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北美讼棍》 001 我不相信美国 1945,纽约。 “我不相信美国。” “美国没使我父母发财,故而我只能以西西里方式,养大我的兄弟。” “我给他尊严。告诉他永远尊重家庭。” “他交了女友,是位昂撒夫人。” 约瑟夫·罗西在阴影里絮叨,他弓着腰坐在办公桌的对面,虬结夸张的肌肉壮汉委屈地缩在一根小凳子上。 定制的西装因为扭曲的坐姿,出现了难看的褶皱。 作为纽约五大帮派中,甘比诺家族的士兵,此刻半点不见平日里的暴躁与高傲。 “律师咨询费200美元1小时。” 郑辩知屈指敲响木桌,打断了他,微笑着推出一块立牌。 上面的手写花体字颇有一种欧洲老贵族的风味,但他的确是个黑头发的华裔。 立牌展示了他的所有服务标价,咨询费200美元一小时,张口就要两个美国农民一年的收入。 这种收费,对于任何一个中产家庭来说,都是完全无法接受的。 但是黑帮总会例外。 约瑟夫·罗西的呼吸乱了一瞬,还是乖乖地从胸口掏出了自己的钱夹,把早就准备好的信封恭敬地交出来。 他虔诚地向眼前的华裔祈求: “您要多少钱,我都会给。” 郑辩知毫不心虚地把信封接过,他只用手捏了一下,脑海里面就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他的讼棍系统,用点什么功能都要消耗积分,唯独在点钞和算账这方面,绝对免费可靠。 【获得咨询费600美元】 【可支配积分+6,000】 收入1美元,获得10积分。 但是1积分的购买力,在系统商城,相当于1美元。 在这一次交易之中,郑辩知又多了6,600美元的可支配收入。 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简单的面板。 【郑辩知】 【最低律师咨询费:200美元1小时】 【最低民事诉讼费:标的额20%】 【最低刑事诉讼费:10,000美元】 【累计可支配积分:106,000】 【兑换搜索栏:未输入】 美国的法律体系有很多,现在郑辩知只激活了两种。 讼棍系统是全世界能量最大的供应商。 只要是人类历史上产生过的商业行为,都可以在系统这里,以最低的价格,购买到相应的产品和服务。 郑辩知的心情顿时明朗了几分。 他施施然收起这一份丰厚的见面礼,扬起下巴示意对方继续讲述。 明明被敲了一大笔钱,约瑟夫·罗西去在此刻觉得轻松了许多,这代表他们之间是一场美国式的金钱交易,钱货两讫。 收了钱,郑辩知这个讼棍至少愿意听他讲话。 约瑟夫·罗西沉浸在他的悲痛之中,为他那一个即将入狱的弟弟: “他跟她去修水管到深夜才离开。” “我没有制止他。” “而两个星期前,他与夫人的另一个男友碰面。” 郑辩知强调道: “据我所知,是丈夫。” 涉案人员的身份信息,绝对不允许出现错误。 约瑟夫·罗西脸色涨红,已经听不清郑辩知的纠正。 他伸出两只手,做了意大利人经典的手势舞。 他的情绪越说越激动,好像站在眼前看到了案发时候的幻影: “那个昂撒男人拿尖刀刺向他的肚子,然后想把他像鹿一样剖开。” “他拼命抵抗,勇敢地寻找武器与之对抗!” 郑辩知补充道: “所以,那位夫人在劝架的时候,被你的弟弟一并用凶器攻击,甚至被当场打死。” 显然,约瑟夫·罗西弟弟犯的事儿,在社区里面远近闻名。 情杀案的臭味,已经从纽约的富人区,传到了他们这些少数族裔聚集的贫民社区,连大街上的流浪汉都多少听了个大概。 约瑟夫·罗西继续诉苦,怨气冲天: “当我赶到警局时,他被关起来,他的手臂废了,还被手铐禁锢着,被指控杀了那位昂撒夫人。” “他已经被打到绝望。” “但是我不能绝望。” “我视他为臂膀,他很善良热诚,但很可能再也热不起来。” 约瑟夫·罗西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了,自从他成为帮派成员,在自己可见的小地盘上呼风唤雨,甚至随意掌握一部分人的生死。 他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但是国家机器总会给他一个响亮的耳光,然后再在他的脸上横吐一口唾沫,告诉他他只不过是阴沟里面的老鼠,随便用用的夜壶。 “我……没法像个西西里人一样,拿一把枪劫狱。” 这里是美国。 二战之后,注定成为世界中心的资本土地。 他不过是个新来的外乡人,他可以有钱,但是根本没有办法动摇司法女神的眼皮。 敲诈抢劫的小打小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 但真的冒犯到凶杀之类的大案,教父也兜不住他,更不要说拯救他的弟弟。 约瑟夫·罗西只能通过这个资本主义国家,正经的游戏规则,来尝试斡旋。 他已经找遍了纽约有名的律师事务所,得到的结果都是失望。 所有看过这个案子卷宗的律师都在摇头。 约瑟夫·罗西嘶吼道: “他将受到不公正的审判!” 郑辩知点头: “如果罪名确定,法官至少会判他15年有期,因为他的姓氏,他将被移送到东部州立监狱。” 宾夕法尼亚的这座监狱可是收容过很多有名的黑帮头子,要想在里面活得轻松一点,好不容易。 约瑟夫·罗西显然是有所耳闻,重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一生就毁灭了!” “教父与律师们都称那个混蛋是受害者。” “于是我对我母亲说——” “为了公正,我必须找郑医生。” 郑辩知对他的深情表演,不置可否: “你去找其他律师前,为何不先来找我?” 约瑟夫·罗西有着典型的白人傲慢。 在美国这片土地意大利人的势力现在远比不上早早到来的昂撒人,却还是觉得自己比华人们高上一等的。 在诉讼这等要事之上,需得求助郑辩知这个华裔,还让他在法庭上站在自己的前面。 被记者的摄像头记录下来,挂在城市报纸的头版。 那可真是为难他了。 “我救了你很多次,但这是你第一次找我当律师。” 郑辩知指的是他的医术。 他不仅有着纽约州哥伦比亚大学的法学院毕业证书,还是一个两世为人,加起来从业经验超过40年的老中医。 他曾经帮这个教父的士兵,治疗过好几次骨伤。 与那些动不动就用锯子上门、治疗流程长、价格昂贵的公立医院骨科医生们相比,他的正骨手法,一直在这个社区饱受好评。 他甚至靠给这些意大利移民解决问题,挣到了去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 他的律师事务所是典型的中式装修风格,所有家具都是榫卯结构的实木,办公桌后面更是有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药柜。 真真正正的中西结合。 挂号问诊这种事,律师与中医总有相通之处。 而无论是心理或者生理上的症结,郑辩知总能够很轻松的解决。 不过比起他物美价廉的中药生意,诉讼代理费却比纽约州成名的大律师还高。 在美国,最贵代表最好。 正如相信郑辩知如同魔鬼一样的医术,他要价更高的律师诉讼业务,一定也不会让人失望。 至少,郑辩知从来没说死约瑟夫·罗西弟弟的辩护结果。 约瑟夫·罗西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能够前来光顾: “您的所有要求我都答应,但求您一定要帮我一个忙。” “我想要一份与您的友谊。” 郑辩知微微摇头。 光是金钱的代价还不够。 “我说句难听的真话。” “你从来就不想要我的友谊,而且你害怕别人议论,卷入求助华裔律师的嘲笑声中。” “我知道,你在美国加入帮派,生意兴隆、生活富贵。有教父和家族关照你,你不需要我这样的朋友。” 郑辩知对这个满脑子种族歧视的意大利高级混混,并没有多少的耐心。 看在他肯出钱的份上,勉强尝试着合作。 讼棍系统要求他的格调。 不仅在服务费上面的掠夺,一定要对得起讼棍之名。 雇主对他的敬畏之心,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奖励积分发放要求。 所以,在从全美顶级的法学院毕业,拿到执业律师证之后,他根本没有加入任何一个已成名的律师事务所,反而回到自己挣到第一桶金的混乱街区,一边继续当着地下骨科老中医,一边光明正大地当律师。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 “但是你现在来找我说——” “郑医生,请您救救我的弟弟。” “你对我、对我的种族,一点尊重也没有。” “你甚至都不愿意叫我一声Esquire。” “却还要要求我放弃道德底线,帮你的弟弟达成无罪。” 郑辩知的眼神此刻如神父一般居高临下,审视着约瑟夫·罗西的灵魂。 他只能着急地辩解: “我们西西里人对所有外族一视同仁!” 我们西西里人平等地看不起所有外族,不存在单独针对华裔。 约瑟夫·罗西心虚道: “我只是想要为弟弟申冤。” 郑辩知驳斥: “那不是冤枉,他非法闯入他人住宅,那位夫人死了,那位丈夫还在医院抢救。” 约瑟夫·罗西知道自己有求于人,他低下头颅: “我会管教我的兄弟,向教父提议,在行动的时候,不再无故攻击社区中的华人,我们会尊重他们。” “一如尊重您,PienchihChengEsq。” 【约瑟夫·罗西的敬畏+6】 这已经是约瑟夫·罗西能给出的极限,再多的东西他也承诺不了了。 郑辩知也不再逼迫他什么,再次推出他的立牌,向约瑟夫·罗西要最后一笔钱: “你找过那么多律师,应该明白,咨询费是咨询费,其他的所有服务都是另外的价钱。” 10,000美元。 很夸张。 “但是,我保证他会无罪。” 【获得刑事诉讼费10,000美元】 【可支配积分+100,000】 【累积可支配积分206,000】 002 1与10,000积分的交易 郑辩知收完钱就翻脸无情,毫不犹豫地选择关门送客。 冷酷的姿态让约瑟夫·罗西再多说一句话都难。 在运用智慧与规则的律师面前,他引以为傲的暴力,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像个被辜负的少女。 甚至三步一回头,用弱小可怜的眼神,试图激起郑辩知的同情,希望他能够在自己弟弟的案件上更加上心。 郑辩知知道他过往的战绩,那一身夸张的肌肉可不是健身房的产物,他对待敌人毫不手软,碰到他手上的对手,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大多成了几袋块状物体。 教父只能够多方找补,靠与自己友谊颇深的棺材铺老板,帮忙毁尸灭迹。 免得又上报纸头版头条,给家族带来不好的影响。 要是这个案子的辩护结果不理想,郑辩知相信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当然,郑辩知根本不害怕约瑟夫·罗西。 讼棍系统会比任何人更先惩罚他。 尽管一收到委托费,讼棍系统就开始给他计算积分,也不限制他的花费。 但是,一旦案件的最终判决,不符合讼棍系统的要求,它会立即扣除两倍的积分。 积分为负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郑辩知也并不清楚,他只能够不择手段地维持胜利。 挣到钱了,人无法抑制消费的需求。 郑辩知放松地仰躺在药柜前的躺椅中,他调出系统的面板,开始往检索栏里面输入字符。 陪西西里人说了很久弯弯绕绕的话,他早就饿了: “系统,给我来点正宗中餐,多加点香菜,猪肉要阉过的,记得刷点辣酱。” 在这片北美大陆上,很难吃到正宗的中餐,哪怕是去华人街的中餐馆,也远不如自己记忆之中的家乡菜。 他又思索了一番,转过身,查看了一下药柜里面的中药库存。 继续往输入栏里面加入诉求: “战争结束,腰子有问题的男人变多了,正好把这个星期的药材补一补,按我改良的肾气丸配方的比例。” 无论在哪个地区、哪个时代,谈起药店里面销量最好的药品,永远绕不开肾功能相关的药物。 再强硬的黑帮,肾也是虚的。 郑辩知手里掌握的消费者名单,足够让纽约一半以上的黑帮大佬颜面扫地。 当郑辩知将自己这次的购买需要,提交给系统之后,转瞬之间,他的桌子上就出现了三碟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以及整整齐齐垒在一起的中药材。 系统冰冷的播报声在耳边响起—— 【兑换成功,为您提供: 回锅肉x1 麻辣牛肉x1 米饭x1 肾气丸比例干地黄、山药、山茱萸、泽泻、茯苓、牡丹皮、桂枝、附子x1000】 【消耗积分x1】 【累计可支配积分:205,999】 这就是讼棍系统的实力。 足够让郑辩知饱餐一顿的饭菜、可供销售一周的药材,竟然在系统这里只需要消耗一个积分。 只因为——讼棍系统是按照人类历史上,存在过的最低交易额,进行兑换的。 人类漫长的商业生涯之中,总会出现意想不到的低价买卖。 可能是因为收购商人的欺骗,也可能是因为饥荒之中的走投无路者主动的求售。 总之,在那一个绝对的买方市场之中,产生了一个个被系统抓取到的巨大漏洞。 也让郑辩知这个穿越到20世纪北美的宿主,得到了便宜。 哪怕他不继续接手律师事务,只靠他当初胜利的第1个官司,就足够他一人在基础物质享受上潇洒一生。 他上前清点药材的成色,将那些被切好、炮制过的颗粒,放在鼻尖轻嗅,浓郁的药香让他忍不住赞叹,在北美这片遥远土地之上,肯定买不到这样好的药材。 郑辩知已经很久没有去华人街扫货。 激活讼棍系统以后,找系统买东西,可比直接去市场上购买药材来得快多了。 但是再好的买卖,身为交易的一方,他也是能够挑出一些刺儿的。 “系统,你都把它们垒得像长城一样漂亮,为什么就不能再劳动一下,把这些药按分类,放到我的药柜里面?” 如他所料,系统的回答依旧是拒绝。 【需要消耗运费10,000积分,请问您是否确认兑换。】 讼棍系统的提示音冰冷无情。 它可以把这如山一样高的药材,以只收1积分的代价一秒到货,但对于把它们从桌面,搬到药柜里面的举手之劳,要价10,000点积分。 这样的落差大到荒谬。 郑辩知已经试探了很多次。 讼棍系统根本不打算在“运费”上有任何让步。 只要是郑辩知视线触及不到的区域。 哪怕只是用一张薄薄的纸片,将视线阻挡,想要往纸片之后塞入什么东西,就要花这10,000积分。 而某个他本人不知道具体空间位置的抽象地点,竟然要价100,000积分。 郑辩知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兑换黄金和宝石。 在这个战后经济动荡的时,代小黄鱼可是顶级的硬通货,拿到积分的第一瞬间他都想无脑allin黄金。 但是讼棍系统为了防他一手。 直接将黄金等贵金属,归为了货币。货币只能够兑换现今等价值的货币。 某些宝石的价格,虽然曾经低得离谱,但是,如果他突然拿出一些没有登记在册、收藏级别的贵重宝石,大摇大摆地要求进行交易的话,目标太大,很容易被当做窃贼抓进局子里。 现在他还没有搭建起安全、且不引人注意的洗钱渠道。 搞古董宝石这些行当,还是需要再蛰伏一段时间,耐心等待时机。他的药柜里面有一个被重重障眼法保护着的盒子,里面装着一块婴儿拳头大小,还没有剥掉矿皮的钻石原石。 他只花了10个积分点,就从系统里面兑换到了它。 一旦可以随意出售这些原矿,他将会瞬间攫取到令人恐惧的财富。 未来充满希望。 郑辩知吃饱喝足,慢慢把桌上的药材分类放到药柜里面去。 白省1万积分。 药材的分量很多,等到他搞定一切,外面的天色早就黑了下来。 他走上阁楼,躺在自己宽大的床铺上,又调出系统的输入面板,慢慢地输入着自己的兑换诉求。 据他所知—— 约瑟夫·罗西的那位弟弟,根本没有接受过几天正统的美式课堂教育,他的所有知识,都来源于家族中长辈们的教导。 谁会在家族的幸福空间里面,讲外国人的语言? 马尔科·罗西明明是个出生在美国的二代意大利移民,英语却是他并不熟练的第2语言,甚至连脏话都说得并不流畅。 所以,当教父豢养的家族律师表示束手无策之后,约瑟夫·罗西找到的另外几名美国律师,根本没有办法与嫌疑人有效沟通。 一个比一个效果更差。 也更让约瑟夫·罗西焦虑无比。 但是,讼棍会拯救可怜的雇主。 郑辩知选择了一个安稳的姿势倒在床上: “系统,我要兑换价值10积分的意大利语课。” 和委托人进行无障碍交流,也是律师的基本素养。 003 语言学家朱塞佩·皮亚诺 【兑换成功,为您提供: 朱塞佩·皮亚诺零基础意大利语课x100】 【消耗积分x10】 【累计可支配积分:205,989】 在系统提示音落下的一刻,郑辩知眼前的所有场景都开始扭曲变幻起来,像是某个美术生搅烂了的颜料盘。 最终一切色块各归其位,落定到一个非常具有意大利建筑风格的、宽阔教室之内。 【模拟场景加载完毕】 【请宿主积极学习】 郑辩知没有丝毫慌张。 他并非第一次进入到这种模拟空间之中,但是这并不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安全屋。 这是一个挑战。 在规定的学时之内得不到老师的毕业许可,要么继续用积分购买学时,要么永远待在这个模拟空间内。 学不会,就去死。 但是,从模拟空间里成功毕业,他现实世界里面的时间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郑辩知坐在教室的第一排正中,与讲台上那一个蓄着巨大的山羊胡子的青年对视。 他分辨出男人身上穿的衣服,很有年代感,是意大利手工裁缝定制的、上个世纪的时兴西装。 【朱塞佩·皮亚诺】 郑辩知在脑海之中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的记忆力很好。 所以一旦在脑海里面,将这个名字,与历史中那个惊才绝艳的意大利数学家匹配的时候。 他感到心潮澎湃。 据他所知——1945年的时候,这位伟大的数学家早已经与世长辞,静静地躺在他的坟墓之中。 他最耀眼的身份是数学家,逻辑学家与语言学家只是他的点缀。天才就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好。 他甚至是国际语的创立人。 “朱塞佩·皮亚诺的课时费居然还不到一个积分……” “系统的标价,总感觉是命运用脚踩出来的数据。” 从前他上过的那些课程,价格都低得离谱,许多老师招收学生,可能只收了些食物或者用品抵扣学费。 故而学完他们的课程,即便需要耗费几百个课时,学费的总价格也达不到1积分,而只能在系统的计算中顶格扣除了1个积分。 相应地,毕业难度也不高,达不到要让郑辩知为难的地步。 这回,郑辩知之所以肯一口气花掉10个积分,只是因为想要更加高效一点。 尽管模拟课堂并不侵占他的现实时间,可是拉长战线会让他的精神疲惫。 “要是系统有开毕业证的功能就好了,在模拟空间里面学了这么多科目,都没有留下什么纪念品。” 郑辩知有些遗憾。 老师们也大多是些不知名者,并未在历史上留下响亮的名号。 也许现在唯一一个记得他们的人类,就是郑辩知。 他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手心,计划着这回课上完了以后,给自己的那些老师们立个牌位。 毕竟师徒一场,总归有些恩义在。 同时。 站在讲台上的朱塞佩·皮亚诺,似乎并非一个纯粹的历史幻影。 他的神情有些茫然,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一下子回到了青年时候的状态。 他大概回忆了一下,这身服装好像是在刚刚成为大学讲师的时候,经常穿着的。 他手里拿着一盒崭新的粉笔、一本厚重的自己整理的词典。 【教师加载完毕】 【朱塞佩·皮亚诺】 【您的课程名称是——零基础意大利语课】 【课时总计100】 【毕业要求:请填写】 朱塞佩·皮亚诺震惊的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光幕,在他的时代,可从来没有这种程度的科技存在。 他聪明的脑袋一时冒过许多推断。 若是外星人将他抓到了这个空间之中,为什么不试图使用他的数学能力,反而要求他教授意大利语? 这完全就是大材小用! 朱塞佩·皮亚诺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满的情绪。 他打量着眼前的亚洲人,并不觉得郑辩知是个多么聪明的学生,否则不会要他从意大利语拼读开始教起。 100课时能教个什么东西出来? 真是好高骛远的学生! 朱塞佩·皮亚诺并不讲究考试的重要性,但一定要自己的学生学到了真正的知识才肯放他毕业。 系统的光幕横亘在他的面前,不停的逼近,一定要让他在毕业要求那里填入一段文字。 朱塞佩·皮亚诺愤恨地输入: “虽然这个课程的名字是基础意大利语课,但没有定义什么是基础。” “既然你都把设定毕业要求的权限下放给我,那么——” “达到意大利母语者交流水平。” 【毕业要求提交成功】 【审核通过】 郑辩知同时接收到了系统的反馈,他挑了挑眉毛,看来这回这个老师很叛逆。 居然设置了这么高的条件。 “幸好我选择的是意大利语课,不然碰见这尊神仙,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郑辩知在心里捏了一把汗。 若是他此刻兑换的是朱塞佩·皮亚诺的数学课程,说不定他就会被困在模拟空间中,最后只能痛苦地选择自我了断。 毕竟数学是一门最接近神的学科,高度抽象概括。 人一着急,什么都做得出来,但一定做不出一道高级数学题。 要达到数学家朱塞佩·皮亚诺的专业毕业要求,对郑辩知来说极有难度。 一切都是系统的任务。 再怎么心里不情愿,但朱塞佩·皮亚诺仍然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开始教授他去世之后才接手的最后一个学生。 这也将是郑辩知学会的第1个意大利语单词。 朱塞佩·皮亚诺板着脸,用流利的英语说道: “我从未想过会被迫接受你这样一位特殊的学生,但我也会对你倾囊相授。” “我不会用考试来折磨一个学生,接下来我的所有教学都会保证一种严谨性,清晰、精确和简单化地为你展示意大利语言的魅力。” 他此刻成了系统的雇员,需要严格地执行,系统在这个模拟空间中设置的规程。 “但我也要告知你——一旦你在课时结束之前,无法做到与我进行流畅地意大利语对话,那么我将无法认可你的学习成果,你需要再动用积分购买学时。” 他直白地表露着对郑辩知的不看好,在他的印象里面,东方国家一直都是落后的代名词: “希望你剩下的积分足够。” “我讨厌蠢货。” 都被人贬低到这个程度了,郑辩知站起来,仍然向他尊敬地弯腰致礼,语气里面却或多或少混杂着一点点火药味: “我的名字是郑辩知。” “皮亚诺老师,在学习意大利语这件事情上,我只愿意支付10个积分。” 再多了,就没有必要了。 【第1课时】正式开始。 郑辩知正襟危坐,以他最佳的专注力吸收着朱塞佩·皮亚诺的知识。 他们间隐隐有着一种对抗的气氛。 双方都想试探对方的底细。 因为一生都待在学术环境里,朱塞佩·皮亚诺很擅长讲课。 他研究创造过一门新的语言,对自己的母语更是熟悉至极,三两下就切中语法的要害,补充单词的文化变迁。 “如果你的发音很难听的话,可是会造成严重的歧义的。” 多亏了朱塞佩·皮亚诺不断的重复,郑辩知的发音被纠正得很漂亮,他可以为任何一个意大利辞典发出标准音。 【第2课时】。 进入拼写阶段。 郑辩知的每个单词都记得很严谨,没有任何坏的书写习惯,把朱塞佩·皮亚诺的所有动作都完美复刻。 写下的字体几乎与他的一模一样。 朱塞佩·皮亚诺恍惚着,以为看到了自己的镜像。 “传承”。 他忽然想到了这个单词,从死后才接手的亚洲学生那里。 他激动地吞咽着干涩的喉咙,有种自己的语言知识会被很快吃得一干二净的不祥预感。 【第4课时】。 郑辩知已经背下整本辞典,没有任何必要再进行拼写抽查。 朱塞佩·皮亚诺准备的抄写稿纸顿时显得毫无用处,他把这些稿纸卷起来又放平,表情机械地,听着郑辩知背诵他随便抽取的辞典页数内容。 一字不差。 特殊的音色配合着他的语调,该死地悦耳,像是在文学社里专门读诗的浪荡子。 朱塞佩·皮亚诺也不是没有见过语言天才,但是到这种程度也太过分了。 【第10课时】。 郑辩知已经能够像个意大利本地孩童一样讲话,说出一连串信息准确的描述性语言。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语言隔阂而容易产生的信息差。 他开始与朱塞佩·皮亚诺争执某个文学典故的真实性,并且嘲笑他们的史书史实与神话不分。 说得竟然还有些道理。 朱塞佩·皮亚诺忍不住汗流浃背,怀疑自己是否制造了一个过分清楚他民族的历史文化,伪装一番,就能潜伏于上流社会之中的顶级间谍。 【第20课时】。 郑辩知的语言水平达到文学专业大学生的境界,能随心所欲地与朱塞佩·皮亚诺,整节课整节课地吵架。 内容是互相讲对方国家的历史笑话。 朱塞佩·皮亚诺忍不住被逗笑了七次。 而郑辩知没有笑。 简直奇、耻、大、辱。 004 模拟空间bug 【第40课时】。 郑辩知取得辩论的重大胜利,因为他们终于把历史时间线从文艺复兴推到了一战。意大利军队不会让任何一个敌人失望。 是国家拖了他的后腿! 并非朱塞佩·皮亚诺本人逻辑缺失。 他可是一个逻辑学家! 【第45课时】。 朱塞佩·皮亚诺彻底投降,郑辩知把二战期间所有的“意大利趣闻”,用意大利语翻译给他。 朱塞佩·皮亚诺并没有活到这个时代,可是郑辩知说的所有细节不符合逻辑,却该死地符合意大利。 现实总会让逻辑学家发狂的。 郑辩知的用词异常尖锐,并且带上了中式明褒暗贬的阴阳怪气。 他的比喻句用得像但丁! 但丁在嘲笑我! 朱塞佩·皮亚诺感觉自己快受不了了。 【第46课时】。 朱塞佩·皮亚诺的神情越来越激动活泼,他已经全然不见刚刚被拉入模拟空间的的些微茫然。 越来越像回到了在大学中,与人畅快争辩的日子,甚至比生前最后一段时光还让他快乐他的身体没有了因为病痛而产生的虚弱感,足够支持大脑灵活而又迅捷地思考。 事实上,他对郑辩知的进步速度过分满意。 没有任何一个老师会讨厌一点就通的学生,尤其在语言学习的课堂上,因为学生原本的成长环境不同,总会容易存在死活也没办法标准发音的音标。 而郑辩知明明是个亚洲人,却学得像个被加速了效率的意大利婴儿。 尽管被气了很多次,朱塞佩·皮亚诺却仍然能从这个语言学生脸上看出可爱。 朱塞佩·皮亚诺关上自己的教案,把它丢在一边,双手撑在讲台上,正式地对郑辩知说道: “郑辩知。” 无愧于语言学家的身份,朱塞佩·皮亚诺在吵架的过程中,也从郑辩知那里学了标准的中文发音。 像是郑辩知某个不太熟悉的朋友。 他不用按照韦氏拼音的方式,以西方人奇怪的口音拼读郑辩知的名字。 “我要很荣幸的告诉你——你在我这里已经完全达到了毕业的标准,如果要我给你写一段毕业评价……” “那将是最优秀。” 【已达到毕业要求】 【请问您是否选择退出?】 系统的播报紧接着响起。 郑辩知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朱塞佩·皮亚诺的赞美,并回以等同的尊敬: “我也对皮亚诺老师您最高评价——” “您是最好的意大利语老师。” 的确节省了他很多时间,他从前学得课程都没有这么高效的。 朱塞佩·皮亚诺看着系统光幕上记录的课时数,他的目光灼灼: “你的课时还有54个,你用珍贵的积分兑换到它,不应浪费。” 郑辩知无所谓地说: “我习惯提前付费,那么总会有多余的消费,这是我应当承受的损失。” 他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语气轻松。 马上就可以回到自己柔软的床铺上好好睡一觉,缓和一口气上了几十个学时的紧张情绪。 郑辩知难得对朱塞佩·皮亚诺露出一个笑脸,准备挥手与之永别: “那么,很高兴能接受您的教导,也许我们再也……” “郑辩知!” 朱塞佩·皮亚诺打断他。 在这46个课时里,他找到了存活的感觉,和聪明的学生一起,也让他高兴,他挽留道: “你不用立即退出这个模拟空间。” “我不知道你来自人类历史的哪个时代,不过我相信——至少我的姓名不会被时间磨灭,它的光辉也许会缩小,但是总在燃烧。” “你是否在某本数学史的角落,看到过介绍我的片段?” 郑辩知点头: “皮亚诺老师,您永垂不朽。” 他客观地介绍着。 并没有因为他们吵了几十个课时,而刻意挖苦一个数学的英灵: “数学史会为您单独留下一个章节。” “您的数学模型,会在我所处时间点、公元1945年的几十年后,在计算机科学领域大放异彩。” 郑辩知没有必要哄骗他。 朱塞佩·皮亚诺眼里一时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 也许是骄傲,或者感怀,他死于心脏疾病,没有用尽自己全部的可能,但是他的数学理论站在文明的前列。 被后来者认可。 数学家总有着钻研的渴望,也大多脑子灵活。牛顿都能成为个精明的政客,朱塞佩·皮亚诺也没必要死守生死界限的无聊教条。 他们在模拟空间中的相遇并非单方面的奇迹。 也给他这个亡灵再次与现实世界连接的可能。 朱塞佩·皮亚诺挺直自己的脊背,开始真正以一个老师的身份与郑辩知交流: “你在数学上不自信。” 郑辩知没什么不可承认的: “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事。” 朱塞佩·皮亚诺疑问: “你难道从来没有怀揣过数学的梦想?数学理论有特殊的美感,我觉得你有资格享受其中的美妙。” 郑辩知回忆起自己前世遥远的学生时代: “也许有过?” 朱塞佩·皮亚诺循循善诱: “若是你担心在我这里学习数学的积分消耗,但是任何规则都有漏洞。” “我无法单独对你放弃数学合格的标准,但是你早已经达到了,获得我意大利语优秀评价的水平。” 他推出一张意大利语写出的数学推理过程: “我是教授,我有权利决定自己的意大利语课讲义的内容。” “天文地理只是民族语言词汇的基础,数学才是通达的终极。” “告知你怎么写一篇合格的数学论文,也是语言学习的一部分,知识可以通过任何方式流入你的大脑。郑辩知。” 这个条件的确很诱人,郑辩知推托道: “我是个律师,学习再多的数学知识,于我的职业生活并无任何好处。” 他的精力有限,现在还没有无聊到需要自己给自己的生活上上强度。 数学还是留给别人研究吧。 “谁说没有好处?” 朱塞佩·皮亚诺明白讼棍们的无利不起早,他毕竟是个成熟的社会人士。 人有弱点就可以突破,他调整着自己的话术: “你的大学是什么?” “哥伦比亚大学,就读的法学院。” 朱塞佩·皮亚诺张地举起自己的双手,将指尖捏在一起,强调着自己接下来的话多么重要: “你看看,在整个北美律师界,你的履历如此传统,普普通通的法学院毕业生,普普通通的讼棍,华裔的标签很有特点,但是只会给你带来负面的影响。” “在美洲大陆那群傲慢的白人,会如我与你刚见面时候那样,质疑你的专业和天才。” “不同的是,我能改正错误,可惜在人群里,这是一种稀有的品格。” “我希望帮助你,为你得到白人社会的尊重,精英分子总会敬畏数学的。” 郑辩知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帮我作弊,去攻读任何一座顶尖大学的数学系?” 这完全就是在卡系统的bug了。 明明兑换的是意大利语课程,朱塞佩·皮亚诺却愿意和他交流数学,并且不设毕业限制。 他已经达到毕业标准,随时可以从模拟空间中进出,只要他去参加大学的入学考试,花上一个积分就可以进入有伟大数学家朱塞佩·皮亚诺的模拟空间。 郑辩知的记忆力好得过分。 背下朱塞佩·皮亚诺的标准解答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空间内的时间不会影响现实,完全不会被任何人抓住把柄。 世人只会以为又多了一个数学天才而已。 朱塞佩·皮亚诺大声的密谋着与郑辩知的交易,系统却没有给予任何的警告。 郑辩知立即认识到—— 此事可行。 果然,一旦有利可图,郑辩知顿时换了一副嘴脸。 他真心地对朱塞佩·皮亚诺投向崇拜的目光,像个单纯的粉丝,说起肉麻的话一套又一套: “皮亚诺老师,您真是个天才。人类中的人类,数学家中的数学家。” 郑辩知有自知自明,也许自己把剩余的所有积分拿去给朱塞佩·皮亚诺当作学费,也不一定能从他手上毕业。 系统提供的老师都是已经去世的人,他们也不存在收受贿赂的可能性,毕竟他们没有消费的能力了。 但是,系统毕竟不是人类。 物质的追求虽然已被磨灭,可是总有些人类达到了更高的精神追求。 只要郑辩知愿意给朱塞佩·皮亚诺更多的时间。 他就会帮助郑辩知主动绕过系统的惩罚机制。 朱塞佩·皮亚诺与郑辩知此刻笑得同样诡异,他发下自己新写好的课业: “你觉得麻省理工怎么样?” 005 免费劳动力 “你曾在对话练习之中,告诉我你居住在纽约州,麻省理工离纽约很近,很合适你。” “你不会甘愿只在美国一个州,发展自己的律师业务吧?先把自己的学业搬出去,然后再把自己的事业搬出去,这是非常顺畅的逻辑。” 朱塞佩·皮亚诺说得非常轻松,到了他这个境界,顶尖大学的入学名额想要几个就有几个,易如反掌。 他需要和这个时代最优秀的数学家交流的机会。 以延续自己的数学生命。 郑辩知的记忆力太过优秀,哪怕他并不能真正理解数学语句中蕴含的意义,只要他能一字不差地复述,那就够了。 他可以作为朱塞佩·皮亚诺在现实世界的代理人。 而作为回报,他愿意给予郑辩知在数学世界的巨大名声。 一个数学的英灵。 会庇佑郑辩知的讼棍事业。 “麻省理工?” 郑辩知顿时一愣。 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触碰这座顶尖的理工科天堂。哪怕他穿越时空、二次为人,数学与理科不会就是不会。 这个领域可太吃天赋了。就算郑辩知在模拟空间之中疯狂补课,让历史之中的顶尖科学家,给他补上1万个学时,也比不上真正的天才随便扫一眼科学论文,得到的收获大。 麻省理工长期在全世界大学的排名比拼中,占据第一位,受到社会的广泛认可。 未来会有无数顶尖的科学家,从这座学校走出去,其中还有不少郑辩知曾经在课本之中仰望的人。 现在是1945。 最让他在意的那位科学家,还没有前往这里任教。 “这很好……” 郑辩知的眼睛突然亮起。 他笑了: “皮亚诺老师,你的协议非常棒,我很赞同。” “律师之中数学最好的人,和数学家之中最优秀的律师,都是非常好的标签,至少有助于我在那些娱乐报纸上打开名声,人只要收获关注,自然就会得到想要的金钱与资源。” “不过,我有个条件。” 朱塞佩·皮亚诺感到疑惑。 他已经放弃了后续所有数学成果的署名权,不知道这位幸运儿还能提出什么新奇的要求? 他都是个已逝之人了,没有什么可再失去的了,他点点头; “你尽管提。” 郑辩知端坐在讲台下,笑容神秘: “如果以后有需要的话,我想请你帮我完成一些数学模型的建构。” 直接向系统兑换这项服务,没有几十个积分根本不可能,有朱塞佩·皮亚诺这么好的劳动力资源,不利用简直就是浪费。 朱塞佩·皮亚诺感到有趣: “你要让我为你工作?” “可以,但我需要你给予我工作时间外,2倍时长的数学专研时间。” 八小时工作制,是人类长久的追求。 郑辩知立即点头: “成交。” 【第47课时】开启。 朱塞佩·皮亚诺翻开崭新的教案: “郑辩知。” 意大利语老师已下线。 数学老师开始点名。 “首先,请允许我为你介绍一下自然数。” “以免你在基础的数学理论上,犯浅薄的错误。” 这是他研究的专门领域,他很有信心,能够把顽石也教得点头。 此刻,朱塞佩·皮亚诺就像数学领域的魔王,把郑辩知这个可怜的白板萌新,弄得紧张地流下冷汗。 啊?我学数学,真的假的? 他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但是数学一定是例外。数学光是当做选修课,都足以给予他压力了。 接下来的所有课时,郑辩知再也没有反驳过朱塞佩·皮亚诺一句。 只能愣愣地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讲解各种理论。 然后在推导出某个漂亮的公式,陶醉地赞美的时候,默默呼吸。 折磨啊! 郑辩知并不能理解各种公式的含义。 他脑子里只有一堆高度抽象的符号,当这些证明过程一股脑得被记到大脑里的时候,简直就像是被顶级黑客投放了大量攻击性数据。 快把他的CPU烧碎了。 【第100课时】。 朱塞佩·皮亚诺没有给郑辩知设置任何考试内容。 他把一叠厚厚的纸塞到郑辩知的怀里,命令到: “背下它,然后用它兑换一个美好的未来。” “我期待下回的意大利语课堂,希望你能给我带来一点最新的数学期刊。在与这个时代的数学家交流之前,我很想了解一下最前沿的数学研究。” “以便于我为你选择一位研究生导师。” “不知道这10多年间,数学理论是否发生了美妙的延展。” “好的,我会背的。” 郑辩知慎重地翻开封面,这是一篇很严谨的数学论文,尽管讨论的命题比较经典,可是证明的过程保证精彩。 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大学生能写出来的东西,几乎能够直接发表。 “想不到有一天,我也有资格搞学术不端。” 郑辩知自嘲道。 在朱塞佩·皮亚诺的催促之下,他终于从模拟空间中退出,明明只上了100个课时,却感觉精神状态比当初一口气学完,足足10,000课时的格斗术还难受。 但是,他还没有办法立即睡觉,他认命地拿出一沓稿纸,开始誊抄朱塞佩·皮亚诺给他的论文。 心情忧伤得,好比当初帮黄药师默写《九阴真经》的冯蘅。 等到他默写完,检查了一下错漏,整条街的灯都熄了,世界进入了沉默。 郑辩知这才起身,准备将窗户关闭。 不看不要紧,一看就发现了某个守在他楼下的教父士兵。 “约瑟夫·罗西先生,你为什么不回去好好休息?” 约瑟夫·罗西已经抽了很多支香烟,他坐在自己的高级轿车里,一直没有离开。 突然被郑辩知叫出名字,点破盯梢的事实,顿时紧张地给自己辩解: “郑先生,您要相信我待在这里,并非有任何武力威胁的意思,我只是感到惶恐,无法入眠。需要为您再做一点什么,才能够安心。” “我听说您的轿车送去维修,想为您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陪伴。” “我的意思是说,能做您的司机,我将很荣幸。” 他实在是手足无措。 一个战无不胜的教父士兵,在郑辩知面前,只能矫情地遣词造句,说得也磕磕巴巴。 面对在律法专业上远超于他的郑辩知,他像面对一座大山,下意识地拿出对待教父一样的尊敬与忐忑。 郑辩知无语地看向这个有名的狂战士: “你这两天没有喝酒吧?” 他可不敢坐酒驾司机的车。 约瑟夫·罗西听出了他语气的松动,立即回应: “我哪里敢?自从我弟弟出事了以后,我连水都没有喝过几口。” “您放心,从前我在家族里面也担任过一阵子的运输员,我送的货物从来没有运输损伤。” 郑辩知叹口气道: “好吧,那你来当我的司机。同时也是接下来这个案子的助理。” “我要你做什么事情,你都不要有任何的疑问,坚决地执行,做得到吗?” 006 雇主的盲从 郑辩知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跑完整桩案子的流程,但是有送上门的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而且,路上的一切花销,恐怕都有人买单了。 约瑟夫·罗西的态度称得上殷切,比郑辩知从前见到的任何时候都要谄媚: “好!一切都听您的吩咐,郑先生。” 这其中的改变,都是为了救自己的弟弟。 郑辩知下楼给他开门: “进来吧,别在外面吹冷风。” 当他看清约瑟夫·罗西的脸色,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作为一个老中医,他望闻问切的基本功非常扎实,他明显看出了——约瑟夫·罗西此刻可以称得上病理性的焦虑。 至少照他这个心态,今天晚上注定是睡不了觉了。 一个疲劳驾驶的司机,也不是郑辩知需要的。 这个莽夫平日里面杀人不眨眼,也没见他失眠,结果现在却吓成这样,分明是对郑辩知的辩护能力没有信心。 郑辩知一向对无知的白人没有耐心,忍不住用刚学会的意大利斥责他: “我收回刚刚对你的口头承诺,你的身体状况很不好,我不放心你当我的司机。” “如果你一定想要给我减少一点麻烦,给我一点帮助,以安定你惊慌的内心,明天叫个你的小弟来开车。” 他的态度非常强硬,没有刻板印象中,精英华裔一贯小心翼翼的讨好样子,对着刚刚给自己支付了1万多美元的金主,也毫不客气。 但其实,越是这样,越能够赢得社区人的尊重。 约瑟夫·罗西没有计较郑辩知的语气,他非常意外: “您会意大利语?” 他从来没有想到会在北美土地上,其他族裔的口中,听到口音如此纯正的意大利语。 郑辩知随意地搪塞他: “意大利语又不难。” 比数学简单多了。 约瑟夫·罗西喜出望外。 现阶段能够与犯罪嫌疑人接触的,只有拥有通行证的律师。 他作为重要的亲属也根本没有探视交流的权利。 只能够全权委托律师,作为他们之间沟通的桥梁。 而北美的律师大多只会英语,意大利语现在还被广泛视作一种并不值得学习的小众语言,只有大学之中才会偶尔开设课程,讲得也并不地道。 与律师们无效而无望的沟通,让他的弟弟在看守所中的状态越来越差。 “郑先生,我早该来找您的。” “我弟弟与律师们有很深的语言隔阂,连案情都无法对他们说得明白。” “据上位律师说,他因为精神压力,已经出现了因失眠与惊厥的症状。” 约瑟夫·罗西无比心痛。 郑辩知也想到马尔科·罗西糟糕的英语水平,忍不住吐槽: “我知道你们意大利人注重家族团结,宁愿把孩子聚在身边干点杂活,也不愿意送去公立学校。” 20世纪意大利族裔的受教育水平,比起同等财力的其他族裔低了许多。 “但是,马尔科·罗西的英语水平之差,哪怕他只偷偷来过我的诊所两回,也是足够让我印象深刻。” “不过多亏了他,连买药都只爱说意大利语,我才学了一点。今天为了他的案子,又精进了一下。” 郑辩知敲着桌子强调道: “我比你更不能接受失败。我对判决的唯一要求,就是无罪。” 一旦辩护失败,讼棍系统将会扣他两倍积分,他的积分储备可没有那么多。 约瑟夫·罗西呆愣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重置了一点。 他早就知道郑辩知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毕业生,这是全美国数一数二的好学校,能够进去读书的人都是精英与天才。 可是还是被郑辩知学习的速度震撼到了: “等等,我以前从来没见您说过意大利语,您好像就在这三个小时内练到如此流畅?” 郑辩知继续敷衍着他: “中国有句古语——度日如年,我很看重这件案子,所以今天的三个小时等于三个月,学习语言学得快很正常。” 他的语气很平淡。 落在此刻紧张无比的约瑟夫·罗西眼中,却显示出了一种与教父不一样的从容。 非人的学习速度给他镀上了一层光环,像是一记强心剂一样,扎在了约瑟夫·罗西虚弱的灵魂上。 灯光从侧面照着郑辩知。 他的脸由此一半都隐没在阴影里,让他像个教堂里俯瞰祷告者的神像。 这个远比约瑟夫·罗西年轻很多的华裔青年,有着与白种人完全不同的内敛气质,却透露出一种历经时间沉淀的年长与智慧感。 至少在约瑟夫·罗西眼里,郑辩知的身影无限拔高,渐渐就像他年少时候的长辈一样伟岸。 考虑到了事情发生的所有可能,还能提出对应的解决办法。 无所不能。 也让人可以信赖、依靠。 神明与教父都没有回应他的祷告,现在他只能够向郑辩知祈求。 从这个时间点起,约瑟夫·罗西开始信仰郑辩知的智慧。 “您不要换掉我。” 约瑟夫·罗西害怕郑辩知失望的眼睛。 他这才发现自己前半生的手段,在真正的强者面前显得如此浅薄。 他只能选择打开自己的钱包: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负责您办案期间的所有开销。” 【约瑟夫·罗西的敬畏+4】 【已达成成就——雇主的盲从】 系统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这算是一份大礼。 等到案件结束,系统会额外给郑辩知计算奖励积分,成就越多,他能得到的积分也越高。 郑辩知不再赶他,走上阁楼,准备给自己的那些老师们刻牌位: “既然你如此有诚意,我的躺椅借你一晚,你这么重,别乱动,不要给我压坏了。” “我预计明天一早出发,你的睡眠时间只有6个小时。” “如果明天你精神状态还是这么差,就赶紧换个小弟来,我没兴趣时时刻刻看护病人。” 约瑟夫·罗西顿时像被赦免的罪人一样,精神一瞬间轻松了下去,他倒在躺椅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双手紧紧地压在自己的胸膛上,泪流满面: “感谢您,郑先生。” 郑辩知嫌弃道: “哭?哭也算时间哦。” 一夜过去。 郑辩知刻完了所有的牌位,又准备了一整套祭祀用品,将它们恭敬地摆放好,才慢悠悠地走下阁楼。 反正不用自己开车,他熬起夜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约瑟夫·罗西的状态果然好了许多,他就像重生了一样,又找回了生活的希望。 他主动上前给郑辩知拉开车门,做起司机来没有任何窘迫,甚至还有种极其荣幸的自豪感。 要是他从前的刀下亡魂看见了,估计都会唾弃他。 郑辩知没再提换人的事,开始给约瑟夫·罗西讲解自己的看法: “首先,我要给你说明一下,警察以抢劫罪为由将马尔科·罗西逮捕,由检察官西奥多·亚当斯作为公诉人提起公诉。” “这位检察官很有趣,亚当斯家族的成员,出过两任总统。富有且体面。” “按照我家乡的在清朝时候的等级划分,他就是正星条旗的爵爷。” “而你和我,现在连外邦进贡的侏儒都算不上。” 007 文盲犯人独享幸运 郑辩知开始给他打预防针: “求他办事的人,从密西西比河排到伏尔加河岸。” “你想要贿赂他,拿出所有钱,让他冒着一次性出售自己政治生命的风险,去包庇你的弟弟,哪怕闭上一只眼睛松松手,都不现实。” 虽然在美国这片土地上,什么东西都可以通过金钱买到,但是约瑟夫·罗西明显承担不起这个价格。 人家西奥多·亚当斯,就算收钱,都会挑一挑对象。 “他的职责就是有罪指控。” 郑辩知强调: “但是,你很贪婪,向我要求无罪辩护。” Pua雇主的话他张口就来,说得无比顺滑,一瞬间,就将约瑟夫·罗西本来放松了一点的心情,变得紧张。 “我们与他天然对抗,只能挑战他的权威。” 郑辩知简洁地勾勒西奥多·亚当斯的形象: “他是个年轻的精英,没受过什么打击,但他受打击了以后,能释放的能量可能很大。” “约瑟夫·罗西,请你确认接受可能的麻烦,不要给我拖后腿。因为这是你自己选的。” 在大学生涯里,他见过很多貌似教养好的家伙,遇到点挫折就大喊大叫的样子。 如果那位出身高贵的检察官在辩护的过程中破防了,狗急跳墙,要搞点什么别的盘外招…… 还需要约瑟夫·罗西顶住压力,别把他换下去。 郑辩知比约瑟夫·罗西更需要这次胜利。 如果雇主的膝盖先软的话,就达不到讼棍系统的要求了。 约瑟夫·罗西偷偷看了一眼身侧,瞥见郑辩知拷问一般冷酷的眼神,他一个激灵,当即对神起誓: “什么都比不上我的家人,您是华裔,应该会理解我的。家人才是一切!” “我答应了郑先生,只要您没有下命令,我一定不轻举妄动。” 郑辩知满意地点头: “你得谨记。” 约瑟夫·罗西已经无数次来到关押他弟弟的看守所,他甚至不用再翻出城市地图都能找到它。 胖警察对于约瑟夫·罗西的出现,已经见怪不怪。可是这回他竟然带了个华裔律师,这就太少见了。 胖警察工作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白人雇佣亚裔律师,他完全有理由以“怀疑郑辩知律师资格”,阻止他们的会见。 不过,他至少还有一点仅存的职业素养,没有过多得为难他们: “您好,会见需要出示证件和律师通行证。” 郑辩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面,拿出相关证件,接下来的会见便不是约瑟夫·罗西可以参与的了。 他转头吩咐道: “去一旁等着。要抽烟找个空旷的地方,不能在车里。” 约瑟夫·罗西唯唯诺诺地答应了,看他紧张恭敬的神情,估计接下来宁愿嚼草根,都不会再碰香烟。 胖警察感到新奇。 郑辩知是他见过最嚣张的华裔,意大利佬虽然在现在的美国社会算不上人上人,但也是白人世界的一员。 约瑟夫·罗西那身愚蠢的肌肉和压不住的血煞之气,在胖警察眼里,一看就是一个社会不安定分子。 越是这种人,越是会根据自己的偏见行事,若他能够改变自己的偏见,那一定不是他的素质提高了。 只能是他遭到了社会的毒打。 胖警察不禁高看了郑辩知一眼,在带路的过程中,肯与他搭几句话: “你负责的这小子脑子有问题,明明是个美国人,结果警察一问他话就急,一急就说鸟语,我们又听不懂。” “我估计你也听不懂。” “我发誓没见过比他更难沟通的。” “他气走了前面5个律师,雇得起这么多人,家里应该还挺有实力,你让你雇主也别浪费时间,他干脆给他搞个精神病证明,关精神病院里得了。” 胖警察很讨厌重复繁琐的流程,虽然有些话不能直接对当事人家属说,但是他可以在这个没有监视的地方,告诉律师。 能早点结束一桩案子,对他来说也很不错。 郑辩知无视他的抱怨,平静地说: “我会是他最后一个律师,流程会正常走下去。” “你的意见的确有一定的建设性。但是,精神病院的日子可不好过。我那个爱家人的雇主,不会答应的。” 胖警官耸耸肩,将郑辩知带进会见室,他笑了笑: “如果你觉得受不了了,随时可以打开门要求离开哦。” 郑辩知反驳他的轻视: “我会好好利用这半小时。” 此刻缩在铁栏杆后的年轻男人,正是已经纽约人人皆知的情杀犯马尔科·罗西。 他长得和他的兄长很相似,却帅气匀称了很多,看起来像意大利街头的流浪艺人。 他此刻瞪大眼睛,下意识地用意大利语歇斯底里地狂叫: “我哥哥疯了,还是我疯了?我怎么会在看守所里面看见郑医生?” “我要的不是壮阳药,是救我的律师!我会被判杀人罪!我不想被关进监狱!” “难道说我哥哥放弃我了?要我死?” 马尔科·罗西的声音太过聒噪,吵得熬了一晚上大夜的郑辩知,无比头疼。 他用意大利语低声斥责他: “闭嘴,蠢货!” “我听得懂你说话,你说得不是密码,不要以为自己很安全。” 一个犯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会影响到案件的判决。 长期混在意大利黑帮家族里面的青少年,对于美国法律的认知,基本上单薄到了愚蠢的地步,跟他多说一句话,都容易让郑辩知厌烦。 “你这种笨蛋,保持沉默就是对你最好的保护。” “否则,你不经意的一句话,可能会成为庭审上不利于你的呈堂证供。” 郑辩知坐在会见室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斥责他: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几乎承认了你会被判杀人罪?” “在这个看守所里面,暂时没有人听得懂你的意大利语,这是你身为一个文盲,不幸人生之中最幸运的一次。” “再说蠢话,我向你保证,我会浪费这次会面的机会,只给你讲讲监狱的劳动强度,或者精神病院的击剑传说。” 郑辩知上上下下打量了马尔科·罗西一番,像是在菜市场挑拣猪肉,冷酷地贬低他: “你比你哥哥瘦弱多了,去监狱或者精神病院,都只能当别人的玩具。” 马尔科·罗西顿时噤声,郑辩知一番话让他不由自主地,脑补了一堆都市传说。 一堆男人聚在一起的地方,除了他熟悉的家族,好像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恐惧了。 与约瑟夫·罗西一样,唯唯诺诺起来,用讨好地眼神看向郑辩知。 见他乖点了,郑辩知选择给他一个甜枣,开始人道主义的关怀: “作为你的辩护律师,我必须先和你确认一件事——” “在被关押的这段时间内,有人曾对你实施肉体或精神的虐待吗?” 马尔科·罗西老实地承认: “他们都在揍我,因为我说话他们都听不懂。” “他们专挑看不到的地方打,他们喜欢用鞋底踩我的胸口,我的心很痛。” 他的左手是在与情人的丈夫打斗的时候伤到的,而隐藏在衣服下的新伤,却是在关押期间产生的。 他现在展示的淤伤很深,没有一两个月轻易不会养好。 郑辩知眼睛一亮。 “看来你的文盲,给你带来的幸运不止一件。” “相信我,你遭受到的这些不公待遇,在庭审时会派上用场。” 明明又被郑辩知阴阳怪气了一顿,马尔科·罗西却不敢大吵大闹,听自己律师的吩咐,是他唯一可能脱罪的机会。 他卑微道: “谢谢?” 郑辩知朝他点点头: “不客气,你现在可以和我聊聊,那天下午的事儿了。” 008 嫌疑人的2版说辞 说起犯罪的那天下午,马尔科·罗西明显心虚紧张,他的眼球不停地转动,始终没有一个落脚点。 在郑辩知的凝视下,他无可逃避,只能老实地组织语言: “那天下午,史密斯太太让我去他们的别墅修水管,但我走到门口发现门虚掩着,我叫了几声都没人应。” “我就自己推门进去了……” 马尔科·罗西明显回忆起了一些让他恐惧的场景,他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上帝在上,我当时一定是鬼迷心窍了,我发誓,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我进去之后,在客厅没看到史密斯夫人,但隐约听到了起居室里有女人的呻吟声,我就过去了。” 他越说越急,像吃了很烫的东西,整个喉咙都在难受: “我一进去,就看到史密斯夫人倒在床上,戴维·史密斯站在她的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他根本就是恶魔!” “之前听说他们夫妻感情很好,果然都是骗人的!” 马尔科·罗西开始自信起来,更可能是因为愤怒。 他仰起头颅与郑辩知对视,脖子上青筋炸裂般绽开: “我一进去戴维·史密斯就和疯了一样打我,他手里有刀!” “家族教育我——不能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束手就擒!我是个西西里人,我肯定要顺手拿起个东西反击。” “打斗时他捅了我一刀,我就往门口跑,他还在追,我喊着救命,但外面没人听到!” “上帝保佑,我进来的时候没有顺手把门带上,我推开门就跑出去了,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郑辩知屏蔽他诸多的语气词,敏锐地指出一个细节: “你刚说顺手拿的东西?是一杆高尔夫球杆吗?” 被打断了回忆,马尔科·罗西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情绪,一瞬间泄尽,他茫然地抬起头: “是的。” 郑辩知皱眉,他翻着约瑟夫·罗西给他的卷宗: “你知道那个是凶器吗?” “根据法医鉴定,高尔夫球杆上面残留的血液血型,和史密斯夫人血型一致,上面有你的指纹。” 在1945年,全世界都没有发明dna鉴定,刑侦上可用的手段少得可怜。 血液调查只能分析到血型,便止步不前,指纹对比也要靠经验丰富的人士给予判断。 郑辩知的直觉告诉他,马尔科·罗西有所隐瞒。 他的语气不善: “再提醒你一句,凶器上只有你一个人的指纹。“ 马尔科·罗西沉默不语。 他似乎把郑辩知刚刚告诫的缄默法则,领会得很好。 郑辩知有时候,也会被蠢货气笑: “你没有对我说实话。” “也许你对自己现在的处境不够清楚,作为你的辩护律师,善意提醒一句——” “你涉嫌的是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这类案件的被告人一旦被认定指控罪名成立,大多都老死狱中。” 郑辩知残忍地举例反驳他: “现场照片中,并没有出现任何修理工具,至少从我的判断来看,你做不到徒手掏化粪池。所以你根本不是因为修水管进入别墅的。” “我理解趋利避害是你的本性,谎言背后,一定想掩盖一些东西。” “但你没有必要如此做作,现在你的名声,不会比政客的屁股干净,只有一点自由还值得争取。” “看守所外,纽约市民的议论比FBI更厉害,早就挖掘了你不堪的过往。” 郑辩知怜悯地看着马尔科·罗西。 虽然检察官是以入室抢劫杀人案的名义提起公诉,但是大家都默认这是一起情杀案。 哪怕涉案的男女之间,岁数相差有二十几岁。 那位玛丽·史密斯夫人,也不是第一次包养小白脸了。 “我劝你不要妄图耍一些小聪明,这次的检察官西奥多·亚当斯不是蠢货。” “一旦你的谎言被他当庭拆穿,陪审团会怎么看你?他们对你的初印象已经很差劲了。” 郑辩知压低声音,循循善诱: “马尔科·罗西,除了我,你指望不上任何人,你该感谢海盗后裔们编写的联邦法典,即使你睡过美国总统,我也会为你代言。“ “时间有限,最后说一次,我只听真话。” 马尔科·罗西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问道: “郑医生,我可以信任你吗?” 看到他的态度松动,郑辩知欣慰地说: “你只能选择信任我,还有,我现在是律师,工作的时候称Esquire。” 马尔科·罗西深深地呼吸了几下,终于守不住内心的防线,开始抱头痛哭,眼泪滴答地溅在土地上: “说出来您也不相信,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天下午我和史密斯夫人喝了酒,喝得很醉很醉。” “不知道什么时候戴维·史密斯突然冲进来了,抡起拳头开始揍我,史密斯夫人也过来拉架。” “当时的场景太混乱了,我被揍得没办法了,就顺手拿了个东西还击,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打到了史密斯夫人……” “然后戴维·史密斯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刀,朝我的胸口捅,我一面躲着刀,一面疯狂地打戴维·史密斯,想让他没有反击能力,后面他还是得手了,我顾不上看史密斯夫人,踉踉跄跄就往门外跑。” “然后就是你知道的那样,史密斯夫人死了,他们都说是我杀的!” 这一版发言没什么漏洞。 郑辩知点头: “你和史密斯夫人是什么关系。” 马尔科·罗西沉默,要他在长辈气场十足的郑辩知面前,说个明白,也太难为情了,他只是个刚成年的男人! 郑辩知喜欢让人为难,把对方不愿意说的话宣之于口: “你们是情人关系吧。” “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其他关系,可以让一个已婚妇女背着丈夫,和另外一个男人在家中卧室喝酒了。” 马尔科·罗西颤抖着喉咙,绝望道: “不是那么轻浮的关系,我们是真的相爱,她答应我已经在准备离婚了!” “她早就看那个只会画画的、没用的男人不爽了!” 郑辩知轻笑: “噢,你是说夫人打算和戴维·史密斯离婚?” “吃软饭的丈夫,为了保住妻子的巨额财产,将其杀害,嫁祸情夫,听起来多么悦耳。” “你的回答很好用。” 郑辩知的语调显得很散漫,没有丝毫马尔科·罗西先前见过的律师们的严肃,与假正经。 他半点没有批评他品德的意思,反而完全站在他的角度,帮他思考脱罪的辩护思路。 这就叫专业。 马尔科·罗西眼睛里重新燃起光亮。 已经消逝的爱情还是没有自己的小命重要。 他真切地祈求道: “PienchihChengEsq,求您帮帮我!” 【马尔科·罗西的敬畏+8】 郑辩知合上卷宗,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包容: “这是另外的价钱,虽然你哥哥出了一部分律师费,但是你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马尔科·罗西疯狂地点头: “您说。” 郑辩知温和道: “我要你在这桩案件之中得到的所有财产,而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马尔科·罗西无有不应。 他们因此又愉快地聊了一些其他的细节。 时间有限,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郑辩知站了起来: “开庭前,我想最后问一句,玛丽·史密斯是你杀的吗?” 009 老中医专治不孕不育 马尔科·罗西像是被隔空重击了一拳。 空气中弥漫的轻松情绪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不理解郑辩知的所作所为。 明明他刚刚还在捏着手指,用仅剩的右手配合意大利人的手语习惯,控诉戴维·史密斯的虚伪和演技派,和郑辩知商量着接下来的辩护思路。 不过,他显然谨记着郑辩知教授的缄默法则,在不想回答的时候,咬着牙齿不言不语。 郑辩知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希望你在法庭上,也能保持住这样的定力,也许这是你的天赋。” 会面的时间有限,仅仅只有半个小时,多了也会让律师感到厌烦。 胖警官很意外郑辩知能待这么久。 作为警察,在嫌疑人与律师单独会面期间,他有回避的责任,不然他真的很想趴在门口偷听他们的谈话。 约瑟夫·罗西一直守在看守所门外,寸步不离,一见到郑辩知,就赶紧迎上前来,将自己的疑惑一股脑的倒出来: “郑先生您会见的结果如何?” “您与他成功交流了吗?” “我弟弟的状态有好一点吗?” “您是否还有把握能够救助他?” 郑辩知斜他一眼: “不要一口气对我提这么多问句,冷静一点。” 最终在他期待的眼神中,缓缓地用意大利语暗示道: “他真的是个英文文盲,你必须在他被释放之后,给他找一个老师,好好地教导一下了。” “他的记忆力还不错,提供的细节比较丰富。” “我原本还以为要多用一点特别的手段,才能够保证胜利,现在来看,也许我们不用显得那么低劣。” 约瑟夫·罗西热泪盈眶。 这么多天了,只有郑辩知这个律师能对他做出如此肯定的承诺。 但是他仍有疑虑: “可是我们怎么样才能让我弟弟无罪?” “现在所有的证据都不利于他,就连社区舆论也不站在我们这边。” 郑辩知走到他的高级轿车前,很自然地钻进了副驾驶。 他把车座里面的城市地图翻了出来,用红色的笔画了一个圈,指着它道: “辩护当然讲究证据,现在我们需要去搜集我们想要的东西。” 正是死者玛丽·史密斯居住的社区。 “仅凭马尔科·罗西的一家之言,动摇不了陪审团的看法。我们需要人证物证。” “去探探邻居们的嘴。” 约瑟夫·罗西任劳任怨地开车,一路上的风景很优雅,树丛都被专业的园丁修剪过,让他这个暴发户自惭形秽。 他忐忑道: “玛丽·史密斯居住的地方是地地道道的富人社区,他们中的老钱,从上个世纪开始就已经生活在这里……” 他盯着路边带着孩子的上流夫妇,欲言又止: “郑先生,我先对神发誓,我现在无比尊重您,因此我不会对您撒谎。” “您是个华裔,也许在美国社会上得到的尊重比黑人多一些,但是终究无法与白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平等地对话。” “但您看,我是个白人,尽管抽烟酗酒,干黑色的体力买卖,但我现在开的车很昂贵,也许抵得上他们几年的家庭收入。” “我知道美国人尊重强者。” “与邻居交流的任务,就请交给我。” 郑辩知撑着下巴,不带任何情绪地看了约瑟夫·罗西一眼。 直到对方开始背后冒冷汗,满脑子胡思乱想,才给他画重点: “你要是愿意挑战一下自己,也没什么关系,要你问到的信息也不多——” “玛丽·史密斯与戴维·史密斯的夫妻关系,他们两人的出行习惯,最好还有一些家庭主妇之间流传的、不对社会公开的小秘密。” “你做得到吗?” 约瑟夫·罗西压力满满,要他去套话,比让他直接提起斧头砍人难多了。 但是他已经毛遂自荐,没有回头路了,只能艰难地点点头,像奔赴刑场一样下车。 “您好,这位夫人,我想问您一些有关玛丽·史密斯的信息,希望您能帮助我,我可以给您支付一定的金钱。” 他走到一个溜婴儿车的中年主妇面前,巨大的影子向山一样压上去。 从仰视的角度看,他不好惹的气势完全掩盖不住。 至于他掏钱的动作,也与掏枪没什么两样。 这位夫人显然被吓住了,她急忙后退,想要撤回自己的院子里打电话报警,以驱逐这个突然闯入社区的陌生壮汉。 她也算见多识广了,约瑟夫·罗西身上的狠劲,让她警铃大作。 她就快大声喊救命了。 “布朗太太,好久不见,看来你的孩子非常健康。” “他叫约瑟夫·罗西,现在没有危害性,你不用害怕。” 一直在一旁看戏的郑辩知,这次从车上下来,打断了他们失败的交流。 如果他的雇主被起诉为骚扰恐吓女性,那就会很麻烦了。 显然,他认识这位中年主妇。 “郑医生!您怎么来这里了?” “原来他是您的朋友,既然是郑医生认识的人,就算长得显得抱歉了一点,心地应该也是好的吧。” 布朗太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不再摆出防御性地肢体动作,热情地与郑辩知打招呼。 约瑟夫·罗西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也许其中包含着对于蠢货的怜悯。 “这孩子叫卡罗尔,是个甜美的小姑娘,很活泼。” “我能拥有这一个小天使,多亏了郑医生您给的魔法药水。” 郑辩知不仅搞壮阳药挣男人的钱,治疗不孕不育,当然也要兼顾到妇女。 布朗太太人到中年,几乎都快要对生育绝望,才与丈夫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全靠郑辩知的调理。 她对于送子观音的感激,早就压过了那一点种族歧视。 她毫不避讳地在花园边与郑辩知交谈。 在1945年,中医根本没有进入主流的视野,在小范围之中被视作一种东方来的神秘力量。 美国是典型的判例法国家。 现在还没有一个中医被判作非法行医,那么郑辩知干的就是合法的生意。 他没有去纠结布朗太太对于中药的特殊命名,他取出自己的律师执照: “我最近接手了玛丽·史密斯的案子,想要找你问一下情况。” “如果你有熟悉的朋友,也对她的情况有一些特殊的见解,也希望你能帮我引荐一下。” 布朗太太点头: “那是我的荣幸。” “我还有很多朋友,与我有着一样的烦恼,如果郑医生你能抽空,帮帮她们的忙,那就再好不过了。” 010 柜中骷髅 布朗太太主动打开门,邀请郑辩知与约瑟夫·罗西坐进她的会客厅。 然后开始不停地使用家庭电话,叽叽喳喳地邀请她的朋友们。 现在的电话通讯费用并不便宜,布朗太太这样不差钱的拨打方式,也让约瑟夫·罗西感到有点肉疼。 显然,布朗太太是社区里面的明星,她的号召力在女人堆中,强大到了可以竞选州长。 “宝贝们,我的医生终于有空了,速来面诊。” “你也想再生一个像卡罗尔一样,可爱的天使宝宝吧?” 约瑟夫·罗西目瞪口呆的捧着手中的红茶,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一名上流社会的夫人邀请参加茶话会。 这一切都是沾了郑先生的光。 哪怕是教父女儿的婚礼,也凑不齐这么多形形色色、各行各业的贵妇人们。 她们个个穿着体面,佩戴着如今流行的首饰,从头到脚的显示出昂贵两个字。 富了几十年的美国家庭主妇,比西西里的黑帮夫人,更像温室里的美丽花朵,哪怕现在岁数并不年轻,却都还有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她们都统一无视了约瑟夫·罗西的存在,因为布朗太太的信誉担保着他的安全性。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现场唯一的华裔身上。 “郑医生,请您再说一遍。” “您是说您是通过调整我们的身体状态,让我们恢复年轻,而不是依靠化学药物,榨干我们身体的潜能吗?” 郑辩知耐心地为她们解释,语气比约瑟夫·罗西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温和: “当然,这种医疗手段在我的故乡有几千年的历史,经过了无数人的验证。” “这位夫人,我刚才给你把脉,您的身体只是有点虚弱,但是完全可以再次生育。我给您开上几副药,您按疗程服用,放缓心情,一定能得到一个美好的结果。” 被如此宽慰的金发贵夫人,是布朗太太姐妹团中最年长的一位,她只在15年前流产了一个孩子,便再也没有怀上。 一听郑辩知如此保证,当即哭成一团。 她颤抖着手开始扒身上的首饰,想要把自己的戒指作为诊金付给他。 戒指上镶嵌的红宝石分量不低,拿去珠宝商行售卖,不会比郑辩知接下一个刑事案件收入低。 约瑟夫·罗西的世界观再一次被郑辩知重塑。 他干巴巴地坐在一旁,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等到郑辩知一一给这群积极得过分的贵妇人诊完脉,分析开药,结清诊费。 他已经获得了一把金首饰,一瞬间成为了全场最贵的男人。 交付完了服务,就轮到他询问玛丽·史密斯的情报。 玛丽·史密斯的邻居们,已经把郑辩知划作了自己阵营的朋友,有些会对警察敷衍的话题,也能够兴致勃勃地与他讲述。 布朗太太作为距离玛丽·史密斯最近的邻居,可是从他们搬进这个社区之时,就与他们保持着联系。 她简短的概括着自己的印象: “戴维玛丽是一对模范夫妻啊,结婚十多年了没见他们吵过架,哪像我那个搞工程的老公,一点儿都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 她回忆着那位年轻的史密斯先生: “戴维虽然比玛丽小了十几岁,却很成熟绅士,会照顾她的情绪,他是个敏感的艺术家,每次出门采风,都还会给玛丽带礼物。” “虽然花花叶叶的东西,不大值钱,但是心意珍重啊!” “可怜的戴维,现在在医院里躺着,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妻子去世的噩耗。” 布朗太太只是嘴上这么感叹着,得体的笑容还是挂在嘴边。 若是她真与自己隔壁,年龄差距特殊的夫妻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就不会对嫌疑犯的亲生哥哥这么包容了。 郑辩知用笔记下布朗太太所说的一切,继续提问: “那么玛丽·史密斯平日的生活动线是什么样的?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们夫妇有过什么明显异常的举动?” 其他贵妇人也主动搭腔: “平时啊?玛丽不怎么和我们出来聚会的,更多的是和戴维待在一起。” “她那么有钱,却一点儿都不会消费。让她出门喝个下午茶都不愿意。” 孤僻的玛丽·史密斯不是她们小团体的一员。 所以她们议论起她来,毫无心理负担。 “这两夫妻好像过了十几年都不腻,我还以为玛丽塔包养小白脸包养出真爱了,打算一辈子都不换。” “不过,若是她没换,也许就不会死,也不会被她新的情人杀害。” 琼斯太太替戴维·史密斯打抱不平,她很欣赏这位老白脸的颜值: “可惜他们没有孩子,戴维这么爱玛丽,她却和新的小白脸搞上了。” 布朗太太挑眉,用平淡的语气反驳: “不过,我听说他们之前,好像是有个孩子的?” “郑先生,我突然想起来,我曾看到玛丽大冬天戴墨镜,和她打招呼也没理我,看上去一脸憔悴,好像碰上什么事了。” 郑辩知接收到其中的异常,他敏锐地问道: “玛丽·史密斯平日里面会化浓妆吗?” 琼斯太太摇头: “她连下午茶都不感兴趣,更不要说社区舞会,不参与重要的社交场合,没有几个女人能够积极地打扮自己。” 布朗太太笑了笑: “但是那天,她可是化了浓妆的。” 在场的贵妇人们沉默了一瞬,只用透露一点点信息,她们就大概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一个家庭主妇会在不重要的日子里面画上浓妆? 出去私会情人也不至于如此光明正大。 只能是为了掩盖什么。 也许是拳头打上颧骨产生的淤青。 琼斯太太脸色顿时不好看了,她又看走眼了一个男人。 郑辩知不能放任这些贵妇人陷入情绪里,以拖沓问询的节奏,他转移话题: “布朗太太,能再讲一下他们那个孩子吗?” 在场已经没有戴维·史密斯的同情者,布朗太太也不必避讳,她优雅地拢了拢自己的头发: “哦,你说他们之前那个孩子啊?也真是可怜哦,还不会走路呢,听说在地上爬的时候,误吞了老鼠药,当场就没气了。” 011 特殊的血液痕迹 布朗太太描述的细节过于惨烈,以至于大家都不自觉地,在脑海中产生了不好的联想。 郑辩知记录的动作一顿。 这个细节在检察官移交的材料中,没有半点提及,也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很值得重点关注。 “我知道了,很感谢你的回答,布朗太太。” “你给我提供了一条很好的线索。” 布朗太太很高兴,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能帮助到郑医生,那他们之间就有了人情。 下回看病,就可以插队了。 “不用这么客气,因为你是纽约最好的医生。” 布朗太太强调着郑辩知的医术。 上帝知道,在郑辩知暂时关闭医馆,去大学就读的时候,她想吃一副药有多麻烦。 接下来再怎么闲聊,也问不出什么有趣的东西了。 郑辩知相信这些姐姐们,已经抖落了她们知道的所有消息。 因为她们后续还需要郑辩知的中药,调理身体。 就算不是为了求子,让身体变得年轻一些,以达到美容的效果,也是不可抵挡的诱惑。 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浪费时间在下午茶了。 郑辩知起身告辞: “很感谢你们的帮助,我和我的雇主就先告辞了,我们还有其他的疑问需要解决。” “祝你们有个美好的下午。” 约瑟夫·罗西愣愣地蹭起来,杯中一口没喝的红茶差点撒出来。 他诚恳地保证: “非常感谢你们,我会记得诸位的帮助,如果你们以后有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 说罢,他拿出自己白道身份的名片。 印刷精良的卡片与他粗犷的外貌并不相符: “我是清理公司的经理。” 约瑟夫·罗西一一介绍着自己公司的业务: “我们公司一定能为诸位,提供满意的服务。” “打扫房间、维修电器、处理垃圾,或者处理垃圾的人……” 他貌似开了一个玩笑,以缓和尴尬的氛围。 贵妇们也发出了善意的哄笑。 但是,郑辩知知道——他真的能把垃圾的人处理掉。 清洁公司的深层身份,其实是隶属于黑帮教父的暗杀公司。 只要是在纽约城内有看不顺眼的人,有渠道去委托约瑟夫·罗西,他保证能把人处理得漂漂亮亮的,切成很合适的块状物体。 警察动再多的脑子,都查不到雇主的头上去。 在社交场合,贵妇人们不会给尽力暖和气氛的客人难堪,她们笑着一人拿了一张名片。 琼斯太太仔仔细细地阅读上面的文字: “看起来很专业,你们有自己的垃圾处理厂吗?” 约瑟夫·罗西肯定道: “那是当然。” “我们承接半个纽约城的垃圾处理业务。考虑到效率问题,我们公司自己修建了好几处垃圾处理厂。” “它们都很先进,有的焚化炉子,能烧得比火葬场还旺盛。” 他可是向棺材铺老板学习过先进经验的。 现在他处理尸体,都不用特地拜托别人了。 教父很高兴。 下午茶结束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之中。 布朗太太加独栋别墅旁,紧挨着的就是死者玛丽·史密斯的房子。 因为在这里面发生了一场轰动的凶案,整栋房子都被围起来封住。 现在正是白天,有警察在旁边守着。 郑辩知围着这座漂亮的房子走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房子西边的2楼窗户。 他转头对约瑟夫·罗西吩咐道: “今天晚上再与我来这里一趟,现在去给我买一份报纸。” “现在你弟的案子是全纽约是关注的焦点,说不定报纸里面,有一些新的有趣的消息。” 已经到了下午。 已经过了晚报发售的时间。 约瑟夫·罗西随便将车停在一个售货摊,就拿到了今天最新的晚报。 他的表情非常难看。 报纸的头版头条,果然,报道的是那位在医院里面躺着的戴维·史密斯先生。 【幸存的丈夫将审判杀害妻子的情夫!】 记者将整篇文章写得非常煽情,完全把戴维·史密斯作为一个可怜的受害者来描述。 照片里面还附带一张拼贴裁剪后的对比图。 “我一定会为我的妻子得到正义,将杀害了她的人判处死刑。” 将他入院时候奄奄一息躺着的样子,和现在坚定的神情放在一块儿,非常引起阅读者的同情。 他的视线几乎要透过报纸,将约瑟夫·罗西烫穿。 他打心底里面感到慌张。 如果这个故事的嫌疑犯,不是他的亲弟弟马尔科·罗西,那他也一定会在阅读这篇报纸的时候,捏紧拳头为他鼓励加油的。 尽管法庭上的陪审团不能是与他们两人有直接利害关系的人,可是约瑟夫·罗西无法阻止他们阅读这些偏向戴维·史密斯的报道。 “他怎么躺在病床上都不老实!搞些博人同情的操作!” 约瑟夫·罗西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觉得一个男人做作。 他开始口不择言: “邻居可以作证,玛丽·史密斯和戴维·史密斯曾经有一个意外死亡的孩子,她还曾经被家暴到必须在外出的时候画上浓妆。” “他们的感情很差!戴维·史密斯是个会打老婆的男人。” “我的弟弟一定是正义的,西西里人重视家庭,会保护弱者,他分明就是见义勇为。” “纽约市长应该给他颁发一枚荣誉市民勋章!” 郑辩知被他吵得烦了,一把把报纸抢过来,免得他再看再应激破防。 “少说一点诡辩的梦话,我要是在法庭上如此牵强附会,我刚刚拿到的律师资格证,会因为我精神状态混乱而被吊销。” “考虑一下我的律师生涯,好吗?” 郑辩知仔细地看着报纸上附带的照片。 他忍不住赞叹。 这群记者就像是鲨鱼一样,嗅到个大新闻很快就到达了现场。 他们居然拍到了警察与医生一同将戴维·史密斯送进医院的场景,站在远处俯拍的镜头,将画面切得很有紧迫感。 同时也把担架上的戴维·史密斯,一整个人框进去,他身上的所有状态都清晰明了。 郑辩知立即拿出纸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很快勾勒出简单清晰的线条。 约瑟夫·罗西感到疑惑,凑上前: “郑先生,您在画什么?” 郑辩知的嘴角都压不住: “纽约的警察与检察官总会犯思维惯性的毛病,不会在第一时间把任何有嫌疑的人控制住。” “在他们眼皮底下被处理掉的证据,多得能填平大西洋。” 他一边嫌弃着,一边在纸张上,画出戴维·史密斯身上那件衣服的平面图,他用清浅的排线复原照片上外套的血迹。 将那些藏在褶皱里面的印记也推理出来。 郑辩知无比肯定道: “他的衣服换了。” “这件衣服上只有伤口渗出的血液,没有打斗中才有的喷溅式血迹。” 约瑟夫·罗西定睛一看,作为长期与血液共处的男人,全靠日常工作中的经验,他也算是半个血液痕迹专家。 他点头肯定郑辩知的看法。 “郑先生你说的不错,若是我与人打架,衣服上的血液痕迹绝对不会这么……” 他思考了一会儿,缓缓道: “简单。” 此时此刻,约瑟夫·罗西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他此刻真切地,有了自己弟弟能够无罪的期望。 郑辩知的身影,在纽约富人区的天空之下,被镀上了一层晚霞的橘光。 像是教堂里面,安稳的神圣雕像。 他总算不觉得约瑟夫·罗西碍事或者烦人,他的意大利语调有一种古老乡村的宁静: “约瑟夫·罗西,你不是清理公司的经理吗?” “按照传统的观念,一个公司的管理层,应当是整个公司里最擅长业务的能手,这样才不至于被员工蒙蔽。” 郑辩知莫名其妙地开口称赞约瑟夫·罗西: “我觉得你很有领导气质。” 约瑟夫·罗西被他讽刺惯了,第一感受是极度的不自在: “郑先生,您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郑辩知伸出手,重重地压在约瑟夫·罗西的肩膀上。 他真诚地叹了一口气: “是时候展现你的专业性了,为了你的弟弟,去翻垃圾堆吧。” 012 为了弟弟翻垃圾 约瑟夫·罗西说好了不能反对郑辩知的决定,他只能硬着头皮开车将他带到了自己熟悉的垃圾场。 “郑先生,这是纽约富人区专供的垃圾暂存处。” 约瑟夫·罗西的确有一点商业头脑,把从不同社区收集来的垃圾,堆放到不同的地方,也缩小了搜寻的范围。 他的高级轿车在一大堆生活垃圾里面显得非常另类。 郑辩知眺望着眼前的垃圾山,喃喃自语: “我也算是开眼了。” “浪费果然是富人的天赋。” 明显这堆垃圾里面,有很多还远远达不到需要报废的程度。 甚至有的衣服还挂着崭新的标签,没有开封的各种罐头,和一些只坏了部分零件的小家电器,稍微整理一下,摆到贫民街区的市场去,能换不少钱。 有不少生活垃圾也大包小包的堆放在这里,用不透明的塑料袋包裹着。 每一个都是惊喜。 郑辩知靠在车上,拿出约瑟夫·罗西购买的、所有关于这个案件的报道资料,分析整理。 他只是一个律师。 可没有帮自己雇主翻垃圾的义务。 约瑟夫·罗西必须自己动手。 郑辩知仰起下巴: “好了,翻吧。一定要找到那件沾了血迹的男士外套。” 他分析着戴维·史密斯的动机: “戴维·史密斯是在案发后一小时,被警察送往医院的。” “那天是一个黯淡无光的夜晚。我在家里点了很多盏灯。” “要想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处理掉外套,其实最好的方法就是包在生活垃圾袋里。” “毕竟厚重的衣服投入壁炉里烧毁会留下大量不合理的残余,而且气味会很奇怪,他一定不会在住所处理它。” “富人区的垃圾箱会有专门定时收集垃圾的工人,他们会把垃圾运上垃圾车,很快把垃圾从社区里带离,装在车里混成一团,堆到到警察也找不到的角落。” “这就是他最安全的方案。” 看着约瑟夫·罗西的苦瓜脸,郑辩知笑嘻嘻: “但是谁也想不到,马尔科·罗西的兄长居然开着一家清理公司,恰好就能够把全纽约城的垃圾翻个遍呢?” “我相信你有这样的毅力。这就是家人的力量。” 他反复端详着报纸上的照片: “这个案件非常攒劲,婚内出轨、情斗、情杀、富婆包养小白脸。” “因为被记者大肆报道的入院照,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就是穿着这件新的外套,与你弟弟搏斗的。” 约瑟夫·罗西已经在最近的公共电话亭,打电话叫了几个小弟过来。 可是等待的时间不容他浪费。 他认命地掏出自己的手套,总之,他是不能指望郑辩知的同情心的。 他忍着垃圾场中腐烂的恶臭。 一点一点地翻找,郑辩知口中,那件关键的外套。 当约瑟夫·罗西的小弟们赶到垃圾堆时。 他们平日里最敬畏的大哥,已经把自己的昂贵西装丢在地上,跪在垃圾堆里面毫无形象。 像流水线上最优秀的工人那样,迅捷地拆开一个个垃圾袋。把里面值钱地东西拆出来,拿到一旁摸鱼监工的华裔面前献宝: “郑先生,您看这是限量邮票,它值100美元!” 郑辩知翻着报纸,无聊地点头: “行,你放这里吧,我给你看着。” 小弟们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屏住呼吸、面面相觑。 郑辩知在系统的模拟空间里面,学了很久的格斗技巧,对于空间之中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有很强的感知。 他将视线落到垃圾堆后的一个角落: “行了,别看了出来吧,赶紧干活。” 他自然地命令着这群西西里小伙,给他们各自划分了区块,要求他们高效地寻找: “我要你们找一件沾了血迹的外套,谁找到了,你们的大哥约瑟夫·罗西会真挚地感谢。” 说罢,郑辩知便不再关注小弟们的反应,随便挑了一个小弟,从他身上掏走了车钥匙。 有约瑟夫·罗西在场,小弟们第1次被光明正大的抢劫,却不敢反抗。 要做一番伪装,乘着夜色,去再探一探案发现场。 线索的搜寻,带着容易冲动的约瑟夫·罗西太过惹眼,小弟们应该不会比他们的大哥聪明到哪里去。 只能由郑辩知单独行动。 仅在下午时候转了一圈,他就把整座房子在脑子里建立了一个模型,找到最容易的路线入侵。 郑辩知把车子停靠在路边,摸黑爬树上楼,一跃而入。 房子从二楼进去,是一个库房,里面立着一排排的货架,上面堆满了平时不常用的杂物。 郑辩知用无名指抹了一下桌面,又用大拇指捻了捻。 果然,积了一层薄灰,应当平时没什么人进入。 郑辩知将窗帘拉上,点燃一盏火光极其微弱的手提灯,环视一周。 放在货架最下面的一个实木箱,吸引了他的注意。 因为它太丑陋了。 看上去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从它的外形来看,制作粗糙,年份已久,没有任何观赏价值,似乎不该出现在富人区主人的阁楼之中。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被丢弃。 它被收藏起来,珍惜地保养、擦拭,有人经常打扫。 郑辩知蹲了下去,意外的是,木箱甚至没有上锁,他食指勾住把手,就打开了。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孩子只有1岁的样子,显然五官没有长开。 但是从他的骨头形状,依稀可以看到玛丽·史密斯夫妇的影子,这应该就是邻居布朗太太口中,那个早夭的孩子。 照片下面有很多孩子的衣服,还有一些玩具,都被认真的擦拭过,应该玛丽·史密斯在世的时候经常来这边。 女人的长情。 郑辩知一边感叹着,一边在木箱里面摸索。 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他的指尖突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袋子。 藏在衣服与衣服之间的缝隙,被层层包裹,怕被人发现。 郑辩知慎重地打开它。 里面是一份诉讼离婚的委托书。 013 真正的血衣 郑辩知将提灯举得近些,仔细的阅读离婚委托书上面的文字。 越是看他脸上的神情就越是放松。 这篇委托书写的非常完整,一看就是出自于成熟的律师之手。没有受过法律教育的人,写不出这么多拗口的专业词汇。 委托书的纸张有些褶皱,显然被某个人翻阅过的无数次。 可以窥见其中的心理挣扎。 最重要的是——上面写明白了委托律师的姓名。 威廉·威尔逊。 纽约州有名的家事律师,服务的都是些上流阶层,早早就实现了财富自由。 郑辩知的一些大学同学,甚至在他手下实习过,对他的评价都还不错。 而在发现这份离婚诉讼书之前,这位律师与这次案件的相关性是0。 郑辩知小心的将这份诉讼书收到塑料袋里,随身携带。 他又顺着走廊,走到案发的卧室。 提灯的光照在墙壁的血迹上,让这个原本温馨的卧室,显得及其森冷恐怖。 尽管检察官移交的证据里面有这间卧室的照片,郑辩知还是亲自冒险前来查看,他的目光直接细细的扫描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筛选着可能错漏的细节。 他盯着房间中的血迹,自言自语: “这里的证据都被采集了,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 再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案发现场不宜久留,郑辩知转头原路返回。 现在已是深夜,天空之中明月高悬。 郑辩知估算了一下约瑟夫·罗西翻垃圾场的速度,他果断地将车开到一个酒店,洗了个澡,开始这两天的第一段睡眠。 他才不会去帮忙熬夜翻垃圾。 休息对他的大脑有好处。 生物钟准时将他叫醒,此刻因为隆冬,太阳并没有升起。 他感受了一下空气中的湿度,昨天晚上没有下雨。想来约瑟夫·罗西他们已经完成了搜寻,已经有所收获。 当郑辩知重新回到垃圾场,他优秀的视力让他在很远的地方,就已经发现了约瑟夫·罗西此刻脸色的难看。 他与他的小弟在垃圾场里面翻找了一夜,每个人都衣衫褴褛,甚至散发着让人无法忽视的臭味。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全然是疲惫和茫然。 郑辩知明知故问: “你们的垃圾翻得怎么样了?” 约瑟夫·罗西的一个小弟按捺不住脾气,抢先回答道: “没有!” “郑医生,你的推论到底是不是妄想?” “我们翻了一个晚上了,一无所获啊!” 郑辩知不接受他的质疑,他环视一周,仔细的查看这个垃圾场的变化: “继续。我昨晚回到案发现场,没有找到那件血衣,一定在垃圾场。” 他坚信自己的判断,用眼神暗示约瑟夫·罗西,要他管教一下自己的小弟。 约瑟夫·罗西沉默了一会儿,打断小弟肚子里面的抱怨: “不要再说了,我相信郑先生。” 显然群平日里面杀人放火的黑帮小弟,无法接受垃圾分拣员的劳动方式,他们试图挣扎: “大哥!” “我们已经把垃圾堆翻了个遍,没有就是没有,不要白费力气了!” 郑辩知的视线落到一个地方,他果断地伸出手指出来: “这不是还有地方没翻到吗?” 他记得这个垃圾场刚开始的样子,绝大多数地区都像被龙卷风光顾过一样,只有一小块地区还看得出原样。 郑辩知当然更不会忘记自己的任务分派,他挑出眼熟的小弟,走到他的面前提醒他: “你偷懒了。” 小弟的肢体动作顿时显得无比紧张,咬着牙冷汗淋漓。 心虚不用太多方式,就能直观地表现出来。 场面一时冷滞。 约瑟夫·罗西见识过郑辩知的学习能力,对他的记忆力也没有任何怀疑,他并不吩咐小弟完成他没有完成的工作。 反而一言不发,自己默默地上前去翻找。 他不愧是整个清洁公司之中最健壮的人,教父的士兵。 只要是干体力活,哪怕是翻垃圾,也能干得最好。 他就在这堆垃圾深挖下去,不一会儿就有了特殊的发现。 约瑟夫·罗西端着最重冲锋枪都稳如泰山的手,此刻微微颤抖,他不敢置信地将手中的布料展开。 一直都在期盼着的虚无希望,此刻凝聚成实体。 对着熹微的阳光,他泪流满面: “郑先生,找到了。真的有一件血衣……” 郑辩知理所应当地点头: “装起来,我研究一下。” 约瑟夫·罗西跪在地上,精神上紧绷的弦变得松驰,一时之间,原本被狠狠压抑的疲惫感,涌上他的身体。 他不忘仰视着站在垃圾堆高处的郑辩知: “再次感谢您。” 郑辩知指挥小弟,把约瑟夫·罗西从垃圾堆里面捞出来,对着偷懒的那个人嘱咐: “钥匙还给你,下回做事不要这么敷衍。” “你们回去休息吧,你大哥我就带走了,后续还有事情需要他亲自参与。” 他诚惶诚恐: “好、好的。” 约瑟夫·罗西身上的臭味,似乎已经腌入味,哪怕已经离开垃圾场,郑辩知仍然能从他身上嗅到那个腐败的味道。 不过,郑辩知不会无理取闹。 反正这个高级轿车是约瑟夫·罗西的财物,对方要弄脏它,他也没有任何意见。 郑辩知这回做到了驾驶位上: “我不需要疲劳驾驶的司机,你去后座睡一觉,我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他看向对方激动的眼睛,宽慰道: “平静一点,约瑟夫·罗西,你别在开庭前就倒下。” 约瑟夫·罗西在这一天多的时间里面,已经无比习惯听从郑辩知的指挥。 只要是郑先生的话,盲从就好了。 他会带给他想要的所有胜利。 他充满希望地闭上眼睛,在郑辩知的后座上安眠。 郑辩知一脚油门,踩到威尔逊律师事务所的街区。 威尔逊律师事务所是独栋的建筑,像做巨兽一样压在街道上。 从外墙看上去,就已经足够辉煌气派。 郑辩知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抬眼看大厅上面的吊顶都是镶金的,无一不体现出来奇怪的、奢侈的气质。 很少有华裔出入这里,他一出现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郑辩知走到前台: “你好,我来找威尔逊律师。” 负责接待客户的,是一个漂亮的金发红唇美人,她的笑容很甜,态度公事公办: “不好意思,威尔逊律师最近一周都没来律所了。请问您有预约吗?” “如果您需要联系他预约时间的话,给我们留一个联系方式,我们到时候会转告他的。” 扑了个空,郑辩知平静地点点头: “不必了,谢谢。” 要是等着威廉·威尔逊联系他,那不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郑辩知回到轿车中,一巴掌把约瑟夫·罗西拍醒: “起来,打电话问问,威廉·威尔逊律师住哪里,我们得上门拜访。” 014 不配合的私人律师 约瑟夫·罗西正在做着自己弟弟无罪释放、阖家团圆的美梦,脸上还挂着显得有些愚蠢的笑容。 被郑辩知打醒,他下意识地跳起来,想摆出防御的姿势,结果后脑勺直接撞上车顶。 发出“砰”的一声。 看见郑辩知居高临下的冷酷眼神,约瑟夫·罗西瞬间清醒了。 “郑先生,您有什么事?” 郑辩知重复: “去,给我查查威廉·威尔逊的地址。” “找到了地方再睡。” 约瑟夫·罗西找东西需要亲自动手,但是找纽约城中某个名人的地址,就真的只是一个电话的事情。 郑辩知满意地接过写着地址的纸条,大发慈悲地挥手: “行了,你又可以睡觉了。” 威廉·威尔逊作为成名已久的大律师,他居住的社区也就比玛丽·史密斯的低等一些。 却也是宽敞舒适,让绝大多数新移民眼馋。 郑辩知坐在车里,盯着威廉·威尔逊别墅的大门。 也许他的运气实在是好,只等了一小会儿,他就看到一辆高级轿车从远方缓缓驶来,开始减速,预备停在别墅的门口。 从车上下来,一个年龄四十左右的中年男性,他的打扮一丝不苟,有一种英伦式的古典感,腋下夹着真皮制作的公文包。 郑辩知见过他的照片,毫无疑问这就是威廉·威尔逊。 他重新发动油门,拨动方向盘,在别墅门口这条并不算太宽敞的场地上,竟将轿车稳稳地停在威廉·威尔逊身前半米处。 这样的操作,哪怕是在专业的赛车比赛场上,都显得有些危险。 轿车的灯光像巨兽的牙齿,把威廉·威尔逊牢牢地咬住。 险些被轿车撞到的恐惧还残留在他的身上,使得他一时愣在原地,逃脱不开。 郑辩知喜欢明知故问: “你是玛丽·史密斯的私人律师威廉·威尔逊先生吗?” 威廉·威尔逊狠狠地皱眉,他基本上没有遇见过,如此不讲礼貌的不速之客。 郑辩知这样的陌生人,堵在他的家门口,叫出他的名字,还在大白天开启轿车的远光灯,照在他的身上,刺痛他的眼睛。 嚣张得像个绑架悍匪。 威廉·威尔逊冷漠地用手挡住脸: “你认错人了。” 然后转身,想要远离眼前的不速之客。 与危险的客人起冲突,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威廉·威尔逊先生,你很有名。没有必要害羞。” “我是她那件案件,嫌疑人的代理律师郑辩知。” 郑辩知这才下车,拿出委托书,将塑封袋捏在手上晃悠: “我最近获得了一份有趣的证据。” 威廉·威尔逊避无可避,在看清离婚委托书的一刻,他的瞳孔不受控制的紧缩。 那上面明摆着有他的签名。 郑辩知堵住他的退路: “威廉·威尔逊先生,玛丽·史密斯曾委托你,代理她与戴维·史密斯的离婚诉讼,我很好奇这个案件目前的进展。” 威廉·威尔逊抗拒地移开视线: “我知道你所为何来。发生在史密斯太太身上的悲剧,我也同样感到悲伤。” “我甚至为她在教堂祷告。” 等他调整过心情,语气就变的很强硬,能够重新与郑辩知坚定地对峙: “但是,同为律师,你应该知道,我会为我的当事人保密,即使她已经死了。” 郑辩知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当然,我绝不要求你透露玛丽·史密斯和你之间的交易细节。” “但这毕竟涉及到一起非常恶劣的刑事案子,为了查明真相,我必须和你确认一些事情。” 他忍不住阴阳怪气: “作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大律师,你应该足够敬畏真相吧?” 话都说到这样的高度了,威廉·威尔逊避无可避,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自己心底的愤怒: “你问吧。” 郑辩知单刀直入: “玛丽·史密斯为什么要和戴维·史密斯离婚,他们的感情出了什么问题?” 威廉·威尔逊呵斥道: “这是当事人的隐私!你无权知晓。” 郑辩知不以为然: “根据联邦法典第1305条,在刑事诉讼中,美国公民有作证的义务,你忘了曾宣的誓了吗?” 他当然不在意这个,但是不妨他举着道德的大旗,来压制威廉·威尔逊。 没有任何一个信仰美国法律的律师,会反驳这条法律的价值。 威廉·威尔逊正色: “我当然忠诚于国家与法律。” 他开始试图把握谈话的节奏,像他每一次在法庭上那样: “但是,感情这种事谁能说的准呢?” “玛丽·史密斯的确委托过我,想和戴维·史密斯离婚,但还没来得及向法院提交材料,她就去世了,这个委托也就直接终止了。” 他的语调无比正直: “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通。” 郑辩知仔细地端详威廉·威尔逊的神色: “噢?什么?” 威廉·威尔逊流畅地说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史密斯夫人,会拖到现在才想离婚。” “其实,她很早的时候就咨询过我,但一直犹犹豫豫的,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抛出一个饵料,以希望打发找上门的鲨鱼。 就像每一个同情委托人的律师那样,阐明一个符合此事社会观念的立场。 显然他对戴维·史密斯的看法很好: “我也一直劝她,戴维可靠又绅士,是个好人,他们一起生活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以她的年纪,很难再找到如此贴心的爱人了。” “但是她的精神状况,好像一直都不太稳定,总是与戴维为难,因此也经常去医院看心理医生。” 威廉·威尔逊积极地暗示郑辩知,也许心理医生那里有更好的线索,找他这一个公事公办的律师没有任何意义。 郑辩知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威廉·威尔逊精致的领结。 还有他左手上佩戴的手表,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似乎接受了他的建议,以温和有礼貌的态度,结束这此冒昧的谈话: “好的,谢谢你,威廉·威尔逊律师,很抱歉打扰你美好的假期,希望你接下来生活美满。” 015 费曼的感谢 郑辩知没有打算去找玛丽·史密斯的心理医生。 他放松地伸了个懒腰,重新坐回驾驶座,将轿车开回了自己的诊所门口。 他开车的技术非常狂野,遇到转弯处绝对不踩刹车,反而重踩油门,完成一个漂亮的漂移。 这可就苦了躺在后座的约瑟夫·罗西。 他刚刚休息好了一点儿,身体没有那么疲惫,就被郑辩知猛踩刹车产生的惯性,摔到车座外。 硬生生醒了。 郑辩知关上车门,对他吩咐道: “你可以回家了,等开庭吧。没有什么还需要求证的事情了。” 约瑟夫·罗西非常意外,他从前找的律师,光是纠结案件的辩护方向,就能纠结个三四天。 这流程走的也太快了一些! “郑先生,您说要搜集证据,可这才不到两天!” 他不敢反驳郑辩知的意见,只能够用脸上所有的肌肉,传递信息—— 您真的有把握了吗? 郑辩知头也不回的离开,他是律师,又不是心理医生,才懒得关心雇主的担忧: “我不会做无用的表面功夫,给你空虚的内心填充安慰剂,除了律师业务以外,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他冷笑: “你的帮派任务呢?不用管了?” 约瑟夫·罗西快步走到郑辩知的面前,搓着手朝他谄媚: “我的确喜欢夜晚街头的某些行动,但是我的工作也可以分给手下人做。” “所以,在开庭之前,请还是让我跟着您吧。” 自从他的弟弟出事被关进看守所以后,他的精神状态很久没有这么轻松了。 找到那一件关键的血衣,在郑辩知的轿车后座的一觉,是他这些天睡得最安稳的时候。 郑辩知敷衍道: “行,费用自理,我不管饭。” 约瑟夫·罗西好歹也是跟着教父混过的。 虽然他从来没有这么低声下气地求人办过事,但是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太多人给他当导师了。 今天谁也拦不住,他想给郑先生敬酒的心思。 他体贴地创造情绪价值: “您要去哪里,我都送您,我早就承诺过了,我是自愿当您的司机的。” 郑辩知进屋的脚步一顿。 他想起自己书桌上抄写好的那份论文,脑子一转,有了计划: “也对,去康奈尔大学,我要去送一份论文。” 约瑟夫·罗西立即问道: “什么论文?” 郑先生不是刚刚才从法学院毕业吗? 郑辩知斜他一眼: “你话怎么这么多?” 这两天他已经说了很多话了,不想再与约瑟夫·罗西闲聊。 感受到郑辩知直白的嫌弃,约瑟夫·罗西有自己的一套交流方式。 郑辩知从来不对他好颜好色,只有在收钱的时候会笑一下。 如果想要郑先生高兴,以他的脑袋,只知道一种办法—— 给钱。 约瑟夫·罗西又掏出了他几乎不会瘪下去的钱夹。 他低下自己的脑袋,双手奉上一叠美金: “我给您律师咨询费!” 久违的系统音,又一次响起。 【获得咨询费600美元】 【可支配积分+6,000】 【累积可支配积分211,989】 郑辩知看着轻易增长的积分数字,耐心也随之增长。 他丝滑地接过约瑟夫·罗西送上来的钞票。 600美元可能并不能太动摇他。 但是6000积分就不一样了。 他仿佛失去了刚刚他呵斥对方的记忆,接着话题聊下去: “是数学论文,我计划着再提升一下学历。” “我也有自己的烦恼,需要拓展案源,不能寄希望于一直在你身上找案子吧?” 就算是金羊毛,也有薅秃的一天。 约瑟夫·罗西周边有关的案子,左不过就是那些普普通通的刑事案件。 没有任何乐趣。 何况美国还有很多种法律体系,他还没有在系统中激活。 也许打赢其他种类的官司,系统给的奖励会更加丰厚。 郑辩知像个长辈一样,拍着约瑟夫·罗西的肩膀,给予他力量: “若是你总对我有事相求,那么你的人生将会显得很不幸。” “好吧,现在你的疑惑已经解开,去开车。” 约瑟夫·罗西的学历也不高,他的家族也不是没有培养出大学生,可是以他的士兵身份,不能够与那些“身份干净”的成员有牵扯。 这是他第一次驱车来到大学。 还是康奈尔大学,这样一座颇负盛名的学校。 郑辩知指挥他在校园里面闲逛。 直到看见一个神情玩世不恭的男人,才让他停车。 这个男人有个光洁的大脑门,巨大的眼睛中,充满了约瑟夫·罗西无法企及的灵才,一看就聪明透顶。 从他的年纪来看,应当已经是这所学校的教授了。 “费曼先生。” 郑辩知下车,主动与男人握手。 【理查德·费曼】 大名鼎鼎的物理学家,天才中的天才,刚刚参加完改变世界的曼哈顿计划。 按照原来的时空,他此刻应正当沉浸在发妻阿琳·格林鲍姆去世的阴霾之中,整个人神情恍惚。 然后在极度的悲伤之后,极度放纵,变成一个私生活混乱的浪子。 但是,他现在情绪很好。 因为他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要回家去照顾身体依旧虚弱的妻子。 至少爱人还在,生活总是充满希望。 理查德·费曼意外于郑辩知的到来,心情却更加愉悦: “郑医生,你怎么来了?” 他显然与郑辩知无比熟稔: “感谢您,我对您的那些中药药剂很感兴趣,阿琳的身体情况稳定,多亏了您,没有继续恶化。” 他的妻子阿琳·格林鲍姆与他结婚之前就患上了肺结核,换了很多医院都无法救治,只能任由状况愈发危险下去。 郑辩知用中药手段,只能起到辅助的作用,并不能根治藏在肺中的那些杆菌。 而肺结核的特效药,还要等许久才能够正式推出。 但在根治的希望出现之前,郑辩知可以慢慢恢复阿琳·格林鲍姆的身体状态,也让她的生活没有那么难受。 郑辩知点头: “这是我应该做的,今天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理查德·费曼一向厌恶人情往来,不守规矩,在曼哈顿计划期间,都敢用自创密码与妻子谈恋爱,将保密人员气得团团转。 若是别人想要找他疏通什么关系,他一定是理也不带搭理的。 为了妻子,他总愿意破例。 “您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不推辞。” 他思维跳跃,一开口就容易喋喋不休: “康奈尔大学刚刚开设了中国研究系,但是对于中医理论完全没有涉及。” “如果您想要在康奈尔大学开设中医学院,我直接去向校长要求,如果他不答应,我就去他的办公室里面搭核反应堆。” 他丝毫不在意在生活中,泄露出一点曼哈顿计划的马脚。 郑辩知不纠结这些细节,他拿出自己抄好的论文,递给他: “我最近也在研究数学,想要去麻省理工混个学位,可是没有推荐信。” “你现在是康奈尔大学的教授,有点面子,给我写封推荐信。” 016 过分合格的入学论文 郑辩知的法学学位入学资格,纯粹是靠钱买到的,哪怕在美国的种族歧视严重,但是只要有钱,资本会想尽办法给他开一盏绿灯。 何况本来美国第一个华人律师,就是从宾夕法尼亚大学毕业的。 现在他有点资源了,能够靠推荐信解决的事情,就最好还是不要动他的存款。 他的钱另有大用。 “那当然没关系,写一封推荐信多简单呢。” 理查德·费曼呼出一口气。 他还以为郑辩知是克格勃的雇佣人员。 要从他嘴巴里面套出曼哈顿计划有关的资料呢。 天知道这群秘密间谍有多么无孔不入。 理查德·费曼的室友或者是眼前的郑医生与他们有关系,他都不会感到意外。 他刚刚一瞬间,都打算在脑子里新编写一套密码语言,给妻子的救命恩人,一个满意的报酬了。 既然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情,理查德·费曼打算将它办得漂亮一点: “不如我明天直接去麻省理工,我以前在那里读过本科,非常熟悉。我也有认识的同学在那里担任教授。” “只要郑先生你能写对数字符号,我就一定给你整个入学通知书。” 显然,理查德·费曼并不认为郑辩知真的有资格,获得麻省理工数学系的录取通知。 数学是天才的游戏。 如果没在年少时候崭露头角,那么一辈子都不可能取得多大的成就了。 理查德·费曼可以包郑辩知入学,但并不能包他毕业。 一切都是为了亲爱的阿琳。 理查德·费曼妻子的身体健康,现在完全把握在眼前这位华裔医生手上。 郑辩知无奈地叹口气: “费曼先生,你还是先看一看我的这篇论文吧。如果他达不到入学要求,也不用您多么为难。” 理查德·费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犯了“直言不讳”的毛病。 完全没有掩饰自己内心的看法。 他的脊背微微发汗。 感受到了人情世故的重要。 连曼哈顿计划的严肃性,都不放在眼里的他,第一次有了得罪不起的人。 要是眼前的这位医生不再提供神奇中药,阿琳说不定又要离开家中,重新住进慈善医院,与他分开了。 他咬牙承诺: “郑医生,你放心,我不仅能包你入学,我也会同时研究数学,撰写数学论文,帮你毕业的。” 郑辩知有种自己在欺负天才的感觉。 他明明没有多说什么,理查德·费曼已经脑补完了整个流程。 他坚定道: “我完全不用费曼先生帮忙写论文,您不用担心。” 他对自己能否毕业,有充足的信心。 因为他已经有一个绑定的免费劳动力——朱塞佩·皮亚诺。 这个在数学史上绕不开的伟大数学家。 会在系统空间之中随叫随到、兢兢业业地帮他写作业,搞论文了。 他只是个数学人柱力而已。 “好,我看看。” 理查德·费曼反复呼吸,做足心理准备。 在做学问研究的过程之中,他也会阅读各式各样的论文,而看那些写的狗屁不通、逻辑混乱的文章,对于他来说完全就是一种精神污染。 这些文章绝大多数,都出自于数理专业的本科生之手。 那些非本专业学生产出的论文,理查德·费曼碰了一次就发誓再也不看。 人类的妄想,放在任何一本小说之中,都是出彩的东西,但是放入科学论文中,就有一些幽默了。 他已经好久没有试毒了。 理查德·费曼仿佛壮志断腕一般,翻开了封面。 到了他这种等级的物理学家,数学的造诣同样是无比高深,不会比普通的数学家低到哪里去。 只用翻开论文的两三页,他就能够大概判断这篇数学论文的质量。 能够让他看完目录的就算是一篇优秀论文,而能吸引他读下去的,几乎就能够立即见刊发布了。 他突然高声喊道: “这篇论文完全能用!郑医生,想不到你竟然有如此的天赋!” 郑辩知的反应过分平静: “好,我的荣幸。” 理查德·费曼一字一句地精读着郑辩知给他的论文。 无比流畅符合逻辑的证明,就像是一双科学之神的手一样,深入他的颅骨,按摩着他的大脑。 让他的精神变得愉悦而亢奋。 他的眼眸中几乎闪耀着火焰: “我可以保证,你度过了这个圣诞节就可以入学了。” “你的论证无比成熟,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思维体系。这个水平,完全可以直接去各个公司或者研究单位求职,为什么要绕一个圈子去拿一个学位呢?” “就算有奖学金可以覆盖学费支出,但也算是浪费时间。” 郑辩知可不想去打卡上班,系统还在鞭策他,要获得更多积分: “我更想要大学的讨论氛围,只要能通过考试时间会自由许多,我的本职工作永远都会是律师。” 理查德·费曼又直白道: “我说句难听的实话,在美国你做律师成功的可能性,恐怕远没有做一个科学家高。” 他也算是美国社会的精英,长期与那群冷血的政治家打着交道。 他们脑子里面想的什么事情,预备酝酿一些什么邪恶的阴谋,他大概都能推论。 接下来的社会不可能比战时宽松多少: “科学不讲政治,真理就是真理。我认识不少华裔的科学天才,他们的收入,应该不会比一个优秀的律师低。” 理查德·费曼苦劝: “您最好考虑一下,除了科学以外,其他的社会领域的人情,太过复杂。” “美国可以少一个华裔律师,但是,真不一定能承受损失一个华裔科学家的代价。” “我不希望你的数学天赋被扼杀。” “请你好好想一想吧,不然我总会劝你的,你也不想我发动一些朋友来烦你吧?” 郑辩知摇摇头反驳: “不,我做律师成功的可能性,一定比当科学家高。” 他有的是讼棍系统,不是科学家系统。 他没得选。 郑辩知能接受到理查德·费曼纯粹的关心,他笑着提议,希望能够打消他的顾虑: “我觉得你会改变主意的,接下来我有一个刑事案件的庭审,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到旁听席看看。” 017 陪审团与旁听席 纽约州联邦地方法院第三法庭。 约瑟夫·罗西等待多日的庭审终将到来,尽管再怎么相信郑辩知的能力,他还是坐在旁听席内,紧张地望向法庭的门。 郑辩知作为辩护律师,有自己的特殊通道。 今天他难得穿了一件正式一点的衣服,重工西装让他显得身形无比挺拔,像鹤一样从容,毫不怯场。 他推开厚重的铜皮铁门,第一眼看到的,是高高在上的法官席。 为了彰显威严,法官席后面是一只鹰的铜制浮雕,鹰的爪子还牢牢地抓着箭。 它锐利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足够心虚的罪犯也许会被它吓到精神失常,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被法律制裁,成为被鹰剖开肝脏的普罗米修斯。 负责审理这场案件的法官,已经年纪很大,可是他的眼睛中并没有存在任何浑浊,依然精明。 他有能力胜任。 法官席下面左边是证人席。 证人们会在这里接受询问,陈述事实。 现在没有任何人站在那里,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右边是陪审团席。 由12个随机挑选的公民组成,按照制度的要求,他们与本案没有利害关系。 相比于旁听席上的窃窃私语,陪审员们就要静默很多。 作为决定马尔科·罗西生死的“判官”,台上坐着的12名陪审员,可是经过重重筛选的。 郑辩知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性格特点,甚至还有压抑在心底里面的、道德偏好。 挑出符合他想法的陪审员,并不太容易。 郑辩知整理自己的袖口。 首先,是法官从纽约选举站的投票名单中随机选择12名陪审员和12名候补陪审员。 他们需要必要满足以下的条件: 1、对案件毫不知情。 他们所能得到的信息,仅仅是法庭上被允许呈堂的证据。 虽然随着社会信息通讯的迅速发展,这个条件满足的困难程度在增加,但法官还是尽量了。 挑了一些声称不爱读报纸的人。 至少从形式上看,陪审团得出判断时不会受到舆论的影响。 2、在庭审结束,移交给他们决定之前,陪审员不可以互相交流和讨论案情。 以此保证他们做出公平的判决。 哪怕是小范围内的舆论引导,对于嫌疑犯来说也可能是致命的。 挑选的权利并不全由法官掌握,审查只是第一步而已。 郑辩知作为辩方,比控方挑剔太多。 一切对案件中有关事实带有“偏见”的人,都被他剔除了。 “如何看待出轨?” “如何看待意大利移民?” “如何看待受教育程度低的街头青年?” 认为出轨的双方道德感都不高、意大利移民素质底下热爱违法犯罪、受教育程度低的街头青年全都是垃圾…… 郑辩知向法官申请,剔除所有持有这种观点的人。 他的理由非常充分。 因为她、他对出轨者带有偏见,可能会影响案件的裁判。 所以,今天法庭上坐着的,都是经过筛选后,能保证“客观公正”审判的公民。 此时此刻他们已经规整地落座,神情终有着一种骄傲的庄严,认为自己正像古希腊城邦中那样,执行作为公民的义务与权利。 郑辩知不着痕迹地扫过他们。 都是些中产的白男白女。 他们大多坚持每周去教堂做着祷告,对于一切丑恶,都怀有一种慈悲包容的圣母心态。 坚信自己受神的指示,怜悯所有迷途的羔羊。 郑辩知喜欢他们诡异的逻辑。 他们会在感动之后,用脚投出真诚的一票,而不管其他任何事情。 在听完所有发言之后,陪审团才会进行商议,只有12个人都认定有罪,法院才会得出有罪判决。 只要其中一个人坚定地相信嫌疑犯无罪,那么马尔科·罗西就能够逃脱升天。 郑辩知神情放松,对接下来的庭审毫无紧张感。 在法官席对面, 左边是公诉律师席。 落座的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男子,他身上有一种精英的意气风发,再怎么试图克制,也无法掩盖他从心底里面散发出的骄傲。 灿烂的金发与明亮的蓝眼睛,非常适合站在阳光下的演讲台上,讲述自己的政治主张。 他似乎也刚从法学院毕业。 带着学生身上特有的朝气。 看到郑辩知出现,还友善地朝他打了一个招呼,无比体面。 正是此次案件的检察官兼控方律师—— 西奥多·亚当斯。 郑辩知淡然地向他点点头,没有太过热情。 反正一会儿都要得罪他,现在这点好氛围维持不了多久。 法官席右边是辩护律师席。 郑辩知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将准备好的资料拿出来铺开。 律师席的后面是旁听席。 在郑辩知出现的瞬间,原本就嘈杂的旁听席,更是像被烧开了一般沸腾。 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华裔律师,出席这样的大案。 整个纽约城已经讨论了这个案子很久了,哪怕到了开庭的时候,热度也没有丝毫的减淡。 旁听席上的看客,还以为能够见到某个闻名已久的律师。 因此,他们的眼神之中,包含着显而易见的、带有观察意味的不平等不尊重。 “哎呦,罪犯已经彻底放弃了吧,竟然找了一个黄种人作为律师出席。” “虽然这个律师看起来也算衣冠楚楚,很有那味儿,但是律师这种文明人种才能够胜任的职位,他真的懂吗?别不会在法庭上要求找个翻译。那就太没意思了。” “他的律师费说不定比鸡蛋的价格还便宜,就图走个流程吗?要我说还不如直接找个法律援助算了。” “看来这个案件没什么反转了,我先睡一会儿,等一会儿法官宣判的时候,你记得叫醒我。” “妈的,我最恨小白脸,我就想看看这个意大利佬被判决的时候,绝望的表情。” 因为现场目击证人众多,影响恶劣,旁听席人满为患。 约瑟夫·罗西周围的都是些看热闹的人,他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这个案件相关的信息,比刀尖还要刺痛他的心。 让他想拿出冲锋枪,向他们扫射。 他一肚子委屈无处发泄。 郑先生的律师费才不便宜。 约瑟夫·罗西可以向上帝保证—— 仅凭他这一个榜一大哥的支持,郑辩知本月的收入,已经到了纽约律师收入排行的前10名。 要知道,纽约州的律师,可是全美最多的。 1万多美金啊! 能够在市场上换来接近300盎司的黄金,完全足够武装起一整队新式军队,支持发动一场小型的叛乱。 约瑟夫·罗西无能狂怒。 只能够用阴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旁听席每一个认为马尔科·罗西有罪的人,记下他们的样貌。 以等待机会酝酿报复。 理查德·费曼专门请了一天的假,眼神放空地坐在旁听席上,脑子里面思考的是自己的物理难题。 原本世界线上的他,在脱衣舞酒吧都能够专心解题,区区旁听席的嘈杂,完全没有办法扰乱他的心神。 他一般不关心纽约城发生的凶案,在来之前紧急买了份报纸,恶补相关信息。 所有证据都指向马尔科·罗西。 他完全不知道郑辩知能够怎么样扭转这个案件。 不过,若是他失败了,正好专心做做科研。 旁听席的声音越来越大,但是他们似乎已经渐渐达成了一个共识—— 郑辩知无能。 马尔科·罗西有罪。 “肃静!” 法官落槌。 他严肃地宣布正式开庭。 “传唤被告人马尔科·罗西。” 018 精英控方律师 法警早就在一旁准备,很快把被告人押进法庭。 马尔科·罗西此刻显得过分凄惨,右手的骨头伤被草草的处理了一番。 他甚至比郑辩知上回见到的时候,又掉了一些斤俩,本就深邃的眼窝更加凹陷,几乎快像一只骷髅。 只剩一层皮,贴在壮实的骨架之上。 但他的精神还算清醒,似乎还怀揣着,旁听席观众无法理解的希望。 法官的声音苍老却极其有力,他浅色的眼珠有一种穿透力。 像阿努比斯一样,能够直接审判灵魂的罪恶: “马尔科·罗西,你被控于11月1日在玛丽·史密斯的家中,杀害了她。” “你有何话说,马尔科·罗西?请你自己陈述,你是有罪还是无罪?” 马尔科·罗西咬着牙,神情叛逆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谨记郑辩知所告知的注意事项,坚定自己无罪的立场: “我无罪!” 法官并不指望每一个犯罪嫌疑人,在上法庭的第一瞬间,就坦白从宽。 他见过太多负隅顽抗的罪犯,试图挣扎到判决前的最后一秒,直到被关进监狱前,还能够叫嚣。 因此,他自然而然地进行下一个流程,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 “各位陪审团,被告人马尔科·罗西,被控在11月1日于玛丽·史密斯的家中,杀害了她。” “对此控诉,他声称自己无罪。” “现在请你们,履行自己作为公民的伟大义务,在听取证词后,做出基于道德与智慧的判断。” “公正地裁判他——” “有罪、还是无罪!” 他的发言有一种宗教般的感染力量。 随着他语调的抑扬顿挫,每一个在法庭中的人,心里都变得庄严起来。 陪审团成员们纷纷起身。 以他们最肃穆的神情,在法律女神的雕像之下宣读誓言。 他们恭敬地将自己的信仰,在此刻此地,共同交给法律。 法官闭上眼睛,享受法庭的氛围,等到空间足够寂静,如同圣殿。 他才继续朗声道: “诸位,按照你们刚才的宣誓,你们将严格依据本庭上的证词和证据,进行审判。” “你们必须摒弃对此案的任何成见。” “排除一切杂念,按照纯粹的法律精神,只能依据法庭上了解的一切,来做出判断。” “你们清楚了吗“ 陪审团众人纷纷应允: “清楚了,法官先生。” 法官将视线移向控方席的年轻检察官: “好。” “你可以开始控方陈述了,西奥多·亚当斯先生。” 西奥多·亚当斯意气风发,他显然有着一种纯粹的正义感,在聊到案件的时候,慷慨激越: “谢谢您。法官先生,各位陪审员。” “在本案中,我将担任控方律师,以证据为舟,带领大家回到案发现场,简洁明了地还原事实的真相。” “正义必将制裁罪犯。” “与罪相等的刑罚,将告慰无辜死去的玛丽·史密斯女士。” 他清晰直白地,简述出自己的证据链: “在1945年11月1日下午,玛丽·史密斯在家中被人杀害,我们会请医学专家告知各位——” “其死因已被证实,她的头部被钝器重击。” “我们控方的指控是——此重击是由被告人马尔科·罗西所造成的。” 马尔科·罗西虽然对于西奥多·亚当斯口中,复杂的专业术语,听不太懂。 可是他听得懂死字。 还有自己的名字。 西奥多·亚当斯显然坚信马尔科·罗西的罪孽。 以至于他望向他的眼神之中,含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道德审判。 他是那种典型的传统美式精英,他们这种人的看法,直接代表着主流社会,简直就是一个令人厌恶的缩影。 其中的鄙夷,太过令马尔科·罗西熟悉。 那群早上百年、几十年来到这片大陆的种族,明明自己的屁股曾经更不干净,却总对他们怀有优越感。 哪怕在路上遇到他们西西里人,也会投以像是碰见缩在自家房屋里面,偷偷啃食谷物的蛇虫鼠蚁一般的目光。 马尔科·罗西脆弱的神经,因此一点就炸。 他立即激动地蹿起来。 郑辩知告诉过他,要坚定的反驳一切不利于自己的指控。 他立即用意大利语高声吵嚷道: “那不是我干的!” “你们所有人都在污蔑我!” “你这个该死的英国人,不许用这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我,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给我把你的眼睛闭上!” 神圣的法庭容不得他如此放肆。 不用谁刻意命令,法警训练有素地,立即出手将他按在原地,以免他逃窜出去,冲击到了法庭之中的其他人员。 一切都有一套固定的流程。 而郑辩知稳稳当当地坐在辩护律师席位上,不为所动。 只要马尔科·罗西不承认自己有罪,那他干什么事情,都不算太拖后腿。 他连眼珠都懒得转一下,专注地盯着西奥多·亚当斯的一举一动。 他感到很有趣。 从微表情上来看,这位检察官分明听懂了马尔科·罗西激动的意大利语。 作为亚当斯家族的精英,他自小就享受着严格的多语言教育,只会英语,在家族之中根本不算优秀。 所以才派他来做控方律师的吗? 省一个翻译官的人工费。 但是,完全理解了嫌疑犯意思的西奥多·亚当斯,直接无视了马尔科·罗西的无理要求,甚至没有给他半个字的回应。 他根本不在意这个小插曲,只需要继续自己的节奏: “我们要传唤作证的,包括警方证人、邻居、丈夫戴维·史密斯、医学专家和实验室专家……” 郑辩知微微点头,这些证人都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西奥多·亚当斯刻意停顿了一会儿。 让他的视线与郑辩知相撞。 当四目相对,他这时候才缓缓地强调: “还有……死者的法律顾问,即死者所写的遗嘱的起草人,律师威廉·威尔逊先生。” 郑辩知点头的动作一顿,他意外地挑眉。 这个检察官并不老实。 居然将一个完全没有透露给辩方律师的证据,选择在法庭上才披露。 019 证据突袭 旁听席上的约瑟夫·罗西当即捏紧拳头,他简直想跳出去,狠狠地给西奥多·亚当斯脸上来一电炮。 怎么还有一个遗嘱? 不用想,那份遗嘱肯定是对马尔科·罗西极为不利的。 里面会有什么内容? 玛丽·史密斯死后会将所有的财产全部都分给马尔科·罗西,一分都不留给戴维·史密斯吗? 这将会给本来就作案动机充分的马尔科·罗西,一个更加充分的理由。 玛丽·史密斯是居住在纽约富人区的顶级富婆,她一个人继承了家族上百万美元的现金财产,还有一些价值不可估计的 老实说,连约瑟夫·罗西也会为此心动。 更不要说在他的清理公司帮工,不占任何股份的马尔科·罗西了。 约瑟夫·罗西脸上的神情很慌很慌,他完全没有办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外露。 要知道一个关键的证据,会直接影响律师,在辩护上面的思路与侧重。 为了弟弟的案子,他恶补了许多法律知识,他不能大喊大叫,但是不停地用眼神暗示郑辩知。 这是典型的【证据突袭】。 检察官没有通知辩方律师,在法庭上才提交了一份新的证据材料。 完全可以申请休庭。 用争取到的时间,再来调整一下辩护思路。 郑辩知再一次无视跳脚的约瑟夫·罗西。 反正检察官西奥多·亚当斯提供的所有证据,都注定对马尔科·罗西不利,多一个少一个没有任何区别,没必要被一份遗嘱吓到。 倒不如说,有了这份遗嘱,更加有利可图。 郑辩知已经与马尔科·罗西约定好了,案件中得到一切财产或者补偿,都将尽数给他。 死者的财产十分可观。 没什么不好。 他仍然维持着一种平静,无所谓地任由检察官继续流程。 西奥多·亚当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郑辩知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以为郑辩知至少会有异议,甚至要求休庭。 华裔比起白人天生抗老,郑辩知显得过分年轻,脸上一根褶子都没有,简直像个还在读高中的年轻学生,只有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远超他的年龄。 郑辩知平静地与西奥多·亚当斯对视的时候,却让他感觉到了一丝脱离控制的不安感。 他有着自己的控制欲,对于一切意外都会产生烦躁。 难道辩方律师一点都不专业吗? 不可能! 西奥多·亚当斯在心里面摇头,否定自己这个天真的想法。 郑辩知这个少见的华裔律师,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才让白人雇主突破种族歧视的隔离,选择了他。 他难道有什么后手? 但是,证据链已经无比完整了。 西奥多·亚当斯坚信——走过展示的流程,所有陪审团员都不会有异议。 马尔科·罗西根本不会逃脱法律的制裁! 西奥多·亚当斯的神经顿时紧绷了一些。 他的动作再没有刚才那样轻松从容,却像一只进入狩猎状态的狮子。 一边分心注意郑辩知的神色,一边继续说道: “现在我将传唤第一位证人,受害人的丈夫戴维·史密斯。” 由法警引导证人站上席位。 郑辩知只在报纸上见过他。 这位年轻的丈夫现在的状态,也没比马尔科·罗西好到哪里去。 他刚刚才从医院里出来,浑身上下缠着纱布。 作为一个长期养尊处优的艺术家,他的身体素质,远没有长期混迹家族的马尔科·罗西优秀,哪怕手持刀刃与之搏斗,也被打成了很重的内伤。 此刻,他完全是为了亲自实现对自己妻子的正义,才以一种强大的意志力出现在法庭现场的。 西奥多·亚当斯给他一个支持的眼神: “戴维·史密斯,你作为案发现场第一目击证人,请和我们详细说一说,那天晚上的事。” 戴维·史密斯神情悲戚: “本来我是应该第二天回来的,但当时想给妻子一个惊喜,就当天晚上连夜赶回来了。” “大家知道的,夫妻之间需要为对方带来快乐。” “那天晚上我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刚走到门口,就发现里面漏出来的灯光,大门竟然没有关!” “我妻子不是这么马虎的人,就算为了家中的古董花瓶,她也会记得防范小偷的。” 戴维·史密斯是个敏感多思的艺术家,拥有演说的天赋,几句话就勾勒出了一个幸福、且互相理解支持的家庭。 他会给妻子准备惊喜,记得她的性格特点和喜好。 哪怕他的妻子比他大了足足15岁。 他也在相互陪伴之中,完全将爱与责任交给了对方。 戴维·史密斯的身形过分消瘦,本就俊美的脸,因此更有了一种欧洲古代贵族的忧伤。 他太像一个完美的受害者。 连旁听席上的来看戏的人都动容了。 其中有人拿出纸笔飞快的记录着他的证词。 显然,他们就是纽约这段时间内,追踪报道这件案件的小报记者们。 神圣的法庭不容许录音录像,他们还是用原始的手段,记录着法庭中的第一手资料。 以撰写出今天最夺人眼球的新闻。 妻子被情夫杀死,丈夫受了重伤,却依然深爱她。 多么稀有的爱情啊。 写到头条上去,明天的报纸注定大卖特卖。 戴维·史密斯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了,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 “我察觉事有蹊跷,就推门进去了,在客厅的时候就听到玛丽·史密斯的呻吟声。” “我马上朝房间跑过去,就看到马尔科·罗西拿着高尔夫球杆,我妻子倒在床上,额头都是血。” 想到自己看到的场景,他捏紧拳头,勉强坚持着: “我质问他大晚上来我家干嘛,然后和他扭打在一起。” “他的力气太大了,拿起高尔夫球杆一直在击打我,我的骨头因此破损,让我在医院里面躺到了现在。” “我抱着他滚在地上,在慌乱无措间,我握住了一把水果刀……” 戴维·史密斯显然有些后怕,觉得自己死里逃生: “我就捅了他一刀。” “他惨叫一声,觉得打不过我,踉踉跄跄地跑出了门,我追了出去,但是因为我被他打伤太严重了,所以没追多远,就追到门口。” “我用尽所有的勇气冲他喊:你要是再来我就杀了你!” 戴维·史密斯说到这里,已经到了自己的极限,他彻底泣不成声。 剩下的所有话都含在喉咙里,因为哽咽而模糊破碎: “后来等我回到卧室的时候,发现妻子已经断气了……” “我相伴了15年的爱人,就这样离开了我,要是我知道他杀了玛丽,我一定会杀了他!” 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戴维·史密斯身上。 被忽视的嫌疑犯马尔科·罗西,扫了一眼郑辩知。 他的辩护律师将视线,隐晦地投向他,缓缓地眨了两次眼睛。 就这个节点。 叫破。 马尔科·罗西触电一般挣扎起来,他被法警按着肩膀压在原地,却没被控制住喉咙。 他的祖上也许有点高音歌唱家的血统,嗓子条件很好。 此刻他的英语突然变得尖锐流利。 抓着所有人的耳朵: “戴维·史密斯,你怎么有脸做出这种做作的姿态!” “你这个废物!你的画挂到画廊里面,十几年都没有人买,你就打了她十几年,要她成全你的名声!” “明明是你杀了她!就因为她要跟我在一起离开你!” 020 埋雷 虽然不能够发出声音影响法庭,可人们总会用眼神交流,微妙的情绪在空气之中传递。 真的假的,戴维·史密斯居然会打老婆? 他这么优雅,是有名声的浪漫艺术家,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情? 理智告诉在场的所有人—— 这毫无凭据的指控,很可能是嫌疑犯对于丈夫的污蔑,在垂死挣扎中,试图将污水泼在清白的人身上。 法官眉毛紧皱,法庭可不是舆论战场,一切都要讲究证据。 绝对不能被马尔科·罗西这种,充满噱头的言论带偏氛围。 他开口对郑辩知道: “请辩方律师提醒一下当事人,目前不是被告人发言时间。” 郑辩知这才如梦初醒,他一脸抱歉。 好像对于突发事件的处理能力,如他外表年纪一般稍显稚嫩: “对不起法官先生,请您原谅我当事人的冲动。” “他才刚刚成年,受教育的程度也不高,但他绝不是有意破坏法庭纪律的。” “也许他只是感到荒谬,所以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 郑辩知转头斥责马尔科·罗西: “马尔科·罗西先生,我希望您能够尊重法律的程序,不要在不应当发言的时间段,宣泄您的情绪。” 法官早就将马尔科·罗西这个意大利移民,归类为街头混混。 人总是对于恶人和蠢货,在某些方面包容度意外地高。 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因为一旦较起真儿来,庭审的时间可能会无限拉长。 这个插曲很快被揭过。 可却在所有人的心中都种下了一根钉子,激起了一串涟漪。 坐在证人席上的约瑟夫·罗西瞳孔地震,他一瞬间变得坐立难安,简直感觉鸡皮疙瘩都要起来。 他可以指天发誓,在他们两兄弟面前,郑辩知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委婉,弱势的语气。 郑先生一演起戏,就像换了一个人,差别大到割裂。 简直就是“恐怖谷效应”。 其中的违和感,让约瑟夫·罗西基因中的危险预警,都出现波动了。 郑辩知的神情掩盖了言语之中的攻击性,却变相肯定了马尔科·罗西口中那些话的真实性。 “这不是意外。” 理查德·费曼向来不尊重任何权威,在旁听席上,他也能够喃喃自语。 他本就对这一场凶杀案毫无兴趣,直接将戴维·史密斯的所有发言在脑海里面略过。 他的视线一直都锁定在郑辩知身上。 不过,他扫视了一圈。 貌似只有他发现了这个事实。 这让他脑海之中的物理公式一下被打乱,他终于将兴趣投入到现在的庭审之中。 嗅觉敏锐的小报记者,已经在脑海中开始整理自己的情报。 的确,这位戴维·史密斯先生的名字在艺术界,他活跃在纽约的艺术市场。 经常有匿名买家,以可观的数字买下他的画作,可是10多年了,他的作品从来没有二次出售过,他的那些风景油画,像进了一处未知的碎纸机,被吃掉了。 也对吧,一个比妻子小了10多岁的丈夫,不是图妻子的钱,图妻子在上流社会的资源,还真的是为了爱情吗? 旁听席上的笔杆子,一瞬间摇得更快。 钢笔戳在厚纸板上面的声音清晰可闻,像是枪林弹雨一般,全都朝戴维·史密斯扫射。 同情转变为探究的戏谑。 戴维·史密斯悲悯的表情凝固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对马尔科·罗西怒斥道: “你这个杀人犯,怎么有脸污蔑我!” “我的所有作品都是被欣赏我的收藏家购入的,我才没有因此花过玛丽的钱!” 他真的很在意自己的艺术。 被人如此污蔑而产生的愤怒,竟然比在刚才陈述妻子死亡惨状的时候,更加浓烈、锐利。 他的表情也因此而扭曲。 西奥多·亚当斯出言打断他,这个走向他并没有利,不能再因此事而露出丑态了: “请节哀,戴维·史密斯先生。” “很抱歉让你回忆起来一些不好的事,但是为了查明真相,我必须和您核实一些情况。” 戴维·史密斯深深吸气,压抑自己被挑衅后的愤怒: “好的,我一定配合。” 西奥多·亚当斯问道: “你是否知道,马尔科·罗西和玛丽·史密斯之间的关系?” 戴维·史密斯欲言又止,觉得这件事情非常的不体面: “马尔科·罗西频繁来找我的妻子,试图破坏我们的婚姻。” “但是我和玛丽之间的爱情是坚不可摧的,他只是个用来消遣的玩具,而我才是家,她的后盾、她的港湾。” “我相信她只是一时受到了蛊惑,那个小白脸才是贪图我妻子的钱!所以才会用同样的思路,恶意地揣测我。” “如果不是他故意杀害了玛丽,总有一天玛丽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她。” 重新找回了节奏,西奥多·亚当斯点点头: “你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马尔科·罗西、玛丽·史密斯的状况如何?” 戴维·史密斯激动道: “他们刚喝了酒,我看到了桌子上的红酒和玻璃杯,气不打一处来,马尔科·罗西一定是把玛丽·史密斯灌醉后杀了她!” “我到家的时候看到保险柜里面的东西都没了!他肯定提前把东西都转移走了。” 说到了关键,西奥多·亚当斯示意道: “好的,我没有问题了。” 轮到辩方律师提问环节了,郑辩知道: “法官先生,我申请对证人进行提问。” 法官:“同意。” 郑辩知循循善诱: “戴维·史密斯,你说你是晚上十点左右到的?” 戴维·史密斯谨慎地回答: “是的。” 郑辩知追问: “你当时是开车回来的吗?” 戴维·史密斯对此自信: “是的。” 得到了他肯定的回答,郑辩知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从资料中抽出一张照片,里面正是本次凶杀案的案发现场。 他直视着戴维·史密斯的眼睛,继续提问: “那你可以解释一下,这张照片中,你的车为什么停在距离房子5公里外的地方吗?” 021 钥匙、孩子和爱 戴维·史密斯没料想到,郑辩知会突然拿出一张照片,他将视线望向西奥多·亚当斯。 对方摇摇头。 检察官对这张照片无比熟悉,他经手案件后翻看了很多次。 这是郑辩知向警察局申请的现场照片复印件,在询问过程中拿出来,合理合规。 没有什么好打断的。 但是,戴维·史密斯可以选择不回答。 他的沉默,并没有压制住旁听席上的钢笔声。 他恐惧记者探究的眼睛。 当艺术家的人,最无法接受自己名声的污点。 他迫切地需要组织言辞自证: “额……因为我当时想着给妻子一个惊喜,所以特意停到比较远的地方。” 郑辩知不置可否,拿着照片继续提问: “你说当时你回来的时候,发现大门没有关上?” 戴维·史密斯紧张地点头: “是的。” 郑辩知的表情突然变得轻松,他像在大街上遇见戴维·史密斯似的,与他闲聊: “那你肯定是慌忙地,推门进去咯?” 戴维·史密斯被他的情绪感染,坚定道: “是的。” 他强调自己与妻子的爱情,他是为了爱情与大自己十几岁的女人结婚的。 因为他骨子里面属于艺术家的浪漫,才不是为了她的钱。 “我非常担心我的妻子,所以几乎是小跑进去的。” 郑辩知手腕一抖,手中的照片顿时换成了另一张。 他的小手段花里胡哨,引得一阵惊呼,把全场的注意力都吸引集中到他的指尖: “那为什么在侦查现场拍下的照片上,属于你的钥匙整整齐齐挂在玄关上的钩子上?” 戴维·史密斯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 他的瞳孔小幅度地颤抖,以至于下意识地反驳一切,以推托责任: “这串、可能是备用钥匙。” 西奥多·亚当斯距离他最近,明显感受到了他的动摇。 他抿住嘴唇,证人的回答很不合格。 只是一串孤立的钥匙而已,现在还证明不了什么。 郑辩知盯着戴维·史密斯逃避的眼睛,他琥珀色的眼睛很冷,像法律女神手中的天平两端: “我不希望在问询过程中,听见‘可能’或者‘不确定’,请您认真思考后再做回答。” “戴维·史密斯先生,您今天没有喝醉酒来吧?” 西奥多·亚当斯皱眉: “我反对这个提问,法官大人,辩方律师在询问与本案无关的话题。” 明明死者生前就在喝酒。 郑辩知故意提及此事,简直就是在受害者家属心口上捅刀。 法官并不认同: “确认证人是否具有辨别能力,对于庭审是必要的,驳回反对,辩方律师请继续提问。” 戴维·史密斯试图掩盖自己刚刚的失态: “我确定现在是清醒的。” 郑辩知步步紧逼: “那你方便就在现在——” “从包里拿出钥匙来对比一下,看看照片上的是公用的备用钥匙,还是那串会随着您参加艺术展览的钥匙?” 戴维·史密斯有了思想准备,不再措手不及。 他晃晃身上的纱布,他刚刚从医院里出来,还没有回归日常生活: “不好意思,我今天没有带钥匙。” 郑辩知毫不在意: “没关系,我相信真相会渗透在多重表象之中。” “做点常识性的推理。” “按照我们日常的习惯,备用钥匙都是单一的,而照片上的这串钥匙,既有案发当晚你开的那辆车的车钥匙,还有大门钥匙、保险柜钥匙……” “好像都是些很重要的重要钥匙。” “其他也就算了,戴维·史密斯先生,保险柜诶,和房屋大门的备用钥匙放在一起,是不是有点太不安全了?” 戴维·史密斯语塞。 眼前的这个辩方律师,说话太刻薄了! 见他毫无反驳之法,郑辩知自顾自地总结: “至少从现在的证据来看,你回到家时的状况,是轻松的,因此把钥匙放在了平时习惯放的玄关挂钩处。” “如果按你刚刚的描述,你进门的时候,门是打开的……那你压根不用掏出钥匙来开门。” “而钥匙会挂在那里,只能证明,你回家时,门是关着的。” “你用钥匙开了门,所以顺手放在那里。” 戴维·史密斯的心跳开始过速,他像被钉死在原地,只能够愣愣地看着郑辩知嘴巴开合,一点点地还原着那个晚上的部分真相。 郑辩知一锤定音: “我合理怀疑你到家的时间,不是晚上十点,而是更早的时候。” 西奥多·亚当斯将视线投向陪审团。 他们或多或少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显然将郑辩知巧舌如簧的论证全都听进去了。 他从心底里升起一种危机感,立即做出进攻: “我反对,辩方律师的推测是没有依据的,他在试图诱导陪审团做出不合理的判断。” 法官不偏不倚: “反对无效,这是根据现有证据进行的合理推断,是否采用要看陪审团自己的意见。” 郑辩知轻笑,无视西奥多·亚当斯,继续提问: “你主张你和玛丽·史密斯的感情很好,是吗?” 戴维·史密斯不忘初心: “是的,我对玛丽的爱毋庸置疑。” 郑辩知抛下一个诱饵问题: “你们曾经有过孩子吗?” 戴维·史密斯原本干掉的眼泪又开始流下,他这回哭得更加伤心: “有过,但是因为意外去世了。” “我和妻子都很难过,她因为悲伤过度,也一直没有再怀孕,但我们的感情依旧很好。” 郑辩知不为所动: “这个意外你觉得是谁的原因呢?” 此刻他在法庭上老练得显得冷酷,与刚刚为嫌疑人马尔科·罗西道歉的时候的样子完全不同。 西奥多·亚当斯怀疑这是讼棍的不择手段,以干扰证人的情绪,来影响陪审团对证人证言的采信。 他无法忍受: “我反对,这个问题与本案没有任何关系。” 法官终于认可了他一次: “同意反对,辩方律师,请注意你的言辞。” 戴维·史密斯却回答了他这个不合理的疑问: “没关系的,我可以回答。” “是因为一个谁都不愿意看到的意外,我和妻子都很悲伤。” “但是正因为那次意外,我们相互扶持走出了阴霾,感情变得更紧密了,成为了彼此永远的家人。” 他们作为夫妻,共同经历人生中的坎坷,流露出来的纯粹感情,给所有人共鸣。 他们都淡化了对马尔科·罗西那番话的信任。 重新给予他更多的同情与尊重。 但是,郑辩知从不动摇。 他平静的眼睛给戴维·史密斯带来的心理压力,足以折磨得他往后余生都无法安睡: “好的,法官先生,我没有问题了。” 022 一次反对 西奥多·亚当斯主持流程: “现在我要请警方证人出场。” 戴维·史密斯匆匆地离开现场,不愿意过多停留,他的心中并没有自己出庭前预想的那样畅快。 马尔科·罗西在这么多人面前污蔑他的艺术修养,而他的辩护律师同样可恶,揪着现场的一些小细节试图证明什么。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在这个隆冬,他却因为被盘问的压力而冒出冷汗。 警方证人是个压力胖的中年人,他不苟言笑、神情严肃,他已经出席过无数次凶杀案的庭审。 他没说什么客气话,直接开始推出证据: “根据现场测量得到的体温和其他因素,我们推定死亡时间为当天22:00至22:30,死亡发生在一瞬间,死因是头部遭到钝器重击。” 西奥多·亚当斯调整呼吸,重新进入状态: “受害人的伤口有几处?” 警方证人拿出一根长棍,在证据展示板上指示重点: “有两处遭击打留下的伤口,其中一处是致命伤,另外一处击打力度不重。” 受现在摄影技术的限制,相片的清晰度不高,可是玛丽·史密斯的伤口仍然刺痛着陪审团的眼球。 他们本就是郑辩知刻意选择的—— 脑子柔软的中产白人。 其中同情心过于泛滥的人,甚至当场落下眼泪,为她向上帝祷告。 马尔科·罗西原本僵硬地坐在被告席,此刻怔愣地仰头望向那张照片。 因醉酒而混沌的记忆,似乎从此开始,渐渐清晰了一点。 并且越来越有实感。 他的嘴巴颤动了很多次,却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 最终还是咬着嘴唇,移开视线,低头不语。 看他这幅窝囊的样子,更让西奥多·亚当斯打心底里厌恶。 他的视线扫过一圈,最后还是忍不住停在郑辩知这里。 他更愤怒了。 辩方律师依旧毫不在意! 甚至开始慢条斯理地拨弄钢笔壳,似乎在场的一切都不如研究钢笔的结构有趣。 这个落后文明的血脉,难道没有丝毫因朴素正义,而产生的同理心吗? 实在是下贱的猪猡。 西奥多·亚当斯无名火起,暗暗咬牙: “玛丽·史密斯的尸检结果如何?” 警方证人继续道: “尸检结果表明——” “玛丽·史密斯死亡时,血液酒精浓度比较高,应该死前有饮酒行为。” 西奥多·亚当斯点头: “请问你们到达现场之后,干了什么” 警方证人道: “我们搜查了现场,拍摄了照片,采集了指纹。” 他一一展示。 西奥多·亚当斯深深呼吸: “凶器是什么” 警方证人坚定地回答: “是一杆高尔夫球杆。” 他拿出了一个完全相似的模型,举在法官与陪审团面前。 高尔夫球杆头部极其沉重,当他被一个成年男子甩出,爆发的力量十分致命。 陪审团员盯着它的尖锐部分,不免感觉后脑一疼。 终于问到了重点,西奥多·亚当斯的语气显得有些急: “在凶器上有发现凶手的指纹吗” 如果给他审判的权杖,他一定恨不得在法庭上,当众处刑马尔科·罗西。 正在这时,一个冷酷的声音,给愈发火热的氛围浇了一盆冷水。 “我反对。” 郑辩知打断了西奥多·亚当斯的激越陈述。 这是他在法庭上的第一次反对。 他瞥了这个出身高门的检察官一眼,施施然地面向法官,陈述自己的观点: “检察官刚刚使用了诱导性发言。” “凶器上的指纹,不一定是凶手的。” 在法庭上,任何一个遣词都需要严谨。 约瑟夫·罗西在旁听席上疯狂点头,他无比认同郑辩知的说法。 因为那件被他亲手找到的血衣,他更加坚信自己弟弟的无罪。 如果在法庭外大路上,遇见西奥多·亚当斯这位政治家族的体面人,他说不定会对他毕恭毕敬。 但是现在,他只是想去狠狠地抽他的脸。 而西奥多·亚当斯表现出来的急躁,也让他对这些在北美是根深蒂固的政治精英祛魅。 原来这群昂撒人也不是总淡然优雅。 这不是也会破防吗? 约瑟夫·罗西没有被赋予说话的权利,一切都只能够通过辩护律师传达。 郑辩知在法庭上不能直白地,用语言或者行动攻击其他出庭人员。 阴阳怪气是一门久经考验与锻炼的艺术,而在某个古老而神秘的东方国家,更是被每个人从小认真揣摩学习。 郑辩知貌似诚恳地为西奥多·亚当斯考虑,实际抓住他的痛点,狠狠挑拨他的心理底线: “若是总凭着主观臆断做事,会错过很多真相。你最在意的正义,也会在蒙昧之中,从指缝溜走。” “不要犯会使年老的你愧疚的错误。” “在进入永久的长眠之前,还回想起年轻时候的这一天,那就显得有点悲哀了。” 在快速地将自己的观点陈述之后,郑辩知故意放慢语速,缓缓地强调西奥多·亚当斯的职位。 “检察官先生。” 郑辩知的神情漫不经心,眼睛还有一年仿佛没睡醒的困惑。甚至没有把视线,落定在西奥多·亚当斯身上多久。 明明在法庭上,只需要称呼职务,可是他的态度太过让人恼火。 在西奥多·亚当斯这位过分年轻、而且从小饱受尊敬的检察官看来,简直就像从来没记住他的名字一样。 被轻蔑了。 他捏紧自己的拳头,几乎在手心掐出血来。 法官工作了这么多年,什么样风格的律师他都见过了,神经早就没有年轻人那么敏感。 他瞥了一眼明显被调动了情绪的西奥多·亚当斯,只能感叹年轻真好。 但是庭审必须继续,他落槌开口道: “反对有效。” “检察官请注意你的言辞。” 法庭纪律神圣,西奥多·亚当斯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无论被郑辩知以怎样轻慢的态度指出来,都不能够更改法官的决定。 西奥多·亚当斯很快地反应过来,立即认错,不再狡辩: “好的……法官先生。” 郑辩知继续添把火,向西奥多·亚当斯要求,他从来不会给嫌疑犯提供的尊重: “请重新启动刚才的流程,尤其更正一下您的说辞。” “检察官先生。” 023 二次反对 西奥多·亚当斯再次深吸一口气,从小在政治家族的耳濡目染,让他脸上的表情很快又重新调整到了得体优雅。 他甚至还露出了一个包容的笑容: “凶器上有提取到什么人的指纹吗?” 警方证人:“凶器上我们只提取到了马尔科·罗西的指纹。” 西奥多·亚当斯:“还有其他人的吗?” 警方证人:“没有了。” 西奥多·亚当斯:“当时屋内的情况如何呢?” 警方证人回忆道: “当时屋内东西散落一地,地上有被打翻的红酒瓶和玻璃杯,房间内的保险柜也被撬开。” “我们到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西奥多·亚当斯眼眸一亮: “那你觉得,这是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吗?” 郑辩知忧伤地叹了一口气,再一次打断他: “我反对。” 他看向西奥多·亚当斯,眼睛里面是满满的失望。 好像他真的对于这一位精英的检察官,有过什么在正义上面的期待。 “法官先生,这位检察官企图把自己对本案的看法,强加到证人身上。” “如果他非要坚持这么做,我觉得证人的出庭毫无必要,甚至没有搭建法庭的必要。” 他的遣词很恶劣,随便就给对方扣上了一顶巨大的帽子: “因为审判完全可以由检察官独断,从他的刻板印象出发,一人扮演好刑事案件中他预想的角色,给出他预想的判决。” “即使他从未在案发现场,目睹全过程。” 郑辩知嘴一张,就开始替西奥多·亚当斯拉仇恨,扩大攻击面: “你不仅没有尊重嫌疑人,也没有尊重陪审团,你把他们都当作,需要你指导的稚子吗?” “要相信众人的理性。” “请让陪审团有机会,独立地听完证人的言辞。” “检察官先生。” 西奥多·亚当斯瞪大眼睛,他都不知道,他刚才那一句话,怎么能够延伸出这么长的意思。 根本就是一场法庭上的霸凌! “你!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我从来没有不尊重过陪审团。” 郑辩知言语情感上面的偏向可能还有待讨论,但是检察官违反法庭纪律确有其事,法官再次落槌: “同意反对。” “检察官,我再次提醒你,不要违反法庭纪律。” 西奥多·亚当斯压抑着怒火: “好的。” 他从来没有觉得遇见过郑辩知这么讨人厌的对手,一点儿都不讲法庭道德,说话阴阳怪气。 完全让他的情绪无法平静,也做不到如刚刚那样以高傲的姿态包容他。 郑辩知轻笑一声: “作为辩方律师,我申请向证人提问。” 法官:“同意申请。” 郑辩知的双手撑在辩护律席上: “我想要更简洁地,为陪审团展示证据。” “警官先生,您只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即可。” 点头同意,这反而减少了他组织言语的思考时间: “好的。” 郑辩知:“在您办理过的案件中,一般入室抢劫的凶手,是否会选择戴手套作案?” 警方证人:“是的。” 郑辩知:“案发现场的门窗,是否有破损的痕迹?” 警方证人:“没有。” 郑辩知:“您刚刚说案发现场,有红酒和玻璃杯是吗?” 警方证人:“是的。” 郑辩知:“我相信您应该提取了,红酒瓶和玻璃杯上的指纹吧?” 警方证人:“是的,对案发现场,我们做了非常细致的侦查工作。” 郑辩知:“您提取到了谁的指纹呢?” 警方证人:“只有马尔科·罗西和玛丽·史密斯的指纹。” 在快问快答之中,郑辩知抓住了一个突破点: “也就是说,根据所有证据,只能证明马尔科·罗西在没有破坏门窗的情况下,进入了房间,与玛丽·史密斯饮了酒,拿起过高尔夫球杆是吗?” 警方证人下意识地点头: “是的。”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个认同将会动摇此次起诉的证据基石: “但是……” 郑辩知不会让他收回刚刚的话,这就是他需要的答案: “您只需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我相信陪审员们,会有自己的判断。” 约瑟夫·罗西得意地探着他的脑袋张望。 陪审团和旁听席上,每一个人的表情变化,都落在他的眼睛里面。 他们的惊愕、他们的思考、他们对于检察官的怀疑…… 原本一边倒的谴责变得混沌,好像罪恶也在其中被消弭。 简直就像大夏天里面喝了三升冰水一样舒爽。 本不应该在此时发言的西奥多·亚当斯,实在忍不住了,他无法接受在法庭上出现,类似诡辩的逻辑游戏: “这难道还不能证明马尔科·罗西就是凶手吗?” “在玛丽·史密斯死的时候,现场没有第三个人了。” 郑辩知缓缓地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看,你又急。” “不要总把妄想投射到现场,真相不是唯心的家家酒游戏,当然有第三个人,只是你现在不知道、不理解、不相信。” “你难道忘记了刚刚出庭的证人了吗?” “检察官先生。” 西奥多·亚当斯怒拍桌子: “你可能真是疯了,为了给你的当事人脱罪,你已经想要颠倒黑白了吗?” 如果给他机会,他一定要立法禁止讼棍干律师行业。 郑辩知的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当然不是,你忘了吗?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是查明真相。”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看上去的受害者不是真的受害者呢?” 西奥多·亚当斯听见这句话,一时之间心跳如擂鼓。 怎么可能? 作为检察官在刑事案件之中,提起诉讼,能把起诉对象都搞错的话,他也算是毫不专业、颜面扫地了。 郑辩知张口就是要了他职业生涯的命! “你空口无凭,没有证据!” 郑辩知重新将视线,投向警方证人。 他抬起一只手,礼貌地向对方寻求帮助: “警官先生,我可以请您翻开您准备的资料,展示在侦察现场拍的其他照片吗?” 警方证人只能点头: “当然。” 024 不匹配的血痕 郑辩知走上前去,挑出一张案发现场拍到的照片。 戴维·史密斯本人的大脸,在上面清晰可见,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熟悉了他的轮廓。 此人完全就是他,没有任何异议。 照片上,他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上面沾染了不少血迹。他已经倒在地上,神情痛苦。 显然是一个刚刚被袭击了的,倒霉受害者形象。 挑出这张照片,对于嫌疑犯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大家只会觉得戴维·史密斯更加可怜。 西奥多·亚当斯一时也搞不清楚对方的用意。 郑辩知继续道: “请问本张照片是案发现场当晚拍到的吗?” 警方证人就更加迷茫了,拿出这张照片的意义何在? 在法庭上,他只能老实回答: “是的。” 郑辩知面对西奥多·亚当斯: “刚刚戴维·史密斯的证言,您应该还记得吧。” “他说他和我的当事人扭打在一起,并且捅了他一刀,如果他所言非虚,那他的衣服上怎么没有任何一处拥有喷溅式血迹?” 郑辩知站到马尔科·罗西的身边。 他没有打任何一声招呼。 猝不及防地出手,在谁也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把马尔科·罗西右手的纱布撕开。 因为今天要出庭,他并没有提前更换纱布,皮肉与纱布粘连在一起,被暴力地撕开,发出很惨烈的响声。 他无法控制地痛呼,但是完全不敢反抗。 在法庭上,他的辩护律师无论做出任何怪事,他都只能够无条件地遵循。 一切都是为了脱罪。 “请诸位仔细看看,我当事人身上的伤疤。” 马尔科·罗西的状态很不好。 他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有一点轻微的感染,还在渗着一些细胞的清液,显得有点湿漉漉的,明显是再新鲜不过的伤口。 一道狰狞可怖的伤疤,刚好划过手臂上最重要的动脉位置。 刀口的伤痕这么深,一定是划破了衣服,刺到了他的骨肉里面。 但凡再偏一点,划到他的颈部,或者说腹部之类的位置,可能他今天都没有小命,再坐在法庭上受审了。 郑辩知满意地看了一眼马尔科·罗西身上的伤口。 新鲜又刺激视线。 光是看伤口的照片,就足够让各位陪审团里面的人落泪。 现在让他们直视因为打斗产生的狰狞伤口,更是挑战了他们平时美好生活中,培养起来的脆弱心脏。 戴维·史密斯同样也受了伤,可他并没有在陪审团面前,展示自己的伤口。 他们的同情总是因为刺激,即时产生的。 忍不住在心底里面偏向,此刻过分虚弱可怜的马尔科·罗西。 郑辩知总结自己的论点: “但凡有街头斗殴经验的人,都该知道,这种程度的刀伤,一定会让血柱在空气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这个伤口很深,必须面对面斗殴,且距离非常近的时候才能造成,投掷或者快速刺伤,并不具备产生这条伤疤的可能。” 西奥多·亚当斯从来没有关注过受害者戴维·史密斯身上的血迹,也不关心嫌疑犯马尔科·罗西受到的虐待。 但再怎么在抽象的观念上区分别人,直观的感受现场的血腥,也让他的大脑无法自控地产生共感。 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马尔科·罗西身上的伤口,情绪开始剧烈地动摇。 “你的刀伤是由戴维·史密斯造成的。” “你身上的这些淤伤呢?钝器还是拳头?是谁给你造成了这样的虐待?” 西奥多·亚当斯并不总面对黑暗面,他始终坚信自己所存在的世界是正义的。 尽管再怎么想审判邪恶的罪犯,但他一定不会在法官落锤之前,动用私刑。 这很可能涉及到刑讯逼供的道德困境。 郑辩知替马尔科·罗西开口: “检察官先生,现在并不是询问嫌疑犯的时间。” “请耐心地等待我的陈述。” 郑辩知又从资料堆中,翻出了一张玛丽·史密斯卧室的照片,他用手指在其中画了一个圈: “这里明显有飞溅血液的痕迹。” “这个痕迹有截断,形成了一块空白。” “存在一个物体,挡住了部分血迹。” 郑辩知又抽出警方证人拍摄的马尔科·罗西的抓捕照片,他的衣服上也有喷溅式的血迹。 可是与墙壁上那一块儿奇怪的血痕根本无法匹配。 警方证人迅速反应过来。 自己的调查取证存在漏洞。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被认定“受害者”的戴维·史密斯,身上可能出现的违和感。 他只是按照“马尔科·罗西”作为杀人凶手,而搜集整理证据。 他讷讷地,组织不起任何字句。 郑辩知替他回答: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戴维·史密斯隐藏了一件血衣。” 警方证人并不想承认自己在工作上存在重大的失误。 明明这是一场情节极其简单的凶杀案件,把关注点放在马尔科·罗西身上,堆砌一些证据,在法庭上走个流程就够了。 这个辩护律师在想什么事情?不好好想着帮嫌疑犯减轻罪名,而是直接指向警察的疏漏,想要做无罪辩护吗? 警方证人开始流汗。 他试图揭过这一点: “您说的这句话只是个人推论,戴维·史密斯在案发后因为内伤疼痛难忍,如你所见的躺在地板上一动不能动。” “他也受了非常严重的伤,是被我们警方找到送进医院的,如果不是我们及时找到他,他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 “对的,他在案发之后一直动不了。” “这样一个可怜的受害者,怎么会有时间,专门去处理沾了血的衣服?” 因为心虚,警方证人的语调显得有些干巴僵硬。 在众多疑点面前,西奥多·亚当斯已经无法自己欺骗自己了。 就算可能会颜面扫地,他还是选择去追求真相。 “法官大人,作为控方律师,我认为本案基础事实与之前的调查存在偏差。” 西奥多·亚当斯没有完成开庭之前,像怒涛一样击碎嫌疑犯狡辩的目标。 被郑辩知牵着鼻子走,自己咬着牙选择了休庭: “为保证庭审的公正性,申请休庭,重新整理好证据再申请开庭。” 025 休庭 法官的反应第一次显得迟缓,他的脑子里面还回放着郑辩知一一列举的证据。 并且根据他的逻辑思路,进行推理分析。 对,怎么会有在血液痕迹上,有明显的异状呢? 与警官打交道了这么多年,法官也是见识过城市治安发展史的,太知道纽约的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水平。 漏掉一些重要的证据,对于他们来说家常便饭。 这个案件存在重大疏漏! 他越是品味,越觉得其中蹊跷很大。 神情也变得坚定。 人总是会对自己推理出来的东西无比相信。 等到西奥多·亚当斯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年老的法官才如梦初醒地落槌: “好,我同意。” “休庭!” 嫌疑人重新被法警押走,以重新对他的伤口包扎。 其他人也开始陆续退场。 本次庭审停留在一个没有办法立即验证的证据冲突。 法庭庄严肃穆的氛围顿时解散,连陪审席上的人都开始交头接耳,讨论着案件的细节。 西奥多·亚当斯怒气冲冲地走了,所有人都只能看见他那一颗金色的后脑勺。 没有维持他刚开始那样得体的姿态,连对郑辩知礼貌的微笑都吝啬给予。 他的脑子完全已经在烧了。 急需去验证自己的猜想。 郑辩知淡然地起身,开始整理自己面前的资料。 此次庭审结束的太快,甚至还有一大堆证人没有上场。 美好的一天连一半都没有过完,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享受,他得回到自己的诊所去熬煮中药。 约瑟夫·罗西抓紧机会,与自己的弟弟隔空告别。 此时,马尔科·罗西明亮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希望,对于自己居然安全地通过了第一次庭审,还有点飘飘欲仙。 他是笑着走的,像重新被注入生机的枯草。 有了活气。 没有什么比家人的笑容,更治愈约瑟夫·罗西这个西西里人的内心。 他立即殷切地凑上来,主动接过郑辩知手上的杂物。 他已经对于自己的律师佩服的五体投地了,甚至觉得支付给他的1万多美金,实在是物超所值。 郑辩知拖延了判决的时间,在陪审团心里埋下了一颗颗雷,随时都可以引爆,炸裂出一些灿烂的效果。 他好像已经看见了纷争的开始。 约瑟夫·罗西几乎得意忘形,嗓子里面发出嘎嘎的笑声: “哈哈,郑先生,你刚刚在看检察官,都没有瞅见警察那个脸,扭曲得那么难看。” “我就最讨厌他们这群人,每次我们家族搞个什么小聚会,都像狗一样过来盯着。” 郑辩知并不附和他: “他们盯着你们很正常。” 1945年,北美本土洗白上岸的黑帮寥寥无几,个个与Fbi等机构剑拔弩张。 他们干的还是一些老手艺,赌博、走私、斗殴抢地盘,非常的粗放。 连约瑟夫·罗西都还干着杀人公司的买卖,偶尔上街亲手处决客户点名要的菜。 一切都是他们应得的。 约瑟夫·罗西已经习惯郑辩知的说话方式了,他开始自动过滤其中的讽刺意味。 心里面没有任何抵触地,继续夸赞: “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哪个检察官主动要求休庭,真不愧是郑先生。” “我们还有秘密武器,等到下一次开庭,您一定能够把他们踩在脚底下,反驳得哑口无言。” 郑辩知停下动作,抬眼纠正他的说法: “这只是阶段性的成果,并没有洗脱马尔科·罗西的所有嫌疑。” “只是将戴维·史密斯拉下水了而已,不用为此感到骄傲。” 多少英雄人物死在半场开香槟。 他不喜欢约瑟夫·罗西随口立的经典复杂flag。 “还有,在一切结果出来之前,你都不能够喝酒,要是你乱说了什么话扰乱了舆论,连我也没办法帮你了,知道吗?” “如果有记者上门采访你,我不在的时候,你什么话都不能讲。要保持缄默。” 从与马尔科·罗西的交流情况来看,这家伙酒品差到爆炸,想来他的哥哥也是相同的基因性状。 弟弟被关在看守所里面,说不了什么错话,而哥哥就不一定了。 约瑟夫·罗西连连点头,无所不应。 理查德·费曼饶有兴趣地在一旁看着,华裔作为律师,斥责白人雇主的场景实在罕见。 郑辩知的语气,还远比一般人不客气。 总说一些命令性的长句。 就算是老板,也不该对自己的员工如此居高临下。 何况郑辩知还是一个短期的雇员。 需要回头客的帮助。 眼前场景在北美大陆上的稀有程度,不亚于理查德·费曼在白宫看见一只棕熊拿美国国旗抽陀螺。 尤其是——约瑟夫·罗西完全坦然接受别人的疑惑视线。 甚至沉浸在讨好郑辩知的氛围里面。 他完全将自己的尊敬与信任上交。 理查德·费曼耸耸肩膀,向郑辩知承认自己的估算错误: “我要修正一下,前段时间对您说的话。” “郑先生,您做律师成功的概率,与您做科学家成功的概率完全相当。”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面,有色人种当律师,远不如在理工科研世界受尊重。 科学的产出,总有一种可以量化的标准。 只要读一份论文,看到一个项目的产出结果,就能够精准地估算出一个人智力的价值。 就算是白宫里面的老大,也没资格在科研这件事情上,对理查德·费曼指指点点。 体验过这样一份尊重,他觉得这才是郑辩知应该追求的方向。 而要在律师服务中,让学历不同的雇主安心地交付信任,不再指指点点,可没有比一份数学论文简单容易。 看了一场精彩的辩论,理查德·费曼给出自己的承诺: “如果我的朋友们,有什么在法律上的困难,我想我会像他们推荐郑先生你的。” “但是,就算你的律师事业,或者说科研事业,做得再怎么优秀,也不要忘记继续开您的中医诊所。” “至少、别把我的妻子阿琳拒之门外。” 郑辩知理直气壮地接受理查德·费曼的赞美,连眉毛都没有抖动一下: “费曼先生,你放心,医生会对自己的病人负责。” “而且,只要是诉讼相关的事情,我都能够代劳。一定不会让你的名声,在朋友圈中受到损失。” “不过,希望等到下次开庭的时候,你能再修改一下你的看法。” 他还是坚持先前的论点: “我的律师事业,一定比科研事业成功。” 天才总能理解对方的傲气,他们两人相视一笑,也差不多到了分别的时刻。 有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郑辩知很自然地指挥起约瑟夫·罗西,当真把他当成拎包小弟: “约瑟夫·罗西,等一会儿先送理查德·费曼先生回学校去,再把我送回诊所。” 教父的士兵哼哧哼哧地,就跑出去准备点火开车。 他狗腿的时候,连周身的杀气都变得浅淡了一点。 以至于,当真像一个普通的保镖,也有人敢挡在他的轿车面前,堵住他们的去路。 郑辩知扫了一眼他勃颈上的记者证,颇有兴趣。 他记得旁听席上所有人的脸。 居然有一个记者没有进入庭审现场,还在这附近转悠吗? 026 迟到的记者 郑辩知打开车门,抓过年轻记者脖子上的吊牌,阅读上面的信息: “伊桑·博加特。” “《纽约太阳报》的记者吗?我没有在旁听席上见过你,而据我所知——” “今天也没有其他的庭审,在纽约州联邦地方法院第三法庭开庭。” 郑辩知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伊桑·博加特躲闪眼神中,想要拼命掩盖的信息: “你迟到了?” 庭审的时间都是早早公开的。 马尔科·罗西的案子很有噱头,差距过大的情侣之间的纷争,充满了禁忌感。 已经在整个纽约掀起了一场讨论的狂热。 没有任何一家报社,会放弃追逐这个热点。 显然,眼前这一个年轻的记者,将重任搞砸了。 他可能是睡过头了。 所以被法警拒之门外。 而法庭的严肃性,可不允许任何一个迟到的人破例进场。 出稿的重压压在他的头顶,他只能堵在法院门口,等待某个大发慈悲的人,肯将二手消息转述给他,让他不至于回到编辑部之后,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哪怕伊桑·博加特并不认为郑辩知,是辩护律师之类的角色。 华裔在美国能从事的体面工作有限。 但在大路上被郑辩知扯着吊牌嘲讽,他也没有甩脸子走人的勇气。 甚至连从郑辩知手中,抢回自己吊牌的脾气也不敢有。 伊桑·博加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庭审结束,有一个听完全程的人可以提供给他信息。 年轻的记者战战兢兢,为自己的不称职而窘迫。 他向郑辩知求饶道: “您、您好,我是《纽约太阳报》的记者伊桑·博加特,您直接叫我伊桑就好。” “如果我有荣幸,能否请您接受一下我的采访?我很想知道这次有关于马尔科·罗西凶杀案庭审的审判内容。” 他焦急地搓着手: “我可以支付给您一定的金钱,以偿还您被我耽误的时间。” “能否请您详细地描述一下,法官判刑时候,马尔科·罗西的神情。” “他是否有后悔到痛哭流涕,或者咒骂什么呢?” 约瑟夫·罗西在一旁简直要气笑了。 他一直在旁听席上煎熬,听着周围人冷嘲热讽的声音。好不容易等到郑辩知通过连续举证,狠狠地打了他们的脸。 结果,刚结束庭审,一转头出门,又来了一个不长眼的记者,张口就说他弟弟有罪,还想要得到他弟弟狼狈样子的描述。 简直就是贴脸开大、恶意羞辱! “你以为钱就能够买来一切吗?包括事实的真相?你这个一点都不尊重人的家伙!” “再敢乱说一句话,小心我要你小子的命!” “我的弟弟是无罪的!他才是受害者!” 约瑟夫·罗西原本平和愉快的心情顿时被搅乱,浑身上下杀气乱飙。 他的眼神此刻像毒蛇一般阴冷,仿佛随时都可以钻出车门要了伊桑·博加特的命。 郑辩知更冷酷地把车门关上,阻隔他看向年轻记者的视线: “约瑟夫·罗西,别跟年轻人计较,你去向社区的夫人们搭话的时候,不也想要花钱解决问题吗?” “请你反思一下。” 郑辩知早就耳闻《纽约太阳报》的名声。 与它在大不列颠岛的同名朋友相似,都是致力于给普通市民找乐子的商业报纸。 商业就意味着不严肃。 从它的初代主编开始,就喜欢在这片大陆上挖掘让女人惊呼的故事,扬言以此来界定新闻的范畴。 完全就是早期的自媒体人做派。 郑辩知对伊桑·博加特露出一个笑容: “别理他,他只是比较喜欢用黑帮小说代替课本,学习说英语,所以显得有些粗鲁。”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他绝对不会当着我的面杀人的。” 伊桑·博加特颤颤巍巍地,并不相信。 刚刚只是被约瑟夫·罗西扫了一眼,他就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命丧黄泉了。 而能给这样一位杀手甩脸子的华裔,更不可能是一个善茬。 他早就听说过纽约州的华裔黑帮势力庞大,没想到现在连西西里人都任他驱使。 郑辩知没管伊桑·博加特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拿出自己的整理的案件材料: “我叫郑辩知,是本次案件嫌疑人马尔科·罗西的辩护律师。” “如果你想要本场庭审的细节,我们完全可以聊一聊。” 郑辩知抛出一个,对于伊桑·博加特来说无比炸裂的消息: “其实约瑟夫·罗西有一件事情说的也没有错。” “作为记者,在得到现场的第一手材料之前,你不应该对于事实妄下论断。” “马尔科·罗西现在并没有被判处罪行,因为我方律师提出的质疑,导致案件的基础事实证据出现了冲突。” “检察官西奥多·亚当斯主动选择了休庭。” 原本一无所知的陪审团,被重新放入社会之中,那么他们的偏向,完全可以被新闻报道所污染。 郑辩知赞美着伊桑·博加特所供职的报社: “我认为《纽约太阳报》比任何一家报纸都更体贴平民大众,在二战之中慰藉了不知多少劳累的内心,为他们提供精神上的按摩。” 人被按久了,就会昏昏欲睡。 在最舒服的时候,什么话都会听进心里面去的。 《纽约太阳报》的受众,与能实操政治文化理论的精英不同。 他们大多是年代识字的工人。 乐趣非常直接,就是爱看一些下三路的东西、生活中的大案、各个地方的黑幕。 越刺激、越炸裂眼球,就越好。 什么道德不道德的,他们都不关心。 郑辩知主动向伊桑·博加特伸出手: “我同意接受你的采访。” 027 pua记者 明明是伊桑·博加特主动要求采访郑辩知,但当眼前的华裔答应了他的要求,甚至貌似不想收费,他却只想逃跑。 记者是对危险有敏锐感知的物种。 他恐惧地抬头: “我、我们记者,还是要遵守客观事实的。” 他坚信郑辩知不怀好意。 如果他按照郑辩知的要求,在自己的稿子上乱写一通,编辑那里过不过得去,是一回事。 如果过不去,被眼前的黑帮找麻烦又是一回事。 郑辩知采用谈判技巧: “哦?难道你要放弃完成自己的新闻稿?” 只要眼前的记者陷入他的逻辑里,思考他抛出的话题诱饵,就一时半会儿摆脱不了他。 伊桑·博加特人还年轻,完全被郑辩知带到沟里去了: “不是的!我肯定会完成自己的工作。” 他自顾自地给出苍白的解决方案: “我可以采访其他人,旁听席上的、陪审团员、检察官或者法官!” 郑辩知冷笑一声,开始反驳他的观点,说的话一如既往的尖锐: “你说笑了,这个想法没有任何建设性。” “检察官与法官们是些清高的人物,只喜欢和那些调性严肃的记者合作,他们恨不得将每一个凶杀案,都宣传得像国际关系一样深刻。” 他一步一步地给予对方精神压力: “陪审团有不得妄议的道德要求。” “旁听席除了你的同行,全是些来找乐子的人,脑子也光滑得像鱼鳞片一样。” “并且,《纽约太阳报》的读者们不会关心,案件证据的搜查思路,这可没有多少遐想的范围。” 伊桑·博加特应当明白自己的职业生涯,需要靠什么攀爬。 成为一个百分百符合主编要求的好记者。 “这可不利于报纸的销售。” “想必你也知道——商业报纸可是销量的奴隶,不具有另行揾食的权力。” 郑辩知一边说,一边打量面前的年轻人。 伊桑·博加特眼神之中,还透露出一种清澈的愚蠢,完全不具备单独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 不用多想都是一个才刚刚入职,没有资历的菜狗。 二战刚刚结束。 可是世界范围内,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停火,孕育着大量的冲突。 没参与过大项目经验的他,出不了国,去不了那些正在战争之中,处于社会视线聚集点的危险前线。 在这个新闻界的伟大时代,被遗留在国家之中的他,只能够另辟蹊径,自己给自己找一条出路。 郑辩知再次提问: “你的速记水平如何?伊桑·博加特。” 会被报社派来参加长庭审的记者,至少在基本功上面,不会出现什么差错。 被点到名字,伊桑·博加特他下意识地回答: “音落字现。” 他也有自己值得骄傲的本事。 能够长时间坐在一个地方,将一场会议的所有内容,以速记符号全部记在纸张上,以等待之后的挑选编辑。 郑辩知摇摇头,并不奉承他: “那你很不幸,根据我的观察,我可以非常准确地告诉你——” “现场与你速记速度相当的记者,共有三名。” “法庭上面的辩论无比激烈,任何记者只是摘抄我与检察官西奥多·亚当斯的言辞,就已经足够写成一篇合格的新闻稿。” “可是这并没有什么差异化。绝对不会让你的主编满意,甚至连你在报纸上仅有的板块,都会被撤换掉。” 郑辩知总用一些夸张的说辞耸动人心,他给出的例子太有细节,让伊桑·博加特切身体会。 在他那双平静而又笃定的眼睛注视之下,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他说法的逻辑性,对于推理的准确性。 伊桑·博加特的大脑自动分泌产生恐惧的递质。 的确,他已经很久没有写出,有质量的报道了,若是再不体现出自己对于报社的价值,那么他很快就会被裁掉。 被《纽约太阳报》退货的职工,想要加入其他报社就更不容易了。 也许他应该向恶魔祈祷,至少将自己在人世的幸福再延长些。 伊桑·博加特吞吞口水: “请您救救我吧,PienchihChengEsq,告诉我法庭上发生的一切,还有一些您想让我发出去的内容。” “只要我能够重新得到主编的认可,维持住我现在的生活,我会永远感激您的。” 郑辩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谴责的视线投向眼前的年轻人: “你怎么能凭空污蔑我呢?我又不是什么坏人。” “不要用欧洲大陆上的视角看待我,我与你同样,尊重客观事实。” “不会给你的职业生涯,造成任何的麻烦。” “我从一开始就说了,我只是要接受你的采访,并且想要帮助你而已。” 伊桑·博加特的神情变得有点呆呆的,得到了郑辩知的安慰,他竟然从心底里面升起了一丝感激: “谢谢您。” “我一定会好好地,写出令主编满意的新闻稿的。” 约瑟夫·罗西与理查德·费曼缩在车里。 目瞪口呆地看着伊桑·博加特从最开始在精神上拼命抵抗,到放弃思考。 最终沉沦在恐吓之中,反而对罪魁祸首产生了依赖想法的全过程。 简直就像被施了巫术一样。 “你刚找上他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跟你讲话的?” 理查德·费曼忍不住偷偷地问约瑟夫·罗西,他实在是太想八卦了。 “怎么可能?!” 约瑟夫·罗西坚决维护郑先生的名声。 “郑先生非常为我考虑,经常鼓励我挑战一些以前没有试过的事情。” “而且除了诉讼以外的事情,都是郑先生需要我的帮助!” 理查德·费曼悲哀地摇摇头。 这个意大利佬肯定已经走完了很多个疗程,完全被温水煮青蛙煮成白色的尸体了。 但是聪明的科学家,会在适当的时候保持缄默,以免伤透一个杀手的脆弱的自尊心。 有了新的乐子。 原本的分别计划暂时被搁置,他们选择了一个有隔间的咖啡屋坐下。 约瑟夫·罗西与理查德·费曼抱着一杯醇香的手磨咖啡,坐在长桌的一角。 默默地看着郑辩知交叉手臂,指导伊桑·博加特写作的全过程。 他们两人完全插不进去话。 郑辩知的语速又急又快,却很有逻辑性,三言两语就将整个法庭上发生的一切事情浓缩概括了出来。 但叙述总是有技巧与侧重的,郑辩知不着痕迹地将控方抹黑。 伊桑·博加特就像听了一个非常引人入胜的英雄小说一样,完全将视角带入到了辩方。 此刻,检查关于纽约警方成了伪男主角的反派角色。 他为此义愤填膺: “检察官整理证据的时候居然如此粗鄙,连血液痕迹这么重要的线索都给遗漏了,纳税人的税金就是被他们这些税金小偷给浪费掉的!” “纽约白养他们了!” “纽约警方在关押嫌疑犯马尔科·罗西的时候,对他实施了殴打……” “实在是太恶劣了!” 伊桑·博加特改不了自己的毛病,一边飞速的用笔记录下郑辩知给他的信息,一边对事情的一切进行了吐槽。 “这一点必须大书特书!” 他甚至无比庆幸,再次表达了对郑辩知的感谢: “真是对不起呀,郑先生,我误会你了。您才是真正无私,为客观正义而考虑的人。” “如果我去问控方的人的话,一定不会得到这么丰富的资料。让纽约的精英们承认自己的错误,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我差点就错过了这么好的报道。”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郑辩知给他的照片资料。 这些详实明晰的图片,完全可以直接发报刊登。 他放下自己的笔,无比虔诚地对郑辩知保证: “这篇新闻会在明天晚上刊登到《纽约太阳报》,我会为全纽约市民揭露控方的黑暗。” 028 舆论滔天 伊桑·博加特已经完全相信,自己在做一件对正义有益的事情。 郑辩知给出的逻辑推论和物证资料,一环扣一环无比严谨,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本次案件,存在着重大的疑点。 而《纽约太阳报》正是喜欢揭露黑幕的报纸,可不会畏惧检察官与警方证人的脸色。 当他匆匆与郑辩知告辞,回到编辑部里,将自己收集到的所有证据和撰写好的文字资料上交。 他的主编第一次,如此热烈地夸赞了他: “伊桑,我从前小瞧了你,以为你的职业素养低下,完全没有写出一份畅销消息的能力,没想到你给了我一个这么大的惊喜。” 主编的眼睛里面冒着精明的闪光,他当然知道手中的报道,根本不可能仅靠旁听庭审,就能够写出这样的质量。 伊桑·博加特一定是认真地做了大量的采访工作。 “你发挥了极强的主观能动性,给自己上了压力,加了工作任务!” “搞到这么真实有力的照片证据不容易,你辛苦了,我会向你保证——你这个月的奖金一定会非常丰厚。” 主编仔细阅读着手中的材料,他有一些犯难,如果想要完整的将这篇报道的精髓展示出来,恐怕会需要一个更大的版面。 不过,为了销量值得一搏。 他大手一挥直接将伊桑·博加特的资料提到了头版: “为了报道的质量,我愿意承担一定的风险。” 伊桑·博加特脑子里面轻飘飘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梦寐以求的头版头条竟然这么快就到了自己的手上。 在明天上午,他就能够拿到一份将自己的名字,落在头版的报纸实物。 明明早上还在为迟到而进不了法庭而痛苦焦急。 就在几个小时之后,他就凭一份转述的材料拿到了头版的资格,事业一下子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履历中有了一份让他不会轻易被辞退的压舱石。 “感谢……” 他喃喃道。 主编以为这是对他的赞美,他理解年轻人对于提携者的感激之情,他毫不居功地说: “伊桑,这是你应得的,恭喜你终于开窍了。” 在金钱利益的追逐之下,美国报业的印刷速度,完全能够匹配工业的发展。 最新一期的《纽约太阳报》刚刚发售,就在报童们的叫喊声之中,传遍了大街小巷。 “马尔科·罗西情杀案休庭!” “证据存在冲突!” 他们重复着这个刺激的消息。 《纽约太阳报》是纽约城中最为廉价的几款报纸之一,连学生们都可以掏出一点零花钱购买到它。 最初纽约人只因为年龄差距的噱头而关注这个案子,但他们心里面都默认,杀人犯是西西里佬马尔科·罗西。 法官应该在一次庭审之时,就能够裁量刑责。 怎么还能休庭呢? 证据! 证据出了什么问题? 所有有闲的纽约人都在探究这个难题,原本不太关心这个案件的人,都忍不住偷偷买下一份廉价报纸,阅读记者整理的来龙去脉。 讨论的声量太大,《纽约太阳报》难得如此集中地,出现在了纽约地区某些精英的实木书桌上。 地区检察官乔治·亚当斯,把西奥多·亚当斯叫到他的书房。 他皱纹横生的脸上散发着怒气,可是他的: “你知道这个案子在纽约引起了多大的关注吗?你当然知道,只要看看庭审当天,旁听席上那些记者就知道了!” 他把最新一期的《纽约太阳报》甩在西奥多·亚当斯的肩膀上。 “可是你的工作是怎么做的?怎么出了那么大的漏洞?检察官主动要求休庭,我们家族之中,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我告诉你,你必须想办法把案子了结!” “赶紧让马尔科·罗西有罪,把他移交到监狱去,然后让这件事情的讨论平息下来。” 只是在场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舆论与事实的漏洞很难补上,郑辩知在法庭上说的那些话,已经给陪审员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崭新的证据链与怀疑链都已经建立。 西奥多·亚当斯低着脑袋,语气中有着深深的低落: “这个案子是我的问题,当戴维·史密斯送去医院抢救的时候,我与警方都犯了同样的错误,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受害者。” 他真切地为自己的失误感到悲伤。 一直以来无比骄傲的他,从来没有经受过这么大的打击。 乔治·亚当斯背起手,在书房之中踱步,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最骄傲的儿子、最属意的继承人。 最终还是像一只年老的鹰一样,试图在风雨之中教会自己的雏鸟珍贵的生存道理: “西奥多,你以后要走的路还很长,这是我教你的第一课。” “法律行业以专业性为信任基石,如果你亲手推翻之前的结论,那你的信誉在公众眼中将降为0。” “这不仅对于你的检察官事业有所损害,对你未来的政治生涯来说,同样是致命性的打击。” “你那些可恶的政敌,恨不得将我们家族的坟墓都翻开来,试图找出里面潜藏的黑色沙砾。” “他们怎么会对你本人产生的重大失误,放弃纠缠呢?” 乔治·亚当斯语重心长: “我们家族的确在美国有些势力,可是你不能一味地消耗家族的能量,你需要呵护它,在没有必要的时候,不要使用。” 西奥多·亚当斯明白这些道理,但他还有一些在内心深处,想要坚持的东西: “可是郑辩知在法庭上提出的观点,的确是我之前的调查盲区。” “我怀疑……这个案子……可能真的是我们错了。” 乔治·亚当斯呵斥道: “别管那个低贱的黄种人了。” “一条路走到黑,当你提出指控的时候,你就代表了整个检察系统,不要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案子,赌上自己的前途。” 西奥多·亚当斯抬起头: “父亲,不,乔治·亚当斯检察长,当我8岁选择法律的时候,您知道我想的什么吗?” 乔治·亚当斯很少被自己的儿子直呼全名,他不由得摆正一点态度,聆听他接下来的发言: “什么?” 西奥多·亚当斯咬牙: “我当时希望可以成为和您一样的人,去维生者权,替死者言。” “这也是我一直以来坚持下去的原因,但是今天我发现,我可能才看清了您。” 乔治·亚当斯觉得好笑。 他在外装了一辈子的假圣贤,怎么反而在自家窝里养出了一个真圣人? 他完全不为所动: “别说这些年轻人的笑话。” “我们必须要捍卫整个检察系统的权威,此外的一切,都不值一提。我不会允许你去改变你的指控,我虽然是你的父亲,但更是地区检查官,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如果西奥多·亚当斯是他的手下,他一贯选择通过自己的权力,来强行使他改变做法。 而偏偏这个拥有着朴素正义的年轻人,是自己最为看重珍视的儿子。 那么他还会稍微耐心一点,试图用委婉的方式劝他改变想法。 乔治·亚当斯毫不犹豫地开始攻击郑辩知的人品: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小白脸马尔科·罗西可能就是凶手,你的指控一开始就是对的,法庭上的一切就是那个律师的诡辩!” “低等的华裔走正道,当一个正常的游戏律师毫无前途他只能够力辟蹊径、走歪门邪道,才能够挣到一点饭菜钱。” “这是他可悲的现实。” “所以,他故意在诱导你,让你做出错误的判断。”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可西奥多·亚当斯完全听不进去: “即使马尔科·罗西有罪,但是目前看来,戴维·史密斯可能也有问题。” “我会自己去调查,这个案子已经由我负责,目前舆论都在关注,您无权罢免我的职务。” “我会亲自去调查,如果这个案子另有隐情,我会将这些恶魔一起送入地狱。” 西奥多·亚当斯自顾自地,在自家父亲面前说完了工作总结,他的眼神重新坚定起来,像一片暗流汹涌的深海: “在此之间,请祝福我吧,父亲,我有了自己想坚持的路,赌上我所有的政治生涯,我也一定要为玛丽·史密斯讨一个公道。” 029 寻找导师 一旦检察官提起休庭,不等到他找足了新的证据,重新起诉,开庭的时间几乎就可以称得上是遥遥无期,在现实操作中,有些时候等上半年都算正常。 郑辩知并非没有事情做。 某个在模拟空间中望眼欲穿的数学家,正在等待他背诵的数学期刊。 连带着麻省理工现任教授们的综合简历。 “系统,再给我兑换1个积分点的意大利语课。” 【兑换成功,为您提供:朱塞佩·皮亚诺的意大利语课x10课时】 【消耗积分x1】 【累计可支配积分:211,988】 当系统的话音落下,郑辩知终于又回到了熟悉的模拟空间之中,他又坐在了原来的位置,抬头看向站在讲台上的意大利老师。 朱塞佩·皮亚诺竟然显得有些错愕,不过他很快就掩掉了这样的情绪,如他们上次见面那样,开始熟稔地讲话: “我要再次感叹,能够遇见你是一场奇迹。” “我感觉我刚刚一眨眼睛,你就突然换了一身衣服,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只要郑辩知不再出现,朱塞佩·皮亚诺的时间就不会流动,脑袋之中也不会生长出新的记忆。 若是他想要继续思考,真的只能够靠眼前的学生。 他上下打量着郑辩知,他的衣服穿的厚实了许多,现在纽约的冬日越来越隆重。 朱塞佩·皮亚诺赞赏道: “你这次的品味不错,西装的剪裁优雅了许多,有一些老欧洲的风范,没有美国人那样张扬的粗野。” 郑辩知笑笑,开始拿出放在手边的纸张,默写自己背诵了好一会儿的各种资料: “您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皮亚诺老师。” 他运笔如飞,流畅的意大利语字母从他的笔尖滑出来,堆叠成不薄的纸山。 显然,他并没有忘却朱塞佩·皮亚诺教授给他的任何知识。 朱塞佩·皮亚诺从讲台上下来,走到郑辩知的身边坐下。 他感叹地拿起一份数学论文,逐字逐句地阅读着,他不过离开了世界一会儿,理论界又出现了很多新的天才。 郑辩知体贴地为他做好了备注,让他可以大概窥见这些天才们年轻而又丰富的思维。 他实在忍不住发出一些牢骚: “很不错,人类攀爬智慧之树的旅程永不停歇,我只是稍微在历史中浅眠一会儿,时代的车轮就滚滚向前。” 郑辩知运笔不停,在默写已经背诵好的数据资料之时,他完全能够一心二用地和朱塞佩·皮亚诺闲聊: “您觉得自己在数学上落后了多久?” 也许是怀着小小挤兑一下自己老师的意思,他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朱塞佩·皮亚诺随意地笑笑,轻描淡写地展示出他在数学上,令人讨厌的天赋: “哈哈,半个下午。” “因为你写字的速度太慢了。” 郑辩知在数学上一向烦恼,根本没办法找出反驳他的论据。 只能闭上嘴巴,放弃在这件事情上纠缠。 朱塞佩·皮亚诺读完论文,又开始替郑辩知选择导师,他始终惦记着,要将自己的学生送向社会金字塔的顶端。 他挑出了一个人的简历。 “选择诺伯特·维纳这个老师如何?” 郑辩知大概扫过一眼,感到疑惑: “他的人生似乎与您有所重叠。” 这意味着这个数学教授已经不年轻了,数学是一个天才的游戏,他在数学上可能的成就,也许已经压榨殆尽,不会再产出什么新的东西了。 朱塞佩·皮亚诺承认了这一点: “对,这小子当年攻读博士的时候,明明可以来都灵大学找我,结果他居然选择了罗素!” 他们居然有这样的缘分。 人与人之间的交际总是莫名其妙的有着关联。 郑辩知并不觉得朱塞佩·皮亚诺是为了报复这次选择,而让他接近诺伯特·维纳的。 他以提问诱导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是他现在研究的方向并不是纯粹的数学,他更倾向于一些数学应用的内容。” 朱塞佩·皮亚诺没什么可隐瞒的: “他是个心思敏感的天才,有一定的健康问题,天才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而你正好是个医生,你稍微关照一下他,他也会关照你的。” 诺伯特·维纳的精神状态与身体状态都并不健康,这意味着他并没有太多的心力去接触一些复杂的项目,同时给自己手下的研究生带来压力。 郑辩知会在大学之中得到一段自由的研究时光。 同时,诺伯特·维纳已经有了一定的名声,这很有利于郑辩知在麻省理工之中,建立起自己的人脉。 理查德·费曼给郑辩知的推荐信几乎是一张空白的纸页。 【郑辩知是我见过在数学上最有天赋的学生,收他!——理查德·费曼】 他在上面写了短短一条推荐语,就龙飞凤舞的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他偏偏把收信人的位置留出了空白,由郑辩知任意填写。 等到郑辩知从模拟空间中出来,他第一时间就将诺伯特·维纳的名字放到了开头。 这一封推荐信总算是得到了完整。 既然是要去拜师学艺,那么郑辩知亲自去送一趟信,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 他竟然会在麻省理工的校园之中看见了一位老熟人。 在路过学院里面最大讲堂的时候,郑辩知往里面随便扫了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西奥多·亚当斯。 马尔科·罗西案件的检察官先生,此刻换了一件休闲的服装,就像一个真正的大学生一样,坐在一堆学生中间,可能因为他天真热血的性格,待在校园里面也毫不违和。 郑辩知扫了一眼教学楼中张贴的海报,一瞬间就明白了缘由。 这位早早就从大学毕业的检察官,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因为他想再去感受一下大学之中的学术氛围。 业内有名的刑侦专家史蒂夫·瑞德,正在给学生们做着讲座。 在场的学生来自麻省理工的各个专业,却都兴致盎然。 030 血液痕迹专家 史蒂夫·瑞德的眼神锐利,像一把剑一样刺出去,让人不由自主地专心听讲。 他拿起一个特殊结构的玻璃喷瓶,里面晃动的液体,正是他特意制作的模拟血液。 “同学们,大家都知道,我们每个人的体内都有血液,这些血液为什么能稳定地在体内循坏?” 讲台下有学生插嘴: “是因为有恰当好处的压力,所以我们体内处于平衡状态。” 史蒂夫·瑞德给予其一个赞美的眼神: “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血液会喷出来、流出来或者滴出来,在物体上留下各种痕迹。一旦这些痕迹干涸,形态也就不能轻易改变。” 说罢,他拿出一张洁白的硬纸,通过变换玻璃喷瓶喷头的角度,在上面留下一道道不同的痕迹。 西奥多·亚当斯眉毛一挑,刚刚才经手了一桩刑事案件的他,自然能够看出史蒂夫·瑞德这一手的妙处,他很轻易地模拟出了人类动脉被割破后,飞溅在墙壁上的痕迹。 史蒂夫·瑞德将这张硬纸高举,让在场的任何人都能看得清晰明白: “通过研究这些形象痕迹,我们可以探究整个事件发生的原因和结果。我们这次讲座分享的是喷溅血痕研究。” “自然有规则,液体物质必须遵循运动的基本原理,无论是水还是血液,只要自由下落或流出,它一定会落在或停在一个物体表面的最低点,这就是重力作用的结果。” 他说话有一种成熟人士的风度: “人类若是能够获得安稳的死亡,那么便不会出现喷溅血液的痕迹。” “是什么给予本该下坠的它,一种足以使之向上飞行的力量?单纯是罪恶吗?” “这种喷溅型血液,会在接触的物体表面形成撞击血痕,这种血痕的形状,取决于我们向他提供了多大的力量。” 说了这么多,都不如让人亲自实践一次有意义。 史蒂夫·瑞德的视线在全场逡巡了一番,最终落定到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西奥多·亚当斯的身上。 作为刑侦专家,他的记忆力也算是出类拔萃,作为特邀的教授,他在麻省理工已经开了很多场讲座,显然,这一位陌生的先生是第一次到来。 “这位黄金头发的先生可以请您来配合演示一下吗?” 西奥多·亚当斯求之不得,当即答应。 “这是我的荣幸。” 史蒂夫·瑞德点点头: “那么请您亲自来尝试一下,将这些模拟血液从不同的高度、不同的角度,滴落到这一块假想为墙面的白纸之上,会产生什么样奇妙的痕迹。” 西奥多·亚当斯珍惜这次机会,他极其慎重地从一英寸、五英寸、十英寸往下滴墨水,死死地盯着血液纹路的变化,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他调整自己的呼吸使之平稳,然后再将这些由他亲自造成的模拟纹路,展示给麻省理工的众多学生。 史蒂夫·瑞德对他的动作非常满意: “不用血液从不同高度下落,造成的痕迹是不一样的,高度越高,同等质量的液体造成的痕迹就越大,哈哈,当然,这个大小有最大值,他不可能覆盖整个纽约城。” 全场都响起善意的哄笑。 这一场讲座在演示与理论的完美结合之中,落下帷幕,众多非专业的学生散去,只有西奥多·亚当斯停留在了原地。 他礼貌的上前: “瑞德先生,我有一些问题想要和您请教。” 史蒂夫·瑞德终于有机会提出自己的疑问: “我从来没有在以前的讲座上见过你,你是新入学的研究生吗?” 西奥多·亚当斯摇摇头,他早就离开学校,成为一名检察官很久了,在面对知识与值得尊重的人的时候,他从老家族中中继承的教养,非常拉动别人的好感: “如果您愿意,我愿意成为您的编外学生。” 史蒂夫·瑞德不会为难一个有求知欲的年轻人: “当然,我很乐意,麻省理工已经付过钱了,解答你的问题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西奥多·亚当斯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面,拿出郑辩知举例过的照片,尽管他从推理之中得到了信息,他还是想再从专业的人事那里二次求证: “您看看这张照片,这一块伤口所成的血液痕迹应该是怎样的呢?” 史蒂夫·瑞德挑了挑眉,眼前出现的这位学生恐怕是业内人士,否则不会拿到这么直白的案发现场照片: “看伤口位置和深度,是尺动脉,血管中的动脉血比静脉血压力更大,尺动脉受损后原来的血管压强会发生变化,血液会成喷溅式撒贱。” 西奥多·亚当斯的语气一时有些急,郑辩知的推论无法辩驳了: “那么正常情况下,血液在空中的抛掷轨迹应该是连贯的吧?” 史蒂夫·瑞德实话实说: “当然,除非有东西阻碍掉血液的轨迹,不然一定会形成连贯的血痕。” 西奥多·亚当斯提出一个专业的问题: “那么阻挡物如何来判断呢?” 史蒂夫·瑞德处理过相似的案子,他很笃定的给出自己的解决方法: “需要根据阻碍物的高度和距离来还原现场,计算其血液在上面留下的痕迹大小,如果数据足够精准,是一定可以计算出来的。” “这件事情并不困难,如果你是正在办理一件刑事案件的工作人员,我可以给你一张我的名片,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随时愿意为您效劳。” 西奥多·亚当斯慎重地将这张薄薄的名片接过,感觉自己的手中攥到了真相的钥匙: “好的,非常感谢。” 史蒂夫·瑞德接下来还有活动流程需要完成。 西奥多·亚当斯匆匆的与他告别,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消失,就撞到了在走廊上的郑辩知。 他惊愕道: “郑律师你怎么在这里?你也是来找刑侦专家史蒂夫·瑞德博士的吗?如果是血液痕迹相关的问题,我已经与他达成合作共识了,您不用再劳累了。” 郑辩知晃动了一下手中厚厚的纸张: “不,在血液痕迹这件事情上我没有任何困惑,我是来这里交入学论文的。” 031 检察官的狠话 西奥多·亚当斯显然没有太弄清楚情况,他下意识的按照自己的思维模式,来套郑辩知的所做所为。 “您?来交论文?您是想要攻读一个法律研究生吗?郑先生,麻省理工没有法学院,如果您有需要,我可以为您写一份哈佛法学院的推荐信。” 一说出口,他才反应出自己的傲慢。 明明对方已经是通过证据辩论,让他不得不休庭的成熟律师了,他还因为对方的年龄和肤色,下意识地作出看轻对方的选择。 郑辩知无语地挑了挑眉: “也不是,我这回是来学数学的。” 他穿越的这个身体算是二代华裔,在大学毕业之后才能够当律师,倒也不至于连这个时代的麻省理工之中,没有法学院这种事情,都不知道。 郑辩知有1万种套路,能够讥讽西奥多·亚当斯,但他现在很忙,他伸出手,介绍道: “这位是我的老师。诺伯特·维纳教授。” 西奥多·亚当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厚的眼镜,像啤酒瓶底一样的镜片,焊在一个大胡子的胖男人脸上。 但是这副眼镜似乎并没有对他的视力,产生多大的帮助,他仍然眯着眼睛看不清方向。 不可能不与长辈打招呼,西奥多·亚当斯伸出手: “您好,我是西奥多·亚当斯。” 因为听到了声音,诺伯特·维纳直直的走过去,想要与之握手。 可惜在他的视野之中只看到了一片模糊,他大概试探着走过去,结果结结实实地撞上西奥多·亚当斯,因为体重差距把这个年轻人直接撞得闷哼。 郑辩知关心地上前查看自家导师的身体状态,本来健康程度就不好,还是个久病缠身的中年人,万一撞出点什么事儿就不好了。 “注意看路,维纳老师,您的视力已经到了人与柱子不分的境界,也至少应该注意不要损伤您的身体。” 诺伯特·维纳眨眨眼睛: “哦……是人?” “不好意思撞到你了。” 郑辩知摇摇头,走完无聊的礼节,就可以开始下逐客令了: “检察官先生,如果你还没有把握起诉真正的罪犯的话,那么就请你更加努力吧。” 西奥多·亚当斯绝对不认可这个说辞: “马尔科·罗西应当有罪,就算您作为他的辩护律师,想尽千言万语,来试图对陪审团造成干扰,只要还有我这道防线在你都不可能成功。” 郑辩知的眼神非常平静,他直接挑破了对方的计划: “你现在来找血液痕迹鉴定专家,接下来是不是该从玛丽·史密斯与戴维·史密斯夫妇的真实关系下手,试图找出什么并不符合您先前认知的地方。” “那位暂时还没有出庭的私人律师威廉·威尔逊,是不是告诉您——” “您应该去那个心理医院呢?” 西奥多·亚当斯呼吸一滞,但是从小到大良好的政治教育,让他不会在面上轻易地表露出来。 他在此刻终于真正地将郑辩知放在眼里,视作一个难缠的对手。 “我很抱歉刚刚对您的无端推测,这可能折损了您的尊严,郑先生,但您也不是事事都能料算在心,庭审的结局一定与你预想的不同。” 他放完狠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就像休庭时的那样。 郑辩知摇摇头,完全把他抛之脑后。 继续和自己的导师诺伯特·维纳探讨数学上面的问题,朱塞佩·皮亚诺强行塞给了他很多辩论的课题,如果现在不顺嘴说完,等会儿记混了就不好了。 反正检察官会自己找到正义的出路的。 就算被郑辩知点破了出行计划,西奥多·亚当斯对于正义的追求,还是促使他不要赌气。 他重新开启自己的轿车,从麻省理工出门,就直奔谢菲尔德医院。 在北美这片土地上大多数公共服务的设施都是私立的,只要能够盈利,就会将营业场合变得无比气派。 这是一栋金碧辉煌的私人医院,提供的服务也无比心潮,甚至配备了拥有专业执照的心理医生,他们的保密性也是一等一的强,来这里就诊的患者非富即贵。 前台的年轻女士就像宣传海报上的模特一样漂亮,她对西奥多·亚当斯这样年轻帅气的精英客人特别热情: “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虽然西奥多·亚当斯长得风度翩翩,一看就是个富家少爷,但是医院有严格的规定,有预约才可以入内。 如果他愿意加钱的话,也不是不能插队。 西奥多·亚当斯并没有什么白龙鱼服,暗中观察的想法,他直接拿出自己最有金色徽章的证件,显示自己律政系统的身份: “这是纽约州联邦地方法院第三法院开具的调查令,我是该案的检察官西奥多·亚当斯。” “你们医院中的谢菲尔德医生兄弟,与该案的被害者有一些关联,特来了解一些情况。” 前台小姐姐的表情骤然变了,他们这里可是高档医院,可不愿意与人命关系牵扯上关系。 旁边一个负责人立即走过来,搓着手接待这一位大爷: “请问您这边有什么事吗?” 前台小姐姐低声说道: “经理,他说他是检察官,要来我们这里找谢菲尔德医生询问问题,这合适吗,他会不会不由分说地把医生关到什么地方去?” 负责人听她这么直白的话,顿时汗如雨下,在西奥多·亚当斯冰冷的目光之中,他立即上前将前台小姐姐隔开: “我们一定全力配合,苏菲,你去查询一下今天谢菲尔德医生有没有出诊。” 前台小姐姐眨眨眼,识趣地退下: “好的好的。” 她翻看过医院的档案,站在远处说道: “谢菲尔德医生在哦。” 032 戏精心理医生 罗伯特·谢菲尔德医生对于任何一个陌生人的到来,都毫不意外,他拿起自己的纸笔,以随和放松的姿态与西奥多·亚当斯交谈: “请问需要帮助吗?您看上去状态不太好。” 西奥多·亚当斯自从休庭以来,就没有再睡过任何一个安稳觉。 眼睛下面有一圈因为劳累而产生的厚厚淤青。 被人点破现在的焦虑,早已不复当初的从容,西奥多·亚当斯并不感到高兴: “您是谢菲尔德先生?” 罗伯特·谢菲尔德感到意外,他会读一点微表情,来者不善呐: “是的。” 西奥多·亚当斯再次拿出自己的证件,直白地问道: “您认识史密斯夫人吗?” 罗伯特·谢菲尔德的事态不再放松了,他不得不严阵以待,紧张的状态明显不正常: “您是?” 西奥多·亚当斯没有钓鱼执法的爱好,他公事公办: “我是负责史密斯夫人案件的检察官西奥多·亚当斯,对于史密斯夫人的遭遇,我深感遗憾。” “目前案子还在调查中,为了保证真凶被绳之以法,我特意来和您确认一些事情。” 罗伯特·谢菲尔德舒了一口气。 问玛丽·史密斯有关的事情就还好,只要能打发走这位瘟神,心理医生的保密规则打破了就打破吧。 他假惺惺地掉了几颗眼泪: “您尽管问吧,我一定言无不尽,毕竟史密斯夫人的遭遇真是太令人难过了,我想如果她还活着,也一定会亲自告诉您的。” 西奥多·亚当斯自己拉了根椅子坐下: “之前史密斯夫人是出了什么问题,需要来接受心理咨询吗?” 罗伯特·谢菲尔德神神秘秘地抛出自己的诱饵,以希望来者饱腹后离去: “您知道史密斯夫人曾经有一个孩子吗?” 西奥多·亚当斯点点头,郑辩知早就在庭审现场说过了: “有所耳闻。” 罗伯特·谢菲尔德似乎平时压抑惯了,现在给他一个公平合理的机会,把患者的秘密抖落,他就像吃了兴奋剂一样,一串串语句连珠炮似的: “史密斯夫人的丈夫戴维·史密斯表面是个翩翩公子,实际上却是个控制欲极强的精致利益主义者。” “史密斯夫人怀孕时已经年近40,她的丈夫却一心只想着作画,对她缺乏关心,甚至认为她太过矫情,因此史密斯夫人患有严重的产后抑郁。” 这明显是一个塌房大瓜。 艺术名流的私生活总是很让人感到惊异,随随便便卖给哪家小报纸,都能够使一个濒临倒闭的报社起死回生。 罗伯特·谢菲尔德一说起别人的私生活,就手舞足蹈地配合表情演奏: “那段时间,史密斯夫人终日郁郁寡欢,精神极度萎靡,她觉得自己无法照顾好宝宝,想要花钱雇一个保姆,但是被戴维·史密斯拒绝了。” “他说作画需要一个有安全感的场所,如果家里多一个外人会影响他的灵感。” “所以史密斯夫人只能一边和产后抑郁做斗争,一边照顾宝宝。” 他也许是入错了行,明显该去戏剧学院报到,他的语调如此夸张,以至于西奥多·亚当斯的脸皮都被酸得抽抽。 “但厄运还是发生在这个可怜的妇女身上,那天她因为吃了安眠药所以还在床上,宝宝误食了老鼠药,等史密斯夫人醒的时候,宝宝已经断气了。” “戴维·史密斯暴跳如雷,指责妻子害死了孩子,利用她的愧疚,不断侵蚀她的内心。” “后面戴维·史密斯更加变本加厉,竟然会动手打史密斯夫人。” “甚至用烟头烫她,故意挑烫手臂内侧。他就是个犯罪的懦夫!” 西奥多·亚当斯眼神一凝。 手臂内侧的烟头烫伤,非常恶劣。 来自家庭成员内部的秘密伤害,社会正义势力难以插手,却又对人心理造成重大损伤,远超于其他陌生人带来的阴影。 罗伯特·谢菲尔德显然很看不惯戴维·史密斯那副虚伪的样子。 他竭尽全力的描述细节,还用各种主观的词汇堆砌玛丽·史密斯的惨状。 小白脸凭什么既要又要? 他都没有找到个富婆,能够直接躺平放弃奋斗。 他天天坐在医院里面接待各种心理疾病的患者,还因为职业道德的原因不能跟别人分享,他都快憋疯了。 “为了避免别人发现,史密斯夫人常年都会穿长袖服饰。可怜的史密斯夫人这些年都独自忍受着,她也不敢和别人诉说。” “长期的精神控制让史密斯夫人被困在那栋房子里,放弃了与外界接触的机会,她觉得自己害死了宝宝,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觉得自己不配好好生活,这也是这么多年她不愿意离婚的原因。” 西奥多·亚当斯尽力记录下,罗伯特·谢菲尔德说辞职中主观以外的部分。 他需要适当打断他的表演: “那她之前有来接受过心理咨询吗?” 罗伯特·谢菲尔德身为医生,记性还是有的: “之前她从未来找过我。半年前,她突然到访,希望可以寻求我的帮助。” “史密斯夫人是个善良的人,心理有疾病的人往往很善良,将一切过错归因于自己,无法向外发泄,我很同情的她的遭遇。” 西奥多·亚当斯已经问到了想要的东西,准备起身告辞: “好的,谢谢您。” 罗伯特·谢菲尔德却主动上前来拉住他的袖子,神神秘秘地说: “史密斯夫人是个大客户,她每一次结清诊金的态度都很爽快,她遭遇了这样的不幸我是真的悲伤,也真的很想帮她,毕竟她以前尊重我的劳动。” “我看你也站在史密斯夫人这边。” “我哥哥是个妇产科医生,你去他那里问问,说不定能找到其他的线索。” “我的话只能说到这种直白程度了哦。” 西奥多·亚当斯的动作一顿,他没想到这个油腔滑调的心理医生,会主动提供更多的线索。 他似乎对那一位素未谋面的玛丽·史密斯的品性,有了更深的认识。 至少这位女士死后受到更多的是怀念。 无关于她那些年龄差距过大的桃色新闻。 西奥多·亚当斯认真的点点头: “我一定会为玛丽·史密斯找回正义,将伤害了她的所有罪犯绳之以法。” 033 医疗档案的有无 目送西奥多·亚当斯离开,罗伯特·谢菲尔德数过十几个心跳的节奏,小心地锁上了诊室的大门。 将诊室检查间的窗帘拉开,搓着手,恭敬地对眼前的男人点头哈腰: “约瑟夫·罗西先生,我刚刚讲的所有话你都听见了,我之前对您说过的,没有任何一个字有差别。” “您看,我这件事情办的您还满意吗?” 他的眼睛之中流露出些微的恐惧,对比约瑟夫·罗西过分壮硕的身材,作为心理医务人员的他,随便挨上一个大逼兜,这脑子就不用转了。 黑帮的成员可不比检察官讲道理。 想要什么东西,就会直接拿出一把汤姆逊冲锋枪,抵在他的脑袋上。 约瑟夫·罗西绷着脸,把自己手中的小本子收起来。 他的记忆力远不如郑辩知优秀,只能靠笔将重点内容记下,回去给辩护律师过目。 他还是习惯用金钱解决问题,从西服的口袋里面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的是他的诚意: “罗伯特·谢菲尔德先生,很感谢您的配合,等到这一系列事情结束之后,我会亲自带着弟弟前来拜访您。” “当然,还有您的兄长。” 罗伯特·谢菲尔德是完全可以靠金钱收买的人。 他大概捏了一下信封的厚度,眼睛里就出现了激动的闪光。 能给钱的人,能坏到哪里去? 顿时也不害怕了,真心实意地与金钱交起朋友: “哦,那我会无比欢迎他的到来,我从《纽约太阳报》上面看到,他在看守所里面吃了很多苦,狱警无故的殴打他,还在证据链出现明显漏洞的情况下,强行把他指控为犯罪分子。” “这将给一个年轻人带来多大的心理伤害啊,纽约的警察恶心,连土匪都不如!” 约瑟夫·罗西第一次在法庭之外,听到别人认可他弟弟的无罪,他脸上的横肉一下子舒展开来,连带着看罗伯特·谢菲尔德的眼神都温和了不少。 “对对对,有些时候这些媒体也能说点真话。” “纽约的警察为了尽快结束案子,和检察官狼狈为奸污蔑我弟弟,纽约的天空需要通过结束我弟弟的冤屈来澄清啊!” 罗伯特·谢菲尔德煽风点火: “就是嘛,一次性就办完的案子那能没冤?” “纽约的天,急需一场狂风暴雨,才能够澄澈如镜!” 约定了接下来的就诊计划,富有的西西里黑帮会给医生更多可观的诊金,罗伯特·谢菲尔德笑着从抽屉之中拿出一沓档案: “老兄,我告诉你,其实我们医院所有的治疗,无论是否是心理上的问题,仅仅通过言语的手段疗愈,都需要留下足够多的纸质档案,以免医患问题上面的纠纷。” “每一张诊疗单上面都会有患者和医生的签名。” 他将这打档案随意的丢在桌子上。 纸页翻飞。 “可惜,那位检察官太年轻了,不知道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发展。” 他们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无比和谐。 西奥多·亚当斯根本不知道—— 刚刚还在郑重地嘱咐自己的医生,已经和嫌疑人的哥哥约瑟夫·罗西把酒言欢。 他怀揣着崭新的使命,坚定地从心理诊疗室所在的楼层离开,前往汉尼拔·谢菲尔德医生所在的妇产科。 谢菲尔德私人医院建筑规模非常庞大,他绕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对应的诊室号码。 似乎前台的小姐姐,已经将检察官到达医院的事情宣传得人尽皆知,汉尼拔·谢菲尔德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 在他没有出示证件之前,就已经把大量有关于玛丽·史密斯的档案资料,拿出来摆在桌案之上。 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西奥多·亚当斯举出调查令: “汉尼拔·谢菲尔德医生,我想在您这里了解一下玛丽·史密斯有关的情况。” 汉尼拔·谢菲尔德的性格比自己的弟弟严肃很多,他不苟言笑地翻开厚厚的资料不,将其中一页准确地找出来: “史密斯夫人的确曾来过医院,这是她的诊疗记录。” 西奥多·亚当斯接过手,仔细地翻阅,大概浏览了一圈之后,有一丝震惊: “史密斯夫人生产后的诊疗记录里面,没有产后抑郁吗?” 他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样荒谬的事情,明明玛丽·史密斯在同一家私人医院里面,找到了两兄弟作为自己的医生。 怎么会在诊疗记录里面有如此大的出入。 一旦反常得太明显,反而会给西奥多·亚当斯的推理逻辑带来极大的混乱。 难道罗伯特·谢菲尔德真如他所言,是一个保守患者秘密的心理医生,除非美国的司法权力撬开他的嘴,连上帝也要隐瞒吗? 他没有立即以罗伯特·谢菲尔德那得到的信息反驳,硬着头皮继续提问: “那你认识她的丈夫戴维·史密斯吗?你觉得他们的感情状态怎么样?” 汉尼拔·谢菲尔德用奇怪的眼神看向西奥多·亚当斯。 他不太喜欢讲述别人的私生活,只是笼统地评价了一下: “当时是我接待的史密斯夫人,她从怀孕到生产都有她丈夫戴维·史密斯的陪伴。” “一般有陪伴的怀孕妇女,不太能患产后抑郁。” 汉尼拔·谢菲尔德这里有不少纸质档案,西奥多·亚当斯作为检察官更倾向于相信实物资料: “那我这边可以看看,当时史密斯夫人来就诊时的签到单吗?” 汉尼拔·谢菲尔德没什么不可同意的: “当然,我们这边都会有留档。” 西奥多·亚当斯紧张地接过签到册,一页一页翻过去,玛丽·史密斯的签字后,都紧接着缀着戴维·史密斯的名字,紧紧地贴在一起。 一个的字体古朴庄重,一个是字体浪漫而又花里胡哨,很显现出他们两人的性格,泾渭分明。 “我觉得这些资料可以作为重要的证据,可能会在法庭上呈现,所以我要将他们暂时带回去保存,如果接下来有必要的话,我希望你能为了史密斯夫人,参加第二次庭审。” 罗伯特·谢菲尔德点点头,表示他会去的。 034 证据不足 西奥多·亚当斯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他心里面憋着一口气,一定要在今天将心中的所有疑惑扫除得一干二净。 因为凶案封锁了戴维·史密斯原本居住的地方,他不得不另外寻找住所。 他一下子拥有了玛丽·史密斯这个富有女人的全部遗产,他的手上一时比起原本还阔绰许多,现在又搬到另外一间别墅住下。 有钱人的生活就是如此轻松。 现在他居住的这栋别墅比起原本的甚至更开阔了一点,花园茂盛而温馨,完全不像是新买到或者租住的居所。 西奥多·亚当斯直接上前敲门: “戴维·史密斯先生您好,我是检察官西奥多·亚当斯。” 在浓重的夜色之中,别墅庄园里面灯火通明。 他确信别墅的主人戴维·史密斯一定在家,只有仆人在的场合,向来不会允许如此铺张浪费。 戴维·史密斯开了门。 出乎意料地,在这个夜晚他的衣着还是非常优雅体面,甚至比在外面奔波了一天的西奥多·亚当斯,穿戴整齐许多。 他的头发抹足了发腊,在烛光之下也闪闪发亮。 如果不是周围没有传来任何器乐的声音,西奥多·亚当斯一定是认为他正在出席某个私人晚宴。 但是别墅之中意外地空旷,客厅里最大的大理石桌子上还摆上了白色百合。 美国人经常以白色的百合作为悼念的花朵。 象征他们失去了的、永不回归的家人。 也许西奥多·亚当斯听进去了,心理医生汉尼拔·谢菲尔德所说的话,他这一刻怎么也没办法再从戴维·史密斯的脸上读出任何的哀伤。 他紧皱眉头沉默着,让气氛陷入一种尴尬。 戴维·史密斯还指望着西奥多·亚当斯,快点结束自己妻子的案子,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指责他作为不速之客。 他指挥仆人为贵客服务,一面过分殷勤地上前搭话: “西奥多·亚当斯先生,想不到您星夜前来,但是一见到您我就感到高兴与安心。” “一定是您找到了一些重要的证据,驳斥掉了辩方律师那个卑贱的黄种人有关于血衣的种种可笑论断。” “我作为当事人,难道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换衣服吗?” 戴维·史密斯的神情非常轻松,他坚信自己是受了冤枉,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 他试图将西奥多·亚当斯,坚定地拉到自己的阵营上: “看过《纽约太阳报》了,那完全就是对于我们的污蔑。纽约的警察与检察官全部都是兢兢业业,谨守宪法的精神。我们在这世间受上帝的垂眸,所做的所有一切都无愧于我们的道德。” “我想那一位《纽约太阳报》的记者伊桑·博加特,他一定是被收买了,想必您也知道,纽约的意大利人,能够开得起轿车,穿着体面一些的,哪一个手上干净。” “他们加入帮派,他们胡乱作恶,所以才在饮酒之后,被酒精驱使,肆意地伤害了我的妻子。” 戴维·史密斯讲得头头是道: “《纽约太阳报》是没有半点社会责任感的低级报纸,为了销量,主编能够允许编造的新闻上头条,用那样夸张恶劣的言辞,指责我们的所作所为,完全就是妄图用新闻的第四权力,来干扰美国的神圣的司法。” “我可怜的妻子现在还尸骨未寒,杀害她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您一定要为我们伸冤!” 这样丰富的言辞,显然不是他这个高中辍学的艺术家,能够说出来的。 在西奥多·亚当斯看不见的地方,他不知道与自己的私人律师交流了多少遍,才能耳濡目染的说出这一套诡辩的说辞,听得检察官脑壳疼。 又像回到了法庭之上,与郑辩知对峙的时候。 妈的,讼棍教的。 西奥多·亚当斯自从休庭之后,就不大爱听相关人员的情绪输出。 他反思过自己,就是听了太多废话,才导致办案过程之中疏漏了重要的细节。 他有资格在任何案件相关人员面前单刀直入: “噢?是吗?你真的爱你的妻子?” 戴维·史密斯还沉浸在自己刚刚酝酿的情绪之中,没有察觉到西奥多·亚当斯语气之中的危险。 他是一个浪漫的艺术家,并不理解其他职业的成年男人,根本不会对成年人问你是否爱谁。 “当然,我爱她胜过爱自己。” 西奥多·亚当斯冷笑一声: “那你会用烟烫自己吗?” 被点破了美好家庭下面的肮脏,戴维·史密斯肢体动作中出现了对抗的反应,他压下下巴,语气不受控制地骤然改变: “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西奥多·亚当斯也不管这里是不是什么法庭了,就算生在政治世家,他也最讨厌演戏的人。 他的直觉总是无比敏锐。 现在他想要通过激将的方式,问出点什么别的东西: “尸检报告提到的伤疤、史密斯夫人心理医生关于她产后抑郁症的证言,还需要我列举其他证据吗?” 戴维·史密斯似乎早有预料,他一瞬间卸掉脸上原本的任何情绪,像画皮鬼展露出真身那般,面目狰狞: “心理医生的证言又能证明什么呢?不过是空口无凭,也许这一切都是马尔科·罗西和他的律师想要让你看到的呢?你有没有想过是他们想要陷害我!” 他有的是自己的一套说辞,家庭内部的伤害留不下什么直接的证据,玛丽·史密斯已经彻底死去,也没有机会再出来指证他了: “我妻子手臂上的伤是她自残!当时宝宝去世后,她郁郁寡欢,甚至患上了臆想症,所以才开始自残。” “如果不是我时时刻刻陪伴着她,关注她的状态和情绪,也许在她出轨找那个小白脸马尔科·罗西之前,她就已经自己将自己杀死了!” “我从未伤害过我的妻子,我根本不知道她曾去看过心理医生,这个人可能就是个江湖骗子。” “即使上了法庭上,我也是这样的说辞,我的律师朋友告诉我,在法庭上,我有权保持沉默。” 035 庭前对峙 戴维·史密斯的神情如此倨傲,如同拿到了胜利的餐巾,仿佛他的人生只需要赢这么一次,从此富贵繁华尽在手中,不用再表演什么温和有礼。 西奥多·亚当斯简直要被气疯了。 他的家族在美国史上刻下了自己的姓氏,直到现在还掌握着多家石油勘探公司,除郑辩知外,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他的面前大小声。 戴维·史密斯知道自己被怀疑了,但他显然有恃无恐。 即使担任检察官有段日子了,也见过不少穷凶极恶的罪犯,比起那些毫不掩饰自己恶性的人,西奥多·亚当斯发自内心觉得—— 自己更厌恶戴维·史密斯。 西奥多·亚当斯嚼着单词,像正在咬碎眼前之人的灵魂: “我的父亲曾告诉过我,这个世界上所有发生过的事都有迹可循。” “至少上帝会看见,所有的罪恶曝光在阳光下的那一天,你上不了天堂。” 戴维·史密斯嗤笑一声。 跟他讲信仰? 他是欧洲与美洲混血的后代,从贫民窟里面走出来的艺术家,他根本不相信上帝。 他抬起眉毛,拉扯出浅浅的皱纹。 尽管他为了维持自己赖以跃升阶级的容貌,付出了许多努力,比起真的青年人,他还是已经显得不年轻了。 也许年龄给了他不该有的傲慢,他嘲讽着西奥多·亚当斯: “你还是太年轻了,小朋友。” “我简直都不敢相信你姓亚当斯。” “我今天就给你上一课,你看到的世界只是别人想给你看到的那部分,人性是最不可深究的。” “以你目前的证据,甚至都无法将我逮捕,更别说把我送进监狱了。” 西奥多·亚当斯的愤怒总是收敛得很快。 他退回理智的干岸,试图套取对方的只言片语: “你这么自信,是因为觉得我没有办法找到那件,被你隐藏的血衣吗?” 戴维·史密斯沉默了一会,他似乎预演过这个问题的回答,直接绕开其中的陷阱: “你在说什么啊?” “我刚说过了,根本没有这件衣服。” 西奥多·亚当斯冷笑一声: “你真以为我这么废物吗?” “马尔科·罗西的辩护律师也就算了,他是华裔没错,但他的确靠他那一张嘴肆意地诡辩,能挣到钱。” “你这个靠老婆买画,赚取名声的沽名钓誉之徒,又算什么东西呢?” 自从休庭之后,他一刻也没有停歇,连睡眠之中,都在脑子里面播放案件的细节信息。 他踩过了涉案人员,在案件发生之前的一星期,走过的所有道路。 西奥多·亚当斯从自己衣服内侧的口袋里面,拿出一张照片。 人永远都做不了鬼,以为自己会像一滴水一样沉默的消失在人群之中,但是这个时代发展得太快了,有更多的方式留下蛛丝马迹。 这是他这两天在案发现场走访的时候,意外发现的照片。 很温馨的一张图片。 案发当天邻居琼斯太太在花园之中聚餐,和她的那一群好姐妹一起拍下的照片。她们有的是钱,就算是拍下了其他人的废胶卷,也乐意顺手洗出来。 不受欢迎的意外入镜者,正是路过的戴维·史密斯。 他上身穿的一件厚厚的条纹衬衫。 和案发后警察们采集到的照片对比,明显不是一件衣服。 戴维·史密斯在法庭之上,就不受控制地表现出自己对作品的在意。 这时候,没有法庭的约束,西奥多·亚当斯嘴里面冒出来的攻击,可比郑辩知的阴阳怪气,说得直白扎心多了。 他的脸又涨红起来: “我不可以回家换衣服吗?” 西奥多·亚当斯与他相处的时间不久,却很快发现了他的性格漏洞。 轻而易举地,就完成了与郑辩知在法庭上,一样模式的诱供: “戴维·史密斯先生。你的意思是——” “在到家发现妻子被杀后,还去沐浴更衣,换了一件新衣服?” “我分明记得,你在法庭上说,案发当天你本不计划返回家中。” “是刻意将自己的车子,开到离别墅5公里外的地方停放,为了给自己最、亲、爱的妻子一个惊喜,在生活之中增加爱?” 西奥多·亚当斯借由郑辩知提供的线索,与他完成了一次隔空的合作。 戴维·史密斯恼恨,他怎么在一个话术上犯两次错? “……” 他冷笑: “这一切不过是你的推测罢了,我知道你们法律人的习惯,我在律师界也是有好朋友的。” “西奥多·亚当斯先生,你自诩正义,不过就是一个不择手段的假人而已。” “你身上一定藏着录音设备,想要来套我的话吧?哈哈哈,别做梦了,没做过的事,我是绝不会承认的。” 戴维·史密斯似乎熟悉录音的基本定理,知识学得很杂: “你是不是还会像那些间谍一样,剪辑我说的话,甚至一点一点的拼凑,将那些用我的音色发出来的单词,凑成反对美国的话。” “这样即使我没有任何罪责,你都可以轻易造假,然后以叛国罪的逮捕我?” “那我可真的要向你下跪求饶了。” 西奥多·亚当斯表情不变。 悄悄地捏紧自己的拳头。 戴维·史密斯的反侦察能力过高了,甚至对纽约法律人的习惯也清楚,一定有人在背后指点。而且 西奥多·亚当斯摇摇头: “你误会了,背地里录音是诉棍们惯用的伎俩,我会在法庭上堂堂正正打赢你,送你去地狱。” 戴维·史密斯突然凑得很近,他以一种压低的声线,在西奥多·亚当斯耳边循循善诱: “真是天真得可笑了,你以为休庭之后,变更了这个刑事案件的罪犯,就能够减少纽约舆论对你的苛责吗?这只会坐实你这一个检察官在庭审之中犯的错误。” “西奥多·亚当斯先生,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踩着自己的脸面,成就那个华裔的名声。” “维持原本的判决方向,才是对你最有利的。” 036 共同起诉 “郑先生,这篇新闻完全就是一派胡言。” 约瑟夫·罗西捏着手中的报纸,气得发抖。 有人以偷拍的视角,捕捉到了郑辩知与西奥多·亚当斯,在麻省理工中相遇的场景。 并且将它裁切了一番,显得两人过分熟稔,气氛轻松。 新闻的标题起得耸人听闻—— 马尔科·罗西情杀案的检察官与辩方律师,私交甚密,白人与华裔的亲近并非友谊…… 怎么可以污蔑郑先生的人品! 同性恋违法! 这个荒谬的谣言太过恶毒了。 约瑟夫·罗西的眼睛几乎贴到这份报纸上去,不放过任何一块边边角角,他咬牙切齿: “竟然没有署名。写这篇文章的记者,也知道自己做的是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主动请缨: “记者找不到,可是编辑部我找得到,您看,需不需要我亲自上门拜访一趟,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郑辩知把他手中的报纸抽走,给这个快要炸掉的人,脑袋降降温: “摄影师水平不错,居然能在人员那么杂乱的场景之下,切出这么有故事感的照片。” “比伊桑·博加特厉害一点。” 无论是从记者专业,还是从狠心程度上看。 郑辩知眉头一皱,开始抓主要矛盾: “是戴维·史密斯买的稿子,他完全不了解西奥多·亚当斯的为人,想要用舆论逼迫他低头,走一些捷径,根本就是痴人说梦,这样只会把检察官的立场更加推到我们这边。” 郑辩知也并非完全不生气。 他从约瑟夫·罗西手中,拿走这个报社以往刊发的报纸。 现在的新闻报道,还没有发展到后世那样标准化的程度,记者的人格会在词句之中渗透出来。 只要简单地对比一下措辞习惯,就能很容易找到那个匿名后的人: “砸编辑部太容易把事情闹大了,还是直接把那个记者抓出来吧。” “他把措辞用的这么恶毒,应该是戴维·史密斯的授意,倒不如说他给了我一条很新的线索。” “一般什么人会把同性恋挂在嘴边?” 与此同时,西奥多·亚当斯满脸疲惫地回到办公室。 却发现自己的父亲乔治·亚当斯,居然出现在这里,似乎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西奥多·亚当斯有些意外,在法律系统的工作场合,要称职务: “长官,您这周不是去佛罗里达州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乔治·亚当斯扫过他一眼: “才一个多星期,你就瘦了。” 他也许有点心疼,之前不管何时看上去都风度翩翩的儿子,此时甚至有些狼狈,胡茬处理得也没如从前干净。 他矜持地抬头,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 “提前回来了。” 西奥多·亚当斯的肢体动作有些抵触。 外界的声音很嘈杂,大多都很不好听。 他第一次陷入肮脏的舆论漩涡之中,但他不想求助自己的父亲立即抽身: “如果您是来劝我放弃的,还是不要浪费口舌了。” 明知道不该提起的事,乔治·亚当斯却还是开口说了: “外面的舆论报道,你都听到了?” 西奥多·亚当斯的眼神清澈如旧: “我知道,但是没做过的事,我问心无愧。” 乔治·亚当斯叹一口气: “也许你是对的。当敌人对你使出最恶劣的攻击的时候,他就已经彻底暴露出自己的惶恐。” “只是我以前只见过买枪手杀人的,没见过……” 他欲言又止,决定委婉地略过: “做此事能够获益的人,除了戴维·史密斯没有别人了。” “善于利用舆论煽动人心的,一定不是等闲之辈,对手可能比你想象得要疯狂,你确定要继续走下去吗?” 西奥多·亚当斯坚定道: “是的,乔治·亚当斯,您应该还记得入职那天的宣誓吧。我的灵魂将忠诚于法律,将一切罪恶都绳之以法。” 乔治·亚当斯严肃的脸微微松动,带有一丝欣慰: “西奥多,你长大了。” “我知道你的脾气,自己认定的事情就不会放弃,所以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亚当斯家族永远是你的后盾。” “背后之人喜欢搅动舆论,搞些新的花样,我们这些时代的老人,就只能用自己最擅长的手段了,凶手也许会有一张2.12万美元的逮捕令。” 西奥多·亚当斯摇摇头: “父亲,不用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他不喜欢乔治·亚当斯在他面前直白地,讲述他的政治手段。 他彻夜在办公室整理好证据材料、起诉书,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法院。 去到法官办公室,法官已经开始一天工作,正带着老花眼镜在整理卷宗。 西奥多·亚当斯无比郑重: “法官先生,这是我重新提交的起诉书,我们决定追加戴维·史密斯为被告人。” 法官并不惊讶,他也认同郑辩知的说辞: “你确定吗?这还是我从事法官工作以来,第一次见检察官中途申请休庭,再次追加被告人的。” 西奥多·亚当斯不介意他的言外之意,这也是老前辈给予的关心: “这是我调查之后的结果,您知道的,我们法律人必须遵从事实。” 法官疑问: “那马尔科·罗西呢?还要继续起诉吗?如果戴维·史密斯的罪名属实,那需要撤回对马尔科·罗西的指控。” 法官说的很委婉,在庭审过程中休庭并且直接撤诉,对于西奥多·亚当斯来说无疑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在纽约从未发生过。 西奥多·亚当斯摇摇头: “不,我不撤回对马尔科·罗西的指控。” “我们控方的观点是——” “戴维·史密斯和马尔科·罗西对史密斯夫人的攻击,共同导致了史密斯夫人的死亡,因此他们都需要对史密斯夫人的死负责。” 法官认真地收好材料: “好的,检察院这边的观点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安排开庭的。” 西奥多·亚当斯认真地向他鞠躬: “感谢您的理解,玛丽·史密斯的灵魂一定因您而得到一定的告慰。” 037 穷疯了的记者 约瑟夫·罗西的一处隐秘住所。 郑辩知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瘦弱的中年男人,撑着下巴示意绑他过来的西西里小弟,将他眼睛上的黑布撤走: “你就是杰克·墨菲?” “我还以为你会更年轻一点。” 不然很难解释他这么无所畏惧的勇气,居然连西奥多·亚当斯都敢编排。 在美国,政治家族的人想让一个小记者消失,比拂去衣服上落下的雪花难不到哪去。 杰克·墨菲眼神之中蓄满了恐惧。 他昨天晚上走过一条巷子的时候,直接被人捂住嘴巴蒙着眼睛绑起来,摔在一辆轿车的后备箱上,跌跌撞撞了好久才被放出来。 现在他浑身上下都是可怖的瘀伤,随便一动就疼得难受。 杰克·墨菲艰难地干咽自己的喉咙。 他太清楚自己最近做了什么亏心事,可是他没想到报应会来的这么快,在那份匿名文章发表的当天晚,就被人揪出来,绑架走了。 只是,他想不到—— 不是具有大量刑侦资源的检察官西奥多·亚当斯,先来找到他。 而是那个一直被他忽视,当做攻击矛头的华裔律师郑辩知,让他跪着见面。 在无数一大堆黑帮分子的注视之下,杰克·墨菲还怀有侥幸心理。 他梗着脖子,不愿意认错求饶: “随便绑架一个公民是违法的,你应该是绑错人了!” “我根本都不认识你。与你无冤无仇,我的家人也没有钱能够付起我的赎金。” “如果你把我放走,我就当这件事情完全没有发生过,一定不会找警察报案。” 他的确不算富裕。 贫穷的生活习惯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他明显长期处于一种物质匮乏的营养不良之中。 衣服也被洗到发白,渗着一股酸味。 郑辩知的指尖在桌子上敲击,几乎与杰克·墨菲心脏跳动的速率等同。 这个看起来过分年轻的华裔,身上却有一种看穿人心的压迫感: “你出生到现在说过一句实话吗,你怎么会不认识我,你前天才写了我的稿子。” “说我是个为了名声和诉讼胜利,会主动出卖自己的‘美色’,勾引有‘恋童癖’的检察官西奥多·亚当斯……” 郑辩知的总结非常简练。 可是这些描述落在他与那一位检察官身上,就过于可笑了。 约瑟夫·罗西与站在他身后的小弟,都差点绷不住,只能靠着从平时积累起来的、对郑辩知的敬畏,才没有做出任何失礼的事情。 郑辩知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对什么事情,有这么明显的厌恶: “天呐,说着这些话我都觉得恶心,杰克·墨菲,你的想象力如此丰富,为什么不去写科幻小说?” 一个律师想要伤害谁的心,一定能把它碾成碎屑: “也许换一条赛道,你就不会穷得这么疯狂,以至于什么样的私活,都敢接下来。我的手段可能比较偏向温和,但是西奥多·亚当斯家族的长辈们就不一定了。” 郑辩知嗤笑: “当记者都这么不怕死,我猜你的经济状况已经糟到一种绝望的地步了。” 杰克·墨菲的身形微微颤抖,他的自尊在此刻一文不值,被贬低到尘埃里去。 可是,他仍然咬牙坚持着: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不懂。” 郑辩知脑子里面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情报: “怎么会不懂呢,你是杰西报社的雇员,可是你的老板并没有在新闻业经营的天赋和人脉。” “所以说他把报社的经济状况不会弄得比地狱好,因为地狱里面有的是成功的资本家。” “你甚至已经有快5个月,没有收到一分薪水。” 在美国,许多行业都是私有的,自负盈亏,每年都有无数家小型报社,因为经营不善倒闭。 而其中被拖欠的薪水的雇员,遇到紧急情况,可就只能自谋生路了。 谋着谋着,谋到天堂里面,也是很经常的事情。 显然,杰克·墨菲的命运比一般失业人员更加凄惨: “杰克·墨菲,你的老板给你签了一个非常不合理的合同,他有些时候甚至会拿走你的稿子,署上自己的名字。” 郑辩知的语气突然缓和下来: “但是我会从每一刊报纸之中,准确地找到你。” “你的行文习惯很有趣。” “你会在总结新闻的时候用一个漂亮的长难句,措辞很严谨,却透露出你对这件新闻的基本看法。” “我听说过一个说法,新闻记者是现代世界的史学家,而在我的故土也有,许多伟大的史学家,与你有同样的写作习惯。” 他说得有理有据,仿佛含有对杰克·墨菲无限的欣赏。 打一个棒子再给一颗甜枣,一向是驯服野兽的手段之一。 杰克·墨菲的呼吸紊乱了一瞬,似乎从来没有人用这样肯定的态度,承认过他的事业,他忍不住下意识地求证: “是吗?你是真的这么认为?” 约瑟夫·罗西按捺不住跳出来,坚决维护郑先生的利益: “果然就是你小子干的!” 从小逞凶斗狠的西西里人,比起美国土生土长的穷鬼,有的是一身横肉和血杀之气。 他的大腿比杰克·墨菲的腰还粗,手臂随便一抡,就能把他的脊椎骨砸个粉碎。 杰克·墨菲被他仿佛要杀人分尸的气势吓倒,跪也跪不稳。 郑辩知满意地暗示约瑟夫·罗西离开现场,唱完白脸的人退下后,他就可以继续唱红脸了: “都说了不要吓到刚来的客人。” “约瑟夫·罗西,如果把他的脑子打坏了,可就什么东西都问不出,记者的头脑是比他的身体,更值钱的东西,尤其是这样一位有能力的记者。” 郑辩知对杰克·墨菲露出一个笑容。 好像他是在场所有人之中最好说话的一个,若想从这里完整的出去,只能与这位辩护律师好好地交流,要求他的庇佑。 “好了好了,不要害怕,我替他给你道歉。笑一笑,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好吗?” 杰克·墨菲不敢反驳他,胡乱地点了点脑袋,测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以膝盖前行,靠得他更近一些。 却也更加仰视这个端坐的年轻华裔。 郑辩知与他对视,却并不不打算让他从地板上起来。 “你看你,都接受了他给你的道歉,那你怎么样表达一下对我的歉意呢?” “杰克·墨菲。”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让人完全不敢再升起蒙骗他的意思。 杰克·墨菲颤抖着手,扒在桌子的边角,把脑袋低垂下去,像在神父面前那样告解自己的罪孽: “PienchihChengEsq,我承认我收了戴维·史密斯的钱。” “他让我跟踪西奥多·亚当斯,去找到他在按键上可能的污点,将您牵扯进来,并非我的本意,我这是将照片送给戴维·史密斯,他挑选了几张,要我编造一个故事。” 郑辩知慢慢地点头: “你的意思是说,你的跟踪技术很不错?那让我的雇主约瑟夫·罗西也雇佣你吧,他一定比戴维·史密斯大方很多。” 038 法院传票 郑辩知自作主张地,与杰克·墨菲约定口头的劳动合同。 仿佛他才是掌握着财政大权的老板。 约瑟夫·罗西一点都不敢生气,掏钱是他在郑辩知面前,称得上最擅长做的事情。 这些天来,他已经习惯在兜里揣着,用信封包好的美金,等到有需要的时候,随时随地都能够掏出来。 杰克·墨菲试探地看了郑辩知一眼。 颤颤巍巍地将信封打开,用指尖清点钞票的数额。 他的额头上开始冒出激动的汗水,酸涩的液体滴进他的眼睛、刺激他的伤口,他都已经没有任何感觉。 钱! 1000美金! 这是足够让杰克·墨菲将灵魂放入天平,出售的价格。 他必须收下这一笔,为了他卧病在床的家人。 郑辩知开始提出他的要求: “能不能请你,去跟踪一下你的前任雇主戴维·史密斯呢?找一找跟他交往甚密的男性。” 杰克·墨菲连点点头,将信封整个揣进怀里,生怕这位大手笔的客户后悔。 只是跟踪拍摄而已,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没想到,郑辩知接下来张口,又是给了他一个惊喜: “你的妻子的医药费用,他也不会克扣,为员工提供医疗保险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杰克·墨菲顿时泪流满面: “感谢您的仁慈,你原谅了我愚蠢的冒犯,还给了我无法偿还的救助,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今天您对我的帮助。” 郑辩知这才扶起他,示意约瑟夫·罗西给他找了根软凳: “我只是看到了你的职业素养,你只是在踏入新闻界时被无良的雇主欺骗,他占有你的成果,却并不给你应有的报酬。” 郑辩知画饼的流程无比丝滑: “你本不用落入今天的境界,出卖过一次道德的底线,才见到我,我们本该在一个更自由的场合相遇。” “但是一切都可以挽回,如果你这回办事的效果能让我满意,也许我会投资你的职业生涯。” 杰克·墨菲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有一种莫名的直觉—— 这一天一夜之中,完成了自己人生最大的反转,也许他的命运将会改写。 “很抱歉,打扰你们了。” 约瑟夫·罗西的一个小弟匆匆出现,郑辩知认得他,是守在约瑟夫·罗西官方住址的那个年轻人。 他递交来一个盖有法院印章的信封: “郑先生,有法院的传票。” 打开一看,通知半个月后开庭。 马尔科·罗西仍然作为被起诉者,面临陪审团的审判。 约瑟夫·罗西过分焦急,甚至在原地转圈排解自己的难受: “郑先生,我们给西奥多·亚当斯提供了那么多线索,他还主动申请休庭,为什么他还是没有撤回对我弟弟的指控呢?” 郑辩知仔细阅读传票上的每一个字,头也不抬: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这位检察官不是蠢货。” “你弟弟什么性格,会干出什么事情,你难道不知道?” “他虽然去找了心理医生,也让他听到了我们想让他听见的证词,但同一家医院,医疗档案的缺失一定让他心中存疑。” “他不会蠢到被我们完全牵着鼻子走。” 约瑟夫·罗西还是感到心痛,他的手指就像被胶水粘着了一样,紧紧撮在一起: “那怎么办?我可怜的弟弟在狱中被打得不成样子,我实在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您一定要想想办法。” 郑辩知冷笑一声: “《纽约太阳报》搅动的舆论沸反盈天,纽约警察再蠢也不至于继续打他,下回出庭你说不定会见到他,比被关进去前还胖了几斤。” “况且,我本来就没想让检察官直接撤诉。” 约瑟夫·罗西空白的大脑毫不理解: “您这是什么意思?” 郑辩知收起传票,重新端起一盏茶水啜饮。 这是约瑟夫·罗西专门去唐人街买来的孝敬。 “多亏了戴维·史密斯,帮我们大肆宣传了一番,现在整个案子关注度又增添了一把火。” “无聊的纽约人对桃色新闻的兴趣,显然比警察与检察官的黑幕还高上几个档次,所以那些政治家总会喜欢推出娱乐圈的消息公关,转移公众的视线。” 尝到久未的绿茶香气,郑辩知总算对约瑟夫·罗西的态度又好了一点: “约瑟夫·罗西,你总要耐心一点,你看着吧,半个月后的庭审一定很热闹。” “在整个纽约的视线中心,为你的弟弟洗清嫌疑,更有意思,不是吗?” 他的语气笃定,有一种能安定人心的魔力,让任何人都相信,事件的走向会如他预料之中的那样进行。 “不过,我向来不喜欢被别人利用,泼无聊的脏水。” “本来我只需要把你弟弟捞出来就可以了,戴维·史密斯为什么非要恶心我呢?我现在不介意提前帮检察官一点忙。” 约瑟夫·罗西正色道: “您需要我做什么吗?” 郑辩知意有所指: “还记得我们手上,那件由你亲手挖掘出来的、可以把戴维·史密斯锤进土里的证据吧。” 他慢悠悠地对自己的法盲雇主解释: “那件在垃圾桶翻到的血衣,如果经我们的手拿出来的话,需由我们承担举证责任。” “现在既然有人可以代劳,何乐而不为呢?检察官和警署背书过的证据,证明力不用我多言了吧。” 约瑟夫·罗西疯狂点头: “那么该怎么样把这一件血衣,送到西奥多·亚当斯的手上?” 郑辩知的视线在约瑟夫·罗西的一众小弟上扫过,他仔细的打量着他们的神态体貌,筛选符合自己心意的人选。 他慢慢地踱步,最终停留在上回在垃圾场偷懒的小弟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小弟谨慎而拘谨地回答道: “卢卡·科伦坡,郑先生。” 郑辩知替他整理了一下衣着: “我听说,你们西西里黑手党家族,有一种古老的道德,愿意为自己以前犯过的错误弥补,这是值得尊重的品质。” “我想你这些天也睡得不太好,你愿不愿意为了你在牢狱之中受苦的兄弟,去睡一两天垃圾堆呢?” 039 乞丐勒索检察官 卢卡·科伦坡完全不理解的意思是什么: “郑先生,您?” 约瑟夫·罗西抢先一步道: “卢卡,郑先生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用意。” 郑辩知考虑到现实的问题。 美国的邮政系统有些时候非常高效,甚至能够帮苏联间谍运输快递,但犯起错来也同样让人惊掉下巴。 何况检察官还不一定会接受不知来由的包裹。 “直接把血衣邮寄过去,总有一道借由他人之手的流程,万一出现什么闪失,那就太可惜了。” “我们一定要保证,在我们这边有一双眼睛,能够确认血衣的交付。” “最原始的办法也最可靠,卢卡·科伦坡,就由你作为信使,去会一会西奥多·亚当斯。” 卢卡·科伦坡感到紧张,他是整个家族之中做最低等工作的纽扣人,经常帮助家庭成员清理犯罪现场,他的手上当然也有这几条人命。 这么直接的与司法系统中的人接触,也太挑战他的心理素质了。 郑辩知看穿了他的不安,他当然没有给西奥多·亚当斯送人头的想法: “你需要进行一定的演技培训,但是我相信你做得到的,尽管时间很短。” 郑辩知掐住卢卡·科伦坡的下巴,仔细地数着他口中的龋齿。 1、2、3、4、10…… 还掉了几颗,几处牙床突兀地裸露着。 卢卡·科伦坡的口腔护理习惯,肉眼可见地拉胯。 热爱糖油饮食,坚持酗酒,甚至还可能偷偷地接触违禁药品,总之,只要是对牙齿不好的事情,他是一件都不会少干。 哪怕郑辩知是个见过不少烂疮的医生,也忍不住为他的口腔健康状况皱眉头,再这样下去,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了。 美国以牙齿的健康整洁程度衡量一个人的阶级。 就凭卢卡·科伦坡笑着门牙都漏风的姿容,若是去扮演一个捡垃圾的乞丐,西奥多·亚当斯一时半会儿,也一定分不清楚他的成分。 在卢卡·科伦坡住进纽约富人区垃圾堆的第3天。 一张写有勒索信息的可口可乐宣传单,塞进了西奥多·亚当斯订阅报纸的邮筒。 【尊敬的检察官先生: 我有一件您一直都在寻找的衣服,《纽约太阳报》将它的样子描述的很详细,我想您一见到它,就会愿意掏出数百美元购买。 如果您有足够的诚意,请独自一人带上钱,在今天晚上到纽约东部的垃圾站,与我进行交易。 ——来自一位善良的失败者】 西奥多·亚当斯在看到这封匿名信的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个匿名者所指的,正是马尔科·罗西案件中最关键的证据,他苦苦寻求的血衣。 这封信很像一个陷阱。 组成它的所有单词,都是用废旧报纸剪切拼贴的,还隐隐发出一丝难闻的臭味。 西奥多·亚当斯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也许这些纸片的粘合物,并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 纽约垃圾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交易地点,一到了晚上人迹罕至,如果在其中犯下一些罪孽,重重叠叠的垃圾山就是最好的掩护,没有目击证人,难以留下证据。 可是,西奥多·亚当斯完全无法抵抗实现正义的诱惑。 他揣上一把隐秘的小型手枪,决意不告诉任何人,独自驱车前往,与写这封信的人会一会面。 若是对方真有恶意,第一个死去的人,一定不是他。 西奥多·亚当斯打出一个手电筒,光柱之中,照亮了无数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他就像黑暗之中的灯塔,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他来了,他在这儿。 卢卡·科伦坡慢悠悠的从垃圾山后面绕过来,他这几天都没有洗澡,身上这件衣服是随便从垃圾堆底部,掏出来的陈年旧货。 他的头发此刻乱糟糟的,削弱了他骨头上的线条,让他的种族特征都变得模糊不清,像是在美国深耕了几代的混血儿。 “您看,我给的货对吗?” 他死死地攥着手中的血衣,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只是在远处为西奥多·亚当斯展示了一下,随即倏地收回背后,不再露出半点边角。 “嘿嘿,检察官西奥多·亚当斯先生,我在报纸上认识了你,既然你准时来了,想必钱也准备妥当了吧?” 西奥多·亚当斯被一股恶臭刺激鼻腔,再好的教养也让他忍不住面部扭曲、皱起眉头。 他去过很多地方试图找到戴维·史密斯的血衣,也反复问过有可能为戴维·史密斯产生帮助的人,最终只能无奈的接受—— 也许这个血衣已经被秘密地处理掉了。 西奥多·亚当斯从来没有想过去翻垃圾堆。 毕竟纽约这座城市一天产生的垃圾量无比恐怖,而且距离案发的时间过了太久,要从这些垃圾山之中找到一件特殊的衣服,实在是难如登天。 纽约不会允许他调动大量的人,来浪费警力。 西奥多·亚当斯试图给卢卡·科伦坡讲道理: “先生,您手上的那件血衣,是一起凶杀案的重要证据。” “我提醒您一句,作为联邦公民,您有作证的法定义务。” 卢卡·科伦坡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捂着肚子夸张的干笑起来,他的嗓子似乎长久没有饮水,干燥又沙哑,嘴巴里面吐出的却是一段地道的英伦长句: “你不要和我扯什么法律,我从来不相信美国,联邦法律不能让我有钱买酒,有钱去赌。” “上帝将它送到我的手上,我自然有资格用它换取一笔金钱,这是我该得的。” “你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待在精英阶级,至少从来没有饿过肚子吧,自然不会懂我们这些从天堂到地狱的人的感受,我已经和撒旦祷告过了,上帝管不了我,法律也不行。” 西奥多·亚当斯有自己的一套原则,若是他面对任何一个威胁就低头就犯,那他就不该在马尔科·罗西的案子之上坚持立场。 他怀疑眼前之人是因为二战从英国本土,逃到美国的移民。 美国与在欧洲岛国上的共轭父子,本就有种互相看不起的微妙心理。 西奥多·亚当斯为自己国家的法律体系骄傲。 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普法: “您利用我迫切需要证据的心理,要挟我,让我交付自己的财产。” “根据《纽约刑法》,您的行为已经构成敲诈勒索罪,我可以直接向法院提起公诉。” 卢卡·科伦坡嗤笑: “那请您尽管去起诉吧。我连固定居所都没有,你的法律传票能寄到哪里?寄到垃圾站吗?” “或许这就是每一张美国传票的归宿。我很高兴您终于理解到了这一点。” 西奥多·亚当斯一时语塞。 的确,美国现在存在着大量的非法移民,还有一些在美国出生却并没有身份的黑户,这些人几乎就是法外弃民,没有受到法的保护,当然也无法发自内心地尊重其中的威严。 卢卡·科伦坡清了清嗓子: “我要的钱不过200美金,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吧。” 他此刻的语调终于有些滞涩,以如此嚣张的气焰交流,开口却只是西奥多·亚当斯的一件西装的价格。 040 二次庭审开庭 语言是一种具有魔力的交流手段,当卢卡·科伦坡纯熟的英伦腔调落尽他的耳朵,他很容易因为主观上的认知,而推理出并不符合现实的结论。 在黑夜之中,一个浑身臭味,因饥饿而双颊凹陷的男人,嘴巴中还是一口烂牙。 无一不再诉说着他如今生活的卑贱。 他应当是从英吉利海峡漂洋过海来的,明明识字,以前可能有过富裕而体面的生活,如今却缩在垃圾堆里,染上糟糕的习性。 酗酒、赌博,甚至是毒品…… 西奥多·亚当斯感到难受。 卢卡·科伦坡说了这么长一段话,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甚至费劲巴拉地,裁剪垃圾桶中的旧报纸。 他明白自己在进行一种勒索,却只向他要求200美金。 这甚至达不到敲诈勒索的起诉线。 西奥多·亚当斯很少有机会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美国社会的割裂。 美国刚刚主宰了一场席卷全球的战争的胜利,整个社会中都弥漫着一股世界主角般的豪气,大工厂在开动,好像所有人都走在光芒万丈的未来之途。 西奥多·亚当斯短暂地闭上眼睛,终于换了个软和的说辞: “好……我愿意支付给你600美元,但这并不是为了购买这件血衣。” “这位先生,我希望你能以这笔钱作为启动资金,离开这座垃圾场,重新回到纽约市内,换一件干净崭新的衣服,找一份工作,成为一名工人或者是什么别的,对美国社会有利的人。” “那时候你一定能够理解法律的重要性,并且发自内心的尊重它、遵守它。” 卢卡·科伦坡并没有应和西奥多·亚当斯,只是飞速地抢过他手中的几张美金,把血衣往他昂贵的定制西装上一丢,窜进垃圾山中,就不见了踪影。 他跑出很远一阵,才低下头,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水。 郑辩知只押着他学了十几句英文,矫正了他几百个单词,要是西奥多·亚当斯再纠缠下去,他嘴里的披萨味儿真的就快捂不住了。 他呼出一口气,点了点手中的钞票,将它们揣进兜里。 任务完美完成,他曾经差点因为办事不利,导致自己的大哥约瑟夫·罗西,失去发现血衣的可能。 但是,郑辩知给了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将他在家族中的道德修复完整。 卢卡·科伦坡对着天空中明亮的月亮,为郑辩知向上帝祷告。 感谢郑先生的仁慈。 —— 马尔科·罗西案子的第二次庭审,依旧在纽约州联邦地方法院第三法庭举行。 因为之前的舆论,现在的旁听席人满为患,甚至有些人自愿站着来旁听。 法官隐晦地瞥了瞥旁听席上人们兴奋的表情,不满地拉下嘴角。仿佛他们来看的,不是一场严肃庄重的刑事案件庭审,而是由好莱坞巨星文联袂出演的商业电影。 法官隐约听说,有人为了挤进这场旁听,甚至花钱雇人排队。 这是什么鬼热闹。 陪审团们还是熟悉的脸庞。 作为最后定罪的人,他们必须完整听完庭审,以保证庭审过程中的每一句证言在陪审团心中相等。 因此中途完全不能换人。 一旦有人被替换,那么整个流程都将重新开始。 陪审团成员们的表情严肃依旧,与旁听席上那群挤眉弄眼的家伙泾渭分明。 在休庭的这段时间,为了避免陪审员受到舆论干扰,法院控制着他们不看报纸,不与其他相关的人接触,讨论案情。 郑辩知依旧淡然地坐在属于他的辩护律师席位上,百无聊赖。 只是此时此刻,法庭上的所有人都不再因为他的族裔而看轻他。 这一场二次开庭,足以使得他在政法界受到尊重。 哪怕是些因为八卦而来的闲人,在深入了解案件后,也不会看轻他的实力。 时隔多月,天气都渐渐转暖了。 在同一座法庭,法官久违地落槌: “现在我宣布,玛丽·史密斯被谋杀一案,正式开庭。” 他将视线落在,神态改变了许多的西奥多·亚当斯的身上: “现在,请检察官发表你的指控意见。” 西奥多·亚当斯的眉毛压得极低,他的声音极其坚定: “好的,法官先生” “我们控方的指控是——” “戴维·史密斯和马尔科·罗西一起导致了玛丽·史密斯的死亡。” “我们查明的事实是,当天下午四点左右,戴维·史密斯就回到了家。” 西奥多·亚当斯在这一次开庭,没有使用过多的煽情语言。 他无比稳重地,一点一点披露自己整理的时间线索: “随后六点左右,马尔科·罗西和玛丽·史密斯一起回了家,并在在卧室里饮酒。” “十点左右,他们发生争执,在争执过程中,马尔科·罗西拿起高尔夫球杆,击打了玛丽·史密斯的头部,导致了玛丽·史密斯的死亡。” 西奥多·亚当斯无视了在场的所有人,只将自己的视线,牢牢地,锁在坐在他正对面的华裔。 这场二次开庭就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一场角斗。 他们将依靠各自收集的证据进行辩论,争取陪审团的认可。 可是,西奥多·亚当斯更想从郑辩知的微表情之中,阅读出他们两人的案件推理,是否相合。 他的语气放得很缓,完全没有了当初的激烈,仿佛在模仿这个导致二次庭审的敌人,学习对方的思维模式,再以此找到对方逻辑的破绽。 在众人意外的目光中,西奥多·亚当斯隆重地介绍,增加一位起诉者的缘由: “而我们之所以要起诉戴维·史密斯,他是整场悲剧的始作俑者——” “他因为妻子想要离婚,而产生了想要杀死她的念头,推波助澜导致了此场悲剧。” “我们想先开始对马尔科·罗西的指控。” 041 第1证人 布朗太太 法官早就在私下知道了西奥多·亚当斯的打算,他落锤认可: “同意。” 没有接收到事前通知的陪审团员们,个个震惊无比。 他们的确在上一次庭审之中,被郑辩知举例的“血衣替换论”狠狠惊艳,经过思考之后,认为戴维·史密斯或许隐瞒了重大的线索。 检察官甚至也因为此项证据的冲突休庭。 但是,他们并不会认为——这一次庭审的诉讼对象会有任何改变。 纽约之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案例。 检察官竟然主动打了自己的脸! 咀嚼变革的人,永远不知道自己吃到的是第一只螃蟹,还是人生中的最后一颗毒药。 人类社会之中总要有敢为人先的人,他们用命运或者血肉,为后来之人探索出一条安稳的康庄大道。 此刻,法庭之中寂静无声。 约瑟夫·罗西地指尖攥得发白。 他为西奥多·亚当斯此刻的号召力感到惶恐,敌人的强大会轻易的动摇他的心脏,让他处于惴惴不安之中。 他只能祷告,希望郑先生能如他承诺的那般,在此次庭审之中让陪审团员们点头。 几乎所有无关者都在内心深处,涌现出对西奥多·亚当斯的敬意。 美国尊敬勇敢的个人主义英雄。 在法庭之中,法律女神塑像的天平之下,是西奥多·亚当斯跳动的心脏。 何况,年轻的检察官是个容貌上等的律政精英,符合任何一位公民对于正义执行者的想象。 他现在,竟然还表现出了一种超越普通人的勇敢。 美国的未来正是掌握在这样的年轻精英手上,才让他们从心底里面感觉到了安心。 这个时候的美国社会,正处于一片欣欣向荣之中,上下层阶级之间有着巨大的信息鸿沟,他们仍然保留着对于上层精英的敬畏。 独独郑辩知平静地望向他,不置可否。 他在这坐法庭之上,从不被任何情绪氛围左右,但他也能直观地感受到—— 这位检察官很不一样了。 西奥多·亚当斯心里有些失望,却依旧沉稳地介绍: “我们控方申请出庭的第一位证人,是玛丽·史密斯的邻居梅根·布朗。” 布朗太太被带上证人席。 她与郑辩知上次相见的时候并无什么两样,脸上那一抹似有若无的轻蔑笑容,与身上得体合身的手工蕾丝衣裙,无一不彰显着她平日的生活水平。 她是一位高贵悠闲的家庭主妇。 所有人都不会怀疑她与那位富有的死者,居住在同一个社区。 西奥多·亚当斯朝她示以一个尊敬的神情: “布朗夫人,您和玛丽·史密斯成为邻居多少年了?” 布朗太太在心里快速地计算了一下,准确地说出了一个数字: “21年了,你也知道的,我们这个年纪的人,相处久了总有一点情分在。” “她以前年轻伶俐的模样总在我的脑子里,可是他现在却离我们而去,每一个邻居都为她哀悼。” 西奥多·亚当斯点点头,一墙之隔的邻居,对于死者社会关系的证言一定是最有力的: “如今站在被告席上的人,您见过吗?” 布朗太太锐利的眼睛轻蔑地扫过马尔科·罗西。 她挑了挑眉。 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个意大利小伙,在看守所里面关了这么多月,还白胖发腻了一点,皮肤上长了许多痤疮,似乎是被人强行灌着猪油养成这副样子的。 不过,精英家族的太太最擅长的就是说谎,她能够不眨眼睛地睁眼说瞎话: “见过,我的记性很好,虽然他比之前看上去瘦了很多,也憔悴了。” “但我想我不会记错,他常出入玛丽·史密斯的家,虽然每一次他都有好好地穿着清洁公司的员工制服,但是他的神情总是鬼鬼祟祟的,专挑她丈夫戴维·史密斯不在的时候来。” “家庭主妇有一套特殊的识人方法,我们都在传,他们是那种关系。” 郑辩知咳嗽一声。 仿佛第一天才认识布朗太太似的,站起身来打断她的陈述: “法官大人,我想我需要提醒一下各位陪审员。” “法庭是个庄重的地方,证人需要对自己所说的每句话负责,证人刚刚说的后半句话,很明显带有主观推测色彩,请陪审团谨慎参考。” 法官点点头: “好的。” “请证人注意自己的遣词,同时控方继续提问。” 西奥多·亚当斯没有生气,他专注地对布朗太太提问: “您确定马尔科·罗西经常出入玛丽·史密斯的别墅吗?” 布朗太太这点坚定还是能够保持的: “是的,我非常确定。” 西奥多·亚当斯深入提问: “您觉得玛丽·史密斯,和她结婚15年的丈夫戴维·史密斯感情好吗?” 布朗太太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手套: “看上去是不错的。玛丽·史密斯结婚后,就不怎么和我们这些老姐妹们聚餐了,连以前固定的下午茶聚餐,都不再加入,好像一门心思投入家庭了。” “在这一点上我无法理解她,再帅的老公,看久了也会让人觉得厌烦。她竟然主动做到,在社区之中没有一个朋友。” 这是一条利好戴维·史密斯的信息。 西奥多·亚当斯并不着急,他已经在休庭期间,与许多和玛丽·史密斯有关的人交流,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证据链。 他只需要通过对证人提问,得到自己想要的论据就好了: “您还记得玛丽·史密斯之前有个孩子吗?我问过当初为她接生的妇产科医生,得知这个孩子在出生后不久就因为意外去世了。” “当时玛丽·史密斯怀孕的时候,她和戴维·史密斯关系怎么样?” 布朗太太说起孩子,神情放松了一些,显现出一种母亲之间的同情: “记得,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宝宝,当时生产完我们曾去看望过玛丽·史密斯,当时她在病床上,看上去很虚弱,好像不怎么开心。” “噢,说到这个,当时我们在医院就没看到他丈夫戴维·史密斯,还挺意外的,妻子生产这么大的事,竟然没有来陪床。” 042 关键照片拍摄时间 陪审团员之中有一半的女性,她们大多早就过了最佳的生育年纪,膝下至少有两个以上的孩子。 共同的生产经历,使她们对戴维·史密斯的所作所为纷纷皱眉,玛丽·史密斯的年纪比他大那么多,年纪不小了才为他生下第一个孩子。 这本来就是极其凶险的事情,大龄妇女怀孕,很有可能会造成难产或者感染。 妻子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丈夫居然能心安理得地不出现。 戴维·史密斯只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艺术家而已,又不是在前线奋战的士兵,或者说为了国家进行保密工作的伟大工程师。 这是一个非常败好感的行为。 布朗太太两面的话都说到位了,没有一味的褒扬或者贬低,却让陪审团员不由自主地相信,她所言戴维·史密斯的不好句句属实。 如果说之前的庭审中,马尔科·罗西嚷嚷的戴维·史密斯家暴妻子,只是口说无凭、没有证据的话,那布朗太太视角之中的故事,无疑在引导陪审团,往夫妻感情不和的方面想。 戴维·史密斯此刻被列为同案犯。 为了避免他们串供,不能在同一个场合审判,他的辩护律师,同样也没有资格听完完整的证人证言。 否则在此时此刻,他一定会跳出来指责布朗太太的恶意引导。 可惜,自从西奥多·亚当斯与他撕破脸皮之后,整个法庭里面,就再也没有他的同情者了。 西奥多·亚当斯拿出一张照片,正是他在戴维·史密斯面前展示过的: “这张照片是您提供的,它的拍摄时间是什么时候呢?” 布朗太太坚定道: “11月1日,大概在下午四点过后拍的。” “我们社区有闲的太太们总会在下午的一个时段聚集在一起,交流一些生活上的小趣事,这是我们社区多年以来的固定活动了。大家都可以作证。” 西奥多·亚当斯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将庄重的视线投向法官和陪审员: “这照片中有拍摄到戴维·史密斯的身影。” 他提高音量,确保每一个人都将他所言的词句,清晰地传入脑海: “提醒陪审员注意——” “第一,戴维·史密斯回家的时间比他自述的时间更早,是下午四点过。” “第二、这件衣服和案发后,纽约警察在案发现场拍摄到的戴维·史密斯,所穿衣服不同!” 偏偏戴维·史密斯作为艺术家,绝对不允许自己的衣柜里面,出现两件同样的衣裳。 他还对其中的花纹款式有着苛刻的追求,热衷于时尚品牌的季节新品,哪怕他在照片之中只占一个小小的角落,还是可以看清他衣服上扭曲的花纹。 旁听席上的人面面相觑。 他们早就在报纸之中读到过这件衣服,以为早就被戴维·史密斯给销毁了。 没想到这位神通广大的检察官,居然在案发后这么长的时间内还能够将“血衣”的原样找到。 西奥多·亚当斯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他绝对不会在法院判决结果出来之前,有任何得意的情绪。 他高举着手中的照片,如同举起太阳: “证明戴维·史密斯换了衣服,请大家记住这件衣服,我们控方在后续会向大家展示。” 法官并不太认可这个照片的拍摄时间,他敲响了锤子: “因为涉及到关键时间,我必须核实一下——” “布朗夫人,您有客观证据,可以证明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吗?” 他的确对一场英雄主义式的庭审演绎,有成全的想法。 变更原本错误的指控,将所有有罪之人绳之以法,这很符合法律人,对于正义的浪漫想象。 可这并不足以支使他脑袋发昏,对于任何导致评审结果改变的证据,不看真假地一律采用。 如果正如布朗太太所言,这样的小型聚会每一天都会举办,就算采集到足够的证人证词,也可能是因为集体的虚假回忆而产生的虚构事实。 法庭并不能阻止邻居们,交谈发生在社区之中的案件。 他们涉及的干扰太多了,也许早就在报纸之上阅读到了一条血衣的消息,布朗太太能提供一张戴维·史密斯在社区之中行走的照片,偏偏与案发时候的衣着不同。 多具有新闻价值。 足以成为一生的谈资。 法官需要在一片脑热之中,保持住自己的锚点,不能被情绪左右。 西奥多·亚当斯沉默了一瞬。 他的确没想到法官会在此时质疑这个,如果他没有办法在下一瞬间想出足够具有说服力的辩词。 这张他好不容易收集到的当日照片,可能就会成为一个无效的证据。 他的额角流出汗水。 他绝对不允许这个关键证据丧失效力。 陪审员们也抿起嘴,用饱含期望的眼神望着西奥多·亚当斯,祈求他能够证明这张照片的价值。 郑辩知盯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了一会儿,数了半分钟的时间,也不见他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最终,短促地叹了一口气,像法官示意: “法官先生,我申请帮助补充证明。” “寻找真相是在场所有人的最高期望,况且找出真正的凶手,正是洗脱我当事人嫌疑的最好方式。” 西奥多·亚当斯怔愣地站在原地,他蓝色的瞳孔紧缩,甚至一时半会儿,忘记了反对郑辩知暗戳戳的诱导性言论。 法官同样意外,他赶紧敲锤同意: “同意申请!” “辩方律师,请您陈述!” 郑辩知走上前,从西奥多·亚当斯手中拿过这张照片,他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我在开始庭审之前,就看过了检察官所提供的所有物证资料。” 他从自己手中的资料夹中,找出一张小票: “我原本以为这是一条用不上的证据,甚至没有打算提交。” “照片中布朗夫人所穿的冬装外套,是蔻驰当季限量款,而且根据整个纽约能买到的人屈指可数,我特意去了蔻驰在纽约的裁缝铺,取到了布朗夫人的消费记录,各位可以传阅一下。” “这上面还有,蔻驰的编号。” “上面显示购买时间为11月1日上午九点,也就是案发当天。” 郑辩知神情从容: “现在的人类科技,还没有发达到,可以让一位女士穿越时空,穿着未来的服装。” 而作为麻省理工新入学的数学系研究生,他拿起粉笔,开始在黑板上板书一串公式: “而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非常端正,根据布朗太太的身高与影子形成的倾斜角,并结合她所在社区的经纬度,可以判断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 等到书写完成,他流畅地得出结论: “经计算,为下午四点二十到四点三十之间。” 043 遗嘱修改 布朗太太惊讶地捂住嘴巴,以免在众人面前,显现出不得体的样子。 “我都忘记我是在什么时候,购买这件衣服的了。” 像布朗太太这样能在别墅之中,拥有4个衣帽间的女人,根本不可能动用她珍贵的大脑,记一下每一件衣服的来历。 只要不是刚到手的衣服,她都毫无印象,更不要说以此,论证出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陪审团中的人更是震惊。 他们之中根本没有受过严谨的科学训练的人,大多从事文字与商业之类的活动,看点财务报表可能还有机会弄得明白,能够指点一二。 但是当他们看向郑辩知刚刚写下的数学公式的时候,脑子里面就只剩下一片空白了。 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骗不了任何人。 郑辩知的板书非常漂亮,哪怕是用粉笔,也能写出凌厉的笔锋,像尖刀一样刻在黑板的中央,错落有致的布局就像某种神秘的图腾,带有数学符号的独特美感。 法庭中的黑板几乎有楼层挑高的一半,他的论证故意写得很大,不理解意义的字符扩展开来,极有压迫感。 让人不得不相信—— 他所说的即为真理。 仅凭一张照片上影子传递的信息,就能够精准地定位拍摄时间。 数学公式推理的结果,太浪漫了吧。 “完全正确。” 理查德·费曼上次庭审就看的兴致勃勃,这次就算找代课老师、欠下人情也要参加。 在看到数学公式的一刻,他的大脑就开始自动进行计算。 脑子总是比动手快,当他看见郑辩知写下的数据与自己所想的一模一样之时,一瞬间冲上脑子的爽快,差点让他尖叫出声。 数学就是能够应用在生活中的各个角落! 法庭也逃不开它的支配! 西奥多·亚当斯不愧是当之无愧的精英,他飞速地扫了一遍郑辩知的论证,抓起一旁的资料,就开始验算起来。 他的笔尖几乎戳破纸张,手腕也颤抖着,最终承认道: “毫无疑问,这是科学客观的验证。” 西奥多·亚当斯看向郑辩知的眼神之中,已经多了太多复杂的情绪,这个原本被他看轻的华裔律师,仅仅在庭审之中,就展现出了太多令他大开眼界的惊喜。 他看得清楚明白,郑辩知在板书公式的时候,微表情之中有明显的思考,他并不是在背诵庭审之前就计算好的答案。 完全是现场演算的。 当得起麻省理工教授诺伯特·维纳的学生。 西奥多·亚当斯只是能演算郑辩知的推论而已,要让他在庭审之上,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整个论证思路写下来,得再让他重新读个学位才做得到。 郑辩知将粉笔放下: “若是想要将时间精确到分钟,并非不能做到,可是这要求我将算法变更,而且演算部分更加麻烦。” “如果法官先生您仍有疑虑,我可以再换几种计算方法来论证。” 法官摇摇头: “感谢辩护律师提供的补充证据。” “我已经阅读完购物凭证,并初步确认其的真实性。” “根据上次庭审戴维·史密斯的证言,此张照片的拍摄时间能够精确到日,便足以讨论其撒谎的可能性。而精确到时……” “他的谎言就被钉到耻辱柱上,再无辩驳的可能性。” 郑辩知将展示黑板推到一边,淡然地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我的补充已经陈述完成,可以继续进行流程了。” 法官落槌: “同意,请控方继续发言。” 西奥多·亚当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调整自己刚刚汹涌澎湃的内心,他将视线从郑辩知身上挪开,以免让其看到自己的动摇,和因差点无法解决的质疑而削弱的气势。 他尽量维持自己语调的稳定: “下面我们申请出庭的证人,是玛丽·史密斯生前最后一个私人律师——” “威廉·威尔逊。” 法官道: “同意申请,请威廉·威尔逊入庭。” 时隔几个月,威廉·威尔逊又重新出现在了郑辩知面前。 因为出席正式场合,他穿着了一套特别昂贵的定制西装,甚至在领带处加上了一枚精致的黄金夹子,上面镶着一颗如鲜血一般猩红的宝石。 他年纪已经不小了,却很赶时髦,身上的一切都是崭新的,没有时间的成就感。 西奥多·亚当斯主动引导: “您好,先生,方便在庭上进行一个自我介绍吗?法官和陪审员们可以更了解你。” 威廉·威尔逊作为律师,早就出现过无数次庭审,只是作为证人出现,还是他人生之中的头一遭。 他显然比许多人从容: “好的,尊敬的法官、陪审员,我叫威廉·威尔逊,供职于威廉·威尔逊律所,是玛丽·史密斯的私人律师,从十几年前开始,就一直为她提供法律服务。” 他简洁又客观地,概括着自己与被害者的关系。 不像之前的证人那样,总要对她表演一点哀思。 西奥多·亚当斯直接追问: “玛丽·史密斯是否让你草拟过一份遗嘱?” 陪审团与旁听席都竖起耳朵,遗嘱代表着一个人对于自己身后财产的分配,很容易引起巨大的纠纷与矛盾。 不用多想,这就是本案的关键线索,一定不能够忽视其中的每一句信息。 威廉·威尔逊太懂制造悬念,只是一点一点地抛出自己所知道的信息,勾起别人的关注: “是的,大概在半年前。” “其实只是对从前所立遗嘱的修改,这份遗嘱本来已经拟定公证了十几年,这是在半年前她才突然又找到我,神情非常坚定地告诉我她的修改要求。” 西奥多·亚当斯继续追问: “大概内容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威廉·威尔逊像只蛤蟆一样,得要人挤一下,才说出一点消息: “是关于修改财产继承人的。” 陪审团一阵唏嘘。 这可太符合一般刑事案件的要素了,一个富豪死于更改遗嘱之后。 经典到老套。 西奥多·亚当斯提高声音: “改成谁?” 威廉·威尔逊将视线落在被告人席位上,眼神中不带任何情绪: “改成马尔科·罗西。” 044 被告的真爱理论 马尔科·罗西的神情明显呆愣了一下,随即变得无比复杂,他似乎整个人掉进了情绪的染缸里,被一瞬间涌上的酸甜苦辣泡得不成人形。 也许只有外星人能计算出其中的各项占比。 旁听席炸开了锅,断断续续地冒出低声的窃窃私语。 虽然陪审员们禁止交头接耳,有严苛的道德约束,但是旁听席的观众可管不了这些,他们大多数人本就是随机选择的幸运观众,来看个乐子。 到了案件的重点,根本压抑不住自己的讨论欲。 “我听说玛丽·史密斯的财产有上百万美金,要是给我机会继承这些钱,我连一分钟都等不了,要想尽办法弄死她。”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西西里人更穷凶极恶,他们本来就都是黑帮分子,干出这些事情毫不奇怪。” “刑事案子很少有这么充分的动机。” 约瑟夫·罗西都心虚了一瞬,捏拳头的力道都没有那么紧了。 他也完全做不到视一百万美金为粪土,这都够他雇郑辩知帮忙解决案子一百次了。 西奥多·亚当斯紧盯威廉·威尔逊的眼睛: “你知道为什么玛丽·史密斯突然变更财产继承人吗?” 威廉·威尔逊作为老油条,根本不会被法庭中的氛围吓到,只要是他不愿意透露的消息,能够将一无所知在神情上演得天衣无缝: “我对此并不清楚,检察官先生。” “我们律师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好了,雇主们要求我们提供什么样的服务,我们只需要闭上嘴巴,完美地完成任务就可以了,其他的任何私人信息都不需要多问。” 西奥多·亚当斯没有立场用刑讯的态度,逼问自愿出庭的证人。 他扭转身体面向马尔科·罗西,居高临下地命令道: “马尔科·罗西,作为遗嘱继承人,你来和陪审团解释一下吧。” 马尔科·罗西还处于一种极度的恍惚之中,他甚至开始不自觉地,伸出指甲在手臂之上狠狠地划过。 多日不曾修剪的指甲长而尖锐,剜进肉里面,拉出深深的沟壑。 新伤加上旧伤。 鲜血如同泉水一样汩汩地涌出,打湿了他的袖子。 他的声音极低,几乎没力气说话: “我不知道……她从没和我说过这些。” 他甚至只能笑,笑得很难看。 他这回终于能像个成熟的西西里人一样感慨—— 果然女人是种感性的生物。 他知道玛丽·史密斯从小衣食无忧,但年少时父母没有陪伴在她身边,导致她极度缺爱,谁对她好她恨不得加倍回报,所以进入婚姻无比容易,可是失望之后,也离了几次。 之前的戴维·史密斯是这样靠近她,现在的马尔科·罗西也是这样。 西奥多·亚当斯在法庭之上愈发冷酷,再难见到他泛滥的同情心: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你承认你和玛丽·史密斯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吗?” 马尔科·罗西闭上眼睛,没有如上次庭审一般,否认一切: “我承认。” 旁听席又小范围地骚动起来。 虽然舆论四起,大家都认为马尔科·罗西与玛丽·史密斯之间有奸情,但是当事人直接承认,还是让大家大跌眼镜,郑辩知这位诡计多端的讼棍律师,难道没有告诉他的当事人—— 面对一切不利的指控,都要坚决说不吗? 连西奥多·亚当斯都忍不住将视线,再次投向郑辩知,以观察他此次庭审最大对手的反应。 郑辩知不为所动,任由视线打探。 在庭审中,面对一些证据确凿,但无关定罪的事实,直接承认可比完全矢口否认更博陪审团好感,这次完全可以采用些虚虚实实的回答策略,使气氛张弛有度。 中庸的道理,告诉任何一个中国人别走极端。 陪审员们会潜意识增加对马尔科·罗西的信任度,因承认一个几乎被实锤的证据,而增加其他言辞证据的证明力,简直是再划算不过的事了。 西奥多·亚当斯自然不知道郑辩知的打算。 他觉得自己抓住了一个漏洞,继续提问: “既然作为情人关系,你不可能不知道玛丽·史密斯变更了继承人,甚至我可以合理推断——你和玛丽·史密斯在一起就是在谋划她的钱财!” 说罢,他条件反射的看了一下郑辩知。 出乎意料地,这次郑辩知竟然没有开口反对,反而又在位置上撑起下巴,悠闲的看着庭审上的一切,仿佛早有预料。 马尔科·罗西站在被告人席上,他的血液随着他的动作滴到地板上,清晰可见。 他用意大利语高喊道: “西奥多·亚当斯大人,您有过爱人吗?” 西奥多·亚当斯完全愣住了,从未想过马尔科·罗西会反问他这样一个哲学上的问题。 他受过良好的教育,从小学习成绩优异,但唯独不太懂女人,他的妻子会是家族选定的优秀联姻对象,他会对她拥有责任,却绝对不会轻易的萌发爱情。 西奥多·亚当斯很快反应过来,厉声呵斥他: “请被告人不要发表与案件无关的看法。” 马尔科·罗西完全听不进去检察官的言语,切换到口音奇怪却简单清晰的英语,哽咽着说: “我和玛丽是真心相爱的!” “她在我眼中,就是我今生唯一的爱人,永远闪耀的恒星。” 西西里人总讲对家庭的责任,可是当他们真情地谈起爱,却也能写成万语千言: “她和其他富人区的人不同,玛丽对任何人都非常友善,即使是我们这种贫民窟长大的人,也没有偏见。”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上门帮她修理坏掉的家用机器,我身上沾了机油,味道发臭,还是邀请我坐到他们家的真皮沙发上,为我斟满一杯热可可。” “那个时候我就盯住她的侧脸,发誓要让她一辈子微笑。” 马尔科·罗西的眼里,似乎涌动着整片银河。 “也许世俗很难理解我们,但是我想说的是,爱无关年龄。” “我和她在一起从未想过贪她的钱,我们认识一年了,对于她的礼物,太过昂贵的我都拒绝了,你知道我只收下了什么吗?她亲手给我织的围巾,棕色的那条,甚至在我与她最后一次相见的时候,依然戴着。” 他泪如雨下,喉头的哽咽并不影响他的措辞速度: “我和她强调过,我不需要那些物质的东西,我是一个西西里人,应当由我为自己的爱人提供物质上的保障,遮挡她生活中的风雨。” “检察官先生,如果你看过我的消费记录,就会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 “和玛丽在一起后,我的生活还是老样子。” 045 补充离婚委托书 西奥多·亚当斯人都懵了。 他在从前的庭审经历之中,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种情况—— 被告人如此深刻地,剖析自己与被害者的相爱经历,听起来颇有勇气,且积极向上,其中的细节过分真实动人,他记得他们两人的脸,脑海中仿佛自然地浮现了他们过往的互动。 真情出诗人,哀婉又动人。 他这一个二十世纪的美国精英,根本不理解什么叫做营销号式卖惨小作文。 西奥多·亚当斯看看天看看地,最终用手不礼貌地指了指马尔科·罗西,一时半会儿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面全是马尔科·罗西提到的细节,甚至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那几张被展示出来的现场照片。 妈的,真的有一条棕色围巾! 马尔科·罗西!你进屋了喝酒喝成那副熊样都不脱的! 除了爱情,一时半会儿也让西奥多·亚当斯无法理解,马尔科·罗西这样不符合生活常识的行为。 他崩溃地用手掌拍向自己的额头。 作为检察官,怎么在庭审上被被告人说服了呢? “他好爱她。” 陪审团中的一位中年女性,情不自禁地低语,说罢赶忙低头闭上嘴巴,双手交握做出祷告的样子,来掩盖自己刚刚的失态。 其他的陪审团员们,没有用眼神指责她,反而同样一脸唏嘘,从胸腔里面长长的输出一口浊气。 显然,他们也爱看这样的剧情。 他们柔软的大脑,很喜欢这样的精神按摩。 真情是社会之中稀有的东西,因此将一颗真心完整的袒露出来之时,会让每一个人动容。 他们处于各个年龄阶段,但几乎都经历过爱情。 突破世俗的爱情,虽然疯狂,但的确值得尊重,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过一些疯狂的想法,只是这位年轻的西西里人实现了而已,要么说欧洲人浪漫呢? 因为马尔科·罗西果断承认他们是情人关系的铺垫,让陪审团员们经过一轮震惊后,更听得进去他的故事。 这么细节的恋爱过程,没有真的经历过一遍,怎么可能编得这么真情实感? 织毛巾啊……他们的爱人们,也曾送过这样的礼物。 旁听席上混进来的记者们疯狂摇笔。 刚才马尔科·罗西的每一句话都是个爆点,嫌疑人与被害者的爱情故事,一定能够拉爆报纸的口碑与销量。 他的原稿已经足够优秀,再由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记者们润色一下,完全可以震惊千古。 法庭之上的气氛为此一松,形势看起来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郑辩知不露一丝情绪地瞥过马尔科·罗西,难得在心底里面对他表达赞许。 爱情故事永远都是当事人的回忆最动人,比起一个连妻子怀孕生产时都不出现照顾的丈夫,也许记得妻子的优点,不愿意贪图一分钱的情人更受人优待。 当马尔科·罗西摆出这套说辞,并且让陪审团员们产生思考的时候,威廉·威尔逊的证言已经没有什么威胁了。 事情并没有如威廉·威尔逊料想那般进行。 他斜过眼睛鄙夷地看着郑辩知。 讼棍就是讼棍。 妄图用煽动性的言论,影响陪审团的情感色彩。 手段低劣。 但是,他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他谨记自己客观公正的私人律师身份。 他尽量克制着自己的脸部肌肉,脖子上却悄悄爆出几条青筋,呼吸都变得有些浅而急促。 郑辩知反客为主: “法官先生,我申请向证人威廉·威尔逊提问。另外也请让医生为我的辩护人包扎。” 马尔科·罗西对自己下手是真的狠,他的指甲缝里面全是自己模糊的血肉,血腥气从他身上慢慢的散溢出来,也怪难闻的。 气氛都到这里了,他自己重新老实地坐在被告席上,就有些滑稽。 一直梗着脖子,又像个小丑。 郑辩知的要求非常合理,法官立即落锤: “同意申请。将被告人带到法庭下包扎之后,再重新进入法庭。” 法警左右夹着马尔科·罗西,不让他继续伸手抓挠自己的创口,架着他从原路返回。 离去之时,他低着脑袋,让眼泪和血液在陪审团面前,流了一地。 所有人都在目送他。 此刻的静默让人心惊。 威廉·威尔逊将视线放低,扫向郑辩知放在桌案上的资料,以免将自己厌恶的眼神暴露得太过彻底。 他讨厌郑辩知这样过分肆意的性格,凭什么他这样一个华裔,在美国社会能这么嚣张? 在法庭上,都试图指挥每一个人。 一定要让法庭配备的医生也劳动一下吗? 就像当初郑辩知第一次找上门来,直接将车头停在他的面前,道德绑架他说出相关信息一样,只要进入了他的视线范围,没有人可以在他手底下闲着。 傲慢得让人羡慕。 郑辩知不理会威廉·威尔逊不配合的态度,他既然上了法庭,就必须回答辩方律师的提问。 他单刀直入: “关于遗嘱的事情,戴维·史密斯知道吗?” 威廉·威尔逊又武装起自己的情绪: “当然不知道。” “PienchihChengEsq,同样作为律师,我想你不会不明白,保护客户的隐私是至关重要的。” 威廉·威尔逊当然也会用讽刺的修辞手法,暗暗指责郑辩知的不专业。 法庭上敌人的无能狂怒,从来不在郑辩知的关照范围内,生气就生气吧。 他从准备的资料中,拿出亲自到案发现场,搜查出的离婚委托书,将它捻在手上,摊开在所有人面前,明晃晃地展示: “那关于玛丽·史密斯委托你,处理她和她丈夫戴维·史密斯离婚的事情。” “你也从未告诉过她丈夫戴维·史密斯咯?” 一石激起千层浪。 旁听席的众人纷纷竖起耳朵,专注地看向法庭的中心。 又是遗嘱又是离婚委托书的……死者与被告人之间的感情纠纷真是复杂。 而事情越复杂,保密的可能性就越小。 威廉·威尔逊真的什么都不曾向戴维·史密斯透露过吗? 046 被告与证人的勾兑实锤 怀疑的视线已经如狙击枪的红点一样,聚焦到脸上,威廉·威尔逊依旧面不改色: “当然。” 西奥多·亚当斯站在一旁挑了挑眉,他不知道郑辩知怎么又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一项关键的证据。 在此之前,作为本案的检察官,他并未从威廉·威尔逊之处得知,其接受了玛丽·史密斯与戴维·史密斯的离婚委托。 可是现在看威廉·威尔逊的微表情,他好像早已知晓郑辩知手中有这份证据。 却还是怀着侥幸心理,没有向检察官坦白吗? 但是,西奥多·亚当斯本次庭审,指控的对象也包括戴维·史密斯。 婚姻破裂的离婚委托书,可以为戴维·史密斯谋害玛丽·史密斯提供有力动机。 明显是有利于他指控戴维·史密斯的证据。 他压根不打算反驳。 西奥多·亚当斯却还是微妙地感到不爽,自己好像主动选择与郑辩知看到了同一阵营。 郑辩知没有就着离婚委托书上面的信息,继续纠缠提问,反而风马牛不相及地,夸赞起威廉·威尔逊的穿搭: “您这条领带很好看。” “怎么说呢?感觉给您增添了许多人文的温度,很有艺术家的气息。” 威廉·威尔逊不明所以: “什么?” 郑辩知从辩护律师席位上走下来,慢悠悠地凑近威廉·威尔逊身边,把手搭上他的肩膀。 手臂发动暗劲,强行将他的上半身引导着,转向陪审团: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条领带是杰尼亚的限量手工款,上面的金线刺绣很漂亮……” 他恶意地将语调拉的很长,十分引人遐想: “戴维·史密斯也有一条一样的。” 威廉·威尔逊顿时恼怒了,他像触电一般,猛地推开郑辩知: “我反对!” “辩方律师,请您好好的待在您的席位上,不要乱动!” 法官落槌: “支持,请辩护律师不要走上证人席位!” “如果您有什么需要证人展示的,请让证人自己面向陪审团。” 威廉·威尔逊调整着呼吸: “那看来我们的品味很相似,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郑辩知无聊地摆摆手,非常自然的继续下一个话题,好像刚刚的场景根本没有发生: “威廉·威尔逊,你说你是玛丽·史密斯的私人律师,那你和戴维·史密斯的关系怎么样?” 威廉·威尔逊笃定地说道: “几乎没见过面,我的时间很忙。” “玛丽·史密斯每次和我会见,都是需要提前打电话给我的律所前台小姐们预约,然后亲自来律所咨询。” 他将细节描述的很准确,这的确是精英律师与顾客交流的流程,简单高效、保密性强。 郑辩知故意大声地反问: “你是说,你当了玛丽·史密斯十多年的私人律师,却和她的丈夫戴维·史密斯没什么交情?” 威廉·威尔逊冷笑一声,经过刚刚郑辩知单方面地强制性接触,他对他的厌恶演都不想演了: “有什么问题吗?” “在他们的家庭里,掌握家庭财权的始终是玛丽·史密斯,我的律师咨询费非常高昂,付不起报酬的闲人,我一概不见。” 容易暴躁起来,就容易语速极快地抖落出,自己原本不想透露的信息。 西奥多·亚当斯的眼睛骤然锐利起来。 一个自称公平公正、钱货两讫的私人律师,对雇主的夫妻关系毫不在乎,怎么会连一个小家庭的经济往来情况,都这么清楚。 甚至精准地指出戴维·史密斯付不起报酬! 其中有大矛盾。 郑辩知悠闲地晃晃自己的下巴。 也许威廉·威尔逊早就忘了,他们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透露过: 自己曾经劝玛丽·史密斯好好地与戴维·史密斯生活。 现在再怎么改口修饰,在这个世界上发生过的历史都不会被掩藏。 郑辩知决定给他一个教训。 威廉·威尔逊人到中年,一路在绿世界顺风顺水这么久了,也该明白事情教人: “我曾听我的一位律法启蒙老师说过——” “所有不合逻辑的言辞,都有它更底层的逻辑。人若撒谎,都是有目的的,往往是想借此掩盖什么东西。” “比如,你刚刚撒的谎。” 郑辩知点出他的名字,一副教导者的口气: “威廉·威尔逊。” “你就是想要掩盖和戴维·史密斯的恋情。” 此言一出。 平地炸起惊雷。 接二连三的惊呼声从法庭的各个角落中响起。连法警都忍不住叫唤了一声。 法庭开了这么多年,他们什么时候吃过这么攒劲的瓜! 证人居然和被告有勾兑! 要知道现在美国许多州还将同性恋列为违法行为,被逮到可是要关监狱的!有些州甚至会提供化学阉割和电疗服务,保证每一个进去的同性恋,都找到适合他体质的刑罚。 威廉·威尔逊几乎是怒吼了: “辩护律师!” “这里是法庭,诽谤是需要承担责任的。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为我作证,在本次案件结束之后,我要起诉你!” 郑辩知极其泰然自若: “你看你,怎么这么着急,庭审都还没有结束,不要把话说的太早。” 他从资料堆中翻出一张照片,镜头对准了一处落地窗户,在深夜之中,两个中年男子靠在窗口翩翩起舞,两人都闭着眼睛,深情陶醉。 似乎已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儿了。 照片上的人,在场的每一位都认识—— 这不正是被告戴维·史密斯和证人威廉·威尔逊吗? 郑辩知的声音像魔鬼的钟声一样准时响起,根本不管威廉·威尔逊此刻的死活: “刚刚口口声声说没有见过几次面的人,为什么会被拍到与戴维·史密斯,在新泽西州的爱情旅馆跳探戈呢?” 他的神情饱含担心,语句措辞却毫不留情: “威廉·威尔逊,你跳的还是女步……” “就算是出去旅游,住酒店也要记得关好窗帘。” “不然其他旅客在旅游景区想照一照当天的月亮,都把你们两个拍进去了,洗胶片的时候才发现你们这两个,行为举止不符合公序良俗的人。” “好不容易找好角度的风景照片,都不能用了。” “多浪费人家的钱。” 047 接力实锤 威廉·威尔逊从脊髓深处窜上一股惊怒: “你这是恶意诬陷!” “只是一张照片而已,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丰富的律师经验,让他有着极佳的应变能力,绝对不会在庭审之上束手就擒,他见识过很多证据造假的手段,张口就能说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案: “是不是你偷拍了我和戴维的脸,裁剪了底片,然后将它们拼接在一起?!” 但他还是太着急了。 下意识地,将戴维·史密斯的名字脱口而出,在美国只有亲密的朋友和家人,才会习惯性称呼别人的名字。 连旁听席上最笨蛋的人,都能知道他们关系匪浅。 刻板观念一旦先入为主,威廉·威尔逊有逻辑的话就算说得再多,也洗脱不了了。 郑辩知已经为法庭上的每一个人,落下了思想钢印。 威廉·威尔逊仍然在狡辩: “摄影爱好者们的小手段而已,你不要把它带到堂堂法庭之上,亵渎神圣!” “郑辩知!” “你们这些讼棍,为了诉讼的胜利,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你怎么敢污蔑我的清白!” 去没去过这个旅游景点,和谁一起去的? 他比上帝还清楚。 明明非常心虚,威廉·威尔逊还是能够维持自己的强硬。 他直接怒拍证人席位上的桌子,像一只发怒的狮子一样,撑在上面与郑辩知对视: “我要起诉你这个讼棍!” “并且永不原谅你!” 威廉·威尔逊的声音回荡在法庭之中,让陪审团中的老年人心口发慌,表情有明显的不适,噪音可是对健康危害极大的东西。 和大剧院里面吵人的熊孩子一样,越是叫唤,越是争取不到别人的同情。 不能任由他这么激动下去,法官选择出来调停: “同意证人的言论。” “请辩方律师对此项证据,进行补充说明,是否要补充传唤其他证人?” 法庭并不是互相输出情绪的地方。 一切都要讲切实的证据,孤零零的一张照片,并不能够加入证据链。 也许这是一张十几年前的照片呢? 在玛丽·史密斯与戴维·史密斯结婚之前,他们作为陌生人有过一段偶遇,转头将对方忘得一干二净,也是在逻辑上能够成立的。 毕竟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长得很着急。 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从小老到老。 郑辩知从容地摇了摇头: “没有其他证人,我可以用现有的材料,论证我的观点。” “毋庸置疑,戴维·史密斯与威廉·威尔逊的关系匪浅。” 现在话题的主动权掌握在郑辩知的手里,威廉·威尔逊越是生气,他心里面就越是平静轻松。 此刻他明明站在威廉·威尔逊的同一水平线,却好像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的假面。 他笑了: “威廉·威尔逊,你放心,我比你的情人稍微有底线一点。” “就算我把事情的所有真相,在法庭上揭露出来,我也不会在事后向任何一家报社透露这张照片,也不会为你的同性爱恋行为作证。” “没有切实的证据,你的自我辩解也足够有力,同样作为律师,我相信你的业务水平,你应该不会因此而坐牢吧,当然如果你自愿进去,我会定时雇人来给你送水果的。” 郑辩知的语调过分平静,没有丝毫波澜起伏,每一个单词却清晰地灌入了威廉·威尔逊的耳朵。 让他像个受审的死刑犯一样,只能聆听他的审判。 没收钱的情况下,郑辩知对送任何人进监狱,一都不感兴趣。 何况,证明威廉·威尔逊和戴维·史密斯的爱情故事,对于案件判决的影响并不能起到关键作用。 郑辩知祭出的每一道攻击,里面都潜藏着绵绵的暗劲。 他话里有话: “在一起久了的人,总是会不经意模仿对方的习惯,会喜欢上相同的品牌,带相同的手表……” “甚至连写字方式都会趋同化。” 他咬字的重点,落在“写字方式”上。 郑辩知将眼神投向西奥多·亚当斯,摊开他的手掌: “我想请检察官先生,将带有被告戴维·史密斯手书笔迹的资料展示。” 都暗示到这个地步了,跟着他推理思维漫步了很久的西奥多·亚当斯,突然反应过来,脊背骤然挺直,他心里有一种真相呼之欲出的感觉。 西奥多·亚当斯迫切地想要参与论证: “法官先生,我想申请查看,辩方律师手里的离婚委托书。” 控方与辩方合作驳倒证明言词的情况,几乎可以算得上是闻所未闻。 法官也瞪大了眼睛。 他是马上就要退休的老年人了,庭审之中能给他带来一点新奇的乐子,足够让他下意识地扯起嘴角: “同意申请。” 西奥多·亚当斯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张,他拿出专业的放大器,仔细辨认着威廉·威尔逊所写的单词。 结尾处,字母y的写法很独特—— 拖尾勾得很大,却完整的画了一个圈,没有任何突出,非常不符合寻常写作习惯,千百个人中也不一定找到一个人这么书写。 倒很符合他想对社会叛逆,却又隐藏自己不同寻常性取向的行为模式。 西奥多·亚当斯越看越觉得眼熟。 仿佛在哪里也见过同样的书写习惯。 他立即翻找出,从汉尼拔·谢菲尔德医生那里拿走的登记簿,上面有着戴维·史密斯陪同就医时候的亲笔签字。 好像……之前在医疗诊单上戴维·史密斯的签字,y字母也带有同样的笔锋。 西奥多·亚当斯的大脑在飞快运转。 虽然他还未对自己的猜想进行验证,但是他这一刻非常笃定两件事: 第一、戴维·史密斯和威廉·威尔逊的关系,一定不简单。 至少他们有过长期的接触,过分熟悉才不由自主地模仿对方,学习对方的写作习惯。 第二、戴维·史密斯的y字写法,并非一贯如此。 西奥多·亚当斯的手微微颤抖,只要心里面有了一个怀疑,验证的速度会超乎人类的想象。 他仔细地在资料堆的最底下翻找了一下,从中抽出一张貌似非常平常的照片。 因为在上次庭审之中,马尔科·罗西爆出: 一直以来都是玛丽·史密斯主动,买下戴维·史密斯的画作,以支持他的事业。 在休庭期间,西奥多·亚当斯主动前往玛丽·史密斯名下,闲置的几处房产与仓库,在里面找到了大量的油画。 有的甚至连拍卖行贴上去的标签都没有撕下。 而每一幅画作上……都有着戴维·史密斯的签名。 西奥多·亚当斯压抑自己激动的情绪: “法官先生,我申请帮助补充证明。” 048 第一个身败名裂之人 法官已经不为检察官主动帮忙这件事感到意外,他过分平静地落锤: “同意申请。” 西奥多·亚当斯将照片高举展示: “根据拍卖行便签上面提供的信息,我们可以知道——” “这是戴维·史密斯十几年前刚刚和玛丽·史密斯结婚时候,被匿名买家买下的风景油画,但是这幅油画是我在玛丽·史密斯名下的私人仓库里面找到的。” 他很不想承认这一点,似乎那个一直被他看不起的马尔科·罗西反而比谁都诚实,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指控戴维·史密斯家暴、吃软饭、图谋遗产…… 桩桩件件都有线索。 “每张油画上,都有戴维·史密斯亲手写下的签名和落款日期。” 拍卖行为了将艺术品卖出去,总是要在服务上尽心尽力,至少他标签上的信息完整详实,上面还有特殊的印章,牢牢地咬在玻璃画框。 显然,戴维·史密斯这位如今声名大噪的艺术家,在出道艺术市场的时候,还没有建立起足够的自信。 他的签名也是规规矩矩的,带有一种拘谨。 而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书写习惯也渐渐发生了改变,可以看出他渐渐变得傲慢狂放的心理曲线。 汉尼拔·谢菲尔德医生提交的签到册上,戴维·史密斯的签名不分时间前后,在名字的结尾都缀有嚣张的y字母,丝毫看不出来仿佛人格进化一般的轨迹。 西奥多·亚当斯的瞳孔微动。 现实的重锤击打他的脊梁,他实在无法理解—— 为什么在一件刑事案件,会同时出现这么多个做伪证的证人。 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尊重公民作证的义务! 连汉尼拔·谢菲尔德这位看起来严肃端正的医生,也毫不脸红地将与戴维·史密斯串通改造过的签到册,交给他。 西奥多·亚当斯心里涌现的更多是失望。 如果他们的伪证被采纳,导致一个被告逃过了法律的制裁,那又有谁能会为死去的玛丽·史密斯伸张正义? 西奥多·亚当斯认定了被告与证人之间,存在秘而不宣的关系: “戴维·史密斯是在和威廉·威尔逊在一起后,被影响的书写习惯,刚刚与玛丽·史密斯结婚时,并不是这样。” “所以,这能印证他在玛丽·史密斯怀孕产检时,医疗机构的签到表是近期伪造的!” “戴维·史密斯的确,与玛丽·史密斯感情不佳,甚至在妻子怀孕之时,不去陪产,而当此次案件事发之后,才重新补上缺失的签名。” 郑辩知满意地点点头,检察官一旦成为他同一战线上的人,对于戴维·史密斯造成的攻击,相当有力。 他轻松地看向威廉·威尔逊: “还需要我拿出什么其他的证据,来证明你们的不正当关系吗?” “如果需要,我可以拿出更直接的证据。” 他当然是在说谎,杰克·墨菲作为一名优秀的狗仔,却没有办法突破物理界限,从视线死角拍摄到两人在床帐上的运动。 可是,威廉·威尔逊明显无法承受更直白的证据了。 现在的局面还容许他反驳,若是被抓到现行,那就百口莫辩,一定要进监狱了。 体面人是不能在名声上沾染道德的污泥的。 威廉·威尔逊还需要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下去,保住自己精英律师的名分。 他已经为自己的情人戴维·史密斯,做了够多的事情了。 他闭上眼睛,颓丧地低下头颅: “不用了,我的私人感情不需要告知任何人,法官先生,这都是与本案无关的问题,但不知为何控方似乎对此视而不见,但是我有权拒绝回答。” 郑辩知不打算轻易地放过他: “怎么能说是与本案无关的证据呢?” “你和戴维·史密斯之间有不正当的男男关系,会直接影响到戴维·史密斯的犯罪动机呢。” “威廉·威尔逊,做小三这么刺激,你应该贯彻到底才对。” 他直白地指出其中的关窍, “正是因为你和戴维·史密斯通风报信,让他知道玛丽·史密斯要和他离婚,甚至想要变更财产继承人,所以戴维·史密斯蓄意杀害了玛丽·史密斯。” “换句话来说——” “对于玛丽·史密斯的死亡,你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威廉·威尔逊根本不敢正面回应,这样的指控太过尖锐了。 他转身厉声呵斥西奥多·亚当斯,希望他有点作用: “西奥多·亚当斯,你是检察官!对于这种明显带有推断意味的言辞,你不表示反对吗?!” 西奥多·亚当斯却残忍地摇摇头: “我没有意见法官先生。” “毕竟戴维·史密斯也是我们控方指控的对象,我对于辩方律师的说法表示认可。” 威廉·威尔逊简直又要歇斯底里。 他全然不顾平日营造起来的精英形象,疯狂地用手掌在桌案上敲击。 像个小孩一样,试图通过吵闹来改变大人的决策: “你们这是控辩双方沆瀣一气!” “只是想要把无辜者拉入地狱!” 郑辩知懒得多看他一眼: “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已有证据之下,进行的合理推论。” “相反是你……威廉·威尔逊。” “对我们控辩双方的指责,完全是空穴来风,我相信公诉方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西奥多·亚当斯厌恶每一个在法庭上造假,而又被拆穿的人,威廉·威尔逊现在面临的所有指控,都是他应受的。 明明他也是律师,却做出这么恶劣的事情: “我认同辩方律师的说法。” “威廉·威尔逊,对于你当众诽谤检察机关和辩护律师的事实,我们会另案提起诉讼。” “对于本案,我没有其他想要了解的事实了。” 法官催促流程,好把威廉·威尔逊这一只尖叫喇叭送走: “辩方律师,你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郑辩知明白法官的意思,立即表示: “没有了,法官先生。” 法官赶紧落槌: “证人威廉·威尔逊退庭。” 法官已经发话了,威廉·威尔逊就算再也不愿意离开,法警也会强制把他带下去。 此次庭审不过才进行了几个小时,就出现了第一个完全身败名裂的人。 从今天开始,纽约的大街小巷间,各个阶层的人都会咀嚼他的名字,将他的灵魂在牙齿间咯嘣咬碎。 郑辩知笑着抬手: “我申请血液痕迹专家史蒂夫·瑞德,作为专家证人出庭作证。” 西奥多·亚当斯非常诧异,他只是拿到了一张有史蒂夫·瑞德博士签名的鉴定报告,根本没想过能邀请到他出庭。 049 血液专家证人 史蒂夫·瑞德博士的资历太老了,他成名已久。 任何鉴定报告,只要有了他的签名,就比检察官辛辛苦苦的陈述案件千百遍,更加有力。 西奥多·亚当斯本来以为,自己被郑辩知震惊到的次数够多了,神经已经疲惫,不会再生起什么波澜,结果,此时此刻还是难以置信。 史蒂夫·瑞德波士早就过了被钱打动的境界了。 他最近一直在钻研新的刑侦鉴定技术,一旦突破,将会对全世界的案件调查,起到不可估量的推动作用。 他的时间比同等长度的黄金贵重,本不应该再次出席,已经给过一份鉴定报告的刑事案件庭审。 美金敲门,他不会回答。 可是,若是有一个麻省理工的教授敲门呢? 郑辩知的形象在西奥多·亚当斯的脑子里,从一开始的淡薄模糊、只有黄皮肤的色块,到现在越来越清晰,甚至因为对他的手段态度的不满,描画得极其恶劣。 但是污蔑就是对敌人的最高敬意。 西奥多·亚当斯已经快把郑辩知妖魔化了。 此刻在他的脑子里面,竟然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郑辩知该不会是为了这个案子的胜诉,接近刑侦鉴定专家,绕了一大个圈子,提交的麻省理工入学申请吧? 否则他怎么专门找了个入学申请的淡季,才去提交自己的数学论文? 还在史蒂夫·瑞德开座谈会的时候出现。 一切都是那么的巧合…… 那么的合理…… 【西奥多·亚当斯的敬畏+8】 郑辩知突然听到沉寂已久的系统播报声,下意识地将视线移向西奥多·亚当斯。 他感到非常疑惑。 不过是走导师诺伯特·维纳的人脉关系,去找了一个鉴定专家而已,为什么经历了第一轮庭审,敬畏数值点一点都没动过的西奥多·亚当斯,会突然增加这么多的敬畏数值。 事情显得有些吊诡。 不过,这对于郑辩知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案件相关人员的敬畏,对于他胜诉之后的系统结算积分,有很大的加成。 史蒂夫·瑞德没空关注检察官心里的暗流涌动,他不慌不忙地走到证人席。 在一位书记员的带领下宣了誓,然后施施然地坐下来,随时等待着郑辩知的提问。 按照程序规定: 辩护律师应该先让专家证人介绍其简历和专业资格,包括其获得的学位、发表的学术论文和著作,以及在其专业领域内的实践经验等。 但是,史蒂夫·瑞德博士在这方面的履历,实在太过丰富。 讲述起来很占用的法庭上宝贵的调查时间,陪审团们的精力有限,他们早就不是学校里面,能够集中注意力听完一堂大课的年纪了。 郑辩知讨厌无意义的浪费。 因此,他只用了一句话,概括史蒂夫·瑞德博士的资历: “我相信大家都听过史蒂夫·瑞德教授的名字,他是美国刑侦界的英雄,受害者家属的告慰天使,当今世界上最杰出的法庭科学家。” 这样的宣传明显违反广告法。 连史蒂夫·瑞德这样的老专家,也忍不住感到有些不自在,但是他的嘴角根本压抑不住。 谁不喜欢别人如此真诚,且有理有据的夸自己呢? 怪不得诺伯特·维纳会这么果断的收下他作为研究生,华裔之中也是有很多值得关注的天才的。 西奥多·亚当斯还沉浸在自己的假设推理中。 难得在法庭上放空了一会儿思绪,没有立即反驳郑辩知的偷懒。 法官显然也不想浪费时间。 此刻不是享受程序性庄重的时候,接下来的辩论会更加有趣,他笑了笑,落槌裁定: “史蒂夫·瑞德博士在此次庭审中,被接受为在血清学、喷溅血痕分析、犯罪现场重构、一般性法庭科学问题等领域的专家。” “我们将郑重地接受,其在这些领域中的专业建议,不从一般理性的角度质疑其的正确性。” 郑辩知拿出一件破损的、带有大量乱七八糟干涸血液痕迹的衣服。 从它的颜色和裁剪上看,分明是马尔科·罗西在案发当天时候穿着的衣服。 陪审团中没有任何人有异议,但是,郑辩知还是需要盯着西奥多·亚当斯的眼睛,强调一下: “这件血衣是从警局申请出示的。” “可以保证其客观性、真实性和关联性,关于这一点,控方有反对意见吗?” 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塑料袋还没有大量的普及,关键的证据就这么毫无保护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这件血衣的展开,又给陪审团中带来了一阵小小的惊呼。 在纽约这座钢铁丛林之中,他们这些中产阶级已经很久没有亲眼见过,这些仿佛野兽搏斗之后留下的痕迹。 极其刺目的褐红色,渗透在衣料上,无声地诉说着案发现场斗争的惨烈。 西奥多·亚当斯扫了一眼血衣上警局的标志。 标签牢牢地穿在衣服的扣子上,的确是货真价实的证物。 他摇摇脑袋: “没有意见。” 郑辩知满意地转身,对史蒂夫·瑞德尊敬地提出邀请: “史蒂夫·瑞德博士,您可以和大家分析一下——” “这件血衣上的血痕吗?” 史蒂夫·瑞德早就在等着这一刻,他要赶时间,今天还有很多实验项目需要他亲自操作,交给任何人他都不放心: “当然。” 对于自己熟悉的专业,他不用做任何提前准备,张口就能叙述得无比完整: “在刑侦领域,血痕是指血液凝固所留下的痕迹。” “而血痕的种类……包括浸染状血迹、溅落状血迹、喷溅状血迹、疾走时滴落的血痕、抛甩状血迹、流柱状血迹、滴落状血迹。” 尽管再怎么急,史蒂夫·瑞德也不打算空口白牙的说完全,他有着自己的叙述习惯,将视线抛向法庭中的各个角落: “有人愿意帮助我演示一下,不同血痕的形成过程吗?” 陪审团中有一个漂亮的金发女子跃跃欲试: “我愿意。” 史蒂夫·瑞德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 “好的,小姐。” 050 陪审团无用之泪 史蒂夫·瑞德拿起一瓶自制的模拟血液。 这已经是最新的改良版本,无论是对于血浆的颜色,还是粘稠度的模拟,都可以称得上是以假乱真的地步。 不用专业的试剂鉴定,肉眼根本无法区分。 他摇晃着试剂的样子,简直就像传说之中的邪恶吸血鬼科学家。 史蒂夫·瑞德难得看到陪审团中出现这么统一的不适表情,连刚刚自告奋勇,想要陪他进行实验的金发女子,都压抑不住对于血液的惧怕。 金发女子的眼角甚至渗出几颗晶莹的眼泪,顺着她漂亮的脸庞落到地上: “史蒂夫·瑞德博士,您是否是为了这次演示,杀害了几只动物?” “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儿呢,哪怕玛丽·史密斯的冤屈再值得告慰,不应该让无辜的生命为此消逝。” 她开始当庭作出祈祷的姿势,因为她的情绪感染,陪审团众人无论男女老少,也纷纷祷告,即使法庭的道德让他们不能出声,他们也做着同样的口型。 向上帝祈求对史蒂夫·瑞德的宽恕。 一看这个架势,史蒂夫·瑞德整个人都懵在原地。 他一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明明自己被怀疑了人品道德,可是又忍不住为自己模拟血液的制作成功而高兴。 他实在是太过惊讶。 多年出席法庭的经验,让他直白地感受到此次案件选择的陪审团,性格高度相似,他们对于同一个证据的看法可能会不约而同。 这也许与陪审团设立之时,要求采纳众多公民智慧的初衷相悖。 不过,史蒂夫·瑞德扫了一眼神情平静的郑辩知。 他可是被辩方律师请过来的,没有必要在这件事情上纠结。 郑辩知可能只是行使了他应有的权利,这对案件的正义性不会产生过多的影响。 作为刑侦专家,史蒂夫·瑞德比任何人都更信仰证据,只要证据足够有力,就不会对审判的结果造成偏差。 辩护律师再怎么巧舌如簧,都不可能把零变成一,把一消减成零。 他清了清嗓子,还是决定首先维护自己的名誉: “诸位陪审团员,不用为我祷告,这是我在实验室之中用化学材料制作而成的模拟血液,全都是科技。” “我可以向上帝发誓,没有任何一只动物,因此而受到伤害。” 金发女子一听史蒂夫·瑞德如此诚恳的言辞,又瞥一下他可怜巴巴的神色。 顿时破涕为笑,一边擦着眼角的泪水,一边向他道歉: “对不起,史蒂夫·瑞德博士,是我浅薄的见识导致了对您的误会,我在此向您表示深切的歉意,请您原谅我的无知。” 史蒂夫·瑞德尴尬地挠了挠脑袋。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也不可能真的批评陪审团什么: “没关系,任何一项新的科学产品总要受到质疑的,我知道诸位的表现,是对它的认可。” 气氛顿时一松,又可以开始继续演示; “大家知道,液体如果密度一样,那么形成的痕迹也是一样的,这瓶模拟血液是我们实验室按照人血液的密度来调制,可以最大程度还原血痕的形成过程。” 金发女子一放下心里面的压力,又重新展现出积极的配合: “那我需要做什么吗?” 史蒂夫·瑞德包容地笑了笑,他想,也许陪审团员们都是些素食主义者吧。 素食主义者总比凶杀犯好相处多了: “很简单,你帮我拿起纸板吧。” “首先给诸位陪审团员们演示第一种血痕样式。” 史蒂夫·瑞德站在法庭上,让那位金发女子站在不同距离,向他抛洒手中的模拟血液。 模拟血液在空中展现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然后在白纸板上留下了各式各样清晰而又刺目的痕迹。 这款模拟血液质量的确太好,陪审团员们抽动着鼻子,仿佛闻到了一种恐怖的腥味。 史蒂夫·瑞德的态度无比专业,也许是经常去大学里面开讲座课的缘故,他的讲解非常清晰且有条理,语调的顿挫很有趣味性,非常容易吸引别人的关注。 他用一根教棍指着纸板上的痕迹,一一讲解: “大家看,这就是抛甩状血痕。” “抛甩状血痕经常出现在斗殴案件的现场。” “沾有血液的物体,必须在运动中由于挥鞭样的动作,将血液甩溅到某个物体表面上,才能形成。” “如果你们现在谁能上来用细长棍殴打我一下,你们再定睛仔细一看——” “会发现血迹的直径大小一般在4?8mm。” 他用了一个极其轻松的口吻描述,现场的人忍不住露出笑意,可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法庭上打他呀。 史蒂夫·瑞德趁着众人精神放松,紧接着引入一些硬核而专业的知识: “典型的抛甩状血迹的形态特点,为血迹呈弧形线分布,其弧线的起点血迹多为圆形,之后逐渐变为椭圆形。” “大家可以注意看弧线的长短,这与沾血量的大小、运动的幅度以及运动力量的大小成正比。非常明显。” “抛甩状血迹的形态还与抛甩出的血液与载体的距离有关,距离较近时,抛甩状血迹可呈直线性,甚至呈片状或者块状。” 随后,史蒂夫·瑞德又给陪审团员们一一介绍了,浸染状血迹、溅落状血迹、喷溅状血迹、疾走时滴落的血痕、流柱状血迹、滴落状血迹…… 他的表现无愧于郑辩知的赞美,连旁听席上的记者都听得入迷,笔尖在本子上一点一点,光听知识去了,笔记都没做几行。 史蒂夫·瑞德很擅长调动气氛: “我已经将本案需要分析的血痕为大家一一展示。” “我宣布你们已经是一位初级的血痕专家,可以一起来尝试着探寻真相了。” “在犯罪现场留下了不同的血痕,他们是客观且真实的,有自己的语言,是死者为我们留下的最后礼物。” “我们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通过智慧与敏锐,将之重新译读。” 051 请容许陪审团思考 史蒂夫·瑞德纯粹是将在大学里开公开课的态度,带到法庭上了,一时半会没转过弯来。 话音一落,他就有些后悔。 但是,只要法官没说什么,他也就当不知道。 维持着自己专家证人的从容,收好自己的演示材料,重新坐回证人席位。 随时等待配合辩护律师。 他话语的余威还回荡在法庭之上,像幽灵一般遗留着别样的影响。 人完全无法拒绝大佬对自己的夸赞,尤其是史蒂夫·瑞德这个报纸上的常客,他稍微客气些说些鼓励性质的话语,就让陪审团员们横生出一些不该有的自信。 史蒂夫·瑞德博士都说,我们是初级血痕鉴定专家了。 那还能有错吗? 我们已经比纽约警察局里的那些,一开始连犯罪嫌疑人都能抓漏的税金小偷,厉害多了! 陪审团中的气氛隐隐有些浮躁。 他们的眼睛中灼烧的光芒让郑辩知很满意。 就怕这些人不够自信果断,不敢在法庭上用脚投出关键的票。 做在旁听席上的约瑟夫·罗西一脸懵,他的大脑中还回荡着史蒂夫·瑞德讲述的那些专业词汇。 尽管他曾经在垃圾堆里就听过郑辩知的大概分析,可是他仍旧一知半解,他杀的人的灵魂足够占满一个法庭,但是他都没见过这么多的血痕,更何况将它们与名称一一对应。 他看着陪审团员们笃定的神情,忍不住在后背烧出一片冷汗,大家都这么懂…… 万一他们在血衣上看出什么门道。 影响到郑先生的辩护,该怎么办? 约瑟夫·罗西焦急的神经驱使他的眼睛乱飘,忍不住查看每个人的神色,当视线落在理查德·费曼身上时,他总算看到了一个凝神深思的人。 他实在是忍不住满腹疑问,用从前在大街上与条子斗智斗勇时,练就的腹语小声问道: “费曼先生,您是不是也没听懂?” 理查德·费曼从沉思默想的状态中,被约瑟夫·罗西打扰,他刚刚在大脑中构建的物理模拟曲线,都产生了些微偏移。 只扫了这个肌肉比大脑发达的西西里黑帮成员一眼,理查德·费曼就把他的心路历程读了个七七八八。 他哈哈一声,故意压低声音回复他: “我当然听得懂,我只是尝试在大脑里,还原这些血痕的数学物理模型,准备给那些学生们出份有趣的期末考题。” “高度抽象的理论,他们总是对我反馈说——无法理解。必须落地到实处去。” 约瑟夫·罗西脸上的表情更加绝望了。 他这才想起理查德·费曼的职业,顿时觉得自己自讨苦吃。 他的喉咙中发出呜咽。 也不知道是在悲叹自己的智商,还是什么别的。 约瑟夫·罗西好歹是郑辩知的雇主,虽然折磨他,看他扭曲的表情很有趣,理查德·费曼也见好就收,悄悄地与他透露: “不用绝望,约瑟夫·罗西,在索求知识的道路上,你是少见的诚实之人,至少没有不懂装懂,标榜自己智慧的超人,并沉浸于无聊的虚荣心中。” “我给你说句实话,整个法庭上,并没有几个人记住了史蒂夫·瑞德博士传授的知识点。” 约瑟夫·罗西不太相信,他的心脏因为悲伤,很痛: “您是郑先生的朋友,拥有体贴的仁慈之心,您不用费心思安慰我的。” 法庭上的时间颇有富余,理查德·费曼难得对蠢货有点耐心,继续解释道: “我当了这么久的教授,也许别的技能没什么提升,但是看学生们那一双双清澈而愚蠢的眼睛,就知道他们只收获了自信,脑子里的褶子不如他们脸上的多。” 约瑟夫·罗西尴尬地转移视线。 他是社会小学的毕业生,连大学生都会被理查德·费曼如此评价。 那他的大脑算什么? 郑辩知一向无视旁听席上雇主的动静,连眼神都欠奉,史蒂夫·瑞德还等着结束庭审,他得体谅自家导师朋友的心情。 他向法官示意: “我申请继续展示证据。” 法官落槌: “同意辩护律师的申请。” 郑辩知的语气重新变得无比温和,微笑使得他的气质显得包容又真诚。 他似乎发自内心地,看好陪审团员们的鉴识水平: “我相信陪审团员们的理性与智慧,史蒂夫·瑞德博士对于血液痕迹的讲解详实明晰,诸位不是一无所知的乌合之众,可以破开迷雾,触碰到事件后的真相。” “那请由我来继续出示证据。” 西奥多·亚当斯就像看到鬼一样,作为被辩护律师狠狠针对过一次的检察官,他太明白眼前华裔的恶劣。 魔鬼散发善意,一定是背后有陷阱。 他在向陪审团员们传递错误的观念! 虽然西奥多·亚当斯尊重陪审团制度,但是陪审团员们的认知水平能有多高,他从小生长在政治世家,能不知道吗? 不能任由这个讼棍把陪审团员们哄得飘飘然了。 一切证据的真实性推定,还是要依靠他和史蒂夫·瑞德博士这样的专业人士做出结论,陪审团员们能做的只是是否采纳而已! 法庭的风气不能歪! 西奥多·亚当斯决定矫正郑辩知试图营造的氛围: “反对!” “陪审团员的刑侦技能训练时间短、内容浅,他们的观点因此容易盲从,会被辩护律师的陈述诱导!陪审团员们应当听取专业人士的意见,由此做出判断,不能自己预设证据的性质。” 真话总是那么不好听,西奥多·亚当斯越是表现得正直,就越惹人不满。 陪审团员们下意识地瘪了瘪自己的嘴巴,仿佛刚刚通过新手教程的玩家,被评价系统直接打上无能的标签,连出门打史莱姆的机会都不给他。 这是检察官傲慢的精英主义! 他们不言不语,却梗着脑袋,每一个毛孔都写着我行我素与不配合。 陪审团员们,在反感西奥多·亚当斯。 史蒂夫·瑞德尴尬地在证人席上搓搓自己的手,一切纷争因他而起。 法官举起锤子,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选择在这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上和稀泥: “检察官不用太纠结这些遣词,陪审团员们的思考在法庭上是被容许的。” “请辩护律师继续流程。” 西奥多·亚当斯一时语塞。 他震惊地望着法官,咬着牙齿坐回控方席位。 郑辩知继续自己自由的节奏: “大家请看这一件血衣。” “这就是我当事人马尔科·罗西,在案发当天所穿的衣服,上面留下了非常多血痕,让我们来一一看看。” 他牵起衣服的一角: “大家看衣服袖子处,有一大片浸染状血迹。” 戴维·史密斯不在现场,他有一个宽容的范围,将事情描述得严重些。 “这是因为他的手臂动脉被戴维·史密斯划伤,血管破裂,涌出大量血液浸染而成。” 出血量超大。 似乎能要了一个成年人的命。 宰杀安静的牲畜,都不容易在第一刀就造成这样的痕迹,下这样的死手,在刀口没入之后,一定能感受到人体肌肉的阻滞,那样清晰的感受都没有让戴维·史密斯感到恐惧。 陪审团员们丰富的联想能力,让他们结结实实地被吓到了。 戴维·史密斯是真的想杀人。 郑辩知举起一张新的照片资料: “我们再看这一张玛丽·史密斯死亡时的照片。” 052 证据护他无罪 郑辩知特意选择了纽约警察提供的现场资料中,最为近距离的一张,在现在的摄影技术下,依旧将伤口拍摄得完整清晰。 人类皮肉翻开的创口,仿佛穿越了时空,让人闻见了几个月前案发现场的血腥味。 “虽然有点残忍,似乎伤害到了玛丽·史密斯的死后的体面,但是为了还原案件真相,告慰她的亡灵,我希望大家可以认真地查看。” “大家都能看到她头部的伤口。” 郑辩知引导着在场所有人的思考: “有一个很深,血液几乎都是从此流出,另外一个伤口较浅,几乎没有血液。” “只有已死之人的血管才会失去动力。” “换句话说——” “玛丽·史密斯的死亡,是由血液的深伤口导致的。” 西奥多·亚当斯点点头,他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可是,郑辩知紧接着的论证,就让他皱起眉头: “大家设想一下,如果凶手,用高尔夫球杆去击打玛丽·史密斯的头部,并且造成了致死的伤口,那么凶手身上是否会有血痕呢?” 他在通过提问,试图诱导陪审团员们说出对案件事实的粗看法! 这不合理! 不过,西奥多·亚当斯环视一圈,明显从陪审团员们的表情中看到了茫然。 陪审团员们安静着,他们空白的大脑,一时半会儿连一个最简单的专业问题,都回答不了。 检察官在心里笑了。 果然陪审团员们没听得多明白,血液痕迹鉴定不是一门简单的刑侦技术,把讲述标准答案的专家抽走,一时半会儿这些生活安逸的男女老少记不住多少硬核的东西。 徒增笑耳。 他好整以暇地望着郑辩知,想看看他在如此明显的计划落空之时,会有什么样尴尬的丑态。 以至于,西奥多·亚当斯直接默许了郑辩知此刻的讲解模式。 没有在第一时间提出反对。 郑辩知无所谓地推出史蒂夫·瑞德刚刚演示时用的纸板。 他掏出黑色的油漆笔,只将其中溅落状、喷溅式与抛甩状的血痕单独圈出来,用他漂亮的花体英文为其画上明显的标注。 郑辩知的指尖落在其中一处。 他好像自言自语式地给,出了答案: “根据史蒂夫·瑞德博士的讲述,会有溅落状血迹。” “很好。” 郑辩知毫不吝啬地夸奖自己,从容不迫地衔接着论证: “液体状态的血液受到外力作用时,会形成大小不等的分散点状血液,就是大家所见的溅落状血痕。” “正常情况下,凶手应该是正面攻击的吧?那么衣服或者裤子上是否应该会留下这些分散点状血液呢?” 郑辩知故意将这句话的语调拖得很慢,如同教堂里颂诗的神父,符合陪审团员们的思考节奏。 他的强调道: “但是,我方当事人的衣服和裤子上,并没有任何的溅落状血痕。” 陪审员们若有所思。 只要郑辩知给他们补充够了论据,他们总愿意思考下去。 郑辩知不会让陪审团员们的大脑放松。 他很快又拿出一张权威机构出具的鉴定报告: “当然,为求准确性,我们将该血衣送去实验室专家处,进行了检测。” “答案是肯定的。” “血衣上面的血液中血型只有b型,与我当事人的血型相符合。” “但本案中玛丽·史密斯则为o型血。” “这足够证明——” “玛丽·史密斯头部的致死性伤口,并未是我当事人马尔科·罗西所为。” 郑辩知的定义下得很掷地有声: “在证据的护航下,我在此,再次代表我的当事人马尔科·罗西……” “主张无罪!” 他捏着的鉴定报告简直像丹书铁券一样深沉,此刻站立在辩护律师席位上,就像是被告的救世主。 约瑟夫·罗西攥着自己的手指,简直想把它们一口气吃进肚子里去。 郑辩知将血衣送检的时候,直接与纽约警方对接,连资金都没有朝他开口多拿。 只是在开庭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下,哪里想得到是这样一个巨大的惊喜! 看着郑辩知坚定的神色,约瑟夫·罗西前所未有地坚信,没错,自己的弟弟就是无罪的。 就算他真的伤害过玛丽·史密斯又怎么样? 证据呈送在法庭,于无声之处,坚守马尔科·罗西的无罪! 郑辩知明知故问: “究竟凶手是谁呢?” 西奥多·亚当斯狠狠地皱紧眉头,他这些天思虑过度而过分忧愁的眼睛,更是充满了被现实背叛后的脆弱。 他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好像,仅凭借郑辩知的巧舌如簧,真得要让一个凶手逍遥法外! 西奥多·亚当斯猛然起身,以最快的速度陈述自己的观点: “反对辩护律师的说辞!” “PienchihChengEsq,你只能证明马尔科·罗西没有实施严重的致死伤口。” 他甚至直白地喊出了郑辩知的名字。 忘记了自己与他在称呼上,单方面的较劲。 西奥多·亚当斯死死地盯着郑辩知漠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强调道: “你别忘了,还有另外一个伤口。” 郑辩知难得对他笑笑,只是在这个场景中,显得轻蔑,且不平等。 他仿佛站在全知视角的先知,需要解答迷途羔羊西奥多·亚当斯的疑惑: “我相信控方手中的物证,可以帮我们揭晓谜底,我说的对吗?” “拥有大量搜寻资源的控方手中,应该有一份本案最为关键的物证——” “另一位被告人戴维·史密斯传说中的那件血衣。” 话音落下,不止旁听席,连陪审团员们都躁动了一瞬。 他们也有着基本常识,案发这么久了,直到第二次开庭,控方才将戴维·史密斯纳入调查对象。 这件血衣应该早就被处理了才对! 为什么郑辩知会突然提起它? 是在向控方许愿吗? 郑辩知比任何人都了解西奥多·亚当斯手上有哪些证据,正是他派人,亲手将这份大礼送到西奥多·亚当斯手上。 他一如既往地态度恶劣: “检察官先生。” “方便、现在、给陪审团的各位展示一下吗?” 全法庭的视线都集中在西奥多·亚当斯身上,他很想干脆说不,狠狠地打一打眼前这个讼棍的脸面。 可是他对法律的信仰,从不容许自己的权力任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不看郑辩知,才能强迫自己回答这个请求。 他昂起头颅: “当然。” 053 a区域血型之问 西奥多·亚当斯无比郑重地,从一个巨大的皮质档案袋中,拿出一件沾满血迹的衣裳,为了保证它传递信息的有效性,他并没有对它进行过任何处理。 他同时提供了一张血衣的照片,在上面用各色的油漆笔将不同的血痕简单地圈出来。 衣服上面凝固的血迹,和在垃圾堆中沾染的各色污渍,将这件原本昂贵精致的衣服作贱得一文不值。 不对,至少在西奥多·亚当斯这里。 它现在也价值600美金。 “这是控方在纽约郊区的垃圾站中,找到的衣服,经过与戴维·史密斯在案发当天,拍摄到的照片上服饰细节的对比,可以确定——” “这件血衣的主人,即是此次案件的另一位被告人,戴维·史密斯。” 西奥多·亚当斯的语气无比肯定。 戴维·史密斯自从傍上富婆,他的生活就变得太过奢侈,完全沉浸在表面的消费主义,不是奢侈品牌子或者定制的衣服,根本不穿。 他一直追求的独一无二的虚荣,反而在案件中暴露了自己。 刚刚在郑辩知的帮助下,已经证明了布朗太太拍摄照片的真实性。 法官完全认可了他的数学论证。 证据链一环扣一环,没有任何可质疑的。 旁听席上的人,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想要凑得更近,那件被报纸反复报道的血衣真的出现在了法庭上。 简直就像一场有趣的商业电影,主角收集到了藏宝图的碎片,并终将获得传说中海贼王的宝藏。任何一个美国人,都无法拒绝这样的英雄主义叙事。 约瑟夫·罗西简直压不住自己的嘴角。 作为拥有信息优势的一方,他的高傲在此刻可以尽数展现。 现场众人的神情越是不可置信,甚至流露出对纽约警方与检察官查找证据能力,信任提升的荣耀感…… 他就越是舒爽。 愚蠢的陪审团!愚蠢的检察官! 约瑟夫·罗西一贯直来直往的人生中,第一次领会到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快乐。 这件血衣可是他带领小弟们,在自家产业里挖了一夜,才亲手找到的。 在场完全知道真相的人,只有他和郑先生! 约瑟夫·罗西已经完全飘飘然了。 理查德·费曼无语地伸出脚,狠狠地踢向他的脚踝。 就你一个人老神在地靠在座椅上,和黑夜里的激光电灯泡没有任何区别。 低调点。 你弟弟的审判结果还没出来,别像个憋不住事儿,一定要跳到幕前的反派BOSS一样。 约瑟夫·罗西转过头看见理查德·费曼深邃的眼睛,感受到了年幼时候被老师碾压的恐惧,他顿时如梦初醒般地锁了缩脖子,收敛了嚣张的气焰。 也要听郑先生的教授朋友的意见。 西奥多·亚当斯的信誉,足够为血衣上信息的真实性背书,郑辩知等他念完背景介绍,便毫不犹豫地重新拿回庭审节奏的主动权。 他抬起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替西奥多·亚当斯大方: “大家可以传阅一下这件血衣。” 西奥多·亚当斯深深吸气。 把他当杂事助手一样对待,一定是辩护律师的阴谋,讼棍会利用法庭上的一切,争取自己的利益。 不能让郑辩知得逞! 西奥多·亚当斯已经开口得罪过陪审团员们一次了,需要拉回一点好感,控方也是需要展示服务精神的。 他重新摆出一个正义感十足的笑容,主动将血衣送到陪审团员们面前详细地展示。 郑辩知没等西奥多·亚当斯撤回来,就继续开口: “我相信所有人都没有忘记,上次庭审时戴维·史密斯隐藏的这件血衣。” “补足这个关键性物证,案发现场的真相拼图才终将完整。” 他的视线从西奥多·亚当斯忙碌的背影上停留,露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刻微笑: “我相信陪审团的各位,正在全力地审视这件血衣,上面的血痕有几种形状,大家可以先来判断一下,有哪些类型的血痕。” 郑辩知刚刚在纸板上标注的血痕批注,顿时起了大作用,他故意在一大堆痕迹中只圈出了三个,就已经是一种泄露考题式的思维引导。 帮助陪审团员们排除无数个干扰答案,只用做极为简单的选择题。 但是,再简单也是一种“独立思考”。 陪审团员们的眼神,不断在展示纸板与血衣实物上跳跃。 郑辩知扫过一眼血衣照片上的标注。 很清晰明白,可以直接取用西奥多·亚当斯的劳动成果。 他指着其中一块区域: “大家请看,检察官先生不愧为律政界的杰出人物,已经把不同血型形成的血痕,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来了。” “我准备将红色圈框内的血痕,命名为a,我们先来看a区域的血痕。” 郑辩知将照片贴在纸板上眼神,随便一扫就能将两者尽收眼底,大脑自动处理其中的信息,产生出自己的判断。 陪审团中有人按捺不住地插嘴,他脱口而出: “天呐,我明白的,这个是喷溅式血痕!” “上一次庭审的时候讨论过!这件衣服就是当时截断了喷溅式血痕的物体!毫无疑问,当时是戴维·史密斯穿的这件衣服!” 他们这句话一落地,西奥多·亚当斯猛然回头。 陪审团员们怎么这回,就能说对血痕种类了? 郑辩知点点头,不枉费他在开庭前挑陪审团员挑了那么久。 他需要用陪审团员们的嘴,说出他想要听到的话。 陪审员们规定不能交头接耳,寻常的庭审中,要让他们不约而同地肯定一个结论很难。 但是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具有较高的生活水平,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们或多或少也会有点自负。 不喜欢他人给他们灌输结论。 他们喜欢得到杂而有序的线索,有自己思考的空间,以按摩他们需要呵护的灵魂。 郑辩知语调和缓,神情中有着前所未有的赞叹: “没错,大家很聪明。这件衣服是案发现场戴维·史密斯所穿的。” 他明知故问: “那为什么他要隐藏这件血衣呢?” 054 嫌疑人的身高差 陪审团员们一阵沉默。 还能有什么原因?不过是他心虚,需要消灭证据罢了。 只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纽约的警察与检察官偶尔也会有发挥超常的时候,才会重新绝地三尺将这份证据找出来。 兜兜转转费这么大的劲,还和自己的情人一起在法庭上说谎。 比起坦诚爱恋的马尔科·罗西。 假人更惹人厌恶。 一个观念已经在陪审团员们心中生根发芽,蔓延成一颗菟丝子扎进心脏。 之后的所有思考,都顺着崭新的思维管道传输。 西奥多·亚当斯看着面前陪审团员们组成的人墙,他们统一而模式化的神情,带有超强的异域感,好像把时间与空间也一同扭曲了。 他们的身影纠结成高不可攀的铜墙铁壁,而他突然觉得自己无比地渺小。 以至于,明明审判的结果还没有最后落锤,西奥多·亚当斯却在这个时候站在原地,感到大势已去的荒凉。 眼神也暗淡了些许,失去了刚刚开庭时憋在心里的那一口气。 郑辩知如同傀儡师一般操纵着掌握着思维的网结,他又重新指向西奥多·亚当斯用黑色油漆笔标注的血痕。 他的嘴巴张合着,仍然用那套引导性的说辞: “我将这一块血痕命名为b,陪审团中的诸位,又觉得这是什么血痕呢?” 照片上只有两种颜色的圈圈痕迹。 而郑辩知备注了三个。 在马尔科·罗西的血衣上已经消耗了一个名额,a区域也用了一个,剩下的那一个,就更显得明显如黑夜萤火。 陪审团员们无比轻松地给出结论,史蒂夫·瑞德博士讲述的一些细节,都被他们的大脑唤醒了,甚至在这个时候被补充上去: “是溅落状血痕,是他当时用重物击打了带血的物体溅到身上的。” 学生们嘴里的正确结论,若到老师耳朵里面,比任何神仙音乐都要动听。 郑辩知张开双臂: “相信诸位已经能猜测出来,两个区域血痕的血型了吧?” “请允许我再次冗杂地强调一次——” “我的当事人马尔科·罗西为b型血,死者玛丽·史密斯为o型血。” “那么请我们的检察官先生,拿出检查报告,帮我们揭晓最后的谜底。” 西奥多·亚当斯极度不甘心地念出报告上的结论,他有些时候太恨自己平常的习惯,在任何时候都语调清晰: “a区域的血型为b型血,b区域的血痕为o型血。” 旁听席上时爆发出一阵高声的叫喊: “所以是戴维·史密斯用高尔夫球杆,造成了致死性伤口!” “凶手就是他!马尔科·罗西是无罪的!” 他的呼喊声太有感染力。 几乎是扯破了喉咙,想将滚烫的肚肠都翻转出来。 西奥多·亚当斯寻着声音源头看过去,是块头巨大无比的约瑟夫·罗西。 他认识他,被告人马尔科·罗西的亲属。 旁听席当然也要遵守法庭的规矩,他眉毛一皱,想要向法官申请训诫,让法警把他丢出去。 郑辩知却抢先一步,义正言辞地开口对法官道: “法官先生,我申请对旁听席上这一位破坏法庭纪律的先生进行警告,他并不具有在法庭上,开口陈述自己观点的资格。” 西奥多·亚当斯不敢置信地望着郑辩知。 他怎么从来不知道—— 这位一直以来悠哉悠哉的华裔辩护律师,说起英文的语速能这么快呢? 按照约瑟夫·罗西刚刚的表现,完全值得申请一份训诫文书,拉到法庭下探讨他,是否需要面临罚款与拘留的问题。 法官年纪都大了,反应的速度并没有年轻人那么快。 过往经验中遇到这样的情况很多,他下意识地敲响锤子: “肃静!” 这便是接受了郑辩知的申请,选择最轻量的警告。 做完这一手绿茶操作,成功避免自己的雇主被赶出法庭,郑辩知转头就丝滑地开启下一个话题: “另外,请法庭允许我给陪审员们,补充出示一组照片。” 一点都不给西奥多·亚当斯,这个在他面前显得愈发老实人的检察官,开口的机会。 法官也很想听郑辩知接下来的证据陈述,火速落锤: “同意辩护律师的申请!” 郑辩知礼貌地对法官点头感谢,他举起其中最为关键的一张照片: “这是案发现场房间的照片。” “诸位会发现其中有一些血痕残留,我们来看距离卧室床左侧1米处的天花板。” “诸位有发现什么吗?” 陪审团员们积极道: “有血痕!是抛甩状血痕!” 郑辩知颇为满意: “是的,诸位回答得很好。” “而这个血痕,诸位可以想象一下是如何形成的?” 郑辩知在此刻插入一小会儿停顿,给陪审团员们遗留了30秒的时间,去在脑海中想象出画面。 等到陪审团员们或多或少,都大概模拟了一番,他才慢悠悠地给出标准答案: “这是凶手在用高尔夫球杆杀害玛丽·史密斯时,高尔夫球杆沾上玛丽·史密斯的血液,被猛劲挥动,而在天花板上留下的血痕。” 郑辩知已经展示过自己现场运算的能力了。 这一回不过是用相似的数学计算方法,套答案,没必要浪费时间,他直接贴出一整张开庭之前,就写好的演算过成: “我采用了高精度的数据建模。” “根据玛丽·史密斯伤口的形状、高尔夫球杆的长度、房间高度、天花板上血痕的大小、击打的姿势进行推算。” “算得凶手的身高在5尺9英寸左右。” “但是,我当事人马尔科·罗西的身高有6尺2英寸。” 这相当于176厘米和188厘米的区别,几乎相差半个成年人的脑袋长度,跨度太大了,再大的计算误差也不至于偏差12厘米。 数学的震慑威力极强。 陪审团员们仍然看不懂,但却更加坚信。 郑辩知淡然地给出结论: “所以,根据凶手的高度,我当事人也不可能是凶手。” 旁听席又有人的声音在鼓噪: “戴维·史密斯就是5尺9!” 西奥多·亚当斯往那边望去,又是约瑟夫·罗西! 但是此时此刻,他却顾不上再趁此机会,申请训诫了。 他双手压在控方席位上,强调自己的立场: “控方主张两个伤口一起导致了玛丽·史密斯的死亡。” “也就说,马尔科·罗西至少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 055 疑罪从无原则 约瑟夫·罗西不敢置信,他的表情卡在刚才挑衅西奥多·亚当斯的兴奋状态中。 骤然被按下暂停键,一下子显得情绪不上不下。 西奥多·亚当斯怎么这么执迷不悟?! 理查德·费曼倒是能够理解检察官的坚持。 作为一个物理学家,有些时候他在迷雾之中一闪而过的灵感,反而能指引他最终接近真理。 哪怕只与约瑟夫·罗西见过几次,他也能够闻到他身上,不同于二战美军的血腥气,恐怕他们整个家族,干的都并不是什么正经营生。 绝对不能够按照对待普通意大利裔的思维,推测他们的行为。 那相当于在构建数学模型时,故意忽视最关键的变量。 可惜,理查德·费曼也看得清现场的形势,马尔科·罗西就算有错,由郑辩知继续辩护,也远远达不到西奥多·亚当斯所指控的过失杀人罪的程度。 他抬眼望去。 最终视线怜悯地,落在西奥多·亚当斯奋力维持着尊严的侧影。 人心向背,不可违逆。 陪审团员们此刻正不接受地摇晃脑袋。 他们又开始对着上帝祷告了。 朴素的是非观,以及自认为逻辑严密的推理,此刻正无比坚定地,在他们的耳边低语—— 只要完整地听过两轮庭审,从作案动机、关键证据销毁、作案现场痕迹…… 这一桩桩一件件盘下来。 所有的纷争与讨论,罪魁祸首都该是那个马上就要被富有妻子扫地出门的无能艺术家。 他竟然有一个男性情人,在这个保守而严谨,还没有被竖向切割的美国社会中,搞这么有伤风化的同性行为。 并里应外合地监视自己妻子的大事动向。 原本在婚礼中庄重宣誓过的、情感与经济的责任,他都违背了。 还在法庭上演绎夫妻情深的拙劣戏码。 完全在挑战美国传统的价值观。 而马尔科·罗西与他完全相反,真挚热情,深爱着心地柔软的昂撒夫人,却并不贪图她的钱财,他们是灵魂与人格层次的纯洁关系。 戴维·史密斯一定是刻意找了一副手套,或者别的什么,没有在高尔夫球杆上留下指纹。 趁着马尔科·罗西与玛丽·史密斯喝酒的时候,他先用高尔夫球杆杀害了玛丽·史密斯,又让醉得不省人事的马尔科·罗西不得不拿起它与他搏斗。 当他反抗的时候,绝对没想到那是针对他们一箭双雕的陷阱。 “多么令人同情。” 这个时代还没有清晰的监控,陪审团员们却坚信自己的眼睛已经受到上帝的指引,让他们看清了案件现场的原貌。 西奥多·亚当斯作为控方。 普遍代表着法律的底线与尊严。 他的意见份量极为沉重,当他如此坚决地指控马尔科·罗西有罪,并且给出了自己的论据。 在没有人能给出一份权威的辩驳前,陪审团员们踌躇着,不愿意承受庭审结束之后,他人对于自己审判不够理性的指责。 可是,他们太想要将“马尔科·罗西无罪”脱口而出。 陪审团员们将带有浓重央求意味的视线,投向站在辩方席位的华裔。 希望他能给他们一个理由。 甚至一个借口也行,只要能让他们心安理得。 顶着场上紧张的气氛,郑辩知轻松地笑了笑,他不会让任何一个雇主失望。 他可没忘记自己站在这一片西方司法的土地上。 郑辩知毫不避讳地与西奥多·亚当斯对视,一字一顿地说出自己的辩护内容,像钝刀子一样慢悠悠地在检察官的心口割肉: “检察官先生,请不要忘记十八世纪起普遍确立的原则——” “疑罪从无。” 他微微抬高下巴,似乎在嘲讽着西奥多·亚当斯法制史的知识扎实程度。 他每说出一个字,陪审团员们原本暗淡下去的眼睛,都更加明亮,就像看到了分开混沌之海,令受了天父十诫与法律的摩西。 “当控方对我方当事人马尔科·罗西的指控证据不足,或者存在合理怀疑时。” “只能宣告无罪。” 郑辩知的指尖在辩方席位上有节奏地敲击,偏偏速率控制得比西奥多·亚当斯的心跳快上一些。 这样强烈的心理暗示,让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且困难。 西奥多·亚当斯一时分不清楚自己此刻从额头流到眼角,然后滚落到衣襟之前的,有多少是自己的汗水。 人总是要听很多自己不愿意倾听的内容。 西奥多·亚当斯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在法庭上要求郑辩知在此刻闭上嘴巴。 郑辩知的语调无比温和,而显得过分高高在上地循循善诱: “检察官先生。” “你能拿出我方当事人马尔科·罗西,导致了玛丽·史密斯头部损伤的直接证据吗?” “没错,我当事人马尔科·罗西,当时在和被告人戴维·史密斯扭打过程中,爆发激烈的肢体冲突,他的身上被利刃划出又深又长的创口。” “他会被激怒,展现出男人本性中拼死搏杀的好斗一面,的确可能误伤了玛丽·史密斯。” 郑辩知一锤定音: “但是,这只是可能性。” “我依旧有理由相信——他当时的高尔夫球杆没有击打到玛丽·史密斯头部。” “只是玛丽·史密斯喝醉了酒,被推攘之后就倒在了床上,等我当事人走后,戴维·史密斯拿起高尔夫球杆,杀死了玛丽·史密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连法官也忍不住认同地点点头。 比起西奥多·亚当斯苍白的两句指控,郑辩知成体系的反驳更是有理有据。 疑罪从无是美国司法体系之中值得骄傲的地方,法律工作者们可以因此而挑剔其他国家的法治精神。 这是不可动摇的图腾,需得以最高等级的礼仪膜拜。 郑辩知移开视线,不再看西奥多·亚当斯无法接受的痛苦表情。 他不负责关注控方律师的心理健康。 只要诉讼能够胜利就可以了: “若是您离开了法学院很久,忘记了一些法治史上的知识也没有关系,美国优秀的法律制度,会填补因你而可能产生的缺漏。” “正义是受保护的。” “检察官先生。” “你忘记了没关系,我相信,陪审团的诸位会给出公正的结论。” 法官年纪上来了,心理也更仁慈些,哪怕西奥多·亚当斯一时忘记了法律的原则,也不忍心让他受太久的精神折磨。 他落槌定音,结束了此次庭审的辩论过程。 一切都该落下尾声了。 愿玛丽·史密斯的灵魂得以安息。 “现在宣布休庭,由陪审团进行评议。” 056 马尔科·罗西无罪 陪审团员们一一走下席位,准备退出法庭,在一个不公开对外的地方,以商量最终的意见。 陪审团最煊赫的时刻,即将到来。 他们一念之差,就决定一个活生生的人类,是否被摔下人生的地狱。 当陪审团员们终于卸下道德的枷锁,可以面对着面,将自己的看法畅所欲言之时,他们统一从对方的眼神之中,察觉到了一种责任感引发的兴奋。 他们感受到了权力的滋味。 但并不打算滥用。 有人首先小心地,提出一个貌似不合群的意见: “检察官先生那么郑重地提出,要以过失致人死亡罪控告马尔科·罗西。” 他以一套颇为主观的推理逻辑,阐述着自己的看法: “虽然我在开庭之前,并不认识这位年轻英俊的精英,但是他看起来充满了正义感,而且多次向死者玛丽·史密斯表达了深刻的同情。” “也许他的坚持有一定的道理。” “毕竟,西奥多·亚当斯先生是一名专业的检察官,我们需要听取法律从业者的意见,他们对于罪恶的嗅觉,绝大多数时候远超深海中的鲨鱼。” 陪审团员们在讨论的时候,允许持有不同的意见。 但陪审团重新回归法庭之时,对被告作出的决定,是以整体的身份给出的,必须是一个肯定的结论。 直接宣布被告有罪还是无罪。 一旦有罪,具体的量刑才由法官根据具体的法条仔细裁量。 所以,需要少数服从多数。 而多数有义务说服少数。 为了避免案件相关之人的报复,陪审团员们不会公开被说服的少数人是谁。 一切都是秘密的。 故而他们完全能够在这个小房间里面,把心底的所有话,都一股脑地抖露出来。 一名魁梧肥胖的男子,不耐烦地打断了刚才第一个出声的人: “专业?第一次开庭的时候连真正的凶手,都没有起诉的专业吗?” “要不是辩方律师从他们收集到的资料之中,推理出了戴维·史密斯无可辩驳的嫌疑,这第二次庭审是否开得起来还是一个未知数。” “不能迷信无能者的意见,你没有自己的脑子吗?” 有年长者出来调停气氛: “法庭是容留理性之人的诺亚方舟,就算你怀揣着浓烈的正义之心,也请不要用如此情绪化的词语,攻击陪审团中的其他成员,我们是一体的。” 他是个教徒,即使在法庭上,也要坚持捏紧垂坠于胸口的十字架。 他浑浊的眼睛中,却掺杂着一种狂热,他上前拉住第一个发声之人的手腕: “这位先生,我想我们正在创造历史。” “这是我人生之中见证的第一场……二次开庭增加了被告人的刑事案件。” “纽约城应该为此专门开采一块白色的大理石,铭刻下我们这一案的简讯,雕凿成石柱矗立,或者成为砖墙,永远砌在纽约州联邦地方法院第三法庭的墙根之下,让它代替我们作为一双眼睛,见证着从今往后的每一场诉讼,将此刻对于正义的感召精神传承下去。” 他倒也并没有自己标榜的那样理性,开口就是信徒式的造神言论: “我会告诉我的子孙后代——” “你的父辈参与了一场,彰显了美国法律公平与正义的庭审,并投下了最具有道德的一票。” “我们忽视了种族的隔阂,倾听了美国新族裔的声音,并且将保护他们的尊严与人格,用一场庭审的裁决,洗涤真正有罪孽者的灵魂!” 另一位年长的女士摇摇头,走出来,陪审团的讨论不该结束这样的诗朗诵里。 一切还是要落定到理性中。 不过她总结来总结去,还是只能换一个说话方式,重复郑辩知的逻辑: “没有任何客观证据能够证明马尔科·罗西的确伤害了玛丽·史密斯。” “尽管高尔夫球杆上只有他的指纹。但是,从血液痕迹上判断,只有戴维·史密斯切实攻击了玛丽·史密斯。专家证人和血液检测报告都可以佐证。” “马尔科·罗西完全符合疑罪从无的条件,我们需要遵守美国的司法原则。” 她首先举起右手,开始投票表决: “如果与我一样,认可马尔科·罗西无罪的,请举起您的右手。” “一旦票数过半,我们便可以不再讨论,直接回到法庭之中,给那个翘首以盼的意大利裔年轻人,一个他不得不接受的裁决。” 她的语调坚定: “有罪还是无罪?” 脾气有些暴躁的中年男人第一个举手,其他人业纷纷跟随。 当在场除自己以外的所有,都毫不犹豫地表态马尔科·罗西无罪,此刻的摇摆便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只是浪费时间。 第一个发声之人也没有足够强的专业知识和推理逻辑,能够在控辩双方的辩护链条之外,开辟出一条能够迅速说服在场其他人的思路。 人大多是从众的,像羊群一样。 他缓缓地举起自己的右手,叹了口气,做出最后的表决: “我认可……马尔科·罗西无罪!” 陪审团员们达成了不可更改的共识,便重新按照原路返回,他们归来之时,远比离开的瞬间精神昂扬。 旁听席上的看客,大多数正在无聊地搓着自己的手指,他们本以为会等很久,没想到陪审团员们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就重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他们的眼睛发亮,闪烁得像等待吞吃血肉的饿狼。 无比期待陪审团员们的结论。 这可比彩票号码的公布,还更让人觉得刺激。 审判结果背后压着的,不止一条人命。 陪审团员们庄严地回归自己的席位,用眼神示意法官: 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 法官落槌开庭,此刻他并没有说一些漂亮的官话,单刀直入: “陪审团,你们有一致的结论了吗?” 陪审团员们矜持地点头,统一开口的时刻,竟然有一种宣誓般的神圣感: “是的,法官。” 法官朗声问道: “马尔科·罗西有罪还是无罪?” 陪审团沉默了一瞬,露出笑容,坚定地回答道: “无罪。” 057 释放被告人 “我反对!我是无罪的。” 马尔科·罗西嘶吼着叫了出来。 他的反应过分无厘头。 全场所有人都无语地看向他,他这是在发什么神经? 在陪审团员们进行秘密的交谈之时,马尔科·罗西已经被重新包扎好。 由法警押送到被告席位上。 他错过了太多辩论的现场,不知道郑辩知给出了什么样的证据。他根本没办法从自己辩护律师,那张过分淡薄的脸上,看出任何结果的喜忧。 以至于,马尔科·罗西整个脑子都是混乱的。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却总是算错。 比起躺在手术床上的时刻,更有种命运无法自主的惶恐。 马尔科·罗西的精神高度紧张。 他耳朵里面充斥着嗡鸣之声,根本不知道自己听到陪审团员们说了什么。 只能在大脑之中不断闪回着,郑辩知给他的耳提面命—— 他应该有定力地反对一切。 所以,他张口就完成了一桩笑话。 不过,马尔科·罗西的确是个幸运的文盲。 当陪审团给出“无罪”判决之时,这场针对他的庭审,在法理上已经结束。 没有任何可以更改的余地。 西奥多·亚当斯对于马尔科·罗西的一切指控,都已经毫无意义。 他的不甘和愤怒,将永远灼烧,再也没有重新平息的机会。 此案中,马尔科·罗西的罪孽将永不再议。 法官撇下嘴巴,夸张地耸了耸肩膀,显现出一种不严肃的老顽童气质,玛丽·史密斯案件的第一个被告人已经被宣判,他也有了个中场休息的机会。 不要将自己的形象绷得那么紧。 法官都带头放回自我了,法庭一时之间闹哄哄的。 法警将马尔科·罗西的手铐取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这个意大利小伙从此就自由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呢?” “你被判处的是无罪。” “回去拥抱你的家人,为你的爱人玛丽·史密斯的坟墓之前献上鲜花,悲伤一会儿吧……然后享受你一辈子也花不完的百万美金。” “真好啊,未来光明有钱。” 法警的语气充满了羡慕。 他站的位置非常特殊,能够看清威廉·威尔逊律师展示的遗嘱,上面明明白白地将玛丽·史密斯的所有身家财产一一列举。 并且做了一个简单的估价。 那是法警努力工作一辈子,在梦里也见不到的数字。 情绪是最能感染人的。 尤其是别人情真意切的嫉妒。 马尔科·罗西封闭的内心因此解冻了些许,重新获得了对世界的正确认知。 他的头脑还是有点懵,仿佛自己经历了几个世纪,灵魂也不是最初的那个了。 这才发现—— 所有人都被容许交头接耳,他们的注意力早就不在自己的身上。 法庭充满压迫感的肃穆已经消失。 他真的自由了。 【马尔科·罗西的敬畏+2】 【本次案件胜诉】 【共计收获雇主、控方敬畏点:28】 【计算奖励积分——】 【280,000】 郑辩知久未听到自家系统冰冷的声音,挑了挑眉。 他还以为系统会在陪审团员们给出无罪结论的时候,就开始计算奖励积分,没想到它还挺灵活,愣是等到马尔科·罗西反应过来,多给他提供了一些敬畏点数。 看起来,系统是以约瑟夫·罗西给的一万美元委托金,作为基数,计发的胜诉奖励。 这也太大方了一些。 【郑辩知】 【最低律师咨询费:200美元1小时】 【最低民事诉讼费:标的额20%】 【最低刑事诉讼费:10,000美元】 【累计可支配积分:491,988】 【兑换搜索栏:未输入】 郑辩知在意念中调出自己的面板,上面的积分数额,太让他满意了,除了用作下次案件的准备金以外,他终于可以做一笔大的买卖。 因为还有一个被告人需要审理。 陪审团员们不能离开,旁听席上的人可以选择不离开。 而马尔科·罗西与郑辩知,却必须离开。 为另外一个被告人和他的辩护律师腾出席位。 约瑟夫·罗西直接从旁听席上翻下来,他无比激动的上前搂住自己的弟弟,甚至激动地亲吻他的额头,几个月的不见,几天在空间上的隔阂,无一不像烙铁一样伤害了他的心脏。 家人是西西里人最在意的。 一旦缺失,便如同被挖去灵魂。 约瑟夫·罗西仍然记得郑辩知告知过他的信息——检察官西奥多·亚当斯听得懂意大利语。 他再怎么想要得瑟炫耀。 至少在这个时刻,他压低了自己的声音,用意大利语与弟弟交谈: “马尔科,你要感谢郑先生的帮助,如果没有他,我只能够隔着监狱的栅栏与你相聚。” 马尔科·罗西的手无比颤抖。 直到重新感受到家人的体温,他才确信自己真的存活于世,而不是陷入了什么绝望的幻梦之中。 被自家兄长捏紧肩膀,死死地盯着,他也知道现在什么话都不能多说。 他从脑子里榨出几句干巴巴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我记得与他的约定。” 本次案件之中,马尔科·罗西获得的所有财产或者补偿,都将全数归于他的辩护律师。 他不是一个卸磨杀驴的人,何况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在触犯法律之后,能有一个人合法合规地,将自己完全摘除出来。 并且赠与他一份由法庭的审判,作为背书盖章的清白,是一件多么令人宝贵的财富。 纽约的黑手党不能够失去郑先生。 郑辩知没空看什么兄弟情深的戏码,他送走前来帮忙的史蒂夫·瑞德,转头站在他们的身边,用意大利语催促: “案子结束了,虽然我们不再是雇佣关系,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们——” “不要留恋这个法庭。” “走吧。有什么话回到家里面关着门说。” 他把视线移到西奥多·亚当斯身上: “检察官先生,您的责任还没有结束,不要太过绝望,也许您应该信任一次辩方律师的主张,玛丽·史密斯的正义,会在下半场庭审之中伸张。” 058 检察官的讼棍控诉 西奥多·亚当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厚颜无耻之人。 郑辩知得到了他想要的胜利。 他的证据导致了二次庭审,又依靠辩护给自己的当事人真的争取到了无罪。 多么传奇的庭审经历。 他踩着控方,铸就了自己在律师界的金身,从此以后,没有人会因为他的族裔而看轻他。 西奥多·亚当斯的神情非常复杂,他的眼神空洞,不知道落到了哪里: “你应用规则胜利了又怎么样呢?上帝能够看见,马尔科·罗西就是有罪的,他永远无法赎买清白的灵魂。” “郑辩知,你做一个讼棍,违背法律的精神,难道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吗?” 他额前的汗水已经打湿了他的眼眶。 若是他调整不过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有足够的精神,支撑他完成对仅剩的被告人的指控。 可是,他现在一定要把自己的质问全部说出来。 郑辩知不管身后的洪水滔天: “检察官先生,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需要尊重陪审团员们的决定。” “每一个证据都是合理合法的取得的,被采纳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你怎么能够随便地指责我是个讼棍呢?” “检察官,你的证据链条不完整。” 西奥多·亚当斯的语速变得极快,情绪也开始激动: “马尔科·罗西也是,那个乞丐也是……” “你教了他们怎么说话的吧?” “马尔科·罗西被关押在看守所的时候,连警察叫他吃饭,他都听不太懂,说起爱情故事的时候,怎么就这么流畅了?” “爱会在两个语言不通的人之间产生吗?” “郑辩知,你的语言天赋真厉害啊,连蠢货都能教得这么好。” 他强调道: “二百美金。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是二百美金。” “这刚刚好不构成敲诈勒索罪。” 西奥多·亚当斯竟然在这个时候笑了出来,他的语调嘲讽,不知道是不是在讽刺自己: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我真的以为那个乞丐是个英国移民,还主动给了他六百美元。” “他的鼻子长得跟马尔科·罗西好像啊!” 意大利人特殊的鼻眼结构,的确在众多白人之中非常好辨认,也让西奥多·亚当斯印象深刻。 只是当一切结束之后,他才忽然从脑海之中翻找出,那个夜晚之中看到的乞丐的轮廓,并且像牵扯出了一根毛衣中的线头,直接将所有思路链接成线。 郑辩知摇摇头,一脸莫名其妙。 甚至眼神之中包含着真情实意的担心。 仿佛完全不理解为什么西奥多·亚当斯,会说出这么不合逻辑的话: “语言并不会对爱情的产生起阻碍作用,照你这么讲,哑巴就别找正常人恋爱结婚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如果你因为压力过大出现了什么精神问题,可以向法官申请更换一个检察官,代替你剩下的工作。” 他难得给予他一个礼貌的微笑,语气温和包容: “不过,我并不建议你这么做。” “你还有一个可以起诉的对象,报纸会传颂你的知错能改,所有的结局都是美好的,这就是美国的英雄主义。” 说罢,郑辩知不再看西奥多·亚当斯的神情。 一只湿漉漉的败犬而已。 他任由约瑟夫·罗西主动搬走辩护律师席位上的杂物,从专门供辩护律师行走的特殊通道中离开。 他们与戴维·史密斯的代理律师擦肩而过。 “请不要挡路,借过。” 戴维·史密斯的代理律师傲慢地昂首挺胸,主动做作地偏过脑袋,无视了迎面而来的三人,当然,没有仔细看见马尔科·罗西的脸。 他根本不知道案件的另一位被告人,已经被无罪释放。 郑辩知见过这个年轻人。 是威廉·威尔逊律师事务所的新人,那天他去实地拜访的时候,在前台上张贴的照片墙上见过他的脸。 他应当刚刚才从学校中毕业,前来实习。 他的手中抱着一整沓做好的应对资料,应当是威廉·威尔逊提前为他准备的。 可惜了,现在一点也用不上。 没有足够律师经验的他,即将面临的,是一场单方面的证据屠杀。 而他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反抗,只能带着自己的当事人举手投降。 约瑟夫·罗西难得没有为别人的轻视而生气。 他觉得自己的修养,已经到了新的境界。 此刻,他抱着一堆杂物,意外地摸到了一处柔软的触感,他下意识地停下来拿出这个奇怪的布袋,竟然从里面掏出了两条围巾。 他一瞬间笑得很尴尬: “郑先生,您怎么还带围巾上法庭,现在都早春了,也不是用这个的时候,就算用,一条也够了呀。” 郑辩知扫过一眼,笑了笑: “这是我给你们两准备的,你们两个最近都气血两虚。” “需要远离寒邪。” “最近出门务必要戴好围巾帽子,在家忌食寒凉,用温水泡脚,勤做按摩。从法庭到停车场,还有好长一段路需要走,你们别被风吹得生了病根,年纪轻轻就身体虚弱到找我帮你们调理。” 约瑟夫·罗西讪讪地将围巾套上自己的脖子。 又走了一段路,他憋不住对郑辩知抱怨: “呃,马尔科他可以对外宣传,要怀念玛丽·史密斯,需要时时刻刻都戴上围巾,但我作为兄长的陪着他这么做,说出去也不好吧。” 约瑟夫·罗西焦急地在原地舞动着自己的手指: “您说我气血两虚,要不然我再输点血?补充补充?” 郑辩知摇摇头,意有所指: “问题不是这么解决的。” “不是危急时刻,不要轻易地输入别人的血液。你需要依靠自己的恢复能力,慢慢地恢复失去的东西。” 约瑟夫·罗西赶紧表态: “郑先生,我愿意多花一点律师咨询费,让您给我调理调理。” “还有,玛丽·史密斯的遗产,按照我们的约定,在下回登门拜访的时候,我们会清理好将它全部转移给您,一分不少,一分不少。” 059 戴维·史密斯认罪 马尔科·罗西在一旁一言不发,他捏着手中的棕红色围巾,想要从中汲取一点点温暖,手心不停地在上面摩擦,却越搓越冷。 他缀在愉快交谈的郑辩知与约瑟夫·罗西身后,机械地呼气吐气,像只快缩进阴影的老鼠。 他从没想过—— 自己能在庭审过后,能够得到玛丽·史密斯的一百万美金。 现在一口气交出去,给帮了大忙的辩护律师…… 好像对自己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马尔科·罗西面对泼天的富贵,竟然没有升起任何抢夺的欲望。 他的文化素养不高,不知道这是一种“空”的境界,与世俗间产生了一层隔膜,好像立即羽化登仙也没什么不好。 他抬眼望向特殊通道。 没有任何阻拦的出口,从里生出渐强的亮光。 既是自由的意象,也如烈日一般灼烧着苍白的灵魂,让他恍惚以为被光明咬到胃里了。 他的手攀上脖子,把围巾越缠越紧,以几乎勒死自己的力度,让血液一口气冲上大脑,呼吸变得极其困难,脸上涨起猪肝一样的红色。 可惜,身体感到危险,会自动分泌产生求生欲望的神经递质。 他手中的力量再也传递不过来。 完成了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失败自杀。 在场没人注意马尔科·罗西这个再次获得生机的男人,郑辩知只关心即将到手的现金流。 约瑟夫·罗西虽然愚蠢,但是有大方的好处。 可以作为一个长期的顾客。 郑辩知笑着替他取下脖颈上缠绕着的、如同鲜血一般的红色围巾: “马尔科·罗西被关了这么久,还被纽约警方恶劣的对待过,我本来计划着要一份状告看守所,故意伤害的赔偿金。” “但是,有玛丽·史密斯的遗产作为额外收入,我就对此毫无兴趣了,你要是想补充点蝇头小利,可以再雇佣其他的律师。” “他们刑事重案不一定能胜诉,但是搞钱的积极性弥补了这一点。” 约瑟夫·罗西好不容易把自己弟弟捞出来,哪里还敢继续和纽约警方作对,他干的生意本来就不干净,需得少和白道打交道。 他连连摇头: “不了不了,现在的结果我已经很满意了。” 他仍然心有余悸: “若不是靠郑先生您,马尔科这个情况,就算是教父的儿子,也没办法让他全身而退。” “倒是可以请求总统先生的特赦令,只是我们这些西西里人哪里有资格与总统联络,要想交钱,都没有门路。” 该说的话都已说完,郑辩知没什么可与约瑟夫·罗西再聊的了,寒暄不是他的爱好。 他停下脚步,语气平静地敷衍他: “我把费曼先生忘在旁听席了。” “我要等他,有些学术上的事情,需要和他交流合作。” “你们两兄弟先回去吧,这些资料也带走,销毁还是储藏都随便你们。” 这个借口若不是这时候提出,倒也显得非常可信。 但是,约瑟夫·罗西硬是没听出来,他尊敬眼前的华裔,他很想再履行自己作为司机的职责: “郑先生,您要等费曼先生,我们可以一起的,他不是没有购买轿车吗?我可以先送送他。” 郑辩知不需要他不合时宜的热情: “别浪费时间,快点回去。” 他再次用中式的温和口吻敷衍,眼神中还有责怪: “约瑟夫·罗西,你不是说你的母亲正在家中,等待庭审的结果吗?她年纪也不小了,多担忧一会儿,就更伤害身体,无论是以个人,还是医生的角度,我都要给你这个忠告。” 约瑟夫·罗西很感动。 郑先生这是在关心他的家人! 他无比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服,真情实感地向郑辩知告别: “那么请您原谅我的离开,郑先生,当我们享受过阖家团圆之后,我会为您带来约定好的财物。希望您的学业顺利。” 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的说辞有失偏颇: “倒不如说,以郑先生的智慧,应该祝愿您在科学界名垂青史。” 郑辩知都有些意外了。 约瑟夫·罗西竟然能脱口而出这一番言辞,果然,丰富言语最好的方法就是填充情感。 他点点头,目送对方离开。 戴维·史密斯的庭审流程走得很快,连马尔科·罗西一半的时间都没有花。 法庭中央爆发过一阵阵欢呼,又重新鼓噪起来。 郑辩知抬脚走到法庭的门口,恰巧碰到了听完全部庭审出来的理查德·费曼。 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明亮,能够感受到他压抑不住的愉悦。 显然,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坐在旁听席上一言不发,也可以得到这么多的乐趣。 天才总是有旺盛的倾诉欲,理查德·费曼一看到郑辩知的影子,就立马凑上来: “郑先生,你退庭了,没有看见现场,但是我看见了——” “戴维·史密斯最开始非常不以为然,还重复说的那一套早就被你推定为假的说辞。” “检察官先生似乎有很重的怨气,他驳斥起被告人来毫不留情,那是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戴维·史密斯说出一个点,他就立马反对。” 理查德·费曼很有把故事叙述的有趣的天赋,他手舞足蹈,连说带演: “反对、反对、反对……” “拿出证据反对,点出戴维·史密斯先前说过的自相矛盾的话反对。” “我怕我今天晚上和阿琳吃晚餐的时候,脑子里面都回荡着检察官的声音,要是让阿琳发现我总是莫名其妙笑的话,她肯定会质疑我是不是出去鬼混了,这可不行。” “最搞笑的事情是,检察官居然拿出玛丽·史密斯仓库里面堆着的那些画,直接嘲讽他——” 理查德·费曼故意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才朗声笑道: “你敢说你不是吃软饭的老白脸吗?” “检察官刚说完,他整个人就垮下去了,站都站不住。” 郑辩知问道: “哦?你们这次庭审结束的这么快,是因为戴维·史密斯认罪了吧。” 理查德·费曼点点头: “没错,检察官把仓库里面的画,和他在拍卖行里面的卖出的那些记录一一对应,统计了一下,其中竟然有百分之九十的画作,都是由他的妻子玛丽·史密斯购买的。” “对于那些不明真相,购买他作品,以希望追求收藏投资价值的人,估计恨死他了。” “在此之后,他再也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句,很快就交代了自己做案的过程。” “检察官准备的证据都没有呈送完。” 060 专利纠纷案 郑辩知淡淡地点评了一句: “以名声为食粮的艺术家,如果被发现以前的销量都是作假,也的确没有什么继续在社会上生存的必要。” “不过,这都是他自找的,沐猴而冠、登高跌重罢了。” 理查德·费曼非常认可他的观点: “对,就像论文造假的科学家,时间会验证他的脆弱与虚伪。” “浪潮冲刷之后,什么都沉淀不下来。” 感叹完后,他接上一段感情充沛的赞美: “本次庭审中的辩论非常精彩,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刷新了以前的刻板观点,我以为律师们就是些证据搬迁的流水线工人,把雇主哄好,从他们的口袋里面掏出金钱就算了,对于案件的走向没有任何可更改的。” “我现在相信——郑先生您做律师,也许真的比当科学家厉害些。” “你的能力很强,能够给原本绝望的当事人带来希望,正义在你手下澄清,社会之中不能缺少你这个角色的作用。” “以你的能力,迟早能够成为纽约市内收入最高的律师。也许在明年,甚至就是在今年,可以期待呢。” 理查德·费曼一口气夸了这么多。 已经绞尽他肚子里面装有的赞美词,毕竟他真的很不擅长与人客套。 见郑辩知还是不为所动,连眉毛都没跳一下,他原本维持住的神色一变,显得有点尴尬。 嚣张了一辈子的物理天才,难得支支吾吾: “呃,其实吧,我突然很想拜托您一件,显得十分麻烦的事情。” “您也可以不听我讲的,毕竟您刚刚才坚守了一桩耗费心力的大案子,您也需要休息。” 理查德·费曼非常看重假期。 要是有谁把他从与妻子共度的旅行中挖走,一定要让他干一些艰苦的活,他的情绪将会很不稳定的。 郑辩知选择替他说出难以开口的要求。 不让他一直陷入为难之中,这是对朋友的包容: “是想拜托我作为律师吗?” “费曼先生,你最近没有任何麻烦,是你的朋友?” 理查德·费曼如蒙大赦。 郑辩知给他递了梯子,为了朋友,他就算是上赶着也得爬。 他立即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我的朋友埃德蒙·温特斯,你也许曾经在报纸上看过他的名字。” “他最近陷入了一桩专利纠纷之中,对方是行业内的大公司,态度非常恶劣。” 理查德·费曼越说越觉得自己没有底气,要求非常过分: “这个公司在业内的评价非常不好,为了争夺专利,做起事情来很没有底线。” 资本主义为了获取利润,甚至能够不惜出卖绞死自己的绳索。 而把这个绳索套到别人的脖颈之上,那更是一件不允许犹豫的事情,简直就像赚了两次。 理查德·费曼脸上的担忧是真实且浓重的: “他对于胜诉完全没有信心,甚至连律师都不打算请了。” “我希望您可以去和他交流一下,至少作为刚刚名声大噪的律师,稍微安慰开导他,给他一点小小的希望也好,不要让他再陷入那样绝望的情绪。” “他瘦了太多,我实在是觉得可怜。” 郑辩知来了兴趣。 专利纠纷吗? 而且另外一方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巨无霸。 理查德·费曼可是参与过曼哈顿计划的科学家,与美国政府有深层次的合作,他耳朵里面听到的消息,几乎没有假的。 连他都如此评价这个公司,那么,它背后操纵者实际的恶劣程度,可能远超想象。 理查德·费曼为自己的请求找补: “您也不用真的开庭追求胜诉……” “对方的招数太阴损了,凡是打不赢的案子,都想尽各种方法在庭外和解,埃德蒙也只是想要达成和谈而已。” “只要能够保住他的部分利益,让他不至于彻底失去他的小公司的经济支柱,破产流落街头就好。” 在理查德·费曼恳求的目光之中,郑辩知缓缓地摇摇头。 这让理查德·费曼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以为收到了郑辩知的拒绝。 果然,他在法庭之外就提出这个请求,实在是显得太过冒昧了。 出乎意料地,郑辩知伸出手,摊开再他的眼前: “费曼先生,你刚刚替埃德蒙·温特斯进行法律咨询了,如果想要继续提问……” “请给我200美元。” 讼棍系统对他有硬性要求,他提供的任何法律服务,都必须收取到足够等价的报酬。律师咨询费起步就是200美元,只有底线没有上限。 底线不可突破。 如果,理查德·费曼不肯在这个时候支付这笔钱,讼棍系统可是会扣他的积分的。 他的每一分积分都是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蚊子再小也是肉。 绝对不能够轻易地浪费。 理查德·费曼呆呆愣愣地掏出自己的钱夹,他很快反应过来,胸膛中又涌起欣喜。 郑辩知肯收钱了,那就是愿意接受这个案子。 “对对对,我怎么忘了尊重知识产权呢?律师咨询费是必须的!” 他掏钱的速度,此刻快如宇宙之中的光子,啪得一声,掏出了一沓纸币和一堆硬币。 他把钱倒在自己的手心数了数,勉强凑够了200美元: “阿琳医药费比较紧张,我一般不存私房钱的,这已经是我全部的零花钱了!” 【获得200美元】 【可支配积分+2,000】 【累积可支配积分493,988】 听到了讼棍系统的播报,郑辩知这才重新开口: “为什么不能追求胜利呢?” “如果,埃德蒙·温特斯提供的资料足够有力,正义应当即时地眷顾他。” “还有,费曼先生,你可以替他支付律师咨询费。” “但是诉讼的服务费你给不起。” 理查德·费曼并不明白郑辩知的意思,埃德蒙·温特斯的公司因为这个专利纠纷陷入了停滞,已经快要运营不下去了。 他本打算帮他支付诉讼过程中的所有费用,回去和妻子申请一下,几万美元他也是拿得出来的。 郑辩知帮马尔科·罗西打刑事案件,也只收了一万美金啊。 【触发新性质案件】 【面板更新——】 【郑辩知】 【最低律师咨询费:200美元1小时】 【最低民事诉讼费:标的额20%】 【最低刑事诉讼费:10,000美元】 【最低专利诉讼费:专利所有权20%】 【累计可支配积分:493,988】 【兑换搜索栏:未输入】 郑辩知慢悠悠地说: “我要此项纠纷专利所有权的20%,你无法替他做出决定。” 061 同胞的联系 【专利案件积分计算办法:】 【1、本类案件不提前发放部分积分。】 【2、案件胜诉,在法律规定的专业保护期内,将按专利所有权对应比例的经济效益,1美元计算1积分。】 【3、案件败诉,在法律规定的专业保护期内,将按专利所有权对应比例的经济效益,1美元扣除1积分。】 郑辩知扫过眼前面板上的信息。 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刑事案件和民事案件,在讼棍系统这里最多也就计算两次积分,案件结束之后,因果也随之消散,不再提起。 而专利案件,结束却等于开始。 郑辩知得到的要么是一棵摇钱树,要么是如附骨之蛆一般,趴在他身上不断吸血的虫子。 接下这样的案子…… 简直就是一场豪赌。 郑辩知震惊过后,选择尊重命运送来的挑战,美国的法律体系还有很多种,他作为华裔,只深耕其中一个,难免具有可替代性。 他沉默着,等待理查德·费曼的回答。 纽约城中的哪个律师,敢张口就向雇主要20%的专利所有权? 理查德·费曼目瞪口呆。 他没听错吧? 不是专利使用权,而真真正正是专利所有权? 同为科学家,他当然明白“专利所有权”是个什么概念,郑辩知一旦赢得这个案子,就能一跃成为埃德蒙·温特斯公司事实上的大股东。 从此以后此项专利产出的所有经济效益,都将分给他20%。 尽管埃德蒙·温特斯的公司很小,走过这么一遭,郑辩知也能称得上是实业家了。 理查德·费曼不是个自欺欺人的家伙。 他聪明的大脑很快就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郑先生,我知道你的为人,不是在开玩笑为难我,但这个条件真的没法商量一下吗?“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苦口婆心、牵线搭桥的媒婆,尽全力让双方的条件匹配一下。 郑辩知郑重地摇摇头: “这就是最低要求。费曼先生,我为你提供了友情价格。” 如果收不到这个数字,讼棍系统不会允许他接下案子的。 按照理查德·费曼提供的信息,这位埃德蒙·温特斯先生已经俯冲坠落到了人生的低谷,他完全可以趁火打劫,像收割弱势国家优良资产的垄断资本那样,将这个占比抬高许多。 理查德·费曼睁大他的牛眼睛,眼神锐利地与郑辩知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骤然耸下肩膀,无奈道: “好吧,我这就去找他商量一下。” “我尊重智慧,郑先生,若是真如您所说——能够为争取到应有的正义的话。” 理查德·费曼相信郑辩知给的承诺,纽约城中的其他律师在他眼中,完全没有作用。 他只在郑辩知这里看到反败为胜的希望: “比起GeneralElectric主张的0%,您可以为他有尊严地拿回80%,也能够稳稳当当地,让他渡过如今的难关。” 他匆匆与郑辩知告别,颓唐地走了。 他实在得一个人好好琢磨一下,到底怎么给自己的老朋友埃德蒙·温特斯开口,说出一个他容易拒绝的条件。 郑辩知并不阻拦: “期待你的好消息,如果你需要我上门拜访埃德蒙·温特斯,直接给我打电话就好。” 理查德·费曼脚步一顿,转过头向他强调: “现在的咨询时间还没有超过一小时哦,下回请给我续上。” 他的每一笔零花钱,都要花得有价值。 绝对不能亏了。 郑辩知总被这些科学家逗笑,这是雇主的合理诉求,讼棍系统也必须采纳: “没有问题。” 这次庭审结束的时间让郑辩知满意,他慢悠悠地回到自己街区的房子。 当他看见律所招牌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来者是个戴着眼镜的儒雅中年男性,他饱经风霜,不怎么合身的衣服半旧,似乎因为经历过一段艰苦窘迫的时光,他的脸颊凹陷,眉眼却极其坚定。 仿佛灵魂中有永不熄灭的火焰。 不等郑辩知先与他问好,徐华明却主动用中文开口招呼: “郑先生。” “我从报纸上看过你的案子,庭审是今天吧,你回来的这么快,我想庭审的结果,一定非常漂亮。” 郑辩知赶紧开门让他进来。 把储藏在暖壶里的开水倒出来,给他泡了一把约瑟夫·罗西送来的茶叶: “的确是胜诉了,我的雇主无罪释放,现在也已经回家。” 他语气之中有淡淡的责怪: “徐老板,您要过来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我把钥匙放在门口的某个地方,随你取用就好,您的身体需要调养,不能够在风中久站。” 郑辩知顺嘴开了个玩笑: “您是不是因为我第一个案子收了您太多钱,您知道我免费给华人看病,想在我这找点医药费回来?” “以身体健康为代价,可很不划算。” 徐华明接过茶,冰冷手上暖了一点,他却并没有着急喝这一口在美国无比珍稀的茶叶。 他愣愣地看着郑辩知温和的侧脸,明明知道自己有重要的任务在身,不应该再做接触、发展新同志的工作。 但是,当他忍不住走到郑辩知的律师事务所面前,看着他年轻有为的模样,感受到对方真挚的关切。 青年人的风采啊,总是让他对未来抱有期待。 徐华明放下茶盅,一肚子的话,还是忍不住倾倒出来: “郑先生,我知道你是在美国出生的二代华裔。” “但是,你的国语很好,还能听出一点乡土的音调,我来到美国二十几年了,快与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光同长。” “因此我明白——你说出的每一个中文都在拨动祖国的血脉,远跨重洋,也会将你与同胞联系在一起。” “永不磨灭。” “你也是风华正茂的青年人,对外侵略的战争已经结束,祖国正是需要青年人建设的时候。” 徐华明正是郑辩知曾在黑白影像里看到过的,无数个为人民奋斗者的缩影。 他的血液和汗液都会撒进泥土里,做为没有压迫的美好新世界的种子。 郑辩知无法不动容,而他的神情愈发动摇,就愈发坚定徐华明继续做他工作的决心。 徐华明的情绪渐渐激动饱满起来。 气势也就像自己每一次在工人面前宣传的时候,那样地少年气十足、慷慨激昂: “抗战胜利了,贼寇们将华夏的土地伤害得千疮百孔,落后会将战争的烙印刻在百姓的皮肉,我们的同胞不能再承受第二次侵略。追赶世界的前列,不能再闭关锁国,祖国需要对外交流的桥梁。” “郑先生,从前我就知道了你的学历,你很优秀。但是,看了报纸上的报道,你竟然还会意大利语?你的语言天赋正是祖国所需要的。” “我预备下周乘坐飞机回到祖国去,你也跟着我一起回去吧!” 062 20公斤青霉素 徐华明几乎将自己的胸膛剖开,将跳动心脏展示给郑辩知,让他知道高尚灵魂的滚烫。 郑辩知穿越百年时光,隔着一段距离,看清了他鬓角的白发。 时代使命带来的责任感很重,却也是他们在祖国与列强间,令人绝望的落差中,坚持的铠甲。 伟大精神的感召,会聚集起有识之士,创造出软弱之人幻想极限都触碰不到的奇迹。 眼泪堆在一起,模糊了徐华明的影子。 在徐华明希冀目光中,郑辩知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不能和您一起回去,并不是我不想和您一起回去。” 讼棍系统只允许他做律师,其他的一切活动都不可能让他得到积分,以兑换全世界所有的物资。 徐华明怔忪着,他能够感觉到郑辩知眼泪中的温度。 明明眼前的年轻人的确认同自己的祖国与同胞,他对他们经受的痛苦感同身受,绝不冷漠。 “为什么?” 郑辩知擦干眼泪,回避回答这个问题,他很难解释讼棍系统带来的奇迹: “您乘坐的飞机,最多能够带多重的行李?” 徐华明不理解郑辩知莫名其妙的提问,但他还是认真的回答了: “托运行李限额,加上手提行李限额,最多不超过60磅。我要送一批货物回去,剩下可用的额度只有44磅。” 44磅大约是20公斤。 徐华明曾经拜托郑辩知帮忙,摆脱一桩极不合理的欠款纠纷。因为纠纷的另外一方是白人,最开始案件的情况对他很不利。 而郑辩知不仅帮他解决了欠款纠纷,还额外找对方要求了一笔赔偿金。 正是这笔赔偿金,支付了郑辩知的律师费。 徐华明没有任何损失,而找回的钱财,被用来购买前线士兵需要的磺胺类药物。 他急需将这一批药物送回祖国。 徐华明来找郑辩知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冲动,即使他一直以来都有帮助同胞,但他生活的社区一直都以白人为主。 如果他向AAL揭露徐华明的行为,他根本登不上回归祖国的飞机。 郑辩知笑了笑: “我最新案件的那位雇主非常大方,给了我一笔不小的报酬,因为他,我才有机会得到一些珍贵的东西。” “请您,等我一会儿。” 徐华明目送郑辩知走上阁楼。 “系统,给我兑换二十公斤青霉素。” 【兑换成功,为您提供: 固体青霉素1gx20,000】 【消耗积分x400,000】 【累计可支配积分:93,988】 系统的提示音落下,郑辩知的眼前就排好了一瓶瓶青霉素。 一下子就让郑辩知辛苦攒来的积分几乎见底。 由于技术的限制,此时市面上能够生产出来的青霉素或多或少都有些棕褐色,装在玻璃瓶里,朴素无比,却能够在这个时代里面拯救无数人的生命。 郑辩知将它们包在报纸里,仔细地捆扎,以免在运输的过程之中受到破损: “这是20公斤的青霉素,纯度也很可观,我相信你能够把它们送到,最需要它们的人手里。” “有些事情,只有我能够在美国本土做到。” 徐华明的手都在抖,他怀疑自己是疯了。 青霉素? 哪怕现在美国的科学家们已经将它的产量提高,1克青霉素在市面上的价格也不会低于25美金。 郑辩知拿出来的这20公斤,已经超过祖国持有青霉素的总额了。 徐华明此刻泪流满面: “郑先生,您、您作出的贡献我一定会向组织汇报。就算是我死了,这些药我都会将他们送上前线,它们比我的生命更重要。” 郑辩知替他擦眼泪,给他灌点热茶,免得他哭到脱水: “只要我还能够在美国接手案子,这些东西我都能够弄到。” “所以我不能回去。希望您能够作为我的眼睛,替我仔细看一看祖国的风景和变化,也许时机成熟,就算是我也有机会亲自回到祖国。” “没有办法实地建设她,是我永远的遗憾,但不会是你的。” 徐华明的眼泪根本止不住,越擦越掉的多。 他猝不及防被灌了满口茶水,只能含着水点头: “从您这儿拿了药品,我得立即走。” 这些药品非常珍贵,他必须尽快的转移走,不能够留下痕迹,给郑辩知在美国留下麻烦。 徐华明身上爆发出极大的力气,扛起20公斤重的药品,却脚步轻飘如飞。 幸好他在美国有自己的座驾,一转眼就消失在街头巷尾之中。 郑辩知神情复杂地目送徐华明离开。 他终于有机会将自己积攒的积分兑换为药品,输送回祖国。 他很少祈祷什么,此刻心里却只希望徐华明一路顺利。 郑辩知矗立良久,直到夕阳西下,红色的霞光压在他的轮廓上,他还没挪动脚步。 当他终于准备关上窗户,却被一个过分活泼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郑辩知学长!恭喜您获得了一场奇迹的胜利,从此以后每一个纽约人都会高看你一眼。” “所以我立即准备好了自己的简历,请你雇佣我吧!” 他低头,狠狠地皱起眉,想要把窗子关上,眼不见心不烦。 但是,他仅剩的礼貌,让他克制住了自己不合理的冲动。 郑辩知叹了一口气,无奈道: “梅隆女士,你怎么有空到我的小地方来?” “我听说你最近举报了就职律所的税务问题,送了三个上司进监狱。” 063 送5个上司进监狱 艾莉森·梅隆被提起这件事,丝毫没有被戳到痛处的跳脚姿态。 反而很骄傲地挺起胸膛: “郑辩知学长,你的消息滞后啦!不是三个,是五个哦!” 郑辩知因为她理直气壮的态度,沉默了一瞬,脑子里不断闪回关于那个有名律所的记忆。 好家伙,这是把整个律所的合伙人,一网打尽了啊! 绝户网都不是这么撒的! 郑辩知律师事务所在纽约的排名,不知不觉地因此上涨了…… 整了这么一出大新闻,纽约的律师事务所,估计都不会再接受艾莉森·梅隆的求职简历。 没有哪家私人经营单位,会容忍税务藏在他们的内部。 而美国其他市州的社会氛围更加保守,在战后大量男性劳动力回归社会的人力资源市场供需关系中,更不愿雇佣一名女性律师。 不过,那是普通人的未来推演。 艾莉森·梅隆不会畏惧现在情势。 她是个典型的美式公主,一头漂亮的金发被做成了当今最流行的款式,简洁优雅,她衣服的款式也很不寻常,领口蕾丝重叠,是老欧洲的工艺。 湖绿色的眼睛和她的宝石胸针相似,透漏出一种精致的昂贵。 席卷欧陆的战争才刚刚结束,她就在全身上下武装满了奢侈品。 老实说,郑辩知对这种资本主义、奢侈的消费做派,不敢苟同。 但是谁让艾莉森·梅隆有钱呢? 她是郑辩知在宾西法尼亚大学小一届的学妹,从刚入学起就是风云人物。 梅隆这个姓氏落在美国人的耳朵里,总容易浮想联翩。 20年前大萧条留下的震荡余波还在每个纽约人的心里。 梅隆家族掌握的大财团,以金融起家,作为大垄断资本在大萧条中“功不可没”。 40年代美国女性的受教育程度,远远比不上后世,每个女学生出现在大学校园里,都是一道吸引人的风景线。 她们代表着一个个,允许自己的女性子孙,消耗大笔的金钱作为学费,富有而体面的家庭。 只要能与艾莉森·梅隆结婚,就意味着减少了很长的奋斗时间,像是命运降临于世的巨大礼物。 谁都忍不住想要够一够她的青眼。 毕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但,郑辩知从不会像苍蝇一样关注她。 用求学的闲暇时光多多接诊、制药赚学费和生活费,才是第一重要的事情。 在这个时代,美国商业贵族的子孙后代,更愿意与其“共轭父子”关系的英国贵族联姻,以取得文化血脉上的高贵。 要不是艾莉森·梅隆前段时间惹出了举报税务,这么一桩在美国土地上,仿佛按下核按钮,炸裂纽约律师界的大新闻。 郑辩知几乎都把这个大小姐忘掉了。 现在再看到她,反而有种此人毫无改变的惊讶。 还是这么嚣张,像后世美剧中的啦啦队队长。 艾莉森·梅隆大步流星地走进郑辩知的律所,一屁股就坐在接待位。 她明显很懂华人的茶饮文化。 大概扫了一眼茶盏的摆放,就失落地叹了口气: “哎,我还以为我是最早登门,恭喜你胜诉的人。看来有人捷足先登了,谁也这么有水平,早早就看出了郑辩知学长你的实力?” 郑辩知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他可没有在法庭现场见过艾莉森·梅隆的影子。 印刷速度最快的报纸,也要到明天早上,才发往纽约市千家万户的邮筒。 他疑惑: “你雇人听了庭审么?” 艾莉森·梅隆果断摇摇头: “我不喜欢花冤枉钱,这有违我父母的教导,有的记者报道的辩论过程很完整……” “只要看过第一次庭审的转载,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赢!” 郑辩知不吃她这一套: “无意义的夸赞就免了。” “以你家族的势力,去做个检察官或者法官,开个崭新的律所,以你的姓氏命名,都挺好的,前途光明灿烂。” “为什么一定要找个律师事务所雇佣你?” 郑辩知的确应该雇佣一个助理律师,为他承担一部分,日后必将越来越复杂的案件中的杂事。 但是,这个人选不一定是艾莉森·梅隆。 他希望看穿她真实的诉求,只是玩乐心态的大小姐,太不可控。 “如果你是美国税局的间谍,有专项任务,要求你专门针对律所内部的偷税漏税问题,那我可以直接给你看看我的税条,然后送走你这尊大佛。” 郑辩知的语气过于平淡。 一直坐在原位,在傍晚昏黄的暮光之中,像是上个世纪的古董油画。 仿佛什么话都可以讲给他听,而他永远都会保密。 艾莉森·梅隆一直笑嘻嘻的脸骤然垮了下来,她一个仰倒靠在座椅上,根本没有刚才的优雅。 她咬着嘴角,心怀不甘: “我试过了,很好笑啊,我一毕业就在纽约最繁华的地段开了律所,很快就有人来找我做案子。” “但我一眼就知道——” “他们看不起我。” “他们不相信我能搞得定复杂且困难的事情,拿些最基础的案子敷衍我,庭审无论进行得如何,都把我夸赞得像纽约城内最优秀的律师。” 艾莉森·梅隆成长过程中,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她以为自己努力从法学院高分毕业,就能挣出一片新的天地。 但是她完全错了: “像陪贵族家猫狗作乐,希望猫狗的主人能给他们一点宠物剩饭。” 郑辩知点点头: “你对自己情境的描述还挺准确。” 艾莉森·梅隆的脑子,绝不像她外表蕴含的刻板印象那样浅薄。 人一旦说出了部分真实想法,就忍不住将一直压抑的心声吐露出来。 艾莉森·梅隆有一颗事业心,愤恨着现在女性律师所遭到的轻视。 她复盘着自己毕业后的灰暗人生,几乎鼻子发红: “我朋友安慰我说,我完全是个新人律师,没有案源,所以先去成熟的律所工作一下就好了。” “我去了啊!” “但是我熬了一整个夜整理材料,老板居然看都没看一眼,上来就想摸我的胸和屁股!” 064 拿捏艾莉森·梅隆 艾莉森·梅隆饱含杀气。 卸下伪装后的冷漠的面容,倒比任何时候都像大资本家的后裔。 真不知道她的原上司们,是怎么敢对她出手的。 她的语气低沉: “纽约的法律没办法纠正他们的不良习惯,我就只能够想办法让他们与社会隔离了,以免让他们享受有害的自由。” “他们在纽约城深耕多年,关系网再盘根错节又怎么样?偷税漏税了还想跑?!” “哈哈哈,他们活该!” 艾莉森·梅隆虽然又哭又笑,表情乖张,却仍然分心留意着郑辩知的神色。 她对人心有着敏锐的洞察。 这个在大学时代,唯一一个没有试图朝她搭过话的法学生,绝不是因为自卑他们的条件差距,只是单纯平等地看不起每一个白人。 这样视周围人如蝼蚁的态度,却让刚刚经历了一场对精英长者幻灭的艾莉森·梅隆,感到无比安心。 她不肯熄灭的律师梦想,也许需要借助郑辩知的帮助。 艾莉森·梅隆偷偷地数着自己的呼吸,等待眼前的男人对她此等报复的评价,以决定自己是否立即转身离开。 她的脑子里回荡着无数种可能的回复。 也许是无所谓的嗤笑。 也许是要教育她宽容一点,所有男人都是这样。 也许是告诉她直接回家当大小姐,律师的世界不欢迎女人…… 总之,都不是什么让艾莉森·梅隆满意的回复。 出乎意料地,郑辩知竟然赞赏了她的报复心: “很灵活的处理方式。” 艾莉森·梅隆将自己的思想剖开,把前来的目的说得一清二楚,那就很好。 在这个时代,想要加入劳动的女性,无论处于什么阶级,总都是在性格中带着一点“轴”的。 也许在行业的老人眼中,她是新时代不自量力的挑战者,但相应地,她的目标明确,可以利用。 郑辩知会对每一个好的合作者,给予令人心惊的体谅。 他的话像魔鬼的泉水一样,精准地流淌进艾莉森·梅隆灵魂的缝隙里: “但是,你一定非常失望。” 他理解她的痛苦,尊严被挑衅,而法律却包庇施害一方。 华人在美国的遭遇,也总是如此。 《排华法案》直到1943年才被正式废除。 而它带来的恶劣影响仍然如慢性病根一样,牢牢地扎在美国社会,释放着害死无数人的毒气。 “因为你的愤怒,没有得到正当的宣泄。” “你没有办法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刻,就得到法律给予的帮助,你需要忍着恶心,去翻看他们肮脏的账本。” “梅隆女士,你曾经说你会熬夜整理材料递交给上司,那么你也一定会熬夜把他们偷税漏税的证据,上交给美国国税局。” “这损害了你的健康。” 艾莉森·梅隆的眼睛越来越亮。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在一个男人这里得到同情,和这么深刻的理解…… 笼罩在她身上的孤独感被瞬间驱散了大半,她忍不住坐直身子,以极其尊敬郑辩知的身体语言,展示着对他话语的认同。 而郑辩知接下来对艾莉森·梅隆的期许,更是字字句句地落到了她的心坎里: “梅隆女士,我要收回建议你去做检察官和法官的话。” “你适合更广阔的空间、更高的可能性,当你在律师行业里做到顶尖,你完全能够拥有影响立法的话语权。” “你所期望的判例,也许就是因为你的努力而达成。” “保持你对不公的愤怒,你将会因此创造历史。” 按照原本的历史,美国的第一个性骚扰判例,要等到几十年后才正式宣判,那时候艾莉森·梅隆早就变成鸡皮鹤发的老妪。 摸过她的人说不定早都安详地躺进泥土里,再也不会因此受到法律的惩罚。 但是,历史曲折前行,未来变换莫测,终究由现实的人达成。 郑辩知描述的场景太过美好,却又好像真的能够达到。 艾莉森·梅隆完全被拿捏了。 现在就算无数个怪案难案,投递到她自己开设的律师事务所邮箱里,她也要坚定地在郑辩知这里工作。 第一次有人告诉她—— 她也有创造判例的可能。 没有一丝一毫的嘲讽,她能感觉到,是完全真心的祝愿。 自从进入这件律师事务所,艾莉森·梅隆前所未有地如此严肃与坚定,她站直身子,与郑辩知对视: “PienchihChengEsq,我很感谢您的理解。从现在起,我对您提交的入职申请,将发自我的内心。” “我庄严地向您承诺——” “我会遵守您的信条,与您并肩在纽约开拓我们的事业,我会在一切困难的时候,为您倾尽全力地提供可以提供的帮助。” 艾莉森·梅隆扫了一眼郑辩知的律所条件,给出自己的第一份真金白银的支持: “我可以不要薪水,倒贴上班!” 她的气势十足,吼声大到震疼郑辩知的耳朵。 郑辩知愣了一瞬。 这姐们儿一交心,也是真的仗义。 工资都不要的打工人,简直是美国土地上无数个资本家老板,梦寐以求的牛马。 但他倒也不必如此快速地,接受资本家的做派,真的把人当卖身了的奴隶。 每份劳动都有它应该接受的酬劳。 “如果你愿意来做我的律师助理,我可以给你开到年薪4000美金。” 这也是纽约城中极高水平的薪资了。 资本家之女艾莉森·梅隆听到这句话,条件反射般地提问: “那案件的提成?” 一开口,她就自己捂住了嘴巴。 刚刚才说倒贴上班呢! 郑辩知失笑地摇摇头: “我会按照你在案件中的作用衡量,但我保证金额不会小于我收入的20%。” 艾莉森·梅隆又顺嘴地回答: “成交。” 郑辩知把头撇过去一会儿,免得看到艾莉森·梅隆忍不住想要自打嘴巴的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等到她调整好表情,才慢悠悠地对她吩咐: “明天我会拟定好劳动合同让你签订,顺便,再陪我去见一个雇主。” 065 梅隆女士的入职仪式 第二天天还没亮,艾莉森·梅隆就出现在郑辩知的律所门前,她竟然又换了一套更隆重的衣服,耳朵上缀着的海水珍珠,大得像棉花制品。 考虑到她郊外别墅的距离,郑辩知有理由怀疑她一晚上没睡,光顾着化妆了。 她的身后,还紧紧跟着一个一脸严肃的红发女人。 和纤细瘦弱的大小姐完全不同,伊默尔·伯恩魁梧得有点像美式漫画里的战士角色,手臂处隆起的肌肉线条,连大号外套都没办法将之柔化。 郑辩知大概扫了一眼。 曾经在模拟空间中经历过一万多个学时的格斗训练,让他能够评估眼前女人的战斗力。 像水牛一样…… 一拳能打出500磅吧? 郑辩知总算知道,为什么艾莉森·梅隆干出这么大的事儿,都没有人上门制裁她了。 伊默尔·伯恩毫不畏惧地与郑辩知对视,她把手臂背在身后,哪怕不言不语,也如同守护灵似得提供威慑力。 只要有人敢对大小姐不利,她会用强而有力的大腿,完成一个裸绞,直到榨出对方的脑髓。 艾莉森·梅隆笑嘻嘻地介绍: “郑先生,这是我的保镖伊默尔·伯恩小姐。您放心,她人很和善的。” “跟昨晚不一样,这次她来的主要目的是帮我拍照。” 典型的爱尔兰名字。 从伊默尔·伯恩的面部肌肉线条看,这个女子显然不苟言笑,但为了配合大小姐的观点,她双手捧起胸前悬挂的相机,拼尽全力地扯出一个笑容。 但效果不大好,像狮子龇牙。 郑辩知礼貌地和她打招呼: “你好,我是郑辩知。” 除了眼中的红血丝,一点也看不出艾莉森·梅隆熬夜后的疲累。 她捏着郑辩知桌案上起草好的合同,把它举起来高过头顶,对准朝阳,此刻语气欢快到显得有些天真。 “我相信——” “正式加入您的律师事务所,一定是对我的人生最大转折,历史性的时刻值得纪念。” “有朝一日,它一定能铭刻在法制史上,全美国最先驱的女性律师,即将正式亮相!” 伊默尔·伯恩面无表情,眼睛里却闪烁着长辈般的光辉,已经开始举起相机咔咔照相,一点也不心疼胶卷。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满足一下新入职员工的愿望,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这真的在创造历史。 但艾莉森·梅隆的仪式感可有些太过夸张。 郑辩知被迫像个就职的总统那样,配合着她的要求,每写下一个字母就换一只钢笔。 这些纯金打造的钢笔,用漂亮的刀花,刻着艾莉森·梅隆姓名的缩写,而郑辩知的韦氏拼音缩写就刻得歪歪扭扭。 显然由艾莉森·梅隆女士昨晚亲自操刀。 好不容易签好甲乙双方姓名,得再将合同举起来,一人拿着一边,完成一场摆拍。 现在的照片不能即时成像,也不用多想,都能知晓艾莉森·梅隆标志性的、黑白照片都难以掩盖光芒的灿烂笑容。 好不容易走完这场显得有些折磨的流程,郑辩知这才催促道: “好了,合同你也装裱了,先放在这里,我们要去找接下来案子的雇主,交流一下合同问题。” 艾莉森·梅隆的视线终于从洛可可风的相框上移开,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 “好啊!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就一直期待着,是什么样的案件呢?” “上一场刑事案件你能办的那么漂亮,一定很快有刑事案件来找您吧,这一回我可以申请一起去现场看看吗?” “我也要努力促成无罪辩护!攫取独属于艾莉森的名声。” 郑辩知语气平淡: “梅隆女士,很抱歉让你失望了,是一场专利案子。” 艾莉森·梅隆顿时焉巴了不少: “啊?我还以为郑先生您,会一直在刑案领域深耕下去呢,怎么刚刚打赢了一场胜仗,不乘胜追击,反而去接专利相关的案子?” 郑辩知面不改色地,坐上伊默尔·伯恩开来的车子。 他给她报了一个地址,正是纽约郊外的一处工厂。 “我需要很多美金,专利案比你想象得更挣钱。” 艾莉森·梅隆并不相信: “有什么能比买命钱贵?会有无数人求您帮他们辩护,甚至不惜付上全部身家。” 她有着独属于女人的直觉,和律师的敏锐。 尽管郑辩知提供的证据链条很完整,但她仍然在今早的报纸中读出了一丝不寻常。 疑罪从无,并不一定是真的无过。 她清醒地知道—— 郑辩知的这种能力,能为他在美国社会之中,带来多大的名声。 美国人会在年老的时候祈求医生治愈自己的身体,年轻的时候祈求律师拂去自己的罪孽。 “沾染上命案指控,还能无罪释放,简直就是重获第二条性命。” “在他们眼中,你就是从他们身上剖下肋骨,让他们得以借尸还魂的父亲。” 艾莉森·梅隆同样也熟悉纽约专利案的市场的,打一个案子最多也就几千美金,还要准备很多的材料。 报纸的编辑们不认可律师在这方面的劳动,根本不会把这些纠纷搬上头条,一个乞丐在翻垃圾的时候,被白宫丢出的玻璃划伤了手指头,都比专利大案有关注度。 她脑子转的很快,一下子就给郑辩知找补成功: “我懂了,您这是在进行饥饿营销!必须有很多个律师在您之前辩护失败,由此显得您的反败为胜多么珍贵。” “可以抬价!” 郑辩知冷漠地摇了摇头: “蠢货的命不值几个钱。” “只能做一锤子买卖。” “而聪明人创造的价值是个活的泉眼,会源源不断地为我送来财富。” “当然,能付得起足够让我抬眼的金额,我也会关照一下他们。” 活脱脱的讼棍口气,纯粹以金钱为导向,一点理想抱负都无。 艾莉森·梅隆压下心里的失落,她没有忘记自己当初入职的誓言,要跟随郑先生的步调。 作为一个律师助理,她有很多事情都需要向郑辩知学习。 不过,郑辩知下一句话就让她的眼神锐利起来: “你知道那家公司吧,GeneralElectripany,他们经营的产业包括能源、运输工业、航空航天……” 艾莉森·梅隆语调低沉: “当然,它势头很猛,吞并其他公司股票的时候,简直像只饥不择食的鲨鱼,在商业场上乱窜。” 郑辩知饮下一口随身携带的茶水: “它看得上的专利,我要向雇主要专利所有权的20%。” 066 不如信仰郑辩知 艾莉森·梅隆的呼吸都乱了一拍。 哪怕是她家族的掌舵人,看上了某项专利,想要将它巧取豪夺过来,也得付出一定的金钱,费尽心思地疏通关系。 当律师的是怎么敢找当事人,直接索要专利所有权的? 您显得资本家都很用力过度唉。 这不符合常识。 艾莉森·梅隆一开始满脸不信,然后转念一想—— 这可是郑辩知学长,他能开口要,而且要到了,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信任就完了。 艾莉森·梅隆的逻辑完美地闭环,又重新无忧无虑地笑起来。 并且乐乐呵呵地期待着接下来的庭审,和大公司对抗,也许比在报纸上出风头更加有趣。 伊默尔·伯恩开车的技术很稳,只是总爱往小巷子里面钻,躲避狙击点。 他们很快就悄悄地出城,到了厂房门口。 显然,理查德·费曼已经与埃德蒙·温特斯联络好了。 他早早地站在厂房的门口,等待郑辩知的到来。 他的样子比理查德·费曼形容的状态更差——脸上的皮肤因为暴瘦,堆叠成干巴巴的皮肉,挂在颧骨上。 艾莉森·梅隆在一旁默默地打量,感觉伊默尔·伯恩一个人能吃下两个他。 埃德蒙·温特斯的眼睛也浑浊了,仿佛看不见任何前路,一点儿也看不出是能够发明专利的科学家。 也许他的人生过不了这个坎儿,就会像风筝一样飘到天际去。 埃德蒙·温特斯没等迎接郑辩知进他的厂房,看看他引以为豪的生产车间。 就直接希冀地抓着他的手,向他吐露着自己心底的痛苦。 “我叫埃德蒙·温特斯,郑先生您叫我埃德蒙就好。” “我研发的涡轮喷气发动机,专攻于军用飞机上,在1943年就去申请了专利,在今年1月份的时候被授予了专利权。但是GeneralElectric剽窃了我的专利,偷走了我的底稿。” “这完全就是欺人太甚!” 他说到伤心事,不停地掉着眼泪。 作为一个小工厂的主人,他完全没有能力与巨无霸抗衡。 成熟的专利掠夺者,有一整套蚕食竞争者的手段: “他们现在甚至还恬不知耻地起诉了我,说我侵犯了他们的专利权,主张我的专利无效,要求我停止生产发动机,并且将这些年的收益尽数奉上……” 艾莉森·梅隆悄悄地从埃德蒙·温特斯身边掠过,把脑袋伸进厂房之中查看。 她环视了一圈,除了那些已经落灰了的机器设备,竟然已经一个工人都没有了。 她熟悉这样光景的工厂,很快将会进入破产清算的流程,把机器一并卖出去还债,纽约市中又要多一个伤心的老板。 埃德蒙·温特斯哽咽道: “当然,即使GeneralElectric不起诉我们,我们公司也濒临倒闭了……” “因为我们的客户们,都不敢在我们这边进货了。” “GeneralElectric的市场占有率太高了,他们有庞大的供应链,能够给客户施压,如果购买了我们的发动机,他们公司生产的其他配套产品将不再提供。” “我们被如此围剿,真的快撑不住了。” 艾莉森·梅隆在一旁不住地点头: “高效的手段。” 她默默地记下这些流程,准备回头与家族中的长辈交流探讨一下,看看能不能优化自家的业务。 埃德蒙·温特斯的内心已经绝望,要不是他的老友理查德·费曼再三保证郑辩知的能力,他甚至提不起勇气做出最后一搏。 而他的挣扎似乎也很微弱,明明是占理的一方,却连幻想都不敢做得高明。 他的手颤抖着,每一根跳动的血管里面都流淌着恐惧: “纽约的立法,是先发明原则……” “他们偷走了我的底稿,我现在没有证据证明是我先发明的,这个官司不可能赢的。” “郑先生,我的要求也不高,我求求您了,您是律师,应该很擅长谈判。” “只要能让GeneralElectric放我一马,给我一条生路,就算我放弃所有的专利所有权也可以,我的家人需要我从工厂里面得到的利润。” 郑辩知怕埃德蒙·温特斯继续这么站着,会在自己面前昏厥过去。 他赶紧把雇主扶到厂房里的办公室坐下。 郑辩知双手撑着下巴,语气循循善诱: “温特斯先生,先发明原则漏洞太多了,多少先申请的可怜人,后续拿不出完整的证据链?” “法官们又有多少看得懂科研项目的产出流程,这很不合理。” 埃德蒙·温特斯懵在原地,作为一个科学家,他很难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郑辩知的意思。 不过,在场还有一个律师助理。 艾莉森·梅隆高声尖叫: “您是说要修改立法?这太疯狂了,不可能…” 她将最后一个音节吞到肚子里,像吃下了伊甸园的恶果一样,肚子里面沸腾起崭新的杂念: “好好好!!!” 艾莉森·梅隆大笑出声,语气极其狂热,她从来没有想过——郑辩知会在这么早,就向她展现修改立法的野心与行动。 她崇拜地看着眼前的华裔,无比感谢命运让他们合作共赢: “我要永远追随郑先生!” “温特斯先生,你不用想那么多,听郑先生的话就可以了!” 艾莉森·梅隆一个人就顶一整个气氛组,她澎湃的情感很好地感染着埃德蒙·温特斯,狂信是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堕落。 郑辩知的神情庄重,语调如同传播圣言的使者: “温特斯先生,不要将高位者的压迫神秘主义化,成为仿佛自然界定律之类,无法挑战的东西。” “进而,对它产生一种,原始宗教信仰一般的崇拜。” 他平视着埃德蒙·温特斯的眼睛: “你是个值得人尊重的科学家,不要告诉我你的信仰是GeneralElectric?” “二十世纪了,你应该笃信变动。沧海桑田终有移易之时,没有人能独据钓鱼台。” 郑辩知打官司,讼棍系统从不允许他和解,把雇主的思想牢牢地掌握在手中,是他接下案子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 “如果你一定要在这段时间里面信仰什么,不如信仰我。” “那我也可以告诉你,执业以来,我没有输过一场官司,这次也不会例外。” 067 底稿全部失窃 密闭的环境,只有一盏不明亮的灯光高悬于头顶,微微偏冷的色调,让埃德蒙·温特斯仿佛置身于某个静谧的教堂。 信赖会因为氛围而引导。 埃德蒙·温特斯渐渐放松下来,精神不那么紧绷,他低着头开始求助: “PienchihChengEsq,那我能够为您做些什么呢?” 郑辩知的指节在桌子上敲击。 老实说,他对埃德蒙·温特斯摇摆的态度,感到不满,虽然在一开始就从理查德·费曼的口中,对于此人的性格特点大概有了侧写。 但是,真见到他,又觉得他真不是一个理想的雇主。 西西里人约瑟夫·罗西,明明自己不占理儿,都敢贪婪地做梦,坚定不移地要求弟弟无罪,让他多坐半天牢都要着急。 配合郑辩知钻营着,实现了自己的最初目标。 而埃德蒙·温特斯明显没有根除掉,自己思维之中,根深蒂固的妥协思想。 难道这也是知识分子的软弱性? 他能够被郑辩知简单地左右思想,也很有可能因为外部环境的变动,就做了案件上的逃兵。 这次庭审,郑辩知必须赢。 他得让埃德蒙·温特斯这个,习惯动用脑子吃饭的人,短暂地交出思考的权利: “我需要你对我足够诚实,任何想法的变动,都要一字不落的告诉我。不许隐瞒,不许说谎,对于有契约精神的雇主,我的承诺将会在庭审上给他惊喜。” “温特斯先生,你要相信,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专研人士,如果是你也不想要投资者,对你的实验流程指手画脚吧?” 埃德蒙·温特斯无有不应: “我会向您保证,您今天所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牢牢地记在脑海里面,一刻也不会忘记。” “说谎言的嘴,为耶和华所憎恶;行事诚实的,为他所喜悦。” “如果我稍有违背,那就让上帝惩罚我吧。” 郑辩知对埃德蒙·温特斯的表忠心不置可否,一切都还需要等到波折出现,才能够检验。 他再次确认着,雇主先前在抱怨之中提到的信息: “你说你专利设计的所有底稿,都被偷走了?” “包括发动机在测试过程中的实验记录和实验日志、设计图纸和机器原型、试验机构的分析报告、在场其他见证人的记录和签字文件等等吗?” 这些原始资料,摞成一堆,挤不满整个屋子,也得有一个人高。 就算是卖废品倒垃圾站,也够搬个一天一夜。 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埃德蒙·温特斯没有发现,还真叫人全部完完整整的偷走了,连个残羹冷炙都没给他留下。 到底显得太过松弛了一点,就算他没有被GeneralElectric状告专利纠纷,大抵他的商业生涯,也不会一片坦途。 埃德蒙·温特斯尴尬地挠头,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郑辩知仿佛观看街边讨饭的猴子一般,怜悯而又悲哀的眼神,任何人第一次被他这么凝视,都很难不打心底里面觉得自己是一只垃圾。 艾莉森·梅隆倒对此事接受良好: “在美国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的,郑先生,有些时候隔壁州农场主的牛,会因为得了疯病迷路,突然闯进正在生产的厂房,崩了一个屁,就把厂房点炸了。” “温特斯先生,你的关键性底稿是怎么丢失呢?” 艾莉森·梅隆本意是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 但是埃德蒙·温特斯明显更加悲伤了,他颓唐地坐在板凳上,像一只快被风干了的青蛙,深深凹陷的眼眶里面,重新蓄满了泪水: “因为我的学生……” “我曾有一个引以为傲的学生。” 他的嗓音因为哽咽,而开始变得沙哑。 他的目光落得很远,仿佛越过了厂房的墙壁,回到了某段郑辩知不曾见过的时光: “我第一次见他,就发现了他在机械制造方面的天赋。” “那孩子性格内向,但是踏实、努力,我把他提拔为实验室的助理,给他在我之下的学习资源。” “科学的圣殿是由我将他引进去的。” “实在想不出来,他为什么会干出这种事……” 郑辩知眉毛一皱,他不喜欢听雇主的煽情言论,理查德·费曼为埃德蒙·温特斯支付的咨询费只有200美金。 他单刀直入地打断: “他具体带走了哪些东西?” 埃德蒙·温特斯的一口气梗在喉咙里,但他抬起眼睛偷偷打量郑辩知的神色,又实在不好得罪这位厉害的华裔律师。 只能边吸着鼻子,边说出对方想听的话: “我第一次画的机器底稿和实验数据记录表。” “这个发动机我从1940年就开始设计,1941年进入到实验步骤,经过一年多两年的试错,1943年才去申请专利。但是他们拿走了我1940年的设计底稿,以及1941年左右的实验记录表。” 埃德蒙·温特斯好歹也是一个有真材实料的科学家,提炼起事件的精髓来,可以非常迅速。 他有理有据,列出的时间线清晰完整。 但是,郑辩知从不相信别人的一面之词: “埃德蒙·温特斯,你知道的,我们法律人讲究证据,你说你的底稿全部都被助理给盗走了,那你这边有保留相应的证据证明,这个发明是出自你手吗?” 他的语气很冷,像是在审讯恶徒。 埃德蒙·温特斯顿时情绪激动起来,急需向郑辩知证明自己的清白: “郑先生,您这样说的我很为难,我的构思都来自于底稿,但是他却被我最信任的人拿走了。” “请您一定要相信我!我已经发誓对您的诚实。” 郑辩知微微移开视线,没有将来自他的压力继续施加给埃德蒙·温特斯: “不不不,我始终相信一个观点——” “但凡世界上所有发生过的事,都有迹可循。” “即使底稿不在,当时设计的图纸一定牢牢的印在了你的脑中,甚至是您在构思过程当中所画的草图,机器的运作方法,相应的公式流程都可以作为您是发明人的证据。” “如果您拿不出任何的证据,那我可能只能合理推断,您对这个发明一无所知。” “那我们的委托也没有必要进行了。” 068 来自系统空间的审核 埃德蒙·温特斯此刻更是焦急,他好不容易被郑辩知激起了应诉官司的积极性,怎么可能允许唯一的生机从他的手上溜走。 他赶紧从凳子上站起来,搓着手努力解释: “不不不郑先生,你要相信科学家和政治家不一样,政治会说谎,但科学家永远对数据保持尊重。” “我绝对所言非虚!” 埃德蒙·温特斯急得团团转,他心里也清楚空口无凭说话,起不到什么实际的作用,他必须拿出切实的证据,才能够取得辩护律师的信任。 所幸,他已经答应理查德·费曼—— 如果案件胜诉,要给郑辩知20%的专利所有权,其中的关键性资料,对他保密也没有任何意义。 埃德蒙·温特斯猛得紧闭眼睛,又尽全力睁开,他已经下定决心: “你要的证据,我现在就可以给您看。” “就算我们暂时还没有签订合作的契约,但是我相信我的朋友理查德·费曼的保证。他的信誉比自由女神头顶上的皇冠更加珍贵。” “您绝对不会出卖此项的专利秘密。” 埃德蒙·温特斯真的已经退无可退了,能够失去的他都已失去了。 但是,他仍然有着自己的坚持,将视线投向端坐在一旁的大小姐艾莉森·梅隆: “可以请这位女士回避一下吗?” 大小姐身上穿的一身衣服,绝不是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律师能够买得起的,她的背后也许是一个与GeneralElectric性质相同的财团。 只要艾莉森·梅隆站在他的旁边,就让他回想起自己被夺走专利的痛苦。 突然被拖到话题的中心,艾莉森·梅隆一脸无辜,她对此感到愤愤不平: “啊,为什么要排挤我?” “我可是郑先生手底下唯一的助理律师!” 本来她就没有忘记,自己刚刚加入律师界时,受到的歧视,现在埃德蒙·温特斯的所做所为,简直就是在她的底线上跳脱衣舞。 郑辩知一句话就浇熄了她的愤怒: “梅隆女士,在契约没有正式签订之前,我是以朋友的朋友身份,知晓温特斯先生的专利秘密。” “这不是什么行业上的规避,我相信一旦温特斯先生选定了我们,他不会介意你为了伸张他的正义,而翻阅他提供的材料。” 艾莉森·梅隆又焉巴了下去。 的确,他们之间还没有合约呢,她没有任何理由要求自己查看一个工厂主的商业机密。 她摆摆手道: “好吧,既然郑先生这么说,那也没办法。”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活力,拉着脖子上还挂着相机的保镖伊默尔·伯恩,快快乐乐地去探索厂房周围的世界: “伯恩小姐,难得来到纽约城外的工厂,我们去拍照留念吧!” 埃德蒙·温特斯带着郑辩知走到一个议会用的房间,里面有块巨大的黑板。 他从前在大学里面当过教授,与别人讲述自己发明思路的时候,也更喜欢用粉笔排列展示。 他的思路无比流畅。 很快从他设计的那一款涡轮喷气发动机的性能需求分析,讲到设计画图,期间大致的数学物理计算,他都以及其简单精炼的公式展现出来。 谈到材料的选择,更是独有一种工程师“神农尝百草”一般的精神。 黑板被白色的粉笔字填得满满当当。 埃德蒙·温特斯有些丑陋的板书,让每一个公式,都显得有一种洞穴人艺术般狞厉的美。 若是艾莉森·梅隆真的能够进来,也会是觉得像进入了古神的洞穴一般,仿佛明白了很多,也仿佛什么都不懂了,只有灵魂和大脑受到了破坏。 当最后一笔落下,埃德蒙·温特斯骄傲地转过身,双手撑在桌案之上,像是在这个领域里面的神明一般。 即使他过分消瘦,此刻胸膛也高傲地挺拔着。 郑辩知抬起头,貌似神色动容: “温特斯先生,我承认你专利发明者的身份了。” 但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就在意识之中向讼棍系统要求积分兑换: “系统,给我兑换1积分的意大利语课。” 对于自己看不懂的专业知识,郑辩知一向不吝啬于请教。 【兑换成功,为您提供: 朱塞佩·皮亚诺零基础意大利语课x10】 【消耗积分x1】 【累计可支配积分:93,987】 郑辩知一进入模拟空间,就快步上前在朱塞佩·皮亚诺的讲桌上薅过纸笔,把刚刚脑子里面记下的每一条公式,都默写出来。 朱塞佩·皮亚诺已经对自己的关门弟子非常熟悉了。 他知道自己的发言,不会影响对方默写的准确度,毫无心理负担的把自己心中所想的事情吐露出来: “哦,郑辩知,现在你这里都是春天了啊。” “能够再见到你,看来你的案子已经大获全胜。” 朱塞佩·皮亚诺发现—— 与郑辩知接触的时间越长,脑子里面活人的想法就越多。 仿佛自己不曾老去过,真的只是重返年轻,无法离开一个小小的教室而已。 他兴致勃勃地站在郑辩知身后,开始碎碎念: “这是你的大学作业吗?写好了要让我帮你检查检查?我就说你的脑子这么聪明,也应该试着自己挑战一下数学题的,先结合一下物理实践入入门,我相信你很快会成为逻辑学科的新星。” 朱塞佩·皮亚诺实在是魔音灌耳,郑辩知落笔的速度也因此不断加快。 等他缀上最后一个符号,就赶紧把纸张双手递上: “皮亚诺老师,我想要您帮忙看一下,这份数学模型构建,是否合理有效。” 朱塞佩·皮亚诺满怀希望地,微笑着接过纸张,只是扫了几眼,表情就瞬间垮塌下去。 他极其失望地看向郑辩知,都快伤心哭了: “我要收回我刚才的话,郑辩知。” “你太伤我的心。” “你不仅没有好好地学习数学,竟然连稍微异于常人的记忆力都出现问题了。” “这么流畅的公式推理过程,你都无法理解,还把顺序背错!” 069 强盗的案子也得接 朱塞佩·皮亚诺语气颤抖着,他从喉咙里面挤出的肺腑之言,已经称得上是字字泣血了。 那双一向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酝酿着如此浓重的悲伤。 仿佛他世界里面仅剩的光源也在熄灭。 彻骨的冷在这个模拟空间,爬上他的后颈。 朱塞佩·皮亚诺所有的指望,都寄托在郑辩知身上。 如果失去这根与世界最后相连的风筝线,那他就是真的死去了,灵魂永远沉淀在埋葬他的泥土里,不会在历史长河激起更多的波浪。 弄哭自家意大利语老师,并非郑辩知的本意。 这其中存在误会,需要立即解开: “不用为不确定的未来恐惧。” “只要我还能思考,就可以作为您数学思想的延展,你的精神将继续在人类社会留有痕迹,与文明共存。” 他一板一眼地回复道: “皮亚诺老师,您的确可以批评我没有好好学习数学,但是您不能质疑我的记忆力,这并不是我的作业,那是我的雇主提交的证据资料。” 郑辩知哪里有什么时间去钻研数学。 在麻省理工就读时,被导师布置的各种课业任务,他也打算全部拿到模拟空间之中,让朱塞佩·皮亚诺替他做。 这都是谈好了的条件,不允许反悔。 朱塞佩·皮亚诺的情绪总算恢复了些许,他的呼吸开始顺畅起来,没有那种方法窒息的阻滞。 郑辩知低声喃喃: “皮亚诺老师,如果你确定这些资料,存在低级失误的话……” “计算结果都是正确的,他也不该在过程中敷衍我。这根本对保密没有任何意义。” “用这个角度试探我,也没有必要。” 朱塞佩·皮亚诺刚刚经历了一轮大起大落,此刻诡异地升起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还好还好,自己的关门弟子脑子没有出现问题,还能继续完成,让他与未来世界沟通的任务。 但是,他对郑辩知所谓的雇主,观感就非常不妙了: “那你最好不要接他的活,连数学基础都不扎实的工程师,他的内心一定比沙地上的铁塔更易摇晃。” 他喋喋不休地,打断郑辩知即将说出口的话,开始在背后诋毁埃德蒙·温特斯: “据我所知——你的诉讼不能失利。” “你必须以此,来兑换与我相见的船票。” “可是你只是一个律师,在法庭上,雇主永远对你拥有叫停的资格,不要和懦夫合作,他们的灵魂是圆顿的,遇到危险会化作一摊水,溜得无影无踪。” 这个比喻,第一次出现在郑辩知接受意大利语教学,给朱塞佩·皮亚讲地狱笑话的时候。 那时候这位外表年轻的数学家,本着民族精神狠狠地破防了,连着生了半个课时的闷气。 没想到他竟然在此刻,为了说服郑辩知主动用上。 苦口婆心地为郑辩知提出建议,手指攥在一起都快捏成两颗粽子。 而郑辩知显然有自己的打算,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彩。 大脑纯粹的思考摄取了太多的能量,让他的声带失去了推动力,语调缓而又缓,甚至还带着无法压抑的笑意: “请您再次确定地告知我,它的结果是正确的?” 说到专业上的事情,朱塞佩·皮亚诺立即严肃起来,他可是为了郑辩知做出了很大的牺牲,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有大量的知识,作为支撑。 他强调道: “郑辩知,为了你,我被迫重新捡起工程知识。” 数学家有一双不同于寻常人的眼睛。 冗杂的公式是臃肿丑陋的,而简洁高效的计算推理,比阿波罗的骨头更具有神性。 朱塞佩·皮亚诺语气激动: “我确信从你提供的底稿之上,能够看出其中天才的灵感。若是能够做出这么漂亮数学模型的人,一定不会犯这么基础的错误。” 天才总是最了解天才。 郑辩知郑重地点点头,然后畅快地笑了。 他从在这片土地上睁眼开始,就没有如此情绪外露过。 他牢牢地捏紧手中默写的底稿。 “证明按照这份底稿,的确能够造出涡轮喷气发动机……” 发动机啊,一个飞机的心脏。 它轰鸣声的大小,决定着一个国家在全球化世界中的声量。 沉默着水生火热,还是嚼着嘴中的血肉挥动权力的餐巾…… 一切从不公平,也不用道德分配资源。 多少工业弱国,连汽车的发动机都没有办法触碰,更不要说郑辩知手中拿到的,能够直接运用在战斗飞机上的涡轮喷气发动机。 郑辩知有讼棍系统,总有机会能够绕过搜查,把这些东西送回祖国。 这能省下多少人的汗水! 郑辩知向朱塞佩·皮亚诺保证: “真是个好消息。” “我会接下这个案子,无论雇主是个小偷、骗子、强盗还是美国白人。” 朱塞佩·皮亚诺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郑辩知做出了怎样危险的抉择。 他没有办法再出口阻止,因为他想要信任郑辩知的承诺。 “好吧,只要你还能再与我相见,带着你和其他天才的智慧,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 郑辩知又默写了一沓最新阅览的数学论文,给辛苦劳动的朱塞佩·皮亚诺。 作为他的审核费用。 当朱塞佩·皮亚诺将页码发到最后一篇,郑辩知就迫不及待地起身告别: “下一次见面,我还会穿着春季的衣服,皮亚诺老师。” 他将正式开学。 还有很多课题在前面等着朱塞佩·皮亚诺。 年轻的数学家的视线仍然粘在手抄纸页之上,他的思考还在澎湃着,只能够埋怨道: “下回给我带来的数学期刊,要比这回的厚,还有多花点时间陪我学习。” 郑辩知开了个玩笑: “如果您不介意我将字体扩大一个号码。” 模拟空间中的场景正式退去。 郑辩知又重新回到了厂房中的议会大厅,他心中残留的喜悦消逝成淡泊的状态。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双手交握,一脸紧张的埃德蒙·温特斯,说出眼前之人最想要听到的答案: “温特斯先生,我同意代理你的案子,明早来我的律所,签委托合同吧。” 070 合同最终补充条款 郑辩知温和的语气,很好地弥补了他眼神的冰冷: “作为律师,能够帮助您保卫您的知识产权,你是我的荣幸,我从来没有想过,能够这么快为科学家服务。” “希望您能尽快扛过这一波折,早日回到生活的正途上去。” “我的故乡有一种哲学观念,巨大的磨难之后,蕴藏着更为惊人的幸运。您的人生以后,一定无比幸福。” 郑辩知的恭维万分妥帖,而且在这个时代的美国显得新颖,把一向直来直往的美国人哄得昏头转向。 甚至让埃德蒙·温特斯产生了一种—— 郑辩知无比尊重他的错觉。 被认可的喜悦充斥在埃德蒙·温特斯的大脑。 他如蒙大赦,无比感激地上前与郑辩知握手,想要从中汲取到希望的温暖: “好的。郑先生,我明天一定早早地到您的律所,不会让您为我久候。” 郑辩知礼貌地与埃德蒙·温特斯告辞。 走出厂房,转了好一圈,才找到在废弃物旁拍照的艾莉森·梅隆。 巨大的工业垃圾堆叠成一种奇观,从前郑辩知只在黑白照片上看过的风景,在此刻有了真实的色彩。 他难得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自己正在二十世纪的美国。 艾莉森·梅隆站得老高,还维持着摆pose的姿势,只能远远地与郑辩知打招呼: “郑先生,您出来的这么快,看来已经与埃德蒙·温特斯达成了初步的协议。” 郑辩知点点头: “梅隆女士,跟我回律所吧,我需要你帮助我起草合同。” 一听来活了,艾莉森·梅隆无比积极,她直接兴奋到从高空一跃而下。 如果不是她的保镖小姐、伊默尔·伯恩的臂膀,实在强而有力,稳稳当当的接住她,并且给予了一个缓冲。 她不得摔一个粉碎性骨折,躺在医院里面,彻底与律师事业无缘。 艾莉森·梅隆活到现在,不知道经手了多少合同。 回到律所,她随随便便就将郑辩知要的合同草稿,呈送出来。 结构严谨,权责清晰。 不愧是法学院的优秀毕业生。 艾莉森·梅隆纤长的指尖按在打印机按键上,就像按在击碎平庸人生的扳机。 做法律相关的工作,哪怕是最简单的一些,她也觉得无比快乐。 “郑先生按照您的要求,我给您留了一点补充条件的空白,足够您再填写十条以上的约定条款。” 郑辩知震惊于艾莉森·梅隆的高效率。 他会嘉奖努力工作的手下: “很好,梅隆女士。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保证此次案件的庭审,一定会让你出席。” 他这个承诺很有份量。 现在的美国司法实践中,歧视女性律师的情况非常普遍。 陪审团中保守派的人,甚至愿意多看黑人男性两眼,也不愿意听一个女人跟他们掰扯法律的道理。 很多律所就算雇佣了女性律师,也不一定愿意让她们参与庭审,因为很有可能影响判决的走向。 艾莉森·梅隆果然没有看错郑辩知—— 他敢以华裔的身份在美国做执业律师,也能够体谅到她的难处,甚至这么快就给她机会,实现自己的事业抱负。 她的教养告诉她尊敬一个人的时候,要表现地克制矜持。 艾莉森·梅隆将手指搭上自己的心脏,低垂的眼睑掩盖了她微微颤动的眼眸: “我很感谢您的尊重,郑先生。” 夜色重新涌上来,她怀着前所未有的希望告辞离开,就像迎接朝阳一样,昂首踏着月光回家。 第二天一早。 埃德蒙·温特斯准时出现,他坐在接待的位置上,却一口热茶都喝不下去。 他紧张地盯着郑辩知推给他的合同,反复翻看了几遍,脑子里面记住了文本,却始终理解不了这些专业词汇之中的含义。 打印机的字体有种工业时代的冰冷,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让埃德蒙·温特斯这个科学家都头晕。 隔行如隔山,他很多时候连税务问题都处理不好,更不要说具体繁复的法律问题了。 偏偏,郑辩知还不等他思考上路,就直接开口暗暗推进合同签订的进度: “这份合同一共10页,温特斯先生,你可以仔细地看一下这份合同。” “作为律师,我提醒你一句,你签的每一个字,都有法律上的效力。” “换句话说——” “不管事实上你是否浏览完了整个合同,是否完全理解其中的要害,只要你签了名字,就代表认可上面的内容。” “所以,请你再确认一下吧。” 埃德蒙·温特斯再看多少遍,都没办法让他领悟到法律的精神,会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负担更重。 他心想—— 郑先生都已经将风险掰碎了讲给他听,说的如此详细体贴,还是他的老朋友理查德·费曼推荐过来的律师。 怎么会害他呢? 埃德蒙·温特斯偷偷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咬牙道: “您从无败绩,我除了相信您别无他法,我签!” 他果断地下笔,囫囵将所有空白,用自己的姓名填上。 契约即刻生效。 郑辩知的微笑里面多了几分真心,他缓缓地将属于自己的合同收拢到掌中。 把它丢进蛇口一样的抽屉里,反手上锁: “合同一式两份,温特斯先生,你自己保留一份。” 按照郑辩知的提示,埃德蒙·温特斯小心地把这叠厚厚的纸张收在自己包里,像对待祈福香囊一样珍重地放好,没有再打开。 郑辩知稍微闭上眼睛,就能够想起自己昨晚等到艾莉森·梅隆离开之后,添加的内容。 合同条款共34个条款。 但艾莉森·梅隆留下的空格是间错着的。 其中第17条,是一个单独用加粗字体提示的条款—— 甲方(埃德蒙·温特斯)承诺为本案专利实际发明人。 如甲方采用欺诈手段,使乙方(郑辩知)产生错误认识进行代理,本次诉讼所获得的收益,乙方可以享有100%的处分权。 以上内容均为甲乙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甲方同意履行该协议约定。 071 帮助记者朋友的事业 “很感谢您愿意接受我的采访,郑先生,我实在没想到这么快就能与您再见,这是我的荣幸。” 伊桑·博加特拘谨地坐在郑辩知的面前。 现在他处在律所接待室,没有在华裔身边,看到那个杀气腾腾的西西里人,总算不那么紧张。 郑辩知简单地扫过他一眼,就知道他现在生活的状态不错,眉眼间的焦虑一扫而空,仿佛印堂都光亮了许多。 他开口与之寒暄: “看来你最近的事业发展得很好,足以称得上意气风发,博加特先生。” 被郑辩知点了名,伊桑·博加特瞬间把腰杆挺得更直。 他的眼中饱含敬畏: “是,拖您的福,我上次报道的文稿受到了主编的赞赏,也给我们的报纸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销量。” 那篇报道出去,引起轩然大波的文稿,每一个字句都经过了郑辩知的斟酌审核。 其中广受好评的案件背景介绍和证据分析,几乎全部出自郑辩知之手,与伊桑·博加特的亲自关系为零。 他现在在报社得到的正式工作,可以说完全拜郑辩知所赐。 两人工作职业不同,伊桑·博加特对他生不起任何嫉妒的情绪,余留在心的只有感激。 伊桑·博加特真心实意地吹捧着眼前的华裔: “无数人去邮局买各种花色的邮票,给我们寄信,表达对您的赞赏和喜爱,读者们都太想知道您的消息,听听您天才的演说。” “有关马尔科·罗西案子的报道,将永远留存在《纽约太阳报》的历史光荣榜上。” “我恬不知耻地告诉主编,您是我的朋友,所以,这次才能由我尝试着与您联系,我再次感激您的帮助。” 伊桑·博加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郑辩知的神色。 希望眼前的华裔对自己满意,让采访的氛围更愉快些。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安稳生活是怎么来的,以他自己的能力,如果不巴上这颗大树,总快别人一步,拿到对方的专访权,产生刺激抓眼的新闻…… 他的事业绝对会摇摇欲坠。 郑辩知的神情平静,除了对同胞以外,他大多只有在骗人的时候笑笑: “能帮到你,我很高兴。” “不用如此惶恐,在你愿意坐下来,听我这个华裔律师讲讲案子的真相,把正义伸张出去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成为了朋友。” “你不曾对任何人说谎。” 伊桑·博加特悬着的内心总算放松了一些: “好、好的。” 他从随身携带大挎包里,拿出一整沓早就准备好的资料,珍重地打开: “我要给您读一读您的追随者的来信,他们甚至将您在法庭上的辩论,一字一句地背下来……” 自己的报道在纽约市民中激起了涟漪,比任何事情都更让伊桑·博加特心中激荡。 他已经对这种成就感上瘾。 “很多纽约的孩子都表示,受到您的影响,他们也会将自己的人生目标定为律师,希望长大以后有机会加入您的律师事务所……” 伊桑·博加特将这句话读得极缓,像是吃了一整个软包面一样,饱腹感十足: “以伸张正义。” 郑辩知熟练地接过他双手递上的信件,不同纸张的触感带来新鲜的体验。 有些纸页上甚至留有泪痕。 他抽出几份,用钢笔写下流畅的花体字: “这也是好事。我可以挑出其中几封信写些回复,如过你愿意帮我寄出去,那就再好不过了。” 伊桑·博加特震惊于郑辩知的配合。 他目光灼热地盯着郑辩知垂下的眼睛,他手中的问答纸张,几乎被他捏碎了。 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我想请问一下您——” “是否关注到了纽约最近发生的连环绑架案?如果那位罪犯落网,您会为他辩护吗?” 郑辩知挑了挑眉,为什么每个时代都不吝啬于纠缠这个问题。 而且,不愧是《纽约太阳报》的调性,连杀手都没抓到的连环绑架案,都能想办法与郑辩知联动起来,炒炒热度。 不用多想,明天报纸上的标题,一定起得很奇妙。 郑辩知早有一套标准回答: “这是一个律师道德的问题。” “首先,在法院宣告一个人有罪之前,我们无权认定其有罪。其次,即使是恶魔,也有获得辩护的权利。这是写在联邦宪法,赋予公民的权利。” 当然,在郑辩知这里,只有给他支付了足够报酬的美国人,才有受辩护的权利。 伊桑·博加特谨慎地记下来: “您是否接了新的案子?也会是刑事辩护的方向吗?如果可以的话,我能否对其进行追踪报道?” 郑辩知笑了笑: “当然……不是。” 伊桑·博加特整个人都懵了: “啊?恕我冒昧我有些不理解这个选择,但是我相信郑先生您的实力,难不成是民事方面的案子?” 郑辩知摇摇头: “一个专利纠纷案。” 伊桑·博加特一时失语,这个诉讼方向,对现在的美国社会来说还是太小众了,多少人高中的毕业证书都没有,更不少说成为科学家申请专利了。 若是他的报纸对此大书特书,一定毫无销量。 郑辩知看穿了伊桑·博加特的心思。 他逐渐地抛出诱饵: “不用失落,我的朋友,如果我告诉您,专利纠纷的另一方是GeneralElectric呢?” 伊桑·博加特的眼睛一瞬间亮起,若是一个以弱制强的案子。 可以将报道的重点落到GeneralElectric的身上,以勇者斗恶龙的史诗口吻,叙述这个故事。 冲突吸引眼球。 他又重新立起笔尖,准备开始速记。 郑辩知这才缓缓地说出自己知晓的信息,用广播站播音员式的发音,确保伊桑·博加特听得懂自己说的每一个字: “我的雇主埃德蒙·温特斯是个可怜的科学家,他明明早已经向专利局提交申请,将自主研发涡轮喷气发动机的投入生产。” “GeneralElectric却突然跳出来,说是他们雇佣的科学家首先发明了该项专利,埃德蒙·温特斯只是个提前申请的小偷。” 伊桑·博加特也是有些法律知识的: “据我所知,纽约的法律是先发明原则,您的雇主没有、” 郑辩知打断了他: “若我告诉您——” “的确是我的雇主先发明的呢?” “只是GeneralElectric雇人偷走了他的全部底稿。不对、部分底稿。” 这当然是假消息。 但是,郑辩知说得无比自然: “我对此次庭审有着绝对的信心,只要让我的雇主把底稿藏到庭审开始,我们就会赢了。” 伊桑·博加特呼吸一滞: “这点太重要了……” 他的大脑一时间闪过很多片段,他忍不住压低自己的呼吸: “您完全可以在法庭上,复现关键证据逆转的伟业。” “郑先生,您放心,我不会在今天上交的稿子上提及这个。” 郑辩知再次笑着: “为什么不写呢?阳谋的施展如同江河洪流,无人可以阻挡,无人可以更改。” “就像上个案子一样,你不也在第二次庭审开始前,就已经落笔宣判马尔科·罗西无罪了吗?” “博加特先生。” “我说过了——” “我们是朋友,我会帮助你的事业。” 072 一声枪响 “郑先生,请问您叫我过来,有什么吩咐。” 距离上次伊桑·博加特前来拜访,不过隔了几日,杰克·墨菲竟然也出现在郑辩知的律所中。 他是收到了郑先生的讯息,才在这个时间点赶来。 老实说,杰克·墨菲并不明白,眼前的华裔能吩咐他做什么事情。 《纽约太阳报》上伊桑·博加特的报道,他已经看过了,按照上面的叙述,郑辩知此刻接手的案件,根本不需要什么多的手段。 拿出证据,走完流程。 他就顺理成章地赢了。 不过,杰克·墨菲实在是欠了郑辩知很大一个人情。 他不仅原谅了他在匿名报道中的冒犯,还支使自己的雇主约瑟夫·罗西,给了他一笔很大的钱。 妻子进入了纽约市中最好的医院,治疗的效果超乎他的想象。 杰克·墨菲此刻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颓丧绝望的样子,他充满了希望,连脸上的法令纹和泪沟都仿佛浅淡了许多: “非常感谢您对我的帮助,我妻子现在可以吃下一整只烤鸡,还能和我一起去散步!” 郑辩知对此表示肯定: “墨菲先生,我很高兴你胖了点。” 他重新从抽屉里面拿出一个红色信封,再次递给杰克·墨菲: “这是我的对你们夫妻两个的祝福,请替我向您的妻子转告,对她健康的慰问,让她原谅我,没有办法亲自出现在她的病床前。” “祝愿他早日康复,从此以后健康长存,尽管病毒的魔鬼冷酷无情,但是我相信这段时间您对他的付出与陪伴,一定是她坚强的后盾,支撑着她越来越好。” 华人的人情往来流程,有一套成熟且妥帖的吉祥话。 杰克·墨菲以前哪里见过这种套路,捏着信封的厚度,加上如此暖心的话,他的眼眶又湿润了些。 他也不是第一次收郑辩知的钱了,已经过了心理负担上面的坎。 上次给的任务也算不上为难他,甚至说是完全发挥了他的专长。 因此,他对郑辩知的用人能力很有信心,表情缓和地等待对方的安排。 郑辩知这才缓缓开口: “我想请你帮忙跟拍,我和我的雇主一段时间,任何有价值的瞬间,你都可以帮我记录下来。” 除了好莱坞中急于博出位的明星,寻常哪里有人专门顾狗仔跟着自己呢? 杰克·墨菲眼窝都被震惊地深了几分。 郑辩知有自己的解释逻辑,不管是不是真的,能让眼前的记者,用这个借口暂时骗骗自己就好: “我希望能形成一个宣传稿,让全纽约的人明白我雇主的责任心和优点。” 他提出了一个古怪的要求: “但是,我不希望您出现在我雇主的面前,他是一个比较内向的科学家。” “当他知道有人正在跟拍他,他就可能会表现出一些紧张而做作的姿态,一旦将这些照片放到报纸上,被人仔细地端详,看出了其中的奇怪,那就完全得不偿失了。” 杰克·墨菲瞬间觉得自己理解了一切。 他以前从来没有和律师,这么近距离的打过交道。 但是,在上次案件之中,他提供的照片就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 杰克·墨菲想—— 也许使用狗仔采集证据,是郑辩知特有的手段。 没什么不好,一张好的照片,能够在庭审上将敌人一击毙命。 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好,我全听您的。” 达成了合作,郑辩知重新整理自己的外套,准备起身离开,他已经和埃德蒙·温特斯约定好了今天要前往某个,距离其纽约城中房屋极近的咖啡馆,商谈案子。 杰克·墨菲慢他一步出门,在白天里,也能够准确地找到人群中不起眼的角落钻进去。 优秀的狗仔与优秀的杀手一样,有着极强的心理素质,与直觉。 能够敏锐地发现环境之中的不同寻常。 当郑辩知与埃德蒙·温特斯会面之后,杰克·墨菲明显感觉到,并不只有他一个人在跟踪。 他隐晦地变换自己的站位,将有异常的另外五人收入眼底。 “也许,这也是郑先生雇的人吧。” 杰克·墨菲心底喃喃。 他并不为郑辩知可能另寻他人,有任何的不满,或者认为这是对自己专业的质疑。 一个摄像师能找到的角度总是有限的,多种机位,出神图的几率更大。 杰克·墨菲快忽视了其他人。 在举起相机的时候,他的眼里就只有镜头中的目标。 郑辩知对埃德蒙·温特斯,艰难抱起的小女孩非常惊讶: “哦?温特斯先生,您怎么把女儿也带出来了?” 这个女孩只有三四岁的样子,却是神情呆滞,毫不灵动,仿佛被笼罩在一层隔膜之中,没有办法感受到其他人的情绪。 她正专注的捏着一张白纸,不断用剪刀将它剪切成一条极细的丝线。 她的手过于稳当了,即使被抱着在路上颠簸,如头发丝一般细腻的丝线,都没有任何断裂的趋向。 因为静电粘在她并不太合身的衣裙之上。 显然,这是一个可能有自闭症的孩子。 她的脸上还有一些脏污,身上的气味也有些奇怪,并没有被照看得很好。 郑辩知看着埃德蒙·温特斯瘦弱的身躯,抱起孩子实在困难。 主动将小女孩接过。 小女孩还是一脸淡漠,眼睛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纸张。 埃德蒙·温特斯却转头对小女孩呵斥着: “维多利亚,你怎么这么不讲礼貌,我先前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见到郑先生,要打招呼。” 郑辩知掂了掂孩子的重量,发现实在是轻得有些过分了。 他责怪地看着埃德蒙·温特斯: “这孩子都有点营养不良了,不要对她太苛刻。” 埃德蒙·温特斯连连道歉: “对不起郑先生,我已经到了破产的边缘,也掏不出钱来雇佣人照顾她了,我的妻子在我惹上与GeneralElectric官司的时候就离我而去。” “如果不带她出来,她就会吃泥巴。” 郑辩知和埃德蒙·温特斯一边交谈着有关维多利亚·温特斯的事情,走到一个小巷。 白天的街道有些喧嚣,这条巷子却显得非常冷清。 郑辩知侧过身,余光发现了几道陌生的人影。 他感知到了危险。 瞬间抱着维多利亚·温特斯躲避到巷子中堆积的杂物后面。 巷子外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们,此刻突然听到了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