然而,袁赦仅凭一个细微的举动,结合最近雒阳发生的事情,便已大致猜出了事情的原貌。 袁绍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回应道:“叔父明鉴,曹孟德昨日确实来访。” 至于两人交谈的内容,袁绍并未提及,在座两人心知肚明。 袁赦并未顺着袁绍的话继续深入,而是话锋一转,感叹道:“赵忠可不是一个易于相处的人啊。” 袁绍点了点头,附和着说道:“赵忠此人,目光短浅,喜怒无常,贪得无厌。与他打交道,必须时刻小心谨慎。” 这并非刻板印象,在此前半年的时间里,袁绍已经通过袁赦暗地里和张让、赵忠打过几次交道了。 “哦,所以你的打算是?”袁赦闻言,目光微闪,询问道。 “拒绝朝廷的征辟。”袁绍果断地说道,“赵忠此举,无非是在敲打和拉拢我,让我拒绝曹操的请求。” “赵忠这个人睚眦必报,如果你拒绝了他的好意,恐怕日后会有不少的麻烦。”袁赦“善意”的提醒道。 “那就让他试试,我袁家儿郎可不是任人摆布的。”袁绍大气凌然地回答道,“自高祖(袁安)以来,我们袁家就没有低头的先例,这个怎能到我这一代断送?” 诚然,整个袁家的发展史都是从“不畏强权”起家的。 想当年,袁安仅是一介县令,却恰逢楚王刘英勾结权贵,图谋不轨。此事被揭发后,波及甚广,以至于无人敢审,无人敢断。 在这危急关头,袁安临危受命,被汉明帝提拔为楚郡太守,负责审理此案。 他光明磊落,不偏不倚,既未偏袒权贵,也未屈从于来自皇权的压力,赢得了明帝及涉案世家、外戚的一致赞誉,从此声名鹊起。 而后,明帝驾崩,幼主登基,国家动荡不安,外戚窦氏趁机全面掌权,嚣张至极。 为了防止窦氏篡权,袁安挺身而出,率领士族与窦氏直接抗衡,为汉和帝的成长和反杀窦氏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然而,汉和帝亦早逝,外戚邓氏掌权,有“女君”之称的邓绥试图拉拢袁敞。 面对邓氏的拉拢,袁敞秉承其父袁安的处事,刚正不阿,坚决防止邓氏擅权。即使在被邓氏免职之后,他仍坚守信念,以死明志。 至此,汝南袁氏正式赢得了天下的认可,其声望与地位晋升至顶级士族的门阀之中,成为了名副其实的豪门望族。 听到袁绍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袁赦满意地笑了,眼神中流露出赞许之色。然而,还未等他开口,只听见袁绍又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无辜。 “而且,这还不是因为有您和二位叔父的庇护嘛。”袁绍眨着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袁赦。 看着袁绍的表情,袁赦脸上笑容更甚,他抚掌大笑,“善。” 从袁绍刚进书房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暗中一直观察着袁绍的一举一动。 他遇事沉稳,不骄不躁,深谋远虑,慎重而不怯弱,果决而不莽撞。 无论是各个方面,袁绍都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不论外界对袁绍的评价如何,从袁绍的言行举止中,他真切地看到了袁成的影子。 袁绍在某些方面的表现,甚至超越了袁成,展现出了更为出色的能力和潜力。 而袁绍刚刚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更是为他心中的拼图添上了至关重要的一块。 即便出身于袁家这样的显赫门第,也需要学会借势,懂得放下身段。 在宫中蹉跎不知多少岁月、一步一步爬到中常侍位置的袁赦深谙这点。 一味地自恃身份、刚愎自用,是无法有所成就的。 汉高祖刘邦之所以能从一个无赖最终战胜项羽问鼎天下,正是因为他懂得这点。 虽然不知道袁绍在濮阳、汝南那几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使得他与离开雒阳前相比有了如此之大的变化,但随着他重返雒阳,并在与其多次打交道之后,袁赦敢断言,袁绍所达到的高度,即使不及袁基,也相差无几。 说不定,整个汝南袁氏在下一代的手中,能够达到更高的成就。 然而,袁赦心中也明白,自己恐怕无缘亲眼见证那一天的到来了。 不过袁厚... 想到这里,袁赦缓缓抬头,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袁绍,仿佛要从他的眼神中窥探出内心的真实想法。他沉声问道:“你的打算是什么? 此时,恰逢窗外惊雷轰鸣,震耳欲聋,更令人惊奇的是,原本还是一片晴朗的天空,此刻却突然下起了雨,豆珠般的雨点倾盆而下,密集而有力。 一时之间,雨声大作。 第12章 他已经等不及了 密集的雨声回荡在书房之内,为这原本宁静的书房增添了几分凝重的气氛。 袁绍紧皱着眉头,思考着袁赦刚刚的问题。 你的打算是什么? 他已经听出了袁赦的话外音,这句话看似袁赦在问他如何帮助曹操渡过难关,实则不然。 究其根源,因为两个人都明白,曹操不需要他袁绍的帮助也能平安无事。 所以,这句话的真正寓意,是在问他袁绍在这场事件中,想要做什么事,为自己捞取什么好处。 如果仅仅是简单捞些声望,袁绍凭借自己在士人当中的地位,为曹操说两句话,抱不平即可,也用不着找到袁赦。 就像曹操根本用不着为了平安而找到他袁绍是一个道理。 而这也是袁绍之所以此刻表现得如此纠结的原因——他,所图甚大。 按照原本的历史发展轨迹,袁家最有可能登上那万人之上的至高位置,正是在大将军何进身亡、十常侍被诛,整个京城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之际。 那个时候,袁绍和袁术执掌着京城的大部分兵权,袁隗任参录尚书事,再加上袁家上百年积攒下来的底蕴,没有比那个更好的时机了。 袁绍在后世时读到这部分的历史时,就无数次怀疑过整个事件其实就是袁家为了登临大宝,蓄谋已久的阴谋。 如果翻阅史书,你会发现,何进和十常侍之间的矛盾,里面全都有袁绍的痕迹,又或者说,很大一部分是他一手撺掇而促成的。 在一开始,何进和十常侍是一个利益集体,更具体的说,他是被十常侍选出来的外戚。 当年何皇后之所以能够受宠,就是因为走了太监的门路。 中常侍郭胜是何进的同郡人,何进家里本是屠户,何皇后走得郭胜的关系才得以进掖庭,然后又因为业务能力过硬,随后被汉灵帝宠幸当上了皇后。 后来被汉灵帝宠幸的王美人生下了刘协被嫉妒的何皇后杀死了,而愤怒的汉灵帝想要把何皇后处死,在这个关键时刻,是张让等人花钱加求情才帮忙保下来的。 当时十常侍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外戚总要出现,那为什么不是我们一手扶植起来的呢? 况且何进还是一个没有任何士族关系的草包。 于是两者形成了一个共同的利益集体,一个以太子刘辩形成的利益集体。 本来在刘辩登基后,这个利益集体更加稳固,可架不住袁绍天天忽悠何进。 忽悠的大概内容就是: 大将军您既然已经这么厉害了,大汉帝国这块大蛋糕,您一个人吃就行了,为什么还带上那帮什么都没做、没任何功劳的宦官呢? 那些宦官曾经有些人想要置您于死地您都忘了吗? 陛下年少,又常年在这群宦官的陪伴下成长,会不会以后对您这位舅舅产生敌意了呢? 这些都是伪命题。 当初企图除掉何进的蹇硕,根本就不属于十常侍的阵营,而且早已毙命。 再者说,何进与刘辩之间血脉相连,刘辩正是依靠这位舅舅的支持才得以登上高位,他又怎么可能在十常侍的煽动下对何进下手呢? 更何况,当前何进与十常侍的关系是荣辱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将这些话讲给另一个人听,对方可能会不以为意,嗤之以鼻,甚至怀疑讲述者别有用心。 但可能是何进当上了大将军有些飘飘然,又或者是小门小户、短浅目光所孕育而成的贪欲,又又又或者是袁绍蛊惑人的技巧太过高超...当然,最有可能的是何进的脑子不太好使。 总而言之,他竟然听信了袁绍的进谏,开始慢慢疏离十常侍,甚至着手策划将十常侍踢出局。 之后发生的事情自然无须赘述,十常侍见何进软硬不吃,非要弄死他们,于是先下手为强,干掉了何进。 而袁术,率领着部队,以为何进报仇的名义清君侧,打响了进攻皇宫的第一枪。 由此看来,整个袁家在这件事情里面,居功甚伟。 而袁家唯一漏算掉的,便是他们曾经的部下,董卓。 袁绍本来想搅乱这场浑水,让董卓过来帮帮场子。 结果没想到,董卓这个不讲武德之人,不念袁家对他的提携之恩,窃取了袁家的胜利果实,选择单飞,甩开袁家自己单干。 所以袁绍很清楚,如果袁家想要登临大宝,他只需要按照历史原本照常进行,之后把董卓踢除在外即可。 可注意,这里的登临大宝的,是“袁家”,而并非他“袁绍”。 大宝能轮到自己吗? 袁绍思考过这个可能性。 以他的出身来说,极小。 袁术的可能性都比他要大。 如果遵循这段历史,他为了不造成蝴蝶效应,顺应历史的大潮流继续往下忍耐,而下一次他无限接近那张宝座,便是著名的官渡之战了。 那个时候,他掌控北方,养兵蓄锐多年,兵强马壮,只要守好乌巢,拖垮粮食短缺的曹操,正面击败他,便可以顺势一扫天下。 可那个时候...他都多大岁数了,在人均寿命偏低的古代,他又有几年可活呢?到了那个岁数才当上皇帝的他又能改变什么呢? 要知道,袁绍可是比汉灵帝刘宏还要年长几岁,三国这批诸侯年龄最大的人。 他不想酿成自己钱还没花,人就死了的悲剧。 在他看世界上最大的悲剧也莫过于此了。 所以,袁绍同志已经等不及了,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做出改变,从而尽早的为大汉人民服务。 第13章 太中大夫 当然,袁绍不可能直接和袁赦说,我的打算是登临大宝,还请叔父教我。 这样最好的结果,是袁赦拿着拐杖,亲自把他赶出府...如果袁赦还念及一点情分的话,说不定还会帮他叫上雒阳最有名的大夫为他治治失心疯。 所以,他需要一步一步来,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慢慢将袁赦拖到他的阵营当中。 即使话说如此,袁绍也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在袁赦看起来,可能有些大胆,有些不切实际。 而且,他同时也不保证袁赦能够百分百的答应他接下来的计划。 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算无遗漏的事情呢? 就算李长寿渡天劫,也仅有九成八的胜率。 总归要一试,不是吗? 于是袁绍思考了片刻,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了蘸桌上的茶水,指尖在木案上轻轻划过,留下了一道湿润的痕迹。 他写得极为缓慢,每一个笔画都显得那么有力而决绝。 袁赦在一旁伸头望去,只见那被茶水浸湿的字迹渐渐显现,清晰而深刻,赫然写着一个“锢”字。 那字仿佛蕴含着某种决心和力量,让人一眼望去便能感受到其中所蕴含的坚定与不屈。 袁赦看着这个字,心中不禁涌起一阵疑惑与震撼,他深知这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和袁绍的决心。 良久,他缓缓开口道,“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袁绍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目光同样紧锁在那“锢”字上,他似乎从那简单的几个笔画中就已经隐约看到了他的未来。 “是的,我必须这么做。”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袁赦闻言,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理解袁绍的抱负,但也深知这条路将布满荆棘,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可是,这代价......”袁赦欲言又止。 袁绍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袁赦的眼睛,“侄儿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当侄儿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帮不了你。”袁赦低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惋惜,“你选择的这条路,太过凶险。” 袁绍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既有自信也有决绝:“我知道,但我意已决。有些事情,不得不做,哪怕前路艰难。” 袁赦默然。 看着这样的袁绍,袁赦心中虽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知道,一旦袁绍做出决定,便再无回头之路。 雨声越来越小,两个人的话题无边际地飘荡在天南海北之间。 在临别之际,袁赦忽然开口道,“从明天开始,让厚儿去你府上做事吧。他这么大了,也该到了历练的年纪了。” “唯。” 袁绍颔首,目光望向窗外,似乎穿透重重楼阁,看到了更远的天地。 ... 时至中午,袁绍方才离去。 一回到家中,他刚跨过门槛,便见一管事匆匆前来禀报:“公子,有一位天使已在府上恭候您多时了。” 袁绍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暗自思量。 赵忠的速度要远远超乎于他的想象。 即便如此,他还是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沉稳地问道:“可知是何事?” 管事摇了摇头,答道:“天使并未透露具体事宜,只是说有紧急事务需要亲自与您商议。” 袁绍点了点头,示意管事带路。 他一边走,一边在想接下来的应对之法。 当他走进会客厅时,只见一位身着华丽服饰的天使正端坐在那里,面容严肃。 这个人他认识,名为左丰。 对,你没有想错,就是那个诬陷卢植的小黄门。 此时的他尚且年轻,在张让门下,先前几次袁绍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袁绍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道:“袁绍拜见天使,不知宫中有何紧急事务需要劳烦天使亲自前来?” 左丰站起身,回礼道,“袁君客气了,我这次来,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有要事与您商议。请借一步说话。” 此时的袁绍心中已然明了。 左丰这次来,必然是为了征辟的事情。 他点了点头,示意左丰随他进入书房。 一进门,左丰便迫不及待地展开了话题,“袁君,此番我前来,实则受了宫中几位的嘱托,特别是张中常和赵中常,他们对您一直是赞赏有加,认为您是当世之英才,有经纬之才。” 袁绍心中虽有波澜,但面色依旧平静如水,他轻轻挥手,示意左丰继续说下去。 “所以,今日在朝堂之上,赵中常特地向陛下举荐了您,征辟您为太中大夫。” 太中大夫? 袁绍心里一惊。 这个官职可不算低,秩比千石,光禄勋的属官,掌议论。 当年卫青就担任过这个职位。 说实话,赵忠开出的筹码已经很有诚意了,给他个两千石的光禄大夫他反而不敢受,太中大夫这个官职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但...他心里早就已经打算。 于是袁绍听完,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既有深意又显得颇为玩味,“赵中常的心意,我心领了。然而,仕途之路,非我所愿。” 说着,袁绍的表情变得庄重,“我心系天下,志在四方,太中大夫之职,虽荣宠有加,却非我之所求。我愿以布衣之身,继续为天下苍生尽我所能。或许,这样更能实现我心中的抱负。” 左丰闻言,惊愕之色溢于言表,他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原以为袁绍会对这份征辟感到惊喜,毕竟太中大夫是一个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职位,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花了不少钱才换到了这份差事,只为了在袁绍面前留下个好印象。 然而,袁绍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袁君,您......您确定吗?”左丰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试图再次确认袁绍的决定。 袁绍点头,没有再答。 左丰这一刻突然感觉心灰意冷。 不管袁绍当不当太中大夫,又或者他和赵中常之间有什么间隙,总而言之,他的钱打了水漂是不会出错的。 说不定,他还会因为办事不力,回到宫中受罚。 如果换一个人拒绝,他可以挺直脊背,板着脸,威胁道“您确定要拒绝赵中常的一片‘好意’吗?” 可这是袁绍。 出身于四世三公汝南袁氏的袁绍。 第14章 袁君真是个好人啊 “袁君,您......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面如土色的左丰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恳求,他试图说服袁绍改变主意。 然而,袁绍只是微笑着摇摇头,那笑容似乎在他脸上被镶嵌住了一般,从进入书房,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表情。 “左黄门,感谢您的厚爱与赏识,但人生之路,各有选择。我愿以我心之所向,行我之所愿。希望您能理解。” 言罢,袁绍起身,向左丰微微拱手,以示敬意。 随即,他转向书房门口,吩咐道,“文恒,送客。” “唯。”颜良应声而入,步伐稳健。 他走到左丰身旁,恭敬地说道:“天使,请这边走。” 浑浑噩噩的左丰此刻才如梦初醒,他恍惚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 在颜良的引领下,他缓缓向书房外走去,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沉重。 直到走出袁府,抬头望见那块龙飞凤舞写着“袁府”的牌匾,左丰才由衷地发出一声感叹: “袁君真是个好人啊!” 说着,他掂量了怀里那沉重的包裹,里面物什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似乎在回应着他的心声。 起码,他这趟没有亏钱,甚至还小赚一笔。 对此,左丰已经很知足了。 ... 颜良在将左丰送至门房后,回到书房中,神色肃然。 他走到袁绍面前,恭敬地回禀道:“主公,天使已经离去。” 袁绍放下手中的竹简,抬头问道,“他表现得怎么样?” 颜良回答道:“依照惯例,在赠予他金子时,他初时显得十分惊愕,似有意推辞不受。然而经过一番纠结,最终还是将金子收下了。” “那就好。”袁绍听闻点了点头,接着问道,“你最近武艺可有精进?我知你一直勤练不辍,但武艺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可要时刻警醒自己,不可懈怠。” 颜良拍了拍胸脯,颇为骄傲地说道,“主公放心,原先我能在史师傅的手上至多撑不过五十回合,现在八十回合也不落下风。” 这里的史师傅自然是指史阿,王越的徒弟,曹丕的剑术老师,有“空手入白刃”之称。 此时的史阿,年仅二十多岁,刚刚拜入王越门下为徒不久。 二人游历四方,归来后,史阿的名声便悄然传开。 当袁绍得知这条消息后,他立刻派遣手下,不惜花费重金,将史阿聘请回来,既作为袁府的护院统领,又期望他能磨炼颜良、文丑等人的武艺,提升他们的能力。 照现在颜良的情形看,这笔买卖绝对稳赚不赔。 几年前,当他担任濮阳令之时,便派人将颜良、文丑一家接了过来。 那时的颜良、文丑,还只是瘦巴巴的小猴子,丝毫看不出未来会成为“河北四庭柱”的潜质。 然而,在他这几年的精心照料与投喂之下,再加上他特意四处寻访名师,教导他们武艺,甚至不惜花费重金购买中药材,为他们打磨身体,提升体质。 他就不信这个邪,颜良还会因为关羽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书可曾温习?”袁绍继而问道。 颜良闻言,神情略显尴尬,挠了挠头说道,“主公,武艺上我确实不敢怠慢,但书卷之事,却是我的短板,虽说...” 看着袁绍板起来的脸,颜良的语气越来越弱,明明好大一个少年,到最后声音都发不出来。 袁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文恒啊,我知你在武道上面极有天赋,假以时日,必成为一方猛将。但身为将领,仅有武艺是不够的。” “历史上的英雄豪杰,哪一个不是文武兼备?你须明白,兵法策略,亦是战场上的利器,能让你在关键时刻,以智取胜,而并非仅仅依靠匹夫之勇。” 他顿了顿,目光满是期许,“你且想想,若能在战场上,既能冲锋陷阵,又能运筹帷幄,那该是何等的风采?我希望你能成为这样的将领。所以,书卷之事,你需要重视起来,勤加研读,方能更上一层楼。” 颜良听到袁绍的叮嘱,心中涌起一股愧疚与决心交织的情感。 他跟随袁绍这些年,深知袁绍的胸怀与恩情。 袁绍从不以他的出身卑贱为意,反而将他视为亲兄弟一般对待,给予了他无比的信任与重用,如果没有袁绍,他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山沟沟里野混,为生计所发愁,可能一辈子也难以有出头之日。 在颜良心中,袁绍不仅是他的主公,更是他的知己和恩人。 于是,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郑重其事地拱手道:“主公教诲,颜良铭记于心,定不负所望,勤修武艺,苦读诗书,以期早日成为主公麾下的得力干将。” 袁绍见状,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轻轻拍了拍颜良的肩膀,鼓励道:“好,有这份决心,我相信你定能做到。去吧,未来的路还很长,有朝一日,你必将成为名震天下的猛将。” 说完,袁绍挥了挥手,示意颜良可以离去。 颜良再次拱手行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当袁绍再次拿起竹简准备阅读的时候,书房的门再一次开了。 他微微皱起眉头,有些不解地问道:“文恒,我不是让你去读书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而意外的声音响起:“本初,别来无恙啊。” 袁绍闻声猛然抬头,来者竟是... 于是,他急忙起身相迎,连桌子上的茶杯被碰倒也浑然不顾。 他激动地握住来人的手,深情地说道:“伯求兄,你可算来了,想煞我也!” 言语间,袁绍的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第15章 主公何故叹气 袁绍和何颙相识是在汝南。 那时,正值第二次党锢之祸兴起,陈蕃、李膺等人失利之后,何颙因与他们交好,遭到了宦官的诬陷。 为此,何颙更名改姓,逃亡至汝南郡境内。 恰在此时,袁绍因母亲去世,辞去了濮阳令的职务,回到汝南守孝。 在这样的际遇下,两人得以相识。 何颙感受着袁绍紧紧拉着自己的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且先不提现在的自己仍然被朝廷所通缉,身份如同漂泊的孤舟,单论身份显赫的袁家嫡子袁绍,竟然能如此庄重地对待自己,这份情谊就足以让自己为之动容。 更何况,患难之中方能见真情。 自从党锢之祸再起之后,那些原先与自己来往密切的王公贵族之家,都如同躲避瘟疫一般疏远了自己,生怕受到牵连。 而袁绍,不仅为自己营救身陷囹圄的友人提供了财力和物力上的鼎力支持,还多次出谋划策,助自己度过难关,这样的情谊,又怎是能够用语言来形容的? 回想着袁绍这些年对自己的照顾,何颙百感交集,他哽咽着说道,“本初,我何德何能,能得你如此相待...” 袁绍闻言,连忙用另外一只手拍了拍何颙的背,宽慰道:“伯求兄此言差矣,你我之间,何须言此?自结识以来,我常感遇到伯求兄此乃我之一大幸事。” 不知为何,袁绍的宽慰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反而结果相反,何颙的眼眶更加红了。 何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过了许久,他才觉得心中不那么酸楚,于是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袁绍。 “不知本初这次急忙叫我来所为何事?但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何颙叮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袁绍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感动,他语气诚恳地说道:“伯求兄,不急于一时,现在正值申时,是享用小食的时候。我们不妨叫上文和边吃边聊,既能品尝美食,又能共商大事,岂不美哉?” “善。” ... 下午时分,阳光正好,袁府后院一片宁静祥和。 绿树成荫,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凉。 石桌石凳摆放得整整齐齐,一旁的花坛里,各色花朵争奇斗艳,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石桌之上,炉火正旺,热气腾腾,仆人们忙碌地穿梭其间,准备着午餐。 袁绍、何颙与贾诩三人并肩步入后院,三人面带笑意,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直到看到桌子上是那熟悉的铜炉,何颙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的神色,他笑道:“果然和本初在一起,少不了口腹之欲的享受啊!” 据本初所言,此物名叫火锅,是他从西域学来的吃法,铜炉等器具一并花了大价钱打造而成。 汉朝实现分餐制,而享用这种美食则是需要几个人围在一起,这种变化也让当时第一次吃火锅的何颙感到新奇。 前年冬天在汝南的时候,他常常与本初在这样的铜炉边,围炉煮食,畅谈天下。 这样的吃法以及其中的滋味也甚是美妙。 各种食材在锅中交织融合,产生了丰富而层次分明的口感与味道,让人回味无穷。 于是,在几人落座之后,仆人迅速备好了各式食材,新鲜的肉片、翠绿的蔬菜、鲜美的海鲜,一一呈现在铜炉旁。 随着炉火渐渐升温,火锅内的汤底开始沸腾,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伯求兄,请!” 何颙动筷之后,袁绍这才行动。 他先是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轻轻放入翻滚的汤中,只消几秒,那肉片便由粉转灰,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肉香。 他轻巧地用勺子捞起,蘸了蘸特制的酱料,送入口中,顿时眉宇间流露出一抹满足之色。 “好汤、好肉,真是人间美味!”袁绍赞不绝口。 何颙也跟着夹起一片羊肉,效仿袁绍的动作,将其投入沸腾的锅中。 肉片一触热汤,瞬间似乎被激活了生命力,边缘微微卷曲,颜色渐变,一股夹杂着辛香与鲜美的气息腾空而起,弥漫在整个桌子。 待肉片完全熟透,何颙用筷子轻轻挑起,那肉片上还挂着几滴晶莹剔透的汤汁,宛如晨露般诱人。 他将肉片放入自己调配的酱料中轻轻一滚,酱香与肉香瞬间交融,散发出更加复杂而诱人的味道。送入口中的那一刻,何颙的眼睛微微一亮,肉质鲜嫩多汁,与酱料的味道相得益彰,仿佛每一个味蕾都在欢呼雀跃。 “果然,这火锅之妙,不仅在于汤底之醇厚,更在于食材之新鲜,搭配之巧妙。”何颙赞叹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醉,“每一口都让人欲罢不能。” 一时之间,三人或夹着翠绿的蔬菜,或涮着弹牙的牛百叶,每一种食材在火锅的洗礼下都变得格外鲜美,搭配上各自偏好的蘸料,每一口都是一场味觉盛宴。 整个后院中,除了火锅咕嘟作响的声音,就是大家不时发出的满足叹息,气氛温馨而热烈。 饭过三巡,酒过五味之后,众人的话匣子也渐渐打开了,气氛变得愈发融洽。 袁绍见状,心中暗自思量,有意将话题引向当年那场轰动朝野的党锢之祸。 于是,他缓缓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醇厚的佳酿,随后故作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但好像...身为这场戏的女主何颙因为注意力全放在了碟子里的牛肉上,所以没察觉到袁绍的异状。 也难怪他如此状态,毕竟在大汉王朝,有着“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的严格规矩,汉律对于擅自杀牛的行为更是有着明确的惩罚措施。 更何况,何颙如今戴罪之身,漂泊不定,想要品尝到牛肉这样的美味,自然是难上加难。因此,他此刻的迫切与渴望,也实在是情有可原。 当然,事先声明,这牛不是袁绍杀的,是它不小心病死的。 见状,袁绍悄悄给旁边正吃得津津有味的贾诩使了个眼色。 贾诩心领神会,无奈地放下手中刚刚捞起的青菜,迅速变换着表情,满脸关切地对着袁绍大声喊道:“主公何故叹气?莫非心中有何不快之事?” 第16章 计将安出 何颙闻声而动。 望着袁绍那布满愁容的脸庞,何颙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关怀,问道:“本初,究竟发生了何事?” 袁绍用力将杯子放置在石桌上,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声响,他悲天悯人地叹息道:“并无其他,只是不禁想起了元礼公、仲举公等诸位大贤。” 何颙一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而哀伤,眼眶微微泛红,悲伤之情溢于言表。 在党锢之祸中,有三十五位被士人所推崇的对象,分别被冠上了“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的名号。 三君为“一世之所宗”,即值得世上人学习的榜样。 八俊为“人之英”,即人中英杰。 八顾为“能以德行引人者”,即道德可以为他人榜样的人。 八及为“能导人追宗者”,即可以引导其他人学习三君等榜样的人。 八厨为“能以财救人者”,即不惜家财,救助有难者的人。 而窦武,陈蕃,李膺分别为三君和八俊中的代表,作为清流党派的领头人的他们,直接或间接推动了整个党锢之祸,在这十年之间的历史中留下了不可泯灭的痕迹。 “每当想起诸位的事迹,我都心潮澎湃,感慨万分,难以释怀。”说到这里,袁绍的语气低沉,带着几分哽咽,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仲举公(陈蕃)和游平公(窦武)意图诛灭阉党,事情遭到泄露。阉党竟然蒙骗幼帝,抢夺印、玺、符、节,胁迫尚书假传诏令,劫持太后,杀了游平公。” “仲举公当时年过八旬,闻讯拖着病体率太尉府僚及太学生数十人拔刀剑冲入承明门为游平公寻个公道,因寡不敌众被擒,当日遇害。” “每逢想起此事,我便不免悲从心来,深深叹息。我之所叹,皆是为了那些忠君为国,却落得如此下场的各位前辈啊。” 说到此处,或许是那段峥嵘岁月触动了何颙的心弦,他悄然落泪,竟不自知。 袁绍继续感慨道。 “我曾听闻染布的匠人说,布料若亲近朱砂,时日一长,便会渐渐染上红晕;而若靠近墨水,则会逐渐沉浸于墨色之中。由此可见,环境对物品之影响甚深,其对人之塑造与改变,更是可见一斑,不容忽视。” “孟母深知此理,因此三次迁家,最终迁至学宫之旁。孟子在耳濡目染之下,学习六艺,终成一代大儒之名。” “诸位大贤品德高尚,他们身边的人也深受其影响,同样品行高洁。” “仲举公的友人朱震,听闻噩耗后,弃官痛哭,亲自收葬了仲举公的尸体,并将他的儿子陈逸藏到甘陵。即使后来被人告发,朱震全家被捕,受尽酷刑,他也誓死不肯说出陈逸的行踪,陈逸因此得以幸免。” “再如汝南督邮吴导,奉诏前往逮捕范滂。当他抵达范滂的家乡时,竟趴在驿舍的床上失声痛哭。范滂闻讯后,叹道:‘定是因我之故。’于是决定亲自前往监狱。” “汝南县令郭揖得知此事后,毅然解下印绶,欲与范滂一同逃亡。范滂却劝阻道:‘我若身死,祸事或可平息,怎敢连累您呢’随后,范滂与母亲诀别,范母对范滂言道:‘儿能与李膺、杜密齐名,死亦无憾!’于是,范滂与元礼公一同上百人慷慨赴死。” 随着情绪的递进,袁绍的语气越来越激动,“还有元节公(张俭),被阉党构害,四处流亡,每户人家即便知道会引来杀身之祸也愿意收留他。” “凡是元节公所经过并留宿的人家,被处死的数以十计,他们的宗族亲戚也惨遭杀害,郡县因此残破不堪。然而,即便明知等待他们的是死亡,仍然有无数的人会站出来,以此为荣,甘愿承受一切。” “这些人不乏没有读过书的走夫贩卒,但他们敬仰元节公的为人,内心的道义驱使着他们做出这样的选择。这难道不是最好的例子吗?” 说到这里,何颙终于无法忍受内心的煎熬,趴在石桌上,失声痛哭起来。 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许多战士在战场上存活,当他们回到故里,每每想起那些英勇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友时,都会深感自己只是侥幸得活。 这种念头让他们内心充满愧疚,于是他们用尽毕生时间,做尽益事,试图偿还自己内心的那份沉重的愧疚感。 然而,袁绍的话却并未就此停止。 “也正是因为有仲举公、游平公、元让公这些人的存在,越来越多的人被他们高尚的精神所感染,成为了道德更加高尚的人。” “这即是近朱者赤的道理所在。” “反观陛下,年幼时长于深宫之中,每日虽有学问深厚、品德高尚的大儒悉心教导,但大儒并不能久居其侧。陛下在阉党身边成长,整日被阉党所蒙骗,难免会受到阉党的不良影响。” “所以我之叹息,也是为了整个大汉的未来叹息。” 袁绍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自己。 “前几日任雒阳北部尉的曹孟德遵守汉律,将违反宵禁的小黄门蹇硕之叔父蹇图依律打死,却谁曾想,横遭阉党们的集体反扑。” “昨日曹孟德找我求寻帮助,却没成想,在今日的朝堂之上,赵忠便举荐我为太中大夫,意图拉拢我。” “而就在方才,朝廷派遣的使者莅临我的府邸,欲征辟我为官,却被我毅然拒绝。” “料想赵忠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我此番拒绝,恐怕他会在陛下面前进献谗言,使我日后的生活陷入困境。虽然我出身于汝南袁氏,阉党或许不敢直接对我为难,但我交友广泛,阉党难免会对我的朋友们出手报复,无辜之人恐将受累,而我却束手无策。” “因此,我的叹息,实则是为自己无能,无法保护身边之人而发出的无奈之叹。” 确实,诚如袁绍所言,他这些年帮助党人避难、接济生活,免于党祸,收到他恩泽的人不计其数。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如若袁绍这颗大树倒了,怕是有不少人要遭殃。 其中的利害关系,属其中牵扯最深的何颙最为清楚。 此时,他的心中除了悲伤,还多了一股其他的情绪——绝望。 袁绍作为名门出身,不顾自己的仕途,帮助他们的太多了,他们又怎能要求袁绍身渉险境呢?这又岂是君子所为? 于是,他慌乱地用袖子轻轻擦干了眼角的泪水,双眼无神地凝视着桌子上那仍在不停翻滚着汤汁的铜炉,口中喃喃自语,反复念叨着:“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见到气氛已经烘托到如此地步,一旁的贾诩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很自然地承担起了为这场戏剧收尾的角色。 他犹犹豫豫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迟疑,“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计将安出?!” 何颙闻言,猛然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迫切与期待,仿佛一个快要落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目光灼灼地看着贾诩。 第17章 是时候解除党锢了 贾诩从被袁绍叫来吃午饭的那一刻起,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尤其是他推脱自己吃过午饭,但仍被袁绍强行掳来,更加佐证他的想法。 最后,当他看到在会客厅一直等待着的何颙时,心里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袁绍的饭不是白吃的。 他第一次明白这个道理,还是在刚到濮阳的那段日子。 贾诩望着那双瞪得大大的、充满乞怜之色的眼睛,那是何颙正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他缓缓地开口说道:“我认为,现在是时候上奏请求解除党锢了。” “啊?” “啊!” 前者来自何颙,他一脸惊讶,直愣愣地看着贾诩,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后者自然来自袁绍,他长大了嘴巴,欲言又止。 看着袁绍浮夸的演技,贾诩在心中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这个计划最先提出来的就是袁绍。 当袁绍在汝南的时候说出这个计划时,他的表情和何颙简直是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以至于那阵子他一度以为袁绍失了心疯。 直到袁绍开始慢慢为了这件事布局,他才知道袁绍这并非戏言。 袁绍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这个想法有多么大胆。 按照历史原来的轨迹,在熹平五年,也就是两年后,永昌太守曹鸾上书为“党人”鸣冤,要求解除禁锢。 灵帝不但没有听从,反而收捕并处死曹鸾。 接着,灵帝又下诏书,凡是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中任官的,一律罢免,禁锢终身,并牵连五族。 党锢的范围扩大,波及更多的无辜者。 两年之后尚且不可,更何况是如今呢? 所以依照常理来看,袁绍的这个计划是一个死局。 而这根本的缘由,在于汉灵帝本人。 若非有特殊原因,灵帝绝不会轻易推翻自己之前的命令,即便这些命令是在他年幼时被宦官蛊惑而下达的。 天子,是上天的儿子,君权神授。 他怎么会出错呢? 这样看起来,除非是黄巾起义这样的大规模战争爆发,皇权严重受到威胁,汉灵帝为了稳固统治,才会放弃从士族手里夺权,解除党锢。 但反过来说,为什么汉灵帝会反应如此之大? 归根结底还是士人有真正威胁到皇权的力量且汉灵帝自身底气不足。 那又为什么明明有影响皇权实力的清流党人的斗争最终会以失败告终呢? 袁绍深思后认为,其中一个关键的原因在于,清流党人缺乏一个像他这样具有远见卓识和强大领导力的核心领导者。 在他看来,一个优秀的领导者不仅能够为团队指明方向,还能在关键时刻作出正确的决策,凝聚人心,带领众人共同前进。 此外,袁绍还指出,清流党人在斗争中并未能正确且充分地运用自己的优势。 他们或许在某些方面拥有独特的资源和能力,但在实际的斗争过程中,却未能将这些优势转化为实际的胜势。相反,可能因为策略不当、内部纷争或是外部环境的压力,使得他们的优势逐渐被削弱,甚至被对手所利用。 因此,袁绍认为清流党人的失败,既源于领导力的缺失,也源于斗争策略和优势运用的不当。 这两个方面的不足,共同导致了他们斗争的最终失败。 而袁绍自己组建的“奔走之友”完美弥补了这些缺点。 奔走之友,顾名思义,指彼此尽力相助的挚友。 历史上,奔走之友是由袁绍发起,旨在联谊和策划政治活动的秘密组织。 核心成员有张邈、许攸、伍孚、曹操、何颙等人。 袁绍沿用了历史上该组织的名字,并在此基础上进行了扩建,其规模超越了历史上的范畴,形成了一个以袁绍为领导核心的组织。 是的,这个组织不再是秘密组织了。 与历史还有不同的是,袁绍没有吸纳曹操加入到这个圈子来。 所以,而昨天的见面,是曹操第一次正式见到袁绍。 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是听着袁绍的传说长大的,对于那些未曾谋面的人,人们总是会不由自主地给他们戴上光环,曹操也是人,自然摆脱不了这个例外,这也是曹操如此钦佩袁绍的原因之一。 至于为何没有吸纳曹操进入“奔走之友”。 其原因繁杂,主要是因为袁绍不想养虎为患。 历史上,曹操通过一部分“奔走之友”积累的人脉在创业前期和中期得到了不少的帮助。 就连当初背叛袁绍、献计烧乌巢的许攸也是和曹操在“奔走之友”对上眼的。 袁绍不想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而“奔走之友”在袁绍的领导下,以另一种人畜无害的文学组织形式登上了台面。 袁绍美其名曰:互学互助小组。 表面上以经学的研讨、辩论为基础,实际上为士人提供了一个互相进步的场所。 为此,袁绍稍微改良了一下蔡侯纸,以至于可以生产出来性价比高的纸张当做报纸,上面记载最近大汉文坛发生的事情——例如,读黄老的大儒和冶公羊的大儒又吵起来了,差点动手;谁谁谁最近写了篇新的文章之类的。 这份报纸作为“奔走之友”的会报,流传于青年士人当中,广受好评。 而为了让这个明面上的文学组织得以幸存下去,袁绍将纸张的不少利益忍痛割爱送入宫中,这也是他之前与张让、赵忠打过几次交道的原因。 但背地里,这个组织却是仍然以营救党人、议论时政为核心业务。 当然,核心业务也只能核心成员接触。 每一个加入这个圈子的人都需要经过袁绍本人的严加筛选,不管是从家世、还是为人、以及袁绍脑中对此人在历史上的印象为考量标准,层层选拔,最后吸纳。 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经过袁绍长时间的运营,“奔走之友”这个非营利性为目的的组织即将要迎来他名震天下的一天。 第18章 愧疚的袁绍 听到贾诩可谓是骇人听闻的言论,何颙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可惜找回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和颤抖,“解除党锢?文和......这当真可行吗?” “如今局势如此微妙,陛下心意难测,万一此举触怒了陛下,后果不堪设想啊!” 何颙能有今天这步,他当然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得出来其中的关键。 其实袁绍认为,不光何颙,整个清流党人基本没几个傻子。 他们少数是世家出身,但仍然能够凭借自己的努力,研读苦学,走到今天的地步,取得如此的成就,又怎么可能是傻子呢? 当然,将傻子换个词汇,换成缺乏“政治敏锐度”似乎就说得通了。 可是...真是如此吗? 如果...把这个词汇换成“太过于理想化”了呢? 明知不可为可非要为之...是傻子吗? 袁绍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贾诩听到何颙的话,轻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深邃,“局势虽微妙,但亦非铁板一块。党锢之祸已久,天下士人皆心生怨怼,此乃国之不安也。” “陛下虽心意难测,然则明君皆以社稷为重,岂能见忠良之士久困而无动于衷?吾辈所求,非为个人私利,乃是为国家计,为天下士人计。若能借此机会,上达天听,陈明利害,或许可使陛下回心转意,解除党锢,则国家幸甚,天下幸甚。” 贾诩言辞恳切,目光中透露出一种坚定,“再者,时机难得,若错失此良机,待局势更加僵化,再想有所作为,只怕更是难上加难。吾等身为臣子,当以国事为重,勇于担当,即便冒些风险,也是在所不惜。” 贾诩话中隐含的意思无非就是: 现在六年的时间过去了,陛下即使心里有火也该撤了,况且当年陛下年幼受尽宦官蒙骗,如今陛下已经加冠,说不定心里后悔,一直想要找个理由解除党锢却苦于没有一个台阶下呢? 而且现在机会难寻,宦官势力如此猖獗,如果一再退让恐怕以后想为党锢翻案,党人正名恐怕都没有机会了,而原先那些幸免于难的党人就要带着污名坠入黄泉,不得瞑目。 凡事都有风险,不试试怎么能够知道结果呢? 不得不说,贾诩是会画饼的。 就连袁绍本人听了都有些意动。 但何颙仍然不为所动,或许这些年的流亡生活已经悄然改变了他,从一个朝气蓬勃的青年磨砺成为了一个更加沉稳、深思熟虑的中年人,让他在逆境中成长了许多。 他紧皱着眉头,心中依旧忐忑,“文和之言,固然有理,但操作起来,风险实在太大。一旦有失,不仅你我和本初,恐怕连累及家族亲朋。” 贾诩抿了口酒,润了润嗓子,胸有成竹地说道,“明君亦需顺应时势,以安天下之心。解除党锢,非但可慰士人之心,更可显陛下宽宏之量,何乐而不为?” “再者,”贾诩压低声音,语气中多了几分神秘,“吾已有计策,可借外力,使此事成于无形之中,既不显山露水,又能达成目的。只需……” “这、这能行吗?”此时的袁绍,也露出了一副惊愕的表情。 这个时候,是考验他演技的时刻了。 “怎么不行?”贾诩盯着袁绍的眼睛反问道,“去年青州黄县的事情,这难道不就是上天对我们的警示吗?” 随着贾诩的提及,何颙和袁绍都想象到了一副画面。 海浪如山峦般汹涌而来,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瞬间吞噬了沿海的村庄与田地;狂风怒号,似乎要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卷入那无尽的深渊之中。 人们惊慌失措,四处奔逃,却仍难逃那肆虐的海浪之手。 海啸过后,黄县一片狼藉,满目疮痍,哀鸿遍野。 是的,去年黄县发生了海啸,这是世界上最早的海啸之一。 在没有从未遭遇如此境况、信奉鬼神之说的古代人眼里,这就是上天的不满。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门学说了——谶纬之学。 谶是秦汉间巫师、方士编造的预示吉凶的隐语,纬是汉代附会儒家经义衍生出来的一类书,被汉光武帝刘秀之后的人称为“内学”,而原本的经典反被称为“外学”。 说白了,谶纬之学就是一种政治预言。 谶纬之学盛行于两汉时期,主要以古代河图、洛书的神话、阴阳五行学说及西汉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说为理论依据。 而其主要作用就是神化刘姓皇权,为刘氏的正统性背书。 当然,谶纬之学有利有弊,好处自然是加强君权神授的观点,稳固刘家天下。 但坏处,就是有人常常拿发生旱灾水灾火灾之类的自然灾害,来预示这是上天对帝王德行的警告。 比如说...董仲舒。 当然,应对这种的方法也很简单。 在汉武帝建元六年,皇帝祭祖的地方长陵高园殿、辽东高庙发生了大火,董仲舒认为这是宣扬天人感应的好机会,于是带病坚持起草了一份奏章,以两次火灾说明上天已经对汉武帝发怒。 结果奏章还没上,正巧主父偃到董仲舒家做客,看见奏章,因嫉妒董仲舒之才,就把奏章草稿偷走,交给了汉武帝。武帝看后大怒,决定将董仲舒斩首。 后怜其才,又下诏赦免,但董仲舒的官职却因此罢免。 从此之后,董仲舒就再不敢再说灾异之事,而是干起了老本行,从事教学活动,又教了十年的《公羊春秋》。 这个办法虽然简单粗暴,但并不称得上是一种好办法,帝王或许可以堵住别人的嘴,却无法影响不了天下悠悠人的心。 既然选择了用谶纬之学巩固统治,那么必须要接受这点坏处,那么,如何将这个坏处的影响最小化呢? 到了东汉,汉安帝想了一个好办法。 既然总有人需要为天灾负责,那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不能是别人呢? 于是,永初十五年,倒霉的太尉徐防因天灾、天象异常和叛匪作乱而被罢免。 甚至在这之后汉安帝觉得还不过瘾,在太尉徐防被免职的第二天,司空尹勤也因大雨水灾被罢免。 经过衍变,这个传统就被流传了下来——每次发生天灾,就代表着有三公要辞职为此事负责。 这个办法对于帝王来说自然是极妙的,既能保持皇权的权威性,又能罢免那些,之前没理由罢免、自己却又看不惯的大臣。 整个流程下来,除了有点费三公,其他的全是好处。 而袁绍的整个计划就基于此点,利用这些年接连不断的天灾所造成的舆论影响给宦官和灵帝释放压力。 以彼之矛攻子之盾。 他们不需要直接将矛头指向刘宏,只需要将压力释放给那些宦官即可。 天之怒,陛下身边必有小人作祟。 在贾诩将大概的计划说出后,何颙的神色减缓,他觉得贾诩说的内容,或许是一个很好的方向,有一定成功的可能性。 毕竟现在距离永初十五年,仅仅才过了六十多年,有些东西还未根深蒂固。 但因为事关重大,他的面色仍显忧虑,“文和言之有理,只是此事关乎重大,需从长计议,务必周全。吾等需寻得更多同道,共谋此事,方能增加几分胜算。” 说着,他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袁绍,而袁绍也点头表示赞同,“正应如此。吾等需暗中联络,集结力量,寻找最佳时机。此事若成,不仅可解党锢之困,更可为朝廷注入一股清流,助陛下明辨是非,稳固江山。” 于是整个下午,三个人就在书房内商讨具体的计划中渡过。 阳光斜照,屋内光影交错,三人的身影被拉长,映在墙上,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雨与变革。而窗外,日影西斜,静静地注视着这场关乎大汉王朝未来的密谈。 临走之际,何颙看向袁绍,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本初,你说我们...真的会成功吗?” 袁绍先是眼皮低垂,一抹不易察觉的愧疚转瞬即逝,随后,他掷地有声地说道,“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望着何颙逐渐远去的背影,袁绍的内心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真的会成功吗? 袁绍的内心深处或许已经有了答案。 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想过党锢能被成功解除。 他一切版图的规划,全是在党锢解除失败的基础上建立的。 因为历史已经为他指明了方向,两年后曹鸾用的就是这招,他当时上奏的奏折大概意思如下: 那些党人,有的是德高望重的老人,有的是天下英才,本应都是朝廷的得力助手,国家的栋梁;却被长期禁锢,身陷泥途,蒙受耻辱。 图谋反叛、大逆不道的人(勃海王刘悝)尚且蒙受赦免,党人有什么罪过,唯独不能宽免呢!所以灾祸不断发生,水旱灾害接连而来,都是由于这个原因。应该对他们广施恩泽,以顺应天意。 随后,感到威胁的汉灵帝便把曹鸾拷打致死。 曹鸾是这几十年间第一个用谶纬之学攻击帝王的人,在袁绍看来,他在上奏完这个奏折,他就没有想过活,一心求的,就是青史留名。 尤其是他提到了勃海王刘悝,这个因为没有给王甫(打死陈蕃的宦官)上交保护费而被其诬陷之死的这起冤案。 而袁绍比之曹鸾,有了更长时间的谋划,有了更多士人的响应,甚至方式更为柔软、间接,连准备攻击的对象都由皇帝转变为了宦官,但他仍然觉得自己胜算很低。 追根溯源,是汉灵帝不敢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会动摇他统治的事物。 汉灵帝根本不敢想象这个特殊时期如果有人利用谶纬之学开了这样一个头儿,那么接下来的场面会乱成什么样。 大批党人都是在社会中影响力高、话语权广、世人眼中品德高尚、知识渊博的人。 如果他们人人都说“司隶旱灾和皇帝有关”“豫州颗粒无收是灵帝的德行不够”,这对于灵帝的统治简直可以用“灾难”两个字来形容。 更何况...灵帝的登基本来就相对于其他皇帝来说没有那么正统。 他是汉章帝刘炟的玄孙、河间孝王刘开的曾孙,因汉桓帝刘志无后,窦武的荐举他才登上了皇位。 这完全可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皇位。 结果...登基不久,举荐他的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各个身首异处。 这并不是一个很光彩的事情,不是吗? 所以综上所述,解除党锢面临着很多不确定性和阻碍。 也正因为如此,袁绍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解除党锢,他有着更为宏伟的计划。 他将清流党人放在棋盘上作为棋局的劫材,而一同被放上的,还有他袁绍的未来。 第19章 舌尖上的大汉:袁绍的一天 汉朝拥有世界上最富戏剧性的自然景观,高原,山林,湖泊,海岸线。 这种地理跨度有利于物种的形成和保存,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这样多潜在的食物的原材料。 为了得到这份自然的馈赠,人们采集,捡拾,挖掘,捕捞,穿越四季。 本集主要讲述美味背后下汉朝人一天的生活。 雒阳,这个天下天下权力的中心。 从大禹的孙子,启的嫡长子太康,到本朝汉孝武皇帝刘彻为止,这里也从一片荒芜的郊野建造成了如今雄伟磅礴的五朝古都,城楼顶上旗帜高扬的大汉龙旗似乎也在彰显这座城池在人们心中无与伦比的地位。 随着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把雒阳古老的城墙镀上了一层黄金,汉朝的一天悄然拉开序幕,在这片古老而充满活力的大地上,每一个黎明都承载着新的希望与梦想。 鸡鸣刚过三声,住在雒阳城外的老张就醒了。 他祖上是兖州人,遭逢饥荒之后,他的祖上带着一家老小逃难来到了雒阳,经过两代人的努力,他们终于在雒阳城外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所以老张也可以逢人拍着胸脯骄傲地说,自己是半个雒阳人。 老张揣了两块妻子张氏做的干饼“糗”放到怀里,披着晨露,踏着田埂,手持锄头来到了地主家的...... 不好意思,有些跑题了。 本集是讲汉朝人的一天,可是在某些人的眼里,老张算不得人,所以为了不引起定义上产生的纠纷,我们将视角切换到下一个根正苗红的汉朝人身上。 日上三竿,住在雒阳城内的袁绍在侍女的服侍下醒了。 他简单梳洗了一下,拍了拍掌,便有几位侍女端着食盒来到了他的面前。 首先摆在他面前的是一碗经过复杂工艺熬制的粥,粥的色泽晶莹透亮,香气扑鼻,口感软糯滑爽。 这碗粥的主料是以洋县的稻米为主。 《洋县志》称:“黑米、香米、薏米、桂花米,乃贡米也”,《诗经·大雅·生民》中,就有“诞降嘉种,维秬维柸,维糜维芑。恒之柜柸,是获是苗”的诗句。 洋县的米历史悠久,据《洋县志》记载,黑稻原产洋县,由西汉博望侯张骞选育而成。 他将其奉于武帝,帝大悦,遂列为“贡品”。 自汉武帝以来,历代帝王都将洋县黑米列为“贡品”,而成为皇室贵族的珍肴美味。 而这碗粥的辅料则是以红枣、莲子、百合、枸杞、桂圆干、山药等为辅,这些食材不仅丰富了粥的口感,还具有一定的养生功效。 为了制作这样一碗粥,袁府的刘师傅天没亮就要醒来,将大米和需要长时间炖煮的辅料(如莲子、百合)分别用甘泉之水浸泡数时辰,直至充分吸收膨胀,这样可以缩短熬煮时间,使粥更加软糯。 而在等待过程中,刘师傅对于山药等药材,需要进行去皮、切块等预处理步骤,确保只取用精华部分,使食材的大小均匀,便于熬煮时同时熟透。 红枣、枸杞等则可直接洗净备用。 随后,便是熬煮的步骤。 在锅中加入足够量的清水,大火煮沸。 待水开后,将浸泡好的米下入锅中,用勺子轻轻搅拌,防止粘锅。 经过一定的时间,转小火慢炖,期间需不时搅拌,防止粥底糊焦。 同时,根据食材的熟成时间,适时加入预处理好的辅料。 待粥煮至浓稠,所有食材均熟透时,根据袁绍口味加入适量的蜂蜜进行调味,增添粥的甜润口感。 这样一来,耗费不知道多少人力的一碗粥在袁绍醒来不久之后,便能摆在食盒中,供袁绍进行食用。 简简单单吃过这样的一顿早饭后,袁绍便来到了后院做拉伸运动。 晨练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必不可少的事情。 正所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袁绍作为主公日后无需亲赴前线冲锋陷阵,自有麾下勇猛之将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但是,在后方,他亦需勤勉努力工作。 是的,他需要努力繁衍子嗣。 在古代,担任官职之人,若膝下无子嗣,于升迁之事上难免会受到些许影响。 子嗣众多,后代繁茂,则愿意提拔与追随者自会络绎不绝。 在这个婴幼儿夭折率极高的时代,此理犹如铁律,即便对于那些身居高位之人也不例外。 一旦他们缺乏足够的子嗣,便难以获得他人的青睐。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的权力与事业恐难觅合适的继承人,家业传承亦将面临困境,换言之,其事业之稳固性亦将大打折扣。 而子嗣众多,且能健康成长至成年者亦多,此人及此家族便更易受人青睐。 因为这意味着该家族传承之成功的概率显著提升,众人之投资亦不易化为泡影。 而汝南袁氏比起弘农杨氏,其优点就在于此。 于是袁绍回到雒阳的这段日子每天都在勤加工作,可不知是何缘故,他的两位侍妾肚子里却迟迟未有反应。 以至于他曾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行。 然而,回望历史,袁绍子嗣众多,甚至因继承人过多而引发内讧,最终让曹操坐收渔利。 念及此,袁绍不禁哑然失笑,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一定是自己还不够努力,袁绍想道。 经过了短暂的热身运动后,我们可以看到袁绍的双臂缓缓绕环,双腿交替抬起,动作柔和而有力,全身的筋骨逐渐在这套动作下舒展开来。 随后,他站定身形,开始模仿猿猴啸叫的样子,双手向后举,其目的是加强对心肺功能的锻炼。 这套健身运动并非大家所熟知的五禽戏,事实上,五禽戏并不是最早的健身运动。 早在原始时代,先民们为了表示欢乐、祝福和庆功,往往学着动物的跳跃姿势和飞翔姿势舞蹈,后来,在春秋战国到西汉时期便逐步发展成为锻炼身体的运动。 一套运动施展完毕后,袁绍的面色红润,气息平稳,但他的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旁边侍立的侍女见状,连忙递上一条柔软的丝巾。 袁绍接过,轻轻地擦了擦脸,将汗水拭去,如此一来,属于汉朝人新的一天就此开始。 第20章 文会首日 袁绍刚踏入书房,拿起书卷不久,屁股还没坐热,便有一位下人匆匆前来禀报,说有客人来访。 他几乎不假思索,便猜到是袁厚。 昨日叔父说让袁厚来府中做事,没想到竟然来的这么早。 袁绍放下书卷,整理了一下衣襟,在临走之际,他特地撇了一眼桌子上的那本书。 从昨天开始,每当他拿起这本书,还没看几个字,准会有人来打断,这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规律。 袁绍步伐稳健地步入宽敞明亮的会客厅,眼前的情景正如他所料。 袁厚正端坐在一张雕花梨的木椅上,手中悠然地品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神色显得颇为闲适自得。 他看见袁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轻轻放下手中茶杯后,起身行礼,“兄长好。” 袁绍微笑着点了点头,步伐不减,径直走向厅中的主位,一边走着一边揶揄道:“厚弟,无须多礼。看来你昨晚过得颇为滋润,气色不错。” 袁厚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随即恢复了常态,笑道:“兄长说笑了,只是偶得一夜好眠,哪及兄长日理万机,才是真正的辛劳。” 袁绍哈哈一笑,已在主位上坐下,随手挥了挥,示意他也坐下,“厚弟,你我兄弟,不必如此客套。昨日叔父说让你来我府上做事,可有什么想法?” “兄长,承蒙父亲厚爱与兄长赏识,能有机会为兄长效力,我自是愿意。只是,我深知自己才能有限,恐难以担当重任,还望兄长多加指点。”袁厚恭敬地回答道。 袁绍听了笑容更甚,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厚弟过谦了。你虽年轻,但才华出众,又有令尊的悉心教导,定能成大器。我府中事务繁多,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来帮忙。你就先在我身边做个参谋,帮我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如何?” 袁厚听了,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兄长提携!我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兄长所望!” 说起袁厚这个人,历史上并没有记载。 袁家这一代在历史上留下笔墨的除了袁基、袁绍、袁术三人,便只剩下了袁遗、袁叙、袁胤。 袁遗比袁绍年长几岁,是袁绍的从兄。 河间人张超曾把他推荐给朱儁,称袁遗“有冠世之品德,包容天下之气量。他忠允亮直,是天生之才;而且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熟知诸子百家,登高能赋,睹物知名,遍观当今之世,很难有能与他才能相媲美的人。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所以袁绍和袁遗关系也较为不错。 而剩下的袁叙和袁胤便完全是袁术派系的了。 尤其是袁叙,由于他和袁术年纪相仿,从小长大,所以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袁绍对其只有一个评价。 那便是虚伪。 虚伪至极。 袁绍虽然和袁术血缘关系相对于其他人来说更为紧密些,但两个人不在一个府上长大,且年龄有些差距,自然谈不上关系有多亲密。 而且袁绍作为一个过继子,也自然不好经常回到袁逢的府上,那样不光会被人说闲话,两边儿都不讨好。 当袁术在长大些,袁绍便开始做事了,出任郎官后来去了濮阳,再到汝南,两个人也没有任何的交际。 不过当他回到雒阳开始养望的时候,他好像从别人那里听说袁术好像对他有些意见。 不过袁绍并不以为意,又不是不知道袁术的为人,他早就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了。 前不久袁绍还听到两人的风声,带领一群公子哥们去行侠仗义,但似乎曹操上任雒阳北部尉后,袁术收敛了不少。 近日许久也没听到其的动静,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幺蛾子。 每次想到袁术,便能想到... “兄长,怎么了?”袁厚看着站在面前发呆的袁绍,有些疑惑地问道。 他常常听长者说,上了年纪的人就会时不时这样。 可本初兄明明才二十几岁,正值壮年。 难不成...看来他过阵子得找老中医开几个方子为本初兄调理调理身体了。 这件事不容迟缓。 袁厚把它记在了心上。 “厚弟。”听到袁厚的呼唤,袁绍这才回过神来,匆忙回应后,缓缓开口,“今日下午有一场文会,厚弟可否同我一起参加?” “但听兄长安排。” ... ... 本次文会召开在城南的一处庭院。 袁绍早就将其买了下来,当做“奔走之友”的聚集地。 每旬这里都会举办一场文会,以供大家交流文学(风流雅事),探讨思想(八卦)。 庭院内布置得极为雅致,四周环绕着苍翠的竹林,中央则是一片开阔的池塘,池中荷花亭亭,金鱼游弋,为这文会增添了几分清雅之气。 袁绍作为东道主,每次都需要提前到场,亲自迎接每一位前来赴会的友人,无论对方是什么人,他都会一视同仁,以礼相待。 而今天,来往的宾客中发现了站在袁绍旁边的好像多了两个人。 其中一位,是在场大多数人都熟悉的人。 “子远,好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隔着老远,许攸就听见背后有人在亲切地呼唤自己的名字。 他好奇地回过头去,一眼便认出了来人,不由得大笑起来,“哎呀,稀客稀客,公则,你怎么从颍川那么远的地方赶过来了?” “哈哈,我此番来雒阳,本是探望一位老友。恰巧听闻本初在此举办文会,便厚着脸皮,不请自来了。”郭图微笑着回应,“不光是我,我还看到了好多颍川的友人都来了。” “我说呢,今天怎么看到了这么多生面孔。”许攸恍然大悟,“如此一来,这场文会可就更加热闹了。” “是极,是极。”郭图微笑着附和,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挑,“说起来,我除了进门的时候看到了本初,就再也没看到他了,他人呢?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这不在那儿呢吗?”许攸伸手指了指正前方,由于人流的遮挡,袁绍的身影若隐若现,“今天来的人过于多了,本初有些忙的焦头烂额,你也知道他那好客的性子。” 郭图顺着许攸的手指望去,目光穿透人群,定睛在那位一直站在袁绍旁边的人物身上,好奇地问道,“子远,你瞧,一直站在本初旁边的那人,为什么看起来如此陌生,你可识得是谁?” 许攸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片刻,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哦,他啊,可不就是最近风头正盛的那位嘛。” 郭图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莫非是...曹家那位?”言语间透露出一丝谨慎与好奇。 许攸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郭图听后皱起了眉头,喃喃自语道,“他来干什么?” 是啊,在场很多人都在暗自揣测,曹操来这里干什么? 第21章 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加更) 曹操来这里干什么,就连曹操自己都不知道。 他中午正在当值的时候,袁绍差人给他送了下午文会的请帖。 于是,他立刻请了假,赶忙回到家中梳洗一番,换了身衣服来到了这里。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文会了。 准确来说,是第二次。 自从他第一次踏足这个文会,便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众人投来的异样眼光,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虽然在场的大部分人在面对他时,都表现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但他仍然能感受到他们的内心中隐藏着难以掩饰的鄙夷与轻视。 士宦终有一别。 作为宦官家族出身的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但明白不代表能够理解,理解不意味着必须接受。 谁说宦官家族出身的人就做不出一番大事呢? 不过,在经历过这些天的事件后,他对于这一切的理解似乎更上了一个台阶,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清晰地记得,昨日从袁府返回家中时发生的事情。 “孟德啊,你回来了。” 曹操关上书房的门,本想看会儿书,猛然抬头,父亲正端坐在书桌前,点着灯,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我回来了。”他回答道。 “让你做的事你都做了吗?”曹嵩头也不抬地问道。 “做了。”曹操点了点头,“本初兄答应了帮我这个忙。” “哦?袁绍那个孩子答应了?这倒是个好消息。”曹嵩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他语气里可没有半点欣喜的样子,他仍然没有抬头,那书里仿佛是有什么宝物一般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干站在原地,等待着曹嵩的下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仿佛在这静谧的书房中凝固,只有那微弱的灯光还在顽强地闪烁。 灯油逐渐耗尽,火苗也开始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仿佛是在做最后的挣扎,这时,曹嵩终于看完了手上的书,他抬起头,看着曹操,目光中闪过一抹满意。 对于曹嵩来说,他有三个儿子,但在这三个儿子中,他最为看重的还是曹操。 首先,曹操是他的长子,按照古代的传统,长子通常承载着继承家业、延续血脉的重任。 这一点,在曹嵩的心中自然有着不可动摇的地位。 其次,曹操自幼聪敏,无论是学识还是武艺,都展现出了不俗的天赋。 他的聪明才智和敏锐的洞察力,让曹嵩看到了他身上的无限潜力。 一个好的继承人,对于家族的重要性,不亚于家族的一次跃迁。 如果曹家在他的手里没有完成更进一步的成就,那么还有曹操可以继承他的遗志,继续他未完成的事业,带领曹家更上一层楼。 但是如果继承人出了问题,那么无论他之前做成了多大的基业,带领家族达到了多高的高度,家族也可能会败坏在下一任手里。 这样的风险,曹嵩是绝对不愿意看到的,甚至对于曹嵩来说,后者的重要性在某种程度上,要高于前者。 因为人,才是本,才是一个家族的未来。 所以,对曹嵩而言,整件事情的谋划,并不仅仅是为了曹家摆脱“宦”字的标签,更是为了磨炼曹操,让他更清楚地认识这个世界,了解人性的复杂,学会如何在权力的游戏中游刃有余。 他希望通过自己的言传身教,以及一系列精心设计的事情,让曹操成长为一位真正的领袖,一位能够带领曹家走向更加辉煌未来的继承人。 看样子,他的计划很顺利。 曹操有所改变了,他不像之前那般急躁,他不像之前那般...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个引路人。 良久后,曹嵩指了指身边的位置,示意曹操坐过来,然后缓缓开口道,“孟德,你可知此事对于我们曹家的重要性?” 曹操先是愣了一下,神色认真地说道,“父亲是怕因为孩儿的事情整个家族受到牵连吗?我......” 还没等曹操说完,曹嵩便打断了他的话。 他轻轻摇头,说道,“打死一个蹇图算得了什么大事,就算你打死了蹇硕,我也有信心能够把你保下来。” “重要的是,你在整件事情里,学会了什么。” 我...学会了什么? 在刚刚站着的时候,曹操心里想了许多。 他想过父亲会责骂自己,想过父亲会安慰自己,但唯独没想过父亲竟然会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 见到曹操待在原地,没有反应,曹嵩顿了顿朗声问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句话出自哪?” 曹操下意识地回答道:“出自太史公《史记》中的货殖列传。” “什么意思?”此时的曹嵩俨然化为了一个正在抽查学生作业的严格老师。 “这句话意思是说天下人为了利益而蜂拥而至,为了利益各奔东西。指普天之下芸芸众生为了各自的利益而奔波。”曹操答道。 “经商之道如此,为人处世亦然。“曹嵩的话语中蕴含着深沉与洞察,“每个人在行事之时,皆有其内在之目的,无一不是基于自身利益之考量。” “无论是你出手击毙蹇图,抑或是家族出面护你周全,乃至袁绍对你施以援手,这一切的背后,皆源于他们各自的利益权衡。” 终于,油灯的火苗再也支撑不住,熄灭了,只留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空气中。 书房内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在一片黑暗中,曹嵩幽幽地叹了口气,“你比袁绍差的还远,最起码,他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 “我......”曹操想要辩解,却发现此刻自己的脑海如同一团浆糊,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几天不当值的时候多去袁绍那里,他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他断然不会害你。”曹嵩最后叮嘱道,“在袁绍的身边,你要细心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思考他每个行为背后的用意。” “更重要的是,你必须学会分辨他言语行为中的真伪,了解他的真实意图。” 曹操木然地点了点头,随后缓缓离开了书房。 直到他躺下准备入睡,耳畔仍回响着父亲方才的话语。 此时,曹操紧紧盯着眼前热情待人接物的袁绍,他不禁产生了一个新的疑惑。 本初兄,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第22章 学左传的人都有病,这本是病历 此时的袁绍根本不知道身旁的曹操有这么多的想法。 即使他知道了,也会不以为意。 此时的他正忙于寒暄。 往常的这个时候,文会都已经开始了,可是今天,还有络绎不绝刚到的人和他在打着招呼。 就连今天的位置都有些不够了。 只是...今天这么多的人聚集在这里真如他们所言是巧合吗? 当所有人都安然入座之后,袁绍站了起来,朗声说道,“很高兴大家能够捧场来这次文会,我袁某人深感荣幸,在此,我先来简单讲两句。” 话音一落,下面的喧闹声顿时消散,整个会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庄重氛围所笼罩。 无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袁绍,或好奇,或期待,或敬佩,各种情绪在其中交织。 袁绍的威望与影响力,在这一刻展现无遗。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静等下文。 “本次文会持续七天,以今古文经学的研究为题,从...” 袁绍话还没讲完,台下就如同炸开锅了一样,喧嚣声、议论声此起彼伏,几乎所有人纷纷露出震惊之色。 有的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有的则面面相觑,似乎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什么;还有的则低头沉思,眉头紧锁,试图从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中找出端倪。 一时之间,整个场面瞬间变得嘈杂而混乱, 无他,主要是袁绍刚刚说过的话太过匪夷所思...或者说是不可思议、敏感、宏伟、反正,一切能加在这里的形容词加在这里都不为过,因为在场众人上次如此震惊还是在上次。 今古文之争,是一个非常敏感且严肃的话题。 整个天下的士人全部,注意是全部,分为两大派——古文经学和今文经学两大派。 整个事件起源还要从秦朝大名鼎鼎的“焚书”说起。 在秦始皇三十四年,博士齐人淳于越反对当时实行的“郡县制”,要求根据古制,分封子弟。丞相李斯加以驳斥,并主张禁止百姓以古非今,以私学诽谤朝政。 秦始皇采纳李斯的建议,下令焚烧《秦记》以外的列国史记,对不属于博士馆的私藏《诗》、《书》等也限期交出烧毁;有敢谈论《诗》、《书》的处死,以古非今的灭族;禁止私学,想学法令的人要以官吏为师。 此即为“焚书”。 在一些典故里,焚书坑儒常常被联系在一起,但是,这里的坑儒并不是指坑杀儒生,而是方士,也可称他们为术士。 在秦始皇三十五年,方士卢生、侯生等替秦始皇求仙失败后,私下谈论秦始皇的为人、执政以及求仙等各个方面,之后携带求仙用的巨资出逃。 秦始皇知道后大怒,故而迁怒于方士,下令在京城搜查审讯,抓获460人并全部活埋。 此即为众人口中的“焚儒”。 这并不一个统一的事件,而是两件事情。 前者“焚书”是因为秦朝建立专制主义政治体系的需要。 《尚书》《诗经》的书里面歌颂了六国多位先王,为了让六国人民「忘记」他们的「根」,更方便统治,于是破坏历史的“焚书”无疑成为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而且,在这些书里,常常记载了上古圣王的治世理念,这与嬴政的郡县制的基本国策极为不符,为了让自己的观念代替上古贤王的治世思想,“焚书”也自然成为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而后者“坑儒”,用粗俗的理解,可以解释为一场商品交易出现的纠纷。 嬴政花大钱买到假冒伪劣产品(仙药),结果卖假货的骗子(卢生、侯生)拿了钱还骂他蠢蛋,骂完之后还卷款携逃了。 就是一般人都受不了这种委屈,更别提刚刚完成千古霸业、心高气傲的嬴政了,于是嬴政一怒之下把所有卖假药的全杀了。 后面的事情大家自然也都知道,嬴政暴毙,秦二世而亡,汉高祖刘邦建立汉朝。 刘邦本是一俗人,身边的兄弟们大多也都是跟他一样的泥腿子,没什么文化,打天下还行,治天下就让他们犯了难。 尤其是刘邦的这群兄弟们,在开国之后,每次宴会上,群贤们便酗酒争功,狂呼乱叫,甚至于拔剑击柱,无奇不有。 这个时候有个儒生,名叫公孙通,看出了刘邦的不喜,于是便跟刘邦说,“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原徵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 大概意思就是儒生们虽然不能帮着你攻城占池,但他们却可以帮着你来守天下,请你让我去找一些鲁地的儒生,让他们来和我的弟子们一道给您制定一套朝廷上使用的礼仪。 礼仪实行之后,感受到变化的刘邦还感慨地说,我今天才知道当皇帝原来是一件这么有意思的事情。 于是得到重用的叔孙通地位也就水涨船高了起来。 中央是这样,地方亦是这样。 很多地方上的政策,不管从制定到执行都需要读过书的人来帮忙。 于是,大量儒生开始二次就业。 这些儒生本来就是秦朝时期经过战乱侥幸存活下来的老人,岁数都很大,没几年可能就翘辫子,用一个少一个,这个时候就得把学问传下来,让后面的人接着顶替他们的位置。 可是,原先的书都被嬴政焚掉了,怎么传下去呢? 只有一个笨办法,就是找一大堆老人将原先学过的、书上的内容凭借记忆力默写出来,用于传世,不过也该庆幸秦朝到汉朝刚过了二十多年,还有这批老人活着,不然等他们死了,这个笨法子也没法用了。 可是既然已经提到了他们都是老人,记忆力自然也就不好,再加上中央召集的这批老人来自全国各地,方言、用语尽不相同,于是呈上来的东西基本...查重率很低。 也就是,各有各的说法。 但是这件事又非常重要,是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于是,中央只能将这些老人记忆中内容相同的部分汇总在一起,而对于不同的部分,则结合当世人的理解(利于统治的私货)进行整合,一并传承下去。 这样,今文经学便应运而生。 事情本应该如此圆满的结束,可谁承想又过了几十年,刘邦的儿子鲁王在修缮自己宫殿的时候,于曲阜孔氏老宅发现了原先“焚书”时,儒生藏在墙壁里幸存的藏书。 按照当时的情况,今文经学还没有根深蒂固,这个时候推广这些古书,重新为儒生们规划大纲尚且来得及。 结果发现这些经书的时候,恰巧因为巫蛊之祸的仓促变故,这些经书未能及时施行,于是被藏在了皇家图书馆里。 直到汉哀帝时,刘歆奉命校订书籍的时候,这些藏书重见天日。 对于刘歆来说,这可是一件大事情啊,如果能将这些古文推行出去取代今文经学的位置,他这个发现者和推广者不说位列儒家圣人,起码名留青史还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于是,他开始疯狂向汉哀帝上奏,要求把那些伪劣盗版书籍(今文经学)全部换成他发现的古书。 而且,他这么做也是有正当理由的。 其一,这些古文从孔夫子老家掏出来的,还是战国文字,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比那群老头儿自己瞎勾八背,弄出来的东西要靠谱多了。 其二,对比古文和今文,他发现今文有许多记载不符的地方,所以今文岂不是篡改圣贤言论,对圣贤大不敬的事情吗? 其三,这批古文还有精神意义。都是一群舍生忘死的儒生冒着生命危险偷偷保存下来的,看这些书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这些儒生的崇高品质。 所以综上所述,今文经学这种盗版书就应该给古书这种正统赶紧让路。 那阵子刘歆跟着了魔一样,有事没事就去找汉哀帝说这事儿。 当然...他没有成功。 用今文经学的人话来讲,从汉高祖建立汉朝,到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巩固今文经学,再到现在,一百多年用的都是今文经学,你这从哪倒腾的破烂儿就想取代我们? 你说这是这些东西是古文就是古文了? 你是用碳14测文物年代了怎么着? 又或者还是孔夫子托梦告诉你的?他老人家怎么不托梦给我? 上面连个序列号、文物证书、子贡专属亲笔签名都没有,你凭啥让我信?即使有这些,你怎么证明这些都是真的? 反正今文经学的大佬们意思就是,即使你刘歆说破天了,老子们也不信。 即使信了,老子们也不改。 整个朝堂上一大半的人,全是靠学今文经学上来的,自然维护的都是今文经学的利益了。 这就好比好不容易上岸,一路摸爬滚打到省工作了,结果就因为当时上岸考试的教材改版了,还要重新学、重新考,这换谁身上,谁都不乐意。 所以这个局面对于刘歆来说,可谓是天大的逆风局。 一个人VS天下人。 但刘歆放出消息之后,也有支持者加入了他的阵营。 谁啊? 当然是那些靠今文经学没有拿到切实利益的人。 今文经学的蛋糕都快被瓜分完了,古文经学这个蛋糕还一口未动,只有刘歆一个人,他们自然蜂拥而上,赶上这个风口。 而古文经学的人自然干不过这些有了上百年底蕴的人,于是他们换了个策略——自下而上。 其实也不是他们换的策略,是今文经学逼迫他们换的。 古文经学的人到时想走自上而下,可是上边儿的人谁听他们的?所以他们也只能走自下而上的路子。 甚至为了能干得过今文经学的这些人,他们开始主动顺应统治者的需求从而创造出适合统治者统治的理论。 当时,王莽篡汉,西汉覆灭,建立新潮,这些古文经学的人看到时机来了,就开始疯狂给王莽背书。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谁统治这个国家他们根本不在乎,在乎的就是统治者能不能重用他们,给他们足够的利益。 但可惜的是,王莽复古失败,他们的投资也失败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理由,古文经学在政治上,一只被今文经学压着一头。 不过成也王莽,败也王莽,虽然投资失败,但王莽杀了一大堆今文经学的,古文经学好歹也有了喘息的机会,于是经过一段时间休养生息之后,第二次今古文经学之争的高潮便到来了。 在东汉光武帝的时候,尚书令韩歆上疏为《费氏易》、《左氏春秋》立博士。 博士是一个官名,专掌经学传授。 可以简单理解为今天當校老师,他的权利更大,不光可以桃李满天下,也可以让自己所学的经学成为上岸考试的科目,尤其是自己还有判卷权利。 整个汉代一直都是今文经学的五经十四家法,古文经学提出来的要求对于今文经学无异于被偷家,最核心的利益和蛋糕被人动了。 于是今文博士范升激情开麦。 他引用《史记》攻击《左传》,说《左传》违背了五经的教义,歪曲了孔子的言论。 古文经学派的陈元立刻开麦喷了回去。 他说《左传》的作者丘明曾亲受孔子的教诲,而《公羊传》、《榖梁传》则是后世传闻而来,所以《左传》更为尊贵,应当设立专门的博士来传授。 迫于当时的政治需求,光武帝设立了《左传》博士,结果没过多久,几乎全部的今文经学派的人,从公卿以下,都下场干仗了,再一次把古文经学干趴下了,于是《左传》博士被废除。 第三次高潮便是汉章帝时期发生的事情了,这次古文经学可总算在和今文经学的斗争中取得胜利了,但胜的不完全。 为了巩固儒家思想的统治地位,使儒学与谶纬之学进一步结合起来,汉章帝建初四年,汉章帝召集各地著名儒生于洛阳白虎观,讨论五经异同,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白虎观会议(白虎观奏议)。 会议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古文经学得到了更一步的进化,贾逵撰写了《春秋左氏长义》,他指出《左传》中的30个事例尤其显著地体现了君臣之间的正义和父子之间的纲纪,从而论证了“左氏之义深于君父之道,而公羊则多侧重于权变之策”。 简单来说,他开舔了。 用古代先贤的例子来论证、开舔汉章帝,说我们学左传的才是大大的忠臣,学公羊的那批人全是墙头草。 今文经学的人一看立马坐不住了,举了四十一个例子但还是没有舔过古文经学。 于是汉章帝诏贾逵等选高才生受《左氏》、《榖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 但即使如此,汉章帝还是没有为古文经学设立博士,只是承认了古文经学的合法性。 但这对于古文经学这群从来没吵赢过的人来说,已经称得上是难得可贵了。 值得一提的是,白虎观会议最后负责总结归纳的秘书是班固。 两派人积怨已久,一直吵来吵去。 袁绍前些年的时候,还听说今文经学派的《公羊》学大师何休写了几本书,分别名为: 《公羊墨守(公羊才是正统)》、《左氏膏肓(学左传的人都有病,这本是病历)》、《榖梁废疾(看榖梁传的人都是残废)》 而古文经学派的郑玄也坐不住了,立马针对何休的三本书也各自写了三本书,挨个喷了回去,就连书名也是取自何休那三本书里面的。 之后何休又在大汉文坛(微博/小红薯/贴吧)发了六百多条帖子开喷,古文经学派的人从其中找了六十几条帖子回喷, 两边你来我往,好不快活。 而作为四世三公的袁家,自然是今文经学派的人。 他们家传的是五经之一,易经里面的孟氏易。 所以台下的众位士人听到袁绍要开启今古文辩论的全面战线时,他们起初是惊愕,紧接着摩拳擦掌,甚至有的人已经撸起了袖子,等会儿准备大展身手。 在这种群英荟萃的地方,不管喷赢喷输,只要输的不难看,露脸了,基本名望都会有些许的提高。 如果喷的精彩,被各自学派的大佬看上了,说不定以后一飞冲天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已经开始互相打量,甚至有的人已经悄悄挪动了座位,今文经学者坐到了袁绍那一侧,而古文经学者则坐到了对面的位置。 只待袁绍一声令下。 可是,袁绍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见到场下这乱糟糟的场景,于是提高了音量,大声喊道:“安静!” 待到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他的身上时,他才缓缓开口,开始介绍起了这次文会的规则,“本次辩论的主题,将由抓阄决定,每日从巳时开始到酉时结束......” 这里,他耍了个小心眼。 之所以没有规定具体辩论经学的顺序,是因为今文经和古文经学里面,六经排列顺序不同。 如果排列顺序,导致哪一派的学者不满意,将输归咎于他的顺序,他可就躺枪了。 于是,交给天意是最好的安排。 听到袁绍的话,两边的士人也在心里默默点头,正该如此。 “我宣布,本次文会正式开始!” 随着袁绍话音的落下,这场熹平年间,规模最大、专属于年轻人的辩经会议正式拉开了帷幕。 (PS友情建议:这里的辩经内容和后面的剧情内容有直接相关,作者已经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了一遍。强烈建议耐着性子看看,这里不看,后面二十来章相关的剧情可能会看不懂,后面二十章会深入公羊、左传、谷梁的派系斗争和内容差异与今文尚书、古文尚书的故事。) (球球了,一定要看,结合起来后面剧情才好看。不要求仔细读,通读一遍或眼睛扫一遍,再或心里过一遍即可。) (这里不是水字数,我水字数写点日常就随便水过去了,这些真的很重要啊,读书人不骗读书人,一定要看,拜谢!) 第23章 舌战群儒,三家混战 袁绍将手缓缓伸进了早已准备好的木盒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抽取了一个竹签。 随后,他拿着竹签当众展示着。 上面赫然写着:春秋 这下,学左传和冶公羊的全都坐不住了,当然学榖梁的也是如此。 他们没想到一上来就是皇城对决,巅峰PK。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在这种场合下,很少有人敢于开场。 开场意味着要面临着很大的压力,非一般人可以承受。 终于,还是“奔走之友”的核心成员、半个东道主的许攸,受不了这种沉闷的氛围了,他径直地站了起来,缓缓开口道,“我想讲的,是‘六月齐侯来献戎捷’。” 这句话出自于《春秋》当中,这短短的八个字中,公羊、左氏、榖梁三个学派各自给出了三个截然不同的解释,并在这几百年中引起了巨大的争议,甚至有的人辩论到这句话时,当场斗殴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台下的人听到许攸的开场白的时候,神色愀然,他们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如果袁绍的行为是在这个庭院里安装了一个大炸药,那么刚刚许攸的话语,就是拿着打火机把这个炸药的引线点上了。 论战,一触即发。 许攸是今文经学派的人,他自然以公羊传的内容作为开场陈述,“六月,齐侯来献戎捷。齐大国也,曷为亲来献戎捷?威我也。其威我奈何?旗获而过我也。” 整件事情起源于鲁庄公三十年,燕国被山戎欺负了,就开始摇人,找扛把子、大名鼎鼎的齐桓公吕小白来帮忙。 当时的齐桓公已经是公认的中原霸主,尤其热衷于打着尊王攘夷的旗号替人平事,对于燕国的请求自然是义不容辞。 于是齐国于次年出兵讨伐山戎,一口气将其撵到了孤竹(今河北唐山附近)才算完。 事后,他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将感激不尽的燕庄公一路相送,一不小心就送进了齐国境内,齐桓公干脆就把燕君所经的齐土尽数割让给了燕国。 这事儿完全符合古人的思想,不光帮你忙,还送你东西,两个字:仗义。 第二件事,就是引起非议的事情——他将“戎捷”“献”给了鲁庄公。 按照周礼,凡诸侯讨伐蛮夷有功的,需要献捷于周天子。 这就像公司里的销冠,从敌对公司手上抢到一个大单子,应该第一时间跟老板汇报,而不是找其他的员工。 这不就变成了炫耀(装B)了吗? 而公羊学派的人这样的行为比装B还严重。 他们甚至认为齐桓公征伐山戎这件事就不对。 他们认为不管燕人还是山戎人都是人,山戎人欺负燕人固然不对,但齐人屠杀山戎人难道就对了吗? 这样屠杀又失仁义之道,是纯粹的霸凌。 这一拳,石破天惊。 而且他们认为齐国在打了胜仗以后跑到鲁国“献戎捷”,更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是恃强凌弱、是为了吓唬鲁国,妥妥的充满了恶意。 只听见许攸开口说道,“齐桓公实乃有失仁义之举,蛮夷亦为人也,理应尊崇圣人教诲,以感化之心待之,而非行屠杀之道。再者,齐桓公献戎捷之举,实则有违礼法,此乃大国倚强凌弱,欺压小国之行径,实难容于世。” 至此,学左传的坐不住了,逢纪刚想站出来辩倒许攸,结果谁承想,郭图率先站了出来。 逢纪,字元图,南阳人,也是袁绍手下八大谋士之一,他是古文经学派。 而郭图呢,他是今文经学派,但是他学的是榖梁。 为什么之前所有人听到许攸那这句话开场的时候,神色不对劲,因为他们已经料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在这句话上,同为今文经学派的公羊和榖梁也有分歧,而且甚至比公羊和左传的分歧还要大。 当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两个派系斗争了,而衍变成了春秋三传,公羊、左传、榖梁三家乱战。 在有的今文经学派的人眼里,此刻的许攸就是个搅屎棍,这个时候不统一战线,反而掀起了内战。 这就好比张三和李四约好了去打另外一个人,还没到地方呢,张三先捅了李四一刀一样。 李四肯定不乐意。 于是,学榖梁的郭图站了起来,开始跟许攸辩论,而学左传的逢纪当然乐意坐下,甚至还拿起了桌子上一直备着的文会零食,安然吃了起来。 看狗咬狗的机会可不多,今天,这不就有了吗? 这也是袁绍被后世评价为优柔寡断的一大因素之一,手下谋士多不提,各自来自各个阶层、各个地方,就连学个《春秋》,都能分成三拨,天天吵来吵去,换了谁都脑瓜子疼。 只是大家都没注意到的是,当许攸坐下的时候,他特地往袁绍所在的位置瞥了一眼,袁绍微微点头,以示满意。 当然,这个大家不包括曹操。 他一直遵循父命,在悄悄留意着袁绍的举动,看到袁绍和许攸之间的小互动,他皱起了眉头。 本初,这是要干什么? 还没等曹操琢磨个所以然出来,只听见郭图掷地有声地高声呵道,“此言差矣!” “‘献戎菽’非‘献戎捷’,齐桓公献戎菽于鲁庄公,以示齐鲁之好,何错之有?” 之所以说榖梁和公羊的分歧更大,就出在这个地方。 古人记录,为了节省简牍,书写习惯一般没有标点符号,句读是需要学的,而汉字博大精深,从哪断句,造成的意思可能截然相反。 这就是有家传之法的那些家族最重要的部分,他们掌握着这方面的技能,并且拥有解释权。 而句读之后,便是“通训诂”。 所谓通训诂,就是在解释古汉语词义的同时,还得搞清楚古籍中的语法、修辞以及典故的意思。 简单说就是注释和翻译。 这个工作非常难,因为从汉字从春秋战国、先秦再到西汉经历了剧烈的演变过程,通行文字从大篆、小篆再到隶书,不仅是字形字体的变化,涵义也有差别。 这就使得不同学派做出的训诂不尽相同,甚至千奇百怪;其次,那时可没有印刷术,典籍只能靠人工书写或抄写。 这样一来不但写错、抄错的现象司空见惯,有时想不起来字咋写或是用哪个字来表达,经常会用别字替代或干脆造个字凑合,这就是通假字、假借字的由来。 写书、抄书的倒是省事了,你让作训诂的咋整? 有时为了一个字或一句话的意思吵翻了天,最后发现原来是古籍中的错别字,那心情,得有多酸爽? 尤其是春秋,为它作训诂难度尤其大。 而榖梁和公羊、左传在作训诂这一步就产生了分歧。 后两者认为“献戎捷”是把军旗插在山戎俘虏的身上从鲁国经过,而榖梁认为齐桓公献的不是这些大活人而是“戎菽”,是一种农作物。 打了胜仗,拿了一大堆特产粮食,吃不完,送给邻国,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这就相当于今天,自家做午饭,做多了几条鱼或者排骨,吃不完,给邻居送过去是一个道理。 象征着友谊,又哪里是学左传、学公羊所说的霸凌呢? 所以在学榖梁的人看来,左传、公羊这样记载的人完全是小人、阴谋论者、心理阴暗的人才会这么想。 正所谓以己度人,就是这个道理。 果然,郭图在说完这段话之后便开启了全图炮,他神色轻蔑地嘲讽道,“依我看……” 第24章 你跟你祖宗是不是有仇 诚然,郭图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爽过了。 他上次这么喷人还是喝酒之后,在颍川学堂上发挥自己的实力。 而不知为何,今天的他明明没有喝酒,但状态比那天还要高涨,可谓是火力全开。 值得一提的是,郭图和郭嘉都是颍川阳翟郭氏族人,只是郭嘉是分支,过得很惨。 只见郭图面张通红,吐沫飞溅,洋洋洒洒说了三分钟的时间。 不是别人不想打断他,是他说得太过狂妄,以至于下面的人听懵了,当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不知不觉中已经攥紧了拳头,指尖捏的发白。 郭图喷的大意就是,左丘明的脸都被你们这群后生、小人都给丢光了,不知道是左丘明的为人阴险,还是你们这群后人学艺不精...又或者是你们故意想给左丘明丢脸,才这样记录并曲解春秋的意思。 甚至这样的行为你们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点正确的道德观念都没有,左丘明如果知道了,得气的从棺材里面爬出来。 还有学公羊的,也是这样... 郭图骂的,不可谓不狠毒。 他从左传的根上开始骂,这比刨人祖坟还严重,甚至他刨完祖坟,还问别人后人,你把祖宗葬在这么明显的地方是不是故意让别人刨?你是不是跟你祖宗有仇? 当然,他对喷学公羊的话倒没有这么狠毒。 可能是他很少和公羊对喷,一时之间没调整过来,也可能是他还保持着理智,没有选择开启队友伤害。 不过袁绍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小。 因为他分明看到,对面第一排学左传的几个士人已经将手默默地放在了悬挂于腰间的剑柄上,随时准备着一拥而上,给郭图好看。 此时的袁绍觉得自己很无辜,如果说许攸的开场或许有他的授意,但郭图超常的临场发挥他绝对没有预料得到。 他在心里默默的祈祷郭图见好就收,千万别冲上去了,一会儿闹出点事情,他可拦不住。 别说他拦不住了,就是汉灵帝在这儿,他都拦不住。 这群士人,正值热血方刚的年纪,再加上大汉的风俗就是这样,他们什么事都敢干得出来,而且还是真敢干。 即使干起来了,为了维护自家学派、自家大贤而出了点事情,也会被学派内各自大佬保下,如果保不住,也少不了一个青史留名。 所幸,台上的郭图也慢慢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 按照惯例,当他说几句的时候,就应该被下面的人打断,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了足足有三分钟,一个打断的人都没有。 他再往旁边的方向看去,只见跟他同样学榖梁的士人脸上,露出了极其敬佩的神色。 再往前看去... 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随后从心地坐了下去——他刚刚只是一时上头了,他不傻。 当郭图坐下的那一刻,左传的士人们方才如梦初醒,他们一个个猛然站起,挺直腰板,义愤填膺地高声呐喊:“岂敢辱我?!” 声音最大的是逢纪。 在这个时候,谁声音大,谁就掌握了辩经优先权。 随着他的开口,其他那些学左传的、声音不如他的人也就慢慢坐下了。 不坐下也不行啊...声音被压了过去,自己说的话连自己都听不起,更别说对方的人了,还辩个鸡毛啊。 所以有的时候,袁绍浅薄的认为,如果张飞能够参加辩经,首先不说别的,他的气势就先胜了一大截。 “此乃荒谬之言矣!齐桓公和鲁庄公有仇在先,‘献戎捷’不合为礼,此为为报私仇而欲盖弥彰!” 逢纪还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即便郭图都开始刨祖坟了,但他没有上来就骂,还是在认真讲着道理,从辩经本身出发。 首先,大家都知道,在儒家的传统价值观中,礼基本上就等于法。 所以在《左传》看来,齐桓公此举违背礼法,必须加以严厉的斥责和批判,以警醒后来者。 而后,逢纪说的齐恒公和鲁庄公有仇,并不是杜撰,而是事实。 在鲁庄公十三年间,鲁庄公和曹刿通过劫持齐桓公夺回了被齐国侵占的汶阳之田。 七年之后齐桓公的报复就来了,齐国联合宋、陈等国攻打鲁国。 鲁庄公打不过只好认怂,被迫与齐国结盟,结果还被耍了一道——按照礼仪诸侯结盟国君必须亲自参加,可齐国却只派来了上卿高傒,简直是赤裸裸的打鲁庄公的脸。 不仅如此,因为齐鲁联姻,鲁庄公还被迫跑到齐国迎娶齐桓公的女儿(或侄女)哀姜,被指责成“未娶而先淫”,成了诸国的笑柄。 在以上为前提的条件下,齐桓公打山戎之前要求鲁国出兵相助,鲁庄公当然选择了拒绝。 (山戎离鲁国近,齐国远) 齐桓公为了打败山戎跋山涉水,受到了严重的损失(老马识途典故出自这场战争),在结束之后,齐桓公当然恨鲁庄公了。 他宁可绕路也要来鲁国门口吓唬一下鲁庄公。 也就是所谓的“献戎捷”。 意思就是,再不老实点儿,山戎就是你们鲁国的前车之鉴。 所以在学左传的眼里,学榖梁的简直是放屁,一点都不尊重史实,试成想,有那么大仇,谁会给你饶道送战利品来? 况且,左传号称“以史解经”、“以史述道”,是最尊重历史的一批了。 所以,在这条论点上,他们首先厌恶学榖梁的,以至于学公羊的,他们看起来都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当然,学左传的真的如他们所说的那么尊重历史吗? 其实也不然。 这三家按照现在的眼光来看,都是一丘之貉,大哥不说二弟,谁也不说谁的不是。 学左传的为了大力鼓吹儒家的礼法,一直揪着齐桓公没有尊重“献”的礼法来喷,也没有彻底尊重史实;学榖梁的直接开始编起了故事,开始为他们心中的明君齐桓公洗地。 而学公羊的则是“普世”“博爱”,要知道,五胡乱华可就在几百年之后啊。 但由此可见,学公羊的今文经学是在追求权变,为了统治者的利益在工作,统治者想要什么学说,他们就把什么学说融进去变成自己的。 但是,从董仲舒之后,公羊学派便一直没落。 一直也没几个扛把子能挑起大梁。 尤其是董仲舒,为了自己的天人感应,开始抛弃公羊学派的内核,结果被自己的徒弟背刺。 引起汉武帝大怒(前文提到过)的那几章奏疏,汉武帝给了董仲舒最有出息的弟子吕步舒看,吕步舒看完说,这是哪个傻子写的? 气的董仲舒知道这件事后差点和吕步舒拼命。 不过在袁绍看来,吕步舒的行为也可能不是背刺。 说不定当时汉武帝给他看的时候,表情特别生气,吕步舒为了保命,明知道这是老师的奏疏,也要顺着汉武帝的意思往下说。 而后来公孙学派还有一个“大才”,名叫眭弘。 当时汉昭帝年幼,大将军霍光总掌朝政。 他觉得霍光迟早会篡位,于是玩谶纬之学,劝霍光篡位,汉昭帝禅让。 可谁承想,人家霍光把持朝政,但人家这没有想篡位的念头。 于是这个“大才”就被砍了,用于霍光向汉室表忠心的一次性道具。 而经过这么多年,到了袁绍这个年代,左传才是社会的主流。 袁绍仅仅是一愣神的功夫,逢纪已经说完了,现在站起来的又是公羊学派的人。 三家学派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好不快活。 袁绍端坐在那里,不管出于哪种角度的考量,对于这种场面的出现他都喜闻乐见。 很快,天色便渐渐暗淡下来... 第25章 战争从此刻打响 很快,夕阳开始缓缓下沉,天边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金黄。 时间似乎在这座庭院里被按下了快进键。 当袁绍回过神来,召一旁的家仆询问时间时,对方回答已是申时。 然而虽说几个时辰过去了,但被夕阳余晖温柔包裹的士人们却丝毫感不到疲倦。 他们或站或坐,手势飞舞,言语激昂,试图用语言这把利器,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对方造成最高的伤害。 但是即使如此,三方的辩经之战还是难分输赢。 这也难怪。 早些年大儒们辩经一旦开始,就是十天半个月。 相比起来,这反而算是小儿科了。 当台上的一位士人结束自己的辩论之后,在下一个人即将站起的间隙中,袁绍站了起来,差人敲响了旁边的锣。 “诸位,已是申时,今天的文会且告一段落,明日再辩,如若不嫌弃的话,可以在袁府用完餐之后离开。”作为东道主的他说着,然后拍了拍手。 早已准备好的家仆们在听到掌声后,端着食盒鱼贯而入,每个食盒里都装满了各式各样的佳肴,香气瞬间弥漫在整个会场。 本来意犹未尽的士人们在闻到这股香气后,肚子也不争气地发出咕咕的抗议声。 正所谓,民以食为天。 吃饭才是硬道理。 “袁君真是体恤我等,如此丰盛之宴,实乃难得。”一位士人拱手笑道。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附和,不着痕迹的拍起了袁绍的马屁。 袁绍微笑着回应,“诸位都是当世之才,能聚于此共襄盛举,乃袁某之荣幸。区区薄宴,不成敬意,只望能为这连日的辩论增添几分暖意。” 说着,他高举起酒杯,“诸位,共饮!” 众人闻言,纷纷举起手中的酒杯,齐声响应:“共饮!” 一时间,杯盏交错,美酒入喉,伴随着欢声笑语,宴会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对于那些辩经经验少的人来说,刚刚和对方还在互骂,却转瞬之间正常聊天,或许会感到非常尴尬,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可对于那些辩经经验丰富的人来说,他们不需要任何时间冷却就能和刚刚还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对手正常聊天,甚至聊到兴高采烈时勾肩搭背也不为过。 这些技能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基操。 毕竟,人需要将工作和生活分开,将工作的情绪代入到生活当中就不值当了。 这个道理古人很早就明白了。 对于这些士人来说,今天不管文会上发挥怎么样,有没有能帮自己扬名的机会,都是不确定性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而他们实际的到的、吃进到肚子里的,确是袁绍府上的美食。 真好吃啊。 他们由衷的发出感叹。 甚至他们有的人已经打起了算盘,想在宴会结束后问问袁绍能不能割爱把厨子带走,又或是让自家的厨子来袁绍府上进修两天。 确实,不是什么样的肉都能做得像袁绍府上的一样,肥而不腻,合口至极。 袁绍对于府上厨师们用的食材的挑选极为严苛,必须选用上等羊肉,肥瘦相间,纹理清晰,才能保证菜肴的口感与风味。 在烹饪过程中,更是讲究火候与调料的搭配,既要让肉质去除膻味,酥烂入味,又要保持其本身的鲜嫩多汁,实非易事。 而袁绍府上的厨师们,个个都是烹饪技艺的高手,他们对于火候的掌握堪称一绝,他们深知,过火则肉质老硬,欠火则膻味难除,唯有恰到好处的火候,才能激发出羊肉最佳的口感与香气。 在调料方面,他们更是用心至极。 选用酱汁、姜片、葱段等,按照秘制配方精准配比,既去腥增香,又保留了羊肉本身的风味。每一味调料的加入,都如同画家在画布上添上一抹恰到好处的色彩,使得整道菜肴层次分明,回味无穷。 这些种种烹饪的细节共同编织出了一道令人难以忘怀的美味佳肴。 这场宴会持续了很久,直到太阳渐渐落山,士人们才逐渐散去。 袁绍站在门口,一一送别。 再一回头,庭院里只剩下了几位熟悉的人。 他们分别是袁绍小团体内部的核心成员——贾诩、许攸、张邈等人。 几人纷纷在庭院内的亭子安然坐下后,袁绍沉声说道,“诸位,我们的计划开始了。”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或惊喜、或疑虑,唯独没有震惊。 显然,他们都知道袁绍的准备。 “吾等待此日已久矣。”袁绍续言道,“今朝时至,当显吾等之实力,达吾等之志向。诸事皆已筹备周详,唯需吾等同心协力,则无有任何阻碍可挡吾等前行之路。” “唯。” 桌上香炉中升腾而起的烟雾,逐渐地模糊了在场众人的脸庞,使得他们的面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整个世界在雾气当中似乎被按下了静音键,只能看见双方不断变换的嘴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雾气终于消弭于无形,袁绍缓慢地起身,就在他转身想要离开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瞥向贾诩,给了其一个眼神。 贾诩心领神会。 待所有人都离开这座庭院,只剩下贾诩一人时,他疾步来到了后院。 后院静谧无声,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幽。 在一处小屋门口的笼子里,有着几只通体雪白的鸽子,它们或低头沉睡,或偶尔抬头,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贾诩轻轻地走进笼子,打开笼门,他伸出手,抚摸着其中一只鸽子的羽毛。 那鸽子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善意,安静地伏在他的手下,没有丝毫的挣扎。 随后,贾诩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竹筒里面塞了纸条,绑在了鸽子的腿上,然后从旁边的食槽里取出了一些鸽食放在了手心之上。 得到奖励的鸽子高兴地在天空盘悬着,然后便鼓起勇气,奋力向着云端飞去,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它便已经飞得极高,身影逐渐隐匿在了云层之中,只留下一抹淡淡的影子。 接着,他依次打开了其他几个笼子,每只鸽子的腿上都被他绑上了纸条。 这些鸽子,每一只都是他和袁绍这些年精心挑选和培养的信使。 一只、两只、三只......随着最后一只鸽子也振翅高飞,贾诩的眼中闪过一抹坚定。 他知道,这些鸽子将会带着他和袁绍的意志,穿梭在风雨之间,为大局增添一份不可预知的变数。 如袁绍所言,战争从此刻打响。 第26章 鸽一 我是一只信鸽。 没有名字。 名字对于人类来说,仅仅是一个代号,对于一只鸽子来说亦是如此。 去掉这个代号,我依然是我,鸽子依然是鸽子。 我不会因为代号的去除,身上少二两肉,我也不会因为没了代号,就不会飞了。 弗洛伊德将人格结构划分为三个层次:本我、自我、超我,但他没有划分鸽格,所以我不知道失去了本我的我,凭借着自我,能不能到达超我。 这点是弗洛伊德的不对,他首先没有照顾到其他种族,同样这也是我的愚钝。 毕竟,你也不能为难一只鸽子理解如此晦涩难懂的知识。 对了,请允许我补充一点,我是一只信鸽,爱好哲学的信鸽。 什么? 你说一只鸽子不能听懂人说的话? 请你想一想,如果我真的不懂人说的话,我怎么承担起送信的这一重要职责? 将一封小小的信,从雒阳出发,送到千里之外的某地,如果不懂得人类的语言,我又怎么可能办得到呢? 况且惠子说过一句话,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所以由此可得,子非鸽,安之鸽之智? 什么?你信了,你信我是一只爱好哲学的信鸽了? 哦,不,这不是重点。 你和刚刚前院那群吵的脸红脖子粗的傻大个儿一样抓不到重点。 但凡他们能够抓到重点,也不至于吵到太阳下山还没有吵完。 你别再追问了...我并没有想岔开话题的意思...真的没有...真的、真的... 你怎么能凭空侮辱一只鸽子的清白? 你知道这对于一只鸽子来说伤害多大吗? 如果你非要给我介绍小母鸽的话...好吧,我叫鸽一。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听起来傻傻的,没有一点特色。 但如果你非要用鸽一称呼我,我也拿你没有任何办法,不是吗? 事情还要从我出生那天说起。 别走...别走... 如果你不想听那么长的故事,我还可以简短一点。 真的,我保证这个故事两个时辰就会结束...一个半时辰...一个时辰...半个时辰,不能再少了,你知道一只鸽子要找一个能听得懂鸽子话的人聊天有多么困难吗? 好吧,一炷香,就一炷香,说好了,我们拉钩钩。 当那个看着阴翳的男人朝我走来的时候,其实我就早知道了我今天的命运。 为了这一天,我已经被训练了很长时间。 你问我很长是多久?你问我我是如何被训练的? 前面这个问题,你不觉得你一个大活人问一只鸽子这样的问题太傻了吗?后面这个问题...你不觉得太冒昧了吗? 好吧,我接受你的道歉。 谁叫我是一只爱好哲学的鸽子。 这个阴翳的男人虽然看起来阴翳,但对我们这些鸽子还是很好的。 我见过那些野鸽子,他们从出生到死亡都没有吃过几顿好的,我指的好的不是一般的稻谷,而是袁府特地为我们做的鸽食。 那滋味,真叫一个字:地道。 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皇帝不差饿兵,哦,崇祯例外。 袁绍这个狗大户,起码比崇祯那哥们儿强多了,他这些年来攒下不少钱来,但你也甭多想,我是绝对不会把他藏钱的位置告诉你的,毕竟我还得靠袁绍吃饭。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既然收了袁绍的食物,就得帮他干活儿,也就是我现在做的这件事。 当那个阴翳男子给我一些鸽食壮行之后,你别笑,我很严肃的。 壮行之后,我用力地挥动着我的翅膀,穿越了那层看似遥不可及的云层。 是的,对于你们没有翅膀的人类来说,确实遥不可及。 当进入云层的一刹那,我仿佛踏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而神秘。 而在云层之下,是广袤无垠的大地,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壮观景象展现在我的眼前。 从高处俯瞰,山川、河流、城池、村落都变得如此渺小,宛如一幅精细的画卷铺展在天地间。 我看到了蜿蜒的河流像银色的丝带穿梭在绿色的田野中,看到了巍峨的山脉挺立于大地之上,如同沉睡的巨人。 看到了...... 诶,你别伤心啊,其实我刚刚这么说是故意逗你的,只是为了让你羡慕我一下,满足一下我可怜的虚荣心。 虽然飞得高,但有时候也确实会感到孤单。 而且,能和你一起分享这些风景,就算再高再远,也变得有意义了。 诶,你怎么脸红了?你一定是脸红了!别以为你挡住脸就以为我看不到了。 诶、别、别纠我羽毛,疼! 你看,跟你聊着聊着,天都黑了。 这夜空...真他娘的漂亮啊。 一颗颗星星闪耀着璀璨的光芒,就像最璀璨的宝石被镶嵌在天幕上,密密麻麻,错落有致。 它们仿佛是撒下的珍珠,每一颗都散发着迷人的光彩,让本鸽子心旷神怡,所有的烦恼和忧愁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不对。 怎么转眼之间天就变亮了呢? 星星呢?月亮呢? 怎么变成了一个火红的大太阳了呢? 是我眼花了吗? 哦,又变回来了,果然是我眼花了。 可是,好渴,好饿,好像很久没有进食了。 按理说,我应该像一只正常的信鸽一样,每隔几个时辰就飞下去进水寻食,好好休息一会儿。 可是...这封信对于袁绍来说真的很重要。 况且,我飞下去...还能再飞上来吗? 算了,不管了,再飞会儿吧。 只要再飞一会儿,我就休息。 说不定,一会儿就到了呢? 聊着聊着,天上怎么又出现了太阳? 这天气可真是奇怪。 就像母鸽子的脸一样阴晴不定。 你怎么皱起了眉头? 我不是说你,你又不是鸽子。 都说了,再飞一会儿我就休息,你别催我了。 诶,好像快到了,我好像看见了我应该去的位置。 远处那座小院子里面有人在冲我招手。 对,没错,就是他。 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我原先在袁绍的身边见过他。 他还喂过我呢。 终于...要到了。 我...好累... 第27章 袁绍骗了他 黑衣男人名为牛三。 他于几年前在袁绍的安排下来到了这边生活。 说实话,相比较于和他一同接受训练并在雒阳袁绍身边生活的兄弟们来说,他来到了鸟不拉屎的青州东部,应该过得很惨。 但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过得很滋润,很快乐。 在青州生活的这些日子里,牛三常常发自肺腑的感叹,神仙的日子恐怕也就是这样了。 是的,相比于他从前的日子来说,现在的生活确实是他曾经做梦也没有想到过得。 他原先本是濮阳的一个普通人,出身贫寒,父母早逝,家中几代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生活艰辛。 每日除了耕作,便是为了糊口而奔波,从未有过一日的安宁。 那时候的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吃上一顿饱饭,穿上一件没有破洞的衣裳。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人。 一场干旱毁了他的梦。 牛三看着曾经绿意盎然的田野变成了一片枯黄,心如刀割。 他试图从早到晚地劳作,希望能从干涸的土地中榨取出一点点生机,但无济于事。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野兽,悄悄地逼近了他。 夜晚,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过的声音,心中满是绝望。 就在这个时候,袁绍出现了。 贵为濮阳令的他居然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问自己想不想吃肉。 肉? 多么一个生疏的词! 那不是皇帝才能吃到的吗?自己也可以吗? 只要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如何选择。 他叫牛三,不叫傻蛋。 所以,在袁绍奇怪的注视下,他的头霎时摇的像一个竖着的拨浪鼓一样。 在离开之前,牛三有些迟疑地说道,“侬可别骗我,我饭量很大的。” “当然不会,尽管吃,吃不垮我。”袁绍笑着说道。 于是,他顺理成章的进入了袁绍的麾下。 他惊奇地发现,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有着跟他近乎相同的经历,家中贫寒、父母早逝..... 但他和他们不同的是,他在那些奇奇怪怪的训练中表现并不好。 甚至可以说几度成为垫底的存在。 而与之相反的是,他的饭量真的很大,常常要吃别人的两到三倍才能吃饱。 这也侧面证明了一件事:他很诚实,没有骗袁绍。 这也不足为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而牛三的天赋只是恰好点在了种地上罢了。 做袁绍所布置的那些复杂的任务,他做不成,但是,只要涉及到种地的活儿,他就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 但种地显然不是袁绍所需要的,牛三知道,袁绍手底下,有无数个曾像自己一样的人在为他耕种,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不少...况且,自己还吃这么多。 自己怎么好意思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呢? 于是,他好几次和负责训练他们的长官说过自己的想法,甚至,忙于公务的袁绍还亲自过来见他。 说实话,那天的他很紧张。 有多么紧张? 那天的中午,他少吃了一碗饭。 是的,不同于别人,他们一天吃三顿饭。 由于时间久远,当时所有发生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袁绍对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你不是说能吃垮我吗?怎么这就不吃了?” 他记得这句话的原因,是因为这句话他从未说过。 明明是袁绍自己说的。 第二句话:“大家往前六辈都是种地的,种地种的好有什么可以羞耻的呢?” 他当时大受感动和振奋。 只是后来袁绍遣人教他们读书认字了之后,他翻阅了书籍才知道。 袁绍骗了他。 袁绍往前六辈还是官儿,他是袁良,袁安的爷爷,汉平帝时的太子舍人。 可是牛三并没有感到被欺骗,反而更感动了。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明明被欺骗是一件他很反感的事情,可是为什么到了袁绍的身上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受呢? 不知道。 但这不影响他干饭。 很快,在艳阳高照的日子里,他们完成了最终考核。 只是,他还是垫底,没有一丝改变。 最终考核之后就是分配工作地点。 袁绍和他们意味深长地说,最艰苦的地方就是青州黄县,问他们谁愿意去。 大家都举了手,但就他举得最高。 而且他瞪圆了眼睛,一副谁要和他抢这个位置他就要跟谁拿锄头拼命的架势。 于是,这份工作就归了他。 他本来以为,自己终于能报答袁绍这几年给他吃过的饭了。 结果到了青州黄县,他发现... 袁绍再次骗了他。 他所需要做的,仅仅是天天在这儿种地就行,甚至,种地种多种少、有没有收成全都无所谓。 因为袁绍每个季度会派人给他送钱和生活物资。 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甚至一度怀疑,袁绍是不是真的如第一次见面说的,他家的粮多的没地方快烂了。 当然,袁绍也没说过这句话,这也是他给袁绍额外加的。 还有一种可能...只是他不敢想。 那就是袁绍的脑子坏掉了。 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不是没有可能。 牛三以为自己已经够笨的了,结果...袁绍干出的事儿,让他觉得自己的错觉是错觉。 甚至,他想过有机会给袁绍介绍个大夫。 训练的时候听一个南阳的同僚说过,他们郡里,有一个名叫张继祖的神医艺术高超。 不过,这都并不影响他继续完成袁绍交代的事情——种地。 直到去年的时候,一天夜里,他收到了紧急任务。 让他将一个写满碑文的石头埋进田里之后离开黄县,去到即墨。 结果就在他去即墨的路上,他得到了消息。 黄县...没了。 准确的说,是被淹了。 他暗自庆幸,幸好有这次任务,他才幸免于难。 不过他又反应过来,黯然神伤,自己辛辛苦苦种的庄稼岂不是,全都没了? 等黄县的大水退去之后,他又被派回了黄县。 他牛三就不信了,这个年头,辛辛苦苦种个地,怎么就活不成了呢? 结果,他的任务又变了。 让他抽空去种地,主要等一只鸽子。 上面甚至都没说这只鸽子什么时候来...乃至回不回来。 就只告诉了他看到鸽子之后,按照上面的指令行动。 他问青州这边的负责人,如果鸽子一直不来,他就一直要呆着? 对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有的时候,这粮食送到嘴里都不安心。 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不卖力气而换来的粮食,又怎么能让人吃的安心呢? 本来今天下午的他应该向往常一样,盘腿坐在院中,盯着天边,等待着那只他怀疑一辈子也不会出现的鸽子。 可是...正当他满脑子想等会儿吃啥,准备去解手的时候,他不经意间往天空中一瞥。 他...看到了什么。 他好像看到了一只鸽子。 是鸽子?对吧。 它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会从空中摔落的样子,让人忍不住为它揪心。 可是,当这只鸽子看到他的时候,似乎像打了鸡血一般,迅速向他飞来,然后停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牛三在训练的时候见到过这只鸽子,他知道这只鸽子名叫鸽一,是袁绍养的第一只鸽子也是他最喜欢的鸽子。 愣了片刻,反应过来的他激动的将绑在鸽子脚上的小竹筒取了下来,然后将其中的纸条倒出。 上面只写了简单的三个字:挖石碑。 当他看完之后,他才发现面前的鸽子竟然倒在了地上,再无声息。 他小心翼翼地将鸽子放在了屋内桌子上。 他没空把鸽子埋起来,现在的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挖石碑。 第28章 兄台,请留步 当士人们如同汹涌的洪流一般,浩浩荡荡地从袁绍那宏伟壮观的府邸中鱼贯而出时,他们的步伐中没有丝毫的犹豫与拖延。 每个人的心中都燃烧着一股急切的火焰,驱使他们迅速前行,他们的目的地明确而唯一——家。 在这群士人的心中,早已按捺不住那份激动与期盼。 他们迫切地想要将自己在袁绍府邸中所所经历的一切,尽快告知给自己的父亲或是族中的长辈们。 今古文之争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可是件关乎家族兴衰、个人前程的大事情啊! 它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雒阳城这个本来一片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也让每个人的心中都泛起了波澜。 雒阳城,要起风了。 每个人怀着这样的念头疾步行走,以至于,有些路人差点以为这些士人刚刚聚众在文会里用了五石散一般。 当然,也有因为当值又或者其他琐事缠身的士人错过了这场文会。 当他们在回家的路上,大街上偶遇到这些人时,看到这种可称之为奇特的现象时,他们也会从中拦下自己的熟人,询问起因。 可是...他们真的拦得住吗? “伯琛兄,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叔瑜兄,好久不见,我现在有事,改日再说。” 孙叔瑜便只能看着他口中这位“伯琛兄”的背影离自己渐行渐远。 很快,他在大街的另一头又看到了一个目标。 那个人亦是,身着一袭青衫,低着头,往一个方向走。 “子佩兄!” “子佩兄!” 孙叔瑜挥舞着手臂,朝着他口中的“子佩”连呼两声,那个人仿佛没有听见似的,仍然低着头,往前走路。 随后便消失在了孙叔瑜的视野当中。 再往前几百米就要到家了,孙叔瑜并不想带着这个疑惑睡觉,于是他就伫立在这个位置,等待着下一个士人——闷头疾走什么话都不说的士人。 等待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就在孙叔瑜心中兴起要放弃的念头时。 一道青衫再次出现在他的视线当中。 但是...这个人他不认识啊。 不过这也没有关系,谁和谁一开始都不是互相认识的,既然不认识,那么认识认识不就行了。 于是,他心下一动,连忙整理衣衫,迎上前去,准备拦住这位行色匆匆的士人。 “这位兄台,请留步。”孙叔瑜礼貌地喊道,试图吸引对方的注意。 可是,对方一如之前两个人一样。 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头都不带抬的。 见状,孙叔瑜心里也发了狠。 此时这件事的高度已经从好奇心的角度上升到了尊严的角度。 他不顾腿上的旧疾,快跑两步,赶了上去。 “兄台,请留步!”这次他几乎是扯着嗓子喊的。 青衫士人闻声,脚步微顿,抬头望向孙叔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有何贵干?”青衫士人的声音低沉而有礼,显然不愿多言。 孙叔瑜见状,连忙说明来意:“兄台,我见你行色匆匆,似乎心中有事。我并无他意,只是好奇,我连遇多人都是如此,究竟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青衫士人挑了挑眉,一脸诧异地反问道,“怎么,你不知道?” 知道了还问你干什么? 孙叔瑜心中非常恼火,但为了弄清楚事情的缘由,他还是强压着性子温言细语道,“在下实在不知其中缘由,恳请兄台能够为我答疑解惑,助我明了此事。” 青衫士人见状,神色微敛,“刚刚在那位袁公子的府上举办了一场文会?” “文会?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不是每旬都会举办吗?”孙叔瑜奇道。 青衫士人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孙叔瑜稍安勿躁,他缓缓说道:“兄台有所不知,这次的文会主题是......” 迎着孙叔瑜那充满好奇的表情,青衫士人微微一顿,随后缓缓地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了三个字:“今古文。” 看着孙叔瑜猛然收缩的瞳孔,青衫士人得意极了。 他今天也没去参加文会,所以他拿到的也不是第一手消息,而是刚刚询问别人得来的。 “真的假的?”这个消息过于惊愕,所以使得孙叔瑜不得不再三确认。 “当然是真的,这还有假?”青衫士人闻言露出不悦之色,似乎对孙叔瑜的质疑感到不满。 孙叔瑜见状,连忙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失礼了。 他想了想之前遇到的那几个人的反应,现在似乎都能说得通了。 于是,他连忙拱手谢道:“多谢兄台告知如此重要的消息,是我失礼了。” 青衫士人见状,神色稍缓,点了点头道:“同为士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干系,我就不与你聊了,我还要回家将此事告于家中父辈,告辞。” 孙叔瑜再次拱手道谢,他伫立在旁,身形隐于夕阳的余晖之下,看着青衫士人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然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唉。 今古文之争一旦挑起,便很难收场。 袁家那位嫡子,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想要替我把这次风头掩盖过去!”书房里,刚回到家中的曹操兴奋地对坐在书桌前的曹嵩说道,“父亲,本初兄真是个好人。” “哦?发生了什么?”曹嵩闻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端起放在一旁的茶杯,抿了抿,有些奇怪地看向曹操。 “是这样的,父亲,”曹操神采飞扬,快步走到曹嵩身旁,接过他手中的茶杯,替其续上热水,边说道,“今日白天当差的时候,本初兄遣人送了我一份请帖,于是我......” “说重点。”曹嵩皱了皱眉头,然后端起曹操刚刚续了一半的茶,轻轻地吹着。 曹操见状,顿了顿沉声说道,“本初兄举办的文会辩题是今古文。” “什么?”听到了这意想不到的答案,曹嵩手上的茶杯猛地一晃,险些没有拿稳。 他连忙低头看去,幸好杯中的茶水并未溢出。 将茶杯轻轻放回原处后,曹嵩神情凝重地看向曹操,沉声说道,“今天都发生了什么?你给我事无巨细地讲一遍,一个字也不许漏。” 与此同时,同样的场景在雒阳城多处府邸上演。 也不知今日,雒阳城的油灯要耗费几何。 第29章 文会次日 翌日一早。 整个雒阳城在一片喧闹中悄然醒来。 昨日文会的事情在刚刚结束不久,就已经传遍了整个雒阳城的大街小巷。 不要怀疑在那个年代,缺乏娱乐设施、无所事事的雒阳人的信息传播能力。 他们可就喜欢给自己找点事干。 “你听说了吗?” “什么?” 两个行走在大街上的士人偶遇之后轻声交谈。 “文会?” “文会!” 两人相视一笑。 “同去!” “同去!” 后来这种趋势逐渐演变成了一个方向,一个眼神之间的默契。 当然,也有意外。 不过只要在路上不要嘴欠询问对方属于哪一个派系的士人就能大大降低这种意外的发生。 雒阳城的百姓们只见一对又一对士人面带笑容,步履匆匆地朝着袁府的庭院走去,虽然他们脚步轻快,但却默不作声,一语不发。 “他们这是要去干嘛?”一个卖菜的男人一边支摊一边问向身旁的人。 卖肉的屠户搭话道,“我听别人说,好像是去吵架。”说着,他将手中的刀重重地剁在肉案上,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与不屑,“哼,这些士人,平日里装得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现在却要组团去袁府吵架,真是让人看笑话。” 旁边一个卖布的老妇也插话进来,“可不是嘛,我听说袁府最近有些不太平...” 卖菜的男人摇了摇头,“唉,这些高门大户的事情,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哪里能懂。只希望他们别吵得太厉害,别给咱们雒阳城带来什么麻烦就好。”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但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些匆匆走向袁府的士人们。 不用干活儿,光靠一张嘴就能有粮食吃。 有些羡慕。 袁绍早就预料到了今天的盛况,于是今天的席位比昨天多上了两倍不止,这也使得每个人的位置间距变少了很多。 从台上放眼望去,不大的庭院此刻却显得异常拥挤而热闹非凡,除了人头便只剩人头。 各色衣衫交织,乌泱泱的乱成一片。 这么多人如果筑成京观的话...一定会很雄伟吧。 袁绍连忙摇头,将这个地狱想法甩出脑后。 筑京观得拿外族的人头来,拿本朝的人头算怎么一回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从去年开始,鲜卑就一直袭扰并州。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今年年冬,鲜卑还会卑攻扰北地郡,被击败,又扰并州境。 说起来,这场战斗北地太守夏育打的可太漂亮了。 他率各族撵着鲜卑的屁股后面追着打。 但这也侧面说明一个问题。 鲜卑有些扛不住了。 由于现在处于小冰河时期,身为游牧民族的他们本来就无法做到自给自足,再加上天气原因,活不下去的他们只能频繁袭扰汉境,通过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再加上获得的战利品,来使自己的部族获得延续的机会。 不光鲜卑,就连大汉也是如此。 纵观华夏历史,你会发现,小冰河期平均每三到四百年一次,而每个朝代存在的周期也近乎如此。 几乎很多的朝代走向灭亡很大程度和天气有着关系。 每个小冰河期持续时间最短三十余年,最长达到七十年,取个平均值就是五十年。 在这五十年之间,全球气温下降,寒冷和自然灾害频发,使得粮食产量下降,这对于几千年来靠着种地才能吃饱饭、处于农耕社会的老百姓们来说简直是灾难。 甚至在黄河流域,由小冰河时期导致的黄河流域的泥沙淤积问题加重,进而引发大规模洪涝灾害和饥荒。 再加上每个朝代末期的阶级固化、腐败等长时间积累的诸多问题,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只能选择揭竿起义。 反正怎么都是个死,为什么不让那群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一同垫背? 舍得一身剐,皇帝拉下马。 世道越来越不好了啊,袁绍有些沉痛地感叹道,也不知道濮阳现在变得怎么样了。 随着进入袁府的士人逐渐减少,庭院内却反常地愈发沉静了下来。 这情形或许显得有些奇异,但若细细想来,却也不难理解其中的缘由。 人一旦多了,难免鱼龙混杂,言语之间稍有不慎便可能招致祸端。 更何况,各阵营派系交错其间,聪明的士人们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守口如瓶,暗自蓄力以备接下来的辩经之战。 毕竟,在场之人,可没几个是真正的愚钝之辈。 不一会儿,身后的随从便提醒袁绍,时间到了。 只见袁绍站起身,接过随从递过来的锣锤,狠狠地在锣上敲了三下。 砰—— 砰—— 砰—— 锣发出三声沉闷而有力地回响,瞬间打破了庭院内的沉静。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袁绍,只见他面色凝重,用眼神在台下扫了一圈后沉声说道:“巳时已到,文会开始!” 文会总共七天,时间相对紧凑。 辩论一经尚且不够,更何况辩论六经? 不过说是辩论六经,其实仔细数下来今古文有明显较大分歧之处就只有两经——《春秋》和《尚书(书)》。 《易》以费氏为古文家,是刘向定的。因为刘向校书时,就各家《易经》文字上看,只有费氏相同,所以推为古文家。以《易》而论,今古文也还只文字上的不同。 而《诗》因叶韵易于记忆,当时并未失传,本无今古文之分。 至于《周礼》,早在战国的时候就因为和诸侯王的政策不对,差不多被毁弃掉,接近失传。 所以孟子说:“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 《荀子》中和《周礼》相合的地方很多,或者他曾见过。孟子实未见过《周礼》,西汉人亦未见过。 《乐》也和以上几者相差不大。 所以辩论除《春秋》《尚书》之外,这几经辩论起来只不过是小打小闹、两派士人扣些字眼罢了,动不了真正的肝火。 按照袁绍最初的预想,七天的时间,分给《春秋》三天、分给《尚书》三天,而最后一天则是他袁某人图穷匕见、亮剑之时。 袁绍很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需要做一些事情。 第30章 老头儿 袁绍言罢,一旁的随从随即递上一个竹筒。 他伸手探入其中,取出一支竹签,向台下众人展示道:“今日文会之辩题,乃为《尚书》。”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哗然一片。 原来,众人之中,多有为《春秋》之辩而来者。 他们为找出对方派系士人昨日言论中的破绽,不惜翻阅古籍、挑灯夜读,更与族中长辈仔细斟酌。然而,袁绍此刻却告知他们,今日的辩题竟是《尚书》,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任谁也难以接受。 于是,台上台下,情绪各异,有人欢喜,有人愁。 愁的是那些主学《春秋》的士人,而欢喜的,自然是那些主学《尚书》的士人了。 他们昨日眼见那些学《春秋》的士人在台上慷慨陈词,心中早已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冲动。 若非担心自己学艺不精,上台恐有辱家门,他们早已迫不及待地登台而上了。 他们本来还在想着,自己这些学尚书的士人在文会第几天能够上台,没想到...今日便迎来了机会。 一时之间,台下喧闹万分。 而手捧着抓阄竹筒往后院的随从也许是感受到了来自后方《春秋》士人们的恶意,他竟然紧张之余,绊了自己一脚,摔倒在地。 他手上的竹签也散落一地。 袁绍所设的台子本就邻近后院,而在他身后的曹操,自然也就成了离后院最近的士人。 曹操素以侠肝义胆、不拘小节著称,眼见一名随从不慎跌倒,竹签散落一地,他连忙上前几步,欲伸手将其扶起,并帮忙拾取地上的竹签。 然而,令他感到诧异的是,这名随从神色异常慌张,连声推辞道:“不用麻烦曹都尉了,小的自己来。”言罢,便急忙俯身拾起竹签,仿佛生怕曹操插手此事。 但曹操眼疾手快,已经捡起了地上的两枚竹签,当他还给随从之际,不经意瞥到手上的竹签,上面竟然全刻着尚书二字! 袁绍似乎并未察觉到后方发生的小插曲,即便注意到了,或许他也不会太过在意。 曹操嘛,交钱了,现在算半个自己人,他等会儿还对他另有安排。 况且此时的袁绍,正全神贯注于安抚下方的士人。 他双手轻轻抬起,向下压了压,以示众人安静,随后朗声说道:“诸位勿急。” “绍未曾料到,自己一时兴起所办的文会,竟能引来如此多的关注。对此,绍内心实感惶恐不安。”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诚恳与谦逊,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为了满足各位士人对经学的探讨,绍在此临时决定,本次文会将以《春秋》与《尚书》两经为主辩内容。今日我们先辩《尚书》,明日再辩《春秋》,如此循环往复,直至本次文会结束。诸位以为如何?” 袁绍此言既出,台下人皆面露喜色。 这样算来,倒给了他们不少准备的时间。 一夜的时间想要找到对方话语中的漏洞,有些仓促,再加上一天的时间的话...仍有些不够,但聊胜于无,有多一天的准备时间总比没有好。 袁绍手下的头号托儿,许攸站了起来,“袁公此言甚善,此番安排,实乃大快人心!” 其他人见状,也不甘示弱,纷纷展现出自己对袁绍的支持。 汝南袁氏,天下仲姓、四世三公的影响力,由此可见一斑。 随着袁绍的落座,第二日的文会也正式拉开了序幕。 相比于前日的措手不及,士人们都有了或多或少的心理准备,开场自然也比昨日快上许多。 袁绍刚一坐下,过了几秒,便有士人站了起来。 当这个人站出来的时候,在场包括袁绍在内的许多人的脸上都面露喜色,而此人正是国渊。 国渊,字子尼,乐安郡盖县人,而他是大儒郑玄的弟子。 此时的郑玄还处于党锢隐居状态,正在融合今古文经学潜学的阶段,还未融合成功,所以他的学生国渊自然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今文经学支持者。 所以今文经学派的人看到这么一个大佬的弟子站出来,自然大喜。 而袁绍欣喜是因为他没想到国渊也来到了他的文会。 不过不同于其他人,袁绍对他的印象,停留在未来。 曹操的屯田制就是此人推行的,他用了不到五年的时间就让百姓接受了“屯田”,属于一个不可多得的内政型人才。 此时的国渊尚且年少,又是从于郑玄这样闻名天下的大儒,所以他的脾性中不乏桀骜之气,只听见他高声讥讽道,“古文尚书真假尚未知否,有何可辩之处?” 这句话的杀伤力得从《尚书》的起源来分析。 当时秦始皇下令焚书的时候,济南有一个名叫伏生的人,他本来是秦朝的博士,一听到焚书的诏令,就把《书》藏在了墙壁里,战乱期间他流亡在外,直到汉定天下后才返还家中。那时候,私藏书篇散失了数十篇,只剩下二十九篇了。他担心书篇遗失,在家乡人之间传播。 文帝知道后,想召他入朝。但那时他已经九十多岁了,文帝又派晁错向他学习。伏生所传《尚书》都是弟子们用当时的隶书写成,这就是所谓的《今文尚书》。 在汉武帝时期,五经十四博士的时候,《尚书》又立了欧阳、大夏侯、小夏侯三家,但古文尚书只有一家。 至于古文尚书的来源,之前提过,就是孔子老家墙壁翻出来的。 似乎每个人藏书的位置都是墙壁里面,就连梁冀藏自己私生子也是藏在墙壁里面,似乎墙壁在古代是个很好的藏东西地点。 当然这只是吐槽,书归正传,从孔子老家剩下的《尚书》要比伏生留下来的多了十六篇。 这十六篇就是关键所在。 之前谈过这个问题,刘歆从皇家图书馆掏出来很多的文章,都是当世人从未见过的文章。 别说看过了,连听都没听过,更别说辨其真假了。 相对于《春秋》的几个学派解读意思不同、互相攻伐,《古文尚书》这种“无中生有”的行为就有些宽泛了。 多出来的十六篇文章都没见过,你让今文经学的学者怎么辩? 于是每逢《尚书》辩经,吵到难分难解之时,就会演变成大型阴谋论现场: “你那些书都是假的,刘歆伪造的!” “你那些书全是记性不好的老头儿汇总的!” “假的,刘歆伪造的!” “老头儿,记性不好的老头儿!” “刘歆!” “老头儿!” 两股不同的声音像小学生吵架一样,来回绕着这两点吵,然后开始为自己的阴谋论填充历史依据,有找不到历史依据的时候,像某些论文自己编造数据的情况也是时有发生。 只是,在座各位士人显然都没有料到,这次《尚书》的辩经环节进展这么快,竟然直接跳过了前戏,来到了最后一个环节。 不过,这样也好,直接套公式就行了。 经常参加《尚书》辩经的士人们早对这一套流程熟记于心了,只见...... 第31章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只见古文经学派其中的一位士人站了起来,大声呵斥道,“自嬴政焚书以来......” 不管他这句话加多少个人理解和辞藻润色。 在众人耳朵里就是两个字:老头儿。 当然,如果将形容词展开的话就是记性不好的老头儿。 当这位士人讲完“老头儿”后,他安然落座,得意洋洋的看向一旁的其他古文经学派士子,好似在问“我表现得不错吧”。 诚然,他的公式化应答几乎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但是在这样的盛大场合里,循规蹈矩反而落了下场。 当听到他那冗长的论述时,近乎一半的士人不约而同地显露出昏昏欲睡的神态,兴致荡然无存。 若今日的议题全然是这些陈词滥调,那未免太过乏味无趣了。 但是...真的会这样吗? 这位士人刚刚坐下,只听见国渊便起身急不可耐地反驳道,“今文经学更近圣人微言大义。圣人之言,意在言外,重在体悟。今文经学,师徒相传,口耳授受,圣人真意得以留存。” 这句话也在尚书的辩经公式里。 大概意思就是今文经学传承有序,师法明确,不光有其形还具有其神。 从高中语文的角度出发,这道题一个合格的答法便是就是见招出招,对方夸优点,自己也夸优点便是,这样的答题技巧对于在场大部分士人来说熟的不能再熟。 于是,刚刚坐下的那位士人复而站了起来,满脸喜色地回答道,“古文重文字训诂,剖析经文之字义、句意,可还原上古社会之史实,以领悟圣人之原意。今文虽传承有序,然难免有后人附会之嫌。古文则更接近圣人之原始教诲。” 诺,这就是及格的回答。 不光及格,如果袁绍是判卷老师说不定还会给这位士人多上两分。 因为他的回答里不光有对古文尚书作用的阐述,还增加了对今文经学的攻击,这已经是一个非常成熟的答案了。 国渊见状,微微挑了挑眉,继续深入辩论,而那位士人的气势却逐渐高昂,隐隐间竟有压过国渊之势。 此刻,台下众人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冷静,不仅原先的困意一扫而空,内心深处还隐隐泛起了焦急之感。 他们算是看出来了一点门道儿。 说不定,国渊和这位不怎么眼熟的士人一起串通好了,来这里组团刷声望。 组团刷声望倒不是不行,只是这两个人吃相实在太过难看。 尚书辩经总共就分为两部分。 耗费最长、变化最多的前戏部分已经被国渊省略掉了,而公式化的总结部分的内容眼看着也要被两个人说完了。 轮到他们...还说个鸡毛啊。 不过,他们这倒是误会两个人了。 在此之前,两个人从未见过,国渊甚至不知道此时与他交手的是谁。 他确实是为了刷声望过来的,但他...也确实辩经经验不足,简单来说,菜。 毕竟,没有人想让自己在这样一个重大的场合中成为对方的垫脚石。 而他对面的士人,也来头不小,他和颍川陈氏有些关联,这里暂且先不表。 他起身全凭反应快,比如说看到一道鸡兔同笼的问题,就会下意识用一元二次方程求解一样,这样的答题步骤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再加上他本身就在颍川经常辩经,算得上是一个老油条,起初在面对有大儒弟子身份加成Buf的国渊时还有些畏手畏脚,但是一真正吵起来,发现水平和他半斤八两,于是便愈发状态高涨起来。 虽然台下士人推断的过程是错的,但是从现实推导并得出来的结果却是对的。 此时的两个人就是在刷声望。 甚至那个出自颍川陈氏的士人已经开始时不时的放水了,只为了国渊能够坚持时间更长一些,这样两个人会给世人留下更深的印象。 而袁绍对此却没有任何的表示。 因为今天不管是谁、在台上发出什么样惊天(逆天)的言论,今天的主角也只能有一个。 那就是,他,袁本初...手上的经书。 当然,经书出的风头四舍五入也可以归咎到他的身上。 于是,袁绍在国渊讲完、台下士人们群情最为激愤之时,他出手了。 只见他缓缓起身,敲了敲旁边的锣,“诸位请听我一言。” 本来那位陈姓士人还想继续刷,但看到站起来的人是东道主袁绍,他也乖乖闭上了嘴巴。 此时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袁绍身上,喧嚣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连针落地的声音似乎都能听见。 袁绍环视四周,他本来就英俊的容貌此时更增添了几分威严,这也使得在场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袁绍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子尼所言,确有其理,然世事纷繁,不可一概而论。” 说到这里的时候,台下众人都愣住了。 如果...他们没有记错的话,袁绍作为天下士人领袖的袁氏嫡子,不应该是今文经学最大的支持者吗? 他怎么...直接就向古文经学投降了? 一瞬间,众人只觉得天崩地裂。 有甚者,甚至对台上的国渊怒目圆睁。 你看看,就因为你的废物辩经技术,让我们学派精神领袖都羞于与你为伍,直接投了。 迎着台下惊骇的视线,袁绍回以更加锐利的视线,他略微一顿,继而说道,“最近得天之幸,吾偶得一卷书,请大家观之。” 说着,他拍了拍手。 数以十计的随从从后院捧着一卷又一卷早就誊写好了的经书挨个向台下的士人们分发。 台下的士人们起初并未给予太多关注,仍沉浸在袁绍之前的言论之中。 然而,当经书被逐一发放到他们手上,他们无意间扫了一眼之后,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由最初的疑惑渐渐转变为难以置信的震惊。 “嘶——”一声突如其来的倒吸凉气的声音,划破了周围原本沉静的空气。 第32章 尚书出,天下惊(上) 这声音来自一位率先拿到经书的古文经学派士人。 他的双眼圆睁,仿佛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物。 他的手指轻轻颤抖着,指向那本他手上的经书。 “怎么了?守墨兄。”后方的一位还没拿到的经书的士人拍了拍守墨的肩膀,忍不住问道。 可此时的守墨却像一个死人一般,没有给到后方的士人任何应有的回应。 “这、这是......”他喃喃自语道,却似乎无法找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他眼前的这一幕。 他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般,眼神在经书的字里行间游走,每一次停留都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紧接而来的便是哗哗的翻书声。 “这怎么可能?”守墨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却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愕。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经书,试图从中找到一些能够解释这一切的线索。然而,他所看到的只是更加深了他的震惊和不解。 这一幕,就像是一个平静的湖面突然被一块巨石砸中,掀起了滔天的波澜。 这位古文经学派士人的震惊,也如同这波澜一般,迅速在周围的人群中蔓延开来。 数不清的情景再次上演。 一时之间,场内只剩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的细微声响,以及书籍被翻阅时发出的哗哗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位表字守墨的士人,作为第一个拿到经书的人,终于缓缓将视线从书中移开。 他目光转向台上含笑而坐的袁绍,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站起身,他的声音因颤抖而显得有些不稳,问道:“袁君,难道...这就是...当年...孔安国遗失的《尚书》原本...?” 此刻,他对手中的那本经书,不仅仅是之前的好奇与探究,更多了几分深深的敬畏之心。 而全场的士人,在听到这句他们此时最想得知的问题后,也纷纷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袁绍,甚至有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听错袁绍接下来的回答。 袁绍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不错,我认为这正是当年孔安国所遗失的《尚书》原本。历经数百年风雨,它终于重见天日,回归到我们士人的手中。”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士人们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惊叹不已,有的则热泪盈眶。 而那位提问的守墨士人更是激动得双手紧握,十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嵌入肉而不自知。 当年藏于孔氏老宅墙壁中的古书初经于孔氏后人、大儒孔安国之手,孔安国亲自为其作注。 只是这批经书的一部分,在西汉末年战乱而遗失,以至于世人只知道有这些东西,而从未见过。 而没想到,今天竟然...会在这场文会中出现。 也难怪在场众人有如此反应了。 但是,袁绍的话还没有结束。 只见他敲了敲锣,话锋一转,继续言道,“此事体大,袁某自愧学识浅薄,虽心存其真,然难以独辨真伪。值此天下英才毕集之良机,特邀诸士共鉴,同辨其真伪。” 这句话大概意思就是,这本书虽然是我袁绍发现的,但我能力不足,虽然打心底里希望他是真的,但以防万一,还是趁着这个天下英才汇聚的机会,拿出来与大家分享,一起共同判断他的真伪。 这句话极具语言的艺术,具有袁绍的风格,主打一个不粘锅。 如果你们说是假的,那就是我袁绍学艺不精,过于希望先贤的经学能够重见天日而闹了误会。 而袁家传家之学是《易》,对《尚书》研究不深也不奇怪。 但如果你们说是真的,那我作为这本经书的发现者,得到的好处自然不用多说。 反正,袁绍提前用话堵死了两边儿的路,已立于不败之地。 而台下原本对这本经书真伪有怀疑的士人在听到袁绍的这番话后,也纷纷露出释然的表情。 事关重大,如果袁绍直接轻易断言这本书的真伪,他们反而心存疑虑。 但既然袁绍这么说了,将选择权交给了他们,这本书的含金量自然也就上升了。 难道在场这么多士人,以及他们背后的士人,也辨别不了这本书的真伪吗? 于是一时之间,庭院之内,“袁君大善”之类的夸赞声不绝如缕。 毕竟,在这个敝帚自珍的年代,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将如此珍贵的书籍当众分享的。 况且,袁绍此时不仅仅是分享了一本书,更是像大家分享了一个足以青史留名的机会。 毕竟,尚书的“尚”通“上”,尚者,上也,上所为,下所书也。 作为五经之一的它任何华丽崇高的褒义词作为他的前缀也不为过。 而只要这本书是真的,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只要在这场“鉴定”大会上发过言的人,将会被牢牢记在史书上面。 后世的文人也许不记得某个皇帝的名讳,但只要尚书还在,儒家文化没有根绝,任何学尚书的人,都会知道他们为尚书所做的贡献。 文人在世,不就求一个青史留名吗? 现在,袁绍不仅没有独吞这个机会,而是大大方方地将这个机会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更更更难得的是,袁绍还是一个今文经学派的人,甚至是今文经学派既得利益者最高的那批人。 为了经学的繁荣,他抛弃了今古文之学的偏见,这也更显袁绍的心胸开阔,有古之圣贤之风。 而袁绍之前的惊天言论,也被众人所理解。 怪不得袁绍会如此评价国渊,原来是为了这本经书的出场做铺垫了。 别说刚刚站在袁绍面前的是国渊,就是国渊的老师、天下闻名的郑玄站在这里,被袁绍骂了,他也得笑呵呵地站在一旁,翻阅着袁绍带来的经书,边看边夸袁绍骂得好。 在场所有的士人难得和前阵子的宦官左丰达成一致的意见: 袁君,真是个好人啊! 只是...这本经书真的是孔安国当年留下来的原本吗? (PS:新书求追读,求免费的推荐票,今夜在这里拜谢大家!) 第33章 尚书出,天下惊(中) 只是...这本经书真的是孔安国当年留下来的原本吗? 答案毋庸置疑。 当然是...假的。 袁绍他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将失传了几百年的经书找回来? 如果有这个本事,他也不用在这儿坐着了,找个庙给自己立尊像,香火成圣才是当务之急。 那这本书是...? 如你所想,这本书是袁绍造假出来的,其实,也不能叫造假。 用真纸真笔写出来的东西怎么能被称之为假书呢? 而且,《尚书》造假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袁绍并不是先例。 早在汉成帝年间,东莱郡有一个士人叫做张霸。 成帝下令收集天下古文遗书,建立“古文《尚书》学”。 而张霸瞅准作案时机,大干快上,根据孔子删定《尚书》成百篇的历史记忆,将29篇今文《尚书》拆解切割成几十篇,又从《左传》《尚书序》中抄袭内容充作序言、后记,加上自己的杜撰,竟然“空造”硬凑成102篇,进献给朝廷。 汉成帝得书大喜,赶紧阅览,却感觉此书前言不搭后语,且“文意浅陋”,根本不是先秦古文风格。就让皇家图书馆官员根据内库所藏《尚书》秘本,逐一进行对校,发现“皆不相应”,没有一篇能对上,“非是”。 面对如此胆大妄为欺君之人,成帝“于是下霸于吏”,将张霸移交司法机关廷尉处置。 当时的汉律并没有对造假书的法律条文,张霸的行为可谓是开创了历史的先河,但廷尉依据汉律关于欺君罪状的条款,还是找到了整治张霸的方法,判处张霸死刑。 但汉成帝“高其才而不诛”,爱惜张霸才华,加上侍御史周敞等大臣为其求情,遂饶张霸一命。 张霸死罪可免,但其杜撰的古文《尚书》很快被朝廷废黜。 当然袁绍可没有张霸那么蠢,他造假造出来的《尚书》的源头是王肃。 王肃是谁,您可能没有听说过。 但他的父亲您绝对有所耳闻。 是的,他的父亲就是王朗。 三国演义中被诸葛亮活活骂死的那个王朗。 当然,演义终归是演义,不能当作真实历史来看待。 他在真实历史中的结局与演义中描述的截然相反,实际上他活得相当安好。 在曹丕登基之后,他荣升三公之位,并被封为“兰陵侯”。 而作为曹魏有名的经学家、三公之一,王朗的儿子王肃自然也非等闲之辈。 王肃这个人可谓是一个大才。 如果你看过小李子演的《猫鼠游戏》,在了解过他的事迹后,你会认为他就是一个文学界的弗兰克,一个彻彻底底的文学界造假天才。 他受到王朗的影响,苦学经学,堪称一代大儒。 可这个大儒有点小心眼,他跟郑玄的学派不对付,但是,他又吵不过人家。 怎么办呢? 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 既然引经据典吵不过,那我就让孔子替我来吵。 反正孔老二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他还能扒开棺材找我不成? 随后王肃便将自己的观点,汇总,再加上一些似真似假的古文和前人的语录,伪造出了一本《孔子家语》和《孔丛子》。 这简直比游戏开挂还恐怖,他一下子成为了这个游戏的DM。 而且王肃厉害就厉害在,以他的文学素养和造假天赋,两者叠加造出来的伪书,竟然没有人发现这两本书是假的。 有孔子老人家给他在身后撑腰,这下子谁能吵的过他? 在把这两本书造出来后,王肃开始了自己的打击报复。 他写一本《圣证论》,就是“圣人来作证”的意思,引用了他所造假出来的《孔子家语》,将孔子强行划为了老子的门下,借着孔子的名义,彻底把郑玄的学派给干趴下了。 也不知道孔老二在九泉之下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想。 不过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纵观几千年历史,也不是只有王肃一个人借着孔老二的名头儿,打着孔老二的旗号,招摇撞骗,为自己牟利,历朝历代这种事情屡见不鲜。 在王肃晚年的时候,他投靠了司马氏,他的女儿嫁给了司马昭。 而他所编造的《孔子家语》也成为了官学,就是上岸考试的大纲,更为荒谬的是,他编造《孔子家语》的这件事,直到宋朝才被怀疑,骗了天下人几百年。 这时候您会问了,王肃和《尚书》有什么关系呢?他不是只造假了《孔子家语》和《孔丛子》吗? 别急,王肃可是一个高瞻远瞩的人。 他为了防止自己死后,自己留下的书被其他人喷,于是又造假了一本《古文尚书》,为自己的后人背书。 而袁绍今日所展示的这本经书,其源头正是未来王肃伪造的那部《古文尚书》。 这部《古文尚书》的造假程度,甚至超过了他先前伪造的《孔子家语》。 它经由晋代梅赜的进献,成功地欺骗了世人长达一千六百年,直至清朝时期才有人开始对其真伪提出质疑。 更为惊人的是,在清朝之前,唐朝和宋朝的皇帝都将这部伪造的《古文尚书》代替了真正的《尚书》被尊为圣学。 由此可见,袁绍刚刚亮出的这本《尚书》的含金量之高。 这是一本经过时代洪流和历史长河考验过的假书,所以袁绍并不担心有人发现这本书是假的。 在袁绍之前的计划中,拿出这本书的不应该是他,这本书在一个古文经学派的士人中才能起到最佳的效果。 但如此干系之大的事情,一旦泄露便要遗臭万年,成为当世士人所讥讽的对象。 数来数去,袁绍最能信任的,便只有贾诩一人。 但贾诩的出身不足为这么大的事情背书,而且,以他的性格...让他展露于世人当中,无异于杀了他。 于是,袁绍只能自己将这本书掏出来,以一种与天下士人交流的姿态,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看着台下乱糟糟的士人们,袁绍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可他这一环的计划真的成功了吗? 袁绍也不敢肯定。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自认为自己已经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极致。 即使失败,他也一定不会后悔。 第34章 尚书出,天下惊(下) 今天袁府的美食对于台下这批士人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吸引力。 如果不是这本《尚书》是东道主袁绍掏出来的,恐怕他们现在就要告辞,拿着经书匆匆回家仔细研读、呈于长辈之前了。 甚至...袁绍已经看到几个离着庭院大门近的士人已经两股战战,做好了起跑的准备。 强扭的瓜不甜。 见状,袁绍也不想强留。 于是,他站起身来,高声宣布,“诸位心向学问,不愿虚度光阴于此,我岂能强留?” 说着,他轻轻一挥手,差人敲响了示意今天文会到此结束的鼓。 士人们闻言,皆是面露惊喜之色,纷纷起身向袁绍行礼致谢。 “公之大义,吾等铭记于心!”一位士人高声说道,然后...他的身影便一转眼消失在了庭院当中。 其他人也有学有样,说完就跑,毫不犹豫。 不到片刻,庭院内除了袁绍的自己人,便再无来者。 袁绍看着一片狼藉的庭院,不免有些呆滞。 尽管...但是...做人...至少不能... 贾诩缓缓自后院踱步而出,目光所及,是自己的主公呆立于台上,神情恍惚。 他本欲开口言说,却忽见袁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口中喃喃自语,诸如“让子弹再飞一会儿”之类晦涩难解之语,然后大笑着离开了。 见状,贾诩只得摇头轻叹,转身离去。 ...... 雒阳。 此时的雒阳城,热闹非凡。 大批从袁府离开的士人如洪流一般涌入雒阳的各个街道,然后如天女散花般分散到了每一个角落。 一位位士人喘着粗气,衣衫不整的回到家中,这也使得他们的父辈见到这番景象,不禁面露韫色。 “为何会如此?叔瑜,你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样子吗?“孙父严厉地责备道,“我时常叮嘱你,务必要稳重行事,你看看你现在的这副模样!“ “父亲,您有所不知!”孙涵刚踏入家门,喘息未定,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讲述,“今日……” 然而,他的话刚出口,就被孙父不耐烦地打断了。“今日什么今日,我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你都得时刻保持风范。你出门在外,代表的是我们孙家的脸面。” “可是...”孙涵想为自己辩解。 “可是什么可是!”紧接着,孙父涨红着脸,斥责道,“圣人教训你都忘了吗?平时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且在这里站着,不到亥时不准进屋,我看你还涨不涨记性。” 说着,孙父便要拂袖而去,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到了孙涵手中从袁府拿走的《尚书》,然后一把夺过。 看到书封面写着的《尚书》二字,他又忍不住斥责道,“《尚书》乃圣贤之书,岂是你这般浮躁之人所能领悟的?你且好好反省,何时能真正理解其中深意,再来见我!” 孙涵不敢再辩,只能呆愣地站在原地,委屈巴巴的看着孙父离去的背影。 孙父拿着《尚书》,回到了书房,亲手给自己沏了一杯热茶后,翻看着之前没读完的书。 本来下午是读书品茗的绝佳时光,结果那个逆子一进门就大喊大叫,把他的兴致搅得一团糟。 心中暗自思量,孙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书桌上那本《尚书》之上。 不过是一本《尚书》而已,他自幼便是读着《尚书》长大的,这又有何稀奇之处? 不过,这纸张看起来似乎极好。 孙父一边喝茶,一边拿起这本《尚书》翻看着,结果才翻了几页,他的脸色霎时变得凝重。 手中的茶杯因为这一瞬间的失神而不慎滑落,茶水伴随着清脆的破裂声四溅开来,碎片散落一地,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 些许茶水溅到了孙父的手上,而孙父浑然不知,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本《尚书》所吸引,翻书的手越来越快,然后猛然起身,朝着门口跑去。 “叔瑜!” “叔瑜!” 孙父高声急呵,由于他常年未曾锻炼,当他跑到门口的时候,也变得和孙涵刚刚进门相同的那副模样。 孙父喘了两口气,指着左手的《尚书》,瞪大眼睛看着孙涵,语气中充满了急切与震撼,问道:“我且问你,这是什么书?你从何得来?” 一连串的问题问的孙涵有些发懵。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回答道,“《尚书》。” “废话,我能不知道这是《尚书》?”说着,气恼的孙父便想把手中的东西向孙涵砸去,但刚一抬手,他便想起了手中拿的是何物,于是动作猛地一顿,硬生生地把手收了回来。 而孙涵看着孙父的动作,下意识地闭眼缩脖,但许久之后,也没有感受到被应来的飞物,他缓缓睁开眼睛,有些委屈说道,“父亲,这就是《尚书》啊...” 孙父再次仔细地看了看手中的《尚书》,然后抬头望向孙涵,眼神中既有疑惑也有期待。“你老实告诉我,这真的是从袁府得来的吗?这绝非普通的《尚书》,其中的注解与解析,我从未见过。你究竟是怎么得到的?” 孙涵见父亲如此严肃,也不敢隐瞒,低声回答道:“这是《古文尚书》,当年孔安国的注本,从袁府誊抄而来的。” “这是《古文尚书》?”虽然早有预料,但孙父还是被这个消息震惊得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心跳骤然加速,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嗯,《古文尚书》。”孙涵老实回答道,看着父亲如此激动,他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 “孔安国的注本?”孙父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嗯,孔安国的注本。”孙涵再次确认。 “当真如此?”孙父双眼圆睁,仿佛要确认每一个细节。 “再确切不过。”孙涵坚定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孙父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他勉强支撑住身体,但最终还是无法抵挡那股强烈的冲击,晕了过去。 孙涵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扶住父亲,焦急地喊道:“父亲!父亲!你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孙父缓缓睁开眼睛,神色依然有些恍惚。 “父亲,你没事吧?”孙涵关切地问道。 孙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情绪。他缓缓说道:“我没事,把你当值的叔父叫过来,对了,还有你的舅舅,快去!” 孙涵闻言,连忙点头应允,转身快步离去。 这样的情形,并非孙府独有。 自尚书台、三公九卿之高官府邸,至各级衙门,整个雒阳城的机构几乎全部陷于停摆。 士人们纷纷向上司告假,而后在自家子弟的引领下,急匆匆往回家赶......就连他们的上司在得到这个消息后也不例外。 一时间,雒阳朝廷竟陷入了瘫痪之中。 第35章 幽怨的曹操 傍晚。 曹府。 一个身影步履匆匆,几乎是慌乱地闯入了书房,他刚小心翼翼地关上书房的门,双手还未来得及从门板上完全放下,就听见后面突然传来一道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吓得他汗毛耸立,心跳骤然加速。 “孟德,你回来了。” 曹操猛地转过身,目光四处搜寻,终于锁定了深埋于后方书架中的身影——曹嵩。 这一刻,他心中的惊慌与疲惫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这一幕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曹嵩独特的出场方式才导致曹操从小没有安全感,以至于演义中用“吾好梦中杀人”的桥段杜撰。 见到是曹嵩,曹操长长地松了口气,“父亲,您怎么在这儿?” “我在等你。”曹嵩一边翻找着摆在书架上的竹筒,一边问道,“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本初兄...找我有点事情...所以耽搁了...”曹操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当他低着头回答的时候,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只手,而他抬起头,目光顺着这双手看去,只见曹嵩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面前。 曹操蹙起眉头,疑惑地看向父亲,“您这是...” “给我。”曹嵩言简意赅。 “什么?” “《古文尚书》。” “父亲,您也听说了?” “这么大的事,现在谁不知道。”曹嵩显得有些感慨。 曹操闻言,缓缓地将一直紧紧包裹在衣服内衬的经书掏了出来,递了过去。 那经书在他的怀中被压出了深深的印痕,甚至还有些许的汗水渗透其中。 这一路上,他生怕这本《古文尚书》有任何的闪失,所以才把他裹在衣服内侧,紧贴胸口的位置。 曹嵩接过,粗略地翻了翻,很快他的眼神就变得凝重起来,被经书上面的内容所吸引。 而在此期间,曹操始终静静地站立在一旁,双眼凝视着房梁,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曹嵩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犹豫了。他沉吟片刻,最终只化为了一声深沉的感慨:“看来,这下子要热闹起来咯。” 曹操听见曹嵩的感叹,心思一动,回过神来,深深地看了一眼父亲,罕见地没有搭话。 “我原本以为袁家那小子只是单纯地想要借此机会提高自己的声望,却未曾料到,他竟还藏着如此深的一手。看来,他所图谋的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啊。” “真是岁月不饶人,老咯,现在连个年轻人都比不过了。”曹操随手将手上的《古文尚书》放到了书桌的左上角,端起早已冷却的茶水,呷了一口。 “看来,我们倒是给他做了嫁衣了,这下子,他欠我们的人情大的多了。” 说完,曹嵩的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随即转头看向曹操,问道,“他留下你时,都说了些什么?” “本初兄...他...让我...”曹操提到这个问题,仍然还是之前那副难以启齿的样子,眉头紧锁,似乎在犹豫着是否该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这样的神态,无疑成功勾起了曹嵩的好奇心。 毕竟,能让曹操如此为难的事情并不多见。 曹嵩心中暗自思量,究竟是什么样的嘱托或者请求,会让自己的儿子如此难以启齿呢? 他目光紧盯着曹操,等待着他的下文。 曹操见状,知道无法再回避这个问题,于是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本初兄,他安排我在明天的文会上进行一场辩经,给了我《左传》的辩题内容,并且特意安排了许攸与我对辩,似乎有意让我获胜。” 他一口气将袁绍的安排全部说了出来,仿佛是在卸下一个沉重的负担。然而,说完之时,他原本黝黑的脸颊因为紧张、羞耻以及道德心的作祟而变得通红。 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情。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经学辩论这样庄重的场合,一个全天下都瞩目的舞台上,去弄虚作假,欺骗世人。 而更让他感到震惊和困惑的是,安排他做这些的人,竟然是他一直所崇拜的青年士人精神领袖——袁本初。 这让他心中的信仰和崇拜瞬间崩塌,仿佛被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这简直是对圣人经学的侮辱,更是对他个人人格的极大侮辱。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更无法原谅自己竟然差点沦为这种可耻行为的执行者。 曹嵩闻言,一开始只是浅浅地微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和期待。 然而,随着曹操的话语逐渐展开,特别是当曹操提到自己将在经学辩论上弄虚作假时,曹嵩的笑容愈发灿烂。他搭配着曹操那如黑炭头般的脸色,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咳、咳……”曹嵩笑得太过剧烈,以至于上气不接下气,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的眼泪都笑出来了,即便如此,他仍然不愿意停下笑声,这是他多年来最为开心的一刻。 “孟德,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曹嵩一边咳嗽一边喘息着说道。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戏谑和调侃,显然是在故意逗弄曹操。 此时的曹操看着自己的父亲,脸上的表情幽怨至极,活脱脱像一个被人肆意玩弄感情的怨妇。 “父亲!”曹操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声。 曹嵩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溢出的眼泪,笑容逐渐收敛起来。 他没想到,袁家那小子竟然送给了他如此一份大礼。 当真是个妙人。 如果不是双方的年龄悬殊,他真想见见袁绍。 这份大礼对于曹家来说,比送出的那箱黄金不知要重要多少。 而且,更让他感到惊喜的是,袁绍竟然能够领会他的意图,并且主动送上了这份大礼,这让他对于袁绍内心的看法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他开始愈发期待袁绍接下来会干出什么事情了。 他有预感,袁绍之后的行动,绝对会令天下震动。 “父亲,我...该怎么办?”曹操看着突然不说话的父亲,有些犹豫地问道。 曹嵩抬头看着满脸拘谨的曹操,气不打一处来。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别人家的孩子,怎会如此优秀?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一冷,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和冷漠,“既然你的本初兄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你明日照做便是,何必再来问我。” 说完,曹嵩口中不知嘟囔着什么,拂袖而去。 曹操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他刚刚分明听见父亲临走的时候口中念叨着“生子当生袁本初”。 (PS:下章如果没及时加载出来,就是进小黑屋了,晚点放出来。) 第36章 暴怒的袁术 与此同时。 袁府。 在曹操走后,袁绍从庭院回到了自己的府上,走进书房,一边翻阅着手中的书籍,一边安然享受着侍女的服侍。 “左边点。” “右边点。” “太靠右了,再往左些。” “啊~”被侍女抓住破绽的袁绍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吟,舒服得整个人放松下来。 侍女的双手柔弱无骨,却充满了力量,她轻轻为袁绍按摩着肩膀,手法娴熟而轻柔,让袁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这位侍女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 侍女则始终低着头,全神贯注地为袁绍服务,仿佛这一刻,她的世界里只有这一件事是最重要的。 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侍女身上清新的香气,一时之间,其乐融融。 而就在袁绍身心沉浸在这温柔乡当中,书房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袁绍的眉头轻轻一皱,他放下手上的书籍,不悦地望向书房门口。 “何事喧哗?”袁绍沉声问道。 门外,颜良匆匆匆匆走进,双手抱拳,禀报道,“主公,袁司徒.....” 颜良话音还未落下,外面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本初,哈哈,我来得可不是时候啊!”伴随着笑声,一位器宇轩昂,面带笑容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书房。 他,便是袁绍的叔父,时任三公的袁隗。 袁绍见状,连忙起身,“叔父,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通知一声,让我好做准备。”说着,他挥了挥手,示意伫立在一旁的侍女退下。 袁隗哈哈一笑,摆手道:“本初啊,你我叔侄之间,何须如此客气?不过,我可是被你害苦了啊。” 袁绍闻言,眉头微蹙,满脸疑惑地问道:“叔父此言差矣,侄儿何时做过有害叔父之事?还请叔父明示,让我得以明白其中缘由。” 袁隗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主位上,开口说道: “我这官署下午本就事务繁杂,人手紧缺。我只是抽空喝杯茶的功夫,就见诸位同僚纷纷向我告假,一时间,官署里竟空无一人。”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若非有人告知,说是你小子搞出来的动静,我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袁绍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解释道:“叔父,侄儿并非有意扰乱官署秩序,侄儿也知道,此举给叔父和官署带来了不少麻烦,实在是愧疚难当......” 袁隗摆了摆手,笑道:“本初啊,你无需如此自责。我并非责怪你,只是此事确实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不过,既然你已经行动,那就要好好谋划,切莫让这今古文之火,烧到了我们袁家的屋檐下。” 袁隗此言意有所指。 相对于袁逢,他对袁绍的态度更和蔼些。 毕竟...他的膝下无子,左右袁家未来,还要靠在袁逢一脉上。 而且...早些年,袁成这个大哥对于他这个三弟颇为照顾。 袁绍听后,心中一凛,连忙点头应承:“叔父放心,侄儿定会谨慎行事,不让家族受到任何牵连。” 袁隗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对了,你可有过出仕的念头儿?” 袁绍神色一凝,摇了摇头,“回叔父,想过,但不是现在。” “哦?”袁隗轻轻一挑眉,“本初,说说你的想法。” “......” “......” “叔父以为如何?” 袁隗听后,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宫中......” ----------------- 与此同时。 另一间袁府。 一个身着一袭锦袍,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坐在正厅左手下位,面色不渝地听着坐在主位的年长者教诲。 他几次想要反驳,但都憋了回去。 直到最后一句,他实在忍不住了,小声嘟囔道,“那个庶子怎能与我为伍。” 此人正是袁术,而坐在主位能够教训他的人,自然也就是他的父亲袁逢了。 袁逢见状,眉头微皱,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但随即又换上了那副慈祥而威严的面容。 他轻轻地放下手中的茶杯,那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在厅堂中回荡。“那是你的兄长,你怎可如此无礼,庶子这样的称呼岂是你能随意使用的?” “况且,术儿,你身为袁家之子,应当深知家族利益高于一切的道理,本初虽说出身略有不同,但他再怎么说也是你故去伯父的嫡子,你岂能对他有所轻视?” 袁逢的话语中透露出几分严厉,他的声音逐渐升高,语气中充满了失望与责备。 “看看本初,再看看你,一天只知道游手好闲,和那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你可曾想过为家族的未来做些什么?” 袁术闻言,脸上闪过一抹不甘,却也不敢再顶撞,只是低声应道:“是,父亲教训得是,孩儿知错了。” 袁逢见状,神色稍缓,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我袁家四世三公,声望隆重,但这背后是多少代人的努力与牺牲。” “你身为嫡子,更需有担当,学会包容,而非斤斤计较个人得失,更不是和那个庶、本初相比。”袁逢自觉失言,于是连忙改口。 “记住,汝南袁氏的今天,不是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撑起的。” 袁术听后,虽然心中仍有不甘,但也不敢说些什么,于是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定不负所望。” 看着袁术这幅乖巧的模样,袁逢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袁术可以退下。 而袁术自从回到自己的府上,心中的怒火便如火山般爆发,再也无法抑制。 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精致华贵的摆设,但这些在他眼中却成了发泄的对象。 “哼!什么家族荣耀,什么兄长,不过是个庶子而已,竟也配与我相提并论!”他怒吼着,一把抓起桌上的瓷瓶,狠狠地摔在地上。 瓷瓶瞬间破碎,碎片四溅,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屋外的侍卫听到动静,只能战战兢兢地远离这里,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袁术发泄了一阵,心中的怒火却并未平息。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我袁术,才是袁家未来的希望!那庶子本初,凭什么与我争锋?”他低声咆哮着,双手紧握成拳,青筋暴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二公子,您消消气,切莫为了小事伤了身子。” 袁术闻言,猛地回头,只见一位风韵犹存、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神色关切地望着他。 她曾是袁术的乳母,对他有着养育之恩,因此袁术对她倒是颇为敬重。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确认房屋内外只剩下他和乳母时,他才低声说道:“乳母,你可知我心中的苦楚?那庶子本初,竟也敢与我争宠,真是气煞我也!” 乳母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走到袁术身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二公子,您乃是袁家之骄子,何须与那庶子计较?” 袁术听后,心中稍感宽慰。 他抬头偶然一瞥,只见她眉眼含情,唇红齿白,身姿丰盈,一时看呆了眼。 “乳母,您...”袁术支吾道,脸上飞起两团绯红。 乳母见状,也不禁笑了起来。 “二公子,您还是那么...”她轻柔地说,玉指轻轻划过袁术的脸颊。 袁术被这番举动弄得心神摇曳,忍不住抓住乳母的手,放在唇边轻吻。 乳母轻轻抽回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二公子,你我身份悬殊,此事万万不可......” 袁术哪里听得进去,他将乳母拥入怀中,嘴唇在她的脖颈间疯狂舔舐着。 “乳母,不要拒绝我......” 乳母惊慌失措,却又无法挣脱袁术的怀抱。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哀求苦苦着,“二公子,我还有丈夫...” 袁术却不理会,他只觉得心中的欲望达到了顶点,理智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扯开乳母的上衣,贪婪地嗅着她身上迷人的芳香,大手伸进亵衣里揉捏着...... 第37章 大汉最美的人 青州,黄县。 在某个深夜时分,天空突然变得阴沉,乌云密布,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雨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这暴雨不似春日里的细雨绵绵,也不及夏日午后的雷阵雨那般急促而短暂,它来得猛烈而持久,仿佛是天地间积蓄已久的情感在这一刻得到了尽情的释放。 雨水如注,疯狂地敲打着黄县的每一寸土地,田埂上迅速积起了水流,小溪小河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暴雨而变得汹涌澎湃。 深夜的静谧被这场暴雨彻底打破,雷声轰鸣,如同天神的怒吼,震得人心惶惶;闪电划破夜空,将黄县映照得忽明忽暗,犹如末日降临前的预兆。 然而,在这混沌与喧嚣之中,却有一位穿着黑衣的男子,独自置身于茫茫雨幕之下。 他没有穿戴任何雨具,任由那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紧贴肌肤,他高挥着锄头,在泥泞的田野里奋力耕作,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雨水溅起的水花,显得格外沉重而有力。 谁人看了这一幕不称其为铁骨铮铮的汉子? 如果汉朝的时候就有设立“熹平三年感动大汉十大人物”“大汉最美的人”一定会颁给这位黑衣男子。 答曰,劳动的人最美丽。 但他...真的是在耕种吗换句话说,这个天气真的适合劳作吗? 这个问题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不重要吗? 重要吗? 不重要吗? 抛开事实不谈,黑衣男子确实在雨夜里拿着锄头站在田埂上...这还不行吗? 我这是个颁奖的,这跟我没有关系;雒阳方面只需要树立一个典型,跟他们也没关系。 那跟谁有关系? 对不起,无可奉告,正在调查中。 嘟嘟—— 只见黑衣男子突然放下了锄头,低声呢喃着,“不对啊,我记得就埋在这里,大树西十七步,难道不对吗?” 说着,他看向了东边的那颗大树。 那是一颗桑树,高五丈余,远远看去,像车盖一样。 如此标志性的树,他断然不会忘记。 黑衣男子复而回到了那颗桑树的下面,朝着西再次走去。 每走一步,他在心里默默记着数。 只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他这个步伐...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当他数到十七的时候,他又站在了自己刚刚挖过的地方。 黑衣男子见状,心里也发了狠了。 只见他以被挖的地点为圆心,用锄头在地上轻轻划出了一个两丈的圆。 看样子,他是想把整个圆圈内的土地都翻个遍。 这无疑是一个疯狂的举动。 黑衣男子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决绝与疯狂,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土地上,与雨水混在了一起。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和锄头击打在地面上的咚咚声在回荡。 每一次挥动锄头,都是对体力的巨大考验,但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减缓,反而越来越有力。 随着时间的推移,圆圈内的土地逐渐被翻开,就在这时,锄头尖端突然碰到了一个坚硬之物,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黑衣男子的心跳骤然加速,他丢下锄头,用手小心翼翼地刨开周围的泥土,一块石碑渐渐显露了出来。 黑衣男人笑了,所有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终于找到了。 他的任务在这一刻,也终于完成了。 黑衣男子将锄头拾起,大步朝着来的方向走去。 而就在他走后不久,另一个身着一袭白衣的男子悄然来到了此地。 可令人奇怪的是,他只是近距离的看了一眼石碑,转眼之间,就消失在了雨幕当中,再也不知去向。 ... 翌日。 暴雨骤停,翌日晨曦,天际若经一番新洗,绽放出清澈而明媚之光辉。 日出于云隙之间,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大地。 农户们披上旧而结实的衣裳,早早地就来到了田上农作。 而就在日出三竿的时候,远方的乡道尘土飞扬,一队人马缓缓而行。 他们骑着高头骏马,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一行人风尘仆仆,显然是远道而来。 农户们见状,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又略带紧张地望向那队人马。 为首的他们不认识,但身后的随从他们似乎有些眼熟。 好像是县里的吏。 对于农户来说,官员的到来往往意味着政策的变动或是新的指令,这对于靠天吃饭的他们来说,总是容易牵动他们那颗敏感的心。 他们能不能吃饭,既要看老天心情好不好,也要看人。 对,看人的心情好不好。 难不成...又要涨税?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在他们的脑海里时,便被打消了。 如果是涨税和收税,县里只要派一两个人过来通知他们即可,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 那他们到这里,为了什么? 在农户们紧张得注视下,这队人马在即将践踏田地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为首的官员下马,亲自为中间的官员牵着缰绳,从马上下来的是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他环顾四周,对这片土地和勤劳的农户们似乎并不陌生。 随后在他的吩咐之下,只留下了几个看马的小吏,其他人浩浩汤汤走进了田间... ...... ...... 【PS:“大汉最美的人”颁奖词如下: 致敬李二牛·大地之歌 在这片古老而辽阔的土地上,有这样一位农民,他以大地为纸,汗水为墨,书写着对土地的深情与坚守。面对肆虐的暴雨,他没有选择退缩,而是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那片被雨水浸透的田野,用坚韧不拔的意志,诠释着对农业的无尽热爱与责任。 他,是风雨中的行者,是田野间的守护者。当洪水肆虐,道路阻断,是他,用双肩扛起了希望的种子,一步步,在泥泞中前行,将每一粒生命的希望播撒进大地母亲的怀抱。他的身影,在茫茫雨幕中显得渺小而又伟岸,每一滴滑落的汗水,都是对丰收最诚挚的祈愿。 今天,我们将这份特别的敬意,颁发给这位平凡而又伟大的男子。他的故事,是大汉成千上万百姓的缩影,是对“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最生动的注解。他让我们相信,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那份对土地的深情与责任,将永远是大汉百姓最宝贵的品质。】 第38章 文会三日 雒阳。 天刚微亮,在雒阳城东门就排了一支长长的队伍。 他们或肩扛手挑,或驾着牛车马车,满载着各式各样的货物,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这些货物有的是刚从乡间采摘的新鲜果蔬,有的是手工编织的篮筐器皿,还有的是远道而来的奇珍异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商户们脸上洋溢着期待与兴奋,他们相互交谈着,分享着彼此的见闻和期待;农户们则更多地关注着天气和收成,希望今天能在城里卖出个好价钱,为家人换来更多的生活必需品。 城门缓缓打开,人群开始有序地进城。 而就在此时,一匹接着一匹快马从城中疾驰而出,马蹄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响亮,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闪开!” “闪开!” 伴随着他们的高呵声,黄沙四溅,尘土飞扬。 城门口的商户和农户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景震得一时无语,只愣愣地看着那些人消失在视线之中。 “这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吗?”一个商户低声问道,眉宇间透露出几分担忧。 “谁知道呢,但估计是是什么大事了。”旁边的农户猜测道,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安。 人群中的议论声逐渐升温,各种猜测和传言开始四起。有些人担心这是战争的前兆,有些人则猜测是朝廷内部的变动。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这份突如其来的紧张感都让人们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就在这时,排在队伍最前面的商户悄悄地将一些物什塞到了门口士兵的怀里,随后脸上浮现出一抹略微谄媚的笑容,轻声问道:“官爷,不知城里发生了何事,如此急匆匆的?” 士兵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物什,眉头微皱,但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瞥了一眼商户,压低声音说道:“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但昨儿个城里也不知道怎么了,那些读书人跟疯了一样,嘴里念叨着什么古文尚书,闹得满城风雨的。估计跟这事儿脱不了干系。” 商户闻言,心中更添了几分疑惑与不安。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谢过了士兵,便转身回到队伍中。一路上,他都在琢磨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试图从中嗅出一丝商机或是危机。 “古文尚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商户喃喃自语道。 城南庭院。 随着巳时一过,袁绍一声令下,一面古朴的铜锣被敲响,声音浑厚而深远,穿透云霄。 而第三日的文会也正式拉开了帷幕。 相较于昨日,今日的文会人数激增,几乎在原有的基础上又翻了一番。 整个庭院简直要比袁绍后世见到的、毕业季的人才市场还要热闹。 他敢拍着胸脯打包票。 一板砖从台上扔下去,砸中十个人,其中得有八个都或多或少和三公九卿扯得上关系。 今日率先登台的仍然是许攸。 他刚刚一上台,就朝着对面的古文经学派的阵地喊道,“郑伯克段于鄢,此乃庄公之恶行也。左传未克尽显其克段之‘不义’,实悖圣贤之道矣。” 紧接着,他便说出了公羊传的记述为自己填补论证,“克之者何?杀之也。杀之,则曷为谓之克?大郑伯之恶也。曷为大郑伯之恶?母欲立之,己杀之,如勿与而已矣。” “段者何?郑伯之弟也。何以不称弟?当国也。其地何?当国也。齐人杀无知,何以不地?在内也。在内,虽当国,不地也。不当国,虽在外,亦不地也。” 话音落下,只见台下鸦雀无声。 一些古文经学派的士人已经攥紧了拳头。 这个许子远,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们从未看一个人的面孔,觉得如此面目可憎。 许攸的这段话,开头儿先是讲了自己的立场,随后话头儿一转,就开始攻击起了古文经学派。 相对于他第一天的开题,还要简洁高效。 古文经学派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顶“违背圣贤之道”的帽子便扣在了他们的头上。 而且许攸这次的选题...也比上次的犀利了不少。 郑伯克段于鄢,这段典故在后世非常出名,讲述了郑庄公与其胞弟共叔段之间的权力斗争。 庄公作为嫡长子继承了王位,但他的母亲武姜偏爱小儿子共叔段,希望他能取代郑庄公。 在母亲的纵容下,共叔段在京邑不断扩充势力,准备偷袭郑国都城。 郑庄公对共叔段的野心采取纵容态度,实则暗中观察,等待时机。当共叔段势力膨胀到一定程度时,郑庄公果断派兵讨伐,共叔段大败逃往共地。 随后,共叔段便死在了共地。 而“多行不义必自毙”也是出自这个故事。 左传对于这件事的看法,认为郑庄公与叔段之争是君臣之间叛逆与反叛逆的斗争,庄公克段维护了礼制和国家统一。 公羊传和左传的看法,或者说是角度截然不同。 公羊传则认为庄公不孝,认为他违母意而克叔段,是对儒家伦理的违背。 而刚刚许攸的后两段话大概意思就是: 克是什么意思?是杀的意思。杀为什么把它说成克?是强调郑庄公的恶。为什么强调郑庄公的恶?母亲是想要立段,自己却把段给杀了,不如不给他地盘算了。 段是什么人?是郑庄公的弟弟。为什么不称弟弟?是因为他与国为敌。写明地点是为什么?是因为与国为敌。齐人杀公孙无知,为什么不写明地点?因为发生在国都之内。发生在国都之内,虽然与国为敌,也不写明地点。不与国为敌,虽然在国都之外,也不写明地点。 从这两段话,你能挖掘出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首先就是公羊传的记述风格。 采用一问一答的方式,前文反问,后者便给出了回答,最后采取具体事例,为自己的答案作为论证。 而且你可以看到,在这个故事里,公羊传是根据《春秋》本经的字眼,来进行逻辑的迭代。 先以一个“克”字为切入点,循循递进,最后给出自己的观点,并为自己的观点做出论证。 公羊传这段注解的核心意思,就是你郑庄公不遵从母亲的意思给弟弟让位也就算了,自己还把弟弟杀了,你郑庄公不就是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吗?与其这样,你还不如当初不给他地盘。 要不说文人凭借笔杆子便能杀人于无形。 仅仅是从几句话中扣些字眼,便能让一个人遗臭万年。 而公羊之所以会给人一种嫉恶如仇、荡气回肠的原因,就是因为它带有强烈主观色彩的批判性。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它可供攻击的漏洞很多。 在袁绍期待的眼神下,曹操缓缓站了起来...... 第39章 他心软了 “简直是不知所谓!” 曹操强忍着心理上和生理上的双重不适,照着袁绍事先给他安排好的剧本,站起身高声喊道, “许子远,你莫非以为凭你这幅伶牙俐齿,便能颠倒黑白,致圣道于不顾?” 如果东汉的时候便有了“中二病”这个标签,曹操会此刻毫不犹豫地用502胶水为自己贴上。 曹操原本以为,昧着良心、打假赛,踏上“学术造假”这条不归路,已经是他心里所能承受的极限。 没想到,在今天文会开始前的一个时辰内,他的极限再次被袁绍轻而易举的刷新了。 当袁绍将今天他需要上台辩论的辩论稿交给他时,他的内心第一反应便是... 屈辱。 深深的屈辱。 他曹操虽然出生在一个官宦世家,但从小通读四书五经,不说经学深厚,但起码今天在场有八成人,接受过得教育远远不及他。 而以他这样的身份,居然上台辩论,还需要别人给他提前备好辩论稿,这不是赤裸裸的羞辱,这是什么?! 真以为他曹操不读书的不成? 当时的他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接过袁绍手上的稿子然后朝着窗户扔出去,对着袁绍怒斥一声“竖子岂敢辱我?”,然后转身拂袖而去。 但是...他看着袁绍那副饱含期待的神情,他心软了。 于是他接过稿子,看了下去。 结果刚看到第一句,他就差点没有绷住。 什么叫“不知所谓”? 什么叫“不知所谓”! 袁本初,你他妈的给老子讲讲,什么叫他妈的“不知所谓”。 通读整篇稿子,几乎没有几句和《左传》沾边的话、甚至连几句和春秋、今古文相关联的话都没有,全是对许攸的人身攻击。 那一刻,他真想揪着袁绍的衣领子,好好问问他上述的那个问题,然后将这份稿子揉成一团,一股脑塞进袁绍的嘴巴里。 但是...他看着袁绍那副饱含期待的神情,他又一次心软了。 于是,他强忍着怒气,指着这份稿子,对袁绍温言细语地说道,“本初兄,这...是什么意思?” 袁绍一脸无辜地说道,“孟德,这当然是为你准备的辩论稿啊,你刚刚不是看了一遍吗?” 袁绍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有那么一刻,曹操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识字,或者说,他在袁绍眼中是不是...可能不识字。 “本初,我是问,你给我准备辩论稿是为什么?”曹操再次说道,只是,在不经意间,他对袁绍的称呼已经发生了改变。 袁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这个啊,孟德,你不用谢我,我担心你事务繁忙,可能没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于是昨日遣人连夜赶出来这份稿子,供你今日在文会上大展风采。” 说着,袁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继而又恢复了之前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只是不同的是,那副眸子里的期待意味儿更足了。 莫不是...袁绍正等着他夸? 此时的曹操如同吃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他看着袁绍,夸赞奉承和义正言辞的拒绝两种截然不同的话术一同涌到了他的嘴边,以至于一时之间他竟不知如何开口。 沉默片刻后,还是心中的道义重新占领了头脑的高地。 但与之不同的是,他决定采用一种更加温和而不伤和气的话语来表达自己的立场,于是,他缓缓开口道,“本初兄,此份稿子无疑极为出色,观其用词造句,典故运用,逻辑缜密,皆显考究之功,但...” “但”后面的内容,他还没有说出口,只见袁绍练练摆手,喜笑颜开,“孟德,你喜欢便好,咱们自家兄弟,这点小事何足挂齿。眼下距文会开始已不足一个时辰,你且细细揣摩其中深意,为兄期待着你在文会上大展才华,一鸣惊人。” 说完,袁绍便想要离开这里,留给曹操一个清静的地方以用来背诵稿子。 曹操一看,瞬间坐不住了。 他追着袁绍,喊道,“本初兄,且慢,留步!” 袁绍停下脚步,回头略带疑惑地望向曹操,“孟德,何事?” 曹操快步追上袁绍,神色坚定地说道,“本初兄,我知你一片好意,这稿子也确实精彩。但正如你了解我,我曹操行事,向来喜欢直抒胸臆,不愿依赖他人之辞......”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再一次被袁绍打断了。 只见袁绍板着脸,严肃的看着他,“孟德,什么叫做依赖他人之手?” 还没等他回答,袁绍继续义正言辞地对他说道。 “孟德,你我兄弟,我怎会不知你心性?但你须知,有时候,借助他人智慧,亦是明智之举。” “这份稿子,我费尽心思,只为祝你一臂之力,别看这份稿子略微有些粗俗,但倘若你能照着稿子上的内容原封不动的讲出来,必会受到满堂古文学派士人的满堂喝彩。” 只是...真的是“略微”粗俗吗? 曹操回忆着稿子上的内容,光是现在他能够回想起来的,就有三处带有“先人”的句子。 “辩经从先汉至今,辩到不止是一个道理。” “道理这种事情,众说纷纭,已经来来回回辩了几百年了,每个人心里都有各自一杆秤,所以现在辩的不是道理,而是不让对方好受。” “所以,切莫再说‘依赖他人之手’这样的话,免得伤了兄弟和气。”袁绍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况且,这文会上,群英荟萃......” 曹操本来在袁绍前两段话刚刚说出口的时候,心里既愧疚又感动,还总觉得袁绍说的有点道理,可伴随着袁绍最后一句话的说出,他明白了。 袁绍还是不相信他的辩经水平! 曹操心里现在又气又恼,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看见袁绍在自己面前讲着那些他早就已经听烂了的大道理。 只听见袁绍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孟德,你要知道,这世界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我虽皆出身名门,但切不可小觑了天下英才。” “天下之大,英才辈出,各有其独到之处。须时刻保持谦逊之心,勤学不辍,方能在这纷扰世事中立于不败之地。” “你我当以史为鉴,不可因一时之胜而骄,亦不可因一时之挫而馁......” 后面袁绍说的话,曹操已经记不住了。 他当时一心想逃。 就连用不用演讲稿,以及演讲稿里面什么内容他也全然顾不上了。 就算袁绍让他把他刚刚看上的小妾忍痛割爱,他都乐意至极...只要让他离开这里,他什么都愿意做。 可是...他真的愿意吗? 第40章 就因为他是曹操 可是...他真的愿意吗? 这也是曹操此刻站在台上思考的问题。 当他踏上讲台的那一刻,他察觉到无数双眼睛正聚焦于自己。 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蕴含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种种复杂的情绪,仿佛每一幅神情都在无声地质问: 他曹孟德,一个宦官之后,究竟凭什么能够站在这里辩经? 对啊。 他倒是想问问他们,他苦读经书十几年,凭什么不可以站在这里辩经? 就凭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宦官之后”,就能轻易地将他这么多年付出的努力、汗水和坚持抹杀掉吗?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一团无名的火焰在曹操的胸膛里燃烧着。 这股火焰炽热而猛烈,带着一种原始而野性的力量,燃烧着他的每一寸血脉,燃烧着他的每一寸肌肤,燃烧着他目光所能触及的一切。 连同他内心的囚笼,在这股火焰的燃烧下也化为灰烬。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和释放,仿佛整个人都被这股火焰重塑。 他不再受制于那些偏见的眼光和世俗的束缚,他要用自己的行动证明,出身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才华和努力才是衡量一个人的真正标准。 于是,他挺直了腰板,目光如炬,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朗朗开口道。 “共叔段,身为郑庄公之弟,自幼受父母之恩泽,本应恪守兄弟之道,辅助兄长,共谋国家安宁。然而,却不知感恩图报,反生狼子野心。” “叔段兄庄公,仁德之士,待叔段如手足,何曾稍有怠慢?然叔段却心怀嫉妒,欲夺其位,置家族和睦于不顾,此不忠不义之行一也。” “叔段既无才德以服人,又无功绩以立威,却妄图以奸诈之谋,篡夺兄长之基业。叔段之所作所为,岂非小人行径?此不仁不智之举二也。” “其母武姜偏爱之,屡请立为世子,公弗许,本应知难而退,反而变本加厉,图谋不轨,为其私欲而出谋划策,使母子之情沦为权谋之工具。叔段之不孝,天地难容,此不孝不悌之罪三也。” “叔段不仅不满足于既有封地,更肆意扩张势力范围,使西鄙、北鄙之民贰属己,大夫祭仲早已警告:‘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然叔段置若罔闻,继续其不轨之行,实乃国家之蠹虫,家族之败类。” “更为甚者,叔段修治城郭,聚集百姓,缮甲兵,具卒乘,准备偷袭国都,其意图谋反之心昭然若揭。此举不仅威胁到庄公的王位,更将郑国置于动荡不安之中,百姓生灵涂炭,皆因叔段一己之私欲。” “如此行径,天理难容,人神共愤。” “叔段结交外邦,图谋里应外合,以乱天下。汝之行为,无异于引狼入室,置郑国于危难之中。叔段之不忠不义,已至极点,此不忠不贞之过四也。” “吾观叔段之所作所为,实乃天下之大恶。叔段既无忠孝之心,又无仁义之德,何以立于天地之间?叔段之行为,已悖人伦,逆天而行,自食恶果。” “昔日庄公待叔段以手足之情,而叔段却以怨报德,此等行径,岂是为人之道?叔段之所作所为,已使郑国动荡不安,百姓遭殃。叔段之恶行,罄竹难书,天地不容。” “此等不忠不贞、不仁不智、不孝不悌不义之人,岂有颜面苟活于世?” “又岂有人能够颠倒黑白,为其正名?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一语落下,满座皆惊。 士人们的脸上纷纷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但随即,这股神色被一种深深的敬仰所取代,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击中,心头震撼难平。 庭院内一时静默无声,时间仿佛在这里被按下了暂停键,连风都似乎屏住了呼吸,唯有众人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这沉寂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就是前阵子风头极盛的曹操吗?”一位士人低声呢喃,语气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的话语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为之一震。 “他就是曹家的曹操?”另一人接过话茬,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曹操这个名字,在他们心中原本是一个不知礼节、靠着打宦官妄图攀上士人体系的武夫,而此刻,他所展现出来的气概却让他们往日的偏见与误解全都灰飞烟散。 庭院内的气氛愈发凝重,士人们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不解。 他们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曾经被他们因为出身而暗地耻笑过的、身高七尺、其貌不扬的男子。 而曹操则是昂首挺胸,目光直视着袁绍的方向。 本初兄,你看到了吗? 没有你的稿子,我曹孟德照样能够凭借着自身学问,在世人面前证明自己!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在台上大放光彩的时候,贾诩与袁绍之间交换了一个眼神,相视而笑。 让我们将时间倒退回到今天早上。 袁绍刚离开留给曹操的书房不久,身后的贾诩快步走到了他的身边,有些迟疑地问道: “主公,你真的要把昨日文恒随手练笔的内容当做辩论稿给曹孟德吗?” “他?”袁绍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他不会用的。” “何以见得?”贾诩显得有些疑惑。 “就因为他是曹操。”袁绍淡淡地回答道,他看了看天,没有再说下去,只留下摸不着头脑的贾诩呆在了原地。 第41章 他实在是牺牲太多了啊 今天的文会结束的异常潦草。 有曹操的珠玉在前,其他人不管说什么...都显得有些逊色了。 众人也纷纷意识到,今日之后,关于这次文会的记忆,恐怕大多会被曹操的言论所占据,其他人的言论,即便不乏精妙之处,也只能成为这场文学盛宴边缘的微弱回响。 这样的结果,虽让人略感遗憾,却也真实反映了才华与表现之间的微妙差距。 于是,文会在一种略显尴尬却又带着几分释然的气氛中匆匆落幕。 接下来就是万众瞩目的吃饭环节。 代表着文会告一段落的锣刚被敲响,几十名仆人便端着食盒走了出来。 食盒中散发出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场地,将之前紧张而凝重的氛围一扫而空。 宾客们的注意力立刻被这丰盛的美食所吸引,之前的尴尬与释然都被食欲所取代。 今天的主菜是...白斩鸡。 白斩鸡,源于清朝年间,广东的经典菜肴,以其朴素而纯粹的风味,穿越了时光的长河,赢得了在场所有汉朝士人的心。 清朝乾隆年间的才子袁枚的美食著作《随园食单》记载了做法:“肥鸡白片,自是太羹、玄酒之味。尤宜于下乡村、入旅店,烹饪不及之时,最为省便。煮时不可多”。 这道菜选用优质的走地鸡,经过精心宰杀与清洗后,整鸡下锅,以恰到好处的火候慢煮,保留了鸡肉最原始的鲜美与嫩滑。 烹饪过程中,不加过多调料,仅凭一锅清水与几片生姜,便让鸡肉的香气四溢,回味无穷。 出锅后的白切鸡,皮黄肉白,色泽诱人,仿佛是大自然最纯粹的馈赠。切片上桌,每一口都是对味蕾的极致诱惑——肉质细嫩不柴,皮爽肉滑,嚼之满口生香,细品之下,更有淡淡的甘甜在舌尖缓缓化开。 搭配上一碟特制的姜葱酱,更是将白切鸡的风味发挥得淋漓尽致,姜的辛辣与葱的清香,与鸡肉的鲜美相互交织,激发出前所未有的味觉盛宴。 宾客们纷纷伸出筷子,夹起一块块白切鸡,蘸上蘸料,细细品味。 一时间,赞美之声此起彼伏。 只是...夹杂在赞美声的,却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你...听说了吗?”一个古文经学派的士人左顾右盼,眼见四下无人注意这里后,压低声音,附在好友耳边说道。 “听说了什么?”好友好奇地倾身,眉头微蹙。 “袁君...昨晚被人骂了。”士人的声音更低。 “什么?!呜、呜...”好友的声音猛地提高,满脸的震惊与不解,但随即被士人急忙捂住嘴,防止他继续大声说话。 “你小点声,此事不可张扬。”士人盯着好友的眼睛,严肃地说道。 直到好一会儿,好友才从这个震惊的消息中挣脱出来,他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问道,“袁君...身份尊贵,又有谁会如此大胆,竟敢对他出言不逊?” 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还能有谁,自然是当今的司徒了。” “你是说袁司徒?”好友点了点头,缓缓言道,“如此一来,便不奇怪了。袁君的叔父教导他,这毕竟是家事,再者......” “此中缘由并非家事。”士人毫不留情打断了好友的话。 “何解?”好友疑惑地问道。 “昨日下朝后,宦官赵忠言曰:‘袁本初坐作聲價,好養死士,不知此兒終欲何作’。”士人长长叹了口气,“我猜想着,宦官看见袁君举办文会,士人云集,他们心怀恐惧,威胁到他们的地位,他们就把目光放在了作为发起者的袁君身上。” “毕竟,几年前,他们不就做过一回了吗。”士人言语间尽显轻蔑。 “慎言。”这次换成好友紧张了,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喉咙里扣出来般似的,“所以你的意思是,司徒是为了防止宦官对袁氏不利,才做出此事?” “不然呢?”士人反问道,长舒一口气,目光转向左前方正安然坐着的袁绍,缓缓开口道,“身为汝南袁氏的枝叶,为了家族的荣辱兴衰,即使是贵为三公的司徒,即使他心中再有万般不情愿,也只能在此事上与袁君划清界限,以保大局。” “袁君为了我们,不惜与自己的叔父产生嫌隙,他实在是牺牲了太多啊!”听闻其中的细情后,好友感慨万分。 二人同时望向袁绍,眼中满是敬佩。 这个消息很快像龙卷风一样,在士人们离开庭院后迅速传遍了整个士人集体。 一传二、二传三、三传万物便是这个道理。 袁绍在很多人的心中,成为了一道光。 当然,与其一同成为今夜雒阳城谈资的,便是曹操今天在台上的言论。 那荡气回肠的言论,不知勾动了多少血气方刚的古文经学派士人的心弦。 仅仅不到几个时辰,曹操就做到了之前他二十几年从未做成的事情——改变自己在其他士人心中的形象。 他凭借着刚才的辩论以及前几天的事迹,一跃成为了古文经学派士人中的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哪怕是今文经学派的士人,虽然不赞同于曹操的言论,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赞叹曹操用词构造之巧妙。 在刚刚的宴席上,曹操被诸位士人轮番敬酒,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些飘飘然。 他从未经历过如此热烈的场面,被众人如此推崇和尊敬,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 对于敬酒者,曹操来者不拒,他一杯接一杯地饮下,与众人畅谈欢笑,享受着这份难得的胜利果实。 甚至,在离开庭院之后,他与几位士人寻了处地方开始第二场酒局。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曹操的醉意也越发浓厚。他的眼神开始迷离,脚步也变得摇摇晃晃。 但他依然坚持着,与众人继续畅饮,不愿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于是,等到他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走出宴席,回到自己房间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而一直站在书房窗口,看到曹操这幅姿态的曹嵩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当他再次拿起书本点灯阅读时,脸上一直挂着笑容罢了。 第42章 代汉者,当涂高也 青州,黄县。 “这是什么?” “今天这事儿,无论大小,不论轻重,谁也不许说出去半句。”东莱郡郡守唐川声音低沉,他缓缓扫视了一圈,目光如炬,将在场每一个人的面容都细细地审视了一遍。 那眼神中既有警告也有威胁,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唐川,时任东莱郡郡守,颍川人。 他此次来黄县是为了巡视,以防去年黄县的事情在其他县发生。 结果却没想到发生了这么一档的事。 是巧合?还是...... 想到这里,唐川心头一紧。 “我再说一遍,此事关乎重大,若是有人胆敢泄露出去,无论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后果都将不堪设想。” 唐川刻意停顿了一下,以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的心头,“说出去的,不仅是你一个人要承担后果,你的家族也要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消息泄露者,夷三族,绝不姑息!” “唯。”众人齐声应答。 与此同时。 远在百里的之外的济南郡。 一家酒肆内。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英雄五霸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说着,一个身着青袍的说书人猛拍一下惊堂木,众人纷纷侧目,目光聚焦于这位口若悬河的说书人身上。 “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路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随着最后一句开场白落下,酒肆内的气氛也瞬间被点燃。 “彩!”众人纷纷附和道。 说书人双手举起,向下压了压,待场面再次恢复到平静的时候,他扫视了一圈台下,缓缓开口道。 “今天,我不再讲冠军侯的故事,我要讲的,啪——” “是前几日发生在东莱郡的一件奇事。” 众人纷纷凝神屏息。 相对于发生在几百年前的故事,他们更对于眼前儿发生在身边的事情更感兴趣。 “据说,前几日那位东莱郡郡守唐川巡视黄县,却发现了...” “黄县?去年被大水冲了的县?”下边一个人仓促发问道。 “正是。”说书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又继续说道,“而这唐川郡守,他在田间巡视的时候,忽看远处光芒闪烁,走近一看,却发现了一块石碑。” “这石碑,非同寻常,乃是一个老农种地时发现的,其深埋于土里,缠绕着水草,料想是去年的大水,从海里冲上来的物什。” “石碑高约丈余,宽数尺,其上刻有文字,虽历经风雨侵蚀,却依然清晰可见。” “碑文所述,汉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凃高者,指鹿为马邪?......” 随着说书人的话语落下,所有人的思绪纷飞,已然沉浸在说书人的话语当中。 自从三年前,这家酒肆突然来了一位奇怪的士人。 他穿的破旧单薄,满身的穷酸气,浑然没有一个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老板见他可怜,出于好心,舍了一壶浊酒给他暖暖身子,却没想被他摆手拒绝了。 他说说书人靠一张嘴行走天下,而不是靠施舍。 老板有些不解,问他什么叫做说书人。 他想了想,回答说是靠着给别人讲故事换口饭吃的行当。 老板显得有些诧异,讲故事也能填饱肚子?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说不信你瞧,等会儿人多的时候,借贵宝地一用,给食客们讲个故事。 老板不假思索地点头同意了。 讲个故事而已嘛,他倒想看看这个“说书人”到底弄什么名堂。 等到下午时分,酒肆内的人越来越多了。 在老板的注视下,那名奇怪的说书人放下了手上那杯喝了不知多久的茶水,蓦然站起,朝着四方喊道,“诸位请听我一言。” “小子,有话快讲,别耽误了我们吃酒的兴致。” “诸位,诸位,见诸位神色疲惫,”说书人微笑着拱手,“我这儿有一段故事,定能驱散你们的疲乏。只要诸位听得开心,鄙人只求一张粗饼,一盏温酒作为回报。” 见到说书人的神色恳切,不似作伪,其中一个农夫好奇地问道,“你们这行当,有什么讲究吗?” “说书,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我们的祖师来往于诸侯之间,以口舌之利,传天下之事。” 众人闻言,乐不可支,其中一个粗犷的汉子喊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也可以像那些诸侯一样,听得这些故事,享受他们的待遇?” 说完,众人笑得更开心了,只是说书人却没有笑。 等到笑声逐渐稀疏之后,他才看着刚刚那名粗汉,颇为认真地说道,“自古以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听个故事而已,又有何不可?”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随即,说书人一拍惊堂木,声如裂帛,将众人纷飞之思绪猛然唤醒。 他缓缓启唇,言道:“却说那上千年前的商朝,开国君王,名曰成汤,商朝一脉,传承二十六代,享国祚六百四十年之久。而今日吾等所欲述说者,乃是彼朝之最后一代君王,帝乙之子,人称商纣王也。” “话说商纣王在位之第七年,春二月时节,忽有紧急战报一封,飞驰至朝歌城中。” “原来,那北海之地的七十二路诸侯袁福通等人,竟举兵反叛矣!太师闻仲闻此消息,怒发冲冠,奉王之命,毅然征北......” “.......” 未几,店内所有食客,包括那忙碌的老板在内,皆被其言辞所吸引,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的动作。 “......” “话说那苏护反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先生,那苏护到底怎么了?” “妲己真的有那么好看吗?” 众人七嘴八舌,争相问道。 只是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对说书人的称呼已经有了改变。 说书人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向了自己干瘪的肚子。 有人会意,冲着老板高呵道,“给这位先生上些吃食,记我的账上。” “我请这位先生吃杯酒。” “还有我!” 说书人拱了拱手,这才开口言道,“多谢诸位厚爱,鄙人姓陈,今日天色已晚,诸位如果对在下的故事,不妨明日再来,陈某定当解诸位心中之疑惑。” 众人朝着店外看去,这才猛然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待食客们散去,老板在前台算着账。 今日因为这位陈先生的缘故,店内的生意比平时将近好了一半儿。 听故事时哪有不吃酒,不吃豆子的? 如果照这个情况下去,他... 再三犹豫之后,老板走到了说书人的面前,身子微躬,略微尊敬地说道,“如果先生没有去处,酒肆后有一间空房......” 陈先生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颔首。 这一讲就是三年。 而今日本来正在收拾桌子的老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朝着正欲走的陈先生高喊道。 “陈先生,明天见。” 陈先生一怔,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随后转身迈步离去。 夕阳之下,他的身影渐渐拉长,最终消失在了地平线之上。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这里,他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43章 文会四日 今日的风儿甚是喧嚣。 它们肆意穿梭在雒阳城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带着某种急切而又不可言喻的信息。 不知怎的,明明正当盛夏,阳光炽热,万物蓬勃,却刮起了这般不合时宜的风,它带着几分凉意,几分躁动,与这炎炎夏日的氛围格格不入。 雒阳城内,街道两旁的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商铺的招牌轻轻摇曳,行人们的衣袂随风起舞,就连姑娘们的裙摆... “好白......” 袁绍由衷地发出感叹。 你千万不要误会他的意思,他不是指侍女的丰腴的翘臀,也不是指那两双亭亭玉立的玉腿,更不是指站在他面前侍女胸口位置那抹呼之欲出的雪白。 他是指天。 天上的云朵,好白。 至于云朵为什么这么白,就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他现在所要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前往文会。 还没到文会的开始时间,庭院的门口就已经站了不少的人了。 他们三五成群凑成一堆,讨论着学(八)术(卦)。 袁绍看到了不少熟面孔,也看到了不少的生面孔,还有...老面孔。 是的,他没想到一些老登也过来参加他这个小登举办的文会了。 这让他大感意外。 是的,他说的就是杨彪这个老登。 杨彪,弘农杨氏,大名鼎鼎的杨修之父。 杨彪的父亲杨赐于去年二月出任司空,弘农杨氏也因此从去年二月从三世三公家族晋升为了四世三公家族。 依循地位而论,身为第五代传人的杨彪,其对应之人应为袁基。 弘农杨氏历来秉持单脉传承之规,而今杨彪已届三十二岁之龄,去年七月,自其父杨赐卸任司空之职后,他即被擢升为品秩高达两千石的京兆尹。 因此,从这一层面审视,相较于仍在朝堂中历练的袁基,杨彪的当前身份略显尊贵一筹。 只是...杨彪为什么会来? 对了,袁绍一拍旁边贾诩的大腿,猛然想到,今日好像是休沐。 汉朝实行五日一休沐的制度,这里的“休沐”指休息,沐浴。 古人奉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坏”,往往从出生就开始蓄发,待到成年,头发盘起,挽成髻才能日常生活工作。 所以,洗头、洗澡也变成了一件繁琐的事情,而沐浴之日也自然就衍变成了休息日。 尤其是在东汉后期,时任司隶校尉的元礼公(李膺)还对官员们的休假情况进行了检查,不允许加班情况的发生,导致“诸黄门常侍屏气休沐,不敢复出宫省”。 如果休沐的理由不够充分的话,不足以让杨彪屈尊来到文会,那再加上...弘农杨氏是以《尚书》传家的呢? 四世三公的弘农杨氏,杨彪的高祖(杨震),受《欧阳尚书》于桓郁。 也是从那时起,弘农杨氏凭借着《尚书》的传承权晋升为了阀阅之家,正式开启了他们崛起的道路。 所以有关于《尚书》的事情,对于他们来说,莫过于天大的事。 尤其是他们作为今文尚书的既得利益者,看到古文尚书的即将崛起,不说用点绊子,但起码做到知己知彼也是应该的。 而杨彪的父亲杨赐贵为前任三公,而杨彪的儿子杨修到现在还没有出生,所以杨家过来的,有且只有杨彪一人了。 所以由此看来,杨彪的到来似乎也成为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想通这层关系之后,袁绍远远地向杨彪打着招呼,示意着。 而杨彪也早早就注意到了缓缓朝这边走来的袁绍。 事实上,他想不注意都很难。 他所站着的位置,视野极其开阔。 即使最近的士人集体,离着他也有几丈远的距离,他就像瘟疫,其他人唯恐避之不及。 毕竟,一般的士人没人敢和弘农杨氏、两千石的朝廷大佬讨论八卦。 所以,以杨彪的身份和地位来说,与其说是他被所有人孤立了,不如说是他孤立了在场所有人。 在袁绍没来之前,他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庭院的大门,想着尧、舜、禹、商汤、文王所代表的“二帝三王”圣王体系,想着明刑弼教的思想,想着今天文会的主菜诸如此类的高深问题。 恰在此时,他看到了本场文会中,唯二一个能够与他直接对话的人物,袁绍在向他走来。 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淡笑,心中暗自思量:袁绍此人,虽出身名门,却无半点骄奢之气,倒是个能谈得来的。 于是杨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后便站在原地,静待袁绍走近。 袁绍走到杨彪近前,先是行了一礼,随后开口笑道:“文先兄,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今日此会,能得与您共叙,实乃幸事。” 杨彪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本初,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倒是你,现在可不得了咯。” 袁绍闻言,哈哈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与谦逊:“杨公此言差矣,我袁绍何德何能,敢言‘不得了’?倒是杨公,德高望重,才是我辈应当仰望之人。” “这话,你倒是应该说给他,他兴许喜欢听。”杨彪边说边微微侧身,用手指了指远处人群中正高声谈论的一名士人。 只见他身穿一袭华服,身姿挺拔,衣袂随风飘飘,眉宇间透露出一股不凡的气质。 “他是...”袁绍微眯着眼睛,有些迟疑地反问道,“荀旉?” 杨彪点了点头。 “他怎么来了?”袁绍奇道。 第44章 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说到荀旉,您可能不了解是谁。 但提到荀彧,您可能就了解了。 没错,荀旉正是荀彧的叔父,荀氏八龙的第八龙。 东汉末年,要数顶级士族,除了汝南袁氏和弘农杨氏以外,首推颍川荀氏。 颍川荀氏在颍川这个人杰地灵的地方成为门面,自然有着其独到的家族底蕴与世代积累的声望。 整个荀氏光见于史书者,就达到了一百多人。 荀氏的始祖是荀子,荀旉的父亲荀淑为荀子的第十一世孙,他的品行高洁,学识渊博,乡里称其为“智人”,曾征拜郎中,再迁升当涂长,当时名士李固、李膺都曾拜他为师,后出为朗陵侯相。 荀淑办事明理,人称为“神君”。 他的8个儿子,并有才名,人称“荀氏八龙”,其第6子荀爽最为知名,官至司空。 荀淑的孙子荀彧、荀谌、荀衍、荀悦,从曾孙荀攸等人,都是汉魏之际的风云人物和曹魏集团的重要谋士。 而荀旉,作为荀氏八龙之一,虽然其名声或许不如其侄荀彧那般显赫,但在当时亦是饱学之士,以其深厚的学识和高尚的品德在地方上享有盛誉。 他的一生,虽未留下太多波澜壮阔的历史记载,但在颍川荀氏的传承与发展中,无疑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而作为荀氏的嫡子,荀旉,自然也是有和袁绍、杨彪直接对话的权力。 当他看到袁绍和杨彪站在那儿,窃窃私语不知聊些什么的时候,便和周边的友人们告罪,来到了他们的身边。 荀旉礼貌地咳嗽了一声,以示自己的到来,然后温文尔雅地行礼道:“本初,文先兄,二位安好。旉偶然间见到二位在此,特来问候,不知是否打扰了二位的雅兴?” 杨彪闻言,转过身来,拍了拍荀旉的肩膀,欣然笑道,“幼慈,我们刚刚还谈到你,你怎么从颍川过来了?” 荀旉微笑着回答:“杨公挂念,旉实感荣幸。此次前来,是因为家中有要事发生,特此从颍川前来,恰好赶上本初举办文会,于是便厚着脸皮,不请自来了。” 此乃谎言。 颍川距离雒阳不过三百余里。 快马两天,急行军甚至一天一夜即可赶到。 袁绍闻言,哈哈一笑,显得颇为豪爽:“幼慈兄此言差矣,你我两家交好,你的到来只会让这文会更加蓬荜生辉,又何来厚脸皮之说?快请入座,与我们共叙。” 说着袁绍作为东道主领着杨彪和荀旉一起步入了庭院,而身后的士人们也跟着这三个人步入了庭院。 一时间,庭院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待众人落座之后,袁绍敲响了示意文会开始的锣。 锣响三声,余音缭绕,庭院内的喧嚣渐渐平息,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了坐于上位的杨彪。 似乎都在等待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发话,没有他的开口,众人便都按兵不动,没有上台的打算。 不过说来也是,尚书的一部分正统今天就坐在席上,他们率先上台,岂不是班门弄斧? 所以杨彪见状无奈地笑了笑,于是起身缓缓开口道,“诸位贤达,今日文会,无分高低贵贱,只论才情与学识。望诸位能畅所欲言,各展所长,各抒己见......” 通篇下来,他没有提到有关于尚书的半个字。 就好似今天举办的文会是诗赋一般。 但其实是,他作为弘农杨氏不敢提也不能提。 虽然他这两日在家也时常翻看《古文尚书》,没有找到一丝破绽,甚至隐隐约约以为它就是古本。 但事实却改变不了他的立场。 即使这本书就是真的,这句话也不能从他弘农杨氏,欧阳尚书的传承者的口中说出。 袁绍似乎是早就料到了杨彪说话的内容,杨彪话音刚刚落下,他便率先附和道,“善!” 待杨彪坐下之后,今天的文会也拉开了帷幕。 接下来,欢迎收看由“奔走之友”和汝南袁氏独家冠名播出的“今古文会”。 辩经书,找袁氏,自会安排大儒为你辩经。 好经书,不花钱,奔走之友大儒免费教学。 今天的节目由汝南袁氏、弘农杨氏、颍川荀氏联合赞助播出。 大家请看,现在坐在左手边的,是古文经学派,他们今天所要做的,就是想方设法证明《古文尚书》的内容真实性。 而现在坐在右手边的,则是今文经学派,他们今天所要做的,就是想法设法证明这本《古文尚书》是赝品,从而打击古文经学派崛起的趋势。 好,比赛的锣声响了。 今天的裁判,是弘农杨氏,时任京兆尹的杨彪。 好,此刻站出来的今文经学派士人,他来自吴郡张氏,一个很小地方的氏族,没听说过,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语速极快。 他辩的面红耳赤,手中紧握着几卷泛黄的经书,那像是他举起挥向对方的宝剑。 “诸位,且听我言,《古文尚书》之伪,昭然若揭!其文辞晦涩,与先秦文献多有抵牾之处,实为后人伪作,意在淆乱视听,妄图篡改圣人之意!”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炮一般,直击古文经学派的阵地。 古文经学派阵营中,一位来自颍川的士人站来起来。 “哼,此言差矣!《古文尚书》虽出土较晚,却字字珠玑,蕴含上古圣贤之智慧,岂能因年代问题便轻易否定其价值?吾辈学者,当以实事求是之心,深入探究其学术价值,而非妄加揣测,轻言真伪!” 此时另一位今文经学派士人站出来了。 他的语速很慢,似乎对自己的引经据典的能力非常放心,他横向辩论,将话题又抛给了刚刚站起身、同为今文经学派的张氏士人。 对方接着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意图突破古文经学派士人的言语防线。 他能不能一举击溃对方呢? 射门?不,开喷! 对方的大儒接住了他的言语陷阱,并没有陷入到逻辑自证的循环当中,看来站在这里古文经学派的士人都很有实力啊。 今文经学派的张氏士人有些恼羞成怒了,他居然想在台上推那个古文经学派的士人! 询问靠前排的士人刚刚经过之后得知。 一个背后推人? 他受到了来自裁判杨彪的一个黄牌警告! 这一个犯规显然是不值当的啊,张氏糊涂啊! 古文经学派被判获得了一个道德至高权,他们继续发力了。 猛打落水狗,落井下石! 一个一连串的言语攻击,角度好像偏了。 今文经学派的士人将问题绕了回来,意图交给许攸解答。 但这个问题转交的好像有些失误,被古文经学派的士人抓住了漏洞。 古文经学派的士人瞄准这个漏洞集体开火。 进了,进了! 这一轮的话题,古文经学派获得了摧枯拉朽般的胜利。 现在场面上的比分也正式来到了零比一。 让我们再看一眼刚刚的回放。 刚刚的古文经学派的言语攻击辞藻华丽,结构优美,符合逻辑,一次完美的得分无疑! 让我们恭喜古文经学派暂时取得优势。 与此同时,裁判杨彪差人敲响了上半场结束的锣声... 第45章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鲁迅曾经说过。 真理越辩越明,道理越讲越清。 这句话显然不适用于这里。 因为经学并不等于真理,而道理人人有自己的一套。 本是混沌的水,无法要求它变得清澈;本是贫瘠的地,无法要求它盛开鲜花。 当发现今文经学派陷入劣势之后,作为裁判的杨彪毫不犹豫为今文经学派叫了一个战术暂停。 他装作无意间,为身后的几位今文士人讲了一个小故事。 “我曾听闻有这么一件事情。 “在战国时期,一个楚国人卖矛和盾。” “他夸赞说自己的矛是全天下最锋利的矛,没有什么盾能够阻挡它;他也夸赞自己的盾是全天下最坚固的盾,没有什么矛能刺破它。” “于是一个人问,如果你的矛去刺你的盾,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呢?” “周围人大笑,于是那个楚国人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杨彪叹了口气,感慨道,“现在想来那个人问的问题很有意思,如果用矛刺盾...会发生什么呢?” 身后的几位今文士人不约而同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明悟。 杨彪的意思很清楚。 现在今文经学派所应该做的就是找出新发现出来的古文尚书和原有古文尚书的差异点,用后者攻击前者,用前者诠释后者。 他也看的非常透彻。 光是辩论真假此时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因为今文经学派的士人们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这本古文尚书的缺陷,甚至...这本古文尚书可能是真的。 人是认知性动物。 而这样的基础决定,人无法拿认知之外的东西来作阀。 就像是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讲述斯里兰卡的种种美好时,你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以至于你都不知道它指代的是一个国家,你自然无从反驳。 而也基于此点,此刻对于今文经学派的士人们来说,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才是最高效的做法。 你们不是说,这本新发现的古文尚书才是最正宗、最传统、原汁原味的圣人之学吗? 那上面和你原先学的古文尚书中的差异,你们作何解释? 是你们曲解了圣人的意思还是这本根本就是伪书? 今文经学派甚至可以将这本古文尚书吸纳到自己的学派当中。 因为今文经学派就是靠融合各家之学起家的,再多融一本又有何不可? 而且此书新出现的二十几篇文章,对于两派的士人们来说都是一片空白。 为什么做注解的只能是你们古文经学派的士人?我们今文经学派那几个“以尚书为传家之法的家族”就没有资格进行对其进行注解吗? 此举可以直接抢夺这本新的古文尚书的注经权,也是最终解释权。 当今文经学派拿到了这本古文尚书的注经权时,整个游戏的性质就会发生最根本的改变。 不难想象,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古文经学派的士人反而会诋毁这本书是今文经学派为了攻击他们做出来的伪书;而今文经学派则会千方百计证明这本书的真实性。 那个时候,攻守之势异也。 这一系列组合技不可谓不毒辣。 这就是今文经学派顶端大佬的含金量。 他们掌握了各自学派、各自经学最核心的力量,也自然知道哪方面权力才能够一锤定音。 这也就导致,他们能够看透学术背后的政治博弈,洞悉每一场争论背后的利益纠葛,一剑剑指整个问题的核心。 当几位今文士人将杨彪的指示以悄悄话的形式传达给全场的今文士人不久后,下半场文会开始的锣声被再次敲响。 然而,今文经学派的士人们真的能迅速遵循杨彪的指示,组织起有效的反攻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筛选信息、对比分析,再到抠字眼般的深入解读,这无疑是一项极其耗时的工作。 它不仅要求有足够的耐心和深厚的学识作为支撑,还需要充裕的时间来细细打磨。 在短时间内,想要完成这样一项任务,无疑是难上加难。 而且,在他们思考的时候,古文经学派的士人还在台上对着他们大放厥词。 听着古文士人的“谬论”,他们根本无法做到专心。 这也以至于他们需要全身心投入到与古文士人逻辑的抗辩当中,根本无暇进行思考。 于是...他们再次输了。 这次输的,可谓是秋风扫落叶般干脆。 比分在袁绍敲响结束文会的锣时,比分定格在了零比三。 但是,今文经学派的人并没有此而气馁。 毕竟杨彪已经给他们指出了前路,他们只需要晚上回家细细研读,就能在下次尚书文会中,将古文经学派辩的哑口无言,摁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次失败,只是暂时的挫折,它无法阻挡今文经学派士人前进的脚步。 而古文经学派的人获得如此大胜,仿佛是久旱逢甘霖,整个学派都陷入了狂欢之中。 他们欢呼雀跃,相互庆贺,仿佛这一刻,所有的付出和努力都得到了应有的回报。 在胜利的喜悦中,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眼中已经没有了今文士人的存在,完全沉浸在自我陶醉的世界里。 他们无暇去观察今文士人脸上那颇有深意的表情,更没有时间去深入思考这场胜利背后的真正原因以及未来可能面临的挑战。 他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认为古文尚书的学者的春天由此开始,历史转折点从今天开始书写。 他们相信,凭借这场胜利,他们将能够彻底压制今文经学派,成为学术界的主流。 今文尚书?螳臂当车罢了。 又有什么值得顾虑的地方呢? 可结果真的会是这样吗? 两派的士人纷纷离开庭院,而来自青州的云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雒阳城的上空... 第46章 莫非是天意 “子佩兄,这次的文会可实在太过瘾了!” 孙涵拍着那名叫子佩士人的肩膀,高声说道,“今日之所见所闻,实乃平生仅见,我们古文尚书学派好久没有在这种场合下,扬眉吐气过了。” “叔瑜,切莫自满。”子佩话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脸上却难掩喜色,他指着前方两个匆匆回家的今文士人叮嘱道,“这些话,咱们自家人说说即可,若是被今文士人听见,指不定会惹出什么祸端,还得被人说我们古文士人没赢过似的,胜了一场就如此张扬。” “是极,是极!”孙涵抚掌大笑,满面红光,“今日着实高兴,肚子里那股子馋虫就像饕餮一般,袁府的吃食虽好,却总觉得没过足瘾。不如等会儿我们去割几两猪头肉,再打几壶好酒,回家痛饮一番,一醉方休,子佩兄意下如何?可愿与我同去?” 子佩摇了摇头,颇为惋惜道,“叔瑜,你的盛情我心领了,但今日我实在不宜饮酒,家中尚有琐事待我处理。猪头肉与好酒,你自去享用便是,我改日再与你一起共饮。” 孙涵闻言,略显失望,但随即又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独自前去享受一番。子佩兄,你可别忘了,欠我一顿酒!待你闲暇之时,定要找我补上。” 子佩笑着点头应允,“放心,定不会忘。待我处理完家中琐事,必找你痛饮一番,以补今日之憾。” 两人在街角处拱手告别,孙涵带着几分遗憾却又满怀期待地转身离去,心中已经开始憧憬那即将到来的猪头肉与美酒的滋味。 他步履轻快,嘴里哼着小曲,显然是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享受这难得的闲暇时光。 因为已是酉时,市集上显得有些萧瑟,摊位已然不多。 摊主们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各回其家。 对于那些住在雒阳城外的摊主,他们早已启程,也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赶在完全看不见山路的时候回到家。 孙涵的目光在市集上搜寻着,很快就锁定在一个卖猪头肉的摊位上。 那摊位虽然不大,但却给人一种干净整洁的感觉。 案板上,一块块猪头肉整齐地摆放着,它们呈现出诱人的深褐色,表面泛着油光,可以看出每一块都蕴含着丰富的汁水和浓郁的香味。 那香气,不像普通的肉香那样单一,散发出一种让人垂涎欲滴的复杂香气。 孙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香气仿佛直接钻入了他的心底。 摊主是一位中年汉子,面容憨厚,正忙着给客人称重、打包。 孙涵快步走过去,指着那猪头肉,豪爽地对摊主说:“给我来几两猪头肉,再打上几壶好酒!今日高兴,想好好享受一番。” 摊主闻言,抬头一看,见是孙涵这位常客,顿时喜笑颜开。 他一边熟练地切着猪头肉,一边与孙涵闲聊:“孙公子今日心情不错啊,是有什么好事吗?这猪头肉可是我早上刚煮好的,新鲜着呢,保证让你吃得满意。” 孙涵笑着点了点头,回答道:“确实是有些好事,今日在文会上大开眼界,心中畅快。你的猪头肉我一直都爱吃,今日更是期待已久。” 摊主闻言,更加得意地笑了起来:“孙公子真是识货之人,我这猪头肉可是用了祖传的秘方,慢火细炖了整整一个早上,才炖出这入口即化、香醇满口的滋味。” 说着,摊主已经将切好的猪头肉用油纸包好,又拿出几壶好酒递给孙涵。 而就在此时,旁边传来一阵嬉戏声。 几个小孩儿在摊位旁追逐打闹,笑声清脆悦耳,他们时而绕着摊位奔跑,时而停下来好奇地瞅着案板上的猪头肉。 其中一个小孩儿,大概六七岁的模样,特别调皮。 他趁摊主不注意,伸手就想偷偷摸一块猪头肉。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肉,就被摊主眼疾手快地捉住了。 小孩也不害怕,只是嘿嘿一笑,做了个鬼脸,然后跑到了一边继续和其他孩子打闹。 而正当孙涵准备说上些什么的时候,旁边那群小孩儿围在一起齐声唱起了童谣。 他无意中听见,却意外地发现那童谣的内容竟然与这几日的文会息息相关: “尚书现,圣人出。风云顺,天下安。” 这句童谣如同一道闪电划过孙涵的心头,让他不禁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那群小孩儿,只见他们天真无邪,一边唱着童谣一边嬉戏打闹,完全不知道自己所唱的童谣蕴含着怎样的深意。 他高声示意着刚刚那个小孩儿过来,问道:“你们唱的这首童谣很有意思,能告诉我它是从哪里来的吗?是谁教你们唱的?” 小孩儿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孙涵心神领会,随即看向身旁的老板,轻轻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给那个站在一旁眼巴巴看着的小孩儿切一口猪头肉。 老板见状,从案板上切下一小块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猪头肉,然后轻轻地放在一旁的碟子里。 小孩儿眼睛一亮,紧盯着那块猪头肉,咽了咽口水。 他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然后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句:“别人都这么唱,我就这么唱了。” 孙涵闻言,眉头微皱,心中涌起一阵好奇。 他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你是说,整个雒阳城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会唱这句歌词了?” 小孩儿点了点头,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唰的一下转身跑开了, 莫非...这真是天意?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 旁边突然来了一位行走的客商。 他风尘仆仆,显然是经过长途跋涉,此时正饥肠辘辘。 客商一走近,便朝着老板高喊道:“来几两猪头肉,打几壶酒,要快!” 老板闻言,立刻麻利地切下几片猪头肉,一边打包一边随意聊着,“客官这么着急,这是打哪儿来?” “青州。”客商回答道,他似是感慨,“最近青州可算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哦?”老板虽然从鼻腔里轻轻挤出一个音节,但他依然在专心致志地打着酒,动作没有丝毫地停顿。 “去年被大水淹了的黄县,有人从地里挖出一个带字的石碑。” “客官莫要诓我,那地里挖出来石头上怎么会有字呢?”老板笑着摇了摇头,质疑道。 客商听后,显得有些羞恼,“你这老头儿,我骗你作甚!唐府君已经差人把黄县围了起来,现在那里一只兔子都走不出来。” 老板看着客商有些急眼,连连道歉,“哎呀,客官,是我多嘴了,您别见怪......” 看着客商的神情不似作伪,孙涵心中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他凑近了一些,低声问道,“这位兄台,能否详细说说这石碑的事情?我也是个读书人,对这等奇闻异事颇感兴趣。” 客商上下打量了孙涵几眼,见他衣着整洁,眉宇间露出一股书卷气,便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说道,神秘兮兮地说道: “这事儿啊,说来也怪。” “那石碑据说是从黄县的一个农民地里挖出来的,上面缠满水草,像是去年的大水,将其从海底冲上来的一般。” “并且石碑上刻满了字,字迹清晰,就像是新刻上去的一样。” “而且你知道那石碑有多重吗?据说要好几个壮汉才能抬得动!这不是奇事吗?”客商说着,显得有些不忿,显然刚刚老板的行为他还耿耿于怀。 孙涵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这石碑竟然如此神秘,连重量都异于寻常。 他连忙追问:“那石碑上的内容呢?可有人解读出来?” 商户歪着头想了想,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之前所听到的关于石碑的传闻。 他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我只记得上面其中的一句,好像叫什么...‘凃高者,指鹿为马’这样的话。” “什么?!”孙涵闻言,身体猛然向前一倾。 手上提着的酒壶也因为他的突然动作而失手落地。 啪——的一声清脆响声。 酒壶碎裂,酒液四溅,顺着地面流淌开来,形成一条条细长的酒痕。 第47章 (二合一)背锅的赵高 听到酒壶碎裂的声音,老板猛然抬头,看着怔住的孙涵,一脸惊愕。 只见孙涵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客商,像是他脸上有什么花儿似的。 “孙公子,这......”老板的话语被孙涵的突然举动打断了。 他有些担忧地看着孙涵,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失态。 孙涵却是没有理他,他死死地盯着客商,声音颤抖着,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客商被孙涵的突然发问弄得有些不明所以,他皱了皱眉头,疑惑地说道,“‘凃高者,指鹿为马’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他进一步解释道,“我只是偶然间听人提及,觉得有些意思,就记了下来,你莫非知道这句话的出处或含义?” 孙涵听了客商的回答,脸涨的通红,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平复自己的情绪,但他脸上的红晕却久久不愿褪去。 很明显,他失败了。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话语仿佛被卡在喉咙里,一时间竟无法出声,最后他猛然一跺脚,竟然转身就要离去。 见到此状况,老板急忙说道,“孙公子,你还没有给钱呢。” 孙涵闻言,脚步一顿,随即又折了回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钱,连数都没数就直接放在了案子上,然后再次转身,匆匆离去。 待孙涵走出好远,留在原地的客商才如梦初醒,反应过来。 他神色有些怪异地看着老板,小声问道:“老板,你口中的这位孙公子,怕不是一个怪人吧?” 老板闻言,支支吾吾,竟不知如何作答。 往日孙涵从市集上回家,总要花费一刻钟的时间。 然而今日,他却步履匆匆,竟然只用了不到平常一半的时间,就回到了家中。 一进门,他就冲着里面高喊道,“父亲,父亲!” 孙父听见了孙涵的呼喊,皱着眉头从书房缓缓走了出来。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对孙涵这般急躁的行为进行斥责,但突然,他脑海中闪过了上次的情境,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疑虑。 于是,他改变了原本的想法,谨慎地问道,“叔瑜,可是文会上又有了什么大事?” 孙涵想了想,摇摇头。 文会上三比零大胜今文经学派的事情,在这件事的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孙父见状,眉头舒展了一些,复而问道,“叔瑜,可是古文尚书又有了什么新的发现不成?” 孙涵想都没想,复而摇了摇头。 孙父见状,眉头舒展了很多,继而问道,“叔瑜,可是又有人,像昨日的曹孟德一样,语出惊人?” 这次,孙涵刚听到曹孟德的名字时,便直接开始摇头。 此时孙父的眉头已经彻底舒展开了,还没等孙涵反应过来,他直接厉声斥责道,“叔瑜,你方才大呼小叫,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样子吗?我时常教导你......” “父亲,您有所不知!”孙涵见状,刚想要为自己辩解,就被孙父直接给打断了。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我刚才不都是问过了吗?”孙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脸上的不悦愈发明显,“你且在这里站着,不到亥时不准进屋,我看你还长不长记性。” 说完,孙父便拂袖离去,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地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 上一次,事出有因,他没有抓到孙涵的把柄。 这一次,可算是让他逮到了正着。 孙父回到书房,安心地坐在书桌前,端起手边的热茶,轻轻吹了口气,然后细细品味了一口。 今天的葱好像加少了,橘皮则有些多了。 这茶的口感与他平日的喜好略有偏差。 孙父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暗自思量着下次泡茶时需注意的细节,随后又将茶杯放回了远处的桌角,然后翻阅起了桌子上的古文尚书。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孙父合上了古文尚书,心中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感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穿过窗棂,意外地发现了站在庭院中一动不动的孙涵。 在朦胧的月光下,孙涵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 孙父望着孙涵,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了想,决定走过去和孙涵谈谈。 他迈开步伐,走出书房,穿过庭院,来到了孙涵的身边。 “叔瑜,”孙父轻声唤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柔和,“站了这么久,你可有什么感想?” 孙涵闻言,抬起头望向父亲,他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父亲,‘凃高者,指鹿为马’。” “什么?”孙父脸色骤变,他猛然转身,死死地盯着孙涵。 “凃高者,指鹿为马。”孙涵挺直了腰板,再次开口道。 “你不要命了!?”孙父低声斥责道,他一把抓住孙涵的衣襟,用力摇晃着。 而伴随着孙父的摇晃,孙涵的腰板软了下去。 他看着父亲那双充满怒火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惧意,弱弱地解释道:“这、这不是我说的。”声音细微,带着一丝颤抖。 “那是谁说的?”孙父紧追不舍,语气严厉地问道。 “一块石碑说的,”意识到了自己的口误,孙涵连忙改口道,“是一块石碑上写的,我只是……” “把你今天遇到的全部事情,和我说一遍。”孙父沉声吩咐道。 “今天我回家的时候,去到市集卖肉,遇到了一位来自青州的客商,他和我说前几日在青州黄县,从地里挖出来......” “......” “此言当真?那块石碑确实是从地里挖出来的?” 只见一名俊秀的少年穿着一身绣着龙纹的锦袍坐在宽大的椅子上,眉头微蹙,疑惑地问道。 这里是北宫的章德殿。 而有资格坐在这里,穿着袖口绣着金龙锦袍的少年自然就是汉灵帝刘宏了。 “千、千真万确。”下方的一位身材消瘦、面相阴柔的男人躬身颤声回答道,“京中坊间都在流传。” 说完,他竟然双腿一软,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微臣罪该万死,微臣罪该万死!” 刘宏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男人起来回话,但男人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依旧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起来回话。”刘宏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男人这才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但他的双腿依旧在不停地打着哆嗦,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他低着头,不敢直视刘宏的眼睛,只是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道,“微臣已经派人去东莱郡详细调查此事,一旦有了新的消息,定会第一时间禀报陛下。” 刘宏点了点头,思考片刻,缓缓开口道,“你觉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男人腿再次一软,跪了下去。 这次,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大声地哭。 整句话只有皇帝一个人能说,但凡换一个人说,基本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可以和自己的九族团聚了。 凃高者,何也? 代汉者,当涂高也。 整句话出自于汉武帝的酒后醉言。 史书记载,(汉武帝)行幸河汾,中流与群臣饮宴乃自作《秋风》辞,顾谓群臣曰:“汉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 群臣进曰:“汉应天受命,祚逾周殷,子子孙孙,万世不绝,陛下安得此亡国之言,过听于臣妾乎?”上曰:“吾醉言耳。然自古以来,不闻一姓遂长王天下者,但使失之,非吾父子可矣。” 而被汉武帝称之为“醉言”的这句话,大概意思就是: 汉朝有六七次厄运,按照运数应该再次受命于天,汉室的子孙中谁应当承受这个天命呢?六七四十二,代替汉朝的人,应当是涂高。 照理来说,汉武帝不应该自己咒自己的天下断送在子孙后代的手里,但其实有关于“代汉者,当涂高也”早在社会上流传已广,汉武帝只是借着自己的口把这句谶言说出来而敲打当时的人罢了。 而追根溯源,这句话的出处来自于秦朝就已经失传了的《春秋谶》,里面的原话是“汉家九百二十岁后,以蒙孙亡,授以承相。代汉者,当涂高也”。 这句话不光在西汉的时候广为流传,甚至前半句“汉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在东汉的时候得到了验证——汉武帝死后,汉朝经过了昭宣盛世后开始走下坡路,最后被外戚王莽篡位,但是汉朝宗室刘秀最终复国成功,实现了“再受命”。 于是,这段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不光如此,“再受命”的光武帝“位面之子”刘秀更是将这句谶言加盖了皇室印章。 当时,刘秀距离统一天下还差最后一步——益州。 最初刘秀希望能以和平方式解决益州问题,然而公孙述已有称帝之心,西汉王权已然土崩瓦解,双方对于谁是正统争论不下。 而刘秀拿出了在当时社会上广为流传的《春秋谶》中最有名的一句“代汉者当涂高”,以这句话来向世人证明公孙述不可能是取代西汉皇权的那个人。 从此,这个“亡国谶言”经历了两个著名帝王的双重加持后,含金量已经达到了一个极点。 后世帝王虽有意抹除这一谶言,奈何其源自两位祖宗之口,且经他们亲口证实,故而束手无策,无可奈何。 而现在,从大海深处冲上来的石碑上面居然出现了这句谶言的延续。 就不得不令人深思其中的深意。 世人都不知道这个涂高是谁,而石碑版的谶言给了他们一个很好的思路——凃高者,指鹿为马邪? 翻译过来就是:凃高这个人,岂不是像那指鹿为马的人吗? 指鹿为马是谁的事迹? 众所周知,是秦朝宦官赵高。 古文里涂通途,指遥远的路。(这也是袁术袁公路用这个谶言为自己号票的原因) 而秦朝灭亡,源于秦始皇死于东巡的途中,路上,而在这个路上恰好有赵高,而赵高一系列的操作,也加速、间接导致了秦朝的灭亡。 所以凃高者,指赵高。 那么,取代汉朝是赵高吗?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他已经死了好几百年了,那么答案呼之欲出,取代汉朝的是像赵高一样的人。 简单来说,就是宦官。 而权力极大的、做到赵高这种地位的宦官,无疑是可以左右一个王朝的兴衰。 那么这么一说下来,一切都合理了。 甚至,合理的不能再合理了。 而向刘宏汇报的宦官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拼命磕头谢罪。 刘宏看着不敢回答的宦官,换了个问题问道,“张卿知道这件事了吗?”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了通传声。 “张中常、赵中常求见陛下。” 刘宏闻言,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似乎对这两位中常侍的到来早有预料。 “来得正好,让他们进来吧。” 随着通传声的落下,门扉轻轻推开。 两位身着华丽宫服的中年男子步入殿内,此二人正是张让和赵忠。 他们步伐稳健,面上挂着惯有的谦和笑容,却在踏入门槛的瞬间,眼神不约而同地扫过了跪在地上的宦官。 “参见陛下。”两人齐声行礼,声音洪亮而整齐。 刘宏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起身,随后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游移,缓缓道,“张卿、赵卿,来得正好。朕正欲了解,关于今日京中流传的那件事,你们可有耳闻?” “微臣罪该万死。”几乎没有半点犹豫,两个人直接跪伏在了地上。 刘宏见状,眉头微皱,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与不满,但语气仍保持着帝王的沉稳:“张卿、赵卿,朕尚未言明是何事,你们怎就如此惶恐,直言罪该万死?莫非,你们心中已有预感,或是手中握有朕所不知之情由?” 张让与赵忠闻言,额头紧贴地面,声音中带着哭腔:“陛下,微臣等虽未亲见,但京中流言四起,所言之事关乎微臣等。微臣等自知,或有失察之处,以致上天感应,谣言横生,有损陛下圣明,故此惶恐认罪。” 刘宏听罢,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随后,他轻叹一声,语气中既有责备也有无奈:“起来吧,朕知你们忠心可鉴,但此事若真有你们失察之责,也需查明真相,给朕,也给天下一个交代。你们可明白?” 两人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谢恩起身,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是一副誓要查清真相、以证清白的决绝模样:“微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不负陛下厚望。” 刘宏点了点头,目光深邃,似乎穿透了眼前的一切,“好,朕就给你们这个机会。记住,无论是谁,只要涉及到此事,不论地位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说到最后,刘宏加重了语气,“朕要的是一个安稳的朝廷,一个清静的天下。” 张让、赵忠二人再次应诺,转身离开。 待两人离开章德殿很远的时候,两个人这才对视一眼,松了一口气。 当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衣襟贴着皮肤,带来一种黏糊糊的不适感。 他们的脸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额头上的汗水更是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呼——”赵忠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闷和紧张全部排出,随后他阴沉着脸,厉声问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想要害我们?” “除了那群士人还有谁?”张让吐了口吐沫,咬牙切齿地说道,“早就知道那些士人不会死心,都过去六年了,还没长个记性。” 赵忠点了点头,脸上的阴沉更甚,他恶狠狠地用手比划了一个手势,“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了,得先下手为强。” “对,先下手为强!”张让紧握拳头,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和狠厉。 他们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低声商议着接下来的对策。 (PS:汉朝时期,人们主要采用煮茶的方式来饮用茶叶。这种方法是将茶叶直接放入鼎、釜等容器中,加入水煮沸。煮茶时,茶叶投入冷、热水皆可,但需较长时间的煮熬。此外,汉代人煮茶时还常常加入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等调味品,使得茶汤的味道更加复杂。) 第48章 文会五日 清晨。 雒阳城。 今日的雒阳,云层低垂,密布天际,天空被一层薄薄的阴云覆盖,遮蔽了往日的晨光,让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种压抑而沉闷的氛围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湿气,街道两旁,行人的步伐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阴天而变得略显匆忙,想要在这不寻常的天气里早点完成手中的事务。 士人们像往常几日一样,早早地来到了城南庭院前,三五成群,小声地交流着什么。 只是...他们的神色面露紧张。 孙涵看向了自己的几位好友,几位好友也同他一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诸位,你们可听说了...” “我昨天听见...” 孙涵和昨日的子佩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你先说。” “你先请。” 两个人沉默片刻后,再次同时开口。 “我听闻...” “我听说...” “......”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一次同时陷入了沉默。 “你们两个,可是要说那石碑的事情?”终于,一道声音打破了这该死的寂静。 孙涵和子佩听到“石碑”二字,猛然抬头,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伯琛。 “伯琛兄,你...也听说了?”孙涵迟疑地开口问道。 他注意到了身旁子佩愕然的表情,显然,他刚刚想说的事情也是“石碑”。 伯琛环顾左右,压低声音,“不只是你我,这件事现在闹得满城风雨,估计全雒阳的士人们都知道这件事情了。” 说着,他示意两个人往旁边观察。 只见庭院门口站着的士人小团体们,他们的表情、动作与孙涵、子佩和伯琛三人如出一辙,都显得紧张异常。 当众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时,他们又像是约好了一般,迅速低下头,作出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态,仿佛刚刚那一瞬间的交集只是巧合。 孙涵和子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他们没想到,这件事情竟然已经传得如此沸沸扬扬,连整个雒阳的士人们都知道了。 “我们...得需要做点什么。”子佩沉声开口道。 “你是说...”伯琛抬头看向了子佩,正想要说点什么。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喧闹。 众人顺着喧闹声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气质高雅,外貌出众的士人在几人的包围下匆匆朝着这里走来。 他身着华美的衣裳,步履稳健,眉宇间透露出一股不凡的气息。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袁君今天...来的这么早吗?” 袁绍到达庭院门口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庭院门口的士人打着招呼。 只是,与昨日不同的,是人群中少了杨彪的身影。 是今日辩春秋,他不想来,还是他今日当值,抽不时间? 又或者是,他...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 袁绍推开庭院的门,大步入内。 不多时,乌泱泱地士人们便坐满了庭院内的每一处角落。 这里面不乏袁绍没有见过的新面孔。 自从文会开始当天,消息传出后,雒阳便仿佛成为了一块磁铁,吸引着司隶地区下属的颍川、河内、河东、弘农等多个地方的士人们纷纷赶来。 他们络绎不绝,如同潮水般涌向雒阳。 更令人瞩目的是,这种现象似乎还在不断扩散,隐隐有愈演愈烈之势。 而今日,文会的第五天,算下路程,也正是第一、二批士人赶到雒阳的日子。 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后天这个人数还会加剧。 袁绍没有多说什么,巳时一到,他就差人敲响了锣。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袁绍看起来异常疲惫,沉默寡言的样子与往日截然不同。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来自河东卫家的人。 卫家初兴于卫青,卫子夫,在河东郡乃至整个司隶,都称得上是数得上的名门望族。 此次卫家来人并不是后世那个以迎娶蔡文姬且英年早逝所被人熟知的卫仲道,来者是卫觊卫伯觎。 纵观整个文学界,卫觊是数得上的人物。 他是曹丕时期的尚书,以经学、书法见长。 曹魏能昭扬后世的书家,除钟繇外,也只有卫觊能与之并驾齐驱了。 康有为甚至认为“卫觊草体微瘦”,“然此宗之书,自当以筋骨为上”,是此宗的“祖师”,甚至认为“钟派盛于南,卫派盛于北”,“后世之书,皆此二派,只可称为钟、卫”。 而此时的卫觊刚刚年满二十,此时正是他的大好时光。 他在昨日抵达雒阳进行修整的时候,就已经从众多士人的口中听闻了前日曹操在文会上的壮举。 据说,曹操在会上发表了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他作为今文士人,对于曹操的言论自然是不敢苟同的。 他认为,曹操的言论不仅违背了传统的学术观念,更是对先贤的不敬。 事实上,他昨晚为了找到可以辩驳曹操的话,几乎整夜没睡,翻阅了大量的典籍,试图从中找到能够反驳曹操观点的依据。 在这个场上,像他这样行为的人并不止他一个。 许多今文士人都怀揣着同样的目的,谁不想这场文会上踩着曹操的名声,一战成名呢? 这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能够抓住,就能够让自己的名字响彻整个大汉文坛。 只是,卫觊是这群士人中地位最高的一个人罢了。 卫觊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之际,只听见庭院外传来一阵争吵声...... 第49章 抓捕进行时 发生了什么事? 庭院内的士人们纷纷仰着脖子,将目光投向庭院的门口。 袁绍亦是如此,但由于人群的遮挡,他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身影和挥动的手臂。 似乎是有人来了。 袁绍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随从前去打探情况。 可还没等旁边的随从走出多远,只见一群身着甲胄、手持兵器的士兵们闯入了庭院。 他们的步伐急促,神色严峻。 庭院内的士人们纷纷惊愕,场面一时陷入了混乱。 袁绍亦是猛然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投向那些士兵。 在整个雒阳,规模最大的为两支正规军,分别是南军和北军。 在这其中,南军主要负责守卫皇宫,北军则驻扎在雒阳周围的军营,作为京城地区的压舱石。 除此之外,雒阳还有几支强大的非正规军。 城门守卫军负责管理雒阳的城门,执金吾下辖的缇骑,负责京城治安。 虎贲军和羽林军,负责保护汉家天子的安全。 而眼前士兵的装扮,正是只对一个刘宏一个人负责的羽林军。 虽然袁绍即便认出了这些士兵的成分,但他作为东道主也不可能对于现在所发生的事情不闻不问。 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好刷声望的机会了。 于是,他猛然站起,朝着那些羽林军士兵大声喝道:“尔等羽林军,身为天子亲军,竟敢如此擅闯袁氏庭院,扰乱文会,可曾奉了天子之命不成?” 那些羽林军士兵听到袁绍的质问,神色微微一变,但随即领队之人高声回应道:“袁君勿怪,我等奉了张中常的命令,来此执行公务。” 当在场的士人们听到了“张中常”的名号,面色一紧。 袁绍气极反笑,“执行公务?执行到我这里来了?” 羽林军作为天子亲军,选拔多为良家子。 而这良家子除了六郡良家子子弟也有由五营中选拔出的高才组成,另有以军功补为羽林者,也就是烈士子弟。 羽林军虽然在汉安帝时,就有宦官持节持节统帅羽林的例子,如黄门令具瑗、中黄门孙程,但由于羽林军鲜明的成分,羽林军对于士族领袖汝南袁氏,还是保有最基本的尊重。 尤其是在东汉时,羽林军形成了两支部队,一支为羽林骑兵,一支为羽林郎官,后者随时可能走上大汉政坛。 听到袁绍的话,领队之人面色一凛,却也不得不保持几分敬意,拱手道:“袁君,我等实属无奈。近日京中有流言四起,我等收到消息,所以前来抓人...” 袁绍眉头微皱,沉声问道:“抓人?尔等要抓何人?可有正当理由?” 羽林军领队神色冷峻,回应道:“袁君勿要多问,我等只是奉命行事。要抓之人与袁君文会中的某些人有关。具体缘由,我等亦不得而知,只是执行命令而已。我等身为羽林军,职责所在,不得不从。望袁君能够理解。” “尔等虽是奉命行事,若要抓人,至少也要给个明确的理由和证据。”袁绍顿了顿,严厉的说道,“否则,天子脚下,天理昭昭,岂能容尔等如此放肆!” “此言差矣。”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打断了袁绍的话语。 只见一个身材瘦小,面带冷笑的男人从羽林军队伍中走出。 他手持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匕首,步伐轻盈,显得极为嚣张。 此人正是中黄门夏恽,此时的他,还不是十常侍之一,但已颇有权势,常助张中常行事。 夏恽走到袁绍面前,用匕首轻轻指了指袁绍,冷笑道:“袁绍,你以为自己是谁?天子脚下的袁氏,也不过是个士族而已。张中常的命令,你敢不从?” 袁绍见状,怒火中烧。 他深吸一口气,冷冷地看着夏恽,然后转向羽林军领队,沉声道,“我袁绍自当配合羽林军的行动,但尔等需谨记,若有人妄图借此陷害我等士人,我袁绍定不会善罢甘休!” 羽林军领队闻言,心中一凛,连忙点头应承。 他知道,今日之事,事态复杂,不是他能够承担起的。 他心中暗叹,只希望这场风波能够尽快平息,不要再起波澜。 夏恽则是一脸的不屑,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羽林军继续行动。 随着他的手势,羽林军士兵们迅速分散开来,他们步伐稳健,神情冷峻,如同猎豹一般穿梭在庭院之中。 那些原本沉浸在文会氛围中的士人们此刻惊慌失措,他们纷纷站起身,试图逃离这个突如其来的危险境地。 然而,羽林军士兵们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逃脱的希望变得渺茫。 “你们这是干什么?为何要抓我们?”一个士人惊慌失措地喊道。 “奉张中常之命,特来抓捕不法之徒。”一个羽林军士兵冷冷地回应道。 他的话语让这些士人更加惊恐,他们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扣上“不法之徒”的帽子。 “我是王氏子弟,尔等岂敢动手?”另一个士人喊道,他试图用自己的身份来震慑羽林军士兵。 “我父亲是太仆丞。”又一个士人喊道。 然而,羽林军士兵们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他们动作迅速而有力,将那些士人一个个制服在地。 这些士人们被羽林军士兵们押着,一个接一个带出庭院。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无助,有的人哭天喊地,有的人试图反抗,但更多的人则是无助地挣扎和哀嚎。 整个庭院充满了混乱和惊恐的气息。 “住手!”袁绍终于忍不住怒吼道,他冲上前去,试图阻止羽林军的乱抓无辜。 事实上,也只有他这个始作俑者才知道,被带走的那些士人有多无辜。 然而,夏恽却冷笑着拦住了他的去路。 “袁绍,你这是何意?难道你要违抗天子交给张中常的命令吗?”夏恽的声音充满了嘲讽和威胁。 袁绍闻言,颓然地停下脚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庭院中的喧嚣仿佛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卷走,逐渐平息下来。 原本热闹的庭院,此刻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偶尔传来的低泣和啜泣声,在空气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好好的庭院,如今已变得一片狼藉。 那些曾经精心修剪的花草,如今被踩踏得东倒西歪,花瓣和叶子散落一地,失去了往日的生机。 庭院中的石桌石凳,也被撞得七零八落,有的断裂成两半,有的则四脚朝天。 而那些还未被带走的士人,他们的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无助。 他们或站或坐,相互搀扶,面面相觑。 天,真的变了。 第50章 这个世界,还有没有王法了 今天的文会潦草收场。 文会刚开始的时候,整个庭院内人头攒动,连个座位都寻不得。 而文会结束的时候,虽然同样也寻不到座位,但是人头却少了很多。 这是个冷笑话,就像此时庭院里的气氛一样冷。 明明大家都是成群结队地前来,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朋好友在自己面前被抓走,而自己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这种无奈与痛心,简直难以言表。 当然,这都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是他们什么都没干,却平白无故地遭受了这样的无妄之灾。 在场的人都想问问。 这个世界,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 虽然汉朝的版本没有更新到宋朝一样,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但起码,君不能与宦官共治天下吧? 能来此参加文会的人,各个都是各自郡内的望族子弟,又或者是司隶地区有头有脸的士人,现在却被人不分青红皂白的抓进中都官狱,这是何等的屈辱?这是何等的悲哀! 所有人的脸都阴沉到了极点。 在羽林军离开后,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位于上首位置的袁绍。 此时的袁绍显得悲恸至极,红着双眼,用手狠狠地砸向木案,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手掌传来阵阵剧痛,即使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滴落在案上,他也浑然不知。 他颤抖着声音说道,“都怪我袁某,没有...保护好诸位...让大家遭受如此奇耻大辱...” 在场的士人们看到袁绍如此悲痛,纷纷动容。 在袁绍话音落下不久,台下一个士人缓缓开口道,“袁君,不怪您。这世道如此,非一人之力所能改变。我们今日之遭遇,实乃时局之悲,非您个人之过。” 他的话像是打开某种开关,让原本沉重而压抑的气氛逐渐有了一丝松动。 众人纷纷附和着,但...只字未提刚刚的夏恽。 还是那句话,他们只是怒、只是悲,但他们不傻。 即使有人一时冲动想要怒斥宦官,但还是在左右的劝阻下,把话咽回了肚里。 没人想故意牵连别人,也没人想被别人牵连。 只是...不说就代表不恨吗? 只不过是把恨咽进了肚子里罢了。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越是被重重压抑,反弹之时便越是猛烈。 这也正是历史上袁术能够借着“为大将军报仇”、“清君侧”的名号,率领军队直接攻打皇宫的原因所在。 这同样也是袁术做完这一切,他的行为没有受人诟病的原因所在。 近二三十年的仇恨累积之下,天下士族空前达成了共识——宦官不除,寝食难安。 更有甚者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挫骨扬灰。 别说袁术为了杀那些宦官攻打皇宫,只要能杀掉那些宦官,即使袁术...他们也可以装看不见。 而距离第二次党锢已经六年,今天陡然的变故,成功地让在场的士人们再次感受到了当年的恐惧与绝望,那段被压抑、被排挤、被陷害的日子仿佛历历在目。 他们要像上一次退却吗? 他们还能再退吗? 他们又有的可退吗? 这些问题如果具现化,摆在庭院内的这些士人面前,他们一个都答不上来。 这是全体士人共同的问卷。 或许士人们背后的家族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 但这里是汉朝。 血仍未冷的汉朝。 陈蕃、窦武、李膺等成百上千位士人的故事可远远没有被人遗忘。 没了三君自然会有新的三君代替他们的位置。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所有人都从刚刚的那场变故中,缓过了神。 于是,士人们陆陆续续地开始向袁绍辞行,不一会儿,便走了个精光,只剩下袁绍和贾诩。 身旁的随从轻步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公,是否需要派人去打扫庭院?” 袁绍未加思索,便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一提议。 开玩笑,这儿他得好好留着。 这儿如果被打扫干净了,明天从各个郡县新来的士人哪能知道今天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他都想把自己这个庭院做成旅游景点,设在雒阳城的正门。 每一个出入城的人先在他可怜的庭院内转上那么一圈,了解到宦官们的残暴后再进出城,才符合他的心意。 不过,让袁绍没有想到的是,本次宦官差人搜捕的范围之广,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不仅仅是他庭院一处,几乎整个雒阳城内,大部分的士人家里都遭到了搜查。 这些宦官们如同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带着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对士人们的居所进行了彻底的翻查。 张让这一次,是真的急眼了。 他如同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猛兽,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他深知自己权势的根基正在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因此不惜一切代价,要将那些敢于挑战他权威的士人彻底打压下去。 这场搜捕和逮捕行动,就是他疯狂反扑的开始。 谶言算得了什么? 只要没有士人敢于解读,又或者没有士人的存在。 它只不过是几个字而已,又能重到哪里去呢? (设置了书友群,新书期更新会在群里通知,剧情讨论也会在群里) 第51章 没有公摊的都内狱 孙涵回到家中时,已是午时。 他侥幸地躲过了羽林军的抓捕,成为了他们三人小团体中唯一一个未被捉拿的人。 而他的两位友人,子佩与伯琛,此刻却已身陷都内狱之中。 一想到这里,孙涵便气得浑身发抖,大热天的全身冷汗手脚冰凉。这个社会还能不能好了?士人们到底要怎么活着你们才满意?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这个社会到处充斥着对士人的压迫,士人何时才能真正的站起来! 孙涵一进家门,便轻手轻脚,尽量不发出声响。 这次他学乖了,知道即使心中有再重要的事,也不能在家中高声喧哗,以免被父亲罚站。 只是...为何他的家和文会的庭院如此相像? 这里说的不是他家院子的构造,而是...状态。 此时院子里一片狼藉。 原本摆放整齐的盆栽被摔得粉碎,花卉散落一地,泥土和碎片交织在一起,显得异常狼狈;桌椅也被推翻在地,有的还断裂成了几截;书籍、画卷散落四处,有的被撕裂,有的被泥土沾染,已然面目全非。 这景象,与文会刚刚遭受羽林军突袭后的庭院,竟是如此相似。 孙涵心中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难道,他的家也遭遇了类似的变故? 这个念头刚刚兴起时,他便听到从正厅传来一阵呜咽的声音。 孙涵的心跳瞬间加速,他急忙向正厅跑去。 当他踏入正厅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颤。 只见她的母亲正坐在地上,双手抱头,身体微微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母亲!”孙涵喊了一声,急忙上前扶住母亲。 母亲抬头看着她,哽咽着说道:“涵儿,你回来了。家里...家里出事了,你父亲...他被人抓走了...” 孙涵的心仿佛被重重一击,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亲被抓走了?这怎么可能? 他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母亲,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抓走了父亲?我一定会想办法救出他的。” 母亲的眼中闪过一抹希望,她紧紧抓着孙涵的手,儿子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涵儿,是那些羽林军...他们突然闯进来,说你父亲涉嫌与党人勾结,就把他带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等你回来...” 孙涵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他的几位友人刚刚就在他的面前被人抓走了,就连他的父亲也... 该死! 他深吸一口气,对母亲说道:“母亲,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我一定会把父亲救回来的。” ...... 都内狱。 都内狱,坐落于京城腹地,其地势隐秘而森严,四周高墙耸立,青砖黑瓦间透露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之气。 墙头之上,荆棘密布,就连天空都被这沉重的压抑所笼罩。 大门紧闭,仅有一扇厚重的木门作为出入之口,门上铁钉密布,显得异常坚固,门楣上刻着“都内狱”三个大字,字迹深邃,透出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 当这批文会上被捕的士人们被士兵押入狱中时,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霉味和铁锈味,令他们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他们被粗暴地推搡着,沿着狭窄而昏暗的通道前行,每一步都似乎踏在了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回音在这幽闭的空间里久久不散。 四周,只有微弱的灯光从壁龛中透出,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随着深入,牢房逐一显现,每一间都显得更为狭小、压抑。 牢房之内,铁链与石壁的碰撞声、囚犯的低吟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悲凉的乐章。 很快,关于这场囚室分配活动便已完成。 每个人都在这个大名鼎鼎的都内狱有了自己小小的一个家,而且...没有公摊面积。 子佩和伯琛也幸运地分到了同一间牢房。 当门口负责把他们押送进牢房的士兵离开之后,二人随即小声地交谈了起来。 “子佩,你如何看待我们眼下的处境?”伯琛的目光闪烁,声音压的很低。 子佩苦笑了一声,自嘲道,“没想到我子佩有一天也会和元礼公、仲举公落得一般下场,我子佩何德何能啊!” 说着,他便走到了墙角,看着四面漆黑一片的墙壁,似乎想要找到李膺和陈蕃在这里留下来的痕迹似的。 诚然,李膺和陈蕃当年也深陷都内狱中,不过是不是这间牢房,两个人就不太清楚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两个人如果能有幸被关入当年李膺和陈蕃住过的牢房,与两位大贤有相同的遭遇,何尝又不是一种美谈? 以后出门交友也有值得吹嘘的谈资了。 想到这里,就连伯琛也有所意动,开始在另一面墙壁上来回摩挲着。 只是...除了摸到一手晦物,伯琛再无所得。 他紧皱眉头,急忙用长袍擦了擦手,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有如此荒唐的念头。 子佩低沉的声音从那头儿传来,“伯琛,我未曾料到,我们竟会因言获罪,落得如此田地。但即便如此,我也绝不后悔我所言所行。你呢?” 伯琛闻言,点了点头,将用来擦拭双手的袍尾放下,“我亦如此。” 两个人正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骚乱。 二人闻声,皆是一愣,随即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疑惑与警觉。 外面的骚乱声越来越大,伴随着士兵的吆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新的情况发生。 子佩眉头紧锁,低声说道:“伯琛,这骚乱来得突然,恐怕不是好事,我们得小心应对。” 伯琛点了点头。 二人正说着,牢房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几个士兵闯了进来,他们的神情紧张,手中明晃晃的兵器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寒光。 “你们两个,快起来!有新犯人要关进来,你们得给他腾个地方!”一个士兵粗声粗气地说道。 子佩和伯琛相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默默地挪了地方。 看来,这场抓捕的行动仍在进行着。 不光他们文会的士人,想必外面不少人都遭此劫难。 不久之后,一个新的犯人被关进了牢房。 二人借着微弱的灯光望去,皆是一愣。 子佩揉了揉双眼,有些难以置信地喊道,“伯父,您怎么被关进来了?” 新来的犯人听到子佩的呼喊,也显得有些惊讶,他缓缓走近,认出了这两位常去自己府上做客的晚辈。 毋庸置疑,此人正是倒霉的孙父。 伯琛连忙上前,扶住孙父,关切地问道:“伯父,您怎么会被关进来?是不是也是为了那件事?” 孙父沉沉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啊,今日早上我出集市,看到街边正有小乞丐唱着童谣,我善心大发,打赏了几枚钱,谁曾想,刚刚回到家中,就被一群人闯入,不由分说地将我抓了起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中充满了忧虑,看向了子佩和伯琛,“子佩,伯琛,你们怎么也在这里?莫非你们也是因为那件事情被牵连进来的?我家涵儿呢?他莫不是......” 第52章 我襄阳郡一定要帮帮场子 泰山郡 郡府 一位身形魁梧,面容威严,身披青色长袍的男人正端坐在案几前,处理着案上的文书和卷宗。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此间的宁静。 一位侍卫匆匆走进此间,他双手抱拳,高声禀报,“府君,有密信来报!” 男人闻言,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放下了手中的笔,目光如炬地望向侍卫,沉声道,“呈上来。” 侍卫连忙递上密信。 男人接过,拆开信封,迅速浏览起来。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青州黄县出现石碑?各地均出现童谣...祥瑞...”他低声自语,随即抬头对侍卫吩咐道,“立刻请诸葛郡丞前来议事。” 侍卫领命,连忙转身离去。 男人则站起身,走到窗前,凝视着窗外的天空,心中思绪万千。 不多时,一位身高八尺,容貌甚伟的男人匆匆步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与好奇。 他拱手行礼道:“府君,急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男人转过身,将手上的密信递了过去,“君贡看完便是。” 君贡,即诸葛郡丞,诸葛珪,诸葛亮的父亲。 此时的诸葛珪刚刚步入仕途五六年的光景,他初为泰山郡梁父尉,在不久前,以“孝廉”或“茂才”之名被应劭赏识,隔郡征辟到泰山郡任泰山郡丞。 而泰山郡的太守此时为张举。 十几年后联合乌桓起兵十万反汉,自称天子的张举。 被刘虞悬赏逃出塞外的张举。 诸葛珪神色一凛,双手连忙接过密信,拆开细读。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也露出了同张举一样的神色。 “青州黄县出现石碑……”诸葛珪低声自语,随即抬头望向张举,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此事若为真,恐怕将引起天下震动,我们必须谨慎应对。” 张举点了点头,沉声道,“正是如此,我召你前来,便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诸葛珪沉吟片刻,缓缓道,“或许......” “或许吾泰山郡亦有祥瑞之兆也未可知。”张举意外地接诸葛珪之言,然后不经意间询问道,“君贡,我曾听闻你近日有子嗣之喜,是男是女?” 诸葛珪闻言,先是一愣,还没来得及揣测张举上一句话中的深意,听到了后句之后脸上泛起温煦笑意,“回府君,确实喜得一子。” “可曾取名?”张举连忙追问。 “单名一个‘瑾’。”诸葛珪回道。 张举沉吟片刻,细品其名,遂抚掌而赞道:“瑾,瑾瑜,美玉也,诚为佳名!其如瑾瑜般温润而有光泽,才智卓绝,未来或为我泰山郡之翘楚。” “我曾听闻,近日城中流传着一句童谣,‘尚书现,圣人出。风云顺,天下安。’君贡可曾听闻此言?” “略听一二,确有此闻。” 随即他的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说道,“如今宦官专权,朝政日非,吾辈身为臣子,忧心如焚,如此一想,几十年后,风雨调顺,天下安稳瑾儿可真是生在了一个好时代啊,不像我们.......” 张举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目光严肃地看着诸葛珪,缓缓说道,“吾知你家学渊源深厚,务必悉心教导瑾儿,使其明理识通,深谙忠孝之道。” “未来之事,不可预知,然而吾衷心希望瑾儿能成为一股清流,助力国家兴盛,扫除奸佞,还我大汉一个朗朗乾坤。” “如此,即便吾等老去,亦能含笑于九泉之下矣。君贡,你以为此言可否?” 话已至此,即使是傻子都明白了张举话里话外的意思。 “府君所言极是。” 张举目光灼灼地看向诸葛珪,“那此事便交给你了。” “唯。”诸葛珪拱手退下。 ... 永安郡 永安太守曹鸾坐在宽大的案几旁,听着旁边郡丞的汇报。 突然间,一阵爽朗而充满豪气的笑声从他口中爆发出来,震得屋内的空气都仿佛为之颤动。 他猛地站起身,用力地拍了拍郡丞的肩膀,眼中闪烁着意外的惊喜与赞赏,“哈哈,真没想到,竟有人替我做了我一直想干却没能干的事!” “这感觉,就像是心中淤积多年的郁闷一扫而空。” “痛快,真是痛快!” 说着,他来回踱步,难以自己。 “我曹鸾,身为永安太守,虽有心革除弊政,造福一方百姓,但却被时局所困。” “我在官场蹉跎多年,蓦然回首,竟然发现早就已经失去了当年的锐气,做事畏畏缩缩,愧对于身上这份重任,愧对于曾经学过的胜任教训。” “尚书现,圣人出。风云顺,天下安。” “真是妙极。” “我永安郡也未尝不有祥瑞!” 山阳郡 山阳太守:“天空怎么突然飘来一朵形似‘宦’字的云朵?此等大事,待我上报朝廷!” 渤海郡 渤海太守:“此招甚妙,速速取纸笔来!” 襄阳郡 襄阳太守:“不管是谁在攻击宦官,我襄阳一定帮帮场子!” 江夏郡 江夏太守:“俺也一样!” 大汉共有百五十郡,不出几日之工夫,竟有一半的郡县,纷纷派遣信使,怀揣着所谓的“祥瑞”奏章,急匆匆地踏上前往雒阳的路途。 一时之间,雒阳城内,关于各地“祥瑞”的传闻纷至沓来,而“尚书现,圣人出;风云顺,天下安”的童谣传遍大汉一十三州,众口相传,响彻云霄。 当然,以上均是后话。 有史书为证: 《后汉书·卷八·孝灵帝纪》载: 熹平三年,青州黄县有石碑出,镌孝武皇帝遗言,人皆以为“祥瑞”。 时大汉百五之郡,过半皆现“祥瑞”,各路使者,咸负传达之责,集于雒阳。 又有童谣流传,遍及四海,其词简而意远,巷陌乡野,皆能闻之。 帝闻之,亦感奇异...... 第53章 文会六日 雒阳。 雒阳这座古城连日来被厚重的阴翳所笼罩,天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帷幕遮蔽,空气中弥漫着沉闷与压抑。 街道上行人的步伐匆匆,皆因这连绵不绝的阴霾而感到心情沉重,就在人们期盼着一缕阳光穿透云层之时,一场暴雨骤然降临。 雨点如同天际裂开的口子中倾泻而出的珠子,猛烈而决绝,它们敲击着地面,发出阵阵急促而有力的声响。 雨水迅速在路面上汇聚,形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带着落叶和尘埃,急匆匆地流向低洼之处。 当袁绍来到庭院处时,发现今日来聚在庭院门口来参加文会的人简直少得可怜。 且这些面孔中,几乎大半都是来自雒阳以外各郡县的新面孔。 不难猜测,其中原因究竟为何。 袁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在门前向门口的众人深深行了一礼后,推开了庭院的门,大步向内走去。 庭院内,早就在每个座位之旁搭好了对应的雨遮和案几上用于取暖的火炉。 士人们鱼贯而入,各自寻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在雨遮下,脱下了自己的雨披,抖落上面的水珠后,将其搭在身后的架子上。 伴随着雨声,风声,脱衣声,还有诸位士人密切交谈声。 “王兄,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一位士人在将湿漉漉的雨披挂在架子上,然后对着坐在身旁刚刚入座的一位中年男子拱手行礼。 那中年男子微微一笑,也拱手回礼,“顾兄,上次颍川学堂一别,已有八年光载,没想到今日竟然能在这里重逢,真是幸哉。” 顾姓士人闻言,心中也是一片感慨。 回想起两人一起在颍川学堂求学的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足足有八年。 八年时间,恍如隔世。 前两年两人离开颍川学堂的时候,还时常有书信联系,不知何时便书信便渐渐稀疏,直至最后完全中断。 如今再回看王兄,模样已与之前大相径庭,虽能依稀看到对方年少时的影子,但曾经的青涩和稚嫩已被成熟和稳重所取代。 此中各种变化,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王兄昨日在哪里落脚?”顾姓士人突然问道,“如若不嫌,今日可否到我那儿一叙?” 王姓士人听到提议,神情一怔,但又很快反应了过来,拱手微笑着回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八年未见的疏离之感,就在二人一问一答的寒暄中逐渐消散。 “顾兄,今日辩经,我可不会再向当初在学堂一样那样轻易落败了。”王姓士人笑着说道,“虽说昨日未能休息好,但我倒是让你看看,我这八年来的收获。” “你也未曾休息好?”顾姓士人微微一愣,随即调侃道,“王兄莫不是像以前那样,辩经还没开始,就已经在为自己的落败提前找好了理由?” “非也。”王姓士人摇了摇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昨日城门即将关闭之时,我才姗姗抵达雒阳,寻了个住处,不知为何,半夜外面竟喧嚣不已,吵闹声让我难以入眠。” “我猜想,或许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不知顾兄可知何故?”王姓士人眉头紧锁,语气中透露出一丝不安。 听到此言,顾姓士人嘴角微微下垂,本来想以沉默应对,但看到王姓士人疑惑的神情还是一咬牙,说了出来,“王兄,有所不知,近日京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 “昨日文会上,那中黄门夏恽带着张让的命令,率领羽林军包围了文会,不问青红皂白便带走了一大批士人。” “雒阳几乎有名有姓的士人家里都遭到了搜查,就连晚上都没有停止,恐怕都内狱现在早已人满为患了。” “本来依照昨日的文会的规模,声势浩大,士人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顾姓士人低声说着,同时环顾四周,“你再看看今日,连昨日的三分之一都没有,这其中的落差,简直令人心生余悸。” “况且,今日来此的全是如王兄这般初来乍到,对近日风波尚不知情的士人。除了袁君之外,雒阳城内那些有名有姓的士人,几乎大半都未现身,或是因种种原因无法前来。” “恕我直言,王兄本就不该涉足这趟浑水。”顾姓士人神情凝重,语重心长地道,“若王兄对我尚有几分信任,此刻便应收拾行装,速速离去,或许还能避开这场无妄之灾。” 王姓士人便不客气地挥手打断了顾姓士人的话。 他盯着顾姓士人,认真地问道。 “那顾兄为什么要来?” 顾姓士人微微一愣,还未等他解释,只听王姓士人继续说道。 “顾兄莫不是想如当年在颍川学堂一样,自己独自一人出这个风头不成?” “还是顾兄以为我王某是个胆小怕事,贪生怕死之徒?” 王姓士人越说越激动,他涨红了脸,语气愤慨。 “我王某虽然相较于顾兄出身欠佳,但也算是苦读经书了一辈子,当年孟博公(范滂)的事迹历历在目,我又岂能因为惧怕宦官们的诬陷,而放弃心中一直坚守的道义,因惧避险?” 看着顾姓士人抬起的右手,王姓士子再次不客气地打断,凌然道,“顾兄毋庸多劝,我王某直到如今,还未曾进过都内狱,我倒是想看看,当年仲举公和元礼公住的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地方!” 然而,就在这时,顾姓士人终于有机会开口,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尴尬:“王兄,我是想说,你身后架子上的雨披...掉地上了。” 王姓士人一愣,随即转头看去,果然发现自己身后的雨披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在了地上。 他顿时感到有些尴尬,脸上的愤慨之色也消退了几分。 他干咳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失态,然后弯腰捡起雨披,轻轻地抖了抖上面的雨水和灰尘。 “多谢顾兄提醒。”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然后重新将雨披挂回了架子上。 做完这一切后,两人相视一笑。 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又似乎改变不了一切。 袁绍坐在庭院中的主位上,目光凝视着插在自己面前那支即将燃烧殆尽的沉香。 沉香的烟雾在雨中缭绕,带着一种淡淡的哀愁与沉闷。 他轻轻地环顾四周,庭院内依旧只有寥寥数人,这与预期的盛况相去甚远。 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中不断落下,越下越大,打湿了庭院中的青石板,也让袁绍的心情愈发变得低沉。 巳时已到,袁绍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心中充满了无奈,他正准备差人去敲响那面示意文会开始的铜锣,以打破这沉闷的气氛,却听见庭院门口再次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袁君莫怪,今日雨急,出门费了点事。”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打破了片刻的沉寂。 袁绍抬头望去,只见一位士人匆匆走进庭院,衣衫上还带着雨珠。 这一句话似乎打开了某个开关,庭院门口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袁君勿怪,雨急只能步行前来。” “袁君,这场文会怎么能少了我们呢。” 越来越多的士人纷纷赶到,他们或撑着油纸伞,或披着雨披,急匆匆地走进庭院。 而每进来一位士人,袁绍都会走出雨遮处,与其站在雨幕中相互拱手行礼。 当巳时过半,袁绍看着已经人满为患、站都站不开的庭院,亲自敲响了锣,高声宣布道。 “今日,继续辩经。” 第54章 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今日辩经,尚书。” “惟三月,周公初于新邑洛,用告商王士。” “王若曰:‘尔殷遗多士弗吊,旻天大降丧于殷,我有周佑命,将天明威,致王罚,敕殷命终于帝。肆尔多士!非我小国敢弋殷命。惟天不畀允罔固乱,弼我,我其敢求位?惟帝不畀,惟我下民秉为,惟天明畏...’” “我闻曰:‘上帝引逸,有夏不适逸;则惟帝降格,向于时夏...’” 朗朗辩经声如一阵风从雒阳庭院刮到了颍川学堂。 “先生,上面您讲的这段话是什么意思?”一位士人恭敬地站起身,行礼向坐在堂前的先生发问道。 先生微微一笑,缓缓开口道,“讲述的是周公在新邑洛,向商朝的遗士宣告天命之事。” “周公言说,上天对殷商降下了大丧,而我周朝承受了上天的佑命,将天明之威,行王罚,终止了殷商的命运。” “但他也强调,这并非是我周国敢于轻易夺取殷商的天下,而是上天见其混乱无序,故而助周朝。周朝之得天下,实乃天命所归,民心所向。 “至于‘上帝引逸,有夏不适逸;则惟帝降格,向于时夏’之句,乃是说上帝引导着安逸之道,但夏朝却未能顺应此道。” “于是,上帝便降低了自己的标准,转向了夏朝,给予了他们指引和教训。这实际上是在告诫我们,无论是国家还是个人,都应当顺应天命,遵循天道,否则将会面临上帝的惩罚和审判。” (PS:根据《周礼》,上帝指昊天上帝和五方上帝) 站着的士人听后并没有坐下,他稍作犹豫,然后鼓起勇气继续提问道,“先生,我闻周公之言,深感天命之重要。然,天命既难测又无常,我辈凡人如何能确知天命之所归,又如何能顺应之呢?” 先生闻言,笑容更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缓缓说道:“善哉问也!天命虽难测,然非不可知。古人有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紧接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辈凡人,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己之德行感召天命。” “......” 与此同时。 雒阳。 北宫,永巷署。 烛光摇曳,映照出张让那略显肥胖的身影。 他身穿一袭华贵的深紫色宦官服饰,上面绣着繁复的金线图案,手中的玉如意轻轻摇晃,漫无目的地穿行在永巷署上。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宫女和侍从都纷纷低头行礼,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自从第二次党锢之后,张让的生活变得更加安逸,体态也随之愈发胖了起来。 没有那些烦人的苍蝇,胃口好。 这是他最真实的心理感受。 就当他刚刚步入一间不起眼的厢房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 紧接着,一名年轻的宦官急匆匆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 “你是说他们还在继续?”张让微蹙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 “是的,巳时过半的时候,袁绍便开始了文会,声势比昨天还要浩大……”年轻宦官连忙解释道,神色显得有些慌张。 他的话语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张让心中的怒火。 张让冷笑一声,他的眼神变得阴冷而犀利。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茶杯,用力一挥,茶杯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茶杯碎裂成无数片,茶水四溅。 他知道,这些士人们永远不会放弃对抗他的机会。 他们就像是一群顽固的苍蝇,只要有机会就会嗡嗡作响,试图扰乱他的生活。 “好,很好,看来他们还没有学乖。”张让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凌厉,随即吩咐道,“把那些出入庭院里的士人,通通记下来,除了两千石以下的官员子弟,在文会结束后全部抓起来,我怀疑他们与勾结朋党。” “唯。”年轻宦官闻言,心中一凛,连忙点头应承。 ...... 都内狱。 经过一晚上的辛苦劳作,都内狱长满了人。 就像种子在肥沃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一般,每一间牢房、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新入狱者的身影,空气仿佛被凝固了一般,沉闷而压抑。 而孙父所在的囚室亦是如此。 从原先的三人间扩充到了八人间甚至隐隐还有再扩充下去的趋势。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如果再补充几个人进来,这里仿佛就真变成了学舍,估计他也想不到,在两千多年年后有高等学府十个人挤在一间没有空调的小屋。 是的,他想不到,因为...汉朝没有空调。 通常情况,人一多就会产生巨大的热量,尤其是在如此一个逼仄狭窄的牢房。 但是,今天突如其来的大雨似乎改变了一些状况。 它带走了牢房内的闷热。 雨水滴答滴答地落在牢房的铁窗上,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清凉。 而如此一来,又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 那就是潮湿。 当大量的雨水渗透进牢房的墙壁和地面,使得整个空间都变得湿漉漉的。 士人们的衣物和席子都被潮气浸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儿,让人感到更加不适。 孙父坐在席子上,望着那不断滴水的铁窗,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无奈。 由于上了年纪,他的历节风(风湿)在这阴冷潮湿的环境中愈发严重,每动一下都伴随着关节的阵阵酸痛,仿佛是有千万根针在刺。 他尝试着调整坐姿,希望能找到一丝缓解疼痛的角度,却是徒劳。 潮湿不仅侵蚀了他的衣物和席子,更似乎一点点侵蚀着他的意志。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孙父低声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一想起家的温暖,他就... 孙父环顾四周,发现牢房里却没有他这般苦恼。 除了他以外,其他七人均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他们甚至对于这种苦境感到新鲜、光荣...甚至有些乐此不彼的意味蕴含其中。 年轻,真好。 这一下,他不光身上酸,就连心也酸了。 第55章 刘表刘景升 随着大量士人的涌入,都内狱的含金量现在直逼太学。 鲁迅曾经说过,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大概意思就是说这是简陋的房子,只是我品德好就不会简陋了。 周树人也曾经说过,天堂只是因为有我在才被称为天堂,地狱正因为我不在所以被称为地狱。 后来也衍变成了另外一句话:真正的天堂你可以骂是地狱,但真正的地狱你只能夸它是天堂。 这句话是泰戈尔用来映衬鲁迅那句“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时所说的。 就连孔子听了,都说“何陋之有?” 当然,这一切的实质直指核心——部分物品的价值是人所赋予的。 像是都内狱这种本来被人诟病的场所,正因为陈蕃、李膺的事迹而被士人们所推崇,而此刻也正因为这么多士人汇聚所暂时性地被赋予了超乎其本质的价值。 甚至,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此时的都内狱比太学要更适合传道受业解惑。 因为他们做到了从理论到实践的转变过程。 抓捕,还在源源不断地行动着。 都内狱,人越来越多。 而此刻,牢房门再次被人猛地推开。 正当牢房内的八人以为他们将迎来新同僚的时候,两个士兵闯了进来,指着他们喊道,“出去、都出去、麻利点!” 八人面面相觑,心中满是疑惑和不解。 难不成...他们要释放了? 没有任何前兆,没有审讯,一切似乎都来得这么突兀,那么不可思议。 听到士兵的话,孙父面露喜色,挣扎着便要起身向外走去,这时他听到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 “我不出去!” “平白无故把我抓了进来,又没有任何理由就把我放出去,这算怎么一回事?” “我的冤情还没有得到解决,名声还没有得到恢复,我又岂能离开这里?” 孙父闻言,先是一愣,然后缓缓地扭头向后看去。 只见说话的人是他儿子最好的朋友子佩。 也不光光是子佩,就连伯琛和其他六位士人也纷纷附和道。 “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绝对不出去!” “天理昭昭,公道自在人心!” “天子脚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可言!” “没有说法,我就一直睡在这儿,死都不会离去!” 牢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而激昂。 孙父见状,假装只是伸个懒腰,随意走走,又...悄然坐了回去,坐到了牢室的后方,和七个人坐到了一起。 他不能在自己儿子朋友的面前给儿子丢脸。 他也不想让自己丢脸。 只是...腰好酸。 孙父内心里发出片刻的哀嚎。 当然,这种情况在士人集体中一点都不例外,甚至早有先例。 早在第二次党锢之祸中,当时被捕的大多都是天下名士,也像今天一样一同被关在都内狱中。 而度辽将军皇甫规则因为自己不是“党人”且没有被抓进都内狱而深以为耻,他多次上书“臣宜坐之”,要求汉桓帝连自己一块儿治罪。 汉桓帝...没有搭理他。 皇甫家族也是一个有意思的家族,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而正当这间小小的牢房中,群情激奋的时候,只听见面前那位的士兵突然嗤笑道,“谁说要放你们出去?美的你们。” 士兵的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牢房内激昂的气氛。 众人的表情逐渐从疑惑转为愤怒。 “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伯琛紧握着双拳喊道。 士兵冷笑一声,似乎对他们的反应早有预料,“没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让你们换个牢房,给别人腾个地方。” 说话间,只听见牢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随后一名身长八尺余,姿貌温伟、身着长袍、温润如玉的男子在两名士兵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从他的装扮上不难看出,他同样也是这批被住进来的士人。 只是他为什么看起来像是来牢房里巡视的官员呢? 又或者说,为什么旁边的士兵对他这么客气呢? 而且同样都是人,为什么他就可以住单人牢房,而他们就要跟七八个人挤在一间牢房里,人和人之差距这么大吗? 是他...还不够努力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孙父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思考,还没等他在心里腹诽几句,士兵又再次催促道,“快点儿,起来动身!” 说着,士兵便要走上前来,强行帮他们换牢房。 就在这时,长袍男子开口了,“不必,我就住在这间牢房就行了。” 几名士兵闻言,面露诧异之色,他们显然没想到这位长袍男子会主动要求住进这间拥挤的牢房。 其中一位士兵犹豫再三开口道,“这...不太合适吧?”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长袍男子微微一笑,说着便主动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 见状,士兵们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交换了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便默默地退出了牢房。 在士兵们走后,牢房再一次恢复了宁静。 八位士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这位长袍男子身上,好奇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孙父更是越看越觉得此人眼熟,他努力回忆着,试图从记忆中找出与此人相关的片段。 突然,他灵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您莫非就是...刘景升?”他试探性地问道。 长袍男子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正是我。” 牢房内的其他士人闻言,皆是面露惊异之色。 “八及之一的刘表刘景升?!您……您怎么会在这里?”伯琛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声。 而这句也成功被其他牢房的人所捕捉到,引起了一阵慌乱。 “刘景升也被关进来了?!” “刘景升在哪?!” “刘公!你在哪?我在这儿!” 刘表,字景升,汉室宗亲,鲁恭王刘余之后。 与之前所说的“张俭”“翟超”齐名的八及之一。(在某些划分中,他也被分到了八俊和八顾当中。) 相比于此时被关在牢里的诸位年轻士人。 不论是算文坛资历还是牢狱经历,他都算是一位前辈了。 毕竟,当年他可是因为太学生运动也被关进了这小小的都内狱中。 在第一次党锢之祸中,与他一同被关押的便是陈蕃和李膺。 这下,子佩和伯琛的问题终于有了一个当事人可以解答——到底陈蕃和李膺有没有住过这间牢房? 只是让在场士人有些奇怪的是,自从第二次党锢之祸后,刘表就忙于逃亡,销声匿迹了。 又怎么会与他们一同被抓进了这个小小的都内狱中呢? 众人忙于问答刘表这些年的经历并且讨论经书之中的内容。 不知为何,看到这番繁忙的景象,孙父的脑海里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该不会,石碑和童谣这一系列的事件都是宦官为了打击士人而在幕后自导自演的一场阴谋吧? 第56章 人生没有给他留下后悔的时间 刘表很无奈。 他是真的很无奈。 如今距离第二次党锢过去了六年,他也逃亡了六年。 这六年的时间,他东躲西藏,颠沛流离。 直到前几个月的时候,他以为风头儿过去了,于是便回雒阳处理一些事务。 没想到...... 事实上,在文会开始的消息传遍雒阳后,他就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当时的他本来想收拾行李离开雒阳,但是...古文尚书出现了。 出于一个文人对经学的尊重,他选择留在了这里。 于是,他便把对经学的尊重和自己的肉体一同关进了都内狱中。 是的,他很后悔。 曾经有一份逃跑的机会放在他的面前,他没有珍惜,等他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 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如果上天再给他重来的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在雒阳继续待下去。 如果非要在上面加一份期限。 他希望是一时辰、一刻、一字都不会在雒阳继续待下去。 (PS:“一字”是时间单位,约等于现代的五分钟) 他虽然对经学怀揣尊重,但他懂得变通。 经书在哪里都可以看,并不会因为他的战略性转移而消失。 但...他会消失。 也正因此当牢房里的其他士人们问他被关进来的原因和近况时,他的眼里常常饱含着泪水。 而饱含着泪水的原因也并非是他对雒阳爱的深沉,而是他想走没来得及走。 啊,多么痛的领悟。 不过话说回来,诸如后悔这种负面的情绪在刘表内心逗留了短暂的时间。 毕竟,他可不算是一般人。 先不提他能够成为“八及”,做到天下士人的TOP级别。 单提他“单骑闯荆州”的故事,堪称古代爽文男主的经历。 在中平六年(189年)八月二十五日董卓收到了何进和袁绍的组队邀请,八月二十八日董卓便来到了雒阳,八月三十日就开始和袁隗一起废立。 仅仅过去了三个月后,逃出雒阳的袁绍就开始了组建讨董联军。 而在袁绍组织讨董的时候,董卓做了一件事,那便是让刘表上任荆州。 当时的荆州刺史王睿被讨董的一路诸侯孙坚杀掉了,荆州群龙无首,且内有山贼,外有袁术虎视眈眈,所以荆州被董卓当做了顺水人情送给了刘表。 当时董卓的意思就是,我给你个荆州刺史的名头儿,能不能做,怎么做,就全看你刘表的个人能力了。 而为何董卓帮助刘表,此事有些说来话长,得从董卓当时的自身势力组成和各种内外因素来分析,这里暂时也不表。 需要记住的是,董卓和党人们的关系都不错,换句话说,他需要拉拢党人维护自己的统治。 他为陈蕃、窦武等众多党人翻了案,给八及八顾八厨,包括何颙、张邈等一大堆党人都封了官儿。 刘表也在其中。 在刘表当时上任的时候,荆州乱成了一锅粥,一大部分人都想截杀他,以至于他只能乔装打扮、化名改姓才得以上任。 随后上任之后他便联合蔡家、蒯家等荆州世家经历了几场战役成功收复了荆州七郡。 刘表也因此从一个落魄的汉室宗亲,一跃成为了一方封疆大吏,完成了逆天改命。 甚至在此之后,他还成功杀掉了孙坚,打跑了袁术。 说刘表是落魄的汉室宗亲,确实落魄。 但凡不落魄,他也不至于在第二次党锢惨遭通缉。 而刘表之所以能取得今天的成就,和他士林的名声、高超的政治手腕、过人的智慧和胆识都脱不了干系。 这时候你会发现,像刘表、曹操、刘备这些能够名留青史的人物都有一个共性。 那就是很少去后悔。 换句话说,他们知道后悔是没有用的,人生没有给他们留下后悔的时间。 所以他们在短暂的后悔中,便会寻求解决当前问题的途径和方式。 曹操当年被张绣诈降,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手底下猛将典韦战死,他后悔吗? 绝对会后悔,后悔到牙根痒痒,半夜头疼。 但曹操后来是怎么做的? 他在撤退的时候对诸将说,“我收降张绣等人,却犯了没有立即扣押人质的错误,所以遭到了失败。我明白了失败的原因,请大家看着,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失败了。” 刘备打了那么多年的败仗,四处逃,他后悔吗? 肯定后悔过。 他一直在后悔吗? 他一直在为自己的下一步寻找着出路。 正是因为他们这些异于常人的特性成就了他们异于常人的地位。 纵观整个历史,比他们出身优越的不知凡凡,但能够名留青史,被后人所熟知的又有几位? 刘表,正是其一。 所以,此时的刘表已经完全融入了都内狱的生活中。 亦如当年一样,甚至他比当年第一次入狱的还要更加轻松、自在。 有一种像是荣回故里的感觉。 至于这个“荣”字,是都内狱其他的后生给他戴上的帽子。 只见整间牢房,除了孙父在内的士人,都坐在他的面前听着他讲经书。 刘表的语气顿挫有致,手势随着讲述的内容起伏,讲的不亦乐乎。 而其他士人听得入神,有的低头沉思,有的面露恍然之色,听的乐在其中。 整个场面其乐融融。 只是...刘表学的是古文经,其他牢房也有今文经的士人。 整个都内狱这么多人,那么多大儒的门生,望族的子弟,未必不能找到经学造诣和刘表掰掰手腕的存在。 于是,辩经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整个都内狱俨然成为了文会的第二现场,充斥着“此言差矣”“荒谬至极”的声音。 而至于孙父呢? 他仍呆坐在一旁,思考着他那个充满哲理的问题。 第57章 别人越不相信越证明他没错 是啊。 为什么整个事件不可能是由宦官们谋划的呢? 通常一件事,既得利益者往往是整件事情的幕后黑手。 纵观整件事,谁获得了较大的利益? 无疑是宦官。 他们成功借着这个机会,掀起了第三次党锢的前兆。 如果不是宦官,难道是他们士人自己吗? 看看他们现在的惨状吧! 难道他们做这些只是因为家里呆着太舒坦了,想找个机会把自己送进都内狱进行深造不成? 这种事情经不得细琢磨。 越琢磨,孙父觉得自己的猜测越正确。 世人往往只会认为是第一层——士人偷鸡不成蚀把米,而聪明的他已经看到了第二层——宦官贼喊捉贼。 士人与宦官彼此心知肚明,党锢之后,双方已然势同水火,必欲置对方于死地,以求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须知,“斩草除根”这一成语源远流长,其典故可追溯至春秋时期,于《左传》中亦有明文记载。 因此,当宦官见尚书重现世间,士人群体似有再度崛起之势,他们心中自然生出恐惧,深恐士人一旦得势,必将对己等施以报复。 基于此种心态,宦官再次对士人施以打压,也就不难理解了。 孙父按照自己的逻辑捋了一遍,越捋越通顺,一切不合理的解释在一瞬间都找到了答案。 如果不是此时深陷狱内,且浑身酸痛,他真想痛饮三杯为自己的智慧庆祝。 只是...这种事情不能光他一个人知道。 他得要宣扬出去,这样才能扬名且自救。 不然,宦官的阴谋诡计真就被他们得逞了。 想到了这点后,孙父在众人辩论的喘息之际找到了插嘴的机会。 只听他高声喊道,“诸位士兄请听我一言。” 众人闻言,纷纷投来好奇与疑惑的目光,议论声渐息,都想知道这位从刘景升进来就一直不怎么说话的老头儿,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当孙父感受到全体士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一人时,身上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凝重地继续说道:“我细思之下,发现此事背后,实则另有隐情。” “看似天意站在我们士人一边,实则整件事却是宦官为了攻讦我们所布下的局。” “他们故意捧杀我们,同时污蔑自己,此举实则是为了博取陛下的同情与偏袒,一旦陛下心生偏颇,他们便有了肆意攻击我们的借口。” “宦官们处心积虑,所图甚大。” 说到最后,孙父捏紧了拳头,涨红了脸,语气尤为高昂。 “他们不仅想要掌控朝政,更想要将我们士人彻底踩在脚下,永无翻身之日。” 此言一出,狱中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皱眉不信,有人则若有所思。 孙父见状,心中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别人越不相信越证明他的想法没错。 这也侧面反应了宦官们的手段高明。 如果士人们自己都不相信整件事情是宦官做的,那么谁又会怀疑他们呢? 紧接着,他又将自己刚刚产生的观点一一陈述,有理有据。 此刻,牢房内的士人们眼神已经悄然发生了转变。 原先,他们的眼神中交织着悲伤、愤怒、漠然……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如今却一致地化为了愤怒与恐惧。 这愤怒,是对宦官阴谋的愤慨;这恐惧,则是对未知命运的忧虑。 是啊。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整件事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宦官布的局,他们就会步入万丈深渊,而他们的亲朋、子弟、好友就永无翻身之日。 毕竟,宦官们处心积虑的把他们抓来可不是组织他们回都内狱“忆苦思甜”体验先贤经历的。 在这种你死我活的斗争之中,抱有侥幸心理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宦官已经出招他们决不能坐以待毙。 正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正是这个道理。 此时的孙父还在为自己的演讲做着最后的总结。 “诸君,试成想,若我等皆因言获罪,朝中还有谁敢直言?宦官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此乃国之不幸,亦是吾辈之耻!”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因此,我等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设法将此事公之于众,让天下人知晓真相,让陛下听闻忠臣之冤。” “也只有这样,方能还我等清白,亦能为国除奸!” “我等应该联名撰写书信,晓明利害,呈递给朝中的大臣,散播出去,如此,我等或有一线生机,国家亦有望除去奸佞!” 孙父话音一落,士人纷纷附和道。 “孙公所言极是!” “善!” “正该如此!”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 “只是...我们没有笔和纸该当如何呢?”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激昂的氛围。 众人一时之间面面相觑,确实,他们身陷囹圄,哪里来的笔墨纸砚呢? 这个问题在不消五秒便得到了解决。 “无妨,我等可咬破手指以血为墨,撕下袍子以衣为纸。” 说着,那名高声提议的士人便猛地一撕自己的衣襟,露出了一片洁白的布料。 随即,他咬破自己的手指,鲜血涌出,滴落在那片洁白的布料上,犹如绽放的红花。 只见他紧皱着眉头,趴在地面奋力地书写着。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效仿。 一时之间,“嘶——拉——”划破袖子的声音在都内狱中不绝如缕。 只是,如果何颙在这儿的话,他一定认识此时做出这个提议、面色阴冷的士人。 他是贾诩。 为了袁绍的计划,违背了自己的原则,自愿以身入局的贾诩。 与此同时。 庭院里的文会也逐渐接近了尾声...... ...... 【PS:事实上,不光曹操和刘备论过英雄,刘表也和刘备论过英雄。出自《三国志?吕布张邈臧洪传》】 【刘备、许汜与刘表共论天下之士,谈及陈登时,许汜贬称其为骄狂之士。刘备未直接反驳,转而询问刘表意见。 刘表认为许汜为人诚实,不会妄言,但陈登亦盛名在外,难以判断。刘备遂问许汜有何事实依据,许汜述说昔日拜访陈登时,陈登态度冷淡,不予招待。 刘备为此辩驳,指责许汜只知求田问舍,无救世之志,此乃陈登所不喜。刘备表示,若自己是陈登,将更不屑与许汜为伍。刘表听后大笑。刘备称赞陈登为文武双全、胆识过人之士,今人难以比肩。】 第58章 再无今古文之分 对于今日举行的关于《尚书》的文会基调。 早在前日,今文经学派的领袖之一杨彪同志就已经做出了明确的指示。 他深思熟虑后,定下了“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八字方针作为此次文会的核心指导思想。 他指出,在探讨《尚书》的学术问题时,今文经学派士人应当巧妙运用对方的论点或论据,来反驳其自身的矛盾或不足之处,从而彰显今文经学派的深刻见解和严谨逻辑。 他还提到,通过这样的方式,不仅能够锻炼今文经学派士人的思辨能力和学术敏锐度,更能在文会上展现出今文经学派士人的广博学识和深厚底蕴。同时,这也是一次向外界展示今文经学派独特魅力和学术价值的机会。 因此,他鼓励所有参加文会的今文经学派士人,要充分利用这次机会,以饱满的热情和严谨的态度,投入到对《尚书》的深入探讨中去,用实际行动践行“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八字方针,为今文经学派的学术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但是,令人遗憾的是,今文经学派士人并没有完全听从杨彪同志的指示,也没有严格按照他提出的“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指导方针来行动。 在面对复杂多变的学术环境和政治局势时,一些士人或许因为种种原因,偏离了最初的学术探讨和理性交锋的轨道。 事实上,自昨天宦官们开始抓人的那一刻起,士人之间的今古文之分便烟消云散了。 无论是那些研习今文的学者,还是那些深究古文的学者,他们都同属一个阶层,拥有着共同的利益,并且同样面临着皇权与宦官势力的残酷压迫。 共同的命运如同纽带一般,将他们紧紧地连接在一起。 在这个动荡不安的雒阳,个人的安危和学派的存亡已经紧密相连,任何学术上的分歧和争论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此刻的他们,不再拘泥于学派之间的纷争与对立,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大的目标——那就是捍卫士人的权益,守护学术的净土,为了学术自由和思想独立而斗争。 于是,今天文会的内容几乎全部都是围绕着“天命”所展开。 简单来说,就是利用尚书里面商朝和周朝的朝代兴替来借古喻今,将汉安帝以后的诸位刘氏天子想要将脱下的枷锁重新为其套上去,并且打上几颗钉子,狠狠加固。 无疑,这是一场示威。 而正当辩论即将结束尾声的时候。 庭院的外面突然出现了一阵繁杂的脚步声。 透过敞开的庭院大门,向外看去,只见一队又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迅速而有序地包围住了庭院。 暴雨从灰蒙蒙的天空中倾泻而下,如同天河决堤般,狠狠地打在他们的盔甲和武器上,发出阵阵急促的声响。 天...好像变得更暗了。 不过外面的嘈杂声没有对庭院内的士人造成任何的干扰。 他们就像是没有听见一般,继续讨论着尚书。 “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 “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 “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 “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 辩经声...也好像变得更大了。 终于,申时已到,文会结束。 今日的文会并没有可口的饭菜,桌子上有的仅仅是一杯浊酒。 在袁绍端起耳杯后,台下所有的士人不约而同站了起来。 没有言语,对视一眼后,众人一饮而尽。 暴雨依旧未停,士兵们的身影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但庭院内的士人们却仿佛与这一切隔绝开来。 他们整理好衣衫,穿上雨披,向袁绍告别。 “袁君保重,我等去了。” “毋须多送。” “袁君后会有期。” 行礼之后,他们转身踏出院门,步入暴雨之中。 他们的身影逐渐被围上来的士兵所淹没。 而站在台上,全身浸在雨中的袁绍此刻却面色苍白,脚步虚浮,隐隐有摔倒的趋势。 ...... “公子,您...发烧了?”侍女将纤纤玉手手轻轻搭在袁绍的额头上,语气中满是关切与惊讶。 只见此时的袁绍脸色潮红,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平日里总是精神抖擞,此刻却显得有些疲惫不堪,眼神中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和侍女记忆里的袁绍大相庭径。 袁绍微微一愣,随即感到额头上传来的一丝凉意,那温柔的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睛,望向侍女那双充满忧虑的眸子,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意,轻声答道:“无妨,只是近日事务繁忙,有些疲惫罢了。” 侍女闻言,眉头微蹙,似乎对袁绍的回答并不完全信服,但她并未再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手中的丝巾也未曾离开,继续轻柔地为袁绍擦拭着额头上的细汗。 室内静谧,只有侍女细微的动作声和袁绍偶尔因疲惫而发出的低沉呼吸。 过了片刻,袁绍叹了口气,似乎是想打破这份沉闷,他开口问道:“外面天气如何?” 侍女轻声回答道:“公子,外面...还在下雨...” 她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道,“公子,用不用...” “主公,何先生求见。”外面颜良的话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袁绍微微一愣,随即收敛心神,对侍女点了点头,示意她先退下。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勉强开口道:“让何先生进来。” 侍女会意,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 不一会儿,随着一阵脚步声,何颙匆匆进入室内,他的衣衫同样被雨水打湿,显得有些狼狈。 “本初,你身体不适吗?”何颙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袁绍潮红的脸色和额头上的汗珠上,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袁绍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然后强打起精神,对何颙说:“无妨,只是有些疲惫。伯求兄,你这么晚还冒雨前来,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吧?” 何颙闻言,神色一凝,快步走到袁绍身旁,低声说道:“本初,这几日太学那边我已经联络好了,现在就等明日文会开始了。” 袁绍一听,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对何颙说道:“太好了,伯求兄,我等...咳...咳咳咳...咳...” 袁绍话未说完,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捂住胸口,脸色变得更加潮红。 何颙见状,连忙上前扶住袁绍,关切地问道:“本初,你身体不适,还是先歇息吧。明日文会之事,我会安排妥当,你无需担心。” 袁绍摆了摆手,勉强止住咳嗽,喘息着说道:“无妨,只是这咳嗽来得突然。伯求兄,明日文会至关重要,我必须亲自前往。你且说说,太学那边的情况如何?” 何颙见袁绍坚持,便不再劝他歇息,而是低声汇报起太学的情况...... 第59章 诣阙上书 太学。 太学之名始于西周,却建于汉武帝元朔五年。 当时汉武帝刘彻为了推行董仲舒提出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政策,在长安设立了太学。 后来王莽篡汉,汉光武帝刘秀定都于雒阳,于是太学也就迁到了雒阳东南的开阳门外。 不同于西汉,东汉更加注重太学的建设。 在汉顺帝永建元年,便对太学进行了重修扩建,费一年时间,用工徒十一万二千人,建成两百四十房,一千八百五十室。 从此之后,太学所招学生称之为太学生。 在质帝时期,太学生人数多至三万人。 也由此,太学达到了古代教育史的顶峰。 在东汉后期,士大夫中形成了以品评人物为基本形式的政治批评的风气,当时称为“清议”。 太学成为清议的中心。 “豪俊之夫,屈于鄙生之议”,“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贬议”,也能体现出黑暗政治势力因太学生的议政运动,被迫有所收敛。 当时郡国学的诸生,也与太学清议相呼应,形成了更广泛的舆论力量。 可以说,太学生与党人之间存在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更准确地说,太学生是党人的重要力量和后备生源。 往往那批最为进步的太学生,便是党人。 刘表之所以能够被众人所熟知,就是因为他在太学中声名远扬。 而袁绍文会所出现的今文经学派士人,几乎有八成都是曾经或者现在的太学生。 而对于如何和宦官作对,太学生可是手拿把掐。 早在汉桓帝永兴元年(153),冀州刺史朱穆因打击横行州郡的宦官势力被治罪,罚往左校服劳役。 “太学书生刘陶等数千人诣阙上书”,指责宦官集团的罪恶,赞扬朱穆出以忧国之心,志在肃清奸恶的立场,表示愿意代替朱穆服刑劳作。 于是汉桓帝不得不赦免朱穆。 汉桓帝延熹五年(162),一向“恶绝宦官,不与交通”的议郎皇甫规在论功当封时拒绝贿赂当权宦官,受到诬陷,也以严刑治罪,“太学生张凤等三百余人”又发起集会,“诣阙讼之”,使皇甫规得到赦免。 甚至在两年前,熹平元年。 因朱雀阙出现匿名书,指斥宦官专权,主持清查的官员四处逐捕,收系太学生竟多至千余人。 这是什么概念? 这就相当于把上访信编成了一本书,在中南海门口发放一样离谱。 只有这批太学生想不到的,没有这批太学生不敢干的。 而此时的太学内,却是热闹非凡。 “王兄,王兄。”一位士人跌跌撞撞地跑进学舍,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守墨,何事如此慌张?”王姓士人放下了手上的笔,抬头望向这位名叫守墨的同窗,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此时的他正忙于誊抄古文尚书。 学舍内其他士人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守墨喘了口气,急切地说道:“王兄,不好了!李兄和赵兄他们几个人去文会了!” 王姓士人闻言面色一变,“我不是叫你拦住他们吗?” 守墨一脸无奈,解释道,“我尽力了,王兄。但他们非要去,我怎么拦也拦不住啊!” “唉。”王姓士人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忧虑,“此事非同小可,依照昨天的情形,李兄和赵兄他们此举,实在是太过冒险了。” “不如我们和他们拼了吧!”守墨一握拳,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陷入危险当中。” 二人谈话间,又有几个人走了进来。 “王兄,我们学舍有人也去文会了。” “我们学舍也是。” “不如我们和他们拼了吧!”守墨再次发出号召。 不知为何,他的脾性和他的表字搭配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美。 王姓士人沉默片刻,站起身来,环顾四周,随后缓缓开口:“诸位,依照现在这个情形,情况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宦官们绝对不会心慈手软,我们必须要做出决断了。” 其中一位士人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试探性地开口问道,“王兄,你是指...?” “诣阙上书。”王姓士人一字一顿地开口道,“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学舍内顿时一片寂静,士人们面面相觑,心中既是震撼又是担忧。 诣阙上书,意味着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权倾一时的宦官集团,其风险之大,不言而喻。 片刻之后,一位士人缓缓站起身来,“王兄,此举虽险,但我愿与你同行。我辈读书人,岂能眼见国家沉沦,而坐视不理?诣阙上书,揭露奸邪,正是我等应尽之责!” 此言一出,仿佛点燃了学舍内的火焰。 另一位士人也站了出来,慷慨陈词,“对,王兄,我们不能再沉默了!宦官当道,朝纲不振,若再无人挺身而出,这国家将何去何从?我愿与王兄、李兄一同上书,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为这天下讨一个公道!” “好!既然诸位都有此决心,那我们就即刻准备,明日一早,便诣阙上书!”王姓士人沉声说道,“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们无愧于心,无愧于这些年苦读的经书!” “愿听王兄安排,一切行动听从王兄示意。”他们齐声表态。 “诸位,立即分头去通知平时与我们交好的几位同窗,让他们尽快赶来此地。”王姓士人迅速作出安排,“我则去联络其他有影响力的同窗。我们在此屋汇合,共同商议对策。” 众人闻言,连忙点头应允,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王姓士人又叫住了众人,沉声叮嘱道,“此事必须隐秘进行,万万不可走漏风声。” 守墨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吧,王兄,我知道该怎么做,也明白这件事的轻重。”说罢,他身形一闪,与其他士人们一同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而王姓士人则开始收拾桌上的书籍和笔砚,一边整理,一边脑子里回想着前几日何颙和他说过的话。 第60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伯求兄,你在太学里面联系的那位王姓士人姓甚名谁?”听完何颙的讲述,袁绍有些急切地问道。 “王严。”何颙见到袁绍奇怪的反应,还以为他是担心王严的为人,于是他进一步解释道。 “此人学识渊博,才情出众,更兼性格刚毅,不畏强权,是我近年来在太学中结识的佼佼者。我观他言行举止,颇有古代贤士之风,将来必成大器。” “更何况,据我所知,他是杨公的学生,所以断然不会出卖我们。” “哪个杨公?”当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袁绍就觉得自己烧的有些糊涂了。 在雒阳这个地界,能被称为“杨公”的,不就只有那一个人了吗。 果然,何颙用着关切的眼神看着他,缓缓开口道,“杨赐杨天献。” 姓王,又是杨赐的学生。 而且此时的年纪尚在太学。 种种线索叠加起来,让袁绍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一个人。 但这个人又不叫王严。 于是出于对计划的谨慎,袁绍还是多问了一嘴,“这个王严的表字是什么?” 何颙缓缓启齿道,“景兴。” 袁绍这才恍然大悟。 果然是他。 大名鼎鼎的王司徒,王朗。 当然,之前也讲过,他在正史里没有当过司徒,而是当过三公之一的“司空”。 袁绍前不久拿出的古文尚书便是王朗的儿子王肃的智慧结晶。 所以,他对王朗名字的出现感到敏感也是一件合乎情理的事情。 这样一来,袁绍就放心多了。 以王朗的立场和政治手段,一不会投靠宦官,二不会将这件事情搞砸。 所以,袁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现在他的阵营里,未来的三公九卿、两千石以上的官员,单论含金量说不定比现在朝堂上站着的还高。 想到这里,一时之间,袁绍竟然有些兴奋。 不知不觉中,自己竟然有了一支如此强大的队伍。 真是令人...咳...咳... 还没等袁绍高兴两秒钟,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再次从他口里传出。 何颙见状,连忙上前,关切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 “本初,你这咳嗽愈发严重了,我有一位同乡名叫张机,就住在城南,他师承南阳名医张继祖,医术高超,用不用我现在修书一封,你差人拿着信件...” 听到了“张机”的名讳,还没等何颙说完,袁绍便猛然抬头,诚恳地看着何颙。 “拜托了,伯求兄。” ...... 此时,都内狱之中。 仅仅一个时辰之前,这里还沉浸在浓厚的辩经氛围之中,而今却仿佛换了个天地。 士人们哀嚎遍野,犹如突遭瘟疫侵袭,景象惨不忍睹。 “来个医生救救我们吧。” “医生,我要医生。” “别喊了,给你们叫的医生马上就到了。”狱卒怒斥道。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都内狱的喧嚣。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几位身着医袍的医者匆匆赶来。 贾诩见状,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上的布料。 ...... 袁绍静卧在床铺上。 至于何颙,他去了书房。 此时整个房间也只有那名叫做秋香的侍女和他两个人。 秋香坐在房间的一角,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中的锈帕,眼神不时飘向静卧的袁绍。 公子...真好看啊。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神情中带着一丝羡慕和向往。 像自己这样的人,能够侍奉在公子身边,也算是一种福气吧。 似乎是感受到了秋香的注视,袁绍睁开了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秋香的脸色瞬间变得绯红,心跳也加速了起来。 她慌忙地转移着视线,不敢与袁绍对视。 然而,袁绍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暖而和煦,如同春日里的阳光,驱散了秋香心中的慌乱。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滴打在窗棂上,也打在了她的心上。 如果不是濮阳的那场...... “你一直在看我吗?”袁绍的声音温和而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秋香更加害羞了,她紧咬着下唇,不知道如何回答。 最后,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呐,“是的,公子...我只是...只是...” “只是觉得我好看吗?”袁绍调侃道,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秋香被袁绍的调侃逗得更害羞了,她猛地摇了摇头,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的举动让袁绍忍不住笑出声来,猛然咳嗽几声。 “公子...注意静养...” “你这丫头,真是有趣。”袁绍笑着说道,他挣扎坐起身来,示意侍女靠近一些,“来,告诉我,你觉得我哪里最好看?” 秋香闻言,脸色更加绯红了。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轻轻地说道:“公子的眼睛...最好看。它们像星星一样明亮,让人忍不住想要一直看下去。” 袁绍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他正想做些什么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颜良的声音。 “主公,张先生来了。” 秋香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连忙退到一边,低着头,不敢再看袁绍,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的指示。 而袁绍则是对门外吩咐道,“快快有请。” 下一刻,一位年轻而神采奕奕的男人手持着医箱站在门外。 “袁君,听闻你身体不适,我特地赶来为你诊治。”张机一进门,便关切地说道。他迅速走到袁绍的床榻前,放下医箱,开始为袁绍仔细检查。 袁绍微微一笑,尽管脸色因发烧而显得有些苍白,但眼中的神采依然不减:“有劳张先生了,我这身子骨近日确实有些不争气。” 张机细心地观察着袁绍的症状,摸了摸他的脉搏,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心中已有了大致的判断。他轻声说道:“袁君,你这是劳累过度,又受了风寒,导致发烧。不过放心,我给你开几副药,服下后应该很快就能好转。” 袁绍点了点头,对张机的医术表示信任:“那就有劳张医师了,我这府上的事务繁多,确实需要尽快恢复。” 张机微笑着点了点头,开始为袁绍配药。 他一边忙碌着,一边还不忘叮嘱袁绍要注意休息,切勿再过度劳累。 不一会儿,张机便配好了药,他细心地将药方交给秋香,并叮嘱她一定要按照药方上的指示为袁绍煎药。 秋香连连点头,表示一定会小心谨慎。 张机转身对袁绍说道:“袁君,药已经配好了,按照药方煎服即可。这几日你要多休息,切勿操劳过度,以免病情加重。” 袁绍感激地点了点头,说道:“多谢张先生,我会谨记你的叮嘱,好好休息的。” 张机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对袁绍拱了拱手,说道:“那我就先告辞了,袁君保重身体。” “稍等,张先生。”袁绍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匆忙喊道... 第61章 袁绍的噩梦 “稍等,张先生。”袁绍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匆忙喊道,他挣扎着想要起身,但身体的不适让他动作有些迟缓。 张机见状,连忙上前几步,扶住袁绍,关切地问道:“袁君,你还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吗?” 袁绍感激地看了张机一眼,然后缓缓说道:“张先生,我叔父这阵子身体行动大不如前,我想请你有时间为他也找个时间看看,不知可否?” 张机闻言,微微一愣,但随即点了点头,“自无不可。” “还有...”袁绍突然压低了声音,附在张机耳边轻轻说着什么。 不一会儿,张机的面色就突然变得古怪。 “袁君,我可以为你配制一些滋补身体的药方,帮助你恢复体力和精神...长期调理下来,这样的效果比那种药物更加见效。” “多谢张先生。”袁绍谢道。 随后,张机又为袁绍配置了新的药方,与之前的药方并不冲突,可以一起服用。 在叮嘱完秋香之后,他对袁绍拱了拱手,说道:“那我就先告辞了,袁君保重身体。” 袁绍也拱了拱手,回应道:“张先生慢走,改日我定当亲自拜访,以表谢意。” 张机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袁绍的房间。 一直在旁边候着的颜良连忙跟了上去,送张机回府。 而秋香则按照张机的吩咐,细心地为袁绍煎制着药物。 她守在炉火旁,不时地添着柴火,调整着火候,确保药物能够充分煎制出药效。 而在这个功夫,颜良也回到了袁府。 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布料。 来自都内狱的布料。 袁绍凝视着不同的布料上鲜红的印迹和一个个人名,由衷地笑了。 然后他将这些布料珍重地放在了床边的小盒子里。 不久之后,药香四溢,秋香知道药物已经煎制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药汤倒入碗中,然后端到袁绍的床榻前。 “公子,药已经煎好了,请您趁热服下。”秋香轻声说道。 说着秋香拿着汤勺用嘴轻轻吹了吹送到了袁绍的嘴边。 “啊——”袁绍任由那股温热醇厚的药液沿着口腔流淌而下,滑入咽喉。 这药汤的滋味十分奇妙,似乎有一股暖流顺着食道迅速扩散至全身各处,让四肢百骸都感受到一阵酥麻与放松。 秋香看着袁绍将整碗药汤喝得一滴不剩,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您休息吧,我去整理药渣了。”秋香给袁绍整理好被褥后,准备离去的时候。 突然间,她的手臂突然被袁绍挽住了。 只见袁绍呼吸变得急促粗重,全身皮肤泛起一层红晕。 秋香感觉到袁绍的手臂环绕在她腰际,一股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令她浑身一震。 “公...公子?!“秋香有些惊慌失措,她不知袁绍为何突然这般举动。 “唔...我...我好像有点发热...“袁绍的脸庞泛着迷醉的红潮,双目微眯,嘴唇半张开,口鼻间喷薄出浓郁的男子气息。 他伸出舌尖舔舐了一下唇角,喉结滚动,似是在压抑什么难耐的情欲。 天哪,难道是刚才喝下的药汤有问题?! 秋香心中大惊,可是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伤及病体。 “主公,要不我先出去叫人来为您诊脉?“秋香试探性地问道。 “别...别走...“袁绍的声音低沉喑哑,双手却更加用力地将秋香抱紧在怀,“我的身体很热...好像需要一些东西来降温...“ 袁绍喘息愈发沉重,手指滑进秋香的衣襟内,揉捏着她柔软富有弹性那抹亮色。 “啊...主公...您这是怎么了...“秋香挣扎起来,可她怎敌得过身强力壮的男子? 秋香虽是一介侍女,可天生丽质,姿色艳丽。她的五官柔媚动人,柳叶眉下一对杏眼盈盈流转,朱唇饱满鲜红,笑起来时便有两片小小的酒窝浮现,分外惹人怜爱。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她那曼妙玲珑的身段,高耸挺翘的双峰被单薄的衣衫遮掩着,只隐隐约约透出红色的轮廓。 平坦的小腹下方是盈盈一握的细腰,往下则是丰腴圆润的臀部和两条修长笔直的美腿。 此刻,秋香身上的衣衫已被袁绍扯乱,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外,令人血脉贲张。 她原本就是属于那种前凸后翘、曲线夸张的体型,如今裸露出来的肌肤更是呈现出一种女性特有的丰满肉感。 袁绍吻住秋香红润的小嘴,舌头探入口腔深处翻搅,掠夺她甜美的津液。 “嗯...哈啊...“秋香被他亲吻得快要窒息,理智渐渐溃散,只能软倒在袁绍怀里,任凭他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 这一晚袁绍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自己回到了现代,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那么熟悉而又陌生。 他又回到了那座图书馆,做起了那个曾经让他感到平淡无奇的图书管理员的工作。 在梦中,他穿着那件洗的已经泛黄了的白衬衫,穿梭在书架之间。 他的目光流转于一本本异常古朴的书籍当中。 终于在标有《后汉书》的书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轻轻地抽出这本书,仔细翻阅着。 只见上面写道: 熹平三年,绍于雒阳召开文会,文会七日,鲜血横流.... 然后,他的梦醒了。 第62章 (七夕快乐)大战前的玩笑 当袁绍从噩梦中惊醒时,整个世界似乎都被笼罩在一层迷蒙的晨雾之中。 窗外的暴雨如注,砸在屋檐上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巨响。 本该是黎明破晓的天际被浓重的雨帘遮蔽得黯然无光,空气中夹杂着泥土与雨水的芳香,但那份清新却显得格外沉重而阴郁。 房间里烛火早已熄灭,仅有一线微弱的光芒自窗缝中透入,在地面勾勒出凌乱的阴影。 袁绍长舒一口气,剧烈的心跳也逐渐平稳下来。 借助那道黯淡的晨光环视周遭环境,视线最后定格在身旁浑身赤裸的秋香身上。 她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枕头上,娇嫩的身躯暴露在空气当中。 修长的脖颈下那两团雪白,上面还有自己昨晚揉捏后留下的红痕。 再往下看去,两条白皙笔直的大腿交叠在一起,腿心处因为昨夜太过激烈而充血肿胀,此时仍紧紧闭合着。 然而,也许是袁绍起身的动静太大,也许是感受到了窗外的习习冷风,秋香的眉头微微蹙起,看起来有一些不适。 袁绍轻轻地拉过了一旁的被褥,小心翼翼地盖在她的身上。 被褥的温暖似乎起了作用,秋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不多时,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秋香初醒的眼眸中还带着几分朦胧,但当她看到袁绍正坐在床边,一脸关切地望着自己时,她下意识地用被子紧紧裹在了自己的身上,只露出一张泛红的小脸,眼神中带有浓郁的羞涩和慌乱。 “公子,您...您怎么在这里?”秋香的声音细若蚊蚋,她低下头,不敢直视袁绍的眼睛。 她也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定是十分不雅,心中如同有千百只小鹿在乱撞,羞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袁绍见状,心中不禁一阵好笑,但更多的是被秋香的娇羞所打动。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了抚秋香额前的乱发,柔声道,“我当然在这里,昨晚我们......” 说到这里,袁绍故意停顿了一下,想要看看秋香的反应。 而秋香听后,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她用力地摇了摇头,仿佛想要将昨晚的记忆从脑海中摇走。 “公子,您别说了......”秋香的声音带着几分哀求,她紧紧地裹着被子,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藏匿起来,不让袁绍看到她此刻的慌乱与羞涩。 袁绍轻轻地笑了笑,没有再逗她,而是温柔地说道,“好了,我不说了。你再睡会儿吧,天还没亮呢。” 秋香闻言,感激地望了袁绍一眼,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像鹌鹑一样将头埋进了被子里,过了一会儿,又缓缓探出头来,偷偷地打量着袁绍。 此时的袁绍坐在床头儿,望着窗外。 心里想着昨夜的那个梦。 只是个单纯的噩梦吗?还是...来自上天的警示? 自从袁绍穿越过来,他对于这种东西就有些忌讳。 可是...现在局势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即便身为整件事情的策划者,他想要停下,也已无能为力了。 秋香细细地打量着袁绍皱眉沉思的模样,她轻轻咬着下嘴唇,带着些许犹豫,又带着被子缓缓挪动身子,最终将整个身体温柔地贴在了袁绍的身上。 双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语道:“公子,您看起来心事重重,莫非是遇到了什么烦恼?如果......如果可以的话,秋香愿意倾听您的心声,或许能为您分担一些忧愁。” 感受着身后火热的娇躯,还有那温柔而甜腻气息,袁绍闭上了眼睛,轻轻舒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转身,将秋香拥入怀中。 片刻之后,袁绍小心翼翼地捧起秋香的小脸,轻声问道,“还疼吗?” “有一些...” “那下次我轻点。” “还、还要来吗?”秋香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我还等着秋香为我们袁家开枝散叶呢。”说着,袁绍那双不安分的大手轻轻揉捏了一下秋香圆润丰满的翘臀。 秋香感受着那双作怪的手,身子彻底瘫软在了他的怀里,带着一丝娇嗔的语气说道:“都、都怪公子,秋香现在彻底睡不着了...” “睡不着继续眯会儿吧,”袁绍刮了刮秋香那如玉般的琼鼻,“我要去文会了,等我回来。” 秋香听了,虽然心中有些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当袁绍穿戴整齐,步伐稳健地走出房间时,颜良正恭敬地站在门外等候。 “主公,您好些了?” “当然,”袁绍微微一笑,拍了拍颜良的肩膀,“张先生可是神医。” 袁绍意有所指,张仲景昨晚给他开了两副药。 也不知道是哪一副让他今天恢复如此之快。 也许...药是某个人也说不定。 颜良自然是没有理会袁绍的话外之意,他已经开始盘算着下次张先生来,求主公让张先生为自己也号号脉了。 他总觉疑心自己打不过史阿是身体哪儿出了毛病。 当颜良为袁绍撑着伞,走到庭院门口时,门口已经汇聚着好多人了。 不知为何,这里的人数要远远超于昨日的两番。 按常理来说,依照这两日宦官的行径。 来文会的人数应该愈来愈少。 不知为何...竟然不降反增。 难道是和今日的文会是最后一天有关系吗? 似乎...也没有其他的理由了。 袁绍敢断定,如果宦官顽固不冥地想要把这些人抓起来,也不会送到都内狱中去。 因为几日加起来,都内狱早已承受不住这么多的客流量了。 甚至袁绍恶意地揣测,张让之所以如此疯狂地抓人是抱着和他一样的念头——将都内狱打造成天下士人的打卡旅游景点,然后靠收取门票来敛财。 不过甭说,虽然这听起来有些荒诞。 如果这项收入真的能给他们带来很高的经济收益的话,以宦官和汉灵帝的脾性,此事也许还真有可实施性。 比如说,都内狱深造名额以拍卖形式交易,价高者得。 甚至由此一来,汉灵帝未来的敛财业务还能扩展到其他层面。 从卖爵鬻官道,到拍大汉舞台剧。 也就是花了钱的士人可以与汉灵帝演一场对手戏,来展现自己不畏强权的高洁,以获得名留青史的机会。 当然,这些都是玩笑话。 决战之前让自己放松下来的玩笑话。 第63章 文会七日: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在雨幕中,袁绍亲自敲响了示意文会开始的锣。 今日辩的是春秋。 作为文会的最后一天,也是人数最多的一天,台下本应该群情激昂,唇枪舌剑,掀起阵阵惊涛。 可台下三个学派的人竟无一人发言。 仔细看去,他们一个个神色憔悴。 显然这几日的事情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袁绍见状,只能亲自开口,为此次春秋文会定下基调。 只听他言辞恳恳地说道。 “《春秋》,大义之所存也。《春秋》一书,寓褒贬,别善恶,明是非,学之,则能知是非,明大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皆在其中矣。故曰:‘学《春秋》,以立大义。’” “《春秋》,历史之鉴也。夫历史者,往事之遗迹,未来之先导。学《春秋》,则能知古今之变迁,识兴衰之轨迹,鉴往知来,以明得失。故古曰:‘学《春秋》,以知兴替。’” “《春秋》,文辞之典范也。夫《春秋》之文,简练而意蕴深远,微言而大义昭然。学之,则能习文辞之精妙,通表达之技巧,为文为言,皆能得其要领。故曰:‘学《春秋》,以善文辞。’” 这个“春秋特供版”的“劝学”,让台下士人闻之动容,神色渐复。 他们早就知道袁绍才华横溢,但万万没想到他对于《春秋》的理解竟如此深刻。 就在台下士人正准备顺着袁绍的话往下说下去的时候,庭院门口慌慌张张地跑进了一个人,他的衣衫略显凌乱,脸上满是焦急与慌张的神色。 “袁君!袁君!”他一边大声呼喊着,一边穿过庭院,脚步踉跄,几乎要摔倒。 庭院中的众人纷纷投去惊讶的目光,议论声四起。 袁绍闻声,眉头一皱,随即站起身来。 他示意众人安静,然后沉稳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慢慢道来。” “袁君,大事不好了!”那人终于跑到了袁绍面前,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剧烈喘息着,脸上的汗水和雨水交织在一起,显得异常狼狈。 袁绍伸出手来,轻轻扶住那人的肩膀,以示安抚:“别急,先喘口气,再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感激地看了袁绍一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 待他稍稍缓过神来,便连忙开口说道:“都内狱的诸位...”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几块布料,颤抖着手,递给了袁绍。 当听到“都内狱”的名字时,台下像炸了锅一般。 此时的都内狱,关押着各位士人们的亲朋好友。 如今,这个地方出事了,众人怎能不慌? 袁绍接过布料,仔细端详着。 他的脸色愈发凝重,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一团。 随后,他吩咐旁边的随从,将布料给下方的士人们传阅。 当那几块布料经过重重传递传到孙涵的手里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这是一封血书。 而在这份沉甸甸的血书上,他父亲的名字赫然在目,旁边是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手印,深深浅浅,印在其中。 他颤抖着双手,眼眶泛红,心中五味杂陈。 像孙涵这种情况不在少数。 或者说,没有亲朋好友的名字出现在布料上才是少数。 终于,一个年长的士人,眼眶泛红,开口怒斥道,“宦官欺人太甚!他们滥用权势,残害忠良,将朝廷纲纪践踏于脚下,视我等士人之尊严如无物。” 紧接着,另有一位年轻士人站了出来,他义愤填膺地说道。 “整件事情我士人未曾参与,但却要蒙受如此不白之冤,简直天理难容!” 两个人的话语,瞬间引燃了在场所有士人的心绪。 他们纷纷开口,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亢,一个比一个激昂。 “我等苦读诗书,本欲为国效力,为民请命,却没想到竟会遭受如此屈辱!” “宦官之祸,已非一日。他们蒙蔽圣听,祸乱朝纲,若不除之,国将不国!”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繁杂的脚步声。 众人顺着庭院的大门向外看去。 只见那熟悉的羽林军又站在了庭院之外,他们身着铁甲,手持长矛,排列得整整齐齐,就像是张开嘴,等待着他们主动送上门的巨兽。 于是,士人变得更加愤怒了。 今日他们之所以来到这里,敢来参加文会,他们就已经做好了入狱的准备。 那宦官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天下士人这么多,他们真的以为凭他们的力量,就能将所有人的士人抓捕干净吗? 他们真的以为凭借着武力,就能堵上天下苍生的悠悠之口吗? 他们真的以为凭借着阴谋诡计,就能颠覆这世间的公正与真理吗? 他们...是想要赶尽杀绝吗??!! 错了,他们错了! 士可杀,不可辱! 当年秦王政都没有彻底绝了儒家的根,张让他们几个小小的中常侍又怎么可能做到? 昔日秦王政所言天子之怒,伏尸百万,但布衣之怒,又岂是以头抢地、引颈待戮? 布衣之怒,是民心之怒,是天下士人之怒,一旦爆发,其势不可挡。 汉室百年的基业,绝对不能像秦朝一样,断送在宦官手上。 秦之灭亡,实乃宦官赵高弄权之果,汉室岂可重蹈覆辙? 陛下,听听来自天下的民意吧! 他们这次实在是太过分了。 在压抑到极致的氛围中,那些羽林军没有任何征兆地进来了。 他们没有等今天的文会结束,便如狂风骤雨般闯进了庭院。 这些士兵迅速分散开来,各自朝着庭院的两侧移动,像是在布置着一张无形的网。 他们的意图非常明显。 他们想像上一次那样,以武力压制这些手无寸铁的士人,随后将他们像囚犯一般押送至都内狱,让冰冷的石壁成为他们言论自由的终结。 然而,这一次,当羽林军们准备好采取行动时,他们惊讶地发现,这些士人们,此刻异常镇定。 没有一个人试图逃避或反抗,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焦在了同一个人身上——一个坐在最上首位置的男人。 在场所有的士人都明白,此时此刻,也只有他有这个能力,将想法上达天意,改变天子的想法,让天子不再被宦官一家之言所蒙蔽。 也只有他,能担此重任。 袁君,恳请您救救大汉吧! 感受着周遭士人期盼的眼神,袁绍明白...亮剑之时,就在此刻! 就在羽林军准备实行抓捕之际的电光火石之间,袁绍蓦然站起,猛地一挥手,将面前沉重的木案推翻在地。 他随即拔出了腰间那柄寒光闪闪的佩剑,剑尖直指苍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决绝与不屈的气息,振臂高呼,声音如雷贯耳: “如今宦官当权,他们残害忠良之士,蒙蔽天子,致使朝纲不振,国运日渐衰微。” “天下已然走到了最危难的关头,社稷存亡,就在此一举。” “大汉养士四百载,仗节死义,正在今日,我欲向陛下陈清利害,诸君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台下的孙涵猛地起身,慨然应允:“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吾愿与袁君共赴国难,虽九死其犹未悔!” 袁绍缓缓将目光从孙涵身上移开,扫向场下的士人们。 他们的眼中,不约而同地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那是名为愤怒的火焰。 就在这愤怒达到顶点的一刻,他们几乎是同一时间起身。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士人们的声音震耳欲聋,汇聚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 这声音,像是一把锋利的剑,刺破了乌云密布的天空,穿透了暴雨的喧嚣,直抵天际。 众人蓦然回首,这才发现。 一连几日的暴雨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 大汉的天,亮了。 上架感言 转眼之间,这已经是在起点上架的第三本书了,说下大家最关心的更新问题,老规矩: 上架后,超过四百首订,日六 盟主,加更万字 每满一千月票,加更万字 ----------------- 下面简单聊一下这本书: 坦白来讲,现在呈现在大家眼前的,不是我最开始想写的风格。 我最开始想的是,把开车和历史结合。 我最擅长的是开车,我原先写的文大部分也都是开车文。 像之前那两章,连我平时开车的十分之一功力都没用上。 我最开始的设想如下: 比如说,袁绍在汉灵帝刘宏病重昏迷的时候,在他的床前,调教何皇后,和何皇后打扑克,夫前目犯,让刘辩叫自己父亲之类的。 再比如说,曹操的丁夫人、卞夫人,张绣的嫂嫂之类的。 再再比如说,蔡文姬的养成计划,大小乔的Play,和甄宓、甘夫人、孙尚香之类的小游戏。 但实际写文和自己设想往往有很大的出入。 随着越了解历史,越了解各个人物的事迹,我就情不自禁代入了进去,然后就忘记了开车。 于是,这本便成了我的上岸之作。 但如果你能看到这里,就说明我这本上岸之作写的还合你的胃口。 谢谢你的支持。 (PS:上述开车内容,如果友友们喜欢,后续内容也会有所涉猎,主打不忘初心,喜欢的友友,在这层扣1,不喜欢扣2,简单做个统计。) 我从小都是喜欢看三国的。 看了三国题材网文不下上百部,现在也是,有三国很少看其他朝代。 就连在作协也写过三国类的小说。 我一直有一个写三国题材小说的梦想。 当我为了500房租发愁的时候,我就知道,实现梦想的时候到了。 此时不把梦想变现,什么时候变现? 用我小时候的三国梦想,来帮助成年的我得以苟活。 我个人认为没有比这个更恰当的时机了。 因为当我不缺500房租,身上没有负债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写网文了,更别提是三国类的网文了。 所以这本书的诞生,也要感谢我的房东和我空空如也的钱包...还有我的负债。 而当真正想写这本的时候,我选定了袁绍这个人物。 之所以选择袁绍,正如前面所介绍的,袁绍的遗憾太大了。 这里指的遗憾,不光是历史上的遗憾,还有现代的遗憾和我的遗憾。 很多人写刘备,弥补了他夷陵的遗憾;很多人写诸葛亮,帮助诸葛亮弥补了北伐的遗憾;很多人写曹操,帮助曹操弥补了赤壁的遗憾... 甚至有人写吕布,有人写董卓,有人写陶谦,有人写公孙瓒,有人写...... 可却很少人写袁绍,很少有人来弥补他的遗憾。 所以这本以袁绍为主角的小说便横空出世了。 我来弥补他的遗憾。 正如你所见,这本书不同于传统争霸文,是一个全新不一样的视角展开。 至于它和袁绍能走向何方,他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想说很多,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落笔。 所以诸君,请听我慢慢向你道来。 感谢名单: 感谢我的编辑姜茶。 感谢(ID:时间圣贤),他是我三本的老书友了,我没跟他说过几句话,但他一直在背后默默地支持着我。 感谢(ID:哇哈哈哈),我另一本书的书友,感谢支持。 感谢(ID:理查德威尔逊),这本书第一个看我书的人,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看。 感谢(ID:EIpueblo....),因为写这个感言,没有来得及加更老书。 ...... ----------------- 下面是群友的书,推荐一波: 书名:《自驾大明,创到朱重八》 推荐语:他没给我推荐语,我刚吃饱饭也懒得想了,喜欢大明历史的话可以看看,值得推荐! 书名:《东京病娇女主太多了》 推荐语:东京瑟瑟文,日轻恋爱,学校班主任成为男主私人女仆,内含跟踪狂,受虐狂各种病娇。 书名:《战锤:从拾荒者到行商王朝》 推荐词:战锤穿越诸天文,从拾荒者一步步成长为行商浪人 书名:《领主:从觉醒策略游戏面板开始》 西幻+种田+基建+策略经营游戏。坏消息,缝合怪;好消息,全缝了! 书名:《我想学炼金术,你教我化学什么鬼》 推荐词:超好看的化学人基建种田,养成萝莉,热血战斗,各种剧情应有尽有!大家快来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