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福气,我要了》 第1章 仙福村分离 苏四儿刚从黑暗、潮湿的睡梦中醒来,她抬起自己的手,发现重量不对,以前用牙签都撑不开的眼皮子伴随着如重鼓锤击了一下的心跳,睁开了。 眼前是破烂的茅屋,有些年头了,可能是经历了很多年雨水的浇灌,有一些微微的霉味儿,屋里很空旷,除了一张木床,只有一个瘸腿的小凳儿,但又很拥挤,一床一凳就差不多给填满了。 苏四儿看到眼前的场景,对自己成为小孩子似乎都并不惊讶了,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今儿傍晚她就要离开这间茅屋。 “阿四,醒了就起来!”外间的草编帘子在晃动,一道模糊的身影在门口停了一瞬,又走开了。 苏四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娘。迅速爬起来,撑着床边滑下,苏四儿的脚踩在地上,有点凉,低头一看,这地有点滑滑的、亮亮的,偶尔还会有几个倔强的小鼓包。 “哎呀!我的头!”磕到额头的苏四儿准备捂一捂,却又滑了一跤,整个人扑倒,眼睛在床底下来回扫了几遍,突然整个人开始向着某处爬行。 为了拿到那双静静躺着的一双小草鞋,苏四儿觉得刚才的那一磕碰值了。 王雪娘匆匆走进厨房,尽管外头的阳光已经透进来,照得各处明亮起来,但她却似乎看不清丈夫的脸,她轻轻摇了摇头,有什么东西滴在了苏大福的身上。 “雪娘,都是怨我”,苏大福借着低头的功夫,拿出一根小树枝横了下鼻子,又若无其事地丢进了灶膛。 年景不好,村子里都到了卖儿卖女的境地,这一年来,村子里不知道多少户人家的烟囱没了烟气,多少户人家夜半时分传来幽幽低泣。 已经坚持了一年多的苏家在村子里不知多少次成了话题中心,大家都在猜测苏家是不是发了什么大财,看来太平日子吃得好,并不代表家底厚,这灾荒年能不卖儿卖女,才是真的殷实。 苏大福心里也不好受,家里是真的快断炊了。之前能撑得过去,全靠妻子的弟弟王程支应,小舅子已经失踪了两月有余,他一得闲就摸到镇子上到处打听消息,有几次还跟着到了县里。 听说县里的金银铺子两个月前失了火,死了好些人,都辨不出面目。 疑心自家小舅子折了进去,也不敢再声张,怀揣着这么大个秘密,整日里有点心思恍惚,苏大福自是被码头的短工头子除了活,换上了自己家的亲戚。 都是灾年,有点活儿,拉拔自己家的亲戚也能说得过去,苏大福自是心里有了准备。 此时,王雪娘的心思也在自家弟弟身上。都已经两个月了,偏偏半点消息也无,屋子也生了尘,她给打扫了,但惯常东西的摆放竟也是她离开的样子。 这人啊,分明没回过。偏偏最奇怪的是,王程平日里交好的兄弟近些日子都避着她走。她一介妇人,也不好走上门去。 “雪娘,四儿这丫头打小就有主意,这回竟是自己寻了李婶要自卖自身,我这心里啊,是真的不好受。”苏大福压下心里关于小舅子的想头,转而商量小女儿的事儿。 他觉得自己没用,竟靠着女儿才能活日子。又想着村里的人都这么做,心难道就这么硬嘛,这仙福村的风水竟如此不堪? “说不得,能离了这里,才有活的出路呢。”王雪娘一面回应丈夫,一面想起邻居张月娘说的,出去了,也怕是比呆这里不动,饿死了强。 苏大福下意识点点头,他觉得这个由头有理,两百年前,仙福村的小子也是这么着,最后竟然撞了大运成了仙人。 “四儿起了吗?那鸡蛋给了她吧。” 听从了丈夫的话,雪娘又转身走到角落里,挪开一口缸,搬开木板,拿出了一颗鸡蛋。 苏四儿掀开草帘子,慢吞吞走了出来,眼睛不住四望。突然,远处跑来三个年纪不一的女孩子,看见她还挥了挥手。 最大的估摸着十五岁,一大捆柴火几乎快压弯了她的腰,但不影响她跑着。十二岁的女孩子背篓里都是带着露水的野菜,冒了尖。 最小的女孩子也比她大不少,苏四儿觉得自己最多七岁,这个小女孩应该十岁了,她的背篓看不出是什么,但跑的时候还不忘四处看看,估计得了点好东西。 最小的女孩子跑到了最前面,站定在苏四儿面前,“小四儿,三姐给你带了点东西。” 有人专门给她带了东西,苏四儿心里有些雀跃。她忙挥着自己的小手,准备帮着苏三姐卸背篓。 苏三儿朝着妹妹笑笑,却又奔向了厨房。爹娘对于妹妹的决定应该很伤心,她帮不上忙,只好在家里更加勤快些,吃更少些。 幸好今天运气不错,捡到了一只野鸡。不知道能不能让妹妹在家的最后餐食,吃得好些。 如果是一只大猫多好,换了钱,四儿就不必走了。苏三儿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天真,遇见了大猫怕没得命回呢。 苏四儿见大姐有些走不稳了,忙向着厨房道:“爹,快来帮帮大姐啊!” 烧火的苏大福已经站了起来,他瞪圆了眼睛,嘴巴也在小幅度颤动,后山的林子里竟还藏着有野鸡?虽疑心三女怎么会带回荤食。 他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了,这只鸡可以让全家肚子里沾点油水,在接下来难熬的日子里有那么丁点盼头。 忽然听到外间的喊声,苏大福三两步迈了出去。看到大女儿歪歪扭扭的步子,苏大福一瞬间的愧疚又浮上了心头,这两天尽是想着四儿的事儿,竟忘了家里的柴火快空了。 尾随的王雪娘见丈夫着急忙慌的,心里也有些泛起急躁,丈夫太老实了,这会儿又愧疚上了。 “单儿,你这孩子,背不动可以喊爹娘帮忙的,怎么又逞强了。”雪娘话音刚落,推了丈夫一把,又抢先小跑到大女儿身边,接下了死沉的柴火,扔到了地上。 苏单儿卸下背上的负担,感觉整个人轻盈不少,她脆声应道:“娘,我能行,力气大着呢!” 王雪娘也不管她,又准备接过二女儿的背篓,一上手,发现并不如想象沉重,背篓里的野菜枯黄中夹着点点青,品相也太差了些。 她重重叹口气,复又恢复如常的神色,招呼大家准备吃早饭。 苏四儿看着面前的水煮鸡蛋,左看右看,五双眼睛都盯着她,有点不好意思,虽然这些眼睛盛满了关心,但吃独食总是有点子心虚的。 王雪娘瞧着小女儿未动作,默默拿过鸡蛋,敲击,剥壳,直接递到了四儿的嘴边。 苏四儿更尴尬了。她张开嘴,咬住,等王雪娘放了手,又用小手飞快拿下来,放在碗里,用筷子分了六份。 看到这里的苏大福突然背过头,一声抽泣声在厨房响起。 自家爹的性子,苏单儿哪有什么不明白的,她飞快地咳了几声,企图混过去。 大家很有默契地吃着分到的鸡蛋,仿佛是皇帝老儿吃过的山珍海味,不容半丝丝的分神,更不敢亵渎。 吃过早饭,苏四儿本打算帮忙,却被三个姐姐抢了先,她们略带愧疚的眼神和苏大福如出一辙,有点汗流浃背了,幸好王雪娘解救了她,把她拉到房间里。 看来有话要说。 王雪娘已经接受了苏四儿的未来安排,出去了才是活路。留在仙福村,能有什么呢?就算撑过现在,以后也不过跟她一样过日子,日日重复,可惜了四儿的聪明。 “四儿,你跟着李婶,可得更机灵些,听说你们这批有些运气。总之,娘希望你平平安安。”王雪娘很是郑重的样子,她确实私下跟李婶打听了几句。 苏四儿认真点点头,握住了王雪娘有些粗糙的手,“娘,我知道的,出去了才能活。”她看明白了,也想明白了,这荒年,留在村子里只会拖累爹娘,而且心里也有几分期待。 “爹和娘没办法啊,你舅舅好久也没信了,这一个月每天都有人上门借粮,咱家在村里亲族全无,根基浅,挡不了几日,你爹还是个老实性子,唉!” 灾荒年,人性怎经得住考验?苏四儿看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有些挫败地想。 “娘,妹妹真的要送走吗?”苏单儿带着两个妹妹跑了进来,三个人脸上都是泪痕。之前觉得爹娘有办法,现在听到娘的话,才真切感受到妹妹要走了。 阿牛哥家里也困难,凑的聘银根本不顶事。二妹、三妹年纪大些,都可以帮着家里做事了,自己若是嫁出去了,家里的活也得靠她们,唯有四儿,符合李婶选人的条件…… 那只野鸡最终也没有吃成,李婶提前招呼把人送过去,王雪娘匆匆给苏四儿套了半旧不带布丁的衣服,又塞了两个饼子给苏四了,就扶着门看苏大福背走了苏四儿。 后头,苏单儿背着背篓,提着个小包袱匆匆跟着。 () 。 第2章 卖身“表姨母” 苏四儿在苏大福背上,有些无聊,开始打量整个村子,田地都比较干裂,一丝丝野草也看不见,原本该在田地里忙碌的农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苏大福一直低着头,仿佛地下又一道隐秘得只有他看得见的线在牵引着,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 这样的话,村子里人那探究又鄙夷的眼光应该就瞧不见了,小舅子没了音讯,家里的生活就落了千丈,靠了旁人,终究是不成的。 就像这荒芜的田地,没了雨水什么也不是,似他家的生活本该就是如此,村子里都是拖后腿的存在。 “爹,你和娘,还有姐姐们,以后咋过呢?” 苏四儿快被苏大福散发的颓败气息感染了,虽然是离别的时刻,但她觉得自己可能不是这个家的人,心里有一种低低的轻快。 作为小孩子,吃得再少,日积月累也是负担,还帮不上忙,如果能够换点粮食钱,未必不能让家里人渡过这一劫。 听娘说,以后小舅舅回来了,攒着钱肯定会找来的,舅舅可爱和她玩了。 “我听说,城里的贵人求了福,过几个月是个好兆头呢!等捱过这一阵,就都好了。” 苏大福把自己打听的消息,捡好听的说给了女儿听。 这女娃打小机灵,小舅子也时常把她挂在嘴边。她若是有了好运道,苏家这一门也就有了未来。 想到这里,他的眼睛突然有了神采,腰背稍稍挺了起来,对各处探视的眼光终于有勇气能够直视了。 “四儿,爹对不起你!但爹相信,你肯定能行,祖宗都看着呢。”苏大福斩钉截铁地道。 苏单儿沉默地听着前面的对话,心头想着,妹妹双儿刚才悄悄跟娘提,要把自己也给卖了,娘先是哭了一场,后来以年纪大了为由回绝了,又让三儿妹妹守着她。 双儿妹妹嘴巴笨,人不甚机灵,平日里还犟得很,快十四的年纪了,若是出去了,反倒不如四儿安全。 李婶,全名李金花,年轻时是镇上的一朵金花,靠着自己能干的名声嫁给了县里的商户。 夫家跟县衙的小吏有点关系,那时候,县首非常倚重小吏,出挑的李婶自荐做了中人,给县里各大户介绍下人,靠着小吏,竟还搭上了府里的线。 只是后来县首陡然离开,小吏被人挤了下来不说,还遭到了打压,连累到夫家也不明不白地没了。 李婶倒是因着跑乡下生意,带着一双儿女躲过了这一遭。她会做人,介绍的下人都老实本分,无论哪方都觉着靠谱,后来虽被其他中人抢了不少客源,但终归还是有几分自己的人脉。 遭逢大难之后,李金花便回了娘家安顿,只是之前的积蓄都为着打听夫家的事儿花了个精光,跟着爹娘哥嫂一家人上嘴唇碰下嘴唇,难免有些不顺心。 就这么熬了一两年,自己找了族长,另找了块地起了个大宅子,带着儿女搬了出来。 听着苏大福说起李婶的遭遇,苏四儿对她起了好奇心,但心里却有几分不太相信李婶真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好人”,涉及买卖的事情,可没那么简单。 “你李婶前几日悄悄应承了你娘,会给你找个好去处。” “四儿妹妹,李婶跟咱娘的娘,也就是外祖母有亲。” 苏四儿仍然是有些不相信的,但这个时候,也不能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说自己不相信李婶,平白让爹和姐姐担心。 他们要是待会见到了李婶又叮嘱一遍,惹了李婶不喜,就纯粹是给自己惹麻烦了。这村里的路上,藏了不知多少眼睛和耳朵,她都听见有人幸灾乐祸的笑声了。 苏大福也听见了,他突然就快步走了起来,惹得苏四儿有些无法适应他的脚速,差点跌下去。 “爹,要不我自己下来走吧。” “就让爹最后背你一段!” 无法说服苏大福放下自己,苏四儿只好趴着,眼睛盯着前方。尽量忽视四周投递过来的眼神,真的有点灼热。 李金花的大宅子经过十来年不断扩充,已经是村里第一气派的人家了。 但对此,村民们并没有意见,因为李金花这些年关系稳固着呢,结识了不少人,村里亲壮打短工的门路还是经她得来的,族老的小儿子能做府城大酒楼的账房都靠她。 快到李宅门口的时候,苏四儿被苏大福放下地,改由苏单儿牵着,两姐妹站在大门一边。 苏大福自是去敲门,门里探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和苏单儿差不多的年纪。李四儿猜这是李婶的女儿。 却听见苏大福略带些讨好地语气与人说:“这位管事,李娘子在家否,劳烦通报一下”。 “ 娘子在呢,你们进来吧。”那女子只开了半扇门,人就匆匆朝里间去了。 苏大福招呼着两姐妹,一溜进去了。 大概是乡里的原因,宅子里间修得并不复杂,但进了大门,略走了十来步,就是一排房子,中间仍有大门,却是敞开的,朝里看,像是待客的堂屋,能见着堂上有不少人,跟苏四儿年纪差不多大,有男有女,却俱是十分安静的。 苏四儿三人再次穿过一道门,发现堂屋外有不少人。 有的神情哀戚、低头抹泪,有的面无表情、双手握拳,有的喜笑颜开地捏着钱袋,有的对着墙念念叨叨,有的把头埋在膝盖蹲在地上…… 这人间百态,苏四儿转过头看苏大福,他竟然眼睛红了,一旁的苏单儿倒还好,只是走路有点磕绊,差点给苏四儿带倒。 堂上只一人坐着,这人略有些丰腴。 衣服肉眼可见是苏家穿不起的绸子,坐在雕花椅子上,整个人没有金银首饰点缀,头上还插了只乌黑的钗子,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显得十分可亲。 但那一双大杏眼直直射向了苏四儿,突然整个人的气势就凌厉了三分,令其偷看的目光无处遁形。 苏大福看到堂上的李金花,整个人从悲伤的氛围中苏醒,他招呼女儿们赶紧上前拜见表姨母。 “拜见表姨母!”苏家两姐妹乖巧地行了礼,这还是王雪娘临走时教给苏单儿,苏单儿又在门外拉着苏四儿现学的。 李金花受了两姐妹的拜礼,眼睛却是不错地盯着苏四儿,上人手段,她应该想不起来。 苏四儿现在感受到的压力比之前在门外更大,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长相上有潜力,被这“阅人无数”的表姨母相中了。 转念一想,苏家出产“瘦猴”,自己又穿得灰扑扑的,还为了安全考虑,不顾王雪娘劝阻,执意用锅灰把脸给抹黑些。 “四儿,我干的不是吃人的买卖,你不用藏着自己。再说,你在表姨母这里窜了不知多少趟,我能不识得你!” 李金花打量着苏四儿,觉得今天的她似乎跟往常有些不一样,还用脸抹锅灰。 这堂上,她倒给自己争了个“丑丫头”的名号,堂上的孩子都望着她瞧,胆子大点的,正互相推搡着要冲过来看呢。 “玉兰,带这小丫头去后头洗洗脸,得亏她跟我沾亲,往日里常见,丑的啊,咱这里不收!” 一名小丫鬟急步走了过来,牵过苏四儿的手就往隔间带,苏单儿想要跟着,却被苏大福阻止了。 “苏家兄弟,让这做姐姐的跟着去,她们这一别,也不知多少年可以见。我不做恶人,你也莫拦了去。” 苏大福心里有些惴惴,他瞧着这李金花态度还可以,又壮了壮胆子,想攀近几句。 但李金花却并不想再多言,她自是清楚两家的亲戚关系是怎样的,亲能论得,再往里推,可就不一定了。 而且,凭着姓氏,还过成了卖儿卖女的境地,尤其是这老实头儿的性子,唯唯诺诺的神情,她李金花有点瞧不上。 “四儿就交给我,你且在外面等着,一会我与玉兰吩咐,送苏大姑凉出来。” 苏大福忙应声,退了出去。他与这李金花对着极不自在,总感觉自己被人瞧不上了,但走了几步又回转,弓着背,瓮声瓮气地开口。 “李娘子,待会也让我在瞧上一眼四儿,我想起还有点事儿没嘱托她呢。” 苏大福急急说完,像是完成了任务,整个人突然松快了,背也挺直了,迈过大堂的门槛,奔了过去,他早就相中了一个墙角。 那里有个熟人,杨虎,之前一起在码头干活,平时无事也能说上几句。 苏四儿在玉兰的指引下,进了隔间,被交给一个小丫鬟拐着带去了厨房旁边的小屋,屋里三个大炉子,烧着热水。小丫鬟熟练地取出一块帕子,正准备往苏四儿脸上招呼。 苏四儿看着即将贴脸的帕子,有点糟心,好像跟自己的衣服撞了。 “这位姐姐,我脸脏,不能误了帕子。” 听着自己略带甜意的声音,苏四儿的糟心又转变成了羞耻。一直尾随的苏单儿,这时站了出来。 “不敢劳烦姐姐,还是我来帮四儿洗洗就行。”小丫鬟也没坚持,无声无息将帕子递给了苏单儿。 最后在苏四儿的坚持下,帕子没用。 苏单儿从小包袱里另拿了一方帕子,这是王雪娘替小女儿准备的。 小丫鬟收了帕子不知何时就离开了,剩下姐妹俩大眼瞪小眼,手上动作却没停,相互配合,完成了苏四儿的洗脸任务。还是白净的小脸蛋顺眼,尤其那双大眼睛,盛满了灵气。 苏单儿认真描着妹妹的眉眼,眼神似乎有些用力,因为苏四儿的眉头时不时就缩在一起。真的有点疼,她的小孩脸还是很嫩的,经不住大力揉搓。 “大姐,等我以后赎了身就回来找你们,不愁今生没有相见之日,所以,你现在别太使劲了,轻一点。” 苏单儿突然笑了起来,收回帕子,点点苏四儿的眉头。这个小鬼头,这两月时常呆头呆脑,分开的时候又活泛起来。妹妹聪明讨喜的性子,定能得主家欢喜。 “这几天你一直沉默,像是变了一个人,我当是你怨恨我们呢,没想到我帮你洗把脸,你这爱玩闹的性子又回来了。” “我是想着装成熟,再说,姐姐你刚才真的很有力气,我还是个小孩子。” 苏四儿生怕自己被发现,赶忙接上嘴,回了一句。 “大姐,表姨母该等急了。” 李金花估摸着时间,苏四儿那边应该收拾齐整了,又唤来玉兰准备将人带过来。 不比苏四儿的好运道,她发话,堂上的小孩站了约一个时辰,压性子已是够了,都是差不多年纪,调教的方法还有很多,并不急于一时。 堂外的人也有些着急,不时地探头探脑。 这时,苏四儿姐妹从隔间出来了。苏单儿朝着李金花福了一下,自己就稳步走出了大堂。苏四儿则站到了堂上的小孩一起,学着其他孩子的样子,望着李金花。 “玉兰,给各家准备的饼子都发下去,给苏家的东西也别忘了。你带着苏四儿一起。” 李金花今儿天未亮,就指挥着丫鬟们分好这些小孩的“卖身钱”,然后就坐着等人来,各家有脸熟的,母子分离的时候,少不得安慰几句。 她时刻注意自己的名声,并不希望沾染半点污浊。经她手送出去的孩子,并没有糟践,大部分都还有不错的生活,在中人的行当里,她算是活菩萨一样的存在了。 她自己的儿子,当年也送了出去,现在就在府城福录寺当差,这可是比官员们更高一级的地方了,得了赐福的人听说都去享福了。 手里这一批,赶上了赐福月,她要亲自送到府城。 / 苏四儿能感觉到自己被点名时,其他小孩子羡慕的眼神。这远得不能再远得亲戚关系,竟然还有点用处,倒不如留在以后,给自己换个好地方。 “玉兰姐姐,我来帮你。” 做人要有眼力见,苏四儿抓住机会展现出自己非常懂事的一面,但被微笑着拒绝了。她人小又矮,那一大筐饼子得把她埋了。但玉兰显然觉得这小丫头懂事,她露出了三次见面后的第一个微笑。 墙角的苏大福拿着比别人看着明显厚一截的饼布袋,眼里充满感激,但布袋上面的小荷包又让他有些难受,似乎体会到刚才杨虎那想捶墙的滋味了。 杨虎的小儿子也在堂上,很瘦小,瞧着倒是沉默寡言,在堂上之后,一眼都没朝自己的爹看过来。 根据杨虎的说法,他特意找了这么个位置,就是想多看自己的孩子几眼,可惜连个人影都见不着,那小子故意的。 苏大福也看出来,但没法子劝。那小虎子平时就不爱说话,但十分记仇。之前苏大福不小心踩坏了他的饼子,第二天就吃上了他递过来的泥馅饼。 () 。 第3章 出发远山府 “承天不弃,传宗万年。天佑八年,违诺必灭。” 苏四儿反复念叨着十六个字,这是苏大福临走前的嘱托,说是关键时刻能保命,但也要看她自己的运道。 “你是苏承天的后人,理应受苏门的庇佑,若是到了平都,可入落凤山苏家一趟。” 当时的苏大福整个人特别激动,拉着她的手不停地颤抖,别人都以为是他舍不得女儿,其实是他好像在脑子里触动了关于苏家祖上的回忆。 苏四儿听到十六字之后,这是什么开局,要背负复仇打脸的家族任务吗?好像手里还差个信物。 苏大福却拍拍她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 苏四儿就不太抱希望了,看来苏爹自己也没下定决心,一味催着自己背一遍。 为了宽心苏大福,她示意苏大福蹲下来,在他耳边背了十遍。苏大福整个人有点手足无措,可能是感受到来自女儿的鄙视了。 / 李宅里新进了三十名约六七岁的小童,男女各半,李金花吩咐了各项安排,玉兰领着丫鬟们不停穿梭在宅子里。 这些小童先是被安排了净浴,又给换上了新衣,虽是粗布,比之前上身的那套要强多了。 有了新衣的小童,暂时忘记了父母,三三两两在院子里低声悄语。 苏四儿摸着新衣,心里直为李金花鼓掌,这也太大手笔投资了,看来李金花所图甚大。 院子里的另一名丫鬟海棠,领了一面锣鼓,敲了一下。 “李娘子要来训话,大家站好。谁若站不整齐,罚不许吃午饭。” 这句话很有杀伤力,四散的队伍很快在丫鬟的指引下站好。苏四儿人矮,被排在了最前。 大家站好之后,李娘子却并未前来。苏四儿隐约听到,李家小姐“咳疾”犯了。 直到站了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在这群小孩子的耐心用完了的时候,李金花过来了。 “进了李宅,就要守李宅的规矩。我只提最要紧的两条,不乱走、不乱说话。至于什么其他规矩,自有人教你们懂得。” “玉兰,带到偏院去吧。” 偏院在厨房后面,隔了一丛竹林,离厨房很远。 苏四儿抬头能看见后头黝黑的山,黑得能滴下墨,仔细听耳边似乎有哀哀抽泣的声音,似有还无,想要再探寻,一阵沁骨的风吹来,前面竹林吱吱作响,无端添了几分冷寂。 路上有两个小童拌嘴,玉兰罚了午饭,很快被小丫鬟领走了,午饭时果然没有出现。大家一时噤若寒蝉,连挤眼睛的小动作都消失了。 偏院的院子不算大,尤其是中间还搭了个棚子,放上了一个长排桌,桌子上摆了一大筐饼子。苏四儿动了动鼻子,似乎还有肉,心里越发担心了,但嘴巴却不住地舔了舔。 小童们按男女分两边,由小丫鬟分发了木碗、木筷。 有个小童拿到木碗、木筷后,刚准备伸手拿饼,又被小丫鬟带走了。这下,大家都成了木头人,得到玉兰的指令才敢动作。 苏四儿心里翻了个白眼,这教规矩的方式真是别开生面,却又达到令行禁止的效果。 吃饭的时候,大家非常小心翼翼,有的吃完了就安安静静坐着,盯着木碗盼望着能开花,比如苏四儿。但总有人磨蹭,两刻钟之后还没吃完的小孩子一律被喝止。 吃完饭,这些小孩被分别领到两个房间休息。 一长排的床练成片,被子已经准备好,一口气睡下十五个孩子不成问题。 只是进入房间后,大家吃够了教训,不敢有多余的动作,在小丫鬟的示意下,一个个分好了铺位。苏四儿刚吃完饭没多久,并不想午睡。 但规矩摆在那里,她并不想出挑,午饭有肉,所以也很期待晚饭,于是躺下来,盖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约莫半个时辰,陷入熟睡的苏四儿就被隔壁床的女孩子推醒了。 这里的条件,只说住就比家里好很多,单独的床位,簇新的被子,不漏风的房间,苏四儿有些丧丧地想,就是规矩大过天。 不许吃饭的惩罚一出,瞬间拿捏,让大家变得十分地懂事,没睡醒的苏四儿有些懵懵的,满屋里就她还躺着,十分怀疑其他人根本在装睡,导致她一个真睡的人竟挤到最后一个,还得了人一句“你睡得好死,不怕吃不上晚饭吗”,这话真硬,她噎得慌。 本来苏四儿大概率吃不上晚饭或者得一份训斥,但是小丫鬟们知道了她和李金花的亲戚关系,自然不会过分为难于人,只轻声细语跟大家说了去了主人家,万不可睡觉太死。 不过,苏四儿却是把这一份感激给了邻床的小妹妹,她真是太害羞了,看自己还偷偷的,想说话又憋了回去,不过能冒死喊醒她,真不错。 下午,这一群小童又回到午饭时的大长桌,由李宅的另一位大丫鬟海棠和另一位小厮分别简单地教了下礼仪。 大衍朝的人不兴跪礼,连拜见皇帝都只是交叠双手,并三鞠躬喊上三声“福佑”。据说跪礼是福圣认定的最高大礼,由福圣专享,只有获得测福资格的人才可以在各地的福圣殿行跪礼。 苏四儿还是第一次听到海棠嘴里的“测福”,但海棠只是简单提了一下,三言两语引出更多的疑惑,又不解释,似乎她并不懂许多。 海棠看着苏四儿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也很无奈,这些李娘子也不许她说太多。 她之前也曾去“测福”仪式,只是没什么福气,被带着去福圣殿行了跪礼,就让李娘子领回家另行打发。 当时李娘子的女儿李小姐因为身体不好,缺丫鬟,见她稳重,毕竟又和李小姐同一批走仪式的人,李金花想着为自家“积福”,就被留在宅子。 当时,跟她一起落了的其他小童,最后都被找了主家,送了出去。 李娘子的儿子李晓天本也该遣回,但福录寺的使者看中了他,也就留下来培养了。自家攀了福录寺,这是个大喜事,李娘子得知后认为“积福”有效,渐渐地给予这些小童的待遇就高了。 当然,李娘子“积福”的法子还是跟在府城遇到的一个同行孙娘子学的。 那位孙娘子了不得,虽然儿女没一个进了福录寺,但她曾送去“测福”的小童中,有几个据说得了福圣殿的差事,也留在了积福山。 府城寻常官员都攀不到的存在,外面传言皆是受了孙家的恩。 孙家在平都有人。 李娘子自然是精明之人,听着孙娘子漏上几句,自个儿有心留意,教她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虽然不知道更多关于“测福”的事情,但海棠很乐意讲一些李娘子的好处,时不时点几句,教这些小童们知道,李娘子不是那等送人去虎狼窝的人。 海棠讲解礼仪的时候,态度和煦,让在玉兰手下经历过严苛午饭惩罚洗礼的孩子们很容易松了精神,导致大家在考核的时候却吃尽了苦头。 行整套礼仪讲究行云流水,每个人会做不代表做得好。 小孩子囫囵会做,要做整齐很难,海棠要求考核的时候大家一起做,等于十五个人必须整整齐齐,表情要恭顺,总有几个忘了动作,会挨上一下,不疼,但丢脸,就这样整整折腾了一下午的辰光。 晚饭的时候,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米饭,除了肉之外,还有汤。 足够丰盛的伙食已经让小孩子彻底信服大家可以去过好日子。 晚饭的时候,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坐着,不等丫鬟开口不动作。 海棠满意了,又开始细细讲解吃饭的规矩,告诉大家不可以抢,不可以剩,不可以急,不能发出声响。 等大家晚饭之后,海棠又宣布了几件事情,让苏四儿又期待又担心。 “从明天开始,学以致用,今天学的礼仪规矩就开始用上,每个人有三次免罚机会。” 洗漱后的苏四儿坐在床边,得了海棠的令,晚上这一段时间被允许呆在房间里,稍微自由些,大家慢慢放开了,一两个地嬉笑,咬耳朵。 邻床的小女孩王衣衣,终于攒够了勇气跟苏四儿开口。家在王舅舅家附近的,之前就见过四儿,两人其实是认识的。 苏四儿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她不认识,所以中午人家欲言又止。 王衣衣平时玩伴少,爹娘不让出门,面上总是一幅害羞腼腆的性子。 她最开始发现自己要离家,其实很担心,又不得不听从父母的安排,如果不去李娘子家,就要去镇上的绣房。 绣房不是个好去处,她之前听苏四儿提了李娘子几句,介绍的去处也不错,既然大家都遭了灾,说不定苏四儿也要来李娘子这里。 她等了好久,也没见,又不好跟娘说自己想回,直到看见苏四儿人,她才坚定了继续待着的心思,也不那么害怕离开爹娘。 爹娘总是不让出门,在家并不快活,总让她做不喜欢的事情。 她猜测苏四儿一直都没搭理她,可能因为担心王舅舅的事情。她小心地拉过苏四儿,两个人面对着窗户,看大家都聚在一起,没空搭理这边,才小心翼翼掏出一个东西。 “四儿,这个,你舅舅托我带给你。” 苏四儿有点懵,但很快反应过来,接过一看,就是个纸条,上写“平安”。 “十八叔偷偷给我的,只是这两个月总不见你来,我就没找着机会。” “你娘倒是来过,但我爹娘看得紧,不让我出门。” 苏四儿有点明白了,连忙谢过了王衣衣。 王舅舅应该还活着,苏四儿心里盘算着,现在也不好递口信给苏家,等想到了办法再说,不知道明天有什么,养足精神才是正经,苏四儿又招呼王衣衣赶紧睡了。 其他人虽然围坐几堆,到底不敢高声,眼睛耳朵也支棱着动静,这会儿猛地见李娘子的亲戚睡了,估计是提前得了消息,刚才海棠走时的最后一句话,留给苏四儿,莫不是明天的事儿? 其实,海棠只是告诉苏四儿,眼睛不要对着人骨碌地转。因为苏四儿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海棠就想捏她的脸。 不过,苏四儿觉得自己控制不住,于是乖巧地低头应是。 李宅的第二天,这群小童们接受了填鸭式的识字教育,整整一天,打手心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打手心主要针对不专心的人,凡三遍后还读错的皆认定不专心。 苏四儿也没能免了罚,下午结束的时候,每个人领到了一本薄薄的小手册,需要在进府城之前记下来。苏四儿略翻了几下,原来大衍朝日常用字。 进府城是十天之后,李娘子按儿子李晓天给的册子圈定的“福日”,海棠下午也一并说了。 当晚,李娘子还贴心安排了值守的丫鬟小厮,为小童们“加课”。 苏四儿也是从她们嘴里才知道这么做为什么,这宅子里就没有不识字的人,主家们对识字的下人也会另眼相待。 李娘子真是深谋远虑,识字的小孩子能够留下的机会很大。即使无“福”之人,也能进大户人家,有机会成为小姐少爷们的随从,未必不能有另一番作为。 / 很快,出发之日就来了。苏四儿之前那丑丑的包袱皮已经换了,现在的包袱又新添了一套衣服,质量比现在这身还要好一点,还有一个小钱袋,海棠说这些都是进了府城之后会用到的,提前发了而已。 从仙福村到府城坐船要三天三夜,李娘子早就派人包下了一艘用惯的大船,李宅除了留守的几个人,其他人都随李娘子上府城,有“咳疾”的李小姐这次也要去。 据说,李小姐有望痊愈了,李晓天得了次“沐福”的机会,就加急捎信让母亲和妹妹赶过去。 这也是为什么苏四儿这批人能比之前的人多一套衣服和一袋钱的原因,一切都是为了“积福”。 苏四儿“仗着”亲戚关系,私下求了海棠,给苏家留了口信,让不用担心王舅舅。仙福村,她暂时要离开了。 / 大江的水映着两岸的树林,显得绿绿的,往下看,有时能看见游鱼,肥肥的,偶有飞鸟掠过江面,叼走一尾小鱼…… 小孩子们看着新鲜,叽叽喳喳在一块。 因着要培养见识,李娘子发话不要拘了人,让大家多见见江景,也不禁吵闹。 船离了码头,就快速动了起来,好一会儿,苏四儿踮着脚,能看到一点码头,她瞧见了苏大福、王雪娘,还有三个姐姐还在不停地招手,但苏四儿想着他们应该没有看见她。 这江风有点大了,苏四儿悄悄回了底舱。小童们全部都被安置在底舱。 “船头挂上了一面‘福’旗,听船工说,有了这面旗,寻常水贼也不敢摸过来了,怕消了福气。” 同住的李芽儿跑过来告诉苏四儿。捧着识字册的苏四儿放了心,水贼都不敢放肆,李娘子真威风。 李芽儿其实认识王衣衣,也是听过苏四儿聪明的名声的,她那不成器的三哥哥老是挂在嘴边。 两个月前,李芽儿的三哥哥也不见了,没人在乎,儿子多了,李家人觉得是负担,可是李芽儿在乎。 李三牛临失踪前一晚上,她听见他念叨了一句“府城”,她对于自己被卖给李娘子并不抗拒,李娘子带的人都过得不错,她还要找三哥哥,是非去府城不可的。 李芽儿认字艰难,每天都会被打手心,苏四儿得了海棠提醒帮了一把,于是就粘上了。 还有个男童杨虎子也是认字困难的人,苏四儿因为苏大福伸出了援手。 杨虎子有仇必报的性格,识字慢被打手心,让他可能受了嘲笑,白日里都跟着苏四儿一组,卖力认字。 识字好,得海棠喜欢,又是李娘子的亲戚,不知不觉,苏四儿也是李宅轻易惹不得的人物。 江上的风景很美,但识字的任务实在要紧。海棠怕大家忘性大,时不时就单独拎一个人出来考核,通不过的人仍旧是不能吃饭。大家仿佛又回到李宅的日子,天天捧着小册子用功。 玉兰一心顾着李小姐身边,李娘子又吩咐了一堆手上的针线活,忙不开。 小童们的船上日常都是海棠负责。 船工报了将靠岸的消息,一大清早,海棠就下了底舱,让大家收好小包袱。府城码头快到了,苏四儿也盼着早早下船,大家三四天没净浴,实在熏人了些。 李娘子在府城也有座小宅子,平日里由李晓天得闲住着。但福录寺大部分时间都非常忙,所以苏四儿一干人等到的时候,并不见人。 宅子里的仆妇早早得了信,烧了足够的热水,先紧着李娘子及大小丫鬟小厮们净浴。余下的小童们则被领进了一处厢房,仍是作了两个房间的大通铺。大家默契地按之前的顺序选了床。 () 。 第4章 积福山上攀福梯 入住府城的李宅已有两日。 各位小童的每日作息与乡下之时并无二致,日常的课程新增了琴、棋、书、画、乐、御以及武术、剑术等,但都是一些基础的技法讲解,并不涉及练习。 李娘子虽舍得花大力气“栽培”这些小童,但也知道短期内很难培养出全才,故而只需要小童们简单了解,不至于被问起时一问三不知。 在推荐的时候当然也能起到一些优势,本来打算请来擅长的人,但因为准备李小姐的“沐福”,后头表达诚意也需要费去一大笔福珠,所以在教授内容上就减省了。 苏四儿偷偷打开过小钱袋,发现里面有六百枚福钱,相当于普通人家半年的生活费。 在大衍朝,一千枚福钱可以兑换一两福银,一千枚两福银可以兑换一两福金。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世俗百姓的兑换法。 其实,福钱还有一套暗地里的兑换体系,一万枚福钱可以换一枚福珠,一千枚福珠换一枚福玉,一千枚福玉换一枚福灵。 福钱虽作为两套兑换体系的基础流通物,但其余并不相通,比如福银与福珠、福玉根本毫无关系,普通人也并不知道福珠、福玉这些的存在。 识字已经不再作为课程,而是在晚上的休息时间由指派宅子里的下人轮流担任,如果识字不精,白日的课程根本无法继续,因此也无人敢懈怠。 将近半个月的相处,海棠作为管事,对各位小童的资质、性情有比较清晰的认识。对于大家未来的去处,也有了一些安排建议,都并汇报给了李娘子。 “娘子,有几个男童在剑术上领悟很高,只是我们并无正经的剑术师,也看不出一二。” “无妨,在测福之前,什么都说不准。海棠,芙儿的事儿,你也要多帮帮玉兰。这些小童倒不必再多费心了,他们的去处都是定数,我已尽了心了。” “是,娘子心善,必定为小郎君和小姐积了大福。” 海棠真心觉得李娘子为人不错,她一直带着感激为李宅尽心做事,回报李娘子伸手之恩。 李宅主子少,比那等官宦人家内院轻松不少,风险也更小。 李金花现在所有的心神都系在李清芙的“沐福”上,家里福钱确实艰难。 儿子暂未打听到“诚意”的数值,依她多年混迹于府城的经验看,多多准备是免不了的,光是准备福珠,恐怕诚意不够,还得备一点福玉,只能“苦一苦”这批预备福童了。 但是,她李金花也不是那等抠搜的人,落选的福童必得给安排上好出路。 想到准备福珠,李金花开始头痛,家里的福钱按九成取用兑换,也才一千枚福珠,并不打算换成福玉。 李晓天在福录寺当差十年,前八年全靠家里送福钱过活,最近两年开始往回拿,拢共才攒了六十枚福珠,这都算在李家的家底里面了,大部分都是她给大户人家送了人得的推荐费。 送“福童”每年会发放两枚福玉,前些年的福玉都为了死去的丈夫和保住这条线给打点了。李晓天进了福录寺正经领了俸禄之后,她算是挺直了腰杆,不用再到传福堂打点了。 现在手里有四枚福玉,加上今年能领到的,一共六枚,应该够了。 “既然如此,今天就先去传福堂领签。海棠,准备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挑那灵动的。” 李金花急于去传福堂打探消息,已经歇够了两天,身子也大好了。 之前在船上未曾露面,也是忧心李清芙的“咳疾”,一直亲自看顾,日夜不离,多亏了之前福录寺送的“安神香”,清儿才能离了后山,只是难免会有些煞人。 她这心啊,一直高高挂着。 相比苏四儿等人在底舱的“清闲”时光,船上时的李家主仆陷入了焦急中,李清芙的“咳疾”又犯了一次,李金花不得不加大了“安神香”的量,直到下府城的前晚才稍有好转。 / 在大衍朝,六是吉数。 海棠得了李金花的吩咐,带着小丫鬟六福去了后偏院,正是苏四儿她们起居活动的院子。 点了男女童各三人,皆是面上显着机灵的清秀小孩,苏四儿凭着那双足够灵动的大眼睛,被选中了随行,叮嘱另一个大丫鬟临时充任管事,她就带着一群人去大门口跟李金花会合了。 门前已经停了三驾马车。 打头的马车里,李金花已经装扮好,倚着靠垫小憩,她一身黑衣,全身最显眼的要数胸前挂着的福牌,其他挑不出眼。 海棠带着六名小童出了大门,六福错身上前,小跑着到马车旁,行了三福礼,向李金花告一声人齐了,声音清脆而平缓。 “出发吧,路上多说两句。” 李金花掀开帘子,远远打量了一眼,都还不错,是她想选的人。 海棠这个丫头,果然得力,眼睛毒辣,办事稳重,人又忠心,爷娘亲族皆无在世之人,确实是个可以委以重任的人,且再看看。 海棠看着六个小孩坐上了后面的马车。她转到了最后一辆马车上,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这才回身上第二驾马车。 六福一直稳稳站在第一驾马车旁,眼里余光瞄到海棠上了马车,她才利索上了第一驾马车的车架。李娘子在马车上不喜人伺候,侍奉的丫鬟只能在外车架上听差。 “福圣庇佑,今日你们被选中,有幸跟着李娘子去见识一下积福山的景致,这积福山寻常人都不一定进得去,偏偏你们身带有大福气,但李宅教导的规矩不能忘,否则伤了自个的福气,这辈子就没命活了。” 说到积福山,海棠平日里的温柔面孔在此时竟换成了冷面罗刹,话里的警告扑面而来,惹得马车上的孩童纷纷打了寒噤。 每年上积福山的小童都会被警告这么一番。 当然,她这话不虚,各地照常有福童惹出了乱子,连累福童使不说,小小年纪还做了“净福”童子,再也回不来。 海棠知道的不多,都是李娘子偶尔漏的,不过,她自己当年确实发现有小孩消失了,再没回来。 “踏入积福寺之后,眼睛不要乱看,没李娘子发话,你们就当自己是哑巴、聋子。” 自从苏四儿被选中之后,她的心开始咚咚跳个不停。 大门口时,她悄悄抬头瞅见了李娘子。她脖子上坠个福字,头上换了只黑钗子,好像也吊着一个小小的福字,黑衣莫不是也绣了福字。 再后来,得了海棠的警告,乱看就会丢了命,她意识到李娘子要去的地方是恐怖的存在,心里也涌上几分退却。 / 府城外的积福山被圈为禁山,正是李金花要去的地方。 积福山脚下修了一排建筑,府城人称为积福寺,寺内供奉福圣,供普通人求福还愿,极灵验。 李晓天当差的福录寺也在积福山,就在积福寺再上去一点,可以称之为山腿的地方,也属于禁止普通人入内的地方。 李娘子的上衣下裳俱是黑色不假,但没有绣任何福字。这套衣裳装扮其实是送福使上积福山的指定服装。没了它进不去积福寺的后门,值守的人压根不认。 “娘子,到外门了。” 六福掀开了马车的帘子,李金花端坐,整个人气质沉静,气息轻盈。积福寺一座不起眼的石门外,值守特意看过李娘子胸前的福字,点点头。 另有一人上前,走到石门前,石门上有几百个手印,引路人站定石门的中线处,伸出双手,印在石门正中,约三息后,其他手掌全部凸出。 只见这引路人手掌翻飞,快如闪电,眨眼间,所有手印全部凹下去,石门大开。 引路人退至一旁,三驾马车逐一进入后,石门重新关闭。 进入石门内,算是跨过了第一道关口。 六福望着眼前高耸的石梯,腿肚子有些哆嗦。 难怪小郎君不愿每日归家,这六百阶梯真是要命。 她参加“测福”也落选了,记忆也差不多淡了,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去了“测福”,然后“落选”,醒来的时候在积福寺的福圣殿,手里拿着一张纸,上写“六福”,值守说这是上人赐名,说她本应该叫这名。 后来李娘子知晓了,带回了李宅,没再将她往大户人家推荐。积福寺石梯这么长,她不爱爬,累。福气不是那么好拿的,幸好她每年只用爬一次。 马车已经不能前进,六福示意车夫停下。 “娘子,攀福梯到了。” 李金花听到“攀福梯”,心里也哆嗦,她年年都得走上这么一遭,爬了十几年,实在有些不想爬了。 晓天这孩子有些运道,得了福录寺的差事之后,不用再苦哈哈爬上爬下,于她心也甚是欣慰。 可惜清儿的“咳疾”痊愈还是一片模糊,她也舍不得卸了福童使,少不得还要走几年,多攒点福玉,哪天晓天上进了,她也能去那州府养老。 六福的声音也传进了海棠的耳朵,她最是知道这攀福梯的好处。在下马车之后,她提了一句,算是点拨众人。 “须知苦也是福,不可随意动心思。” 李娘子仍是打头第一个,海棠跟着,后面是六个小童,最后是六福,她缀在后面,万一小孩子脚不稳,惹出了岔子,能搭把手。 苏四儿踩上第一步,心里哇哇呜呜乱叫,脚步陡然沉重起来,她赶忙排除了心里的杂思,脚步又轻快起来,整个人有点飘飘欲仙的感觉。 她的眼睛稍稍抬了抬,海棠姐姐这步伐,她竟走出了享受的感觉。六百梯,太长了……苏四儿感觉自己浑身都被汗水打湿了,只好又收了念头。 但一会儿冒出一个念头,压都压不住。接下来,她不仅感知了一年的四季轮回,还体验了人生五味。 她已经被折腾地什么念头都没了。 李娘子走完最后一步梯,身体轻松了不少,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她爱走着长梯,每年来过,都感觉整个人年轻了不少,不比府城那些后宅太太们吃山珍海味的进补效果差。 旁边的角亭空无一人,那中心的灯罩没亮起来,她心知今年自己抢了先,盘算着是不是能拿到头彩,这会儿想到头彩,心里的杂思也多了起来。 六福最后上了顶,看见李娘子已经坐在角亭内,并不见慌乱,她仍是保持之前爬梯的步伐走到了角亭。 角亭内,海棠已经示意六名小童站成圈。等到六福填上最后一个缺口,李娘子拔下头上的福钗对准身前的灯罩插入,灯罩亮了起来,李娘子拔出福钗。 突然,刚才还四面漏风的角亭已经被一层透明的罩子遮住了。 苏四儿这会皮肤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了凉风紧贴皮肤的顽皮气。 “闭上眼睛!”李娘子大喊一声。 三炷香之后,角亭的风又来了,李娘子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只有正对着她的海棠看到了。 每年各地福童使到积福山取签,都会争个头彩,奖励六枚福玉,比其他人多出四枚,莫非今年被自己娘子得了…… 娘子再也不用在家念叨羡慕孙娘子了。 至于李娘子为什么判断自己今年摘了头彩,因为只有第一个到达的福童使需用福钗插入灯罩,让灯罩亮起来,“飞梯”就会启动,后来的人都是用钗上的福字贴对,让“飞梯”把自己带上去。 李娘子确实得了今年的头彩,她出了角亭,迎面走来一位青年,外表约二十六七岁样子,浑身青衣。 李娘子看看自己胸前挂着大大的福字,再看人家脖子上那偶尔闪一道暗光的福字牌,心里有些不得劲儿,如今这境况,她李家挂上这暗光牌,怕是得等孙儿辈了。 “福佑!第四百八十八镇福童使李金花,头彩。” “福佑!第四百八十八镇福童使李金花,送六名福童入传福堂验明正身。” “人字堂木十三房,等。” 得到了准确的信息,李金花恭敬双手交叉,行了三福礼,拜别青年。 苏四儿一直看着海棠的裙摆,没敢抬头,听到青年的报彩,才知道自己来自第四百八十八镇,倒也符合海棠口中的“地处偏远”。 第四百八十八镇排行比较靠后,福录寺的人联络福童使都以此称之,没个正经的名字。 李金花的差事并不简单,她被选中了当福童使,拐着弯给福门办事,其实她不知道福门,只知道有上人,比做官的还威风,能呼风唤雨。 又走了约一个时辰,人字堂木十三房终于到了。 “你们进去吧!仔细听屋内上人的指点。” 李娘子对身后的苏四儿等六人说道,她自己则进入了旁边的一道门,海棠和六福候在原地,两人都站得笔直,心里估摸着大约要等上一两个时辰。 看着这六个小孩子跨入大门后,她们也松了一口气,时间长,这地儿站着就觉得舒坦。 海棠和六福从来没有进入过那扇门,她们也不会,李娘子早有话吩咐。 头两年刚当差,她们对着门,站得无聊,还会好奇里面到底是什么,也悄悄问了进去过的小孩,但他们根本没有任何记忆,后来也就不再问了。 进了积福寺,什么都很神秘。 六人进门后,好像被人为分开了。眼前所见皆是浓重的黑,苏四儿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她能感觉自己身边空无一人,天地间只剩下自己。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觉得自己眼皮十分沉重,干脆闭眼昏睡了过去。 隔间的屋子里,李娘子正和验福使交谈。 “这是今年的福签。” “我且问你,这些小孩子都是来自旱地,且是父母心甘情愿将孩子卖与你。” “自然,不敢欺瞒福圣与上人。” “很好!观你神色,还有事?” “小的想请上人指点下今年的运道。”李金花一脸小心翼翼,唯恐自己会惹怒上人,十几年前夫家之事历历在目,她必须谨慎了再谨慎。 “李金花,你差事完成得漂亮,十几年来经你手的福童虽福气深厚者少,但你安置他们尽心尽力,自然后福深重,你所求皆可如愿。” “如此,谢验福使指点!” 李金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很清楚即使李晓天获得了“沐福”机会,不到最后一刻,也会有落空的时候。 使者与使者之间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到最后一刻,她必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得了上人“验福问”的信儿,准是错不了。 “你还可以问一个问题。” “小人愚钝,不知’沐福‘诚意几何?”准备多少“诚意”,也是李金花关心的,好不容易有机会了,她不想错过。 清儿过得太苦了,她做娘的看着,恨不能以身替之。 “你所备,已足够。” 这一句,简直如听仙乐,心花怒放,四十出头的李金花眼角有些湿润,熬了十几年,从来没觉得整个人如此刻这么轻松过。 她在心底暗暗发誓,如果李清芙的“咳疾”治愈,来年她必更上心于差事,更诚心敬奉福圣,侍奉上人。 / 距离上积福山已过了三日,还有两日就是“福月”,大家已经得知要前往积福山准备参加“测福”仪式。 苏四儿有些心不在焉,她反复搜索自己脑子里关于前几日的积福山的记忆,只剩下淡淡的“爬了六百梯”的印象。 什么记忆都没,整个人睡着回的,直到第二天才醒,她知道自己能睡,但没想到这么能睡,好在六个人都是睡着回,她才没显出来。 李宅的饭菜好,三十名小童已经不复当初的瘦骨嶙峋,分坐大长桌,言行规矩,看着赏心悦目。 苏四儿等六人外出,大家其实非常好奇,但迫于海棠发出的“吃饭”警告,一下子就给打没了。吃饭,乃李宅第一要紧事。 李晓天送回的消息:李清芙的“沐福”安排在福月后的第一天。 李娘子来了府城好几日,李晓天连一封消息都没往家里送过,这次得了准确的口信,心里埋冤儿子不回,转头又高兴起来,不回来说明得师傅看重,是好事。 () 。 第5章 终于测福 每年的六月即为“福月”。 进入“福月”,大衍朝各地开始了盛大的庆祝活动。 府城里各色店铺林立,酒楼、绸缎铺、银楼、茶楼乃至一些雅楼翠阁都做了一面大大的招子,彩色的布上绣着大大的“福字”,民间谓之“采福”,寻常巷陌里的人家,户户皆领取了一枚由府首大人亲题的福字帖。 光远山府的府城聚集了万千人家,一一由府首亲笔绝对办不到,所以福字帖的扩散就被指派给了书楼,以知府大人的墨宝为原本,摹刻了相当大的数量。 书楼之间,对于摹刻“福字帖”的争夺每年都能写出无数精彩故事,在豪商大户的府宅之间流传,市井小民们也颇为好奇最终花落谁家,茶楼、酒肆倒是趁机吸客了一波。 县里的福字帖由县首负责分发,镇上的福字帖则是由当地有名望的读书人手书一副,最终皆是派给书楼分发。 仙福村的福字帖已经由村老从镇上领回,派了自己的小孙儿领着孩子分发到每户人家。 大衍朝典的《礼信篇》规定,百姓家的福字帖须贴在正堂屋的墙上,福字帖背面用米糊粘上一枚福钱。 据说,福字帖背后的福钱一年后打开,充满光泽,不裂不损,则预示着该户人家来年福运通畅,平安顺畅。 即使再是赤贫的村户人家,也会留下一枚福钱备着。 商家的福字旗在准备上会耗费更多的福钱,福字要亲去积福寺求取,按福字大小收取一至一百福银不等,这些福银最终交给福录寺四处分散,用于善堂老幼鳏寡算作商家的积福,支持他们的日常所需花销。 李宅的福字帖被挂在堂屋的墙壁上。 李娘子左瞧右瞧,这运笔、线条、喧和的纸,还有凑上去能闻到使人头脑发钝的油墨味,凑在一起无不说明它是个宝贝。 哦,她挂得得位置,李娘子比划了一下眉梢,非常正! 欣赏够了,她转身再去瞧被取下的去年的福字帖,脸上换了一副急切的表情,她的手稳稳地粘住两边,翻了个面。福钱完好无损,还稳稳地跟福帖连在一起! 李金花忍不住抚掌,福圣庇佑,今年万事福顺。 这副福钱代表今年的运道,她先慢慢将福钱和福铁分开,又拿出丝帕裹住两面,细细擦拭约莫一刻钟,才从袖子里拿出先前唤玉兰用彩色丝线编成的络子, 串上福钱。这运道该给清儿,愿她得福圣庇佑,早日恢复。 海棠已经在偏院等候。 她特地遣派了丫鬟小厮各守一屋,指挥小童穿上包袱里预备的新衣,从头到脚一身簇新,并盯着几位经年的仆妇为男女梳了童髻,其实就是道士头。 苏四儿发现自己的头发长了不少。 两屋的人鱼贯而出,分站院内。海棠见所有人装扮妥帖,灰白衣服自然合身,童髻正而有型,心中最后一点儿忧心也散了。苏四儿忍不住摸摸袖口的钱袋,这是小丫鬟让带的。 “你们此去,将是决定命运的时候,有的人能一朝改命,甚至得来泼天富贵,有的人仍是全无改变……是否有福,早已是生时注定。或许你们现在还不懂,以后总会明白……只要不必过回原来的日子,这就足够了。” “海棠,今日我们须赶到积福山去。” 李金花见到福钱的喜悦仍在胸腔流动,她说与小童的话夹杂着自己这些年经历后的体验,一番话的语气从平静到傲气再到淡然,最后语调收尾的喜悦藏都藏不住了。 她今日梳了个双髻,髻发拢在头顶,上衣下裳青色,上衣右衽交领,袖口收得很窄,下裳裙摆幅稍贴腿,福钗、福牌也没拉下,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 海棠和六福也是双髻,但髻发拢在耳上,内衬为白色,簇新的比甲和下裳均为浅绿色,十分亮眼。比之以往的宅里寻常呆板的深褐色套衣,增添了几分灵动之色。 福月第一日,府城极为热闹。 苏四儿坐在马车里也能听到市井的各种声音,叫卖灯笼、花糕、糖糕、盆景的,杂耍艺人的呼喝,以及人群传出的叫好声、掌声,甚至还有呼朋引伴“府城前街的游巡快开始了。 听说今年扮福女的是府首最小的孙女,花容月貌”, 苏四儿狠狠压制了心里那股想看热闹的心思。 像是个十分冷漠的人,福月的热闹留不住它,马车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府城,奔着积福山而去。 / 李娘子进入石门后,带着三十名小童准备上攀福梯,海棠、六福等人这次留在石门边。 已经来过的小孩对攀云梯见怪不怪,其他第一次见到的小童,眼中的惊讶皆是藏不住。 李娘子一一看了过去,眼神带着警告和凶狠,很快个个开始装乖。连日的福兆,李娘子心中高兴,对于这群小童仍丝毫不敢放松。她若此时不管束一下,若是稍后惊扰了上人,后果不堪设想。 为了缩短队伍的长度,这次大家分了五排并走,一溜六个。 苏四儿和三个小伙伴凑到一排,一踏上石阶,她脑子里上次那模糊的记忆突然复活,还没怎么开始就体验到十分酸爽的滋味,赶忙收了心里的念头。 但很快,她又忍不住了,想知道其他人有什么反应,身上又开始沉重、寒冷、燥热,几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还分了精力观察旁边的人,比如王衣衣有点控制不住表情,杨虎子牙齿咬得很紧,看得出来快顶不住了。 但是李芽儿,竟是个享受的样子,她脸上还带着微笑。再远的三个,也看不清了,索性放弃。 爬完攀福梯,周围已是云雾缭绕。 李娘子这会并没有走上回左边的角亭,而是转向了右边,表情十分严肃。那里乃一处笔直的悬崖,再往前一片云雾蒸腾,看不清对面什么状况。 下面偶有鸟叫声传来,好像在告诉大家悬崖底下并不可怕。 “这是受仙福之地眷顾的悬心崖,也是进入‘测福殿’的必经之路,所以我们要跳下去,你们不要害怕,我李金花年年都跳一回,还是个全乎的活人,站在你们面前。” “悬心崖讲究随心所欲,你们要是害怕,可以喊出来。” 一群人集体跳崖,真的好刺激哇!苏四儿偷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这回正对着李娘子。 规矩森严的积福山,一切都要小心为上。她在积福山当自己是个哑巴,却偏偏管住了嘴,管不住自己的心,和想要吐槽的欲望。 悬心崖真是古怪,苏四儿一跳下去就被软软的云朵接住了,刚想在心里赞一句“好软,要是个小床就好了”。 过了一息,苏四儿仿佛听到了一句“等着”,然后她就躺在了云朵小床上了。大白天,一群人看着她,她感觉十分羞耻,在心里说了句“还是给个凳子吧”,整个人就坐下了。厉害,还能这样玩! 接下来,李娘子的脸十分之精彩,没见过这样的。 带了十几年,她此刻只想逃离,然后她就冲了出去,一下子到了更远的地方。 脸上的镇定面具碎裂了,只有心中对上人能力的笃定和往年的经验支持她,不至于露出惊惶大叫的表情。 后面跟着的这群小童,心里想什么,蚂蚁、猪、牛乃至花草树木,悬心崖统统满足,玩得十分开心。 左顾右盼,苏四儿发现了奇异之处:李娘子人已飘远,她们这群人竟在原地不动。 苏四儿又在心里念了一句“跟上啊”,屁股下的凳子才缓缓移动。 有点太慢了,于是苏四儿壮着胆子要了匹云马,直如离弦的箭,追着李娘子而去。眼看就要撞上了,她有点担心李娘子安危,正不知如何是好,在心里又喊了句“停下”。 整个人彻底不动了,这云马还顽皮的打了个响鼻。 后头的小童们目瞪口呆,也发现了不对劲,原地折腾了几下,似乎摸到了关窍,很快大家都骑上了云马追着苏四儿跑。 苏四儿在云马即将撞上的时候,福至心灵来了句“好汉饶命”,成功苟住自己。 后面大家就老实多了,特别规矩地尾随李娘子上了岸。站稳之后,苏四儿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悬心崖的云海真是孩子气。 李娘子把一群小孩子交给了上次的青年。 接下来,她被引入专门的休息间,那里有来自各个镇的其他福童使。 聚在一起,相互之间可以互换消息,这是被上人允许的。李娘子很喜欢每年的这个交谈,她可以不必花心思,听到很多免费消息。 第四百八十八镇排名在积福山的造册上比较靠后,但至少不是垫底的存在。 即使无人交谈,她还可以正大光明地听别人谈。今年的交谈对李金花很重要,她想要选个好人家,待小女儿痊愈后,就要准备放亲了。 李娘子最看好的是孙家,大家熟识,最主要孙家有不少积福山的人脉,州府、平都也有那么点微末关系。 心里左左右右盘算了个遍,她走过了几间休息室的内门,都没瞧见孙娘子,只好随意找了一空位坐下。 / 负责接引苏四儿一群人的青年,名叫许三成,按世俗算法他已是人至中年,但在福门还是新秀。 少有资质,这次的身份是传福官,在传福堂当差,手下领了十名福徒负责一百个镇子的福童使接引,因不愿留守测福殿,许三应替了手下的福徒。 传福官许三成长相平平,说话平平,暂时看不出什么,气质跟普通人却大不相同,有种性烈如火不惧鬼煞、劈空一切的傲然。 许三应只跟李娘子说了一句话,头也不回就领着这群福童朝前走去。 李金花临走时没有给大家留下一句话,他们就被交给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又被许三成这股冷漠中带着傲气的外表所吓,一时都显出了呆滞,少了几分孩童的灵动。 半个时辰后,苏四人等人来到一处殿落前。 这处呈殿落“品”字形,一主二偏。 每座殿的殿顶,两个拱起看起来十分尖锐,随时准备直插入云霄,四周分布着的高高翘起的檐角,上面立着一只黑狮子,在风中静立,似乎在昭示自己的高不可攀。 说是在主殿前,苏四儿她们跟主殿还隔着几十步石梯,拾级而上,主殿最高处往下书有三个大字“测福殿”,龙飞凤舞,气势逼人,比之李娘子的那份福帖上的字,不知强了多少倍。 爬完台阶,苏四儿等人就被引到了左边偏殿的某一处房间。 一走进去,齐刷刷抬起的全是脸,几乎占满了整个屋子。 外面明明看着不大的一间房,竟然装下了几千人,不少小童的眼睛里写满震惊,脸上带着兴奋或惊惧,嘴巴纷纷闭得更紧,但眼神却不曾安静,讨论了个热火朝天。 看得苏四儿有心立马学起,杨虎子也凑了上来,准备发起眼神交流,但王衣衣和李芽儿反而躲了一边,悬心崖的“快乐”并不想要。苏四儿只好作罢。 许三应站在高处,摆出一副平日里的冷脸,下头候着的福徒原本还在交谈,他一进来,他们立即收了声,背脊挺直,脸上挂着恭敬,眼神畏惧。 “青川,让他们说话。”许三应环视了整个房间,走向了某处墙壁。 名唤青川的福徒走了出去,他取出了随手的一把木剑,左手拿剑,右手结印,突然木剑整个亮出红色,又左手指向屋顶,弹出了一个福字,整个屋子被包裹在淡淡的透明罩子里。 被吸引的福童们还来不及惊呼,某处墙壁又弹出一道金色的福字,然后炸开,吓得大家纷纷闭上了眼睛,有一片直接打在了青川的脸上。 他转身立即对着墙壁行了三福礼,心里直呼惊险,真是流年不利,被许上人抓了错处。 好在只是在偏殿当众被打脸,没有像青阳那般莽撞拒绝许上人的安排,也没有被脸上刻字,更没有顶着脸在主殿接受所有人的目光。 如青川所想,青阳以福徒之身代传福官身居大殿已经是满头大汗,他一直低着头,不敢露出脸来。 似这般畏缩,又没了端肃气度,传福堂堂主时八仲自然不满,他看了青阳一眼,又重重咳嗽一声,身旁的传福官随手一道暗光。 青阳察觉危险来不及反应,低着的头被抬了起来。哈哈哈,主殿的不少人直接给了反应。青阳看到还有不少同期,也随侍在旁,不对付地居多,真是太丢人了。 / “测福仪式已经开始,你们可以随意说话。”青川这会开始努力补救,不停地在屋子里走动,希望许上人能感受到自己的努力。 红色太刺眼,金光简直要刺瞎眼,大家纷纷闭上了眼睛。 几息后,苏四儿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一副画面,里面的孩子与他们并无太大差别,各个紧闭双眼,双脚离地,眉心浮出一个福字,大小不相同,发出的光芒强弱也不同。 有的福字一开始光芒大盛,渐渐地暗淡下来。有的福字从未有过光芒,孩童脸上也显出十分的痛苦。有的福字慢慢变大,光芒时隐时现最后趋于稳定,福字也定格了…… “福字没有光芒代表与福圣一道无缘。” “福字光芒越大,在福圣一道天赋越高。” “福字本身越大,在福圣一道潜力越大。” “这些只是你们未来资质的部分反应。” “测福时会感受到痛苦,只要坚守本心,会得到来自福圣的赐福。” 青川的解说,搭配画面的效果十分友好。苏四儿相信在场的福童都明白了什么是测福。 “四儿,你说我们会不会留下来?” 李芽儿发来一问,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她觉得自己留不下来,因为识字的时候,她就是最慢的一批,连杨虎子都比不过。 “我们还没测福,现在想什么都还为时过早。” 不等苏四儿回答,杨虎子抢先回答了。他想得很清楚,就算无缘,只要不用回那什么第三百八十八镇挨饿,能在府城有个差事,他也满足了。 “不用担心,你心里想的事儿,我们都会帮你。” 李芽儿整天担心一件事,就是寻回她叔李三牛。苏四儿的话,就是应承她,大家一起想办法。 王衣衣什么也没说,拉住了李芽儿的小手,还在她掌心写了个福字,这是安慰的意思。 画面已经切换了好些孩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无缘的孩子占了绝大多书,天赋高的不多,潜力大的不多,天赋和潜力皆有者,就更少了。 金色光芒出现不多,红色稍微多点,青色又稍微多点,白色还可以,还有其他杂色占了不少。 () 。 第6章 成功留下 海棠在天将亮未亮就过来盯着,收拾好了之后,就带着人直接出发。 大家已经被教导得很懂“规矩”,不敢多问。 刚到乡里的李宅觉得有口饭就很不错,后来每天有口肉,饼子也够,衣食不缺。 按李芽儿的话说,已经很幸福了。 结果这些日子大家在府城每天经历了什么,杨虎子形容自己每天都是饱食,各色蔬菜、肉类跟不要钱似的往嘴里倒,成日里没短过一顿。 他觉得去了府城可能会吃上山珍海味,越往上走,吃得越好。 “我要是能留下来,最好能进大厨房,得了什么吃的,都给大家留点。” 苏四儿觉得杨虎子这小孩,认知挺朴素的。 一点点食物,整个人跪倒了,真的很没出息。以后谁拿点好吃点就给他收买了,他就跟着走了,自己岂不是很危险,以后必须想办法给他“上点课”。 画面不断切换,一批又一批小孩消失。 苏四儿现在有点焦躁,她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资质?可能会很好,可能会不好,什么结果她都能接受…… 画面切换越快,对她而言,越是酷刑。 心里忍不住想,那些没有福缘的孩子去了哪里,其他人能有李娘子这般好心待人? 整个府城能安置这么多人? 会不会有的小孩被直接送去“净福”了,之前海棠就提过,很多小孩她再也没见过了。 越想越觉得难熬,这漫长的等待,就像为了吃上饺子。 苏大福必须早早起来,挑上一袋小麦,赶了两个时辰的路去了磨坊,运气不好,还要等上半个时辰,磨粉,再赶路挑回来,由王雪娘和苏单儿再筛上一遍,分成细粉和粗粉。 二姐儿掺和着多多的粗面,加一点细面,开始和面,醒面,歇够了气的苏大福负责擀皮,苏三儿已经洗好了野菜,并切碎,加了一点点盐…… 不断地回想起吃上一顿饺子的细节,每一处都放大。 她有足够的细节去点评每一个动作,只是她什么时候在苏家吃过饺子,越想越觉得心里有一股急切,在四肢和血管里乱窜。 苏四儿陷入焦躁,她毫无办法,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尽管没有一点用。 终于,在她想要坐下来的时候,画面停止切换。 一片浓黑,从中间点开始,一下子被撕裂开,原来画面破开了一个大洞。从洞口看,它的黑更加凝实。 苏四儿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走了,不再焦躁,心里的焦躁已经换成了期待,期待值越拉越高,忍不住想要看得更清楚时,下一刻大洞里伸出了一个舌头,苏四儿听见了自己的尖叫声淹没在房间里。 舌头,黑色的,不断扩大,最终整个房间都被卷走了。 / “许三应,你是疯子吗?小孩子受不得惊吓,容易变成傻子。”终于有人看不过去,说了一句。 “有福圣庇佑,想来无碍。”这是打圆场的。 “无妨,年轻人就是爱玩了一些,你们何必做些老古板的姿态,大动肝火,一样会吓坏小孩子。有缘进入福圣一道,以后会遇到比这更吓人的事情,这能算得什么?开胃菜都不如。无缘的人,这段记忆也将不复存在。” 这是护短的。 “测福仪式不容亵渎!” 这是不服气的。 “好了,他就是疯,但上头还有个更疯的,你们忍了这么多年,是不想忍了吗?” 不想场面竟有点控制不住,为了点小事就吵吵闹闹,时八仲似威胁又似提醒般压了压。 时八仲面对许三应也很头痛,天赋高、人也疯是许姓的祖传血脉,尤其是许三应的叔爷爷许三倔,福门在成都于天驻守的最强战力。 自诩世俗平民出身,与那些州府出身成日自诩遗族的人天生不对盘,凡是被他打上去的人家,后来听到他的名字就跑了。 / “你来自仙福村?” 听着这句话,不知怎么地,苏四儿感觉自己正在接受盘问。 她发现看画面的时候,有些小孩子周身闪光,像个小仙童,没闪光的捧着个福字,也是小福童,看着都挺顺眼的。 现在的她,身处密闭空间,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头顶的一束光照着,稍微睁眼,就开始泪失禁,眼泪止不地掉,来不及擦擦。 一道响雷似的声音就在头顶炸开,这测福仪式难不成走恐吓风? 有点想躺的苏四儿皮了一下,对头顶响雷招招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并不回答。 “咚”地一声,她捂住了有些痛的后脑勺,真是有病,还带强迫回答的。苏四儿转了主意,准备回答,不得不承认这招对付不听话的小孩子有奇效。 “你来自仙福村?” “是的。” “你是苏大福、王雪娘的第四女?” “是的。” “你撒谎,你根本就不是苏四儿。你是谁?” 苏四儿自认为扛过了恐吓风,现在又来了悬疑风。既然都被看穿了,那就不装了,准备咬死不承认。 “我的血肉皆是爹娘所赐,我的姓名也是爹娘给的,我就是苏四儿。你认定我不是,那么我哪里不是呢?” 要是能说出我哪里不是,我苏四儿就服。 “你拜别父母亲人时,丝毫没有悲伤之意?漠视养育之恩,这能说明你不是苏四儿。” “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过害怕留在村里忍饥挨饿,恐怕性命不保,自愿卖身为奴换得福钱,只为了父母姐姐能够平安过去旱灾,这是孝顺,也是报答。” “我苏四儿既做出了选择,自然不会哭哭啼啼地作幼稚之态。倒是你,既是上人,为何不救上一救,广布恩泽,翻云覆雨,惠及灾民,反倒在这里为难小孩子。” “牙尖嘴利!我虽为上人,却无权干预世俗人间轮转,这其中奥妙,岂是你六岁小儿能懂的。” “哈哈哈,你这家伙,声音似响雷,以为会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没想到就会恐吓,罔顾事实,强加罪名,这下子说不过我,恼羞成怒了吧。” “你,给我等着!” 等着就等着,苏四儿模模糊糊地想,只要保住了最大的秘密,惹毛了就惹毛了。如果真如海棠所言,因为惹怒上人被“净福”了,她就能回去了。 只是这上人手段并没有想象的那种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呢! / 李娘子最终还是见到了孙娘子,只是还不待她想出该怎么暗示孙娘子,孙娘子就给她来了个终极答案。 孙娘子论相貌不及李金花,脸上唯一出彩的地方就是嘴巴,她的下嘴唇比一般人厚,整个人又非常有福相。 说话比较温吞,眼睛时常眯成一条缝,别人跟她交谈时,有时候是非常不愿意看她的脸。 但是,一说到关键的事情,她那条眯缝眼就长大了,眼睛可以瞪得像铜铃。瞪眼这一技能非常有效,能起到干扰作用,一般人讲不过她。这也是李娘子佩服她的地方,非常会装相。 “李妹妹,好妹妹!我家有喜了。”孙娘子扯着手里的帕子,脸上带着笑。 今天的眼睛睁大了,孙娘子这是遇到什么喜事了?李娘子心里有些不安。 “我家小儿定亲,他远在平都的族叔给牵的线。” 李娘子被这一句吓得有点站不稳,怎么就定下了?来不及吞下嘴里的苦涩。李娘子尽量让自己笑意自然。 “这真是大喜事啊!什么时候办事?一定要提前通知我。” “福月后的月中。有点急,但儿媳身份高,我们家只能委屈点了。”孙娘子说得有几分不甘心,但那睁开的眼睛里,笑意很刺人眼。 “想必这姑娘人品贵重,温柔贤淑。进门之后,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看出孙娘子不愿再多说,李金花心里焦急,一时也找不到别的话聊,两人只能双双沉默。 她的清儿,若不是不幸染了“咳疾”,耽误这么久,不敢出门,错失了定下好儿郎的机会,这会儿真是头痛。 孙娘子这个好姐妹,这会也看不顺眼了。她强忍酸涩,脸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真是辛苦。 “李妹妹,令郎也到了年纪,他义兄虚长两岁,已是定了亲,不知你怎么安排?”孙娘子又起了话头。李金花的儿子入了福录寺,顶顶好的差事,自己女儿自小跟在身边,见识广,人也能干,倒是相配。 饶是李金花再精明,在这一刻,也不得不承认,她比不上孙娘子。 要是家里的短命丈夫活得久点,不必自己如浮木苦苦支撑,她也能再合计合计。 这孙娘子给自己的儿子成功说了平都的人家,说话都带了股子气势。虽都自诩都是福童使,但遇上平都,再牛气的人都得低下头,她结了一门兴耀门楣的好亲事,跟平都的线又绑紧了几分,怕是来年就要上州府了。 现在又盯着她的小天,今天不给个说法,怕是要闹僵了。 不行,孙娘子这线不能断,李娘子咬着牙定了底线。 “孙姐姐,能跟您接亲,我是求之不得。你也知道,清儿年幼,还需要哥哥扶持,未来也少不了嫂子支应。不过,晓天的亲事,他师父有言在先,我不好做主。” “也是,福录寺再怎么样,也是为福圣办事,自有缘法。哪像我们,天天奔忙。 “妹妹,不瞒你说,我原是看中了清儿,但家里的事,我只能做半个主。大家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咱若是没了亲家缘分,还有姐妹情在。妹妹有事,我定是要襄助的。” 这一番话说下来,李娘子眼眶湿润,嘴里一叠声的“好姐姐”个不停,两人手拉手,撕都撕不开,谁见了都得夸这是亲姐妹。 李金花根基不稳,心里虽然不服气,也暗赞了孙娘子好手段。既然大家都舍不得给自己的儿子找一门贵亲,那就只能继续做好姐妹,比撕破脸更能得些好处。 福童使们休息的地方,也是一处殿宇,但并不是自然存在的建筑,而是上人点石成金的手段。待测福结果出来,福童使完成任务之后,就消散于天地之间。 外面传来一声“福佑”,脆脆地撞入众人的心间,带着一股清新自然的力量。 测福仪式结束了。 此时,热闹的房间渐渐开始安静了,似孙娘子这等嗅觉灵敏的人知道,接下来,将是万众瞩目的时刻,各镇实力要重新洗牌了。 “李娘子,我看你今年有大运啊。” “姐姐说哪里话?妹妹只求排名不会再降,能有姐姐半分运气就好。” 两人互推了一番,觉得没意思,转头开始聊起了别的。 / “今年的福童留下的人数竟多了一成。” 拿到传福官交上来的册子,时八仲眼睛亮了亮。随即,一挥手,册子上的数字浮了起来,整个主殿的人都看到了。 “我们的任务算是完成了,等把 这些小娃娃送过去,就该归州府操心了。” 主殿的众人已经来不及关注堂主说什么了,他们虽然耳听八方,但心神早已飘走,来这里走一趟,主要的任务就是打听准福徒数量,尽早悄悄给州府传讯。 时八仲想破口大骂,这些狗东西,人都还没送到州府,心思已经不老少了,但他在外的人设是稳重老实,又是传福堂的堂主之一。 虽然没什么了不起,但地位比传福官高了一点点,心里默认了三遍:要稳重,要稳重,要稳重。 “福童使今年出了力,等榜单发布了,该给的好处要给,该警告的也要警告。人啊,不该伸手的莫伸手。” 时八仲留下一句敲打的话,人就消失了。 既然此处权力最大的堂主走了,其他人也不再多寒暄,纷纷走人。 最后就剩下时八仲身边的那位传福官和许三应两位。 一个是代表堂主发榜单,许三应则是因为他接应的镇中,有一个镇留下的福童使今年送来的准福徒最多,他要亲自发奖励。 / “福圣庇佑,今年远山府新增两百准福徒,远山府下属五百镇实力重新排名,实力榜已更新。” 李金花抬起头,她从下往上看,怎么也找不见自己的名字,心神烦乱的亲事,索性放空。 没什么好看的,结果已经是注定的了,榜单会在福月结束后由福录寺送上门,她倒是不着急的。 但这回的结果,看不看不是她能决定的。因为孙娘子已经抱住了她的胳膊,比之前手拉手更紧。 “这回竟送了这么多准福徒!李妹妹,你真是好福气!” “我们的姐妹情份深厚,到底不是血脉相连,于我们的交往也是不美。依我看,必须结成亲家,把关系砸瓷实!” “你闭上眼睛,我就当你同意了!” 该死的孙娘子,好一张巧嘴,好的都是你家的,坏的一点不沾,真是猴毛成精! 李娘子瞬间理智回笼,眼神清明。 一抬头,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这也太顶了。 按福童使圈子的话说,一朝登顶,永保青春!只要一个准福徒出了头,她就等于捞到了不在册的“爵位”。 现在,她中了好些个,她想晕了。 不,不能给孙娘子钻空子的机会。 她灵机一动,拔下头上的木钗,直接上手。 “李妹妹被这么大的惊喜砸晕了,你们诚心的祝福,我孙福儿替她领了。” 看到挡在自己面前的孙福儿,李金花咬牙切齿,面上也快绷不住了,这见缝插针的功夫! 人家恭喜的是她李金花,这孙福儿一副殷勤样,这些人会不会觉得我已经膨胀了,对我的评价降低了,我的人脉可就飞了。 可是,她李金花在嘴上功夫真的打不过孙福儿啊! “李妹妹,待会传福官会满足你心中所求,你千万把握住机会啊!” “谢谢姐姐提醒。” 这孙福儿,真是让人又爱又恨!我想求什么? 心里第一要紧的是晓天的前途,只有晓天好,她和清儿下半辈子才能真的放心依靠,别的准福徒即使成了,人情也是越用越少,哪比得上自家血脉。 孙娘子都上州府了,她李金花不能输! “孙姐姐,我想好了,我要和你在一起。” 李金花此话一出,孙福儿晕了。 这可叫她怎么回?李妹妹注定要单相思了,她可是有夫君和儿女的人。 这妹妹,一朝登顶,竟猖狂了不成,还想着打破伦常,这等违逆之语也只福圣殿的人能争上一二了。 算了,给她多送点礼,看能不能打消她的想法。 () 。 第7章 忆起苏家旧事 日落时分,村口的大槐树下,坐了不少人,前面有一口水井,赶上天将黑,在田里忙碌了一天的汉子不甘不愿被家里催促着出来打水,后头的夫人也拎着点东西,准备过来涮涮。 大家偏爱这辰光出来,皆是因为现下正在农忙时节,白日里日头又梦,勤快的人也有机巧的心思,他们会在天将亮堂的出工,累到了近晌午才回家,过了最晒人的那阵,又相互催促着出门了。 十里八乡有日落后不出工的忌讳,但傍晚那阵窝在家里也热,不如借着打水洗涮的借口到大槐树下聊几句。夏日里忙,也就这会能偷闲,大家交换着东家打狗西家塌床的破事儿。 今儿大家叨叨的是离大槐树最远的苏家。 苏家搬来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 大家有些记不得了,不光如此,连苏大福的爹娘什么样,什么时候没的,都记不得了。 村里人关于苏家记忆开始的地方,就是苏大福娶了王雪娘那天。 两家都是孤儿,上门吃席连主桌的老亲都凑不齐,还是村老好说歹说拉了不少人过去,又说不用拿什么东西去,只管人去,大家才不情不愿地去了。 没个亲族势力,命格定有些不妥,千万不能凑上去,但这无来由的嫌弃说出去有些不好听,大家也只能私下里说说。吃完了,也就不来往了。 只有同是外来户的何家与苏大福交好,偶尔苏大福会去何家借个东西,但何家也几乎不去苏家。 在讲究亲缘的仙福村,子弟兴旺是家族的根本。 苏家是个被嫌弃的外来户,大家平时路过,往里面瞅一眼,发现篱笆桩子永远不整齐,上面还长了刺球藤,门板永远是破的,用一点稻草稍微堆了一下。 他们自然就免不了在大槐树鄙夷几句,嫁女,千万不要找苏大福这样的,没个帮衬,还是个老实头,连田里的东西都看不住,日后怎么养活家里的几张嘴。 连说了三月,大槐树的叶子都快掉了,日日还是这些,他们也就觉得无趣了。 改说起村东的读书人,被县里的大户看中了,要抢回去做上门的,大户家里家业无人继承,这可是天上掉下的好姻缘,就是生下的孩儿要改姓,三代以后才能改回原姓,大家就吵上了到底要不要改姓。 后来,苏家大女儿苏单儿出生,家里静悄悄的,也没给村里人送喜蛋,大家看生了个女娃,也就不在乎礼节了。 没两年,苏双儿出生,又是个女娃,大家本来不感兴趣。 但稳婆拍的时候用了点力,这孩子吓坏了,先是老哭,吵得村里人嫌弃,后来两岁还不会说话,王雪娘的弟弟王程打上了村里稳婆家的门,惹得大家好长时间都在讨伐苏家对稳婆太不敬了,还打上门去。 老稳婆长期盘踞大槐树下,走街串巷,自然“德高望重”,存了一肚子的见闻,一堆人捧着,苏家自然热门了。稳婆当着村里人放话了,以后不接苏家的活。 又过了三四年,苏家又生了个女儿。 自知“罪孽深重”的王程为了赎罪,从镇上找了个稳婆在苏家盯了三天,没出岔子。 还是个女娃,村里的人十分感慨,王雪娘这样的孤女娶不得,连生三个女儿,苏大福以后怎么去见苏家的列祖列宗,这么穷的人家,干活不行,性子也不行,村里没人愿意给个儿子上他家的。 谁知道,何家放出风声,大儿子定了苏家大女,有人回忆,两家人走得近,结亲也是自然。 稳婆带着大家回忆了下苏家的事儿,大家连声附和,按这老婆子一贯的尿性,苏家准是又有摆头了。 果不其然,老稳婆开始清嗓子了,首一句就是”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大家相互看看,默契略过,等着下文。 “苏大福家又要添人了!”这句话是个引子。 “这回应该是儿子!” “我赌是个闺女。山那边的一户人家,已经生了七个女儿了,送走了四个,那妇人也不能再生了,这丈夫气得自己跳了崖。”“苏大福没有跳崖的勇气,他是个老实人,三个女儿都好好地养下来了。日子穷,但三个闺女可比你们养得好。人家老实,你们一顿瞎扯,这是欺负人!” 这家汉子其实对苏大福印象不错,何家订了苏单儿,他家婆娘看苏家老二随她爹是个老实性子,长得又秀气,也有意为自己儿子谋苏家的亲。 “没你的事儿,一边去!”这是心里有火没处撒的村赖子,比不上苏大福勤快,经常被拿出来跟苏家比,他逮着机会能踩一踩苏大福,心里就好受些,兴头被打断了,自然不高兴。 “三傻子,你过来,我们可以比比!” 苏大福的未来亲家,最烦这种见不得人好的,而且这人前几日在日头最猛的时候,还去他家地里偷割稿子,他忍不了了。 于是,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人给拖走了。 稳婆眼见混乱的场面已经控制住了,也不管那两人的官司,她守了几十年的场子必须她来做主。那两人定有旁的纠纷,今天的口角只是借口,不在眼前,其他人也并不在意。 “镇上那个上午已经去苏家了,我前两天看雪娘的肚子,应该就是今天了。” “这村子里年轻辈大半都是你接生的,祖传的手艺没得挑,苏家不选你,真是眼瞎。”捧场的人很多,大家也不愿得罪稳婆,她要的福钱比镇上的便宜。 远远的,有个八九岁的小子一阵急冲,大槐树下围着的人群见状散开了,稳婆倒还坐得稳稳当当。那小子将将撞向稳婆时,突然往旁边偏了点,小手撑到了大槐树的主干上。 “阿婆,苏家又生了个女儿。”这小子气还没喘匀,话就出了口。 他还念叨了一句“眼睛生得不错”,可惜没人在意。他猫在人家茅屋后,人不敢往前。 王家舅舅是远近闻名的大煞人,疯起来有点不管不顾,又拉了一帮兄弟,惹不起。 听到稳婆报喜后,王家舅舅的大嗓子就传了出去。他得了消息,立刻往大槐树跑,可不能让阿婆等急了。 “我就说是个女儿,你们还不信!”刚才消失的人回来了,除了衣服沾了点泥土,好像其他地方还是正常的。 “连生四个女儿,看来那边风水不好!大家先前觉得那边的地便宜,这下可得好生盘一盘喽!”有人抛下一句,大家顿时没了八卦的兴致,纷纷散开了。 “阿婆,他们都走了,我们也回吧!今晚的鸡蛋还没给呢。” 刚才的小子已经歇匀了气,为了许诺的鸡蛋不落空,趁着大家还没走远,他就在大槐树下嚷嚷了出来。 稳婆自然存了气,她还有好多事儿没讲出来呢,小子还在不懂事地馋鸡蛋,这苏家跟她老人家犯冲,板上钉钉跑不了。 苏家小女儿就是苏四儿,她一岁能说话,王家舅舅欢喜得不得了。 日日跟兄弟们吹嘘显摆,这些兄弟们都在家里过得不如意,在打得宠的小辈时自然带了出来。 日子久了,不管是不是真的,大家都知道苏家小女儿聪明,一提到十里八村的聪明人,自然会算上苏四儿。 大家都说她聪明,她也确实聪明。 两岁就开始指点王家舅舅赚钱,苏家的日子渐渐就好了起来,好在周围的人少,苏家的房子一直没什么变化,在村里并不惹眼。 在四岁那年,苏四儿终于确定了自己的“霸主”地位,她指哪,王家舅舅就扫平哪。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直到五岁那年…… / 苏四儿醒来的时候,发现之前头顶上讨厌的人消失了,自己呆的地方变了,她利索地爬下床,开始打量陌生的环境。 房间里有两个架子床,并排放着,中间有一架屏风隔着,屏风上绣了一只充满福气的大鹅,它在悬崖边。苏四儿模模糊糊有点敏感了,这熟悉的手笔。 再往前走,有一道椭圆的门,用帘子隔着。苏四儿掀开帘子,发现外边靠窗有一排榻,前面放着一张朴实无华的长桌,上面还贴心准备了茶水。一伸手,竟还是热的,她自然也就不客气了。 这时,紧闭着的门从外面推开,坐在桌子上的苏四儿,以为是风,正准备去关门,大概是睡得有点久了,她脑子并不十分清醒,却被一个影子扑倒了地上。 救命,这地很干净,没铺地毯,摔下去的滋味很美妙,后背是硬硬的地,胸口是重重的头,她有点难受。 “四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摔倒的正是王衣衣,她比苏四儿醒得早,在不紧急的情况下,贴心的小姑娘是不能打扰别人的美梦的,她已经养成了牢记苏四儿的话,并十分认真地执行。 所以下床之后,她就看了看周围,这也是苏四儿刻意培养的结果。 “这是什么地方?李芽儿呢?”苏四儿爬了起来,拉着王衣衣爬上了榻,她真的迫不及待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是积福山。四儿,我们已经是准福徒了。”王衣衣说完,又害羞地低下头,她不敢再看苏四儿。而且李芽儿应该被送走了,女童的房间是相邻的,她已经走完一遍了。她有点想李芽儿了。 “糊涂,这是什么称呼?”苏四儿皱起小眉毛,十分之不懂。 “四儿,不可以瞎说,我们是准福徒,未来的福气的徒弟。” 王衣衣顾不得再伤感李芽儿的落选,听四儿说话,虽然有几分道理,但总有点提心吊胆,她们还没走出积福山,不可以不谨慎。 苏四儿懂了,她们成功留下了,李芽儿被送走了。 “李芽儿被送走,但我们还在一起,以后如果能帮她找到她叔叔,她肯定会高兴死了。”苏四儿捏着王衣衣软乎乎的小手,不再提李芽儿。 自从她醒来,脑子里多了不少记忆,都是关于仙福村的,她的记忆在一岁之后开始。 她记起了苏家度日的艰难。她记得自己的爹苏大福虽然老实又爱哭爱出神,但有了吃的,都会给自己的孩子。 她记得自己的娘王雪娘一向在家里拿主意,和爹一起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们四姐妹。她记得自己的三个姐姐,她们十分懂事,又十分谦让,和爹娘一起把贫寒的日子过成心里的一道光。 她还记得自己的舅舅王程,其实和李金花是熟识的,她之前为了和李金花结识,还无师自通攀了表亲,实际上她们没关系。 她们的关系始于李金花的女儿李芙清,她四岁的时候到李宅后边的山上去,结果遇到了李芙清,有了救命之恩。 自然,这恩情是真的,她人小,再聪明也不会在人命上开玩笑。之后,李金花就默认了这关系。 她记得,后来,有时候李金花上府城,如果不走水路,就会雇舅舅带着人护送。 但是他两个月前帮李金花送了一道口信突然失踪了,跟着舅舅的人也失踪了。 舅舅失踪之后,她的脑子就糊涂了。 她走出家门,就看到干裂的土地,每天村里的人家都会有小孩子哭闹,她家的屋外也时常有人晃悠。 大家知道她家不会过不下去,她家认识李金花。 苏四儿看着爹娘愁眉不展,舅舅也好久没送钱,姐姐们也瘦弱不堪,她知道,自己该决断了。 一天,她悄悄晃荡到村头的大槐树,听到王婆说,最近很多人都想把小孩卖给李金花家,因为李娘子是个厚道的人,村老家的账房儿子就是她送出去的,大家都爱找她。 可惜的是,她家只收六岁左右的小孩。 她就记到了心上,但对于李金花,她只知道两家有亲戚关系,但很不熟,想着这次倒可以利用上,为自己谋个好前途。 于是,她又去了李家,准备自卖自身,李金花门都没看,喊了六福回道“必须要爹娘做主”。 这让苏四儿很挫败,日子又过了一个月,家里没吃的了。 她提了把自己卖了,王雪娘提起她就往茅草屋走,狠狠给抽了一顿。 她日日提,夜夜提,日子越往后,苏家夫妻的态度松了几分。到李金花通知要人的前一晚,也没什么异常,苏家夫妻也同意了。 结果,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醒来忘了自己的今生,脑子里又多了一些“前尘”。 现在的苏四儿又是一个全新的苏四儿。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这两个月的种种诡异之处跟所谓福圣有关,她必须要弄清楚。 单是李金花就很奇怪。 大家都是熟识的人,王舅舅失踪了为什么小纸条给了王衣衣而不是她苏四儿?苏家的日子都快因为干旱过不下去了,厚道的李金花为什么不再“厚道”一点? 都是来自附近的人,为什么船上的船工从来没有提起土地干旱的事情?她为什么会记忆更替?一切的一切,都待她自己找到答案。 现在苏家的日子应该变好了吧!爹娘和姐姐们肯定很伤心自己离家时的冷漠。苏四儿想着想着就哭了。 “衣衣,我好想爹娘和姐姐们,哇……” “四儿,你怎么这么久才想爹娘,我都想了好久了,从家里走的时候就开始想,但我怕被海棠姐姐她们嫌弃,更怕你嫌弃我,我都不敢放生哭,哇……” 小孩子离家,哭一哭才正常!某个这么想的人,一直偷偷观察,再顺手耍个小手段催化了小孩子敏感的情绪。 () 。 第8章 有问必答 积福山乃上人福地,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苏四儿等准福徒未经过系统地教导,当然也无人教导,自然毫无察觉。 之前李金花最大的功劳就是让这群福童在短时间内认了字,水平也只是堪比入学一年的普通蒙童,所谓蒙童在读书人眼中,也只是刚会学舌的稚子。 所以遇到稍稍复杂的典籍经文,她们也只能大眼瞪小眼。 “四儿,你饿不饿呀!” 王衣衣有些奇怪,她望着日头,这天色将暗,从早上出发到现在,为什么没有感觉到肚子饿,而且还是鼓鼓的。 从她醒来,桌子上的茶水就一直冒着热气,到现在四儿和她都不知道灌了多少杯,却还有谁。两人放声大哭了一场,颇觉口渴,于是顾不得说话,一直猛灌水。 “不饿。我都喝了个水饱了,就算晚饭不吃也没关系。” 苏四儿终于停止了喝水的动作,她总觉得哪里奇怪,打算和王衣衣一起散散步。 “衣衣,这里很奇怪,一直没人理我们,还是出去看看为好。” 苏四儿的提议,王衣衣没有不应的。 “这房间可多了,每间房两人,我走了小半个时辰,才遇到熟人说上话,可惜她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大家好像都是刚睡醒,还有的,跟四儿一样,压根就没醒。有人还偷偷去捏鼻子,居然也没醒。” 王衣衣小声走在前头讲了自己知道的事儿,苏四儿溜溜哒哒跟在后面。 她的眼睛一直都在观察,这就是个普通的院子,最大的特点是房间多。 其他女孩子可能跟苏四儿打了一样的主意,想看看这里的情况,不知不觉中,回头的苏四儿发现后面跟了好长一串的人。 “四儿,我们到自己房间门口了?” 苏四儿停了下来努力辨认,没错,是她刚睡觉的地方。临走时,她灵光一闪,把茶杯放在了门边。人比较矮小,又懒得伸长脖子,她就想了这么个法子。 “我们的房间是人字号二三四,你看!” “衣衣,你好厉害,我都没找到。” 苏四儿低头,这房间号竟然在最低处,不用抬头,只需蹲下就能摸到。 她看着王衣衣亮晶晶的眼神,立马送上夸赞,果然衣衣的小脸红了,脸红的小孩好可爱。于是,一只小爪子摸了上去。 这得多蠢啊,才能发现不了房间号,本以为她们很厉害,跟在后头能有点收获。 后面的女孩子绕开了苏四儿,朝前走了,后面的也赶忙跟上去,她们还是回房间等着吧。 “其实,我第一次走出门的时候,绊倒了,才摸到的。” 太蠢了,不能让人听见,王衣衣看人都散了,才敢道出了原因。 苏四儿才放下的小爪,又开始蠢蠢欲动。 谁知对方早有预料,立刻躲闪,这边又追了上去,两个人抱作一团,倒在立柱上,谁知刚还坚固不已的立柱,突然断了。 看在大家眼里就是两人齐齐落水,有胆子小的女孩子,已经哭了起来。 这院子不知谁设计的,走了大半天最后回到原地,平白浪费功夫,出院子的门压根没有。 走廊上立柱倒是不少,立柱与立柱之间是镂空的栏杆墙,可能是为了透光,上面跟屋顶连成了一体。 眼睛对着镂空向外看,好像是一片池塘。 这立柱像是忠诚的守卫,不少小孩子刚还尝试抱了一下,王衣衣也跟着试过了,她还跟苏四儿分享了有不少人被撞疼的表情,自己在那里乐的哈哈大笑。 抱在一起的苏四儿和王衣衣根本没有落水,她们砸到到了主殿的地板上,王衣衣垫在地下,苏四儿赶忙滚到了一边,王衣衣朝她笑笑,右腿“咚”地砸地,朝她露出安心的笑容。 “狗屎运,也是一种福气。”不用说,能这么说话的一定是许三应。 “能第一个出来,有胆量。孩子,快起来,地上凉。” 为了形象,时八仲必须选择无视了许三应那时不时蹦出的,引人肝火大动的屁话。他嘴角上翘,面容和善,用简洁的语言向苏四儿她们表达了浓浓的关心。 为了让自己更亲切,他还主动介绍了自己及他人。 “我是传福堂堂主时八仲,专门负责接你们去州府的,这位不会说话的是传福官许三应,你们遇到的很多变态场景都出自他的手。” “十八,你少在这里装好人。而且,你说的她们根本就不懂。” 苏四儿适时露出了一个懵懂的眼神,旁边的王衣衣整个人都透着懵懂。时八仲暗叹一声,正准备出声反驳时,又有小孩砸了下来。 “这么慢,连女孩子都不如。” “四儿本来就比我厉害,我确实不如她。” 不愧是杨虎子,一个新晋“四吹”。 杨虎子的心路历程很复杂,他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分在一起。都是男孩子,打探了周围没有大人之后,恶作剧因子就跟雨后春笋一样蹦跶了出来。 杨虎子,表面的沉默寡言,造就了他好欺负的外貌,实际绝对的有仇必报,当然是谁欺负他,他绝对逮着机会就打回去。 同屋的两个人从睡觉的地方打到了外屋,再从外屋出了房门。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最后缠斗在了一起,互相抓着对方的耳朵,往立柱撞去,自然也就落了水。 杨虎子落水后,第一眼就看见了苏四儿。四儿真厉害,居然第一个出来了,他决定了,未来要做不折不扣的“四吹”,至少要比过王衣衣这个狗腿子。 许三应被怼了,也不生气,仍旧笑眯眯。 苏四儿却在心里叹口气,杨虎子不愧是杨虎子,太虎了,面对殿上两位上人完全不带怕,这威压、气质相比青川,多了几分不好亲近,虽然那位堂主努力装出亲和的神色,但上位者的气质这东西盖不住。 多了两人,场面仍是尴尬。 杨虎子却胆大包天,悄悄靠近了苏四儿,苏四儿装作不知道,依旧低头当个木头桩子,王衣衣偷偷看了看两位上人神色,没什么反应,她也不服输似地小移了两步。 许三成看着杨虎子的小动作,虽觉得这孩子胆子大,更多的却是无趣。 没一个能顺眼的,等了这么久,还没人看破院子的机关,个个都坐在房间里,做无用功。 不行,不想等了,他亲自去“点拨”一番。 “我去催一催。” “千万正常点。” 时八仲嘴上嘱咐了许三应一句,就眯了起来,在苏四儿等人眼里,一派上人风骨,看似可亲实则疏离,实则他已分了心神跟在许三应后面。 果然,不能指望许三应这个小疯子听话。 他所谓的催一催就是从自己后脑的福泉引动灵气,随手一指,双手做出个扯的动作,无论人在哪里,都会被扯到立柱旁。 再一贴,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最后一推,统统撞向了柱子,达成了落水目标。 后头的时八仲脸都快歪了,小孩子不经吓的,容易被偷神魂,他赶忙引动自己的福泉,借出灵力准备护上,却被手急眼快的许三成挡了回去。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相比苏四儿她们的自然落水,这些后到的小孩们身上的人工痕迹很重,被吓的,从抽抽噎噎的声音可以分辨他们被吓得有多惨。 许三应,小疯子! 苏四儿在这一刻跟时八仲的想法达成了一致。 “小糊涂们已经到齐了,堂主,您老人家要不说点啥。” 许三应脸上充满了笑容,但在殿中的孩子们看来,这就是个煞人,有的孩子还在心里吐槽“比王程还煞人”。时八仲已经对他的疯言疯语免疫,只觉得他笑得很诡异,很碍眼,很讨厌。 “你们即将进入一个新的世界,不用害怕。只要你永远忠诚和上进,那里就永远是你们的家。” / 出发的时候,准福徒们身边护卫的人已经换成了福徒。负责苏四儿她们的是熟人青川。青川很和善,最重要的是有问必答。苏四儿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按青川说的,她们虽然还在大衍朝,但已经和普通人不一样了,他们会开始修行,变得非常厉害,成为上人,打跑很多煞人的东西。 他们会有更好的衣服穿,有更好吃的东西,还有花不完的福钱。如果运气好,还能活好久好久。 这番形容,让这些小孩子们对新的世界充满了向往,杨虎子更是激动得身体来回扭动,朝着钱串子疯狂发动眼神交流,看吧,就说会有更好吃的等着他。 这话,也就骗骗小孩子。 苏四儿撇撇嘴,转而想到了“表姨母”李金花。 她既然已经成功入选准福徒,对于李金花而言,就是一门有结交价值的亲戚,让李金花帮忙照顾一下爹娘,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只是,她们已经上了飞舟,准备前往州府,寒山州风云谷。 她们现在已经知道,大衍朝分十六府,各府下设县及镇,平都乃皇城,属于特别的那挂。远山府挨着的其他三府分别是白云府、枫晚府及红霜府,这些也偶尔出现在海棠口中。 问题就出在这里,海棠从来没提过什么“州府”,她该怎么联系李娘子? 于是,苏四儿又折身去找了青川。 “能不能给家里写信?” 青川听到这个问题,有点难办。准福徒这等隐秘的修行之事,自然不能在世俗广而告之。买卖关系,基本等于他们跟爹娘买断了亲缘。 “自然不能,修行之事,不可对人多言。而且,我们去的地方非常遥远。” “不过你放心,你家爹娘养育出了一个准福徒,这等诚心的人家,福录寺自会上心,保证他们以后生活得很好。你不必过于忧心,等你到了许上人那般境界,可以自由出行,自有相见之日。” 都是爹娘养的,哪能不想家人? 想他青川已算天赋不错的,到现在还是福徒,十年才入到先天境中期,达到入门水准。平日里还要自己求差事赚得福珠换资源才能增进修为,不知今年能不能到出尘境。 还要熬到了聚灵境,摸到大道体的门,像许上人那样,获得独自活动的资格,才能借着任务见见爹娘。 当然许上人出生在州府,什么时候相见亲人都行,跟他们世俗出身的还是有本质不通的。这些小娃儿也就现在有空才想这些,等到了风云谷,他们才知晓厉害。 苏四儿掩不住脸上的失落,没空关注青川话里其他的信息,整个人被“福录寺”三个字吸引了。 她想起来了,李娘子的儿子李晓天就入了福录寺,这也是海棠偷偷给她说的。 “福录寺?” ”你们到了风云谷,如果努力之后还是不能够醒福,无法晋升福徒的话,不愿呆在福门,也不愿在州府当个平常人,就会被发回福录寺当差。 “福录寺归传福堂管理,平日会做一些杂事,为了让有天赋的上人可以集中精力修行,才设立的。当然,也是为了体恤那些资格不够却诚心侍奉福圣的人的一片真心。” 有问必答的青川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原来李晓天这种属于天赋一般啊! 怎么办?非要到了聚灵境才能看爹娘,她怕他们等不到哇。现在的苏四儿可没有信心自己能到许三应那种实力。她从小落下的聪明名声,都是王舅舅口嗨,大力宣传的功劳。 “每年的福童使所负责的镇子出的准福徒数量最多,就可以获得一个迁入州府的机会。今年排在第一的镇子是第四百八十八镇。” 青川的这句话不亚于一道照亮她颓暗心灵的光,让她瞬间恢复了活力。福圣庇佑,她至少和李金花能联系上了,舅舅的事情有机会当面跟她问个清楚。 / 李金花觉得今年开始,她的人生才算开了金花。 她负责的第四百八十八镇竟然出了最多的准福徒,十个!要知道十个已经很多了,之前她带的福童可是一个准福徒都没有。 她还记得,她晕晕乎乎听到上人发问“你还有何求”,她飞快答到“我儿李晓天能上州府当差”。 然后,她就听到了一个字“可”以及“你也可以搬入州府”。 州府,可是福童使们向往的福地,听说那里的人每天吃的东西都是灵物,非常长寿,什么事都不做,天天等着享福就好了。 难怪,大家对榜首的位置这么热切,简直到了拼尽一切的程度。只是,去年孙娘子的榜首怎么没这条。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条是才加的,有些消息灵通的人也就提前几个月知道了而已。 搬入州府的事情,自然由福录寺来办。 突然转运,她还有很多事情都需要重新安排,不过她非常愿意再安排一回。 每年她从积福山出来的时候,福月就过完了。 这等逆天的道法,一直是李娘子心中隐秘的盼望,当年,她本也是必死之身,幸得福圣庇佑,上人慈心,才让她在窥见秘密的世界之后还能活到今日。接下来,就该是清儿的“沐福”日了。 “海棠,你去看看小姐那边,时辰不能误了。” 李金花盘踞在心间多年的暗伤即将痊愈,以至于她整个人坐立不安,失了以往的稳重。应该说,从她得了榜首那刻,她就有点不似以往了。不过,最后这句话是孙福儿说的。 想到孙福儿,李金花想到对方最后奇怪的眼神,她竟然读懂了,但恨不得读不懂,真煞人的想法,若不是为了孙家有州府的人脉,她真想断交了。 孙福儿的准儿媳父亲是平都福录寺的小管事,跟孙家叔叔这个做大官的,时常打交道。 孙家尽出精明鬼,孙家叔叔孙承宗也不例外。平都上层对于修行消息的封锁不似其他府地严苛,做官多年的孙承宗自然打听到了些东西。 几番运作之下,最小的妹妹孙福儿成了福童使,只可惜孙福儿的子女不争气,连福录寺的职位也没挣上。 但若娶了高门儿媳,搬到了州府,再运作一下,寒山州的福录寺职位自然可以拿到手。 这等凭关系可以拿到的位置,就是没有她李金花靠福气拿到的香,只是真的很令人羡慕。 () 。 第9章 除厄丹 李清芙整个人被裹在黑披风里,她白日里一般都不出门的,跨出府门的时候,她的笑容绽放在厚重的黑面纱里。 今天的阳光好亮,她好想晒一晒。 身后的玉兰悄无声息地拿出早已备下的油纸伞,撑在小姐头上,海棠已经候在马车片,准备伺候小姐上马。 “人到了没有?快去看看人到了没有啊,有没有人啊。” 积福寺一处暗室,一瘦小干瘪的老头子一手捧着比他头还大的海碗“滋滋”喝汤,另外一只手不停地拿筷子敲在石桌上,十分刺耳的声音遍布。 石桌上已经摆了一摞的大碗,旁边的青年正慢慢盛面,他面前放了一个木桶。 “沈上人,真不愧是您,一个人就是一幕戏?” “我有一种药,可以让人永远闭嘴,你要不要试试!” 暗室的门开了,李晓天神色恭敬,身后跟着李清芙。 李金花没有资格进来,便留在了外面。李晓天有一对招风耳,大家只要见过他一面,就不会再忘记。 他有五六分李金花年轻的样子,还有三分亲爹的样子,面容清秀,只一对耳朵比较抢眼,让大家忽略了他的样貌。 “招风耳止步,出去!” 这毫不客气的声音,真是天籁啊!李晓天在心里感叹,脸上神情恭敬,无任何起伏变化,转身的时候,他递给了妹妹一个安心的眼神,上人最重承诺。 李清芙对哥哥递过来的眼神无动于衷,她不觉得自己能有好的那一天。 什么“咳疾”,根本就是假的,她明明是身体里住了一只怪物。每到黄昏太阳落山,那个怪物就会跳出来,遇到什么就撕什么。 白日里她很清醒,但她怕阳光,一遇到光就会想起夜里的情况,回忆起那四溅的温热在脸上、手上的感觉。 李宅年年都会扩修宅子,没两年就与后山连为一体。 她娘李金花也知道女儿的煞人之处,直接在山里为她修了小屋,然后贴上福录寺发的福封。 就连第三百八十八镇传言的太阳落山后不能出门,也是李金花的手笔。 一年总有那么机会,李金花会带女儿上府城,但她却从来都没走出过后山的小屋……陷入回忆的李清芙刚踏进暗室,迎面吹来一阵风,不动了。 “这是老夫经过好几代的除厄丹改良的,你给她喂下就是。” 沈二难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大海碗。除厄丹的任务接了十几年了,他人也被任务困在州府了,连一碗俗世的素面都吃不上,这回有机会下府城,必须把十几年的量补回来。 “此女心有怨积,又怀有死志,您老人家积福,再给颗清除记忆的丹药?” “接着!” 刚才还站着的李清芙现在已经躺下了,脸上的面纱从中间断开了。 只见她的脸上有许多游动的黑紫色细线,它们首尾相连,看上去就是脸上长了一张蜘蛛网,隔一会蛛网上会吐出一个小蜘蛛,很快又钻进她的鼻孔里…… 盛面的青年端了一个海碗,手指虚虚一点。 李清芙的嘴巴张开了,海碗飘在空中,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动作。海碗里的汤灌完,李清芙脸上的“蜘蛛网”一下子喷出了好多小蜘蛛,都被吸入了一个小瓷瓶里。 “蜘蛛网”的蜘蛛越喷越少,黑紫色细线不再游动,开始褪色,最后一道细线消失,一道强力撞入小瓷瓶,瓶身不断摇晃,发光,摇晃,发光。 突然,一个巴掌拍了下去,小瓷瓶朝上猛冲了一下,又稳稳落在了青年手中。 “好了吗?有人在,我不好意思吃面。” 没了人盛面,沈二难喝汤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已经好了,但是太快了,容易被人怀疑我们骗子,专门来骗吃骗喝的。” 这青年嘴里说得好听,下手却毫不留情。下一刻,躺着的李清芙被扔了出去。 “这药有点小副作用,你看要不要说一说。” “不必了,圣使大人有话给你:二难,吃完这一碗,你赶紧给我滚回去,成都于天的战场很多人也中了厄毒。她们也需要除厄丹。” 眼见青年变了语气,这边沈二难立即放下了碗,语气恭敬。 “属下领命,且容我最后一口。” 在沈二难说话间,没有惊动一切生命体或者非生命体,一道影子就悄悄地飞出了暗室, 久无回应,暗室里只剩下了沈二难一人,他把木桶搬上了桌子,开始捞面吃,哪里还有刚才恭敬的样子。 这些年,前方成都于天的战场封锁严密,能越过战场跑到世俗的厄兽少之又少,能在普通人盘桓身上十几年的厄兽更是难得一见。 他每次新出的除厄丹都会被送过来,传回来的消息却是无效,但换在战场上,那些药效果反馈都很好,不知是什么缘故。 沈二难大道体已修成,准虚神境,丹技已经达到七境,平生爱好就是吃。 据说是小时候饿惨了。 结果因为完不成任务出不来,饿了经常拿自己炼的丹吃,连累一帮福徒没日没夜干。他若是回去早了,那帮福徒可就惨了。 / 出了暗室,李晓天想着“沐福”时间长,他也无地可去,这差事直接分配给了他。 如果他到处溜达,容易被人打小报告,不如借口上人传话,直接去找自己的亲娘李金花。 李金花这边和儿子想法一样,她知道的不多,也倾向于认为“沐福”的时间特别长,自己已经做好了住下来的准备。 海棠她们都回去了,要收拾宅子里的东西,明天就准备回一趟第三百八十八镇。 她待的房间有张小床,从走动,到端坐都试了,李金花的困意越来越凶,正打算扯开被子满足自己,被一声“娘”吓醒了。 “晓天,你来得正好,娘正想问,诚意定了吗?” “娘,不用讲诚意了,师傅发话给免了。” “小孩子,你师傅不错,好好伺候。” “徒儿自当用心,娘,不用为我操心。” “去州府的事情,你跟你师傅提了吗?” “作为徒儿,不敢有任何事情隐瞒师傅。娘,你要注意说话!” “对不起,是娘不懂事。你师傅怎么说。” “师傅他老人家本就是州府下来积任务的,当年看我机灵才收了我,这回我有幸跟着去伺候师傅,真是福圣庇佑,祖上积德。” “那你打听了你娘上了州府能干什么吗?” “师傅说保密。” “宅子里的人,我能带吗?” “娘,带不了,她们是普通人,没有获准,不能进州府。这是规矩。” “海棠是我一手带起来的,以后的福童使,我准备交给她了。” “娘,下任福童使由福录寺定,但我可以跟师傅说一声,成不成再说。” “你赶紧走,不要在这碍眼!” 李金花最烦儿子的一点就是这一板一眼,动不动师傅、规矩,跟他说话累死个人,真是像极了他那个死去的爹。还有那硕大的招风耳,像得要死,考虑过她这大活人的感受了吗? 同样心烦的还有李晓天,他娘说话真累,每句话听下来没毛病,但总觉得她想表达点额外的东西,超出了他能力范围之内,他只好拿规矩提醒他娘不要放肆。 / 苏家。 打开福字帖,才发现自家的福钱碎了,苏大福顿时抱头痛哭。 被哭声惊动的王雪娘进来,看见桌子上碎了的福钱,连忙拿过来收进香囊里,来不及哭。 想起自己娘曾经念叨的,这福钱若是碎了,必须要赶紧放进灶火烧掉。 她小跑起来,厨房里,苏单儿带着妹妹在准备早饭,结果搬米缸的时候偶然发现了几百枚福钱,还有十个福银,就藏在墙边的砖头里。 她十分后悔,没有早点发现这福钱,这样四儿就不会走了。 王雪娘匆匆跑了进来,从火里丢了个东西。 苏三儿献宝似的拿出福钱和福音,王雪娘顿时脸色大变,她记得这是两个月前弟弟交给她应急的,但她一直没记起来。 拿上钱,她捂住嘴,又匆匆跑出了厨房,向着堂屋走去。 “大福,我们能不能去找李金花,把四儿赎回来。” 此话一出,正哭得认真的苏大福愣住了。 他的脑子里嗡嗡在响,赎回来,四儿本就是留不住的人,她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更是苏家的希望。 承天一脉已经等了太多年了。 苏大福也好奇自己脑子里怎么会这么想,他想说出口,却怎么也不行。 好不容易能说了,却又变了意思。 “我们钱不够,我还得再去码头打短工凑。雪娘,单儿离出嫁快了,四儿的卖身钱一半作了她姐姐的嫁妆,算是妹妹的心意,剩余一半买粮买物,已经花用得差不多了,是我没用。” “大福,我们有钱了。你看!” 苏大福看到摆在桌上的银子,他坐在旁边只朝着自己的胸口捶。 “这是王程给的应急,我记得两个月前,雪娘你弄丢了啊,怎么出现了。” “如果算上单儿的嫁妆钱,这些尽够了。” 苏大福的脑子有自己的想法,故意提到大女儿的嫁妆,是想转移王雪娘的注意。 乡下风俗不可违背,如果哪家女儿出嫁,没有嫁妆会被婆家看不起。 王雪娘爱女如宝,也怕自己的女儿落地那般境地。 “爹、娘!我不要嫁妆,把钱都拿去,把妹妹带回来吧。” 苏大福见这旁引的法子无效,只能暂时妥协。 “娘,听说李娘子这次带了女儿一道上府城治病,怕是没两个月回不来。” “大福,你带着钱上府城,行不行。” 暗地里的当家人王雪娘一锤定音。苏大福唯有同意,但他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念头,拖。 “上府城需要不少银子,水路我们走不起,只有跟着货商走,我明天去镇上打听下消息,看进府城需要多少钱。” 整个福月结束,苏家也没有凑够路费。 去府城需要福银二两,吃饭另付,若不幸殒命,概不负责。 跟着一起去的苏单儿吓住了,他爹苏大福老实,胆子小,还爱哭,若遇到夜兽肯定没命。赶忙回家找王雪娘商量。 王雪娘一听,也知道自己想简单了。上府城不光是钱的问题,还有安全的问题要考虑。 苏大福力气不大,种田勉强够一家人吃,别的不会,不然人家偷了田里的粮食,他还能跟没事人似的,跟人打招呼? “我听人说,李娘子福月过了,人就回来了。等她回来,我们再求上门去。如果带不回四儿,我们就跟着李娘子去府城找活干,肯定见着四儿。” “爹,我一直跟着你,怎么没听见有人说啊。” “这是我刚去挑水的时候,老稳婆的孙子说的!” / 果然,福月后的第五天,李金花回来了。 王雪娘这些日子傍晚也总去大槐树下坐一坐,就为了第一时间知道李金花回来的消息。 老稳婆对她已经不是过去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情态了,偶尔也能说上几句。 “雪娘,李宅的娘子回来了。听说儿子升了官,自个也得了一场富贵,这回要彻底搬家到府城了,以后也不干收人的营生,准备享福去了。” 老稳婆早已问清楚了王雪娘过来凑堆的原因。 四儿那孩子好啊,为了爹娘活命就敢自己把自己给卖了去,以后说不定得了大造化。 而且,她更能体会王雪娘的痛,当年她的女儿也被卖到了不知哪里。她已经是半截入土的人,这辈子恐怕见不上了。 王雪娘听完老稳婆的话,疾步回了家。 ”大福,李金花回来了,我们赶紧去李宅,她李金花这回是回来搬家的!” “你说的什么疯话?太阳落山不外走,那些不听的人没一个回来。” 王双儿正好端来晚食,闻言打了个哆嗦,放下碗,跑回了厨房。不一会儿,叫过来了王单儿和王三儿。 “娘,李娘子舟车劳顿,想必要在家多休息几天。搬家耗费心神,更费时间。你们若是现在去了,那不如带了我们姐妹,一家人一齐投了夜兽的肚子。” “娘,我不要被夜兽吃掉。” “娘,四儿还在府城等着我们接她回家,您千万不要冲动。” 王雪娘一时急昏了头,被四个人围攻,她也知道自己关心则乱,说错了话,索性什么也不说,回了卧房。 “看样子,你们的娘应该打消了念头。单儿,给她单独拨出来。三儿,你给你娘送去。” 苏大福躺在床上, 他翻了身,发现王雪娘没动静,再翻个身,王雪娘还是没动静,于是爬了起来。 摸黑走向了柜子。 王雪娘听到李金花回来的消息,又苦于不能马上去问个清楚,这会儿毫无睡意,闭眼装睡,只等着天亮好上李宅。 听见苏大福翻身的动静,她以为夫妻两个有默契,却见对方起了身。于是,点了灯,房间里一片暗黄色的光。 “大福,你摸到柜子,找什么东西?” “你睡吧,我找我爹留下的苏氏家训,有用。” “有什么用?” “不知道,我爹前两天托梦,让我带上,说有用。” “既然是爹的意思,那你找完赶紧睡!你们家还有家训,我怎么不知道。” “爹不提醒的话,我也忘了。” () 。 第10章 飞舟破裂 看来,日后有机会能够联系上李金花,苏四儿短暂地松了口气。 她发现青川除有问必答的好处外,自身还有极大的包容心,似乎万事都不放在心里,一切随缘。 第一点,她在发现青川知道的东西有限,尤其有些答案知道了比不知道更伤人后,心里默默给了一个叉,去他的好处。 第二点,就更有意思了,小孩子需要包容心不假,大家可能刚被许三应捉弄过,懂得了看菜下碟。 飞舟第一日,心里惴惴,害怕许三应也在飞舟上,不知哪个小煞鬼传了句“大疯子不在”,第二日,飞舟就不正常了,到处长满了人,斜着长,倒着长,墙上挂,窗户挂,有人形秋千,挂在某处的廊道横梁,这些自然是青川放纵的杰作。 苏四儿看得眼睛疼。 女孩子们的待遇更好些,青川还陪她们玩起了装扮游戏,这个更不能看了。 小儿作大人之姿态,奈何出生乡野,平生里见过的最大场面就是福月的庆典活动,自然眼睛更疼了。 其实,也不是不能看,就是苏四儿很嫌弃,其他人都兴致勃勃,害羞如王衣衣都找了个不露脸的装扮,给一位大衍朝历史上的女将军牵马的侍女,因为忠心护主,被人划花了脸,一直以面具示人。 杨虎子在这一场极度解放天性的活动中,结识了新的朋友。 苏四儿敢说,这飞舟都被他挂遍了。在如影随形、吵吵嚷嚷的笑闹声,她总能捕捉到虎子虎气的吆喝,招呼他兄弟给看着点,免得挂翻了车。 这个讨厌的小子,不知道将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吗? 玩心如此之大,警惕心、防备心全无,他也不想想,跟着许三应的青川能是简单的角色,这般和善反而就是存了些不知道的小心思,等着人全无防备就给上一刀。 当然,作为飞舟上唯一清醒的人,她觉得这两项问题,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是上进心,杨虎子没有。识字勉勉强强被她带着走。 现在还有点时间,不寻思巩固一下,等着以后拖后腿还是被拖去什么地方“净福”。虽然大家不知道“净福”到底怎么回事,但没回来就是最大的恐怖。 按她的经验,修行之路肯定是一路卷麻花。 在起跑线都这么费劲,这小子还顶着大雷,莽撞性格毫不收敛,她在想要不要放弃他了。 可是,杨虎子对她十分信服,当时苏爹交代的时候,也没避着旁边的虎爹,对方那憨厚的脸上一脸拒绝,即便当初没了记忆,她也没拒绝,所以不能就这么简单地放弃了。 “衣衣,你快来!” 一片嘈杂之声中,耳朵十分好使的王衣衣即便沉浸在装扮游戏的快乐之中,也没有到无法自拔的地步,她准确捕捉到了四儿的声音,十分潇洒地丢下自己的“女将军”走人了。 这边正在体验骑马漫步的“女将军”本就赶鸭子上架,没了人牵着马,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幸好青川救了场。 王衣衣小跑到苏四儿身边,两人一阵嘀嘀咕咕,便分开了。 不一会了,杨虎子被四儿和衣衣左右护法,后头跟着他的兄弟。 疼死了,他的两个耳朵此番遭了大罪了,杨虎子一脸倔强,敢怒不敢言,一路被嘲笑,他心里有点顶不住,明明可以进房间的,委屈!衣衣很快接收到了虎子的眼神攻击。 但一对上四儿的大眼睛,他就怂了,报复心并不在发动范围,生无可恋了。这个是靠山,不能瞪,心里更委屈了。求生欲使他找到了一条完美的借口。 “四儿,这是我三生三世的好兄弟,钱串子。因为我们名字都带了’子‘,说明福圣老人家有意让我们结成异姓兄弟。你又是我的老大,做兄弟的自然得过来拜见你。” 钱串子,苏四儿被这个惊呆了,忍不住转过身,咳嗽起来。贴心的王衣衣已经跑远了,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她带来了一壶茶水,还有个小凳子。 马屁精,专挑我出糗的时候干些巴结的事情,杨虎子不得不拿出他自认为的终极理由。 “我可不是那些傻子,就知道傻乐,上蹿下跳的,干些招人烦的事情。我和串子这两天已经认识了飞舟上的所有人,至少看见人能对得上名字。” “虎子,真厉害!既然你已经知道所有人的名字了,那我们是不是该做点别的,补补你不太会的东西,比如继续识字。” 认人这个事情,倒是她疏忽了。虎子看似莽撞,心里想的还挺远。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为了认人才去解放天性,干事儿的积极性还是要鼓励一下。 王衣衣不甘示弱,她带着挑衅的眼神看向了杨虎子,又对着四儿,似害羞似得意,一双小手捧住自己的脸,嘴里噗噗发出欢快似小鸟的撒娇音。 “四儿,我也认识所有的女孩子的。” 又来了!朋友其实并不是越多越好,越往后就会放心,也跟爱情一样追求排他性,每个人都想要当好朋友唯一的第一,小孩子尤其如此,在这种事情上无师自通,特别爱比较。头疼! 虎子对衣衣争夺注意力的行为有点反感,他觉得自己比王衣衣聪明多了,光是占着女孩子的身份撒娇,在修行路上并没有多大帮助,不如做点有用的事情。 他看了钱串子一眼,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把四儿拉到了一边。 苏四儿听到钱串子家传的本事后,觉得十分惊奇,不知道入选的福童里还有多少“高人”。 “四儿,串子也想跟着我们一起识字,你到底答不答应?” 杨虎子把钱串子最大的秘密告诉了苏四儿,他觉得也得给兄弟过个明路,安安他的心。 串子爹临出门交代了一句“出门抱大腿,小命自然贵”,被他奉为金科玉律。 他爹就是有个县里的朋友,这才保住了全家的命。 既然他有了新的造化,自然要效仿他爹,所以留下来之后,他就到处溜溜达达找了有潜力的大腿。 因为得知苏四儿头一个看破落水的关窍进了主殿,又听了不知多少句杨虎子关于苏四儿的吹捧,他借家传的秘技,才最终决定跟着苏四儿。 杨虎子当然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他玩挂人游戏,好兄弟一次次给他垫背出主意,用不怕疼的真诚换回了自认为“铁石心肠”的虎子的感动,他才认下了。 “四儿姐,我觉得咱虽然不同镇,但都是远山府的人,到了州府,自然就是一处的人,我爹说,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天然透着亲近,将来遇到事儿,也就不怕被人给欺负了去。” 钱串子的嘴能说,打小跟着钱爹学了些见人的话儿,说起话来基本能点个响。 苏四儿自然无有不应,对方凭着秘技跟谁一起都能得好。她现在也就凭空比其他小孩多一点记忆,真论其他,她有什么值得别人送上门的价值。 自此以后,这四个就整天在房间里嘀嘀咕咕,少有迈出房门的时候。 其他小孩闹腾了几天,也都收了精力。 这些准福徒拉团队的意识高度提升,看得青川哈哈大笑。还不够警醒,毕竟是小孩子,大风大浪见过的少,对于那些脏东西更无从得知。不过,见多识广,遇得多了,人也就成长了。 / 一天夜里,难得的安静时刻,所有人都在房间休息。 飞舟突然剧烈抖动,苏四儿被摔倒了地下,那边王衣衣也未幸免,两人飞快爬起来,开始往外跑,苏四儿路过桌子,顺手拿走了茶盘。 顶着王衣衣不解的眼神,她十分自然地说了句“有备无患”。这些天被苏四儿每天讲了很多版本的危机时刻求生的故事,王衣衣摔下床就觉得“故事开始了”。 飞舟摇晃得更剧烈了,苏四儿刚踏出房门,房门就脱落了。 这个设定很精彩。她看了快她半步的王衣衣,没想到她福气挺旺。根据苏四儿暗地里的观察,王衣衣每天过得都很平淡,从不招惹是非,有什么好事都有她一份,这种人是宝藏。 王衣衣也被落下的门板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又离远了些,想想不对,又过来拉苏四儿。 “四儿,这里!” 飞舟上的房间,一层一层的分布,楼梯又在中间。 杨虎子和钱串子是男孩子,住的楼层低些,跟苏四儿她们的房间隔得有点远,白日里可以一起玩耍,晚上却不能停留。 苏四儿撑着一个扶手,勉强稳住自己。听到了杨虎子的声音,她朝下看,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你们赶紧往外走,在影壁那个石狮子旁边等我们。” 杨虎子双手舞动,表示知道了,他们停了一会,往外走的路障碍也多了起来,走出的危险系数也增加了。 “衣衣,我们一起抱着这根大柱子滑下去。” 走楼梯费时间,飞舟摇晃,但这根柱子倒是稳固的,虽然左右摇摆,但到现在也没断裂,应该没什么危险。 仔细看,还能发现有些小凸起,小孩子刚好可以抓住。 王衣衣犹豫了下,点点头,又看向茶盘,这么滑下来,茶盘就有些碍事了。 苏四儿知她所想,什么也没说,一手端着茶盘,另外两脚虚虚环住柱子人就往下滑了一点,让出了位置给王衣衣。 苏四儿就是仗着青川不会不管,有点为所欲为。她先下滑,也是给王衣衣壮胆。这时候也不顾会不会蹭伤,先跟杨虎子他们会合要紧。 果然,下滑虽快,这个凸起很折磨人。王衣衣看苏四儿不怕,她也壮着胆子。后头有那些眼快的,也学了苏四儿她们的法子。 杨虎子担心苏四儿她们出不来,准备拉着钱串子往回走,远远看见苏四儿端着茶盘,快跑了起来。 “不少人已经出了院子,要到飞舟边缘去了。” “我们也去。” 苏四儿她们刚赶到飞舟边缘,天空飘来了五个字“尽情享受吧”。果然,舒适的日子不是白给的,暗中已经标好了价格。 下一刻,飞舟碎了,惊起一片哀嚎!苏四儿只来得及喊出了一句“说好的”,整个人就向下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醒来的时候,苏四儿被挂在了一棵树上,但她不敢动。 下面有一道鼾声,应该是什么夜兽,幸好有些围着她飞舞的小虫子自带光亮,她能看清树干的方向。 小心翼翼给自己换了个稍微舒服的姿势,还要提防自己不能出气太快太多,惊扰了下面的大佬。 茶盘、茶杯早飞了,现在她怀里还塞着个茶壶,老半天了,她还能感觉心口温热。 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饭菜的香味了,每天就靠着喝这茶水,肚子也好好。 所以遇到危机的第一时间,她拿走茶盘,荒野求生就不用担心找食物的问题了。苏四儿设想了很久天亮以后该怎么赶走夜兽,找到其他小伙伴,渐渐地人就睡着了。 树下的鼾声来自福兽,并不是苏四儿以为的夜兽。 她下意识以为是夜兽,不过是王雪娘讲故事的条件反射。毕竟从小就被告知,镇子里一直传言夜兽煞死人,夜晚时会突然实力大涨,任凭几十壮汉对上也有去无回,尸骨无存。 天光大亮,已经醒了的苏四儿赶忙爬到大树的主干和最大的枝干交叉处,靠坐着举起了茶壶嘴,隔空往嘴巴里倒水。早起第一步,补充能量。希望衣衣他们撑住,等着她过去。 喝完水,苏四儿才有空打量周围环境。 这应该一座山,高大的树木很多,低矮处荆棘丛生,还有一些偏小的树木夹杂中间,很难辨认出路,她扶着主干看向远处,除了树还是树,生在高矮不一的山上。 低下头,大树底下还挺干净,形似老虎的动物趴着,时不时尾巴动一下。 小日子还挺悠闲。 突然,这东西低吼了一声,整个站了起来,嘴巴也长出了尖尖的獠牙。吼声一出,苏四儿感觉到两只耳朵好像有东西穿过,这个时候手捂起不到作用。 动物长叫,为了威慑敌人。 附近应该出现了让它感到危险的东西,苏四儿只好暂停了溜走的想法。树下的东西还算温顺,要是贸然溜走,遇到它的敌人,她岂不是为它当了炮灰。 没她等猜测附近的东西会不会过来,人家地下已经打起来了,来了个狼形生物,还是灰色的,就叫灰灰吧。 既然,树下的东西一身白,那就是小白了。 为了看得更清楚,苏四儿不停变换方向和姿势,费了不少时间勉强找到个最佳观战视角。就是人比较累,她两只手要紧紧抓住上面的树枝,两脚又不能岔开,还得维持着半蹲的姿势。 小白明显强上一线,灰灰竟然不怕死找上门。 小白一个直扑面门,灰灰前后腿配合默契,向旁边一闪,躲了出去。白白一击失败,向前两步,再来一击。灰灰整只被掀翻,撞到了树上,小白乘胜追击,一爪子下去。 苏四儿直觉画面血腥不敢下看,换了个地方,发现不远处有几双黑黑的眼睛在闪动。底下灰灰已经四分五裂了,她有点想吐。 那几双黑黑的眼睛已经到了近处,基本把小白围了起来。苏四儿发现两棵树之间有藤蔓连着,这地方不能待了,赶紧溜。 () 。 第11章 风云谷会合 没想到,小白和灰灰只是开胃菜。 浑身脏污,衣裙上还溅了不少血迹,好些地方都被树枝刮破了,形容狼狈的苏四儿艰难地在树与树之间挪转,小白撕碎群狼的画面一次次在她的脑海中循环,令她不时要停下来干呕。 一旦停留超过了一刻钟,她的眼前就是那些断肢、碎块被抛在高空,遮蔽了她头顶的光。 它们密密麻麻砸了下来,瞬间整个人都被更疯狂四散钻入鼻腔的血腥味包裹。 她举起两只小手不停挥舞,与头顶平行,让眼睛获得喘息的机会,小身子也左右扭动试图甩开这些东西,树枝也随之晃动,她不得不放下头顶的手扶住树干。 这样实在不行,最后她只能尝试最笨的办法,头一偏,狠狠地朝着树干撞去,顶着个破脑袋可怜巴巴抱着树干,好在人清醒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小白好像知道树上有人,整个兽充满了表演欲,一声长啸,震动山林,身形突然变大,引来更多的狼,又一轮血腥开始。 不知道过了多少轮,苏四儿,已经麻木了,她开始同情那些被撕碎的狼,这么大的林子,怎么不知道跑远些,一听到小白的长啸,就跟下了降头似的,一次次跑过来送死,这群狼也太傻了些。 “哦,你觉得这群狼傻?那换你试试!” / 小山的北面,是独狼族的领地。 从它们降生起,就很幸福地拥有了一片秀美山林,安逸的环境,充沛的猎物,让独狼族不断壮大。 但是有一天,它们平静的生活被打破,首领巡视山林,最后却只剩下了它一个回来。原来是山林中闯入了新的霸主,独狼族首领带着老弱果断地搬领了这座山。 可是,无论它搬到了哪里,那白虎就跟到了哪里。 年幼的小狼还未见过世间的残酷,它偶尔会跑过去和白虎玩耍,白虎也并不驱赶它。 直到它渐渐大了,再向白虎找去的时候,迎接它的是白虎锋利的一爪。族长的叮嘱、告诫在这一刻成了真,它的族狼皆丧于白虎之口,而它却与仇敌日日玩耍在一起。 小狼终于长成了大狼,成了独狼族的首领。 白虎的一声长啸,抛下年幼的小狼,它们不由自主迎了上去,直到它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有些不甘心,问向了白虎。 白虎却说“不是我非要和你过不去,而是我注定要与你们代代厮杀”。 又是一爪子,苏四儿疼得撕心裂肺,心里大呼“吾命休矣”。 世间万般事,难逃天注定。 苏四儿终于知道自己的天真,她望着连绵不断的群山,悄悄说出了自己的愿望:去他的天注定,我要捅破了这天。 说完,又暗自嘲笑自己这句好中二的发言,会不会被人听到?但想起之前变为小狼的前因,应该被人听到了吧!可恶,修行世界的新人,没有隐私可言。 一直待在树上不是办法,犹豫了好半晌,苏四儿决定下树,她还要去找衣衣她们。 既然她不是小狼,也不是虎狼之争的当事方,如果下去了,应该不会被小白撕碎。小白不是普通的山兽,不会找自己麻烦。 她顺着主树干慢慢滑下,小白经历几场大战,闭着眼,尾巴也没再摇晃,应该睡着了。就是现在,苏四儿尽量控制自己不去看小白,背对着向前移动,不呼气,也不弄出声响。 啊!她的腿上有个东西,动不了了。 ”该死的小白!” 她心里的安全感被一爪子撕碎了,连同她的人。 / “四儿,醒醒!” 苏四儿还沉浸在被撕碎的恐惧之中,被王衣衣强行摇醒了之后,牙齿还在打颤,直到确认周围的环境十分安全,她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心神稍定。 王衣衣见她脸色好了不少,连忙把分开之后的事情说给她听。 原来,王衣衣从飞舟上掉了下来,她落在了城墙边。 因为整个人小小一团,靠着墙打瞌睡,她被人当成了弃儿,拗不过好心人的坚持,她又想着自己一个人估计吃不饱饭,半推半就被送进了慈幼局,混到了片瓦遮身。 慈幼局不养闲人,小孩子每天都要从管事那边领些跑腿的小任务,靠城里的人家付的报酬才能勉强支撑慈幼局的运转。 王衣衣天天跑腿,很快跟一片巷子里的小孩混熟了,这片巷子就归了她。 有天送信,结果碰到了一伙黑衣人闯进巷子里,挨家挨户地搜东西,她见势不妙,靠着熟悉地形,很快找了个隐秘的地方把自己藏了严严实实,巷子里不断传来哭喊声,用尽全力的喊叫不一会儿就中断了。 等黑衣人走了之后,她才壮着胆子去寻收信的人家,结果推开门竟是一地的尸体,死状凄惨,她没见过这么煞人的画面,发出一声尖叫,然后跑回了慈幼局。 一进门就被砍了,临死前,才知道黑衣人要找的东西,就在她手里。 王衣衣的待遇明显好了不少,有吃有喝,虽然逃不过最后的死亡结局。苏四儿承认自己有一点点羡慕。 “太好了,我们终于见到了,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大家要就此分开了,钱串子都哭了。” 对于杨虎子的说辞,钱串子用眼神告诉了大家,当时哭的是谁。杨虎子直接抱住钱串子,不停地挠他。 苏四儿没管两人的打闹,却注意到了他们两个有些不对劲。 “你和钱串子一直在一起?” “是啊!我们两个掉下去的时候,一直紧紧地抱在一起。四儿,我们去的地方太吓人了!” 杨虎子有些激动,他对于自己和钱串子在最后关头抱在一起这个决定很自得,在讲述他们凄惨的经历过程中,反复强调了好几遍。 杨虎子和钱串子醒来发现自己在一条官道旁,被路过的杀手捡了回去,天天学习些暗杀技巧。 幸好钱串子有先见之明,在选择师傅的时候,换到了另外一个堂口,用自己的巧嘴争取到了一个账房的机会。 不然,他们两个在残酷的活命训练中,不是你杀死我,就是我杀死你,上演出兄弟悲剧。 杨虎子成了千里挑一的杀手,从最开始的抗拒到最后享受那种快感,成为要价最高的金牌杀手,他人开始飘了,有时候还作弄任务对象,因为出身和手段被诟病的他在江湖上的口碑更不好了。 可惜,没潇洒两年,这个杀手组织最后被朝廷派了两万大军围剿,杨虎子被困在一处养伤,最终被人找到一箭射死。钱串子在堂口也没能幸免,躲进的暗道被灌了水。 大家的死法虽千奇百怪,但死状却都很凄惨。 苏四儿她们分享彼此经历时,周围陆陆续续出现了很多小孩子,大多神情惊惧,估计经历的死法也颇为精彩。 在飞舟上消失的青川,看到所有的小孩子都出现了,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 跑路的背影透着几分轻快,马上又将多了十块福玉,再加上青阳的十块,终于可以买新的技法了。 想到这里,他快步向传福堂走去,这是传福堂发布的任务,他需要当面跟传福堂专门发布任务的人交换任务牌,再到积福堂交还任务牌,才能拿到结算的福玉。 外派的差事,一般给的报酬都很丰厚,出一趟顶州府内三四趟。 只可惜,这种任务人人都盯着,都快抢破了头,他还是因为许上人的推荐才拿到机会。 许上人这人能处,嘴巴毒、下手狠之外,对于身外之物都不大看重,不像别的上人,介绍任务还要抽成一半。 如果许三成知道青川的想法,一定会冷笑三声。哼,得了他的好处,可能会付出的东西比报酬还要珍贵。当然,他本人真心不太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 苏四儿她们已经到了风云谷,现在站的地方看着跟被烧干净的荒地似的,一草一木皆无。其实这里乃风云谷的大广场,风云台。 风云台原来是福圣赐下的的空间灵宝,能随着人数的增加,自动增加空间,不管多少人,都能给一口气装下。 雄浑的钟声在风云台响起,听到钟声,风云谷的人都放下了手中的事务,朝着这边赶了过来。 眼前的荒地渐渐向四面八方的远处伸展,苏四儿等人不敢动,尽量缀在人群密集处。 不多时,眼前的荒地开始变化,平白地起了一道雾气,苏四儿等人觉得自己被雾气笼罩,眼睛也看不清东西,连一拳之隔的身边人也看不清。 再睁眼,眼前成了脸的海洋。 这里真的好多人啊。 “大衍朝仙福门第三万八千八百年,准福徒选拔大会正式结束,你等初来,万望谨守门规,努力修行,长成我福门栋梁,继续扛起守护这片福地的责任。” 很官方的发言,苏四儿心想,这个老头子脸都没露,说完了话就走了,也不知是个什么来头。 能在重大场合发言的人物,来头小不了。 苏四儿嘴里的老头就是福门的圣福使之一,福门有两位圣福使,大衍朝以左为尊,这位自然是左使。 大人物,事务繁忙,不可能亲临风云谷,他人在平都,这会儿忙得要死,四府之上皆有州府,准福徒大会都在同一日举办。 每个需要他讲两句,至于为什么不用个分身之类,也不必跑四次,他本人觉得来都来了,就应该每个州府都亲自看一看,忝为左使须尽一尽责。 平都的准福徒选拔大会自然由右使负责。这位左使大人已是大灵体,卡在实神境后期大圆满已经几百年,再不想法子突破,整个人就要消散了。 他本人倒是十分想为福门发光发热,所以一直在寻找破境之法,大家体谅他的难处,福尊也默许福门大小事务都是右使打理,只除了每年的准福徒大会必须出席,以示对准福徒们的重视。 / 福门作为几万年的大宗门,推动正常运转、处理大小事务必然有严格的体系划分,权力体系上,从低到高,分别是福徒、传福官、圣侍/圣使、圣侍长/圣使长、圣侍令/圣使令、圣福使、福尊。 福尊可以理解为福门实际上的最高权力者。 之上的福圣乃福门始祖,早已撒手福门多年,飘然天下不知去往何处,不少人猜测他许久不露面或已破天而去,其中的真相或许福尊知晓一二。 福门长老会由圣侍令、圣使令、圣福使、福尊四人参与,名副其实的实权长老会,其中也有一些其他去职的前任长老,或者修行达到一定程度也可加入。 圣侍长或圣使长之下设有圣侍和圣使各十名。 这圣侍和圣使的数量多,其中颇有掌故。 据说是为了弹压圣侍令和圣使令间无止无休的明争暗斗,两位长期分管各州府事务,一力排斥世俗出身的修行者进入权力体系。 任用自己族人或者投靠之人,把持修行资源,导致各地净福堂人才凋零,几无战力,在某年成都于天的战场内困死不得出,这乃是威胁福门根基的大事。 最后由某任右使提出设立十圣侍和十圣使,分权圣侍令和圣使令,任职须平都委派,又以门规处置了那任圣侍长和圣使长,把长期沉迷于修行的圣侍令和圣使令也撤了,又打了不少补丁,整肃了风气,才平息了门内的怒火。 部门安排上,福门设有净福堂、传福堂、享福堂、积福堂。 每个州府由平都委派从十圣侍和十圣使中抽调五名,四人分别负责四大堂,另一人则是监督者,专司刑责,州府及福门内四大堂,皆由他总管,渐渐地也形成了一个新的机构,就是人人畏惧几分的斩福司。 其中,净福堂负责对外战斗,全力负责成都于天的一干应对。 传福堂负责培养人才,准福徒、福徒的培养乃至后期门人的修行都负有教导之责。 享福堂负责福门发展,州府大小事务的管理、福童选拔前期的安排落实都归它们负责。 积福堂负责发布门内任务,大小资源的收聚和分配。 四大堂的地位不可动摇,为应对福门事务新的变化,各堂也会酌情在内部设部门,等解决完问题,没必要留下的就解散了,至今被默认留下的只有斩福司、福录寺等。 斩福司不必提,比如福录寺就归属于传福堂,本来设立之初就为了安顿州府内的一些“福人”,让他们能有点事做,也不必牵扯到福门内的权力斗争。 福人其实是修行之人子女中无天赋的那一拨,福门准其生活在州府,后来渐渐就扩展了规模。 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圣侍令和圣使令及其追随者们自然不愿孩子沦为普通人,便使用一种禁术,让这些无天赋者在四大堂下领了差事,到处祸祸,好些人贪图净福堂的资源厚重,一股脑涌了过去,最终引得福门震动,方才改了些规矩,废去禁术。 到五十年前,为了缓和各州府时常发生的内斗危机,享福堂提出设立福童使,在世俗世界选出有修行资质的孩童进入福门。 福童经过赐福测试,选出准福徒,福童中部分福运亲厚者,被州府的福录寺收入培养。 后来为了方便管理,各府城直接设立福录寺分部,自行培养,不必占用州府福录寺资源。 各府的福录寺明面是为了关照世俗修行者的父母,省去这些人的精力,实际也承担了一些四大堂派下来的不可说任务。 苏四儿等人早已经从风云台转到了传福堂的某处。 按杨虎子的说法,时不时地突然被转移到某地已经不算事儿了,毕竟他们爬过攀福梯、飞过悬心崖、撞过柱子,还在飞舟上体验了极速降落的快感。 真不算啥了,他当杀手那会,天天领任务,耗在路上的时间,万分痛苦,他就特别想念这种粗暴的方式,如果能一下子到目的地,他真的不想再委屈自己的屁股或者腿,以至于现在他对于即将到来的修行课程充满期待,盯着前面高高在上的传福官,眼睛都冒了火星。 传福官高高在上,相比于端坐在垫子上的苏四儿,这位传福官整个人都踩在了空气中。他时不时地走动,行动如踏平地,不会掉下地来,让这些小孩子们觉得十分新奇。 其实只是普通的分身技法。 这些传福官本身境界各有高低,但每年的准福徒太多了,积福堂和传福堂联手发布任务给的实在太多。 积极的传福官们索性放下修行之事,接任务赚上一笔够一年不愁或者拿去换心仪的技法。 为这些小孩子讲一讲福门的历史,小事一桩,而且为了能多拿点福石,脑子灵活的就利用分身技法,一人最少能负责三个房间,最多的能负责六个房间,就看个人的修行功力了。 () 。 第12章 首次考核 连续两个时辰,飘然而立的传福官都在讲福门的几万年历史,堂下能够保持端庄坐姿的人已经不多了,苏四儿算其中一个。 旁边的王衣衣已经从双腿交叉盘坐改为跪坐,杨虎子干脆和钱串子靠在一起,这已经算态度比较好的。 自从前排的某个小孩因为盘腿坐,腿没放好,整个人朝着前面倒了去,不知是磕疼了,还是怎么彻底放弃了,整个人干脆趴着了。 正在讲福门某位福尊自创了一门技法的传福官,对这样有辱斯文的动作却视而不见,依旧滔滔不绝,自顾自说着,底下的小孩子们,尤其是胆子大的,坐不住的,也开始学人趴着听。 不得不说,这个姿势真的很舒服,竟成了多数人的选择。还有的稍微收敛了一下,改为站着听,或者直接离了垫子靠着墙听。 但是不管怎么样,传福官不做理会,大家愈发放开了,讲课的声音不受姿势的影响,总会传入耳朵,既如此不如让自己舒服些。 “我这个人很随和,你们想怎么听都行,不必顾忌我。福门历史太长了,我急急叨叨已经推进了一万多年,还剩一半,估计要到下午才能结束!” “大家配合下,也不是我非要挣这点钱,接了传福堂的任务,我就得按要求办事。” “鄙人姓汪,今天领着大家一起学习福门历史,我就不藏着掖着了。” “这堂课,你们能记多少记多少,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准福徒的住处差别不大。所以,下午的福门历史考核,虽然关系到你们未来一年的住处分配,但是,住处差别不大,你们千万不要勉强。” 考核与住处分配有关! 大家也不是没见识的小孩子了,一般都能分得清轻重。苏四儿早知这课不简单,一直紧绷心神,暗自记载一些她自认为的重点。 她偷偷瞧了瞧左右,竟然有个小孩带了纸笔,不停地写写画画,记笔记。她们都是白身进的,这个人又是在哪里拿到的纸笔。 可能是她盯着人家的眼神过于灼热,对方抬起头,嘴巴说了两个字“坐垫”。 苏四儿顾不上道谢,赶紧抽出这灰扑扑的坐垫,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才觉得不对。 这平平无奇的坐垫竟还绣了朵盛放的墨莲花,中间的花蕊活灵活现,苏四儿忍不住摸了一把就是非常硌人,她为了不被硌着,直接翻了个面,王衣衣她们同样如此,大家都觉得带花的一面坐着不舒服。 一般垫子就是用来坐的,谁知福门还搞这一套,大家真的没有多余的想法。 苏四儿直接上手扯了下花蕊,那朵莲花居然闭合了,她赶紧又使劲按了两下花苞,仍是没动静。 心里打定主意,想试试拆线头,墨莲花又开了,从中心吐出了纸和笔。苏四儿安慰自己,修行世界,没什么稀奇,都是常规操作,看到人家福门整个纸笔机关就发愣,跟没见过的样子,很容易被鄙视。 一旁的王衣衣和杨虎子没落下一点,她们随之兴致勃勃学了苏四儿,最后也跟着拿到了东西。 这在房间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躁动,之前苏四儿周围的人也注意到了她们的动作,跟着学样,不多时,大家手里都拿到了纸和笔。只是有些小孩子拿到了纸和笔反而不见高兴。 “哎呀,你们是我带的三个班里,悟性最差的一个,另外两个一开始就找出了纸和笔。没关系,我这个人就爱帮助人。” “你们大部分人应该来自世俗,性格老实,我也能理解,毕竟我同样出身世俗。但到了这里,千万要记得长脑子,对大家都好。” “大家都是老乡,我又是前辈,于情于理,提携你们也是我的责任。你们当中不识字的,我可以帮一帮,包教包会一百福珠,绝对低价。” “这可是最优惠的价格了,其他师兄们出的价,可都是五百福珠。” “不用担心没福珠,你们一年之内每月可以领一千福珠,福门为大家发放的月钱,这个月已经过了几天,月钱应该从下月算起。” “看看你们的福牌,背面是不是有个数字?里面已经存了一千福珠,不计入月钱,这下你们有钱了,想要识字的,就不要犹豫了。师兄虽然不藏私,但也是要吃饭的。” 这传福官竟在课堂上公然推销卖课?苏四儿感叹,福门生活也难啊,看来无论什么地方,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她们在李金花的安排下认了字,也算省下一百福珠。那她是不是可以效仿一下传福官,等课后也去挣点钱。 幸好上面又恢复滔滔不绝状态的汪守业不知道她怎么想分自己的生意,否则鼻子都要气歪了。 汪守业人还不错,讲历史的时候,也会穿插点自己当年的小笑话,虽然是一些糗事,但苏四儿觉得这都是个人的一些生活经验之谈,正是初入福门的她们所急需知道的,不能单纯当了笑话听听。 比如,她们一直没被放饭,是因为世俗之人身上自带厄气,必须连续三个月都要喝一种“清茶”清除掉,否则“醒福”的时候,会被厄气反噬,醒福变成了醒厄。 苏四儿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资质,她心里也隐隐着急,但上面没人提这事,她也不会自己跑过去问。就是有问必答的青川,她也只问最紧要的关于家人的消息,对于这些事情,从来都只字不提。 汪守业说,大家的资质和潜力必须要等“醒福”完成之后,谁先谁后,资质自见分晓,资质最差的人完成不了“醒福”的。 如果醒福一年之后还没有动静,就要向传福堂提出“灌福”的要求,“灌福”相当于二次“醒福”,但申请进行“灌福”有一定条件。 这个条件,据说也要看自己在福圣有多少福气,有的轻飘飘就完成了,有的则非常难。跟汪守业一批的有些师弟,到现在都还在偷偷做任务,就是为了完成“灌福”的条件。 汪守业第一次“醒福”就成功了,所以他重点提及了怎么“醒福”,不过故意漏掉了他自己完成“醒福”的时间,毕竟江山代有人才出,他就不翻自己的旧账了。 万一这些准福徒比他花的时间短,他会感觉很丢脸,若是有的比他时间还长,说不得是因为他才导致的心理压力,那就不太好了。 传福堂任务要求上也列了准福徒不能知道的事情,他翻了翻之后,“醒福”时间不能说在其中。 “这种事情当然也看个人福气的,你们不必攀比,建议以后私下不要偷偷打听。” “刚刚讲的好几位福门的大功臣,这些厉害人物,他们当中有的花的时间可长了,有的还要做第二次‘醒福’,他们一直没有放弃,继续认真刻苦修行,不耽误他们在福门留下丰功伟绩,供我辈瞻仰。” “过‘醒福’这道关,说难也不难,说易也不易,跟整个修行比起来,简单,跟你们之前的生活比起来,难。我们修行之人,最重要的就是不怕辛苦。你们要是不想吃苦,日子会把你打扮成越过越惨的人。师兄从来不骗人,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汪守业这话真肺腑之言! 有些准福徒,一年后还没完成“醒福”,在传福堂确认了乃是自身不上进所致,立刻就被贬出去挖矿了,做最低等的矿工,终身不得返,等于老死在那里了。 有些准福徒因为各种条件“醒福”不成,尝试了苦修技法,最后传福堂直接给“灌福”资格。 福门自有一套甄别标准,但对不上进的人,那是深恶痛绝。他就不提矿工这么残忍的事情了,才第一天,小孩子不经吓。 “‘醒福’这个,不必担心,很好玩的。” …… “三万多年的历史,我就给大家讲完了,至于记下多少就全凭你们自己了。” “我肯定没讲完,都是挑的重大的事情来讲,这些都有可能会考核。大家都相处一天了,你们也不用跟我见外,以后见着我就叫我汪师兄,叫上人显生分,当然你们要叫我师傅,我是拒绝的。 “对了,没识字的,可以留下来,我给大家加好友,约一约时间。其他人就退出房间,外头有个超大房间,写着考核室的名字,自己进去就好。” “哦。福牌上输入我的名字汪守业加传福官,点一下我的名字,就可以加我好友了,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有偿!不过你们慢慢就会知道,我一向都是最体谅最优惠的师兄。” 苏四儿觉得汪师兄人还怪好的,也不能耽误人家赚钱,于是几个人就匆匆出了房间门。 “四儿,我有点紧张,我记不住那么多。” 好朋友就要共同进退,苏四儿拦住跃跃欲试的杨虎子,拉着他走到了一处角落,后头的王衣衣、钱串子也赶忙跟上,四个人围在一起。 “串子,我们分房的结果是吉还是凶?” 钱串子拿出了三枚福钱,手里摇晃了几下。都是外行,串子脸上也看不出啥结果,苏四儿等人虎视眈眈盯着他。 “有点凶,我再来一次。” 第一次的结果预示着他们分房的结果可能不太好,现在钱串子想重点测测杨虎子,刚才的动作再来一遍。 “虎子有点危险,他应该就是那个凶,不过,这个结果倒可以改变。” 钱串子望着苏四儿,看她这次能不能改杨虎子的结果了。苏四儿听到,并不担心,杨虎子每次考核都过得艰难,这次跟以前一样,给他靠前突击一下。只要今晚之前,应该都可以去考核。 “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先不要忙着去考核,你们看,现在人太多了,都涌入房间,说不行还要排队,我带着你们三个过一遍。我们晚点再去。” 这就小看考核房了,它们来者不拒,不用排队。 苏四儿拿出刚才记下的笔记,字好丑,真的有点不好意思拿出来。 其他三人根本没察觉她的犹豫,因为他们三个都不会写字,也不算不会,写出的字只有他们自己认得,还极其的大。苏四儿写的字丑归丑,至少端正,能看,大家都认得。 等到四个人把所有笔记过了一遍之后,苏四儿看了看福牌,现在大概是戌时(晚上七点),他们下午结课出来的时候正是申时(下午四点)。时间还早,于是,她准备带着大家再过一遍。 “哈哈哈,我考了十遍,终于过了!” 这句话引起了苏四儿的注意,她推了推杨虎子,示意他过去问问。杨虎子当即找了过去,也是凑巧,这人,杨虎子认识。两人在那边一阵嘀嘀咕咕。等了有一会,杨虎子才返回。 “他说,考核不难,没通关,也可以一直考。他不识字,刚才跟汪师兄约好了一会认字,所以在考核房他选择出来,还有个‘直接休息’的选项,应该选了就会被传送到寝房了。” 苏四儿觉得,既然可以一直考,那不如先去试试。她们已经迟了好些时间, 到这会通过的人也不少。 大家其实也想去试试水平,这会听到这个消息,更觉得放心了,只要不是一次定结果,他们哪怕再笨,也不会一直错。 “大家记住了,若是通过了,还是来这里集合,互相告知下房间号。” / 福门十大基础技法是什么? 福门的十大基础技法分别是丹技、医技、战技、阵技、剑技、农技、驭技、书技、乐技、兵技。 这些都是汪守业讲课的时候重点提了的。 福门有个百技司,里面有个百宝塔,相当于藏书楼,所有的技法都有相应的功法。 几万年发展下来,十大基础技法已经衍生出数不尽的技法,这都得益于福门对于创造新技法的鼓励。 如果能够独创一门技法,并上报,可以晋升技师,奖励一百福玉,最重要的是,晋升技师可以选择性接任务,不用被积福堂强行分配任务,就可以合理安排修行时间。 一年后单单完成“醒福”是不够的,还必须要在十大基础技法内选两种进行学习,通过考核才有可能获得晋升福徒的申请资格。 有人天赋好,爱学习,也可以都学,一年之后须通过两种技法的考核,大部分人会把这两种基础技法作为以后的主技法,也有的一年之后会重新选择,但都必须要满足一年内完成两种技法的考核。 一年后的基础技法考核规定,两门须达到黑色。技法水准最低为黑色,其次为青色,再为蓝色,以及红色、黄色、白色、金色。 像许三应运用术法都是金色,因为他主修战技和剑技,最难的两种,金色代表他的修为已经不低了。 青川运用术法带出来的是红色,他主修剑技和书技,属于中等水准。主技法修炼至金色,并不代表可以再提升,以后随着道体和境界的提升,技法更为纯熟,自然实力也随之提升。 有天赋潜力强横者,一年内可以达到蓝色,直接被送上门的师父抢着要。 / 进入考核房之后,她就看不见其他人了。 这次的空间不再一片黑暗,而是正常的书房,靠里一点,还贴心地准备了书桌,上面放了一本书册,她一坐上去,面前的书册自动弹开了,应该是考核题目 。她翻阅发现都是选择题,选项直接用手指点。下面还有个小喇叭的图标,苏四儿点了一下,书自动念出了题目和选项,这个给不识字的人准备的。 她试了一下,觉得听着有点慢,不如手点来得快,又切换了回来。 五百道题全部点完,苏四儿花了一个时辰。 在她点完最后一道题后,书册自动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两个红色大字“通过”,书册又跳到下一页房间号,地字房二百一十号。 苏四儿长舒了一口气,她一次性通过了考核。 其实,有些问题,她自己也拿不准,但能通过已经算幸运了。苏四儿站起来的时候,书又自动跳了一页,选择题:是否前往休息。 她下面还用小字提醒了一句,找不到房间可以回之前的课房向传福官求助。选择了否,她就被弹出了考核房。 苏四儿出来的时候,钱串子已经等在约定的地方。王衣衣和杨虎子还不见人。钱串子的房间号是地字房三百五十号。看来钱串子手指功夫的速度不错,竟是四人中最早出来的。 “四儿,串子,我就知道你们早出来了。” 王衣衣一脸欢喜,小跑着过来,嘴巴、耳朵都是开心的弧度,她的头发丝都透着高兴。只用了一次就过了,多亏了四儿带着。她说要考的那几个,竟然都在考核的时候遇到了。 “四儿,你太厉害了,你说要考的,竟然都考了,我听你的话,都记住了。我是地字房二百八十八。” 苏四儿报了自己的房间号。王衣衣刚才还高兴的脸,变得有些失落,是,她们迟早要分开,但没想到这么快。刚才考核的时候,她还庆幸自己把苏四儿提醒的都记下了。 “我们都在地字房,应该离得很近。就看虎子了。” “哈哈哈,我也通过了!四儿,我考了两次就过了,分在了地字房五百号。” 杨虎子也出来了。说实话,苏四儿都做好了等到子时的准备。 汪师兄说,无论考核结果怎么样,都不要失望,最差不过是强行分配,住不上五人房、十人房,只能住二十人房。她之前和钱串子还说过,无论虎子要多久,她们都会等,并送上来自好友老乡的安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