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她是引渡人》 第1章 天上砸下个男人 “将军,战马都杀了。” 卫清晏负手立于山顶,听了这话,她拳头紧攥,面上神情毫无变化。 击败乌丹,她在回京路上被八万北陵军埋伏。 所带两万护国军折损过半,余下的退居黄沙岭。 粮食在十日前吃光,敌军顿顿大肉,炊烟中的食物香味摧残着将士们的意志。 却久久等不到驰援,希望渺茫…… “立即生火。” 护国军铁骨铮铮,宁可战死,也绝不窝囊而死! “将军,敌军又攻上来了。” 马肉还未煮熟,副将再来汇报…… 黄沙岭杀声震天! 卫清晏眼前一片通红,已经杀出了血雾。 但终究敌我悬殊。 利箭贯穿身体,她被暗卫阿布接住,残余护国军速速聚拢在侧。 阿布快速削落她身上象征身份的铠甲,将血糊在她脸上,遮掩她的容貌。 随后掀开自己脸上面具,露出一张和卫清晏七分相似的脸。 “主子,让阿布最后做一回您的替身。” 他想将她藏于尸山,为她谋一条活路。 “大魏护国将军是个女人,大家给我上,活捉她,主子有重赏。” 北陵人的话,让阿布原本要点卫清晏穴位的手,转而拿起她的银枪,奋力冲向了北陵军,“杀……” …… 卫清晏从床上弹坐起来,身下柔软的棉被提醒着她,此刻身在何方。 不是第一次梦见这些,只静坐片刻,她便缓过神来。 三年前她在胖和尚的莲花坞醒来,身躯残破,记忆全无。 直到眉心显出莲花印,随着莲花印的颜色加深,身子也慢慢恢复,甚至在两月前忆起前尘。 是的,黄沙岭战死后,她又起死回生了。 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天,卫清晏提起包袱出了客栈。 夜色于她来说,同白日无异,在马棚寻到自己的马,卫清晏策马往京城而去。 她总该为那两万护国儿郎们讨一个公道。 * “扑通!” 卫清晏只觉五脏六腑都被砸得细碎。 到京城时,正值半夜,城门已关,她便来从前发现的温泉洗漱一番。 却不想,在露天的温泉池子里泡得正惬意,从天砸下来一个人,欲避开时,看清那人的脸,想到温泉池子底下尖石,卫清晏生生接住了他。 “醒醒,醒醒!”她用力拍着怀中人的脸。 男人毫无反应。 卫清晏捉住他的手腕,脉象虚弱。 温泉上方也是池子,怀中人是顺着水流下来的,应是溺水了。 卫清晏将人拖到了岸上,压了压他的胸口,男人吐出两口水来,依旧不见醒转,面色惨白如鬼。 这是……要死了? “护国将军战死,北陵人欲折辱他的尸身,是容王带兵赶到,斩杀了余下北陵军。 又朝北陵发起猛攻为护国将军报仇,打得北陵主动献出两座城池请求停战,容王也因此重伤,一夜白发。 百官弹劾容王私自发兵,皇上夺了他的兵权,命其在京中养病……” 这些话,卫清晏不知听了多少遍,只是那时不知百姓口中的护国将军就是自己。 而眼前昏迷的人,便是皇上一母同胞的弟弟,容王时煜。 是他替阿布敛了尸,是他斩杀了知晓她身份的北陵军,免她女子之身的秘密曝光。 可他因此丢了兵权,还落下病根。 卫清晏深吸一口气,俯身贴上他的唇,将气往他嘴里渡。 仇要报,恩也要还的。 谁想唇被男人吮住,好似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腹中,卫清晏正欲出手推开他,一股大力将她挥进了池子里。 时煜冷厉出声,“滚。” 卫清晏没防备,连着喝了两口温泉水,才从水里冒出来,“我好心救你,你恩将仇报。” 本就被他砸得满身疼痛,又被这样一推,卫清晏只觉浑身要散架,怒意上来掌心劈水,欲用水珠打回去,可这一使力,她当即白了脸。 她没力气了,别说用内力,连泅水的力气都没了。 身子往下沉时,脑中想起胖和尚的交代,“印在人在,印丢人灭。” 莲花印是功德印,她能行走世间,全靠它养着。 可,跟了她三年的功德印,怎会好端端就没了? 抬眸看见已经站起身的男人,卫清晏瞳孔猛缩。 刚她渡气救他时,眉心处有丝灼热,一纵即逝,定是他将她的功德印给吸去了。 杀千刀的! 出师未捷印先丢,身子愈发沉重,而岸上的男人毫无动作,卫清晏只得竭力攀住一块大石,不让自己沉下去,“拉我……” “是谁派你来的?”时煜淡冷的眸子望向水中人。 最近宫里想要他娶妻,寻了各种由头往他府上送女人,都被他搪塞过去。 今晚母后传召用膳,酒里放了不干净的东西,他借温泉水将身上药物逼出,不想最后昏迷,醒来便见这女人非礼他。 卫清晏力气渐失,支撑艰难,解释道,“我来京寻亲,偶然发现这温泉,你从上头落下来,见你没气息,才给你渡气,你拉我上去,就当还我刚才救你之情。” 时煜暗暗运了运力,这种周身顺畅的感觉,他已经两年多不曾体会,不知这女人对他做了什么。 但,“你大半夜能寻来山里温泉,想来不至于上不了岸。” 扮柔弱、施恩图报的把戏,他见多了。 未出手,只应他不想这处染血。 见他转身离开,卫清晏气急,“你个过河拆桥的王八蛋……咕咕……你混账……” 第2章 我佛慈悲,该杀还得杀 时煜心头一悸,以前卫清晏也这样骂他。 骂声被水淹没,只剩下咕咕的水泡声。 卫清晏在赌。 时煜是先帝盛宠的幺儿,性子有些乖张,惯喜捉弄她,有次气狠了,她张口骂了句王八蛋。 吓得父亲连忙拉她跪地告罪,倒是先帝笑呵呵说骂得好。 有了先帝的纵容,她成了天下唯一当面骂时煜是王八蛋的人。 时煜私自发兵前往黄沙岭救她,她赌这一句王八蛋能否让他下水。 她还不能死,还没查清当年真相,还没为那两万护国儿郎报仇。 水声响起,她睁眼抬头,半透明的温泉水里,是时煜倾城绝色的脸。 卫清晏一把抓住他,整个人缠了上去,似将他当做救命稻草,唇贴近了他的。 她要将功德印吸回来。 时煜眉头骤拢,见女人沉下水,他心头莫名慌乱,有种不知名的力量牵引他救人。 真下了水,被女人吻上他便清醒了。 卫清晏不会亲他,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不是她。 抬手要将缠在身上的人撕开,脖子被搂得更紧了。 果然,这人的柔弱是装的。 时煜神情冷厉,手掐向了女人的后脖颈。 卫清晏亲上时煜,便觉丝丝生机流向体内,功德印果真在他体内。 可任凭她怎么吸,功德印都像认主了般,纹丝不动。 多年来养成的警觉让她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时煜的杀气,忙松开他的唇,冒出水面,喘息道,“你砸伤了我,我又呛了水,刚刚喘不过气。” 她寻了个借口,解释为何要亲他。 至于功德印,只能再想法子拿回,好在通过刚刚的接触,身手回来了。 她转身欲往岸边游,手却被时煜拉住,“你是谁?” 胖和尚说,他在容王大军抵达前就带走了她,那时煜没见过她尸身,应是不知她是女儿身的。 而她脸上面具又十分逼真,便是下了水也不会露馅。 时煜应该认不出她的。 “常卿念。” “河清海晏?”时煜抓住卫清晏的手紧了紧。 心里翻滚着惊涛骇浪。 他竟在这个女人的后脖颈,摸到了他亲手缝合的伤疤。 卫清晏心头一跳。 父亲与先帝情同结拜,承诺卫家男儿世代守护时家江山,却一连生下四女。 原配去世后,太后替父亲做媒,娶母亲为续弦,母亲又诞下双胎女儿。 彼时,父亲已不年轻,将军府和十万护国军都需继承人,比妹妹早一刻出生的她便被当作了男儿。 事后父亲向先帝告罪,先帝非但没怪罪,还给她赐名,清晏,字,岁丰。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意义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默认她女扮男装承父志,继续为大魏效力。 先帝病重时,将她女子身份告知新帝,要其保守秘密。 十五岁那年,父亲战死,她成了大魏最年轻的护国将军,新帝对她信任有加。 可最终她被埋伏,求救无援,身份亦被敌军知晓。 时煜这样问,是知晓了什么?还是说有些事他亦参与其中? 卫清晏沉了眸,笑道,“我一介女子,自是客卿的卿,执念的念,公子缘何会想到那些?” 胖和尚给她新生,传他衣钵化怨解魔,为她取名常卿念。 时煜松开她的手,神色冷漠,“是我听叉了,以为和我朋友名字相同,我不喜人与她重名,你走吧。” 倒是如他从前那般霸道的性子,可,死过一回,卫清晏怎敢轻信。 从水里出来,她捡起外裳直接穿在湿漉漉的中衣上。 这种感觉很不好,但这三年她已习惯着衣泡澡。 只因满身可怖伤疤,会让真正关心她的人难受。 城门开后,她进城寻了个客栈落脚。 用了些吃食,换了男装去了京城最热闹的茶楼,吃茶、听书厮混一日,晚间又去了京城最有名的青楼,烟雨楼。 第二日,在上京城闲庭信步地逛着,直到落日黄昏才回客栈。 之后便不曾出门。 “你们被发现了。”时煜听完暗卫的回禀,淡声道,“不必再跟了。” 暗卫昨晚在温泉刚寻到时煜,便被他指派盯着卫清晏,见她身手了得,他们跟得极为小心。 讶异主子为何说他们被发现了,却也不敢多问。 时煜起身踱步到窗前,廊下的灯光映在他脸上,衬得他淡凉的脸庞多了一抹温润。 他以拳抵住心口,便是过去两日,心中激荡依旧未能平复。 是她回来了,定是她回来了。 站了良久,宵禁的鼓声传来,时煜换上夜行衣出了容王府。 只略略停顿片刻,他便直接往兵部尚书的府邸而去。 兵部尚书吴玉初从书房出来,就去了正妻的院子。 他原是甘州节度使,能调任回京多亏正妻,便是她已人老珠黄,心中对她早生厌弃,表面上也得做做样子,维持着夫妻情分。 从正妻院子出来,他迫不及待去了后院。 底下人为讨好她,将烟雨楼的花魁送进了他的后院,昨夜春风一度,今日想起便心痒难耐。 入了屋,便见轻垂帐幔里侧躺着一个婀娜身影,帐外,粉色轻纱笼在灯罩上,让整个屋子都变得暧昧十足。 楼里出来的姑娘,到底比正经人家教出来的更擅长花样。 偏他就好这口。 扬手挥退屋中下人,他快速解了腰带,如昨日那般扑在了美人身上。 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抵在了他的喉间。 侧卧的美人身旁平躺着一个神情清冷的女子,匕首便是那女子握着的。 卫清晏将手中匕首往吴玉初喉间抵了抵,“三年前,护国军被困黄沙岭,吴大人收到信为何不发兵驰援?” 女子神情平静,问出来的话也是轻声细语,却让吴玉初心头大震,“你,你是谁?” “卫清晏。” “不可能,卫清晏已死。”吴玉初大骇,惶恐的眸子落在女子胸前突起部位,“你是女子。” 而卫清晏是男子。 人在极度惊恐时,下意识的反应最真实,吴玉初不知卫清晏是女儿身。 得到答案,卫清晏依旧轻语,“最后一次机会,你为何不发兵?” 女子双眸冷若寒冰,吴玉初被她的眸光震慑。 但到底是官场浸淫十几年的人,忙敛神镇定,“本官不知你究竟是谁?为何要问三年前之事,但三年前本官不曾收到求救信……” 话音戛然而止。 吴玉初瞪着一双眸子,死不瞑目。 这……这不符合问审流程,他本想狡辩拖延时间,可女子直接动手。 她……她不讲武德! 卫清晏轻拭匕首,淡声道,“本将下的是调兵指令,可不是什么求救信,吴大人的鬼话,现下可以同我那两万护国儿郎们说了。” 匕首血迹擦净,卫清晏将匕首收进靴筒,随后双手合十,神情虔诚,“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话音落,一缕黑气自吴玉初头顶缓缓飘至卫清晏面前…… 第3章 朝朝暮暮皆念卿 时煜料到卫清晏回京,会找上吴玉初,但没料到,卫清晏会杀得这般利索。 他不是没查过吴玉初,如吴玉初所言,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收到了求救信…… 走到床前,时煜用被单将昏迷的花魁裹住,扛着出了尚书府。 翌日,卫清晏在客栈大堂用早膳。 “你们听说了吗?兵部尚书吴大人昨晚被小妾杀了,等下人发现时,尸体都硬了,小妾早已没了踪迹,如今正满城搜捕呢?” “小妾为何要杀人,尚书府满府护卫,她一个弱女子又能逃到哪去?”有人反驳。 “我倒是听说,那小妾是烟雨楼的花魁丁香,被江湖游侠瞧中,正欲给她赎身呢,被吴大人捷足先登,游侠气不过,这才杀了吴大人,掳走了丁香。” “不对啊,我听说丁香是兵部侍郎柳大人送给吴大人的,你们说,那丁香会不会是……” 说话的人朝大家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吴大人死了,兵部尚书的位置就空了,对谁有利?” 自然是两位兵部侍郎。 卫清晏将堂中众人的话尽收耳中,踱步上了楼。 传言真真假假,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是时煜? 她从温泉离开,时煜的人就跟着。 他也想杀吴玉初为她报仇,才带走花魁,放出流言混淆视听? 听闻他找到阿布尸身,悲痛欲绝,带着阿布尸身征讨北陵,北陵投降方才带他回京,尸身已腐烂不成模样,这也是百官弹劾他的原因之一。 听闻,他每月都要去阿布坟前,一坐便是一日。 京城人人称赞,容王对护国将军兄弟情深。 卫清晏轻笑摇头,定是这些话听多了,她魔怔了,才会觉得时煜做这些是与她有关。 十六岁那年,时煜突然与她断交,自请去封地。 她去信,他亦不曾回,同她决裂得彻彻底底。 这也是为何,她被困黄沙岭,向黄沙岭附近的甘州调兵,向朝廷求助,却没有向时煜求助。 可时煜却去了黄沙岭…… 窗台传来‘咕咕’声,卫清晏从鸽子脚上取下信件,看完内容,唇角微扬。 不论这些传言是时煜做的,还是旁的人趁机搅浑水,她都不后悔杀了吴玉初。 甘州挨着黄沙岭,八万北陵军入境,身为掌兵数万的节度使却毫无察觉,她如何会信他眼盲心瞎至此? 任由两万护国儿郎惨死,他非但没受牵连,反而升迁回京。 背后有着怎样的龌龊,卫清晏迟早会查明。 可,她等不了,那便先用吴玉初的血,以告慰两万亡灵。 至于那花魁,手上亦沾染了人命,被吴玉初的死牵连,亦是她应得。 卫清晏燃了火折子将信烧毁,提着包裹下了楼,这次做的是女子打扮。 …… “爷,属下查过,丁香为了争夺花魁,害过人命。”护卫惊蛰敲响了时煜的书房门。 时煜闻言,凛声道,“那便杀了。” 惊蛰想了想,迟疑道,“爷,宫里最近盯您盯得紧,您帮那姑娘,万一叫人查到您身上,岂不是又叫人拿了把柄……” 时煜横他一眼,“本王一个病秧子,能作甚?” 惊蛰一噎,再不敢多言。 倒是冬藏试探道,“王爷,您……是不是好了?” 王爷昨晚一人出去,还捆了个人回府,府中暗卫都不曾察觉,这是王爷从前才有的身手。 时煜提笔沾墨,在宣纸上写下大大的‘卿’字。 当日和尚的话犹言在耳,“若老衲能让她起死回生,需得你献出一团魂火,你可愿?” 人身上有三团魂火,分别在头顶和双肩。 缺失者,轻则病弱,重则痴傻。 他愿! “痴儿。”和尚摇头,“人我先带走,你还有后悔的机会,若那日决定了便按我说的法子去做。 她若醒来,命算是你给的,你给她取个名,省得和尚费心。” 浮世万千,吾爱唯卿,朝朝暮暮皆念卿。 “时煜,你别打搅我练功,我将来要做守护江山,为大魏开疆拓土的常胜将军。” 脑子里是她被他气的跳脚,鲜活的模样,他道,“便唤常卿念吧。” 再沾墨,一个‘念’字跃然纸上。 字体苍劲有力,已是给了冬藏答复。 冬藏面露欢喜,便是脑子不如冬藏灵活的惊蛰,此时也明白过来,激动道,“王爷,真好了?可怎么突然就好了,那,那,那卫将军她?” 病弱了两年多的身子怎么好的,时煜也不明白,但定和卫清晏有关。 可那晚,她没表明身份。 他提出河清海晏试探,她没认,便是有她不能认的隐情。 他依她。 只是,他这好的莫名,会不会对她有影响? 思及此,他忙道,“冬藏,让人远远护着她。” 这话让平日稳重的冬藏也瞪大了眸,旋即重重点头。 那姑娘便是卫将军! 是了,他家王爷除了对卫将军上心,哪曾正眼瞧过别的人。 容王府暗卫寻到卫清宴时,她正抬步上阶往安远侯府大门走近。 在安远侯府的大门前站定,卫清晏抬手扣了扣门环。 厚重的朱门开了一条缝,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她,“此乃安远侯府,你是何人?” 卫清晏看向门房,直言来意,“我找杜学义,劳烦通禀,他同胞妹妹来寻他了。” “胡说,我家侯爷哪来的同胞妹妹……”呵斥的话还没说完,门房便顿住了。 他想起来了,他们家侯爷是有个妹妹,十几年前在一场花灯会上走丢了。 侯爷前些年还找来着,只是多年没有踪迹,大概是失望了,这些年倒没见提了。 他愈加仔细地打量着卫清晏,如画的美人脸,眸如清月,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倒是有些他们家侯爷的气度。 莫非眼前人真的是他们家小姐? 门房心头震惊,只是府中近日怪事频发,侯爷下令闭府谢客,他也不敢轻易放人进去。 可若这真是小姐,他也不能得罪,态度比之前谦和了些,“你见谅,我得先去禀报侯爷。” 朱门关闭,卫清晏静静站着。 不多时,大门再次被打开,年轻的安远侯杜学义站到了卫清晏面前,“你是何人,从哪里来?” 战场上下来的人,身上自带肃杀之气,眉目沉沉地看向卫清晏。 卫清晏抬眸迎视,一字一顿,“渝州,陵县,玉兰山。” 轰! 一道惊雷在杜学义脑中炸开! 第4章 府中怪异 门口不是说话之地,卫清晏被领进了杜府花厅。 敛去心头狐疑和震惊,杜学义神情恢复自若,在主位落坐,视线不咸不淡地扫了眼卫清晏,“姑娘自称是我胞妹,可有何凭证?” 卫清晏径自在椅子上坐定,看了眼守在一旁的下人,没有开口。 场面僵持片刻,杜学义挥退下人,“姑娘现下可说了。” 胞妹已死,这人冒充她前来,让他不得不心生警惕。 卫清晏平静道,“没有。” 没有凭证,因为她本就不是杜家人。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蒙骗本侯,就不怕本侯将你送官。”杜学义当即沉了脸。 这女子这般有恃无恐,只怕图谋不小。 “真正蒙骗你的另有其人。”卫清晏轻掀眼帘,“我叫常卿念,此番前来是为已故的侯夫人方氏,侯爷事忙,不借此由头,恐难见到你。” 她如今没有功德印在身,这生机说不准何时就断了,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 方氏? 杜学义眉心微蹙。 方氏是他发妻,两人因长辈之命成婚。 成婚两月,他随卫将军出征乌丹,仗打了两年,乌丹投降,他被留在乌丹边境镇守,直至半年前父亲病逝,他回京承袭爵位。 方氏与人私通多年,听闻他要回京,怕奸。情瞒不住,便卷了嫁妆与男人私奔。 祖母察觉后,命管家带人寻去时,她那情郎带着她的钱财早已不知所踪。 方氏被带回侯府,被负心汉伤透了心亦觉无颜苟活,一根白绫悬梁了结了自己。 祖母为保侯府颜面,对外宣称方氏病故,至于那嫁妆更不好报官追回。 他到家时,人已下葬,便没再追究。 妻子做出这种事,没有哪个男人愿意提及。 尤其,他心里头惦记女子先前说的话,遂问道,“你说你来自陵县玉兰山?” 妹妹沦落风尘,钟爱玉兰,寻到她时,她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遗愿便是想葬在开满玉兰的地方,来世做个纯洁的人。 将军在陵县有个种玉兰的山头,知晓此事后,允他将妹妹葬在了玉兰山。 此事,他连家人都不曾告知,只有他和将军两人知晓,眼前人却清楚。 杜学义半眯了眼。 卫清晏轻摇了下头,“此事稍后我会同你解释,我们先说方氏。” 语气轻缓,眉目间却有几分凛然不容反驳的气度。 让杜学义下意识地服从,随即反应过来,他堂堂安远侯,竟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拿捏,语气便有些不耐,“方氏已入土半年,还有能何事?” “方氏蒙冤,死后成鬼怨,缠绕在安远侯府上方不肯离去。”卫清晏黑漆漆的眸子静静地看向杜学义,“我来替她沉冤,好送她入轮回。” “荒唐。”杜学义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今日来我府上究竟是何目的?” 他是武将出身,杀敌无数,从来信奉人死如灯灭,哪里来什么鬼怨? 何况,一个因奸情被发现而羞愧自尽的人,有什么冤屈可言。 若非念及自己离家多年,她一人独守空房不易,他非得将她挖出来鞭尸不可。 “那你可否解释,府中三死两病是为何?祠堂里的牌位夜夜掉落在地,府中时有下人夜间疯癫又是为何?” 杜学义一滞,旋即大怒,“这些是你做的?你究竟是谁?” 他回京时带了不少护卫回来,可却有人在他府中不声不响闹出这样多动静,偏他什么都查不出来。 下人私下议论府中闹鬼,有胆小的甚至想着要出府。 祖母和她身边的老嬷嬷莫名昏迷,大夫看遍也瞧不出个所以然。 可,这世间哪有鬼? 若真有,他倒是盼着能再见见将军,再见见他那些死去的弟兄们。 比起鬼神之说,他更信是人为。 卫清晏见他依旧不信的神情,倒也不意外。 遇见胖和尚之前,她也不信这些,自己带出来的人,自然也是随了她的。 但该说的还得说,“你偏听偏信,认定方氏不贞,归家后不曾去过她的坟前祭拜,更不曾查证那些所谓的证人证词是否真实,这是方氏怨成的原因之一。 成婚两月,离家便是四年多,方氏独自捱过孕期,为你诞下一女,视若珍宝的养大,你却对孩子不管不问,这是方氏怨成的第二个原因。” 她声音低沉下去,手指微曲敲击着桌面,冷寒道,“怨念不解,时日一久,便会幻化成魔,为祸人间,如今,你杜家大祸以至。” 这番话像极了上门骗财的游方神棍,杜学义心中冷嗤,一派胡言。 但,稚子无辜。 哪怕那孩子不是自己的,哪怕她的存在,时刻提醒自己方氏背叛之事,他也不愿同一个外人,解释孩子的身世。 他用力拍桌,厉声道,“收起你这招摇撞骗的伎俩,本侯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知晓陵县玉兰山?” 这恐吓没吓到卫清晏半分。 反而惹得她无奈摇头,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这么多年白长个子,不长脑子。” 言罢,右手食指在头上的发簪轻轻一划,指腹有血珠渗出。 卫清晏凝神在杜学义的眉心快速画着什么。 杜学义只觉女子刚刚那口气似曾相识,好像……好像以前将军骂他的样子。 就是这一怔愣,他的肩头被人按住,动弹不得。 他心头大震,这人身手了得,究竟什么来头? 可很快,他就无暇想别的,因为他看到了方氏。 她被一个粗壮的婆子压在身下,作丫鬟打扮的女子面目狰狞地掐着她的脖子,直至她咽气,随后她们将方氏挂在了房梁上。 方氏死不瞑目。 他透过方氏瞪大的瞳仁又看到了另一幅场景,小小的孩子缩在床脚,往日看着低眉顺眼的奶娘,翘着腿磕着瓜子,手持鞭子恶狠狠地抽在孩子身上,孩子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这些场景过于真实,真实得让杜学义的心,几欲跳出嗓子眼。 “你对我做了什么,这又玩的什么把戏?” 声音依旧愤怒,却没了之前的坚定。 卫清晏抬眸,眼神幽幽,“枉死之人,死后不甘,临死前的画面和放不下的人或事,就会盘踞在她的意识里,循环往复,经久不散。 孩子就在府中,是真是假,你看看便知。” 杜学义脑壳好似要炸开,府里莫名死的三人,正是他刚刚瞧见的谋害方氏和虐打孩子的三人。 心口一阵窒息和压抑,他满脸不可置信,“方氏不是自杀?” 这怎么可能? 卫清晏不语,只静静看他。 杜学义豁得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第5章 我几时将你教的这般蠢笨 娶方氏时,杜学义是想着要同她好好过一生的。 十五岁的新嫁娘,娇羞地倚在他怀里,纤细腰肢好似他一用力,便能被折断了般。 怜惜她年幼,每次同房前,他先喝了避子汤,想着等上两年她年纪大些,再要孩子。 没想成婚两月他便出征,更没料到方氏会怀上。 不曾疑过她有什么不轨之处,只道是给他开药方的大夫医术不精,汤药没能避孕。 心疼方氏小小年纪要做母亲的同时,也盼着战争早些结束,好归家见妻儿。 可盼来的却是方氏的背叛。 那么他喝了避子汤还能怀上的孩子,会是他的吗? 方氏的婢女给了他答案,方氏在他出征前,便同那男子有了首尾。 他用了极大的克制力说服自己,孩子无辜。 但先前有多期待见到女儿,知晓真相后就有多抵触那孩子,能做的最大限度便是留她在府中长大。 见,自然是不会去见的。 只是他不曾想过,孩子会被虐待。 瘦弱的胳膊上满是密密麻麻的针孔,后背鞭痕纵横交错,一双水瞳眸子里装满了恐惧和不安。 他一触碰,她小小身子便瑟缩发抖。 “来人,把这狗奴才给我拉出去,好好审审是谁给她的狗胆敢虐打主子。”杜学义没有同孩子打交道的经验,只得转身一脚踢在婆子身上。 脸上透着森冷杀意。 先前照顾孩子的奶娘死了,这婆子是刚换来的,孩子胳膊上的针孔却有新的。 他恨方氏,却可容不得这些狗东西在他眼皮子底下欺负一个孩子。 “侯爷饶命。”婆子吓得冷汗直冒,她怎么会想到,回府半年从不待见大小姐的侯爷,会突然来了这里。 护卫听令将人拉了出去。 很快,门外传来婆子凄厉的叫声,本就缩在一团的孩子,眼里惊恐更甚。 “别怕。”跟着杜学义一同过来的卫清晏,蹲在孩子面前,轻抚了抚她的脸。 “都过去了,往后再无人敢欺你,你爹会护着你,姑姑……亦会护着你。” 她的声音温柔至极,让孩子脸上的防备略减去了一些。 俯身将孩子抱起,卫清晏将她小小脑袋靠在自己的肩头,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脖颈,一直不敢哭出声的孩子,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自从娘死后,她再也不曾被人这样温柔地抱过。 杜学义脸色不好看。 孩子背上的鞭痕让他不得不相信,刚刚卫清晏让他看到的场景是真的,虽然匪夷所思。 那,方氏那个场景……也是真的! 她不是上吊,是被她的婢女和祖母院子里的老嬷嬷合力掐死的。 祖母骗了他! 可,在他们这样的家族,方氏做出那种事,还能有什么活路? 祖母向来将侯府颜面看的比性命还重。 他闭了闭眼,看了眼窝在常卿念怀中的孩子,低声道,“若如你所言,府中之事皆与她的怨气有关。 那她与人私奔在先,便是祖母命人处置了她,也是她咎由自取,又有何怨可言。 这孩子先前是我疏忽了,往后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但我最大的仁慈也只限于让她在府中长大。” 他不管常卿念登门,是真的因方氏鬼魂所托,还是借鬼怪之说替方氏抱屈。 他希望此事到此为止。 卫清晏听了这话,转身看向杜学义时,面上温和顷刻卸下,眉目含冰,一个闪身移位,人便到了杜学义的身后,一脚踹在他膝盖。 杜学义没有防备,扑通一声跪下,正要恼怒,便听得女子道, “你说,若是女儿,你定将她捧在手心,给她这世间最好的一切,让她此生只会因欢乐发笑,绝不会因委屈落一滴泪。 你说,在外征战,不能亲眼看着她出生,等归家,定要日日伴她长大,你……便是这般做的?” 方氏给杜学义的信中说得最多的便是孩子。 杜学义时常在她面前炫耀,还从她手里讨要了一副金碗金筷,强行让她做了孩子的‘义父’。 杀完吴玉初,她本就打算今日来找杜学义,没想回到客栈,房间怨气缠绕,竟是方氏。 三年前醒来,她这双眼便可见一些常人不能见到的东西,亦有了新的职责,替枉死者沉冤,引渡其入轮回。 可她没想到,当初杜学义口中糯米团子一般的孩儿,被害成这副模样,亦没想到杜学义能糊涂至此。 可她不是我的孩子。 杜学义在心里咆哮,这话到底没说出来。 旋即,他意识到什么,猛然抬头,大脑嗡嗡作响。 这些话,他只对将军说过。 “你是谁?” 为何知晓玉兰山? 为何知晓他对将军说过的话? 为何她训斥自己的语气同将军那么相似? 卫清晏见他计较的还是她的身份,而非孩子和方氏的冤屈,怒意顿生,又是一脚踢去,直接将人踢趴在地。 “我何时将你教得这般愚蠢?听信一面之词,不曾求证便妄下定论。 你但凡放下偏见,冷静思量便会发现此事疑点重重,但凡认真瞧过孩子,便知她与儿时的你,容貌有几分相似。 杜学义,这几年的安稳日子,让你的脑子喂狗了么?” 卫清晏眼里有失望,“我先带孩子去风晓院安置,限你半日之内查清真相,再来见我。” 孩子与他肖像? 他刚没细看,想要再看,却见孩子的脸窝在女子的怀里,被她抱着出了屋。 初次登门的人,为何能那般自然地说出风晓院?那院子是将军年幼时,躲避严厉的卫夫人落脚过的地方。 她说此事疑点重重,他不去求证就妄下定论。 满心期待被方氏背叛的愤怒取代,他根本不愿再提,怎会去查? 如今想来,一个杀主婢女说的话,可信吗? 杜学义的心头,一个又一个巨浪翻过。 惊骇,欢喜,愤怒,惶恐,各种情绪一股脑涌上,让他不知该做何表情。 他确实该好好查查了。 他从地上起身,便见护卫过来禀报,“侯爷,那婆子招了,说是受表小姐指使。” 行至院中的卫清晏脚步微顿。 安远侯府何时多了个表小姐? 怀中小小的身子,听到护卫的话,不可抑制的抖了抖,卫清晏搂紧了她,眼眸望向空中。 常人看不见的地方,一团黑气交织缠绕,越扩越大,似要将整座侯府都吞嗤其中,最后黑气里竟幻化出了一抹血色。 卫清晏的心沉了沉,抱着孩子大步往风晓院而去。 第6章 打回去 安远侯府对卫清晏来说,并不陌生。 小时候,母亲对她严厉,打骂责罚是常有的事,而胞妹婉仪在母亲那里则是完全不同的待遇。 她心中不忿,同母亲争辩了几句,被她罚跪祠堂三日。 不允任何人送吃食。 那年她七岁,父亲征战在外,府里无人敢违背母亲命令,她饿得难受,趁人不注意,偷溜出府,在巷子里遇到了杜学义。 他正被人压在地上打。 她帮他打跑了那些人,他带她摸进安远侯府找吃食。 此后杜学义便跟着她一起习武练功,进了护国军,成了她的左右手。 卫清晏寻着记忆到了风晓院。 推开门,院子里有近期被修缮过的痕迹。 风晓院是安远侯府最偏僻的院子,自七岁那年在此留宿一夜后,这处院子便成了她偶尔的喘息之地。 这样偏僻无人问津的院子,侯府当家人不会无故去修缮,只能是半年前归京的杜学义。 卫清晏鼻头微酸。 “常姑娘,侯爷命属下拿来这些。” 杜学义的护卫阿鹿带着两个婢女抱着被褥和孩子的换洗衣物过来。 “有劳。”卫清晏颔首。 屋里很干净,亦很简单,除了床铺和桌椅没有旁的,一如从前。 两个婢女很快将床铺好,阿鹿也打来了热水,“常姑娘,可还有旁的吩咐?” 卫清晏偏头看他,“寻些膏药来。” 阿鹿会来这里,她不意外。 杜学义疑心她的身份,让阿鹿来既是侍奉,也是监视。 阿鹿见她解孩子的衣裳,心中会意,忙退了出去。 侯爷吩咐他盯着常姑娘,但也不可慢待了她。 “笑笑乖,我们擦洗一下,换新的衣裳,可好?”卫清晏语声轻柔。 笑笑是杜学义给孩子取的小名,往日只有方氏这般唤她。 听到卫清晏这样叫,孩子干了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不知这个自称姑姑的人,为什么知道她的小名,却让她觉得心安。 小小脑袋重重点了下,身子往卫清晏怀里靠了靠。 “常姑娘,让奴婢来吧。”婢女绿柳上前。 她从门房处打听到,这位自称是府上走失的嫡小姐,侯爷非但没将人赶出去,还让阿鹿来伺候,只怕身份不假。 若在她面前得个好印象,说不定将来能在她身边做个大丫鬟。 卫清晏还没开口,怀中的小人就已瑟缩了下,卫清晏清冷道,“你们出去吧。” 绿柳讨了个没趣,不着痕迹地瞪了眼孩子,讪讪出了屋。 卫清晏虽没带孩子的经验,但这三年她被人如孩子一般地照顾着,给笑笑清洗不算难事。 难的是孩子背上的鞭伤,有的地方结痂粘住了里衣。 只得用热水将里衣晕湿了,才小心翼翼地撕开,便是如此,怀中小小一团还是抖了好几下,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卫清晏眉眼冷了几分,刚刚踢的那两脚还是轻了。 “常姑娘,药膏拿来了。”阿鹿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让人拿进来。” 哪怕大小姐只有四岁,阿鹿是男子,也不便进来,绿柳将膏药送了进来。 卫清晏接过,轻轻涂抹在孩子的伤处,问没有离开的绿柳,“表小姐是何人?” “表小姐是老夫人娘家的侄孙女。” 绿柳有意讨好,低声补充,“老夫人很是喜欢表小姐,有意让她做侯爷的续弦。” 续弦? 方氏出事才半年,侯府老夫人便连替补都找好了? 还是一开始便存了这样的心思? 卫清晏抹好药膏,给笑笑穿好衣裳,安置在床上,似漫不经心问道,“这位表小姐何时来的侯府?” 绿柳正欲回话,便听得门外阿鹿的声音,“表小姐,里面是侯爷的客人,您不可随意闯入。” “姑祖母如今病着,府上来了客人,表哥没空,我自是要替他好生招待着。”一道柔媚的声音响起。 接着,便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卫清晏将突然往被子里钻的人,抱进怀里,轻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 眸光依旧看着绿柳,等着她的回话。 绿柳想讨好卫清晏,可也不想得罪表小姐,怎好当着她的面说她的事,便支吾着不作声。 “姑娘怎么称呼?是表哥哪边的亲戚?”关玉儿带着丫鬟款款行至卫清晏身边,眸光打量。 听闻侯爷带着一个女人去了后院,那女人还带走了小野种。 具体为何,她的人打听不到,院子也被护卫守着,进不得。 她心下不安,便想来瞧瞧虚实。 卫清晏淡淡看她一眼,视线看向她身后的阿鹿。 “先前那婆子交代,她虐打笑笑,乃是受表小姐指使,婆子口中的表小姐,可是眼前这位?” 阿鹿正恼怒关玉儿仗着自己是女子,他不敢碰触,便直接上前推门,没防备卫清晏会问得这样直接。 下意识道,“是她。” “什么虐打?什么指使?”关玉儿迅速泪眼盈盈,好似受了很大的冤屈,激愤看向卫清晏,“你我初次见面,无冤无仇,你怎这般冤枉我?” 心下却是惊惶。 她原是担心孩子身上的伤被发现,才赶来了这里,想寻个由头将人带走,毕竟侯爷因着方氏的事,对这个孩子也不在意。 带走了,她便有法子遮掩过去。 没想到,她还是来晚了一步。 卫清晏好似没听见她的话,看向怀中孩儿,轻声问道,“告诉姑姑,是不是她叫人欺负你的,若是,姑姑替你打回去。” 笑笑闻言,抬头看她,眼睫颤颤,好似在确认这话是否可信,亦或者在衡量这个像娘一样待她好的姑姑,能否斗得过那个害她的人。 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敢说这样的话,关玉儿觉得眼前女子狂妄至极,但感受到她身上的凛厉气势,莫名觉得她真的会这样做。 “姑祖母身子不好,将这孩子托付于我,我疼她都来不及,怎会指使人虐打她。” 她强自镇定,“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不知姑娘是何人,可你总归要离开的,而我和这孩子往后是要相处一辈子的。 你这般挑拨我们的关系,将来叫我们如何相处。” 她这话与其说过卫清晏听,不如说是给孩子听的。 姑祖母如今病着,正以孝道压着侯爷答应娶她为续弦,万不能被人搅和了去。 也怪她太心急,该等到成婚后,再除了这碍眼的小东西。 她垂下眸,掩去眼中杀意。 好在,这小东西是个怯懦的,听了她这话,定然不敢乱说。 这般想着,她也没那么焦灼了。 正欲舒口气,伸手去抱孩子。 便听得孩子低弱的声音道,“她说我是野孩子,活着是占了长女的名头,让下人打我,不给我饭吃……” “姑姑知道了。” 卫清晏揉了揉她的脑袋,眉眼一压,抓住关玉儿伸出的手腕,一个用力,咔嚓一声,直接折断了。 关玉儿的威胁她怎会听不出。 关玉儿舒了半口的气因着孩子的话,卡在嗓子眼,手腕传来的剧痛让剩下的半口气卡在了嗓子眼。 她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憋的,还是痛的。 在卫清晏捂住孩子耳朵的同时,关玉儿发出一道凄厉的惨叫声…… 第7章 抽她二十三鞭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所有人都没想到,卫清晏会这么粗暴的……直接折断了关玉儿的手。 这还不是结束。 卫清晏一手将孩子拢在怀里,一手拿出软鞭。 关玉儿骂人的话,还没开口,便又听得‘啪’一声,旋即是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啊……你这个毒妇,你怎么敢……我要告诉侯爷……让他杀了你……” 疼痛让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刺耳。 婢女想要护在关玉儿面前,对上卫清晏森然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忙冲出了院子。 她要找老夫人救小姐。 不,不对,老夫人昏迷未醒,她救不了小姐,只能找侯爷。 阿鹿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犹豫着要不要帮关玉儿,毕竟相对不知来历的常姑娘,关玉儿是老夫人的亲戚。 可,迟疑也只片刻,侯爷让他不可怠慢常姑娘。 他不会承认,看常姑娘打关玉儿,心里有多痛快。 安远侯府这些年不太平,主子一个个地去世,如今就剩老夫人、侯爷和大小姐三人。 侯爷回京后,老夫人说膝下孤单,将娘家的侄孙女接到了身边。 关玉儿往日在侯爷和老夫人面前,装得贤良知礼,私下却仗着老夫人的势,在府里耀武扬威。 肖想侯爷不说,竟还对孩子动手。 属实也该打。 是一鞭。 再要扬手时,卫清晏衣襟被人扯住,本以为会害怕的孩子,正抬着头看她。 卫清晏垂眸,松开捂着她耳朵的胳膊,“你不怕?” “她是坏人。”孩子的眼神依旧是怯怯的,面上却带了丝快意。 卫清晏抬眸看了眼空中,将怀中孩子往上颠了颠,“笑笑说得对,她是坏人,那你就好好看看,姑姑是怎么帮你打回去的。” 她抽了关玉儿二十三鞭。 在给孩子清洗后背时,她数得清楚,瘦弱的后背上新旧伤痕加起来,一共二十三道。 关玉儿疼晕了过去。 卫清晏看向阿鹿,“把她带出去,告诉杜学义,这些鞭子我是替笑笑抽的,也是替他抽的。” 方氏的怨气盘旋空中,比昨日更浓郁,不替笑笑出了这口气,那怨气很快会祸及杜学义。 沾染了因果之外的人命,方氏再难入轮回。 阿鹿看着转身回屋的卫清晏,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示意几个吓得躲在一旁的丫鬟抬着关玉儿走了。 他听不懂常姑娘那话是什么意思,侯爷定是能听懂的。 关玉儿的婢女见到杜学义时,他正在审侯府管家。 见往日在老夫人面前十分得脸,身份似半个主子的管家被打得浑身是血。 而侯爷的脸色阴沉可怖,好似下一刻就要送管家归西般。 那婢女竟是不敢说明来意。 她心头有很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今日发生的事,对她家小姐很是不利。 刚要转身去找关玉儿,便听得杜学义阴沉的声音响起,“拿下她。” …… 杜学义走进风晓院时,卫清晏哄睡了笑笑,正闭目打坐。 “常姑娘,可否出来一下。” 卫清晏睁眸,看了眼沉睡的孩子,迈步出去。 转身刚将门关上,背后有掌风袭来,卫清晏眸子微眯,一个闪身避开,运起轻功往旁边空屋而去。 杜学义抬脚跟上,不忘吩咐身后的阿鹿,“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等他追到卫清晏时,她正负手立在屋中,平静看他。 谁也没有开口,杜学义直接出招。 守在外头的阿鹿只听得屋里你来我往过招的动静,片刻后,动静消失,他不放心,探头一看,自家侯爷正被常姑娘踩在脚下。 他欲拔刀上前,杜学义呵斥,“退下。” 略一迟疑便听得自家侯爷又道,“退出院门外。” 听到阿鹿走远的声音,杜学义趴在地上,眼里有热泪涌出。 良久,才哽咽出声,“是祖母谋划了这一切,她买通方氏婢女,许她安远侯妾室的位份,帮着做出方氏典卖嫁妆,与人私奔的假象。 瞒过了方家人,也瞒过了我。 方家是商贾之家,本指望方氏嫁到侯府能提拔娘家,结果她却做了对不起侯府的事,怕被牵连,方家与她划清界限还来不及,怎会去查证此事的真假。 岳丈在我回京后,痛心疾首斥骂方氏,愧责自己没教好女儿,让我愈加相信事情的真实性。 是我太蠢,根本没有什么男人,那些嫁妆如今都换成了银子,锁在祖母的库房里,祖母她……为何要这样做?” 为何这样做? 卫清晏没接话。 杜学义既然能审出这些,又怎会审不出杜老夫人的目的。 侯府虽有爵位,却并不富裕。 “我以为她真的是看中方氏的品性,却原来只是贪图人家的嫁妆,这些年我杜家竟是靠方氏的嫁妆养活。” 方氏孝顺,事事以祖母为先,金山银山地养着她,却养大了她的贪欲。 她非但自己吸着方氏的血,还年年贴补娘家,更是生出将娘家侄孙女许给他做平妻的念头。 却不想,往日事事顺从的方氏,这次却拒绝了。 她便生了歹念,谋财害命。 若非这些话,是从管家和祖母亲信的几个下人口中得知,他如何都不相信,往日慈眉善目的祖母,竟是这般……这般无耻歹毒。 “是我蠢,蠢到轻信了她的话,蠢到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认,险些让她也被奸人所害。” 杜学义仰起头,泪流满面,“可是,将军,我怎会想到,她那么早就起了坏心。 怎会想到,我在街上随意找得一个大夫,也能被她买通,将我的避子药换成了补药。” 若非如此,他怎么会疑心笑笑不是他的孩子。 一句将军,让卫清晏松了脚上力道。 当年她在玉兰山藏了一笔足够诱人的宝藏,知晓此事还活着的人里,除了她便是杜学义。 出发来京前,她让人去了玉兰山查看宝藏。 在客栈收到的飞鸽传书,便是告诉她,宝藏还在。 乌丹离玉兰山不远,她死后,杜学义在那边几年,却没有动那宝藏,让她决意信他。 她在京也需要一个身份。 看到常年无人居住的风晓院,干净得好似被人日日打扫,她便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他依旧是从前那个事事以她为尊,重情重义的杜学义。 杜学义见她没否认,直接抱住她的脚蜷缩在地,哭得不能自已…… 他犯了很大很大的错,错的不知要如何弥补方氏和孩子,或者说有些人再无机会弥补。 将军虽比他小一岁,却亦师亦友,向来是他的主心骨,如今更是他最后的希望。 第8章 将军怎么成了女人 卫清晏从不知,杜学义一个大男人,这么能哭。 忍了再忍,半刻钟过去,他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实在忍无可忍,呵道,“放开,起来。” 多年的习惯养成,杜学义对卫清晏的服从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麻利松手,起身,泪眼朦朦地看着卫清晏,“将军,她是不是在?” 他跟着将军习武三年后,自认身手不错,想要打败将军反被将军制服,刚刚他们对决的那几招同当年情形一模一样。 当年亦是在这个空屋,亦是这处地上,他被将军踩在脚下,此后心悦诚服认了他做老大。 真的是将军回来了,虽然不知他缘何成了个女人。 既然将军都能回来,他还如何敢不信,方氏死后成怨。 被祖母构陷清白,谋害性命,抢夺嫁妆,女儿又被欺虐,换做是他,也得回来报仇。 卫清晏不去看他满是泪痕的脸,点了点头。 杜学义突觉身上窜起一股凉意,他四下张望,却什么都没看到,搓了搓脸,对着空气道,“方氏,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 我不够信任你,没有查证便信了祖母的话,疑心孩子的身世,任由她受苦,往后我再不叫她吃苦,好生养她长大,害你之人……” 他略作停顿,随后闭了闭眼,“我会送官查办。” 杀人偿命,便是祖母,他也无法包庇。 “她不同意送官。”卫清晏看向门外,清冷开口。 杜学义一滞,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为何?” 卫清晏摇了摇头,没了功德印,她能感知到的只有这个,但具体原因,她大抵也能猜到些。 黑气中的血色褪去,杜学义的认错让方氏的怨念有所减退。 卫清晏在心里叹了口气,得尽快把功德印拿回来。 杜学义只当是卫清晏不能透露,回来的将军有些玄乎,他看了眼地上,有影子,活的。 不敢多问将军之事,便说回自家事,“将军先前说,方氏成怨,需得沉冤才可入轮回,否则会成魔。 如今她不肯报官,是不是想亲自报仇?这样做对她是不是也有影响?我该如何做才能助她?” “人间有秩,不属于这个世间的,最终都会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只是早晚而已,方氏无辜,她不该得那样一个结局。” 卫清晏看他,“杜老夫人能对方氏做出那种事,会不会还有旁的你不知道的事?可有好好查查?” 从前的她也不甚懂后宅腌臜,这些年跟着胖和尚见多了,不免就想得多些。 方氏的怨气找上杜老夫人,是为报仇,可却不愿杜学义用她的事去报官,应是担心有些事传了出去,虚的也能变成实的。 有个被人疑心通奸的母亲,世人将来会如何看待笑笑。 这世间,女子难为。 或许,方氏担心的便是这个。 那就要找出别的罪名,将杜老夫人惩治于法。 “我去查。”杜学义没有丝毫犹豫地起身。 一旦察觉了一个人不为人知的一面,就能联想到许多事。 走到门口时,他又转过身来,迟疑道,“将军,你会走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 卫清晏笑了笑,“我是你胞妹,这是我家。” 等事情查清,报了仇还是要离开的。 只是初初相逢,没必要说这些。 杜学义拼命点头,“是,这是您家。” 将军如今是个女子身,自是不能再回到护国将军府,那就是没家了。 没家没关系,将军数次救他性命,他的家便是将军的家。 “往后别再叫我将军。”卫清晏淡声道,“如今我是常卿念。” 这世间再无护国将军。 “是,学义明白,绝不告知第二人。”杜学义擦了擦眼睛,“就是委屈您了,堂堂男子汉,附身在一个女子身上。” 可好歹是活着的。 卫清晏见他又哭上了,嘴角抽了抽。 先前为隐瞒身份,阿布代替她同军中的兄弟们一起下过河。 装扮男子时,她又穿了特制的鞋靴,显得同正常男子一般颀长身量,在杜学义心里,她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 看到她如今的样子,没疑心她本就是女子,也属正常。 卫清晏没多做解释,倒是想起另一桩事,阿布的容貌。 阿布是她幼时从宫中罪奴所偷出来的,那时他瘦的皮包骨,被一群太监欺负,她一时不忍,将他藏在自己的软轿里带出了宫,偷偷养在自己院子里。 不想,长了肉的阿布竟与她有七分相似。 从前只觉巧合,如今再也不敢轻信任何巧合。 卫清晏望向皇宫方向,该查查的…… 杜学义离开前,去看了笑笑。 越看心中愧疚越甚,索性先去查老夫人之事。 同时交代下去,常卿念是他当年走失的亲妹妹,安远侯府的嫡小姐,府中所有下人需得如敬他一般,敬着小姐。 下人们莫敢不从,实在是这一日,发生了太多事,众人惶惶。 出入侯府的大门小门,皆由护卫把守。 老夫人盛宠的表小姐,被刚找回来的嫡小姐打晕了过去。 侯爷知晓后,非但没有责怪嫡小姐,反而不准表小姐的婢女出门找大夫。 管家和老夫人院中的几个老人,血糊糊地从侯爷的院子抬出来,听闻是犯了错,被侯爷查出来了。 具体是何事,无人得知。 所以,等到杜学义再传人问话时,格外的顺利,无需多用手段,被问话的人便老老实实的交代了。 可问出的越多,杜学义的脸色越难看。 这一晚,杜学义书房彻夜通明。 卫清晏也没怎么睡着。 前半夜因为不习惯有个奶团子在身边,后半夜身体生机开始一点点流失。 虽不像在温泉那般严重,但照这速度下去,也不容乐观。 她得去找时煜。 打开门便见眼底乌黑的杜学义,坐在廊前。 “将……”意识到叫错,他又改了口,“我今日要出城查些事,可否劳你帮忙看着笑笑?” 他如今能信任的人,只有将军了。 卫清晏垂眸看了眼,亦抬头看她的小人。 早上她起身,笑笑也醒了,好似怕她要跑,亦步亦趋的跟着。 昨日她打了关玉儿,若今日将笑笑一人留在府中,难保不会被关玉儿报复。 遂点了点头,“好,我带她出去你可放心?” “你要出门?” 若有杜学义陪同,见到时煜会更容易些,可瞧着他脸色沉郁,想来昨日审出的事情不小,只怕今日有的忙。 卫清晏淡淡嗯了声。 “我放心,只是兵部尚书吴玉初被刺杀,今日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官兵和衙差。 你多年没在京城,我让阿鹿跟着你吧?” 他心里沉甸甸地压着许多事,没有注意到卫清晏在听到这话时的神情变化,更没去深想吴玉初和卫清晏之间的联系。 卫清晏没拒绝。 她今日要做的事,带着孩子总归不便,有阿鹿帮忙看着也好。 阿鹿不知自己成了工具人,抱着笑笑跟在卫清晏身后出了府。 这头,时煜昨晚就从暗卫口中得知,卫清晏进了安远侯府,以杜学义妹妹的身份留下了。 又听得冬藏来报,卫清晏带着一个孩子去了玉晏楼,也只思量片刻,便对惊蛰道,“准备马车。” 第9章 雅间的秘密 玉晏楼是时煜名下产业。 本是他当年一时兴起开的,如今已成了京城最大的酒楼。 是第一家早上为宾客提供早膳的酒楼,里面分别设有听书,唱曲,叶子牌,对弈,甚至免费为女子描红梳妆等各种项目。 用完早膳不愿离去的,可在里头消遣到午膳甚至晚膳,生意十分火爆。 现下还是早上,已宾客满坐。 卫清晏前两日在街上闲逛时,提前预订好了包间,点了酒楼的招牌早膳。 三人吃饱后,让伙计叫了个做糖人的师父进来,请他给笑笑做十二生肖。 杜老夫人规矩严,方氏平日很少出门,笑笑就更没什么机会出来,很快被糖人吸引了注意力。 卫清晏示意阿鹿陪着笑笑,悄然从里间的窗口翻了出去。 她曾也是这玉晏楼的常客,知道三楼有时煜专门的雅间,从前时煜请他们吃饭,去的都是那雅间。 可突然有一日,那雅间成了她的禁地。 准确说,时煜不许任何人再踏足那雅间。 新来的掌柜为讨好他,亲自入内打扫,时煜知晓后,立即从王府赶来,命人将那掌柜打了十大板,赶出了酒楼。 玩的好的王孙公子心生好奇,大着胆子闯那雅间,无一不被他打了出来。 杜学义便是其中之一,事后他抱怨,时煜那雅间定是藏了见不得人的秘密。 可真要是什么秘密,藏在王府岂不是更安全? 卫清晏无心深究,因为随后时煜便同她决裂,去了封地,她亦奉旨出征。 此番回京,功德印被时煜吸走,她便思虑怎么样才能接近他,将东西拿回来。 相比闯容王府,将时煜引来玉晏楼似乎更容易些。 那日定包间时,她便探了探,这雅间依旧是禁止外人入内。 卫清晏熟门熟路的推窗而入,看到里面的情景,她蹙紧了眉。 熟悉的布置,同以前并无改变,亦没有任何暗道暗格。 桌上倒是有茶水,可见时煜近些日子来过。 看了一圈也没看出有何秘密可言,不知他为何这般在意这房间? 再搜寻一圈,依旧毫无发现。 卫清晏将雅间一通翻乱造成行窃的假象,而后拿起火折子,点燃了门口的纱帘。 看着纱帘的火势一点点往上,卫清晏发现自己对当年的事是介意的。 十来年的友情,哪怕他不愿再同她来往,也该给她一个解释。 只是看了屋里场景,她又有些不确定时煜是否会来。 或许这屋子本就没那么重要,时煜当初突然关了这屋子,只是想隐晦的提示她,不要再往来? 是她不识趣,看不懂他的暗示,他才直言断绝往来吧。 卫清晏回到包间时,笑笑正吃着糖人,见她回来,将一只小老虎的递给了她。 卫清晏接过,还没咬上一口,便听到外面有人喊着,“走水了,走水了……” 阿鹿下意识看向她。 卫清晏只当没瞧见,同笑笑一起吃着糖人,耳朵却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若时煜不来,她就只能趁身手没有完全流失前,夜潜容王府了。 却没想到,时煜会来的那么快。 她一个糖人还没吃完,便听得外头掌柜告罪的声音,“王爷恕罪,是小的看管不力,让贼子进了那屋,还烧坏了门帘,好在发现的及时……” 卫清晏慢条斯理的吃完手中糖人,看向欲言又止的阿鹿,“听闻玉晏楼的烤羊排一绝,我去瞧瞧,你陪着笑笑在这别乱走。” 鹿点头,也不敢多问。 侯爷让他一切听小姐的。 至于常姑娘究竟是不是真的小姐,不是他一个奴才能置喙的,侯爷说是,那就是。 卫清晏又揉了揉笑笑的头,温声道,“我们在这用了午膳再回家,好不好?” 糯的声音响起,笑笑有些害羞的看向卫清晏。 卫清晏口中的回家让她心安,姑姑不会丢下她,她便不惧了。 卫清晏先是去了烤羊排的地方,同伙计定下一个羊腿,随后便去了喝茶听书的大堂。 隐在廊柱后,看了眼三楼,护卫惊蛰和冬藏都守在雅间门外,卫清晏转身往女子梳妆的偏厅去了。 再度出现在雅间窗口,时煜正背对她收拾床榻。 手指轻弹,无色无味的粉末入了屋,旋即,时煜歪在了榻上。 在温泉未能将功德印吸回来,或许是因为时煜醒着下意识抵抗,这次卫清晏早早准备了迷药。 知道惊蛰和冬藏警觉,她不敢耽搁,将时煜的头抬起,俯身便亲了上去。 可眉心始终冰凉,和上次一样,只恢复了生机,功德印丝毫没有回来的意思。 卫清晏眼眸沉了下去。 功德印是她机缘所得,如同常人血肉,会伴主一生。 为何她的血肉会赖在时煜的身体里? 功德印喜身负大功德之人,难不成时煜有做大功德? 可听闻没了兵权被困在京城后,他只对经商有兴趣,不曾听闻他有做什么行善积德之举。 还是因为他是皇家子,身上有皇家的贵气? 偏巧胖和尚在她离开莲花坞后,也去了蓬莱,她无法去信问个究竟。 如今拿不回来,总不能往后隔几日就要找时煜亲亲维持生机吧? 命被拿捏在别人手上的感觉很不好,卫清晏眼中浮起一抹燥意。 这不是长久之计,时煜不傻,迟早会发现的。 要不,再试试? 卫清晏再度撬开了男人的牙齿,比先前更深入,更用力。 持续的时间也更长,理智告诉她,时煜从前武功不弱,迷药用他身上效果折半,门外还有两个,她应及时离开。 但她能接触到时煜不容易,必须抓住机会多试试。 可唇都麻了。 还是无果。 门外响起了惊蛰的声音,“王爷?” 卫清晏瞪了眼依旧昏睡的时煜,愤愤从窗口跳了出去。 这个小偷! “王爷?您没事吧?”惊蛰的声音再度响起。 时煜缓缓睁眸,应了声,“无碍。” 应声是不想惊蛰进来,搅了他现下的心情。 他食指微屈,指关节摩挲着微肿的唇,加上温泉那次,她主动亲他两次了。 为何? 第10章 制造偶遇 时煜不会自恋的以为,是卫清晏爱慕他,如今恢复女儿身,才这般主动亲近。 会不会同他身子大好有关,她在用这样的方式,治愈他? 当年他献出魂火,虽没痴傻,但生机衰败,时常困顿乏力,许多事情心有力而力不足,真真是个孱弱的病秧子。 可自温泉池子偶遇卫清晏后,他就恢复如初,甚至功力更甚从前,否则也不会在她第二次亲吻时便提前醒来。 幸得惊蛰及时发声,被她那样亲吻,实在考验他的自制力。 又有些遗憾惊蛰出声太早,将她惊走了。 抿了抿唇,敛回跑偏的思绪,时煜运转内力,身体和来时一般好。 若是为治愈他的身体,那她是否已经知道魂火之事? 又介怀他当年的疏离,才不肯与他相认,只想还恩,而后与他再无往来? 想到这个可能,时煜心里顿时密密麻麻的疼。 很快,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和尚说过,不会将魂火之事告知她,免她有负担,出家人应不会出尔反尔。 想到什么,他猛然起身。 他是献魂火才变得病弱,现在身子恢复,是不是魂火又回来了? 若真是如此,卫清晏怎么办? 没有魂火她会不会死? 他疾步走到窗口,窗外早已没了卫清晏的身影。 她能瞒过他们悄无声息来到雅间,可见身手也比从前更好,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那究竟是为何? 时煜第一次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偏还不能直接问她。 视线再度落在烧毁的门帘上,虽暂时猜不透缘由,但他可以为她下次接近他,提供便利,如果她还有此需要的话。 这般想着,便将冬藏唤了进来,低声吩咐着…… 卫清晏回到包间,糖人十二生肖已做好,师傅收拾东西离开。 笑笑见她回来,忙分出一半,眉眼弯弯的递到她面前。 卫清晏见她嘴角还残留着糖印,想着孩子吃太多糖不好,便接下了,替她擦了擦嘴角,“开心吗?” 小脑袋拼命点着,有些讨好的意味,看的卫清晏心一软,吩咐阿鹿将糖人收拾好,抱着她又去看了场皮影戏才回到包间用午膳。 回府的路上,许是玩了大半日累了,笑笑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卫清晏无奈将人抱坐在腿上,轻拍她的背,“靠着姑姑睡。” 失去母亲的这半年,这孩子吃了许多苦,受尽冷待,在她面前才这般既依赖,又小心翼翼。 卫清晏想到了儿时的自己。 母亲常说,她是未来家主,是十万护国军的掌舵者,该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怎能如女子般在母亲跟前撒娇卖乖。 她自小得到的是母亲的严苛和觉她不够优秀时的失望,在外人面前,母亲才会对她流露出一丝慈爱,却让她诚惶诚恐。 她既欢喜,又担心这难得的温情随时会结束,最后换来的是更严厉的谴责。 少时,她甚至疑心过自己不是母亲的孩子,可第一次随父出征受伤归家,母亲的眼泪几乎淹没了她。 她从母亲哭肿的眼里看到了心疼,她为自己生出那样的念头而羞愧。 母亲只是严苛,并非不爱她。 听闻她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母亲当时便昏厥过去,此后身子一直不好。 卫清晏微掀车帘,对驾车的阿鹿道,“阿鹿,走清台巷。” 清台巷里有护国将军府。 胞妹婉仪嫁的是时煜的五皇兄,景王,婚后随他居住封地,母亲病重,婉仪不放心,亲自前来京城将母亲接去了景王封地。 大夫人生的几个姐姐,与他们关系不亲近,除了大姐嫁在京城,其余三个姐姐都跟着祖母回了祖籍成家。 如今,这护国将军府只剩几个看家的下人。 卫清晏没让马车停,只透过帘缝远远看着。 整个将军府,除了父母及母亲身边的秋嬷嬷,还有她带回家的阿布,无人知晓她是女儿身。 秋嬷嬷是母亲的陪嫁,对母亲忠心耿耿。 “皇帝虽知你是女子,但君心难测,自古君王最怕武将拥兵自重。 若秘密暴露,文武百官威逼皇帝判我卫家一个欺君之罪,皇帝会不会顺势而为很难说。” 这些话母亲时常耳提面命,并严厉要求她谨慎守好自己的身份。 卫清晏又将自己扮作男儿的十八年细细捋了一遍,有没有可能是自己不经意间暴露了。 正想的入神,马儿嘶鸣声传来,她眼神陡然一厉,抱着笑笑跳出了马车。 “实在对不住,马儿突然发狂,你们没事吧?”冬藏满脸歉意。 卫清晏看了眼被惊醒但还算镇定的笑笑,又看了眼倒地的马,这才转向冬藏,“你这马并非寻常马匹,怎会突然发狂?” “姑娘见谅,原因我尚未查明,但此事不是第一次,只是抱歉牵累了姑娘。” 他看了眼杜府被撞的散架的马车,从怀里掏出银票,“姑娘这马车怕是要好好修缮一番,这是我们的赔偿,还请收下。” 听他这话的意思,先前就有过此类事情,京城谁敢对容王的马下手? 卫清晏狐疑的看向阿鹿。 阿鹿朝她轻轻点头。 卫清晏眉头微蹙,时煜如今的境况这般不好? 冬藏好似这时才看到阿鹿,喜道,“阿鹿?怎的是你?那这姑娘是?” 两家主子先前没少接触,阿鹿和冬藏自然也是熟悉的,想到侯爷的交代,他回道,“这是我们家小姐,侯爷嫡亲的妹妹。” 安远侯有个走丢的妹妹,在京城不是秘密。 冬藏闻言,再度拱手行礼,并自报家门,“容王府冬藏见过杜姑娘,实在冒犯,还请见谅,姑娘若不嫌弃,我们可送姑娘一程。” 大魏风气还算开放,事出有因,又有阿鹿和笑笑在,冬藏这般邀请也不算唐突。 卫清晏转眸看向容王府的马车。 车里头的人好似是听了这话,也掀了帘子看过来,微怔后,“你寻亲寻的是杜学义?” 时煜这怔愣不是装的,第一次相逢是夜里,刚刚在雅间他全程闭着眼,这算是他第一次看卫清晏穿女装。 腰杆挺直,不似寻常女子的柔美,反而有种翩翩少年郎的硬朗,可又五官精致,小巧脸庞肌肤如玉,柔和了她的硬朗。 再加上干净出尘的气质…… 时煜至今记得为她缝合尸身,发现她是女子时的震惊和痛彻心扉,原来她做女子打扮……竟这般好看。 清晏亦看向他,那日在温泉她说自己来京寻亲。 “王爷和杜姑娘竟也是相识的?”冬藏一笑,“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时煜淡淡睨了他一眼,让他制造相遇的机会,却没想他察觉有人对马下药,直接将计就计,用撞车这样危险的法子。 好在她没事,他看向她,“我同你兄长是旧交,上来,我送你一程。” 第11章 蛇蝎心肠 卫清晏没接银票,将杜府被撞坏的马车交由冬藏处理,带着阿鹿和笑笑,上了容王府的马车。 她认识冬藏多年,他做事沉稳,能第一时间斩断疯马的缰绳,不让容王府马车被疯马拖累,也能及时击毙疯马。 可他却在疯马撞向他们时,才出手。 功德印还在时煜身上,卫清晏没理由拒绝这送上门的机会。 她眸光看向站在车轿外,迟疑不前的阿鹿。 阿鹿哪敢与容王共坐,犹豫着要不要与惊蛰一起坐车辕,对上卫清晏逼视的眸光,牙一咬,头一低,进了宽敞的马车。 不知为何,他觉得小姐身上的气势,比侯爷还甚。 卫清晏静观其变,时煜则是心虚,马车内一路无话。 直到到了安远侯府,卫清晏起身准备下车,时煜方道,“那日在温泉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改日,本王再登门拜谢。” 先前没认出她,才会以为她是宫里派去的。 卫清晏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王爷莫恩将仇报便好。” 时煜无奈一笑,“绝无下次。” 她不言明已看穿冬藏的把戏,他便只当她说温泉将她打下水之事。 卫清晏眸光扫过时煜微肿的唇,敛眸颔首道谢,抱着笑笑下了马车。 时煜还会再找她的,他弄这一出,绝不仅仅是为送她回府。 看着卫清晏三人进了侯府大门,惊蛰忙把缰绳丢给车夫,钻进了马车,低声道,“爷,好不容易有相处的机会,您怎不和卫将军说说话。” 时煜没解释说多错多,叮嘱道,“你和冬藏都牢记,如今她是常姑娘。” “为何?”惊蛰嘴比心快。 时煜眸中添了一抹暗色,“做卫将军太苦了。” 惊蛰闻言,脸上也多了一抹庄重,“爷放心,惊蛰牢记。” 卫将军自小身负重担,十二岁随卫老将军出征,十五岁肩负起十万护国军,征服军中老将,应对朝堂诡谲,其中艰难自不必说。 最后还死得那般惨烈,若非王爷丢下大军,提前赶去,卫将军尸骨难存,偏偏承受这一切的还是个女儿身。 便是他一个皇家护卫出来的,想起那场景,都心痛难当。 不做那劳什子将军也好,惊蛰心里感叹,便听得时煜又道,“今日这样的把戏,往后不要再使了。” 听爷这话的意思,卫将军看出来了? 也是,卫将军打小就聪明。 恐冬藏被责罚,惊蛰忍不住替他解释,“爷,您从前也没追求过姑娘家,冬藏第一次没经验,您饶他这一回。” 时煜闭目养神,唇角微微扬起。 惊蛰见此,心下安定,轻手轻脚退出了马车。 这头,卫清晏刚入府,便见绿柳带着几个婆子匆匆而来。 见到她忙道,“老夫人醒了,让你过去。” 卫清晏眼眸微动,“何时醒的?” “不知。”绿柳道,“你还是快去吧,老夫人醒来听闻表小姐被你打了,发了好大的脾气。” 还说这常姑娘根本不是他们家小姐,要将她赶出去。 亏她先前还想巴结她来着,侯爷认了有什么用,府里老夫人最大,有孝道压着,侯爷都得听老夫人的。 但震慑于卫清晏打人时的狠厉,也不敢将话说得过于难听。 卫清晏没理会绿柳的小心思,将还未醒的笑笑交给阿鹿,“护好。” 示意绿柳带路,抬脚往老夫人的院子而去。 在外头就见黑气比之前淡了不少,没想方氏会良善至此。 杜学义知道真相,笑笑被善待,她的鬼怨便散去大半,怨力一弱,被鬼怨缠身的杜老夫人,身体就会慢慢恢复。 “哪来的野丫头,竟敢冒充我杜家的小姐。”卫清晏刚踏进屋,一只茶杯就砸了过来。 杜老夫人怒目瞪视着她。 她醒来,床边竟无一人伺候,喊了屋外的下人过来,才知她跟前伺候的都被杜学义打得起不来。 而她竟连原因都问不出来,只知是府里来了个冒牌货,这冒牌货还打了玉儿。 翻了天了。 她如何能不气? 老夫人力道不大,卫清晏不紧不慢地避开,闲庭信步般走到老夫人床前站定,“你凭何就断定我不是杜家人?” “你不是。”老夫人语气肯定。 这般笃定? 卫清晏眼眸深了深,心念一动,“让你失望了,确实是孙女回来了。” “你什么意思?”杜老夫人脸皮一颤。 “我是何意,老夫人该心知肚明才是,都说安远侯府的老夫人最是慈善。” 卫清晏俯身靠近她耳边,低声吐出一句话。 “谁能想到,私下竟是将孙女卖到风月场的蛇蝎心肠。” 卫清晏的话让杜老夫人浑身汗毛倒竖,脸色大变,“你休得胡言乱语,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孙女。” 那丫头三岁就进了青楼,被那样的环境磋磨,怎可能有眼前人这样凌厉冷硬的气势。 何况几年前还见过她的画像,一副病弱不长命的模样,没准早就死了。 可这人怎会知道当年事,杜老夫人将两人对话在心里细想了一遍,心头大惊,她一时不察竟被人套了话。 好聪明的女子,好在她没承认。 同时又松了一口气,这女子不是知情人。 杜老夫人敛神上下打量卫清晏,虽然气度不错,但她一眼便看出,眼前女子绝非世家教养出来的闺阁千金。 看着更像是游走江湖的。 冒充那丫头留在侯府,想来也是贪图侯府的荣华,想要一个好身份。 思及此,杜老夫人摆出长辈威严,“好,你既说自己是我杜家的孩子,就当知尊长敬老。 你伤了玉儿,还撺掇学义犯浑,将府里闹得乌烟瘴气,这些事一旦传出,会给侯府名声带来多大的影响,侯府不好,你又能得着什么好。 现下赶紧将我院中的人送回来,再请大夫入府……” 玉儿需要治疗,她刚醒来也需要大夫。 先将人稳住,只要她身子好起来,有孝道压着,学义翻不出她的手掌心,届时有的是法子惩治这冒牌货。 杜老夫人想法很好,可卫清晏懒得听她聒噪,抬手将人劈晕了。 杜学义当年是在青楼找到妹妹的。 杜老夫人刚瞧见她,连怀疑都不曾有,便断定她不是真正的杜家小姐。 加之她对方氏做过的事,卫清晏才决意试探。 如今得了结果,人留给杜学义处置便好。 只是,杜家人丁本就不兴旺,杜家小姐是杜老太太唯一的孙女,她害方氏是为财,害杜小姐又是为何? 第12章 你的报应来了 “你怎么能这样对老夫人?”绿柳震惊地看着卫清晏,想拦路又不敢,更多是害怕。 老夫人醒来,身边没有伺候的人,她权衡之后,觉得这是个机会。 可没想到新来的小姐胆子会这么大,敢对老夫人动手。 她好像还是选错队了。 卫清晏眸光清冷,“和老夫人一起发病的老嬷嬷在哪里?带过来。” 绿柳很想坚定立场,但踟蹰不过片刻,便扭身去了旁边偏房,跟她一起的几个婆子忙跟了上去。 郭嬷嬷比老夫人醒得晚,加上平日不及老夫人保养的好,尚未缓过劲,就被绿柳几人拖了过来。 她跟在老夫人身边一辈子,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气得骂道,“放开我,你们这些混账皮子,是想造反吗……” 绿柳顾不得还嘴,她这次铁了心得罪郭嬷嬷,是决意站到小姐那边。 可人带来了,哪里还有小姐的影子? 卫清晏回到风晓院,阿鹿正陪着笑笑在院子里等她。 “您刚走大小姐就醒了,一直在这里等您。”阿鹿解释。 卫清晏蹲下身,捏了捏笑笑的脸,“先回屋,姑姑有事同阿鹿说。” 子乖乖应着,转身回屋。 “去审郭嬷嬷,问问她,老夫人为何要害自己的孙女。” 昨日郭嬷嬷昏睡不醒,杜学义无法审问,今日他又不在府中,卫清晏便将此事交给阿鹿。 顿了顿,她又道,“或许老侯爷和夫人的死也与她脱不了干系,好好审审。 另外,在你家侯爷回府之前,不要让府中任何人出府。” 阿鹿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心如鼓擂,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小姐的话听着别扭,但信息量太大了。 她说老夫人害了侯爷的妹妹,甚至侯爷父母的死也与老夫人有关。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老夫人的儿子儿媳和孙女啊,她疯了不成。 尽管有侯爷昨日审出的一些事,心里依旧觉得难以置信,身子却已往院外跑。 一个时辰后,他满脸震骇地出了老夫人的院子。 杜学义傍晚回府时,阿鹿将从郭嬷嬷口中问出的话,如数告诉了他,“侯爷,您打算怎么做?” 他至今未能消化那些消息,身处其中的侯爷又当如何自处。 阿鹿心疼主子。 杜学义脸色由黑转白,再由白转青,用力呼出一口气,最后挤出一句话,“请小姐去老夫人的院子。” 他以为自己查到的已经够多,没想老夫人做的恶远不止于此。 那些被她害的人,未能如方氏般化作鬼怨,是不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因何而死。 想到这个可能,杜学义满腔怒意恨意交织,好似整个胸腔要炸开。 阿鹿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刚转身,就见卫清晏牵着笑笑往这边走来。 杜学义亦看到了,他背过身,深深呼吸两口,极力将情绪压制下去。 随后迎上前,努力扯了扯嘴角,在笑笑面前蹲下,“今日和姑姑出去,玩得开心吗?” 笑笑迟疑了下,点头,糯糯道,“开心。” 杜学义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很快又放下,再度牵了牵嘴角,“那往后爹爹常带你去。” 他没注意到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是颤着的。 笑笑有些害怕,往卫清晏身边缩了缩。 卫清晏看着杜学义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脸,眼里多了一丝怜悯,“好了,为时不晚,你们父女还有一辈子。” 学义快速低下头,掩去脸上再难藏住的情绪。 晚了,还是太晚了,失去的家人再也活不过来了。 如今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只有笑笑了,可他却险些失去她。 就因他错信那个恶魔。 卫清晏给他片刻时间平复情绪,便让阿鹿陪着笑笑,她和杜学义踏进了老夫人的院子。 杜学义已从阿鹿口中得知,老夫人是被卫清晏劈晕的。 提着桌上的茶壶走到床前,他看着往日熟悉的祖母,只觉陌生无比。 想到她做的那些事,他手中的冷茶淋在了老夫人脸上。 “乖孙你可回来了,再不回祖母都要被欺负死了。” 醒来的老夫人看清是杜学义,先是欢喜,再看到他手中茶壶,反应过来,转喜为怒,“你疯了?我是你祖母。” “你不是。”杜学义冷冷道,“你不是我祖母。” 老夫人心里一咯噔,怒道,“混账,你疯魔了不成,忘记你母亲去世得早,你父亲缠绵病榻,是谁抚养你长大?是谁撑着这个家,事事为你谋算?” “学义怎敢忘?” 杜学义突然将手中茶壶用力摔在地上,情绪彻底爆发,“可这一切不都是你害的吗? 妹妹何错之有?她才三岁,你是怎么忍心将她卖到那种地方?你也是女子啊。 你又是怎么做到,一边假意安抚伤心的母亲,扮作慈善的婆母,一边暗暗给她下药,让她早早离世。 还有父亲,便是他不是你亲生,可他从不知自己身世,在他心里你就是他的生母。 他敬你,爱你,是个再孝顺不过的儿子,你又为何要对他用毒,让他身弱多年,满腔抱负不得志遗憾而终? 方氏给我的信里,除了写笑笑,便是你,她将你当成她的亲祖母般,你怎敢那样待她?你怎敢啊?” 昨日审讯,从下人口中得知,父亲每日吃的药有问题,而这问题竟在祖母身上。 心头震惊的同时,百思不得其解。 当年祖父随先帝打天下,立下不少战功,却在开国前一月战死,先帝感念祖父功绩,赐封年幼的父亲为安远侯。 父亲受祖父影响,一直有报国雄心,他也非庸才,十六岁入军便得先帝赞许。 十八岁那年乌丹来犯,父亲自请出征,本可一展抱负,可突生疾病,再难征战沙场,只能做个闲散的安远侯。 他想不通祖母为何要害自己唯一的儿子。 今日出城便是去寻祖父当年的老友,起初那老人如何都不肯说。 直到他说出父亲的死乃是祖母所为,他才告知真相。 原来父亲乃是妾室所生,抱养在祖母名下,祖父为护祖母体面,给了一大批银钱遣走妾室,对外宣称父亲乃祖母所出。 杜学义表情恨到狰狞,他一把掐着老夫人的脖子,“你无法有自己的子嗣,父亲有出息,于你来说岂不是更好? 你为何要害他?为何要害母亲和妹妹?为何要害我妻女?他们无人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说啊!” 老夫人被勒住脖子有片刻的窒息。 秘密暴露的恐惧很快被燥怒取代,既然杜学义什么都知道了,定也是找齐了证据的,她辨无可辨。 可,事关那人,她有何惧? 这般想着,她竟笑的轻松,“你竟知道了?老身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 她偏头看向静静坐在一旁的卫清晏,“是你告诉他的,对不对?我这孙儿如他父亲一般蠢,对老身孝顺得很,绝不会疑心到我头上。” 卫清晏漆黑的眸回视着她,“有风方起浪,无潮水自平,莫道因果无人见,关氏,该是你的报应到了。” “报应?哈哈哈……”杜老夫人大笑,“若这世间真有报应,你猜老身为何不能孕育自己的子嗣?” 第13章 杀人真相 听了老夫人这话,杜学义的第一反应是,老夫人不能有孕是祖父那妾室,也就是他亲祖母害的。 否则他想不出,老夫人对他们一家这样恶毒的理由。 可他万没想到,此事会同先帝牵扯上。 “我与时大哥青梅竹马长大,所有人都认定我会是他的妻,包括我和他。 他说想在乱世谋份作为,让我等他,我心甘情愿拒绝旁人的提亲。 他揭竿起义,说大业未成,暂不能娶我,我理解,没丝毫怨言。 他行军附近来看我,说战争凶险,或许那一日就丢了命,我便主动爬了他的床,想给他留下香火,他不曾拒绝。 两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高高兴兴地给他去信,盼着他回信,可盼啊,盼啊,盼来的却是他让我落胎。 腹中孩儿已经五个月了,再等两个月或许他就能活了,可他说生逢乱世也是苦了孩子,他说若叫敌军知晓我和孩子的存在,他便多了软肋。 我信了。 可我如何能想到,在我喝下落胎药,痛得死去活来时,他正欢欢喜喜地同谢家女议亲,而我再也没了做母亲的资格。” 杜老夫人自嘲一笑,“乌衣巷谢家啊(架空书,不必深究),岂是我这种寻常出身的女子可比的,有了谢家的支持,他的大业才能更快实现。 我再次妥协了,做不成给他助力的正妻,做他温柔体贴的侧室,我也是愿的,可他竟将我嫁给你的祖父。 只因他的大业需要你祖父这样骁勇善战的将士,只因行军归家那次,与他同行的杜长远看上了我。” 杜长远是杜学义祖父的名讳。 卫清晏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此时也起了波澜。 杜老夫人口中的先帝,与她印象中贤明的君王,判若两人。 是先帝善伪装,还是杜老夫人撒谎? 杜学义脸色阴沉,“你若不愿,可不嫁,且这一切与我家人有何干系?” “你祖父当时亦同我说,若你不愿,可不嫁的。”杜老夫人凄凉一笑,“多虚伪,他若真不想我为难,就不该让时大哥看出他对我的心思。 他明知我是时大哥的女人,明知时大哥为了笼络他,会将我让给他。 我一个没了贞洁的女子,时大哥又不肯娶我,我还能嫁谁?我只能嫁他杜长远。 嫁便嫁了,杜长远那个糙汉也并非无可取之处,知道我落胎伤了身子,再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便将妾室的孩子抱在我膝下。 夫君虽是大老粗,待我却是极力细致,孩子虽不是我亲生,却也可爱乖巧,我再度认命了。 可,杜长远这个短命鬼早早就死了,独留我一人,看着他人夫妻恩爱,看着他人尽享荣华,成为天下最贵尊的女人。 而我,却成了寡妇,还要替他养别人生下的孩子,凭什么? 天下女子众多,他为何偏偏要看上我? 他毁了我,凭什么他的子孙还能活得好好的。 若不是他,我已是后宫里尊贵的女人,而不是安远侯府里的老夫人。” 呵! 老夫人。 她才三十出头,就成了安远侯府的老夫人。 她尽心带大的孩子,翅膀刚硬,就想丢下她去奔前程,她怎甘心一次又一次被抛弃?一次又一次被辜负? 那便折了他的双翼,让他留在家中,好歹还保留着安远侯府的爵位。 若他如他那个早死的爹般,早早战死,安远侯府连个继承人都没有,她便什么都没有了。 苍天对她何其不公,她只能自己谋划。 “不要为你的恶毒找借口。”卫清晏冷漠看她,“若可以,杜家祖父何尝不想活着?何尝不想看看他为之战斗而得来的太平? 不过是你心中不平,觉得他早死,未能给你带来更多的富贵罢了,这不是你害人的理由。” “所以,你是谁?”杜老夫人看向卫清晏,“来侯府的目的又是什么?” 卫清晏漆黑黑的眸子平静的诡异,一字一句道,“替方氏沉冤之人。” “方氏?”杜老夫人微怔,“竟是因为方氏之事,让你们查出了旁的?” 怪不得下人说,她身边的人被杜学义打了,原来是这样。 如果她没有昏迷,有她镇着,杜学义怎敢动她的人,又怎会问出当年事。 不,她若醒着,根本不会让这女子进门。 卫清晏看穿她心思,唇角勾起一抹嘲讽,“所以,我说你的报应到了,你谋害方氏,她死后成怨,怨气缠上你,才会让你昏迷。” 杜老夫人想到什么,眼里有瞬间的惊恐,很快又淡了下来,“那先前府里死的那三人,是她所为?” “是,该轮到你了。”卫清晏看着杜老夫人身后的黑气,答得干脆。 若非杜老夫人有贵气傍身,郭嬷嬷跟在她身边久了,沾了些贵气,此时,他们也该没命了。 杜老夫人笑了笑,一切了然于胸的样子,“不,她不能拿我怎样,否则你们不会在这里,而你们,同样不能对我做什么。” “杀人偿命,你害我杜家多人,我会将你送官,按大魏律处置。”她那副淡然的神情,让杜学义怒不可遏。 杜老夫人浑浊的眼里有得色,“你不能报官,若我被抓,我会将先帝负我,并用我笼络下臣的事说出来,辱及先帝名声,安远侯府也得给我陪葬。 到时,满京城的人还会知道,你杜学义的妹妹是个最下等的娼妓,你舍不得她死后还被人嘲笑。 你也不能私下杀我,我死了,我娘家定会看我尸身,届时你弑杀祖母,大逆不道,同样得给我陪葬。” 她恢复从前慈和的神情,“学义,祖母年纪大了,活不了几个年头,从前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听祖母的,娶玉儿为妻,生几个儿子,算是替你祖父续了香火。 祖母向你保证,从前的恩怨到此为止,我再不会对你们做什么。” “我是有多蠢,还会再听你的?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杀妻虐女之恨,永无可能过去,小妹受尽苦楚而死,此仇我若不报,怎配做她兄长。” 杜家几条人命,被她这般轻描淡写掀过去,杜学义怒到了极致。 他的手再度掐向老夫人的脖颈,“便是弃了这条命,我也要将你惩治于法。” 还未来得及用力的手,却被卫清晏拉开。 第14章 作恶者,死! 卫清晏冲他微微摇头。 看向杜老夫人冷嗤,“让他娶关玉儿,然后指使关玉儿杀了笑笑这个嫡长女,好给流着你关家血脉的孩子让路,是吗? 等关玉儿生下孩子,你再如法炮制,除去杜学义,如此,安远侯府再次由你掌控。” “你胡说……”关氏呵斥。 卫清晏没理会她,继续道,“你一开始属意的孙媳人选就是关玉儿,可方氏的嫁妆太诱人。 在定下这门亲时,你就决意谋财害命,方氏从来都只是个垫脚石。 偏偏她是个善良淑德的女子,对你极好,但这依旧没能让你对她有丝毫怜悯。 你知学义重情,不会轻易疑心妻子,所以你换了他的避子药,让他以为孩子不是自己的,才会相信你的鬼话,是也不是?” 杜老夫人摇头,看向杜学义,“乖孙,别听她胡说,祖母换药是想要你早些有子嗣,我被恨意冲昏了头,才迁怒于你父母和妹妹,但我从未想过害你。 方氏她确实行为不检,否则我为何等到半年前才要她的命。” “那是因为她待你实在孝顺,你享受她的侍奉,学义又远在乌丹边境,也无法娶关玉儿入门,所以你才等到学义要回京时动手。 你这次没有用下毒的方式,而是毁她名节,是因为你不但要杀她,还要连她的女儿一并除去。 只有学义认定那孩子不是他的,他便不会去关注,如此,你们就能将孩子折磨至死。 关氏,你活着一日,笑笑都不能安全。 但有一点你得意过早了,你认定学义拿你没办法,但在我这……” 卫清晏快速划破手指,在杜老夫人眉心描绘着,语气森寒,一字一顿,“作恶者,死!” 杜老夫人不以为意,“故弄玄虚……” 话未说完,突觉脖子似被人死死掐住般,再也发不出一点声来。 卫清晏看着缠绕在杜老夫人身上浓郁的黑气,厉声道,“方氏,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今夜子时,我来引你去你该去的地方,再不可留恋世间。” 方氏? 杜老夫人是信鬼神之说的,只是她这一生坏事没少做,不见有何报应,而先前昏迷也能再醒来,便认定鬼怪是奈何不了她的。 可此刻她浑身阴寒彻骨,耳边好似能听见方氏的哀鸣,杜学义和卫清晏都没碰触她。 是方氏! 是她索命来了! 一股不可言说的恐惧从脚底窜到了头顶,杜老夫人瞳孔扩大,脸色灰败。 掐着喉咙的力道不知何时松了,那股阴寒更甚,浑身痛如千刀万剐,身子和意识也不由自己控制。 她骨碌滚下了床,大喊道,“别找我,方氏,我不怕你,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二次…… 我错了,方氏,我不该为贪图你的嫁妆,算计你性命,不该欺骗学义……” 杜学义头皮发麻,死死咬着后槽牙,却见卫清晏挺拔的身姿晃了晃,他忙上前搀住,“老大,你怎么了?” “无碍。”卫清晏摇了摇头,咽下喉间腥甜。 身为引渡人,介入因果必遭反噬。 她同关氏说这些,是为激起方氏的怨力。 再用咒术打散关氏身上的贵气,如此,不必杜学义动手,关氏活不过今晚。 “有一点她说得没错,不能送官,也不能死在你手里,便是不为你自己,也得为笑笑考虑。 笑笑若不好,关氏哪怕死了,方氏的怨也解不了。” 十几年兄弟,她亦不愿看杜学义为了关氏赔上自己的前程,甚至是命。 “我明白。”杜学义看着卫清晏惨白的脸,猜到定是她为他做了什么,“我该如何做?” 清晏说完这一句,盘腿坐下,似老僧入定般。 而关氏早已跑出了院子,嘴里依旧是叫嚷着那些话,循环往复,一路往大门外跑去。 门房看着先前还病着的老夫人,健步如飞,却又似疯癫般,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时,关氏打开了侯府大门,如灵猴一般窜了出去。 此时,还不到宵禁的时间,街上还有行人,关氏的叫嚷很快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侯爷,老夫人去门外了。”有护卫在门外禀道。 卫清晏缓缓睁眸,指了指杜学义的脑袋,“弄些鸡血糊上,你现在才出现总得有个理由。” 杜学义跟她多年,很快明白她的意思,“好,我这就去。” “学义,事关先帝,暂不能将你家人被害之事大白于天下,可觉得窝囊?” 窝囊! 但,皇权之下,这已是最好的法子。 真相一旦公开,众人会探究关氏害人的原因,深究下去便会牵扯到先帝。 事关皇家颜面,皇帝和太后不会放过安远侯府。 且,将军还不知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他怎能辜负! 正欲回话,便听得卫清晏又道,“留的青山在,才有旁的可能。” 心头的郁气散去,杜学义重重点头。 他到侯府大门时,众人正指着关氏议论纷纷。 “太恶毒了,竟为谋孙媳的嫁妆,害人性命。” “我说呢,老侯爷的丧事还是方氏夫人操办的,怎就没几日,就说人病故了,原来竟是被杀的。” “听说,安远侯一回京,这老夫人就将娘家的侄孙女接了来,用孝道逼着他娶那侄孙女,安远侯为此还在玉晏楼醉过几回。” “说到安远侯,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老夫人都跑出来这么久了,他怎么还没出现……” 那人刚这般问,便见杜学义顶着一脑袋的血踉跄而出。 “祖母,杀人偿命,不要以为装疯卖傻,便可逃脱罪责,你便是打死孙儿也得接受律法制裁。” “原来安远侯竟是被老夫人打成这样的……” “啊!快看。” 前头的那人话还没说完,听得身边人惊叫,下意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过头去。 疯癫的杜老夫人倒在地上,脑袋下红的白的一起往外流。 在众人看来,是她要跑,却没站稳,恰巧地上有块尖锐的大硬石,摔倒时她的脑袋重重砸在了硬石上,挣扎两下便没了呼吸…… …… 虚幻境里。 秃了顶的胖男人满脸哀愁,对着幻镜碎碎念,“她怎能介入人间因果,要遭反噬的呀。” 男子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女子,其中一人道,“我倒觉三妹做得对,关氏作恶多端,她不死,还得害人。 三妹助方氏杀她,等于是救其他人,这分明是做功德。” “谢酒右使这是赤果果徇私。”中年男子低声嘀咕,而后哀怨地看向另一女子,“长使……” 被唤作长使的女子缓缓点头,“二妹说得对,三妹是在做功德,如此,功过相抵,那反噬便可免了吧。” “两位使者,人间有秩……” “小判啊,若非你们失察,让那人为祸人间,三妹怎会受那般凄苦,说起来,我当年在人间,你‘功劳’也不小……” 男子双手忙做投降状,“免,免。” 眼前这两位姑奶奶,加上正在人间历练的那位,乃执掌三界功德的使者,最是护短又记仇。 长使在人间做叶筱锦时,他为恢复阴司秩序,冒充系统小幕操控她,被她拿了把柄,如今都过去千百年了,还拿出来翻旧账。 不过,卫清晏战死,确实有他推卸不掉的责任…… 第15章 怨解,疑窦起 卫清晏依旧盘腿坐在关氏屋中,手作禅定印。 呼啦,屋里刮进一阵狂风,带动了屋里的帐帘,沙沙作响。 一缕淡淡黑气随风飘至她身前,卫清晏睁眸,抬手,黑气缠绕在她冷白指尖,最后汇聚成一幅画面。 卫清晏阖上眸子,那画面便动了起来。 男子执着女子的手,“金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走到今日,我已无退路。” “我可以继续等你。”女子抬起泪脸,痴痴望着男子。 男子脸上满是愧色,“谢家有谋略,有钱财都可助我,条件便是娶谢家女为妻,大业未成,我就纳侧室会让他们离心。 你年纪不小了,大业何时能成无人知晓,我如何忍心让你不知年岁的蹉跎,杜长远是个重情义的,他会是个很好的夫君。 金枝,我需要武将,杜长远于行军打仗上颇有造诣,我能信的只有你,你放心,将来我定不会亏待你。” 女子垂眸似在思量,而后再问一句,“时大哥真的没法娶我吗?” 男子别过了脸。 女子闭了闭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我嫁,希望时大哥将来不忘今日承诺……” 金枝是关氏的闺名。 而那男子,卫清晏再熟悉不过,是年轻时的先帝。 这一缕黑气是关氏临死前,内心深处放不下的执念。 关氏说的是真的,先帝负了她。 她不敢找先帝报复,便将怨恨转移到死去的杜长远身上,连带着恨上了杜家所有人。 卫清晏有片刻怔忡。 这样利用女子,算计追随者的先帝,让她有种错觉,从前卫家承受的皇恩,是不是也不如表面那般君臣相宜? “她死了。”杜学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外头现在的说法是,她贪财害了方氏,老天看不过眼,让她疯癫,得了报应。 参与其中的下人,该杀的杀,发卖的发卖,不会让方氏的名声有损,那些陈年旧事也不会传出去。 官差刚来过了,但她是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摔死的,官差也不会多管。” 高门大户里向来阴私腌臜多,便是关氏死前说出自己谋害方氏,凶手已死,杜府不报案,大家也不会多疑。 只当是安远侯府家丑不外扬。 卫清晏看着空中,关氏那缕黑气被方氏慢慢吞噬,最后泯灭于世间。 杜家的事,她能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的,便是杜学义不告知,她也信他能处理好。 “学义,替方氏抄些经吧。” 夫妻一场,送送她。 两人去了杜学义的书房。 刚提笔,杜学义便站了起来,嗫嚅道,“我去接笑笑过来……” 将军说过,今夜子时会送方氏离开。 方氏死时,笑笑不在跟前,这次,他得带着女儿送她最后一程。 关氏死了,府中下人惶惶不安,难免有议论,笑笑最是敏感,她一人在风晓院会怕的。 卫清晏本也打算带方氏再去看一眼笑笑,杜学义心里能有笑笑,是好事。 她看向门口,先前浓郁的黑气又淡去了许多。 左手掐着先前划破的手指,用力挤出一滴血,混在墨水中,提笔沾墨,凝神默写着经文。 杜学义来得很快,笑笑被他抱在怀里。 虽不亲昵,却也不抗拒。 在他们过来时,原本盘旋在门口的黑气,迅速飘开,等他们在书桌前坐定,重又盘旋在门口。 鬼怨于生人无益,尤其对孩子。 方氏是怕伤着女儿。 卫清晏趁着沾墨的功夫又往砚台里滴了一滴血。 她的血中有功德之光,方氏有了这些功德加持,来生便能投个好人家。 “笑笑,爹爹教你写字,好不好?”杜学义轻声哄着。 或许方氏是这样盼着的。 笑笑看向卫清晏,见她点头,也跟着点了头。 娘亲说爹爹是好人,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也是她和娘亲的英雄。 娘亲死了,坏人欺负她,她不惧,因为她知道,她的爹爹要归家了,会替她打跑坏人。 可,爹爹没护她,她挨的打更多了,坏人说,爹爹不要她了。 阿鹿说,爹爹没有不要她,他是被人骗了。 姑姑说,爹爹从前不是个合格的爹爹,笑笑可以看爹爹表现,好决定要不要再给他做好爹爹的机会。 娘亲是好人,姑姑也是好人,她愿意相信她们…… 杜学义将孩子抱坐在怀中,握着她的手,墨染纸上,他道,“你安心,我从前不是个好父亲,往后,我会做个好爹爹。 护着女儿长大,将来替她寻个好夫婿,让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过一生。 我不是个职称的夫君,嫁我一场苦了你了,若来世,你不嫌弃,还愿嫁我的话,我再好好弥补你……” 孩子到底年幼,杜学义怕伤了她的手腕,只象征性地让她抄了几行,便将她抱坐在另一条腿上,继续默抄经文。 笑笑不知他和卫清晏在做什么,但他说的那些话,她大多听懂了。 抿了抿唇,她小心问道,“你以后也会和娘亲,还有姑姑一样护着我吗?” 杜学义没想到笑笑会主动和他说话,忙道,“会,爹爹会,爹爹会护着笑笑,不会再让坏人欺负笑笑。” 小小的孩童,沉吟着点头,脸上呈现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成,她伸手摸上杜学义的脸。 “娘亲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爹爹改了,以后还是笑笑的大英雄,笑笑还和从前一样喜欢爹爹。” 杜学义眼眶发涩,他明白,定是方氏时常在孩子心中,美化他这个父亲的形象,想到自己这半年对孩子的冷漠,心中愧疚更甚。 他怜爱地抚了抚孩子的头,心中发誓定不再叫方氏和孩子失望。 门口的黑气眼见地又淡了一些。 笑笑突然似有感应般,望向门外,嘴里呢喃,“娘亲,娘亲……” 有泪水落下,晕染了宣纸,分不清是杜学义的还是笑笑的。 经文摞起一叠时,卫清晏心头一松,门口的黑气彻底消散。 她放下笔,轻轻说了句,“她的因果了了。” 怨解了! 杜学义亦搁了笔,将在他怀里睡着的孩子,拢的更紧些。 卫清晏起身,“外头的事有阿鹿,你带笑笑去好好睡一觉。” 明日关家定会上门,他还有得忙。 杜学义见她往外走,“可还有我要做的?” “你刚同她怎么承诺的,便怎么做,我有事出去一趟,稍后便回来。” 她要再去探探玉晏楼的雅间。 白日,时煜去得太快,快得她不得不再去瞧瞧,里头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让时煜这般在意。 第16章 雅间里的秘密 玉晏楼并没有因白日遭贼,而多加防守。 卫清晏轻易入了雅间。 这样的反常,让她拧了眉,时煜越发令人捉摸不透。 先帝有两面性,时煜是他的儿子,会不会也是人前人后各有一副面孔? 亦或者,朋友做了十来年,她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是了,否则她怎会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他因何要决裂,决裂之后却又冒死去黄沙岭救她,他不会不懂亲王私自发兵,是谋反的死罪。 卫清晏站在屋中,没有急着去翻找,她的视线仔细地打量屋中的一切。 上午她弄乱的东西,已被归置到原位,整个雅间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最后,她的眸光落在窗前的矮榻上。 整个雅间里唯一的一处凌乱。 卫清晏走近了些。 她记得上午她将矮榻上的薄被,丢在了地上。 如今这薄被又被放回在矮榻上,却没有如床上的被子一般叠好,而是散铺在软榻上,掀起一个被角。 像极了……像极了起床时,随手一掀的模样。 时煜白日在这榻上休息过? 走的太急没能收拾? 不对! 时煜身为受宠的皇子,自小被养得精细,掉在地上的被子,是不可能不洗,就拿来盖在身上的。 他打小爱讲究,还总嫌她粗糙。 说起来,这矮榻她也是歇过的。 时煜闲来无聊,爱吆喝几人聚会,偶尔饮了酒,大家会在此歇上一时半刻。 她警惕自己女子身份,总是先占了这矮榻,免得同他们男子一起挤着床铺。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许多曾经模糊的事又慢慢清晰起来。 最后一次在这雅间相聚,是时煜的生辰,他亲自去卫府请她,然后拉着她和杜学义几人喝了大半夜为他庆生。 身为护国将军,喝酒是避免不了的,母亲担心她醉酒误事,从小就练她的酒量。 那晚,时煜和杜学义几人全都醉得不省人事,唯有她还保持一丝清醒。 但照顾几个醉鬼,她也累得不轻,加上白日在营中操练辛苦,后半夜在这榻上睡得深沉…… 卫清晏心脏骤然被攥紧。 她记起来了! 这薄被是第二日她醒来,掀开的模样。 她忙去翻薄被的一个角,待看清那处地方,卫清晏眼底溢满震惊之色。 那被角有血迹。 是杜学义喝疯了,拉着时煜要从窗口跃下去比轻功,她阻拦时不小心伤了手,血滴在薄被上。 时隔五年,血迹早已变了色,却依旧存在。 富贵窝里的容王殿下,何时穷得连个脏了的薄被都不舍得换掉! 竟洗也不洗! 卫清晏怔愣地坐下。 时煜存着她睡过的矮榻和薄被做什么? 这与他同自己决裂可有联系? 卫清晏深深吐出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 凝神将当时的情景在脑中细细提炼检索。 翌日,她醒来,几人都还睡着,是她叫醒了他们,那时已日上三竿…… 不对! 卫清晏惨白了脸。 她从学会走路起,就开始站桩,每日不是习武,就是读书,学各种父亲和母亲让她学的东西,跟着将士们没日没夜地操练,是常有的事。 鸡鸣起床(早上3-5点之间)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她何时睡忘到过太阳高照的时候? 有人对她动了手脚。 这是时煜的地盘,是时煜组的局,能给她下药的,极大可能是时煜。 他想做什么? 卫清晏心里涌起许多猜测。 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疑团,她在雅间一寸一寸的寻摸着。 最终,寻到了两处可疑。 一处,是雅间的书架上,藏着一本话本子。 另一处,是矮榻的木板上,刻着同塌而眠的两个小人。 一人从身后拥着另一人。 卫清晏看着床板上的两个小人,久久不语。 这便是雅间的秘密? 是时煜不允他们再进雅间的原因? 卫清晏闭了闭眼,神情没比刚刚好多少…… 回到安远侯府没多久,杜学义便过来了,“老大,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先前忙着家中事,他分不出精力去关心卫清晏。 刚刚卫清晏半夜离开,杜学义心中有事也睡不着,便问了阿鹿白日的情况。 虽不知卫清晏为何要烧玉晏楼,但定然是原因的。 将军是怎么死而复生的,怎么又有了化怨的本事,他一直不敢问。 但将军想要做什么,他是要问一问的,总有他能效力的地方。 “学义,你和时煜还有来往吗?可知他为何不娶妻?” 杜学义眼神微瞠,没想她竟会问容王的事。 转念一想,也不奇怪,将军和容王先前关系一直好,容王又为将军做了那么多。 便回道,“归京半年,碰上过几次,但不及从前熟络了。 至于他为何不娶妻,有说他身子不好,不想耽误他人。 有说是那位不想他娶门第高的王妃,所以给挑的都是出身没那么好的,容王看不上,就拖到了现在。 还有说他好男风,不爱女子,我倒觉这个可能性比较大。” “为何?”卫清晏眼眸多了一抹暗色。 杜学义略有迟疑,随后轻咳两声,压低声音道,“几年前我见他去过男风倌。” 当时觉得这是个人癖好,不影响他们朋友关系,便没同将军说,免得将军不喜生出膈应。 但,如今将军归来,又问出这样的问题,杜学义决定多说两句。 “你战死后,容王很伤心……属下觉得……他对您的感情……似乎……似乎……超出了兄弟情……” 杜学义颇为艰难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收到将军战死的消息,他也痛苦伤心不已,恨不得当即打去北陵为将军报仇,但不会有容王那样的疯狂。 把将军尸身带在身边半年,听闻,夜间休息,那棺椁都是放在他的营帐内的。 还有将军下葬那日,他一夜白头,昏迷了几日方醒。 这让他不得不怀疑,容王对将军的情义并非外界传的那般,只是兄弟情。 容王喜欢他们家将军。 还是喜欢到极致的那种。 可见卫清晏神情平静,他忍不住好奇,“你不吃惊?” “吃惊。”卫清晏嘴上应着,神色里却看不出半点。 杜学义狐疑地看向她,“你早就知道了?” “学义,黄沙岭那战,燕青带着我的帅印和十余暗卫冲出了北陵包围圈。” 两人同时出声。 “什么?”杜学义惊起,听了这话,再也顾不得去想,将军是否知道容王心思那点事了。 “那燕青为何没带兵前去驰援?” 第17章 决裂真相 先帝信任护国将军府,曾授权护国将军在战时,可凭帅印从地方调遣两万兵力。 皇上登基后,并不曾收回护国将军的这一特权。 燕青是将军的护卫,身手仅次于将军,其他暗卫也非等闲。 若他们冲出了包围圈,定是能顺利赶到离黄沙岭最近的甘州城。 甘州节度使掌兵三万,不敢不听将军令,哪怕只调兵两万,以将军的本事也能反败为胜。 至少不会全军覆没。 可,“不对,将军,属下接到的消息是你和两万护国军皆战死黄沙岭,包括暗卫,无一生还。 从不曾听闻有燕青调兵之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在害将军?燕青又在哪里?可还活着?” 他神情激动,一连发出几个问题,以至于都忘记自己又称卫清晏为将军了。 卫清晏压了压手,示意他冷静,“背后之人是谁,我尚未查明,我同燕青有约定,他若顺利到达甘州城,便释放信号。” 她在黄沙岭看到了燕青释放的信号,却久久等不来驰援。 杜学义听卫清晏说明当时情况后,蹭得站起来,“甘州节度使有问题!那时候的甘州节度使是……是吴玉初……” 他顿住,瞪圆了眼珠子,又缓缓坐下,看向卫清晏,“吴玉初死了,前些日被刺杀在小妾房中。” 是将军! 将军杀了他! 将军爱兵,待他们向来如亲兄弟,两万护国儿郎的仇,将军不可能不报,“死的好,他死的好。” 杜学义咬牙切齿,“燕青是不是也被他害了?” 否则以燕青对将军的忠诚,绝不会看着将军受难,而不去营救。 “不知。”卫清晏脸上快速闪过一抹黯然,“但我查到燕青在永州城外出现过,他死了。” 恢复记忆后,她第一件事便是将燕青的八字报给胖和尚,请他测算吉凶。 结果显示,燕青魂归地府多年,却不知他埋骨何处。 亦或者有无人替他敛骨。 “永州?那不是你妹婿景王的封地。” 杜学义猜度着,“是不是燕青到了甘州城,没调到兵,反被吴玉初追杀,这才又跑去永州向景王求助?” 以卫清晏对燕青的了解,杜学义的猜测极有可能就是事实。 但。 “燕青没来得及入永州城,在城外便遭到追杀,之后再无踪迹。” 卫清晏看向杜学义,“当时只剩他一人,帅印同他一起消失。” 杜学义神情顿变。 在大魏,能调动十万护国军的,除了皇上手中的虎符,便是护国将军的帅印。 十万护国军是卫老将军一手组建,某种程度上,护国军认帅印比虎符更甚。 但黄沙岭事后,朝廷便对外宣布,护国将军战死,帅印于混战中丢失。 恐有心人得帅印以此作乱,皇上便废除了护国将军帅印可调兵的作用。 那时他想,皇上口中的有心人应是指容王。 毕竟是容王带兵最先到达黄沙岭战场,最先接触到将军的尸身。 可结合将军说的这些消息,杜学义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指了指天上,“是不是他谋划的这一切。” 自古君王惯爱过河拆桥。 偏巧侵压大魏多年的乌丹国刚被将军击败,将军就出事了。 护国军战力强悍,十万可抵寻常军三十万军力,对龙椅上那位来说,是诱惑,也是威胁。 卫清晏颔首,“不排除,能让甘州节度使听话的绝非等闲人。” 她恢复记忆不过两月,知道的消息有限。 “学义,若时煜握了我的把柄,你觉得他可会出卖我?” 话题转得太快,杜学义缓了一会才跟上她的节奏,思虑片刻后,摇头,“属下觉得不会。” 他不知将军的把柄是什么,为何这样问,只说心中真实想法。 “属下自诩对将军足够忠心,但将军出事,属下做不到如他那般,不顾一切地为你报仇。 我们只敢秘密前往,却还没行动就被容王察觉,他阻止了大家。 他说,将军定不愿看到护国军,落得一个谋逆的下场,而他有太后护着,顶多是做回闲散王爷,不会丢命。 若他出卖将军,又何须做到如此地步。 将军不知,属下在您的墓前遇见过他两回,两回都是昏厥的状态。 从您下葬那日起,他身子便不好,一日有半日是昏沉的状态。” 卫清晏想起那日在温泉,探了时煜的脉,的确虚弱至极。 但如今他有功德印,功德印蕴含深厚生机,应是对他身体有助益。 “将军为何会疑他,可是将军发现了什么?”杜学义问道。 刚经历关氏的事,杜学义也担心容王不是他平日看到的模样。 卫清晏摇了摇头,“我只是有些事不确定。” 如今确定了。 当年时煜假装醉酒,给她下药使她昏睡,并不是疑心她的身份。 那时他根本没发现她就是女儿身,所以才会为情所困,与她疏离。 在雅间里寻到的话本子,内容讲的是两个男人的爱恨情仇。 那矮榻上刻画的两个小人虽没容貌,但卫清晏知道时煜刻的就是她和他,只不过是男装的她。 这就解释得通,时煜为何突然要与她决裂。 他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男人。 这男人还是大魏的护国将军,是绝不可能与他有未来的。 她想起,时煜曾多次问她,“假如将来你的感情和前程相左的话,你会怎么选?” “当然是前程。”她回得坚决。 她是女扮男装的护国将军,娶不了妻,亦不可能嫁人,怎可能会有感情。 这个答复让时煜做了选择,他压制了自己的感情,成全她的前程。 她亦想起,决裂前的前一日,时煜曾去卫府找过她,当时她从军营刚回来,如同往常一般同他打招呼。 他却没有理会她,径直上了马车。 那是他们决裂的开始。 而卫府大门内,母亲正站在那里。 护国将军府的荣光和前程,是母亲的命,她怎会允许时煜毁了这一切。 所以,向北陵出卖她女子身份的,不是时煜,否则在战场见到阿布的尸体,他就知那不是她。 若是他泄露的,也就不会替她隐瞒,以至于天下人至今不知她是女子。 时煜不知,那母亲呢? 她又在整件事里,充当了什么角色? 身为母亲不可能不见儿子最后一面。 即便回京时阿布尸体腐烂不辩模样,但若有心要分辨出男女还是可以的,知道那尸体不是她的女儿,母亲可有找过真正的她? 母亲并不知道阿布的存在,见时煜将一具男尸当做是她,母亲就不曾疑惑然后深究? 第18章 坟前相遇 “将军回来是为查当年之事,为兄弟们报仇,对吗?” 杜学义的话拉回了卫清晏的思绪,她微微颔首。 “属下该做什么?”杜学义一撩衣摆,行武将礼,“请将军指示,学义自肝脑涂地。” 卫清晏眸色清冷,“守好你安远侯的爵位,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往上走,那是你们杜家该得的。” 她曾在父亲口中多次听到杜长远的丰功伟绩,先帝看重杜长远,不惜用关氏笼络他,可见其本事绝非一般。 征战多年,屡屡大胜,这大魏江山能成,他杜长远功不可没。 怎会那么巧,就死在了开国前的最后一战? 关氏做过先帝的女人,先帝当真不介意旁的男人惦记自己的女人? 若是从前她不会疑心,可看过关氏的执念,她不得不对杜长远的死有所怀疑。 若她猜测是真,那先帝负的岂止是关氏,还有杜长远。 “将军可是想让我入兵部?”杜学义问出心中疑惑。 将军不是鲁莽的性子,明知吴玉初有问题,不留着他查明真相就把人杀了,除了报仇,定还有别的目的。 卫清晏笑。 还是长进了,以前事事依赖她的杜学义,如今会自己动脑了。 “兵部尚书死了,两位兵部侍郎定会争得头破血流,无论尚书之位最终花落谁家,学义,你便学一学那渔翁,捡个侍郎的位置。” 做了侍郎,便可做尚书,亦或者旁的。 卫清晏战死,余下八万护国军被一分为三,其中三万便是跟着杜学义镇守乌丹边境。 半年前老侯爷病故,皇上派人前往边境接杜学义手中兵权,命他回京承袭爵位。 如今过去半年,虽承袭了安远侯,却始终未给他安排差事。 杜学义福至心灵,忙道,“过两日大早朝,我便向陛下奏请回乌丹边境。” 皇上好不容易寻了借口,拿走了他手上的三万护国军,自是不愿他再回乌丹边境,如此就不得不在京城给他安排个位置。 有祖父杜长远当年的功勋在前,还是他在护国军的功劳,皇上都无法给他一个太低的位置。 若兵部刚好有了空缺,他进去便容易得多。 兵部侍郎位置不高也不低,正合皇帝心意。 不愧是将军。 杜学义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黄沙岭的真相,可要告诉其他兄弟,人多力量大,或许大家一起查更容易些。” “暂时不必。”卫清晏摇头。 人心复杂,她不做将军已三年,当年的部下是否还忠心,不得而知。 何况真相究竟如何,又有哪些人参与了,太多人知晓,反而打草惊蛇。 杜学义也是一时激动,说出口便也意识到不妥。 两人说着话,便到了天明。 关家的人上门了。 虽说关玉儿被卫清晏打得不轻,但她伤害安远侯府的嫡小姐在先,关氏死前又自爆谋害方氏。 杜学义先发制人,质疑方氏的死,是关家和关氏合谋,佯装要报官彻查。 关家人虽没参与谋害方氏,但关氏的许多谋划,他们多少是清楚,甚至参与其中的,经不起任何深查。 心虚的不敢找杜府任何麻烦,带着关玉儿当日便离开了。 关氏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停灵一日便在城外择了一处地方,没葬在杜家祖坟。 如此,众人便知,关氏死前的疯言疯语是真的。 倒也没人怪罪杜学义不孝,杀妻虐女,没将其挫骨扬灰已是仁慈。 但卫清晏清楚,杜学义不会让杜氏好好落葬的,果然,当晚,便听得阿鹿说,关玉儿死了。 杜学义连关玉儿都不放过,又怎会放过害他家破人亡的关氏。 卫清晏换上一套玄色衣裳,吩咐道,“阿鹿,带笑笑去找你家侯爷,我出去一趟。” 阿鹿看了眼外头漆黑的天,再看打扮的一身黑的卫清晏,默默地抱着笑笑走了。 他是发现了,他家小姐跟别的女子不一样,她家小姐喜欢夜间出动。 卫清晏这两晚都在权贵云集的几条街上游走。 皇城这样富贵迷人眼的地方,每日死去的人不知凡几,生出的怨气自也是不少。 只不过如方氏那般能形成鬼怨的,需要极深的执念或怨恨不甘,又得遇机缘才能成。 寻常怨气都会随着时间而淡化,最后消弭。 死前意识深处放不下的画面,也会慢慢模糊最后化作虚无。 卫清晏便是要趁画面模糊前,探取怨气的记忆。 有些事,从死人身上查,比从活人身上简单得多。 这皇城她到底是陌生了,总是要多了解了解的。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卫清晏往城门而去。 按寻常惯例,今日是时煜去护国将军坟前祭拜的日子。 她也该去看看阿布了。 时煜到的时候,卫清晏正在坟前打坐。 “常姑娘怎会在此?” 卫清晏行了个礼,“家中事了,来看看故人。” 安远侯府老夫人的事,时煜自然是知晓的,只是意外她会来此祭拜。 时煜接过冬藏手里的食盒,将带来的点心一样一样摆在墓前,待瞧清墓前放着的点心时,他的手微顿。 那些点心很新鲜,显然是卫清晏刚带来的。 同他准备的竟是一模一样。 他拿来的是卫清晏爱吃的。 而卫清晏,显然是给地下躺着的那位带的。 “常姑娘和他很相熟?” 发现和卫清晏容貌相似的男尸时,他也惊讶,看男子身上穿着,他猜是卫清晏的暗卫。 卫清晏身边有几个带着面具的暗卫。 只是不知此人竟会同卫清晏容貌相似,也是见到了这具男尸,他才明白,为何他从未怀疑过卫清晏是女儿身。 因为同他一起泡温泉的是这个替身,他怎会疑心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是女子。 卫清晏视线落在时煜带来的那些糕点上,颔首,“是。” 相伴多年,连口味都相似,怎会不熟。 “倒是王爷,听闻当年和卫将军断了往来,怎的又替她做这么多?” 时煜心头微苦,点燃香纸,幽声道,“从无断绝。” 他只是怕自己克制不住感情,连累了她,所以选择了疏远。 如今已知道真相,卫清晏倒是理解他当初的选择,只是颇有些尴尬。 她从没想过,时煜对她竟生出那种心思。 但,捋清了头绪,其实是有迹可循的。 她抱怨一句,军营的饭菜不好吃,他便开了酒楼,玉晏取自他和她的名字。 有女子向她表达倾慕,反应最强烈的是时煜,没两日,他便让太后将那女子赐婚给了别人,美名其曰,那女子配不上护国将军。 知子莫若母,太后许是看出他心思,多次暗示时煜和她都该娶妻了,时煜每每心情低落,只有她不明所以…… 意识到思绪飞远,卫清晏忙敛了神,问起正事,“王爷当年怎会想到带着将军的尸身攻打北陵? 听闻卫夫人丧子之后,悲痛病倒,当是希望儿子早日入土为安的,王爷回京后,没少被卫夫人为难吧?” 第19章 时煜告知真相 时煜除了不敢让卫清晏知晓,他已认出了她。 其他的事,他不想对她有何隐瞒,如实道,“是卫夫人同意的,她亲自去了黄沙岭替他换上寿衣。 让我带着他的尸身前往北陵,让他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替他报仇的。” 竟是母亲让他这样做的? 卫清晏衣袖下的手骤然攥紧。 “卫夫人怎会去黄沙岭?” 时煜摇头。 卫清晏被和尚带走后,他正想着要如何用这男尸,瞒过卫夫人,她便到了。 她甚至都不曾试探,他是否见到了真正的卫清晏,是否知晓了卫家的秘密。 他向来知道卫夫人对卫清晏严苛到近乎冷漠,只是不知她竟会狠心至此。 担心她会秘密找寻卫清晏的尸体,从而被人发现卫清晏身份的端倪,他派人跟着她,好及时扫尾。 却没想,她根本没找。 “卫夫人并未告知缘由,换寿衣,钉棺椁,前后一刻钟,便直接策马回京了。” 连头都不曾回。 卫清晏后背一阵发寒。 棺椁钉死就不会再打开,前后一刻钟如何够整理遗容? 传言母亲因她战死而伤心病倒是假的,实则她借养病之名秘密出京,是担心她的身份被时煜发现吗? 看到阿布还没腐烂的脸,母亲就能猜到那是她的替身。 她的身份没有泄露,卫家无虞,母亲便可安心回京。 可她却让时煜带阿布去北陵。 时日一久,尸身腐烂不堪,再难分辨,也有了不开棺的理由。 母亲利用时煜对自己的感情,让他做出将尸身带在身边的疯狂之举。 这样做的结果是,让不知她是女子的人揣测容王好男风,亦或者以为容王对护国将军兄弟情深。 可皇帝知晓她是女子。 身为帝王享后宫佳丽三千,大概不会去想自己的弟弟会喜欢男人,只会认定容王早就知道她是女子,才这般情根深种。 带着尸体迟迟不回京,也是为了向天下人隐藏她的身份。 时煜越是这般,皇帝越坚信那尸体就是她,就不会疑心她没死。 母亲为何一定要向皇帝证实她死了? 还是说,是皇帝想要她死,而母亲洞悉皇帝心思,为了保全卫家,为了保全母亲疼爱的婉仪,所以,母亲必须证实她的死。 母亲不曾去尸山血海里找一找她,难道就不曾想过,或许她还活着? 卫清晏想起,出征前,母亲交给她一枚惊雷。 “母亲盼着你大胜归来,但为了卫家,母亲不得不作最坏的打算。 这是母亲托人从江湖上购来的,若是陷入无法存活的境地,就拉开引线,如此,便无人能发现你是女儿身。” 惊雷炸响,粉身碎骨,自是无法再辨雌雄。 是了。 母亲了解她,知道她不会丢下护国军独自逃命,定会战至最后一刻。 她也的确是在咽气的最后一刻,拉动了引线。 胖和尚说,若非他及时赶到,她尸骨无存。 卫清晏竭力稳住声线,“听闻王爷因此事被百官弹劾,为何不同大家说明,是卫夫人授意的?” 皇帝登基后,本就忌惮时煜,若他认定时煜和手握十万护国军的她,关系好到连女儿身这样的秘密都知晓。 皇帝忌惮之心只会更甚,便是护国将军死了,还有八万护国军,他定会对时煜处处设防,甚至算计。 聪明如时煜,怎会想不到这些,可他…… 时煜神色淡凉,“说与不说,情况并无不同,何况,那亦是本王的意愿。” 父皇疼爱他,担心将来他被皇兄欺负,赐他封地时,亦给了他十万军。 那十万军成了皇兄的心头刺,没有这桩事,亦会有旁的借口收回。 何况,他若说出卫夫人,必定会引出许多事,她的身份便也藏不住了。 卫清晏心头泛酸,她的母亲到了黄沙岭,却任由她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而不顾。 时煜却为她付出所有。 可偏偏他是皇家子。 她道,“王爷可知,将军在渝州,陵县有座玉兰山?” 时煜静静看她。 他不知此事,也不知卫清晏为何要问这个。 卫清晏牵了牵嘴角,“将军说,待助皇上平定天下,她便辞官归隐玉兰山,此后只做个侍弄花草的闲人。” 她从未想过贪恋权势。 玉兰山下的宝藏是她机缘巧合得来,本想等归隐那日,一部分分给将士们,一部分留给母亲安享晚年。 可皇家负了她。 母亲弃了她。 时煜的手紧紧攥着,青筋暴起。 他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没走上前,将她揽进怀中,但亦无法开口。 他明白让卫清晏知晓卫夫人所为,对她来说有多残忍,可有些事她唯有知道实情才能做出正确判断。 只是心如刀剜般的疼。 他闭上了眼,不敢再看她。 周遭陷入一片寂静。 但这寂静没维持多久。 刀剑相撞的声音响起。 惊蛰冬藏忙拔了剑,时煜下意识将卫清晏护在了身后。 卫清晏眼中有错愕。 如今在时煜面前的是常卿念,一个与他相见不过三次的女子。 他向来不是怜香惜玉的性子。 时煜脚步挪动,便意识到不妥,默了默,解释道,“本王不想此处沾血。” 卫清晏深深看他一眼,眸光转向了远处的打斗。 几个男子围着一个妇人,那妇人似受了不轻的伤,她所到之处有殷红鲜血滴落。 竭力抵抗着。 冬藏护在时煜身边,惊蛰已提剑上前。 有了惊蛰的相助,女子得以喘气,撕了衣裳下摆,扭头用布条捆绑流血不止的胳膊。 她扭头间,卫清晏看清了她的侧脸,瞳孔微缩,足尖一点,人便到了妇人跟前。 是燕岚! 燕青的妹妹! “你可还好?” 卫清晏眼睛检查着燕岚身上的伤,手却准确无误地掐住了冲过来的一名男子。 咔嚓一声,卫清晏扭断了对方的脖子。 而惊蛰那边也撂倒了两个。 几名男子身手一般,见惊蛰和卫清晏武功了得,忙丢了刀,其中一人道,“大侠饶命,这是我婆娘,她想要离家出逃,我才带着兄弟们追的。” “多谢两位相救。”燕岚冲卫清晏和惊蛰道谢,而后冲那男子怒道,“你撒谎,你们分明就是山匪。” “我没有撒谎,是你夫君将你送给了我们。”那山匪叫嚣着。“你都已是我们的人了,说不定腹中连孩子都有了。” ‘我们’两字让燕岚青白了脸。 不堪的记忆冲入大脑,她抬剑就要朝山匪心脏刺去。 有人比她更快。 所有山匪皆是一招割喉,瞪着眼,仿佛不信自己怎么就这样死了。 卫清晏手中匕首滴着血,她掏出帕子随意擦了擦,匕首收进靴筒,她双手合十。 垂眸敛目,“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诛恶便是扬善。” 话落,几抹淡淡黑气飘至她跟前…… 第20章 和时煜做交易 卫清晏探完山匪的执念,睁眼时,对上几人关注的眸光。 时煜最先反应过来,“常姑娘认识她?” 卫清晏当然认识燕岚。 可她此刻是常卿念。 常卿念认识护国将军可以是巧合,可还认识燕岚就是把时煜当傻子了。 她面色平静转向燕岚。 燕岚亦在看她,她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出手帮她的女子。 但相救之恩是实实在在的,便朝几人福了福身,主动道,“我叫燕岚,敢问几位恩人名讳,来日燕岚定当报答。” 姓燕? 时煜咀嚼着这个字,随后朝冬藏打了个眼色。 冬藏心领神会,“路见不平罢了,夫人不必挂怀,倒是夫人瞧着伤势不轻,不知夫人是哪个燕家?我可派人通知你的家人来接你。” 姓燕,还能让卫将军这般在意的,大概就是与燕青有关了。 燕岚脸上闪过一抹哀恸,“多谢壮士好意,家中已无亲人了。” 母亲早亡,父亲和老将军战死,大哥和清晏亦战死,如今只剩她了。 若非如此,婆家怎敢那般对她。 触动对方伤心事,冬藏有些歉疚。 但不这样会让卫将军起疑。 却没想到,惊蛰的声音响起,“你是燕青的妹妹?” 燕岚微怔,“你认识我哥哥?” 惊蛰走近了些,指了指自己的脸,“我是容王府惊蛰啊,你给燕青送酥肉的时候,还给了我一包。” 他与燕岚也只多年前见过一面,燕岚说出名字后,他才看得仔细,却有些不确定,实在是记忆中的脸圆润可爱,如今枯瘦的两颊都凹了进去。 燕岚对惊蛰的脸没什么印象,但她确实记得送酥肉一事。 当时她还是个未嫁的姑娘,见哥哥旁边还有人,便也递了一包过去,哪敢抬眼直视男子的脸。 其他三人没料到,惊蛰竟是见过燕岚的,暗暗松了口气。 身份确定,无需再兜圈子。 冬藏便请示道,“王爷,既是燕青的妹妹,我们便捎她一程吧?” 心里幽幽叹了口气,也不知卫将军何时才能认他家王爷。 否则,他和惊蛰未必能一直演技在线啊。 燕岚一路逃命确实很疲累,但想到自己回去可能面对的难堪,她摇了摇头,“多谢好意……” “我与燕青兄弟一场,你是他的妹妹,便也是我的妹妹,怎能看着你不管。”惊蛰坚持道。 “再说这些山匪死在这里,总也需要个说法,我家王爷和卫将军关系好,定会为你撑腰,你别怕。” 刚刚山匪说的那些话,他也听到了,猜到燕岚的顾忌。 但燕岚被欺负,卫将军不会不管,卫将军要管的事,王爷就会管。 何况,此时卫将军不便暴露身份,那不就得他家王爷多表现。 时煜颔首,一本正经道,“本王前来祭拜卫将军,遇宵小刺杀,得夫人相救,自该送夫人一程。” 燕岚眼眶发红,许久没人为她撑腰了。 她清楚,容王愿管她这闲事,是看清晏的面子,她再拒绝就是不识抬举了,“多谢容王殿下,但请等我片刻。” 先前顾着逃命没留意,听了容王的话,她才看到不远处的坟冢。 她回京,也是为了来祭拜父兄和清晏的。 燕岚跪在护国将军墓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清晏,对不起,燕岚来迟了,往后岚姐便在京城了,可时常来看你。 不知你在下面可有见到哥哥,若见到,清晏帮燕岚给哥哥带句话,岚儿一切安好,望哥哥安息。” 黄沙岭战死的那些将士,被容王就地掩埋,燕岚只当自己兄长亦被埋在黄沙岭,暂无法前往祭拜,才有此说法。 卫清晏眸中泛起杀意。 被夫君送给山匪,被众多山匪凌辱,她如何会安好。 燕青燕岚的父亲,曾是父亲的侍卫,后随父亲上战场立下战功,做了父亲的副将。 父亲给她挑选护卫时,燕副将把燕青带到了他们面前。 副将的儿子何须给她做护卫,但燕副将坚持,他说,他是父亲拉拔出来的,不能忘本。 父亲信任燕家,更看好燕青,便将人留在了她身边。 燕副将战死,父亲将燕岚也接到了卫府,当卫家姑娘养着。 燕岚出嫁,是从她卫府嫁出去的。 嫁的是燕母生前替燕岚定的林州知府的长子,罗成周。 来京城迎亲那日,罗成周在她和燕青面前承诺,会善待燕岚。 他便是这般善待的。 卫清晏将跪着的人一把抄起,“再不进城医治,也不必人替你传话,你自己就能见着你哥哥了。” 话里,到底还是有些压不住的怒火。 也不知是怒自己,还是怒燕岚,而罗成周已在卫清晏的必杀名单上。 惊蛰反应极快地将马车驾了来。 燕岚已是撑到极致,刚站起便晕了过去。 卫清晏将她带进了安远侯府。 理由是,都是女子,便于照顾。 时煜也跟着进了安远侯府。 理由是,燕岚是为救他受伤的,做戏要做全套,还专门让冬藏拿着他的名帖请了御医过来。 老御医把过脉,开了药方,“伤都是外伤,好生养一段时间便能恢复。 可常年忧思于心,身子大损,还得靠她自己想通才是。” 卫清晏同御医道谢。 心却沉了沉,岚姐出嫁不过五年,却郁结成疾…… 等御医出了安远侯府的门,惊蛰这头也把该查的消息也查来了。 罗成周带着燕岚回京是为探亲,也是想借此在京城谋个差事。 却在路上被山匪劫道。 罗成周见所带护卫不是山匪对手,便主动提出将燕岚送给山匪,换取他们的离开。 燕岚有些身手,自是不甘。 罗成周便趁着她与山匪打斗时,撤走了所有护卫,带着罗母和妹妹逃命了。 再结合那些山匪说的,只怕是燕岚不敌,被他们掳上了山,只不知她又是如何逃出来的。 惊蛰脸上有悲悯,“那罗家怕是不能再回去了。” 旋即又气愤,“姓罗的太不是人了,竟敢弃了正妻。” “谁说要回去了。”卫清晏神色冰冷,“罗成周如今落脚何处?” “兵部尚书府。”惊蛰补充道,“燕岚的婆母是吴夫人的亲妹妹。” “吴玉初?”卫清晏轻轻吐出这个名字。 可真是巧得很。 惊蛰点头,“是他,罗成周本是想走吴玉初的路子,却没想吴玉初死了,如今正在京城四处拉关系呢。” 卫清晏沉吟片刻,看向时煜,“王爷,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第21章 兄妹乱伦 “常姑娘想同本王做何交易?” 时煜声线淡然,心跳却不由加快了些。 卫清晏抬眸,目光与他的对上,“王爷接近我定是有原因的,王爷想要我做什么?” 问得这般直接。 时煜手指收紧,又缓缓松开。 接近她是本能,她不愿承认自己的身份,他便也当她是常卿念,只要她活着就够了。 对于常卿念,他确实有事相求,“姑娘是聪慧人,那本王便也不绕圈子了。 姑娘出现在温泉的时机过于巧合,让本王不得不疑心,所以才有跟踪之举,也就知晓了姑娘于玄术方面有过人之处。” 卫清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盘算,是不是该再踹杜学义两脚。 初次与杜学义说起方氏之事时,她察觉到屋外有人,见杜学义毫无反应,只当是杜学义的暗卫。 却没想竟是时煜的人。 时煜见她未语,继续道,“有件事,本王暗查多年无果,一些知情人也已不在人世,便想走走姑娘的路子,请姑娘帮忙查查看。” 卫清晏微微沉吟,知晓了决裂真相,还有母亲对时煜的算计,不到不得已,她不愿与时煜为敌,便想借此问个明白。 “何事?” “二十四年前,有对夫妇带着刚出生的男婴入住大觉寺,却将孩子留在寺里,半夜偷偷离开,本王想知道那对夫妇是何人?” 又为何弃了那孩子。 二十四年前? 卫清晏看向时煜,二十四年前,她尚未出生,时煜也还在太后的肚子里,他为何要查这样一桩陈年旧事? “可有何凭证或者线索?那男婴如今何在?” 时煜略有歉意,“恕我暂不能告知男婴身份,只知那两人当时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衣着寻常,时间大概是下半年,接下来,该是姑娘说说想要本王做的事了。” 并非他不愿告知,而是她如今是常卿念,说了,便是交浅言深。 反叫她生疑。 大觉寺是京城香火最盛的寺庙,每日入寺拜佛的很多,寻常人家养不起孩子,又舍不得卖掉的,便偷偷将孩子丢在寺里的情况也多。 又过去这么多年。 时煜身为亲王,连他都查了多年没有结果,这确实难度不小,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 卫清晏在心里接下这桩任务,再提自己的要求时,便理直气壮了许多,“护全燕岚的名声下,让罗成周同意和离。” 罗成周迟早要死,但不能让燕岚还得为他守寡。 时煜薄唇微扬,“好。” 这样的事情,即便卫清晏如今的身份不好出面,让杜学义出面也是能办到的,可卫清晏却以此同自己做交易。 她是看出自己的刻意接近,又不愿去恶意揣测他的意图,才借交易之名让他主动交代。 小晏她心里是有他的。 想明白卫清晏的用心,时煜又补了句,“本王知道,大觉寺那件事有难度,但对本王来说很重要,还请姑娘费心,需要什么协助姑娘尽管开口。 卫清晏按下心中好奇,颔首,“既是交易,我自当尽力。” 气氛一时又陷入寂静。 突然,卫清晏问道,“王爷当年怎会知道卫将军有难?” “本王并不知道。” 不知? 容王封地距离黄沙岭并不近。 对上卫清晏狐疑的眸子,时煜道,“清晏出征前,本王与她存了些误会,听闻她大胜归朝,便去了她回京的必经之路等她……” 本想远远瞧她一眼,却迟迟等不到队伍出现,这才派了人前去查看。 同时又收到线报,有北陵军入境,猜到她可能被设伏了。 卫清晏抿紧了唇。 所以,时煜只是猜测她可能出事,便私自调兵前往了。 卫清晏心口突然发闷得厉害,她腾地起身,“王爷请便,我去看看燕岚。” 看着卫清晏略带仓皇的身影,时煜眸中色泽暗淡下去。 卫清晏在外头狠狠舒出两口气,心头的沉闷方才散去了些。 她到燕岚房间时,她已醒了,眼神落在虚处发愣。 “罗家对你不好。”卫清晏坐到了床沿。 不是疑问,是陈述! 燕岚转眸看向她,“你们都知道了?” 她自报姓名,容王要查她的事并不难,她也没想隐瞒,只是难以启齿。 “御医说你郁结成疾,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卫清晏垂眸,将她枯瘦的手合在掌心。 许是许久不曾得到过这样的善意,许是委屈压抑太久,燕岚有了倾诉的冲动,“在我嫁过去之前,罗成周就有了女人。 那女人名义上是他的妹妹,实际是罗家的养女,偏我什么都不知道,还将她当成妹妹般疼宠着。 新婚夜,罗成周在我的合衾酒里下了药,洞房花烛夜,他迷晕了自己的新嫁娘,钻进了妹妹的闺房。 我成婚一年不曾有孕,罗成周便领了两个三岁大的孩子到我面前,说是他一时糊涂在外面留下的风流债,请我原谅他。 公婆也拿我无所出的事,逼着我将那两孩子记在了我名下,我此时才对罗家起了疑。 一留心,竟发现,那对双生子是罗成周和她妹妹罗丛云的孩子……” 燕岚的神情平淡,眼角亦是干的。 那些人已经不配她落泪了。 “成婚一年发现这些时,你哥哥他们尚在,为何不告诉他们?”卫清晏尽量轻柔了语气。 燕岚错愕,“姑娘是否也认识我哥哥?” 她离京五年,能知道她成婚一年哥哥他们还活着的人,在山匪说出那些侮辱她的话,果断出手的人,定不是陌生人。 燕岚活至今日,早已明白,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卫清晏点头,“认识,我和清晏是朋友,清晏将你当成自己的姐姐,若知晓你的事,不会任由罗家欺你。” “我知道,他们都会替我撑腰。”燕岚眼里终于有了湿润,“可是,战场凶险,他们对敌已是艰难,我如何还能让他们为我的事分心。” 卫清晏不知该心疼她善解人意,还是该骂她糊涂,“你可想好往后要如何?” 燕岚咬了咬唇,“从我跟着他们回京那日起,我便决定再不回罗家了。” 只是,她怎么都没料到路上会出那样的事。 卫清晏握了握她的手,“容王会让罗成周与你和离,这里是安远侯府,我是安远侯杜学义的妹妹,常卿念。 你暂时便留在这里,一切等和离之后再说,过去的事,便过去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燕岚出嫁时,她便说过,她会是她身后的依仗,便是燕岚不愿和离,她也绝不会再让罗家有欺她的机会。 但是以她对燕岚的了解,她知道燕岚会和离的。 杜学义时常去卫家,燕岚和他也算熟,听说常卿念是杜学义的妹妹,更信了她与卫清晏是相识的,感激道,“谢谢你。” 她眸心多了一抹黯然,“可,不能再麻烦你们了。” 罗家虽是地方知府,但在京中亦有关系,她的事不光彩,何必将常姑娘他们牵扯进来,凭白沾了晦气。 卫清晏看向她,“你不想报仇?” 第22章 对卫清晏最好的人 报仇? 自是想的。 想杀了罗家人。 想杀了那些山匪。 可燕岚更想活着,她是武将家的孩子,见多了身边人战死,她比常人更明白能活着有多不易。 经历山匪一事,她对活着的渴望愈加强烈。 她还没去黄沙岭祭拜哥哥。 “若有机会报仇,我会的。”她笑了笑,“常姑娘,和离的事我闹了两年,罗家没有同意。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们有了我的把柄,更不会同意……我想好好活着,让记挂我的人安心。” “所以你的打算是?”卫清晏神情晦暗,语气不辨喜怒。 “我想以替罗母祈福的名义,住进城外清水庵,等罗家不那么关注我的时候,我再偷偷去一趟黄沙岭。” “若罗家以你被山匪掳走之事,作由头休妻,你当如何?” 燕岚沉默。 罗家当年愿履行这桩婚事,不过是想攀上卫家的关系。 如今她身后没了卫家,罗成周若无需她这个正妻做幌子,替他们兄妹遮丑时,她确实没了存在的意义。 卫清晏看着这样的燕岚,好似看到了那日的笑笑,他们都被苦难磨去了底气。 “燕岚,委曲求全的活着并不能让你父兄安息,你知道了罗家的丑事,你可曾想过,他们会杀你灭口?” 卫清晏将燕岚的手举起,“燕岚,你这双手可以手刃仇敌,也可以保护自己。 和离之事,你放心,容王会护好你的名声,你要做的是养好身体,过几日我陪你去一趟虎豹岭。” 虎豹岭是那群山匪扎寨之地,距离京城快马也需三日的路程。 追着她来的那群山匪都死了,山匪拦截罗成周他们时并不曾自报家门,罗成周他们是不知山匪具体窝点的。 燕岚刚想问,卫清晏怎么会知道那些山匪是虎豹岭的。 杜学义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我也去。” 卫清晏将燕岚的手放进被子,替她掖好被角。 杜学义在门外顿足片刻后,方才进来,“燕岚,你安心住着,往后杜家便是你的依仗。 容王已派人告知姓罗的,你被我妹妹带来安远侯府养伤了。 罗成周知道你对容王有救命之恩,暂不敢毁你名声,但那些山匪得尽早除了才是。” 免得他们胡言。 燕岚心中动容,她没想到哥哥和清晏他们不在了,他们的朋友还待她这般尽心,一句谢谢分量太轻,她用力擦了擦眼角的泪,“我会尽快好起来。” 常姑娘说得对,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卫清晏见她想通,没再多说,让丫鬟煎了药来。 燕岚喝过药,便又睡去了。 再醒来,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燕岚,罗成周这次来京找吴玉初谋差事,你对此事知道多少?”卫清晏似闲聊般问道。 燕岚摇了摇头,“我四年前提出和离后,我和他的关系就很僵,他的事我了解得不多。 不过,罗丛云似乎身份不凡,罗家夫妇对她很是客气,不知为何养在了吴家。 有次罗丛云在我面前炫耀说漏了嘴,她说她能给罗成周一条青云路,我想,他们这次回京可是就是送罗丛云归家。” “那吴家和罗家来往吗?” “密切,书信往来那些我不知,但吴家一年总要往罗家送几次礼,先前吴家在甘州是如此,调任京城后,往林州送东西更频繁了。” 卫清晏沉吟,“罗家往吴家送吗?” 燕岚思量片刻,似在回忆,而后摇头道,“好像不曾往回送过,这次我们来京,带的东西并不多,婆婆说,一切有姨母置办。” 吴玉初的官位一直比罗知府高,便是亲戚,也不会是做姐姐的给妹妹送,官位高的反而巴着品阶低的。 卫清晏决定今晚再探吴府。 “王爷怎么在这?” 吴府隔壁的街道上,卫清晏看着对面一身夜行衣的时煜,微微诧异。 功德印的确让他的身体好了? 时煜温润浅笑,“和姑娘做了交易,自当尽力,所以来吴府瞧瞧。” 倒是个理由。 只是王爷亲自出动,未必太过尽力了些。 刚这样想,便听得时煜道,“礼尚往来,后头姑娘替本王查事时,也会尽力的,对吗?” 对。 卫清晏不着痕迹地翻了翻眼。 还是从前的德行,一点不肯吃亏。 殊不知,他都占她大便宜了,她保命的功德印都被他占去了。 小偷! 卫清晏在心里恨恨骂了句。 但看在他对燕岚的事上心的份上,卫清晏便同他通了通情报,将燕岚下午同她说的事,低声告诉了他。 时煜尽量忽视她呼出来热气,定了定神,低声分析,“若真是别家养在罗家的,该是有凭证的。 吴玉初夫妇极有可能,就是将人送去罗家的中介。 可从两家的相处来看,是吴家求着罗家的,那是否意味着,罗丛云虽然身份不凡,但却是见不得光的?” “虽暂时见不得光,日后定是有用的,否则吴玉初夫妇不会让罗家养着她。”卫清晏接过了话头。 她不信一个能置两万条人命不顾的人,会因为良善而养着罗丛云。 或许吴玉初能调回京城也与此事有关,那会不会与黄沙岭一事的幕后操纵者亦有关联? 时煜脸上添了笑意,“那姑娘想好今晚怎么分工?” 卫清晏有些恍惚。 时煜现在的神情,像极了小时候,他怂恿她一起去先帝殿中偷宝贝的样子。 她咬了下舌尖,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散去,“我去找罗丛云身份的凭证。” 时煜颔首,“那我便去吴夫人和罗母那边瞧瞧。” 卫清晏从怀中掏出一块黑布巾围在脸上,见时煜巴巴地看着她,“怎么了?” “好久晚上不曾出过门,一时业务生疏了,竟忘记脸要遮住了。” 他神情很是懊恼。 倒让卫清晏想起,他是为了替她报仇,伤了身子,病弱许久。 她默默地从怀里又掏出一张黑布巾来,递给了他,“本是用来绑裤腿的,便先给王爷用用吧。” “那就多谢了。”时煜压着嘴角,接过布巾围在了脸上。 卫清晏蹙眉看了看他满头银发,就那样露在外头,便是遮了脸又有什么用。 她淡声道,“蹲下。” 时煜略一迟疑,便配合着半蹲在她面前。 卫清晏利索地将他一头银发盘起,用黑布巾包了个严实。 随后又从怀里拿出一块布巾,塞在了时煜手中。 该死的习惯! 卫清晏踏着轻功跃上吴府时,心里低低咒骂了一句。 时煜随后跟上,眉眼里染满了笑意。 身后,惊蛰同冬藏嘀咕,“爷从小就爱故意不带黑巾,你说常姑娘那么聪明,怎么就发现不了呢?” 冬藏幽幽道,“未必看不穿,只是愿意惯着爷罢了,惯着惯着就养成了习惯。” 毕竟,王爷可是天底下对卫将军最好的人了。 只是很快,冬藏便发现,自己这话还是说早了。 第23章 一起看活春宫 吴玉初被刺杀,真凶还未找到。 案子未破,丧事便一直拖着未办。 罗成周作为吴夫人的外甥,此时正同吴家子女一起为吴玉初这个姨丈守灵。 罗丛云原也是在的,但她跪了没多久,便觉腰酸背痛,寻了个借口回了自己的院子。 卫清晏对高门里的格局不陌生,很快便摸进了客院,进了罗丛云的房间。 四处查看了下,她便明白了燕岚口中,罗家夫妇对罗丛云的重视了。 林州并非富庶之地。 一个林州知府的养女,上好的云锦绸缎和珠宝头面,随意地放置着。 可见,她从小便不缺这些。 罗丛云能对燕岚说出那样的话,说明她是知道自己身份,并引以为傲的。 那么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她定会妥善保管。 最安全的便是随身携带。 但也不排除,那些东西不便带在身上,只能藏在屋子里。 “真是晦气,本以为来京城能过好日子,没想还得给别人守灵,跪得我腰都要断了。” 卫清晏正翻找着箱笼,一道抱怨的女声自门外响起。 她忙将东西复原,跃上了屋顶。 “小姐,奴婢给您打些热水敷一敷,再用药膏揉一揉,就没那么难受了。”丫鬟哄着道。 “揉了有什么用,明日还不得去跪着。”罗丛云到了屋里,不耐地扯掉了手上绑着的白布条。 “姨丈也是,早不死,晚不死,非得赶上我们来京的时候死……” “小姐,这话说不得。”丫鬟吓得忙跪地打断她的话,哄着道,“隔墙有耳,这是吴府,万一叫吴夫人听到了就不好了。” “哼,我还怕她不成。”罗丛云气哼,嘴上硬着,到底语气是弱了。 嘀咕道,“等我恢复身份,她不还得巴着我。” 见她声音小了,丫鬟也不敢多劝,忙转身出去给她打热水。 罗丛云没有骨头似的歪在床榻上。 卫清晏正欲下去点她的穴,找找她身上可有信物,便听得有脚步声靠近。 “云儿,哪里不舒服?”罗成周随后跟了来,满脸关切。 罗丛云见是他,当即噘着嘴,委屈道,“腰疼得厉害,膝盖也难受。” “趴着,我给你揉揉。”罗成周拍了拍她的腿。 罗丛云抱上他的脖子,“成郎,我们去外头住吧,我不想住这里,和你见一面都难,还得天天去前头跪一跪。” “再忍一忍,姨丈过世,我们又恰好赶上,若此时搬出去,会叫人说闲话的,何况,我们还有求于姨母。” 罗成周顺势亲了亲她,将她翻趴在床上,轻柔地按着她的后腰。 “又不是没她不行。”罗丛云嘴里依旧不情不愿,“我们自己也能想办法接近他,他对我娘那么在意,定也会在意我的。” 按揉后腰的手停了,她转头看去,罗成周已是脸色不愉。 他低呵道,“这样的话往后不许再说,你当知如今还不是公开你身份的时候,莫要任性,坏了大事。” “你吼我?”罗丛云红了眼,“你可知这几日我身上难受的紧,我才同你抱怨两句,你就吼我。” 美人垂泪,罗成周服了软,将人拉起抱在怀里,“是我的错,我不该因自己心情不好,就迁怒于你。” “因为燕岚?” 男人点了点头,“没想到她竟能逃回来,还救了容王……” “那又怎样,容王不过是个不被皇上喜欢的病秧子,还能替她做主不成。” 顿了顿,她从男人怀里退出来,“你不会因为她救了容王,还想要她做你的正妻吧?她如今可是一双破鞋。 你若碰了她,就别再碰我,我带着孩子离开,自有去处。” 罗成周见她这般口无遮拦,心头很是不悦。 但想到她的身份,还是耐心哄着,“云儿,这是皇城,有些人不是你我可以议论的,小心惹祸。 燕岚我自是不会再要,但若容王决意要护她,这份面子我得给……” “我又有孕了。”罗丛云打断了他的话,“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当初还是娶了她。 若非卫家没了,若非她知道我们的事同你闹,说不定此时你们夫妻恩爱,我倒是个多余的。 罗成周,我问你,假若我的身份一直不能公开,你是不是就打算让我这样不清不楚跟你一辈子。 当初是你半夜翻窗进了我的屋,是你在来京的路上钻了我的马车,让我又有了身孕,可你心里想的却还是那个女人……” 她说着说着便娇声抽泣了起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是我的错,我不知你有孕了。”罗成周眼里有愧疚也有心疼,将女人温柔地揽在怀里。 “但你真是冤死我了,我若心里有她,怎会买通山匪……” 他的话还没说完,唇就被女人封住。 卫清晏眉眼寒霜地看着下头拥吻的两人。 两人吻了一会,罗成周便退开了,“我会同姨母说你病了,这些日你便留在后院,别出去了。” 看了看她身上的穿着,顿了顿,还是又说了句,“如今吴府有丧事,你穿的素净些。” “你要走?”罗丛云眼眸带嗔地看着她,手紧紧拉着他的衣袖,“你是不是想着她,就不愿与我亲近了?” “天地良心,我是担心你的身子。”罗成周语气轻柔,心里已是有些不耐。 他今日实在没那个心情,何况这还是吴府有丧期间。 “你走吧,云儿不敢误了成郎的前程。”罗丛云松了手,用被子遮了脸,轻啜声从被子里传出来。 罗成周轻轻呼出一口气,走到门外,示意小厮和门外的丫鬟看着点,便反身回屋,脱鞋上了床榻。 将人抱进怀里,“我何尝不想你,只是怕伤了你和孩子。” “从前我有孕时,也没见你闲着。”女子怨道,手熟练的滑进了男人的身下。 罗成周被她撩拨欲念窜起,一口咬在女人的丰盈处,“那你稍后可不许求饶。” 回应他的是女子的娇喘。 屋里,很快传来男女交缠的声音。 卫清晏双手抱臂冷冷看着,胳膊被人拉了拉,转眸看去,时煜在她身边蹲下。 她用眼神询问,“何事?” 时煜再拉了拉她的衣袖。 卫清晏会意,朝旁边挪了挪身子,将探向屋内的洞口让了出来,朝时煜抬了抬下巴,眼神示意,“你看吧。” “……”正常女子见他这样,难道不是认为他在提醒她,非礼勿视? 怎么到她这里,就是认为他要看了? 偏偏卫清晏又朝他抬了抬下巴。 时煜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听着下头污秽不堪的声音,最终还是抬手捂住了卫清晏的耳朵,将她脑袋偏移了那个洞口。 第24章 偷情出意外 卫清晏心头有些茫然。 时煜和她好像很熟了一样? 先前在墓地,他第一时间挡在了她面前,现在又做出这般亲昵的动作。 她记得他从前很是厌烦贵女们的靠近。 所以,在雅间看到那些秘密,她才那般肯定,时煜他确实喜欢男人。 可如今她是女子! 时煜认出她了? 胖和尚信誓旦旦说,他是在容王大军抵达前,就将她带离了黄沙岭。 时煜没见过她的尸体,怎可能知道她是女子。 她扮男子时,除了喉结,便是裤裆都缝了东西,记忆中除了那次不察被时煜下药,她睡觉都十分警觉。 胖和尚虽时常不着调,对佛祖也没那么虔诚,但对她是实实在在的好,会骗她吗? 卫清晏冷着脸转头,眸光探究的看向时煜,正欲问些什么时,一道惊呼声响起。 罗丛云惨白着脸,“疼,成郎,我肚子好疼……” 她的身下有血迹渗出。 “我……我去叫大夫。”罗成周也吓到了,手忙脚乱的下床穿衣服。 “孩子,我的孩子,成郎……你别走……我害怕……”罗丛云哭着伸手试图去拉他。 罗成周也早已吓得惊慌失措,踉跄着出了屋。 走到院门时,又折返回去,叮嘱罗丛云,“你忍着些,别喊太大声,被人知道我们都得完,我这就去请大夫。” 又让婢女赶紧给罗丛云穿上衣服。 说完,也不管罗丛云是何反应,扭头就往外跑。 心里既怕,又气。 怕罗丛云就这样死了,怕他们的事被人发现,气罗丛云有了身孕还要勾搭他,惹出这样麻烦的事。 屋顶上,卫清晏拍了拍时煜的胳膊,无声道,“大夫。” 时煜意会,几个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罗丛云客居的院子,本也安排了不少丫鬟婆子,但罗成周过来时,担心被人察觉他们的事,便将人都远远打发了。 如今她的房里只剩她和婢女两人。 卫清晏朝屋中掷出两个石子,分别点了两人睡穴。 罗丛云衣裳还没穿好,一眼便可看出她身上没佩戴什么可做信物的东西,卫清晏又检查了下她身上有无胎记。 随后,弄醒了婢女,“别动。” 婢女睁眼,见被一个黑衣人用匕首抵着脖子,两眼一翻险些再晕过去。 卫清晏嗓音低沉粗哑,“你若老实回我的话,我不会杀你,但若你敢耍心眼,我现在就送你见阎王,明白就点点头。” 婢女点头如捣蒜。 “罗丛云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婢女刚有迟疑,卫清晏手中匕首就用了些力,婢女吓得忙道,“是,是公主。” 公主? 卫清晏两条秀眉微微一拧。 皇帝不贪色,后宫嫔妃不算多,公主目前有五个,大公主和二公主已经嫁人,其余三个都在宫里头住着,没听说还有旁的公主。 看罗丛云的年纪应该是二十出头,“什么公主?她母亲是谁?” “奴婢不知,奴婢只听小姐说,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其余奴婢真的不知。” 卫清晏又重了手上力道,“证明罗丛云是公主的信物在哪里?” 婢女感受到匕首的冰冷,吓得后背一片汗湿,丝毫不敢隐瞒,指着床头的一个匣子道,“那里。” 卫清晏用匕首抵着婢女打开了那匣子。 匣子里头是一双虎头鞋和一个小肚兜,肚兜上绣着一个虎头,绣得极为简单,绣工并不好,甚至有些针脚都不均匀。 她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问婢女,“还有吗?” 婢女摇头,“小姐只有这些。” 卫清晏捕捉到婢女话里的意思,“还有谁手里有信物?” “吴夫人,但具体是什么小姐也不知。” 卫清晏见她还算老实,默了默,掏出一粒药丸塞进她嘴里,在她背上轻点两下,那药丸便入了喉。 “这是魂熄毒,半个月后没解药,便会肠穿肚烂而亡,今日之事不可告知任何人,这匣子里的东西过些日我会来取,届时解药一并给你。” 卫清晏语气说不出的森然。 “但若你敢泄露半个字,你在林州的家人,休想有一人活命。” 她知道,像罗丛云这样被罗家重视的养女,贴身婢女定是从罗家的家生子里面选的。 婢女先是毒药入腹,又有被卫清晏用家人威胁,忙跪地求饶,“奴婢不敢,奴婢从没见过大侠。” 卫清晏静静看她片刻,收了匕首,示意婢女给罗丛云穿好衣裳,又问了她一些话,但有用的信息不多,便解了罗丛云的穴,快速离了吴府。 罗丛云幽幽转醒,便见婢女哭着颤声道,“小姐,你醒了,你刚刚疼晕过去,吓死奴婢了。” 她见婢女吓的不轻的样子,只当是自己的情况吓到了她,腹中又是绞痛传来,没心力去想别的。 却不知婢女是被卫清晏吓的。 且说卫清晏刚出了吴府这条街,便见时煜等在那里。 “大夫已经进吴府了,本王让他尽量保住那胎儿,可有意会错姑娘的意思?” 没有会错。 卫清晏就是这样想的。 “王爷可想好,如何让罗成周同意和离了吗?” 那些山匪竟是罗成周安排的。 他们在来京的马车上,在燕岚眼皮子底下便行苟且之事,可见先前在罗家有多嚣张。 卫清晏磨刀霍霍。 和离之事时煜已有打算。 看卫清晏一副要宰人的模样,敛眉道,“本王随时可以,常姑娘是否有别的安排?” 他认识的卫清晏,护短的很,对敌人从不仁慈。 却想留着那胎儿,自是想让那对兄妹的龌龊曝光于人前。 卫清晏凝眸思虑片刻后道,“依王爷之见,吴玉初何时会出殡?” “当今陛下最是重面子,他的兵部尚书在家中被杀已不是光彩事,若他的大理寺和刑部再久久查不出凶手,龙颜更是无光。” 时煜唇角扬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本王猜,定会在半月内破案。” 至于能不能查到真凶,那就另说了。 真凶卫清晏面不改色的点头,和她盘算的差不多。 燕岚歇个三五日,虎豹岭跑一趟来回六七天左右,赶得及。 思虑好,卫清晏正欲开口,便听得时煜道,“常姑娘放心,本王定会在他的乌糟事败露前,让燕岚干干净净离了罗家。” 卫清晏黑井般的眸子在他身上扫过,这人何时成了她肚里的蛔虫? 那种茫然感又袭上心头,眉头紧了又松开。 “常姑娘今晚可有收获?”时煜的话,再次打断了她的思路。 想到罗丛云的身份,刚松开的眉头又拢上了。 时煜忍了再忍,才克制住没伸手去抚平她的眉心。 便听得卫清晏问道,“王爷可知皇上还有旁的女儿,亦或者不在宫里头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