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鳯来仪》 屠戮白府 建兴四十年,春回大地,百花齐放。 江湖上,出了一件喜事。 武林盟主白秋泽的养女白清兰出嫁,各大门派掌门人领着门中弟子纷纷前来道贺道喜。 大家虽带着重礼前来,可却没一人赞成这门婚事。 因为白清兰所嫁之人是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不会武功的文弱书生,书生也就罢了,但还是个残废,不能走路,日日只能坐在素舆上,让人推着走。 这书生喜穿白衣,白衣胜雪,出尘如仙。他气质清冷高贵,形相清癯,面容白皙,五官精致,脖颈如瓷,三千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玉制发簪系上。 众人纷纷议论猜测,说这书生娶白清兰意图不轨,故意用这张脸博得白清兰的青睐,好等白秋泽和杨安辰百年后,以此来名正言顺的继承武林盟主之位和白家偌大的家业。 毕竟白秋泽膝下只有这一个养女,百年后,这武林盟主的位置迟早是白清兰的。 但只有武林盟主白秋泽知道,这桩婚事是两人从小定下的娃娃亲。 书生名叫楚熙,乃宁州人。 建兴二十九年,杨安辰带着白清兰因要去宁州城外拜访师傅乔言澈而在路上被匪寇所围,后来却遇到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楚熙。 楚熙没学过武,所以一出手就被人打退。后来是楚翼出手,才救下杨安辰和白清兰两人。 楚熙是跟随外祖父楚翼出来游山玩水的,中途巧遇杨安辰和白清兰二人。 楚翼除掉匪寇后,和杨安辰结识,而楚熙和白清兰两人也相谈甚欢。 白清兰因年幼无知,再加上她自小就被杨安辰宠的无法无天而导致她说话时不管什么场合从来都是直话直说,出口百无禁忌。 她玩笑的说了句,“小公子长的真好看,我缺个夫君,小公子长大后愿不愿娶我?” 本是童言无忌的一句话,楚熙却当了真,为此执着了一生。 而也是因为这句话,楚翼和杨安辰才给两人定了娃娃亲。 自从杨安辰带着白清兰离开后,同年冬日,楚熙拜别了外祖父楚翼和母亲楚乔,独自一人入了江湖。 建兴三十年,楚熙打着家道中落的幌子,上武林盟主白家拜访。 当白秋泽见到楚熙时满脸疑惑,后来是杨安辰将他和楚熙在建兴二十九年所结识的事说出后,白秋泽为感谢楚熙,便想将年幼的楚熙收留府中居住。 可谁知楚熙却不愿入府,楚熙人小主意大,他向白秋泽借了五百两纹银,在白家对面的巷子里给自己建了一栋宅子,做起了生意。 建兴三十八年,楚熙因经商而混的风生水起,可他自己却在这一年患了足疾,从此,在素舆上度日。 建兴三十九年,他还了白秋泽五百两银子后便下聘礼,请媒婆上白家为自己求亲。 白秋泽膝下只有一个养女,白秋泽和杨安辰都对她娇生惯养,将她视作心头宝,掌心肉。 白秋泽本不同意这门亲事,但又不愿让人说他白家背信弃义,看见别人落魄患了重病就将人弃之如敝。 再加上自楚熙来的这九年,白清兰和楚熙两人日日都喜欢约着彼此出门游玩。 两人关系和睦,如胶似漆,白秋泽误以为两人郎有情妾有意,便心疼女儿不忍棒打鸳鸯,也就只能忍痛割爱,同意了这门婚事。 白清兰虽是武林盟主之女,可世人皆知,白清兰不会武功,且名声不好,喜欢到处沾花惹草,不务正业,喜欢逛青楼喝花酒,还喜欢去怡华苑里一掷千金。 怡华苑是京畿里最有名气的花楼,里面都是伶人男妓。 里面物价昂贵,是有钱人才能去的场所。 兴朝民风开放,只要有钱有势有权,男女都可逛花楼,喝花酒,所以怡华苑也是京畿贵女们经常光顾的场所。 白清兰虽在江湖上臭名远扬,但她在长辈面前,却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白清兰因处处谦让,处事圆滑,一张嘴说话甜如蜜糖,所以很得长辈喜爱。 这一日,鞭炮炸响,锣鼓喧天。 白府里处处张灯结彩,人满为患。 可就是这么喜庆的一日,一群身穿黑衣的贼人闯了进来。 这伙贼人人数不少,有上千人,武功都在九阶或宗师境。 他们进府就开始不由分说的滥杀无辜,使许多不会武功的小厮婢子当场毙命。 白府里来庆贺的人都是武林正道中人,自然可以抵挡一二。 这一战,双方打的有来有往。 地上尸骨成堆,血流成河,空中人头翻滚,刀剑乱舞。 一场血战过后,双方死伤无数,狂风怒号,将树枝吹的呜呜作响,空气中血腥味弥漫,刺鼻的令人作呕。 “轰隆隆……” 一声惊雷炸响,天昏地暗,大雨滂沱,将地上的鲜血汇聚成河流。 又是一声惊雷炸响 “父亲!!!” 白清兰从梦中惊醒。 她睁眼时只见自己躺在一间茅草屋中,身上盖着一层薄被。 她心跳如鼓,全身热汗将衣衫淋湿。 白清兰缓了缓情绪后,才将身上的薄被给拉开。 那一战里,白家三百口人除了杨安辰和她外,无一人幸免,所有人都被那群莫名其妙私闯到白家的黑衣人杀死。 白家被灭门后,从此江湖中便不再有武林盟主一说,而是每个门派都变成了自成一派。 当年那一战,是陌风拼死护着白清兰和杨安辰逃出险地,两人这才捡回一命。 杨安辰因白秋泽的死而深受打击,他心死如灰,本想着伏剑自刎,随白秋泽而去。可她却放心不下自己一手养大的白清兰,杨安辰怕她孤苦伶仃的活在世上没有亲人相伴,便舍弃了轻生的念头,独自一人回到了宁州浮玉山,投奔了他的师傅乔言澈。临走时他对白清兰说,“累了就记得回浮玉山,那是你的第二个家,爹爹是你永远的靠山。” 自白家被屠杀后,仅仅只过了一个月,不仅兴朝立了新的君主,就连虞朝也换了新的君主。 建兴止于四十年,新君容烨继位,将兴朝建兴年号改为昭兴。 而杨安辰和白清兰那一别后,白清兰,陌风和楚熙居住在了鄞州城外,鄞州是兴朝的繁华之地,但鄞州与朝辞城相连。 朝辞城原是白帝国的领土,朝辞和鄞州也是帝兴两国的交界处。但白帝却在建兴二十年被南陌国给彻底消灭,南陌国直接将白帝灭国后,从此世上便再无白帝国一说,而白帝的所有领土也与南陌合二为一,归南陌国所有。 自白清兰三人住在鄞州后,便都隐姓埋名的过日子。 楚熙改名楚摇,白清兰改名浮生,陌风改名沈凌竹。 “吱呀——” 门被推开又合拢的声音传入白清兰耳中,是陌风提着食盒进了屋里。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后,才走到床边双膝跪在地上,轻声道:“主子,可以用膳了。” 白清兰还是武林盟主之女时,他就有自己的训影室。 训影室是训练影卫、暗卫和死士的地方。 训影室里每年都会进来新人训练,等训练合格了,就会储存在训影室里,等白清兰身边的影卫,暗卫或死士牺牲到无人可用时,就会拿他们补上。 影卫是跟随主子外出执行任务,或替主子执行任务的,也是这世间最好的杀手和密探,只要有任务,很少失败过,暗卫则看家护院,死士是主子的替身。 为了保证这些人的绝对忠心,他们进训影室后,都要服用天下第一无解之毒——冰蚕毒。 冰蚕毒无色无味,状如粉末,若混在茶水饭菜里给人服用,便很难令人察觉。 服用冰蚕毒后,无药可救。冰蚕毒每隔十年毒发一次,若无解药或深厚的内力能缓解,必死无疑。 但在训影室,不管是暗卫、影卫或死士,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使命,便是誓死保卫白清兰的安全,若主子出了事或逝世,整个训影室,都会为白清兰陪葬。 而影卫、暗卫和死士签了白清兰给他们的卖身契和死契后,身心和命皆不由己,除非一死解脱,否则一辈子都是白清兰的下属,要死忠于她。 而陌风就是从训影室里出来的死士。后因一副皮囊得白清兰青睐,白清兰让他侍寝后,他便既是白清兰的死士,也是她的影卫、贴身侍卫、更是她手中最好的一把刀。 陌风被江湖人称作是白清兰身边最好的杀手。 凡是白清兰教给他的任务,他从未失手过。 但江湖人传他和白清兰的关系,是不清不楚,还纷纷议论说陌风与其说他是白清兰身边的杀手,还不如说他是白清兰身边的伶人男宠,更为贴切。 天下武功分为一到九阶: 一阶:讲究招式、中规中矩、站桩打坐、下盘扎实 二阶:打坐养神,深吸一气,经络游走,心如止水,万念皆空 三阶:意随心动、心随意动、天下万物、皆为吾用 四阶:自成一派、小有名气 五阶:出神入化、登峰造极、不可捉摸 六阶:旁门左道、另辟蹊径 七阶:入定辟谷、化腐朽为神奇 八阶:盖世神功、深不可测 九阶:无招胜有招、无上之境 九阶之上,宗师境、已臻化境、不武而胜 而陌风的武功在宗师境,是武学中的最高境界,陌风曾在江湖武功排名榜上夺取过天下第一的头衔。 只不过,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这武林中的英雄豪杰多如过江之鲫,而武林中的天下第一年年都会更换,因为优秀的后辈实在太多。 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胜于蓝。 陌风的父亲姓容,容乃兴朝的国姓,平民百姓不可用此姓,若恰巧有,就得去当地官府改姓,若死倔不改,就是抄家大罪。 而陌风的父亲就是兴朝先帝——建兴帝容晖,谥号武烈。 陌风的母亲姓沈,字萱。生前被容晖封为淑妃,死后葬入妃陵。 沈萱的祖父叫沈翊,禹州人,曾在兴朝为官。被文帝容衡封为御史大夫,官居正三品。 沈翊是个八面圆通之人,他早年是兴朝著名的御用文人,常为帝王起草诏书。 后在延兴二十年才被封为御史大夫。 同年,兴朝出现了两子夺储之争。 延兴帝容衡有两子,长子容镇、二子容晖。 当时的容衡并未在兴朝立下太子,这就让容衡膝下的两子都惦记太子之位,都想将对方用计杀死,而朝中也被划分为两党。 大皇子党羽和二皇子党羽。 这其中,沈翊就支持容镇。 沈翊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只要谁能保他富贵,他就愿意支持谁。 容衡正是看透了沈翊这点,所以才假意告诉沈翊,按照兴朝,祖宗立下的规矩,立嫡立长,长幼有序,所以,自己有想立容镇为储君的心。 因为容衡明白,这种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留给子孙后代是一大祸患,再加上自己身子不好,眼看时日无多,他为了给子孙铺好后路,便想借容晖的手除掉沈翊。 因为他早就看出,容晖是治世之明主,乱世之英豪。 他才是天选的帝王。 沈翊得知容衡的心意后,果断支持了容镇。 还为他起草登基诏书,可他万万没料到,延兴二十二年,容镇兵败宁州,人头被容晖砍下祭旗。 次年,容晖登基为帝,改年号为建兴。 新帝登基,天下大赦,百姓减税三年。 而容晖也念在容镇是皇亲国戚的份上,饶过了他满门。 容镇的所有家人皆被贬为平民,而投靠容镇的官员,主谋被杀,至于家人,容晖为得一个贤君的头衔,便将他们的家人都招揽进宫,男为奴,女为婢,五代过后,方可在宫中消除奴籍,出宫成为平民。 沈翊被斩后,刚刚满月的沈萱被母亲秦玥抱着入宫为婢。 秦玥来历不详,只知她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从小饱读诗书,也懂琴棋书画,后因家族没落,自己也流落风尘。 延兴十八年,秦玥遇到了沈家大少爷——沈清轩。 两人一见如故,又因兴趣好爱相同,两人很快就成为了知己。 延兴二十年,沈清轩不顾家人反对,强行为秦玥赎身后并娶她为妻。 延兴二十二,冬,秦玥为沈清轩诞下一女,取名沈萱。 秦玥和沈萱入宫后,沈萱五岁时,秦玥就在私下教她读书识字,琴棋书画。 建兴十六年,十六岁的沈萱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因容貌姣好,做事机灵,便被掌事宫女安排到容晖身侧伺候。 容晖年长沈萱十八岁,但因沈萱说话风趣幽默,可以解闷,所以容晖和沈萱两人一见如故,表面是主仆,实则是朋友。 建兴十七年,八月十五,中秋夜,容晖兴致大发,他听说沈萱会诗画,便让沈萱给自己献画一副。 沈萱用水墨勾勒了一副江山万里图。 这副画描绘的是天下六国君王皆臣服于大兴的场景。 沈萱画的栩栩如生,生动形象,而一统六国,天下归一也是容晖此生最大的心愿。 容晖见此画,悲喜交加,但还是将沈萱厚赏了一番。 沈萱跪下谢恩时,还不忘在画上提字:以笔作画,可画江山,以心作画,可绘天下 容晖看后,只觉沈萱是个有才能的女子,再加上两人又是知己朋友,便在建兴十八年,将沈萱纳入后宫,封为淑妃,赐住梧桐宫。 建兴二十年,沈萱为容晖诞下一子,取名容璟。 容璟一出生,就被容晖认定为不祥之兆,也被视为他此生的耻辱。 只因容璟出生时身体畸形,他是个人疴,也就是世人所说的双性人,也称阴阳人或雌雄人。 当容晖得知容璟是人疴时,容晖勃然大怒,一怒之下本是要诛杀容璟,后是沈萱不顾自己性命,为其拼命求情,这才保下容璟一命。 容璟在宫里生活九年后,沈萱就因病去世。沈萱临死前,怕容璟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里,不能生活,便拖着病体去求容晖,让容璟到民间生活。 容晖本就不喜这个儿子,便应了沈萱,将他流放到民间,让他自生自灭。 建兴三十年,容璟遇到了白清兰。在容璟快饿死的时候,白清兰给了她一口吃的。 一饭之恩也是救命之恩,他为了偿还恩情,也为了自己今后不再挨饿受冻,便心甘情愿做了白清兰的死士,还在心里默默立誓,要死忠她一辈子。 在陌风的伺候下,白清兰很快就梳洗好了。白清兰走到桌边,坐到椅子上。 陌风将食盒里热气腾腾的饭菜一盘一盘的放到桌上,清粥小菜,包子馒头,都是陌风亲手所做。 自从来到鄞州城外居住后,白清兰的衣食住行全是陌风在照料,他亲力亲为的伺候了白清兰两年。 而这两年,对陌风而言,是最为幸福的时光。 陌风喜欢她的主子有十二年了,只可惜,齐大非偶,她陌风是什么身份?怎么配喜欢身为武林盟主之女的白清兰呢? 白清兰身份尊贵无比,又岂是他一个身份卑微的死士能痴心妄想的? 虽然白清兰是武林盟主之女时,喜欢让她侍寝,但这也只是白清兰的一时兴起。 毕竟世人说白清兰是,万花丛中过,处处皆留情。风吹花瓣落,片叶不沾身。 她这样一个多情又无情的人,对谁会当真呢? 白清兰伸出骨节分明的玉手,拿起调羹,舀着碗里的粥,慢悠悠的喝着。 白清兰一笑倾城,她一脸玩味的问道:“楚摇呢?” 陌风一脸恭敬的应道:“回主子,他一早就出门了。” 白清兰和楚熙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两人没有夫妻之实,而是分房而睡。 但在外人面前,两人却假戏真做,要演出夫妻情深,相敬如宾的戏码,让人误以为他们是真的恩爱夫妻,以此来掩盖两人的身份。 白清兰轻叹一口热气,随口问道:“你用过早膳没?” 陌风颔首,“谢主子关心,属下用过了。” 白清兰将调羹放进粥碗,他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些小菜放在粥碗里,和着粥一起吃。 白清兰一边咀嚼一边问,“你近几日又查到什么消息了?” “主子,当年屠戮白府二百九十八口人的那上千名黑衣人,其实是来杀楚摇的。白府二百九十八口人不过是替楚摇做了替死鬼。再者,经属下每日偷偷跟踪楚摇才发现,楚摇每天都会进鄞州城中,他在城中有一套豪宅,叫楚府,府中养满了鸡鸭鹅猪。” 陌风每次提起白家,白清兰就只觉心口那处没好的伤疤好像又被撒了盐一般,痛的她撕心裂肺。 白清兰轻闭了眼,强行将涌上心头的伤痛给硬生生压了下去。 陌风也留意到白清兰的反常,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立刻双膝下跪,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请罪道:“属下笨嘴拙舌,又提起了主子的伤心事,还请主子责罚。” 白清兰缓缓睁眼,声音喑哑了几分,“不怪你,起来吧。” “谢主子原谅!” 陌风缓缓起身,白清兰又吃了几口,见白清兰吃的差不多时,陌风才从袖中拿出帕子恭恭敬敬呈上。 白清兰接过帕子,动作优雅的擦了擦嘴后,才站起身,转身离去,陌风紧跟其后。 身份 夕阳西下,黄昏已至。 茅屋里,一个坐在素舆上的男子与白清兰对坐。 男子一身白衣如雪,腰背笔直,腰身修长羸弱,脸上带些病态的白皙。 他是楚熙,和白清兰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的夫君。 两人对坐桌前客客气气用晚膳,但抬头看见彼此却都相顾无言。 场面一度陷入僵局,好一会,楚熙才轻咳两声,他白皙如玉的手从衣袖中拿出一个雕刻精美的檀木盒子。 盒子呈紫色,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 楚熙打开盒子后,里面是一支玉簪。通体翠绿,琉璃所铸,小巧玲珑,还有流苏做装饰。 楚熙笑的温润如玉,轻声道:“浮生,我前几日出门,看着王婆婆家卖的玉簪甚是好看,便向他请教着亲手为你打了一支玉簪。虽不值钱,但也是我一片心意。你看看,喜不喜欢?若不喜欢就扔掉,日后,我再送你更好更贵的。” 白清兰放下筷子,她从楚熙手中接过玉簪,红唇轻启,“这玉簪好看,我喜欢。只是成婚前我说过,你我只是逢场作戏,让父亲和爹爹高兴就好。”白清兰一边说着一边将簪盒合拢后,原封不动的放到楚熙面前。她语气疏离,“你我之间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所以,你大可不必为我费这般心思,更不必为我破费。” 楚熙凤眸微动,他苦笑一声,“浮生,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是因为沈凌竹吗?” 白清兰口吻淡漠,“有没有他,你我都只会是名义上的夫妻。” 白清兰之所以会和楚熙大婚,其一是因为楚熙“奇货可居”,她想着等两人成婚后,自己尽心尽力帮助楚熙,等日后楚熙有一定作为,便向他收取丰厚的回报。 但令她没料到的是,她有朝一日会祸从天降,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其二他和楚熙成婚,各门各派便不会再将自己的儿子推来向他的爹爹和父亲说媒。毕竟那些人将自己儿子推来,都只是看中了武林盟主这个位置和白家偌大的家业,所以为了让他们彻底断了这个心思,她选择了无父无母无背景,家道中落的楚熙。 楚熙和白清兰成婚前夕,白清兰就与楚熙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两人若能假戏真做就成婚,若不能就各自分开,各奔前程。当然,若成婚后,两人不管谁先遇到了心仪之人,都可以向对方提出和离。 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楚熙毫无条件的同意此事,只是因为他是真的爱上了白清兰。 他想着先成婚,只要他坚持对白清兰好,总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楚熙缓了缓情绪,才将木盒收回。现场鸦雀无声。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打破了现场的安静。 白清兰率先起身走到门口,刚一开门就只见一个耄耋之年的老婆婆,一脸慈祥的对着白清兰微笑。 老婆婆满脸褶皱,身体瘦弱如枯骨,身上穿着破布麻衣,一头白发被高高挽起。 她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就是她手腕上戴的一个玉镯子,这镯子是老婆婆最为珍贵的东西。 听说是老婆婆的父亲留给老婆婆唯一的值钱东西,这镯子对老婆婆而言,价值不菲,是千金不换的无价之宝。 白清兰认得老婆婆,因为这老婆婆就是楚熙口中的王婆婆。 白清兰不知王婆婆名字,只知她姓王,是一个苦命人。 她的丈夫张贵本是个猎户,以打猎为生。一次意外,坠落山崖,落得个双脚残疾的下场,不能下地干活,每日只能靠王婆婆卖首饰养着,至于王婆婆的儿子张直是个不学无术,好吃懒做的人。 他在年少时,因和张贵学了几年骑马射箭,仗着自己会些中看不中用的武功,便横行乡里,无恶不作,被当地人称作“小魔头”。 传闻鄞州城外的白沙湖里有蛟龙,与鄞州相连的秦州城外有白虎,再加上鄞州城中的张直,刚好被鄞州百姓称作“三害”。 张直长大成人后,才将这横行乡里的臭毛病慢慢改掉,可长大后的张直却又变得整日里游手好闲,无所作为。 他因年幼时和张贵学了骑马射箭,便日日嚷嚷着,想要从军,日后想做大将军,光耀门楣。 可是王婆婆却押着他,死活不让他去当兵。 张直虽答应了王婆婆不去参军,可他对王婆婆和张贵也越发冷漠生疏起来。 王婆婆管不了张直,便也只能由着他去。 王婆婆是个心地良善之人,白清兰等人搬到鄞州城外居住时,首先结识的就是王婆婆。 这两年王婆婆帮扶他们良多,白清兰为了生计,不得不放下身段,跟王婆婆学做针织绣活,而后和她一起拿到街市上卖钱。 也正因如此,王婆婆和白清兰等人很是相熟,而白清兰等人也很尊敬她。 王婆婆此来就是为了楚熙请教她做发簪一事后,还多给了钱她,她来还钱的。王婆婆本来只想收个成本费,怎奈何楚熙一出手就是一两银子。 王婆婆为人厚道,从不贪图小便宜,他见楚熙给的钱太多,都没等到王婆婆开口拒绝,楚熙就带着簪子离去,王婆婆无奈,只能上门还钱。 王婆婆笑的一脸和蔼可亲,苦口婆心的劝道:“你们夫妻俩这日子过的就已经够苦了,若花钱还这么大手大脚,那这家呀迟早会散的。现如今天下大乱,霍北城里洪灾不断,而匈奴又趁势起兵,率兵攻下虞兴两国各两座城池,现端州、禹州和霍北城里的难民在大兴是到处流窜。兴朝剩下的五州,城中是物价飞涨,难民成堆,所以呀,你们也得多多攒钱,这日后啊,万一这天下局势有变,你们有钱也能傍身啊。” 天下分为虞、兴、古月、安狼、大燕、南陌六国;匈奴、蛊两族。 除了虞、兴、南陌、安狼、蛊族是汉人外,古月、大燕、匈奴和已经被灭国的白帝国皆为蛮人。 天下最大的两个国家,便是虞兴两国二分天下。 这天下被划分为十三州两城,邑都、华州、益州、乾州、襄州、通州、平南城是虞国地盘,邑都是虞国首都。 而华州虽是虞国地盘,但并不归虞国管辖,而是归华州城主——华宸所管。 景元二十二年,魔教教主华宸为了将华州当做满月礼送给小女儿,他一人率魔教教众二十万,大张旗鼓的将华州夺下。 同年,虞国第三十四任国君景元帝虞容川曾派了许多精兵强将前来收复华州,但最后都是惨败而归,久而久之,华州就变成了虞国被弃掉的一州,从此虞朝只有五州一城。 锦都、鄞州、遂州、宁州、端州、禹州、秦州、霍北城是兴国地盘,而锦都是兴国国都,也被称为京畿。 如今匈奴人在匈奴大将军韩蕴的指挥下,率兵五十万从凉州出发,兵围虞国的襄州和平南城,没过半月就将一城一州攻下,后又从襄州向南打去,直接攻下了兴朝的端州、禹州。 天下已然大乱,虞兴两国民心不稳,而虞兴两国还未沦陷的州城中,许多奸商纷纷坐地起价,想着发一笔国难财,大赚一笔。 白清兰笑的一脸温柔,忙打圆场道:“是是是,王婆婆你说的对呀。我们夫妻俩年轻,所以不会精打细算的过日子。往后啊,还得跟您多学学。” 王婆婆笑着从兜里拿出找的碎银子放在桌上,“呐,这是你家夫君多给的钱,快快收好吧。” 白清兰连忙推辞道:“这可不行啊王婆婆,自我们夫妻俩来鄞州后,您已经帮我们很多了,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报答您呢,所以这些钱您就自个儿收着吧。” “是呀,王婆婆,您家里负担重,这钱您就拿着吧,别再和我们推辞了。” 楚熙的声音响起,他独自推着素舆向白清兰缓缓靠近。 两人既要演戏,那就要做全套才能让人信以为真。 白清兰立刻转身走到素舆后边,一边替他推着素舆一边心疼道:“夫君,你要过来,怎么不喊我一声啊,为妻好推着你过来啊。” 楚熙微微一笑,“无妨,这点小事,为夫自己还是能处理好的。” 王婆婆看着面前的两人夫妻情深,恩爱有加的模样,也露出了欣慰的笑。 刚才听白清兰和楚熙两人一唱一和的不想让自己找钱,王婆婆也就只好不再推辞,只能恭敬不如从命。 王婆婆轻叹,“既然你们夫妻俩都这样说了,那咱再推辞就显得不好了。咱等会回去,给你们送点鸡蛋来,就当用这多余的钱买了。” 楚熙微微点头,“正好我夫人近日想吃鸡蛋羹,王婆婆,鸡蛋也不要多,五个就够了。” 王婆婆一个劲点头,笑的一脸慈祥,“好好好,咱现在就去替你们拿。” 王婆婆语毕,便喜笑颜开的转身离去。 白清兰见王婆婆走远,脸上的笑只在一瞬敛去。 她转身刚准备离去时,楚熙却唤道:“浮生,别走!” 白清兰止了脚步,“琉璃在门外,我出去叫她进来伺候你。” 琉璃是楚熙的影卫,也是楚熙一手培养了十二年的人,武功在宗师,也曾夺过江湖武功排名榜上的天下第一。 她在楚熙身侧伺候了他十二年。对楚熙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白清兰出门后,一个身穿紫衣的女子走进屋内。 他是琉璃,琉璃肤若凝脂,眉如弯月,眸若星辰,玉颊樱唇。她身形高挑,脖颈如玉,腰间别着一条红色细长的皮鞭。 琉璃走到楚熙面前,一副英姿飒爽的模样。她双膝下跪,恭恭敬敬唤道:“主子!” 楚熙面色微冷,眸若寒潭,现在这样子和方才对白清兰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天差地别。 楚熙声音冷冽,“说!” 琉璃语气平静的不起一丝波澜,应道:“弈王来访,现等在楚府。” 楚熙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回楚府。” 琉璃行了一礼,“是!” 语毕,便起身走到素舆后边,推着素舆离去。 楚府外红墙壁瓦,绿柳成荫。 门口放着两尊庄严肃穆的石狮,昂首挺胸,威风凛凛。 府中时不时能传来鸡鸭鹅猪的叫唤声,声音之大,府外都能听见。 远处,琉璃推着楚熙向楚府门口的奕王缓缓而来。 奕王名叫容煦,是容晖的第三子,也是当今陛下的亲叔叔。封地是有着富饶之地、鱼米之乡美称的秦州。 楚熙对着容煦行了一礼,“皇表兄!” 容煦生性豪迈,说话豪爽,做事也不拘小节。 容煦爽朗一笑,“哎呀表弟,在外咱们就别皇表兄皇表弟的叫了,你就叫我表哥,我叫你表弟,这样才不会显得生分。” 楚熙皮笑肉不笑的应了句,“好!表哥。”楚熙看了一眼自己的府邸,解释道:“表哥,我这府里啊,养着鸡鸭鹅猪,里面臭气熏天,怕是不能招待你,要不,请您移步,我们去茶楼点一间雅室叙旧,如何?” 容煦点头,“也好,只不过你这养鸡鸭鹅猪两年了,我也没问过你,你到底为什么要养他们啊?” 楚熙微微一笑,耐心解释道:“表哥,你也知道我成婚了,我夫人对什么都不敢兴趣,唯独对这吃特别讲究。她顿顿吃的都离不开肉,所以呀,我就干脆将这府邸腾出来,养些鸡鸭鹅猪,池子里还养了几十条银鱼和鲈鱼,就是想着能博他一笑,逗她开心。” 白清兰确实对吃无比讲究,但楚熙在府中养鸡鸭鹅猪真正想做的并非只是为博美人一笑,而是另有打算。 楚熙的真实身份是晟王容镇的儿子,真名为容熙,其母叫楚乔,是建兴年间有名的才女。楚熙的外祖父楚翼是兴朝延兴年间的名将,一直延续到建兴年间,历经了两朝,是两朝元老。 延兴二十二年,容晖并没有将容镇的人头砍下祭旗,而替容镇去死的,只是他身侧一个无关紧要的喽啰。 容晖亲手废了容镇的武功,还下旨收回了容镇的兵权和褫夺了容镇王爷的封号,他将容镇幽禁在宁州城外的一间院子里,院中除了一个不会说话的仆人伺候外,偌大的院子再无他人。 容晖派宫中一百名影卫日夜轮番看守,只要容镇敢出院子一步,便将他就地处死,决不姑息。 而在容镇被幽禁期间,除了楚乔可以进去探望外,任何人不得进屋。 而这时的楚家也因容镇兵败宁州一事而遭受牵连,楚家全族被贬为平民,虽住在宁州郊外的茅草屋中,但四面八方都是宫中影卫在看守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而容晖此举,就是怕容镇会贼心不死,教唆楚家暗中与他合谋,再掀风浪。 建兴二十年冬,楚乔诞下一子,名为容熙。而容镇也因常年不出屋则变得精神失常,在建兴二十一年,郁郁而终。 容镇一死后,楚翼也垂垂老矣,他有六十多岁的高龄。 也幸亏是楚家家风严谨,子嗣单薄,容镇死后,容晖才将监视他们的影卫全部撤走。 楚家有家规,凡是楚家男儿,一生只能娶一房妻子,此后除非妻死无子嗣,否则不可再纳妾填房。 楚翼的父母妻子已仙逝,他自己没有兄弟姊妹,而膝下也就只有楚乔一女,容熙一外孙。 楚熙从小就跟着楚乔读书识字,学习六艺七技,跟着楚翼习武练剑,学习骑马狩猎。 楚熙才高八斗,武功卓绝,但后来在知道自己是皇室中人,又知道了容镇的事后,他便有了狼子野心,一心想着谋反,想着篡权夺位。 建兴三十八年,他故意向所有人称自己患了足疾,其一是为了掩人耳目,其二是为了让人放心。 因为这一年,容晖的嫡子容钰因病去世。 容钰也是容晖亲封的太子,容钰死后,容晖的二子容淮和三子容煦开始了夺储之争。 争夺皇位需要人力,物力和财力,而容熙就是容淮和容煦都想要拉拢的财力。 毕竟容熙是靠经商白手起家,和他们又是亲戚,再加上,士农工商,在兴朝商人的地位低贱卑微,容熙刚做生意时可没少找他们两帮忙,而他们之所以帮容熙,是因为双赢。 俗话说有钱不赚王八蛋,容熙赚了钱,每月都会与他们分红,而他们呢,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让容熙在经商的这一道路上畅通无阻。三人是互惠互利,合作共赢。 而正是因为两人的拉拢,这才让容熙迫不得已将自己的家财全部赠送给了两人,让两人分了去。 而他自己只偷藏了一小部分钱财,是留给自己另作他用的。 为了不让两人拉拢自己,他故意告知众人,自己患了足疾,帮不了任何人。 他告诉两位表兄,自己无心进官场,此生只想做个平民,也是因此,容煦和容淮才放过了他。 建兴四十年,容晖重病,他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坐在椅子上,写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封圣旨。 遗旨写完,他拿起玉玺盖了印章。 八个红色的大字印在金黄色的圣旨上,红黄两色,交相辉映,显得红色的字更加夺目耀眼。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他将遗旨和玉玺,教给了自己的心腹太监——王石。 同年六月,容煦接受了封王。容煦被容晖封为弈王,封地秦州。 同年七月,容淮对着已被封为太子的容烨上奏,说容熙虽居住乡野,渔樵耕读,但他娶武林盟主之女,其心可诛。再加上四皇子容璟也在武林盟主家居住,两人关系亲密,又都是皇亲贵族,难保不会有异心。 也正是因为这一奏报让容烨起了疑心,所以才有了白家被灭门的惨案。 同年八月,容晖驾崩,享龄五十八岁。 同年九月,容烨在建兴帝陵前继位。 王石宣读建兴帝遗旨: “朕蒙先祖皇帝承泽,登帝先后四十载。朕以菲德,君此兆民。在位期间,励精图治,夙夜匪懈,虽有福泽天下之心,却无福观繁华之景。皇孙容烨龙根凤骨,才华卓绝,有尧舜禹之风,雄才大略之志,宜嗣帝位。望其在位期间,能为百姓谋得福祚绵长,一世安康!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圣旨宣读,百官朝拜。 容烨在百官的跪拜下继位。容烨继位后,改年号为昭兴。容烨下旨,册封自己的生母蒋婷为明德太后。 容烨知道,建兴四十年那上千名影卫没有杀死容熙。 所以,自容烨登基后,容烨派人将容熙请入宫中。 容熙一入宫,就向容烨表示,自己没有不臣之心,也没有入仕为官的想法,此生只想做一平民,娶一爱妻,游山玩水即可。 容烨听后,便将容熙封为御王,赐封地鄞州。容烨为了自己能放心,他还派了五百个武功在九阶的影卫,在暗中日夜监视容熙的府邸和他本人的一举一动。 而白清兰之所以没发现,是因为这些人的存在都被陌风给隐瞒了,但若这些人靠白清兰的茅草屋近了,则会被陌风在暗中偷偷解决掉。 陌风是不允许任何人打扰自己主子清净的,也不允许任何人惹白清兰不快。 自容烨派人监视容熙后,容熙便在自己的府中养了大量的鸡鸭鹅猪,这些鸡鸭鹅猪每日叫声连天,他们合起来的声音之大好似能响彻云霄,这般,容熙在府邸地下建造的兵器室就不会被人发现。 兵器室是打造兵器用的,里面屯的刀枪剑戟,重甲箭弩有数十万件之多,这兵器室已存在了两年。 而造兵器只是为了日后谋反之用。 听着楚熙一番解释,容煦微微点头,一脸恍然大悟,揶揄道:“原来如此,表弟对弟妹还真是用情至深啊,这偌大的府邸养满鸡鸭鹅猪,竟只是为了博夫人一笑?真有出息!” 楚熙摆摆手,一脸不以为意,“表哥说笑了,我不像表哥是要做大事的人,我此生的志向啊,也就只有和夫人平平安安,共度一生了。再说,我这夫人啊,可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求来的,我若不对她好些,他要是离我而去,你让弟弟我怎么活呀?” 容煦冷笑一声,“为一个女人你竟要死要活,你也就只有这点出息了。” 楚熙轻叹一声,“没办法啊,我自出生就不是做大事的人。特别是在遇到我这夫人后,她就是我的命。我这夫人不爱富贵权势,只爱游山玩水和美食,我此生啊,只想与她春观百花秋赏月,夏沐凉风冬看雪。和她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便足矣了。” 楚熙造反是真,可对白清兰的爱也是真,他所说的一字一句皆是他肺腑之言。 楚熙长叹一声,才笑道:“表哥,说了半天,想必你也饿了渴了吧?走,咱们去茶楼,订一间雅间,咱们边吃边聊。” 容煦应道:“走!” 语毕,容煦大步流星的走在前面,琉璃推着素舆,紧跟在容煦身后。 试探 绿树浓荫春日短,楼台倒影入翠湖。 楼台上,容煦和楚熙对坐于矮几前。 容煦伸手一边给自己和容熙斟茶,一边笑着关心道:“两年不见,不知表弟的腿疾好些了没有?” 楚熙笑意加深,“谢表哥关心,我这腿虽然废了,但不影响我生活就好。我这人啊,就是懂得知足常乐,如今我还能平安的活着,还有娇妻陪伴身侧,我就没有什么不满了。” 容煦伸手端起前面的茶,抿了一口,“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表弟,自你被封为御王后,陛下就派了五百名武功在九阶的影卫来鄞州日夜轮番监视你,让你没了自由。池鱼笼鸟的滋味,应该不好受吧?” 楚熙闻言,故作害怕,“表哥,此等悖逆之言可不能乱说呀。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去,传到陛下那,小题大做,你我的人头可就都不保了。” 容煦悠悠的笑出声,“放心,这周围都被我的人给围了,不会有人进来的。”容煦嘶了一声,故作古怪,质疑道:“只不过,你那一院子的鸡鸭鹅猪当真只是为博弟妹一笑吗?” 容煦的眸子寒如冰,深如潭,楚熙有些看不透,但他猜想,容煦应该是在试探自己。 楚熙谈笑自如,“那当然。”楚熙眸光沉了沉,他一字一句说的缓慢又认真,言语中还透着几分寒意,“毕竟我夫人,可是我的命呀!” 楚熙和容煦两人对视一瞬,气氛瞬间如坠冰窟,冷了不少。 但在下一秒,两人却不约而同的笑出声来。 容煦和楚熙相熟十年,早就看出他不是个安于享乐的人。 毕竟狼就是狼,就算从幼时丢进狗群,也不可能将他训狼为狗。 他骨子里凶残的天性,是磨灭不了的,无人能教化他,令他改性。而狼的野心也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膨胀。 容煦知道楚熙不是泛泛之辈,建兴三十六年,楚熙在秦州做生意时,遇到了秦州谢家谢玉松。 因两人一见如故,又相谈甚欢,很快就成了好友。 谢家财大气粗,富可敌国。谢家家主谢玉松师承乔言澈,是杨安辰的师弟。 谢家祖辈都以经商为生,家中生意多以丝绸、衣裳、胭脂水粉、米粮为主。但是到了谢玉松这一辈,他却私自倒卖盐铁,这要是被官府抓住,上报朝廷,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但据容煦得到的消息,谢玉松在三年前曾到手过一批生铁,数量庞大。 但仅仅只过了一年,那批生铁便不知所踪,也不知是被谢玉松销毁了还是卖给了别人,反正就是下落不明。 一年过后,谢玉松便金盆洗手,再也没碰过盐铁,而是老实本分的做起了生意。 容煦的封地在秦州,容煦当年可是想方设法,费尽心机想拉拢谢玉松,毕竟他是摇钱树,谁会跟钱过不去? 可最后却被谢玉松婉拒。 但楚熙却不同,他不仅轻而易举的就和谢玉松成了好友,还能让武林盟主的女儿对他有所青睐。 这在容煦看来,就是拉拢人心。 三流谋士机警巧辩;二流谋士趋利避害;一流谋士掌握人心。 这楚熙不仅是有才能之人,与他还是正儿八经的亲戚,惜才爱才的他自然是不想错过。 容煦轻笑,语重心长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表弟,我今日来,可是为了你我的名利而来呀。只要你肯诚心入我麾下,为我出谋划策,我可以许你展翅高飞,功成名就。毕竟,jl岂是池中物,一遇风雨变化龙。你这样的人若被埋没,很可惜啊。” 楚熙笑容狡黠,眼底却泛起森森寒意,“表哥说笑了,我身无长处,腿还残疾,既不聪慧,又不会武功,如何帮你出谋划策,做你手中刀剑呢?所以,表哥还是莫要拿我寻开心了。” 见楚熙总是婉拒,容煦已失了耐心。 他满脸微笑,可笑意不善,他声量微重,冷声提醒道:“表弟,我知道你是在隐居藏拙,自闭锋芒。如此便可养精蓄锐,秣兵历马,但表弟,你可要藏好了,若有朝一日你的秘密被人发现,传到陛下那,神仙都救不了你。”容煦说着,放声大笑起来,他端起茶杯,补充道:“毕竟,我们那位陛下,疑心病重,狠起来六亲不认,他才不管你是不是他的表叔呢?” 容煦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后,脸色一变,满脸阴翳,他气愤的将茶杯狠狠往地上一摔“砰”的一声,杯子被摔了个粉碎。 两人等同彻底撕破了脸。 容煦话音刚落,只听门外一声巨响。 楚熙面色一沉,容煦却不悦唤道:“来人!” 一个身穿黑衣的影卫走进来,容煦问道:“怎么回事?” 影卫行了一礼,“回禀主子,有个刺客埋伏在客栈,被属下们发现,虽然已经逃脱,但属下已派人去追了。” 容煦问道:“可看清来人是谁了?” “此人身穿黑衣,脸蒙黑巾,但武功高强,已入宗师,一出手就杀死了大半影卫,还毫发无损的逃了出去。属下与此人交手后,通过此人身形判断,此人应该是个女子。” 容煦眸色一冷,“定要抓住此人,不能放过。” 影卫行了一礼,“是!” 语毕,影卫退去,容煦也怒气冲冲的转身离去。 琉璃走了进来,对着素舆上的楚熙行了一礼,“主子。” 楚熙声音微寒,“你与他交手没有?” 琉璃微微点头,“主子,属下与她交手时,看见她的眉目似有几分像夫人。但由于她武功实在太高,属下不是她对手,所以被他逃脱了。” 琉璃虽是江湖上曾夺过天下第一头衔的人,但纵观天下,高手倍出,特别是近几年,后起之秀实在太多,所以有人能打败琉璃,楚熙倒也不觉得奇怪。 但琉璃说,眉目与白清兰有几分相似却让楚熙起了疑心。 只是白清兰不会武功,楚熙之前也三番四次的试探过白清兰,她脉搏虚弱无力,体内没有一丝内力,所以她又怎么可能会扮做黑衣人来偷听他们的谈话内容,而且还打伤容煦的影卫? 楚熙眸色深沉如一汪潭水,深不见底。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或许,白清兰和他一样,是故意隐藏武功呢?毕竟,身为武林盟主的女儿,不会武功,日后就算继承武林盟主之位,武林正道又怎会服她? 楚熙命令道:“走,回家!” 琉璃行了一礼,“是!” 语毕,便推着素舆离去。 四月的蔷薇和芍药开的正好,两种朵儿争相竞开。蔷薇展瓣吐蕊,红绿相映,芍药随风飞舞,散发出芬芳馥郁的花香。 茅屋中,床榻被剧烈摇晃的嘎吱作响。 陌风被白清兰强行压倒在榻上,两人衣衫不整。 陌风对白清兰从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逾越之举,但又不敢推开和拒绝他。 因为白清兰不仅是自己的主子,也是自己爱而不得之人,在陌风心里,白清兰一字一句都是圣旨,一举一动都是规矩。 他不能反抗,也不会反抗,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他只会接受! 陌风看着趴在自己身上,抱着自己一动不动,似是睡着的人,他轻抿的薄唇微张,轻声唤了句,“主子!” 白清兰微微抬头,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温柔的看着陌风那张美到国色天香的脸和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白清兰沙哑的嗓音问了一句,“人来了吗?” 陌风偏头看了看纸糊的碧纱窗,轻声道:“回主子,屋外没人。” 白清兰双手移到陌风的两处肩胛骨,她撑着陌风的肩胛骨,将自己往上挪移。 浑身的酥麻让陌风不由得身子轻颤,但又不敢伸手抱住他,也不敢阻止她的一举一动。 他只能绷紧身体,骨节分明的玉手紧紧攥紧身下床单。 白清兰伏在陌风耳边,呵气如兰,丝丝缕缕的热气灌入他的耳中,他不由得耳垂泛红。 白清兰笑的一脸温柔,“你又不是没给我侍寝过,怎么还这么敏感?” 陌风轻闭双眼,凡是欲望,皆为枷锁。 特别是色欲,陌风对这一欲望矛盾重重。 他讨厌色欲又渴求得到白清兰,与白清兰夜夜合欢。 因为陌风是人,做不到神的清心寡欲。而作为人,陌风就躲不过七情六欲,也逃不开贪嗔痴怨。 陌风不是重欲之人,只因儿时的经历,只因他是人疴,只因他从小男生女相,长大后,人人都道他的美是浑然天成,说他这副身体是人间尤物,就连他的主子白清兰都说他有一副美人骨。 自古美人要么有一副好看的皮囊要么就有一副美人骨,可他却是皮骨皆在,可谓锦上添花,是美人中的极品。 只因他有一副好容貌和好皮囊,所以他在做影卫时,没少被人调侃,用言语羞辱,甚至还有一些与他一同训练的影卫,想对他图谋不轨,幸得白清兰相互,他才能平安无事的活到现在。 陌风恨透了自己这副容貌和皮囊,不男不女,他自己看了都恶心。但在恨的同时他又感谢上天给了他这么一副皮囊,能让他一眼相中的白清兰也对他另眼相待。 陌风虽美,但性子却清冷孤傲,可即便在清高,他也逃不过作为人的本性,需要温暖,也喜欢这世间美的东西或事物。 世人皆道她的主子是倾国倾城之颜,有赛比天仙之貌。 白清兰的美只在一人之下。 她便是有着一流谋士之称的虞国长公主——虞酒卿 虞酒卿才貌双绝,武功入了宗师,是景元三十五年间的江湖排名榜上的天下第一,也是虞国百姓心目中的战神。 曾有传闻说,虞酒卿每次率兵亲征,都是战无不胜,从无败绩。 也有传闻说虞酒卿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更有传闻说,得虞酒卿者,得天下! 虞酒卿的二十二年精彩而传奇,只可惜,在景元四十年后,虞酒卿就好像是隐居于世了一般,世人再也听不到关于她只言片语的任何消息。 有人说她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也有人说她的消声灭迹,是因为她已经去世了。 世人各种猜测,众说纷纭,到现在都没有一个结果。但虞酒卿这传奇的二十二年,虽短暂却活的绚烂多彩。 她二十二年里所做的辉煌事迹早已被百姓们当做口口相传的故事,也成为民间大街小巷说书人的必讲题材。 只可惜人生在世一蜉蝣,转眼乌头换白头。大江去,水东流,多少英雄豪杰,回归山河里,尽付笑谈中。 白清兰是陌风年少时遇到的光,她驱散了他心里的黑暗,陌风本是感激,想着效忠白清兰一辈子作为回报。 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被白清兰的美所打动,而白清兰多年来对他的庇佑也成为了能温暖他心灵最深处寒冷的一把火。 时光无情,总是悄无声息的从身侧溜走,不知不觉间,陌风已经陪伴了白清兰十个年头,十年的日久生情,十年的爱而不得,让陌风变得矛盾重重,他对白清兰虽爱的深沉,但白清兰这个对爱从不专一的人,他又爱的患得患失。 人的一生本就是自相矛盾。 这十年来,陌风心中一直觉得色欲是这世上最肮脏的东西,可是纸已入墨,初心难守。 就算他在心中做了一把枷锁,锁住了欲望又如何?有白清兰这把钥匙,她的欲望迟早会破笼而出,渐渐膨胀,到最后,整个人都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白清兰说着陌风心里最介意的话,令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将薄如蝉翼的红唇紧抿,一言不发。 他努力克制着心中的欲望,也强行忍下全身的燥热,可却抵挡不住白清兰这不安分的修长玉指在他身上不停挑逗,令他全身上下,酥痒难忍,令他口干舌燥,饥渴难耐。 白清兰见陌风紧张到心跳如鼓,又见他不回答自己,便在他红到似要滴血的唇瓣上亲吻了几下。 陌风青丝如瀑,胡乱的散在榻上,白清兰瞧着他这副虚弱无力的娇美模样,便伸手抚摸到他那软弱无骨的腰间,隔着衣服捏了捏他的腰窝,笑的一脸满足,“沈腰潘鬓,便是如此吧?不过还好,你是我的,旁人只有艳羡的份。” 陌风虽然面上不答,可心里却已经应了她,主子,我是你的,只要你不丢下我,我就是你的,一生不会背叛你。 两人颠鸾倒凤,交颈缠绵的模样被窗外坐在素舆上的楚熙看的一清二楚。 一腔妒火涌上心头,楚熙那双灿若星辰的眼,此刻早已黯淡无光。一股难言的痛,哽的他喘不过气来。 楚熙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骨节被他握的咯吱作响。 楚熙瞳孔猩红,好似要委屈的哭出来一般,可他还是强忍泪水,喃喃道:“清兰,我坚持了那么久,可你为什么到最后竟还是要选择他?” 一旁的琉璃看着楚熙那双满是悲伤的眼,心中是又恨又悲,她恨白清兰的无情,恨自己主子对她一往情深,她却不知珍惜,还做这些出格的事来让楚熙伤心难过。 而悲的是,她心疼楚熙,这么优秀的人,为什么非要在一颗树上吊死?白清兰到底有什么好的?楚熙为什么就是非她不可呢? 琉璃想不明白,但是她却由爱生妒了。 嫉妒的种子在琉璃心中种下,如今已生根发芽,她突然有一种想杀了白清兰的冲动。 可是他的主子在这,她不敢放肆,只能隐忍。 楚熙轻叹一声,他闭了眼,心如刀绞,沉声道了句,“回屋吧。” 琉璃将所有的心思收起,也将所有的情绪压下。她平静如常的应道:“是!” 语毕,便推着素舆离去。 真相 夜已过半,静寂无声。 楚府大门紧闭,但里面的鸡鸭鹅猪声却没消停。 房屋砖瓦上,一个脸蒙黑巾的黑衣人施展轻功,在房顶上飞檐走壁,还有一个黑衣人在府内游走。 两人时不时会遇到守夜的影卫,但两人都因身手矫健,轻功高强而巧妙的躲避开了。 两人在府中巡视一圈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便转身离去。 黑魆魆的夜空,繁星闪烁,孤月清冷。 大街上空无一人,挂在屋檐上的破烂灯笼,被风吹的摇摇欲坠。 “砰~” 敲锣声响起,一个更夫手拿锣和梆路过,他每走几步,就敲响一次锣,扬声报安平道:“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两个黑衣人为了不惊动更夫,便趴在屋檐上,待更夫走的无影无踪后,两人才飞身落到地面。 “呲~” 一柄利剑出鞘的声音,在两个黑衣人耳边响起。 其中一个身量高的黑衣人反应灵敏,一把就抽出腰间佩剑。 剑光灿烂,剑尖锋利,银光如昼,杀气凛然。 黑衣人一剑挥下,剑如蛟龙出海,凌冽雄威,正好和身后人的长剑相碰撞,两把利剑的摩擦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身后人的剑,剑招变化无常,虚实难测,又能收放自如,攻守兼备。 而黑衣人出剑如蛇,一招一式,嘶嘶破风,只见他转动剑身时,又如飞凤,剑招灵活多变,狠辣异常,招招致命,锐不可当。 一番打斗下来,两人过了不下数十招。 最后打成平手。 两人对立而站,夜风袭来,将两人的衣摆吹的猎猎作响。 对方收起长剑,轻笑一声,“何当凌云霄,直上数千尺。凌云霄果真名不虚传啊!” 凌云霄是白清兰的贴身配剑,与千尺剑并列为天下第一名剑之首,这两柄剑都是魔教教主华宸所铸,后在建兴二十二年,两柄剑流落江湖后,就不知所踪。 建兴二十三年,白秋泽的亲哥哥白鸿泽在临终前,将自己私藏的凌云霄交给了白秋泽,并嘱咐白秋泽,一定要将此剑送给白清兰。 建兴二十四年,三月十二,白秋泽给白清兰过生辰时,将此剑当做生辰礼物送予了白清兰。 建兴四十年,白清兰又将凌云霄转赠给了陌风。 此人的声音虽清冷孤傲,但音色却如泉水碰击玉石般,泠泠淙淙。 两位黑衣人一听就知他是楚熙,毕竟相处十二年,太过熟悉了。 楚熙伸手主动将脸上的黑巾拉下,一张俊俏白皙的脸映在两黑衣人漆黑的眸中。 楚熙轻叹,“清兰,不用再装了,我知道是你。” 既被人识破身份,白清兰也就不好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大大方方扯掉面巾,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让楚熙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原来白清兰真的会武功,且武功不低,入了宗师。 楚熙轻笑,“藏了十二年,今日终是露馅了。” 此话既说给白清兰听也说给自己听。 白清兰冷冷问道:“你到底是谁?” 楚熙笑的一脸人畜无害,“我是楚熙啊!” 楚熙话音刚落,便只觉一阵劲风拂过,脖颈一紧。 原来是楚熙那修长的玉颈在瞬间被白清兰的手狠狠掐住。 白清兰这只纤纤玉手看似娇弱无力,实则力道之大,能在瞬间捏碎楚熙的脖颈。 楚熙因痛而双眼泛红,他难受的不停哽咽着,急切想得到新鲜空气的他被迫红唇翕张,微微喘息。 楚熙微微抬头,当他看见面前这张美到令人心动的绝世容颜时,心却忍不住砰砰乱跳。 因为白清兰这张阴沉的脸和平时温柔的她完全判若两人,强大的气场让楚熙觉得,此刻的白清兰好似不像人了,倒像是从地狱来的恶鬼,勾魂索命,尽情杀戮而来。 楚熙哽咽了几下,他强忍着脖颈处的难受,一字一字从喑哑的嗓子里挤出,“你的武功,入了宗师,对吗?” 白清兰面无表情,眸若寒冰,她冷笑一声,反问道:“你的武功不是也到了宗师吗?而且,你还不是个瘸子。”白清兰紧了紧手上力道。 “额啊~” 楚熙快要被白清兰捏到窒息时,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楚熙咬了咬牙,他放下所有高傲的姿态,微颤的声音卑微哀求道:“清兰,饶我一命吧,你问什么,我都如实相告!” 语毕,白清兰只觉一滴温热的泪水落到自己的虎口处,白清兰抬头去看,只见楚熙轻闭双眼落下泪来。 那根根分明的眼睫毛上微微轻颤,还有将落未落的泪珠挂在上面,分外显眼。 温热的泪珠如滚烫的烙印,也烫到白清兰心里的柔软处。 白清兰明白,他只是在故意向自己强装可怜。 但白清兰还是念在多年的情分上松开了楚熙。 “咳咳咳~” 楚熙脖颈受创,他咳嗽剧烈起来,好一会才缓过气来。 楚熙沙哑的声音问道:“那日客栈里的黑衣人是你吧?你听到了多少?” 白清兰言简意赅,“全部!” 楚熙微微点头,“我是晟王容镇之子,我的真名叫容熙,是当今陛下的亲表叔,我的外祖父楚翼是延兴年间最有名的十大名将之一——楚翼。曾被文帝册封为大将军,官居正一品。我的母亲……” “延兴年间最有名气的才女——楚乔。只可惜,因晟王兵败宁州,所以楚家满门才会被贬为平民。”白清兰出言打断道。 楚熙凄切一笑,“原来你都知道啊!” “晟王造反一事,在民间闹得沸沸扬扬,谁人不知?也正是因为百姓皆知此事,所以武烈帝才不得不砍下晟王的人头,以他的人头祭旗。” 楚熙微微点头,“不错,是这样。” “那就说点我不知道的吧?你为什么家道中落后要来接近白家?接近我?还有……”白清兰欲言又止,她秀眉微蹙,语气如冰山上的冰块,一字一句,阴森寒冷,震慑力十足,“我白家二百九十八口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此话一出,不止楚熙被吓的汗流浃背,心跳如鼓,就连她身后的陌风都开始胆战心惊,惴惴不安。 楚熙的眸光瞥了眼脸色微变的陌风,才结结巴巴解释道:“我,我接近白家,没有目的。我只是爱你,想娶你而已。至于,至于白家二百九十八口人是怎么死的?我……”楚熙哽咽了几下,他有些心虚的低下头,“我真不知道。” “噗~” 楚熙话音刚落,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原来是白清兰一掌打在楚熙的胸口。 这一掌白清兰虽手下留情,没要他性命,但也将他伤的不轻。 楚熙单手捂着疼痛不已的胸口,微微喘息。 白清兰眸光流转,杀意波动,“我最后再问你一遍,白家二百九十八口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楚熙见自己瞒不了白清兰,他轻叹口气,一下双膝跪地。 楚熙坦诚道:“清兰,对不起,白家二百九十八口人是因我而死。当今陛下以为我娶你是要勾结武林盟主,密谋造反,所以在我们成亲当日,陛下派来上千名武功在九阶的影卫秘密来诛杀白家,但最主要的目的是想除掉我……”楚熙欲言又止,他的眸光瞥向白清兰身后的陌风,陌风与楚熙眸光交汇的瞬间,心中已紧张到不知所措,“和你身后的陌风!” 楚熙一句话将陌风吓的,全身好似被抽了力气一般,他双腿瞬间软烂如泥,一颗心好似也被判了死刑一般,痛的快要炸裂了。 陌风双膝跪在地上,他全身轻颤,紧抿薄唇,一言不发。 白清兰知道陌风的身世,她也知道这不是陌风和楚熙的错,可他们为什么不与自己言明,为什么要瞒她到如今? 而且,既然是当今陛下的错,那老天为什么要和她开这个玩笑,让他们都姓容? 白清兰心痛如绞,她不再言语,不再追问,转身便施展轻功,头也不回的离去。 见白清兰离去,陌风和楚熙才缓缓起身站立。 陌风冷冷瞪了楚熙一眼后,才施展轻功转身离去。 寒风凛冽,乌云蔽月。 茅草屋外,陌风双膝跪在屋前,诚心忏悔。 冷风毫不留情的吹进陌风的衣袖中。陌风长发飘逸,双袖灌风,他的双腿也因长时间未起而有些酸麻,但他并不在意,毕竟,是他先对不起白清兰的。 “滚进来!” 白清兰冷冽的声音自屋里传出。 陌风微微起身,他双腿虽然已跪的酸麻胀痛,但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只因他做影卫时,白清兰曾对他说过,身姿如松,挺拔不屈,站姿如竹,宁折不弯。 陌风走进屋里,只见桌上一盏明晃晃的蜡烛燃烧着,火光时大时小。 白清兰端坐在榻边,陌风走到榻前站立,他双膝下跪,一脸请罪的模样,“主子,属下该死,请您责罚。” 白清兰从袖中拿出两张折叠好的白纸,她红唇翕张,“这是你的卖身契和死契,今夜我还给你。你拿了它日后就自由了,从此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陌风闻言,眼底微红,眼眶湿润,他心痛不已,似有一把匕首刺穿他的胸口,疼的他喘不过气来。 陌风哽咽了几下,优美的喉结上下移动,他声音沙哑,轻声问道:“主子,恕属下斗胆问一句,属下对主子而言,是否已经无用了?” 在没有听到答案时,陌风全身绷紧,心跳加速,就连藏在袖中的双手都紧张到紧握成拳,手心全是热汗。 白清兰语气冷若冰霜,毫不留情说道:“你记住,你姓容,白家的血债有你一份。所以,你做再多我也不会感激你。” 一句话让陌风的心如坠冰窟,他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紧握成拳的手无力松开,修长的指节因他紧握时力道之大而变得惨白。 “嘀嗒~” 泪水落于地面的声音传到白清兰耳中,白清兰低头,只见陌风无声无息的落下泪来。 他那双黑如深潭的眸子,此刻眼底全是悲伤和悔恨。 他恨自己懦弱无能,为什么自己不能早点和白清兰说实话? 陌风抱拳行礼,“主子,属下罪孽深重,罪该万死,但求您别不要属下,属下还有用的,可以赎罪。但若您真不要属下,属下也只有一死,才能还您的恩情了。” 陌风说着,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陌风对白清兰而言,是最为特别的存在。 白清兰虽是高高在上,身份尊贵的武林盟主之女,但她却也是个人。 人有千面,心有千变。当善良充斥着白清兰的内心时,她就会对陌风动恻隐之心。 白清兰将陌风收入训影室中做自己的死士,赐名陌风。 还请人教他读书习字,还亲自教他习武是因为贪欲。 凡人无不迷恋美色,无不厌烦孤独,白清兰也不例外。她不是圣人,做不到人无完人。 所以陌风对她而言是一种欲望,她无法突破的欲望。白清兰因一颗私心,而对陌风有偏私,有袒护,有一眼只觉惊艳万年的好感。 而随着日子久了,陌风对白清兰除了感激之情外,还有男女之爱。他喜欢白清兰,所以愿对白清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十年的朝夕相伴,让白清兰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陌风却不自知,只因白清兰活的高高在上,所以,一向清高的她是不会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低贱的死士。 白清兰舍不得陌风死,她冷笑一声,“我放你走,你就想去死?怎么?你是离了我就不能活了吗?” 陌风直起身子行了一礼,“主子,属下斗胆有一言,话虽大逆不道,可字字句句皆是属下肺腑之言,还请主子给属下一点时间,让属下容禀。” 白清兰双眼微沉,言简意赅,“说!” 陌风苦笑一声,他轻声解释道:“属下虽是先帝的第四子,但命如蚁贱。属下的娘虽是淑妃,但自从他生了属下后,她便不再受帝王恩宠,而梧桐宫也形同冷宫,婢子下人们对她恶言恶语,并不尊重她。宫中所有婢子和太监都在背后议论她,说她生了一个怪物。”陌风轻叹一声,语气绵长而幽怨,“其实属下十岁之前,是和一个叫荼靡的义妹,一起在冷宫生活的。” 建兴二十三年,一个被卖到宫里为婢的六岁小姑娘被分配到梧桐宫侍奉沈萱,沈萱给她赐名——荼靡。 建兴二十五年,容晖不愿看到梧桐宫中有容璟的身影,便下令让容璟居住冷宫,而沈萱继续留在梧桐宫。 日后,除了过节外,母子俩不许相见。 同年,容璟五岁,沈萱怕容璟一人生活在冷宫孤独,便将荼靡送去冷宫陪伴容璟。 容璟因自己身体的特殊,所以他在宫中没有朋友,人人都道他是不男不女的怪物,便都远离了他。 可来伺候他的荼靡却从没有嫌弃过容璟,她愿意主动和容璟交朋友,久而久之,两人成为挚友,又从挚友成为结义兄妹。 容璟待荼靡很好,每次自己有好吃好玩的都会给她留着,若在宫里有人欺负荼靡,他也会替荼靡欺负回去。 时间一长,荼靡对容璟起了异样的心思,只可惜,容璟自己不曾意识到。 再加上每逢节日,母子二人相聚时,沈萱就会在容璟和荼靡耳边念叨,容璟一表人才,荼靡花容月貌,两人站在一起,天造一对,地设一双,很是般配。 沈萱还直言,待容璟和荼靡长大,她就做主让两人成婚。 建兴二十九年,容璟被宫人强制送出了宫,从此一人在天地间如孤魂野鬼般四处游荡。 天为被地为席的生活容璟过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都是以乞讨为生。 直到建兴二十九年的冬季,天降大雪,在外游历了三个月的他第一次体验到刺骨的寒冷和对死亡的恐惧。 那一年,霜雪漫天,满地清白。 容璟在雪中被冻的嘴唇乌青,手指发白,骨瘦如柴的身体没有一点温度,单薄的粗布麻衣抵不住风雪对他身体的侵袭。 容璟上下两片唇瓣被冻的打着寒颤,一头乱糟糟的黑发上挂满了白雪。 周遭一片白茫茫,了无人烟。 就在容璟以为自己要葬身雪地时,是白清兰发现了被冻的奄奄一息的他。 白清兰不仅救了他一命,还让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裳,也请他吃了顿饱饭。 那一顿饭,容璟一辈子不会忘却。 因为有鱼有肉,有荤有素,有饭有汤。 还是热气腾腾,现做的饭菜,能一次管饱,不够再添。 这个待遇就算是容璟住在宫里时,也不曾享受过。 这日过后,容璟为了报恩,就自愿留下给白清兰做了死士。 白清兰意外发现,容璟根骨奇佳,是练武奇才。在得知容璟没有读过书的情况下,白清兰为了他能文武双全,她自作主张,给容璟请了学问最好的教书先生,至于武功由白清兰亲手调教。 毫不夸张的说,容璟的武功是白清兰一手培养出来的,只不过容璟天资聪颖,他在跟随白清兰学武时,自创了一套功法——寒雪剑法。 建兴年间,容璟就是用这套剑法夺了江湖排名榜上的天下第一。 美好的回忆总是短暂,如雪泥鸿爪,不可追忆。 陌风轻闭双眼,丝丝缕缕的痛涌上心头,“属下在宫里生活的前九年,因先帝厌恶,属下虽没有读过书,但日子过得畅快。”陌风睁眼,双眼如黑曜石般明亮,他笑中带苦,双眸虽盯着地面,可他好似在憧憬什么,“那时候属下每日醒来,就会带着义妹在那些被废弃的宫殿里四处乱跑,再不然就是想着如何弄到吃食,怎么填饱肚子?又或者去想怎么才能不被宫人婢子欺负?那时候,对属下而言,最大的成就就是弄到吃食,或是将欺负属下的宫人设计狠狠欺负玩弄一顿,这就是属下最快乐的事。可直到建兴二十九年,属下的娘死后,这段让属下误以为幸福的日子才终结。属下被贬出宫,差点葬身雪地,但也幸得上苍垂怜,让属下遇到您,重新给了属下一条命,让属下活了下来。”陌风行了一记磕头大礼,字字真诚,“主子,这世间太苦,而百年太长,属下确实有些熬不下去,但因为您,属下却愿意熬下去,因为属下要保护您,这就是属下活着的使命与意义。所以,属下就是靠着这份信念才能活着走到现在,若您此刻不要属下了,那属下的信念就破碎了,既如此,主子不如现在就赐属下一死吧。”” 陌风闭眼,心中苦涩,反正,我也活不长了。 就此下去给娘尽孝,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 人生识字忧患始,陌风此生就是因为识字所以才会让他动情,对白清兰痴情一生。 只是他害怕冒犯白清兰,所以不敢对她表露自己的心意。 陌风一到九岁时虽活的困苦艰难,但不识字的他根本就不懂苦字真正的含义,所以他也体会不到苦,也因不识字他被许多人戏弄羞辱,但他不气,因为他不懂羞辱戏弄是什么?他只知道谁打他骂他,他就要打骂回去。 可直到他后来读书识字,他才明白,沈萱为他受了多少罪,忍了多少苦,他也明白,自己这身体非男非女,他这样的身体在世人眼里就是个怪物。 他为此自卑难过,因为识了字,他也憎恨过沈萱,为什么不在他一出生时,就把他杀了? 可后来是白清兰告诉他,出生不能选,这不怪父母也不怪自己,怪就怪老天喜欢捉弄于人。 她告诉陌风,凌霜竹剑傲雪梅,直与天地争春回。命由己造,不由天定。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能逆天改命。也能让自己有力自保。 陌风这一生虽时运不济,命运多舛,但不幸中的万幸是,陌风遇到了白清兰。 白清兰是他的救赎,也是他的恩人。 他爱白清兰,并非只是为了报恩,而是识字也让他懂得,情到深处,无法自拔。 让他明白,爱一个人,就该对她言而有信。 陌风字字真挚,句句诚恳,白清兰也不免被她的忠心所打动。 此错本不在陌风,她心中一软,眼角眉梢的寒意尽退,“留下可以,但我希望,这是你第一次对我知情不报,但也是最后一次。” 陌风砰砰乱跳的一颗心因白清兰一句话而平静下来,他嘴角微微一笑,如沐春风,直暖人心。 陌风行了一礼大礼,“是,属下遵命。” 白清兰摆摆手,一脸嫌弃,“还不快下去把自己洗干净了过来侍寝?”白清兰抱怨道:“你想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陌风直起身子,抱拳行了一礼,“是,主子息怒,属下这就去。” 陌风语毕,便迅速站起身,缓缓退下。 谈心 晨曦微露,日出有曜 清晨,大雾四起,空中几只黄鹂飞过。 白清兰一袭素衣一人朝一间破旧的茅屋走来。 屋前,琉璃一袭紫衣,身姿笔直的站在茅屋门前。 因昨晚白清兰打伤楚熙,所以她的出现令琉璃心有不悦。但碍于楚熙,她又不敢对白清兰不敬,便只能行了一礼,冷冰冰说道:“浮生姑娘,我家主子还未起身,若有什么话,浮生姑娘可与在下说,等会我家主子起了,在下会替姑娘代为转达。” 白清兰看着琉璃这一脸防备的模样,不由得嗤笑一声,“你好像对我很不满啊?” 白清兰一句话说到琉璃心坎上去了,但她明白,她不能动白清兰一根汗毛,否则,楚熙定会杀了她。 琉璃沉住气,恭敬应道:“不敢!” 白清兰轻笑一声,“你家主子还没醒,一时半会是不会唤你去伺候的。”白清兰转身,看着渐渐散去的大雾,“琉璃姑娘,咱们去那边聊聊天吧?” 琉璃不知白清兰打的什么算盘,但她依旧保持警惕心,不解道:“在下与浮生姑娘好像没什么可聊的吧?” 白清兰笑声爽朗,“我这人啊,亲切随和,而最喜欢的,就是与人交朋友。我想跟你聊天,是因为想和你交个朋友,仅此而已。” 琉璃表面冷静,心里却冷笑,就你这种无情无义,下手狠毒的女人还亲切随和? 琉璃行了一礼,“浮生姑娘身份尊贵无比,在下身份卑微如尘埃。与在下交朋友,会辱没了姑娘的身份,在下担当不起。” 白清兰字斟句酌,一字一字道:“身份尊贵?”白清兰苦笑一声,“我身份有什么好尊贵的?谪仙入凡尘,沾了人间烟火,就不是仙了,若不能入乡随俗,还摆着谪仙的架子,迟早会死在凡间。我今日来找你的主子是有话要说,既然他没醒,那我就腾出点空闲时间,先帮你解解心结。” 琉璃见自己推脱不掉,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琉璃和白清兰向远处走去。 白清兰随口问道:“琉璃姑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大敌意呀?” 琉璃心里踌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我只是不明白,主子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总是要负他伤他让他痛苦?你知不知道,你昨晚伤他时,他明明可以躲开也可以反抗的,但他是因为爱你,所以他不愿躲开。” 白清兰抿唇一笑,“你是她的心腹,应当不会不知我和他成婚是笔交易。再者,你可知,我白家两百九十八口人都是因他而死,你说,我该不该恨他?” 琉璃辩解道:“那也不是主子本意,他从没想过要害你。而杀你白家二百九十八口人的黑衣人也不是他指派的,是当今陛下,所以你凭什么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怪在主子身上?” “因为他姓容!”白清兰眉眼微沉,一字一字,字字珠心,“他是当今陛下的亲表叔,所以他有罪。”白清兰越说越气,他气的胸膛剧烈起伏,心中勃然大怒,“就像当年我白府中的二百九十八口人一样,其实他们大部分都是我家奴隶侍卫、婢子小厮,他们哪一个是白家人?哪一个又是你主子的人?可最后……”白清兰欲言又止,她沉住了气,轻闭双眼,痛定思痛。 良久,嗓音沙哑而缓慢,“他们不都还是给我白家陪葬了吗?而我白家二百九十八口人,也因你的主子,而无辜丧命。” 琉璃轻笑一声,振振有词道:“可是我家主子,他身份尊贵,你们是他的民,不该保护他吗?” 白清兰冷哼一声,“我们是民不假,但我们先是人。每个人生于世间,都有为自己性命做选择的权利,我们没有义务替你的主子去死。况且,人生苦短,匆匆百年,既生于世间,就得好好珍惜生命,毕竟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人比蝼蚁贵重,不能相提并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蝼蚁在人类面前是渺小的,但人类在天地面前,也不过恒河一沙,沧海一粟。”琉璃讽刺道:“你以为你自己的命,能比蝼蚁好到哪去?” “蝼蚁与人,不可混为一谈。只因禽兽虫鸟不过是被人类随意掌控的一条命而已,他们再强大再厉害,也抵不过人心。但人不同,人类以智取胜,所以才能站在世界的最顶端。”白清兰轻叹,“这个世界本就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每条生命诞于世间都要学会的道理。人活一世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人活一世,也无非是安身立命四字,为人可以做到我命由我不由天,可为兽,便只有被人类掌控的份。”白清兰看向琉璃,笑意温柔,“琉璃姑娘,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人生于世间,本就是要来受苦的。既然做人都这么辛苦了,那你又何苦要每日都跟我过不去呢?这样不是也在折磨你自己吗?” 天地烘炉,人间烈狱,众生鱼肉,谁不是在其间苦苦煎熬。 而生而为人,就是生存于地狱,世间之苦,是在生命结束之前永无止境的。 放过他人为慈,放过自己为悲。 琉璃虽懂这番道理,可心里却还是不肯原谅白清兰,毕竟,再多道理也唤不回一个执念已深的人。 琉璃与楚熙是十年的相依相伴,十年的日久生情,琉璃只知自己是孤儿,若没有楚熙将她捡回去,她或许早就已经死了。 琉璃不想与白清兰多费唇舌,便行了一礼,“白姑娘,主子该醒了。” 白清兰知道琉璃是故意转移话题,她轻叹,“琉璃姑娘,由爱生妒,终遭反噬。” 琉璃皮笑肉不笑,她一言不发的在前面走着。 白清兰看着她走路时不偏不倚的身影心中哀叹,机会我已经给了,是魔是佛,只在你一念之间。若你以后有心要与我为敌,别怪我手下无情。 回到茅屋时,只见楚熙已经穿戴整齐,他自己推着素舆,从屋内出来。 白清兰心中腹诽,可真能装啊! 琉璃快步走到楚熙身前,单膝下跪,一脸请罪模样,“主子,属下来迟,还请主子恕罪。” 楚熙面色柔和,“你退下吧!” 琉璃行了一礼,“是!” 琉璃语毕,便站起身,迅速退下。 琉璃一离开,现场顿时静寂无声。 良久,楚熙才缓缓张口,笑靥如花,“浮生,你气消了吗?要是没消气,不如再打我两下?” 白清兰微微摇头,“打你有什么用?毕竟血债,可是要用血来偿还的。” 楚熙心头一颤,他垂眸,密密麻麻的痛涌到了嗓子眼。脸上的微笑一扫而光,他满脸失落的问道:“所以,你是来杀我的吗?” 白清兰轻笑一声,“你一人的命可抵不了我白家二百九十八口人的性命。再说,我杀你也不能改变什么,反倒会遭琉璃姑娘的记恨。”白清兰阴阳怪气道:“毕竟琉璃姑娘跟我说,你的命金贵的很,我们这些平民若杀你可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我可担当不起!” 楚熙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他怒从心起,琉璃,你真是太放肆了! 楚熙怕白清兰误会,他急忙解释道:“浮生,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浮生,她敢这么得罪你,我等会就去杀了她,拿他的尸体向你赔罪!” “这世间真心对你好的没几个,为了帮我消气,除去一个对你忠心耿耿的人,可不值得呢!” 楚熙沉下气,“浮生,在我心里,任何人都没你重要。忠心之人失去了还可以再培养,但这世间,只有一个白清兰,若失去了她,你让我怎么办?” 白清兰缓步走到素舆后,她双手推着素舆,边走边说,“可你是皇亲国戚,是晟王的儿子。晟王狼子野心,他诞下的狼崽我不信会有一颗不争之心。所以,你能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想造反的心思?” 楚熙双眼微沉,“有,为你也为我,这个反,我一定会造。” 白清兰不解,“哦?此话怎讲?” “白家二百九十八口人的死总要血来偿还,你既不杀我,那你想杀的应该就是当今陛下。只要我造反成功,你我皆能如愿以偿。并且我承诺,我为帝王,就纳你为后,我会待你好的。日后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绝不负你!我也用我一生来补偿你,为白家二百九十八口人赎罪。” “可鱼和熊掌不能兼得,而江山与美人,也只能择其一。” 楚熙笑出声来,“浮生你多虑了,江山与你我都要定了。上天阻拦不了我的选择,因为我这人天生反骨,从不信命由天定,只信人定胜天。”楚熙双眸沉了几分,一字一句无比认真,“所以,我为帝,你就一定会是我的皇后,会永远陪在我身边。” 白清兰看着楚熙这张自信满满的脸,心里不由嗤笑一声,天下江山,不过是每个争权夺利者心中的欲望和贪念。 只可惜,这天下江山,白清兰并不在乎。 道不同不相为谋,志不同不相为友。 白清兰和楚熙终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所以即便楚熙坚信人定胜天,可若白清兰不愿,他最后也只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鄞州城中,人流如潮,高楼林立,贩夫走卒,络绎不绝,真是一派繁华景象。 “求求各位,帮帮老婆子吧!求求你们啦……” 一道痛哭流涕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声音沙哑苍老,如怨如诉。 在一摊贩旁买糕点的白清兰听到这撕心裂肺的哀嚎后,只觉这声音好生熟悉,好像是卖发簪的王婆婆。 白清兰将油纸包好的糕点递给坐在素舆上的楚熙,楚熙笑着接过后,白清兰才推着素舆循声而去。 走的近了,才看见一石桥旁,石子路边,王婆婆头发疯散,满脸是泪的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周围都是围观的群众,对她指指点点,还有一些百姓在摇头叹息。 白清兰双手松开素舆,她一人走上前去,随便找了个围观的陌生人问了问情况。 才知南陌国在听说匈奴夺了中原的四座城池后,便也想着出兵,过来分一杯羹。于是南陌国便派了一生从无败绩的朱磊朱大将军率兵二十万从朝辞城穿过,前来攻打鄞州。 兴朝派了官居正三品的左将军方天率兵二十万前来镇压,方天是今早进的鄞州城,已入住官邸。 鄞州刺史马臻是御史大夫马阳的侄子,马臻为人乖张奸滑,他恃强凌弱,在鄞州城中经常搜刮民脂民膏,鱼肉百姓,百姓对她怨声载道,不满已久,他还特别喜爱美色,但胸无点墨,是个草包。 马臻为官十载,最懂官场之道。 今日方天率兵前来鄞州御敌,他为了巴结方天,在城中四处搜罗美女,准备今晚就送至方天府邸。 王婆婆的儿子张直看不惯马臻此等恶行,便找到他,想让他放过这些女子,可马臻最后不仅让人殴打了张直,还将张直直接关进了鄞州知府衙门的大牢。 王婆婆为此还孤身一人去敲响了登闻鼓,可鄞州知府岑义却和马臻两人串通一气,官官相护,将王婆婆直接赶出了府衙。 王婆婆伤心欲绝,这才来到河边,失声痛哭。 她看着冰冷刺骨的河水,心如死灰,本想跳入河中,一了百了,但却被这些围观之人给拉了回来,这才没有导致悲剧发生。 白清兰看着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王婆婆,不免起了恻隐之心。 毕竟王婆婆教会了白清兰在民间的生存之道,这份恩情白清兰一直铭记于心。 白清兰从拥挤的人群里穿过,走到王婆婆身边,将灰头土脸的王婆婆给搀扶起来。 王婆婆见到白清兰后,她泣不成声,“浮生姑娘啊,你帮帮咱吧。”王婆婆双膝跪地,磕头哀求道:“咱真的是,没撤了~”虽是哀嚎,可声音凄凉又无助,“浮生姑娘,求求你,帮帮咱,帮帮咱吧,咱谢您大恩大德啊!” 白清兰轻叹一口气,将王婆婆再次扶起。 白清兰从袖中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她伸出玉手,一边帮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拭泪,一边柔声细语安慰道:“王婆婆,先跟我回家吧。你若有什么困难,等到我家后,你可以慢慢与我说,我能帮的一定会尽力的。” 王婆婆哽咽抽泣,满脸的褶皱在她的哭泣中陷的更深,仿佛又比之前苍老了许多,而那双饱经沧桑的黑眸里已满是血丝。 王婆婆双眼迷茫的望着白清兰,一个劲的流泪哭泣,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白清兰牵着王婆婆的手走到素舆后面,三人一道离去,而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全都一哄而散。 巧遇 茅屋里,圆桌前,白清兰和王婆婆对坐,而楚熙将素舆停在白清兰身后。 白清兰给自己和王婆婆斟茶,白清兰笑的一脸温和,“王婆婆,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前几日,我在知府衙门里看到一个熟人,他是捕快,与我是同乡。我使点银子看看能不能让他把人带出来。” 王婆婆闻言,一颗担惊受怕,恐慌万状的心总算能平缓一些,王婆婆感激涕零,千言万语的谢意不知从何谢起。 她从椅子上迅速站起身来,不顾年迈的身体猛然双膝跪地,对着白清兰不停跪拜磕头,声泪俱下,“浮生姑娘,咱谢谢你,谢谢你了,谢谢你啊~” 白清兰将泪眼婆娑的王婆婆扶起,好言好语解释道:“我们夫妻俩初来鄞州乍到时,人生地不熟,多亏了你帮我们,我们这日子才能过下去。所以王婆婆,你不必谢我。明日一早,我会去联系我那位同乡,我想既是官官相护,为的无非就是银子,只要多使点银子,人,一定会被救出来的。还请您放宽心!” 王婆婆心里已然麻木,此刻她除了担心就是谢,其它的话也因自己担心过度,而在说话时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白清兰将王婆婆恭恭敬敬,连哄带劝的送出了门,王婆婆离开后,现场顿时清净下来。 白清兰端坐在椅子上,她毫不客气的问道:“这事你能帮我吗?” 楚熙轻笑一声,玩笑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众生皆苦,唯有自渡。浮生,我记得你好像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啊,你这样一个鹗心鹂舌,狠起来六亲不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居然还会同情一个命苦的平民百姓,这可不像你啊。” 白清兰不气不恼,她应答自如,“我是血肉铸成的人,娘生肉长,怎会真的没有心?” 楚熙有些失落的问道:“你既有血有肉,为何独独对我无情?” 白清兰不解道:“不爱就是无情吗?” 楚熙漆黑长卷的眼睫毛微微轻颤,“可你从不接受我的好意,我现在都不奢望你能爱我,但我只希望你能多接受一些我对你的好。我知道你不喜欢欠别人的,所以这些好是无偿,不求回报。” “其实我不懂,你为什么会对我执念这么深?”白清兰轻叹,“如果只是因为爱而不得,我不介意今晚圆房,明日一早,各奔东西,再不相见。” 楚熙心脏痛到滴血,他嘴角挂着一抹自嘲的笑,一开口尽是苦涩,“浮生,你就这么想摆脱我吗?”楚熙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待平复心中那抹悲痛后,才红唇翕张,“青梅伴竹马,两小无嫌猜。浮生,你我自幼一块长大,我喜欢你是因为日久生情,并非爱而不得。你不爱我是我此生的痛,但是你若现在还能处处留情,那我就知道你的心居无定所,没有着落。浮生,我会等你的。” 年少时的惊鸿一瞥,和白清兰的童言无忌,让楚熙着了魔,丢了心,为此一生执着,为爱一世疯狂。 在楚熙眼里,白清兰可能不是这世间最优秀的女子,但在他心里,却是独一无二的女子,无人能替。 白清兰话锋一转,言归正传道:“你到底帮不帮王婆婆?” 楚熙敛去脸上的悲伤,笑的温文尔雅,“我可舍不得你去越狱救人,以身犯险,否则你要是真有万一,这心疼的,受伤的不还得是我自己?所以夫人,只要你对我一声令下,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为夫也会替你做好的。” 白清兰抿唇一笑,她起身走到楚熙面前站立,弯腰对着楚熙那张美如冠玉的脸笑的妩媚,“如此,就多谢夫君了。” 还没等楚熙回话,楚熙只觉一股淡淡的清香涌入自己嘴中,看着面前吻住自己的白清兰,他大喜过望,一瞬间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层层笑意。 当温热的唇瓣碰到自己冰凉的薄唇时,密密麻麻的酥痒传遍楚熙四肢百骸。 楚熙的双手鬼使神差的抱住白清兰那单薄的后背。 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良久,两人才难舍难分的离开彼此。 虽是浅尝辄止,但这一吻却能让楚熙回味一生。 昭兴元年,楚熙被封御王,和白清兰等人来到鄞州时,收到消息的马臻为了巴结楚熙,私下可没少给他送金银珠宝,米粮鱼肉,可最后却都被楚熙给拒绝了。 马臻与楚熙虽无私交,但也没仇怨,所以马臻见到楚熙,也都是毕恭毕敬,恭敬有礼。 马臻的府邸在鄞州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上。 白清兰推着素舆来到刺史府大门前,飞檐翘壁,白墙红瓦,显得庄重肃穆,华贵气派。 白清兰一人走到刺史府门前,她伸手握着饕餮门环,在门上敲了三下。 出门的是一个身穿布衣的男子,大腹便便,脑满肥肠。 他一边哈欠连天一边极不耐烦问道:“谁呀?” 白清兰语气微冷,“御王在此,还不跪下迎接?” 男子还未回神过来,便听见御王二字传入耳中,不由得瞬间清醒。 他睁大眼睛再清楚的看到素舆上的楚熙时,脸上顿时由怒转笑,赶忙下跪迎接道:“小的该死,不知御王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御王恕罪。小的刺史府管家吴建拜见御王,王驾千岁,千千岁!” 吴建是马臻亲封的管家,此人虽其貌不扬,但做事机灵,头脑灵活,还时不时喜欢耍些小聪明,因此很得马臻信任。 楚熙眸色冰冷,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吴建,一身王者之气尽显。森寒的声音从他嘴中传出,“本王有要事要与马刺史相商,还要劳烦你让马刺史出来一趟。” 吴建闻言,一个劲笑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叫大人。只是这府外风大,王爷要不要进府?小的让人奉上茶点,王爷也能歇息片刻。” 楚熙淡淡一笑,“不必了,本王腿脚不好,就不去打扰了,你进府让马刺史出来就好,本王就在这等他。” “是,小的这就去。” 吴建说着便动作麻利的从地上爬起,他恭恭敬敬的退下,一入府双腿却跑的飞快,一路向马臻的屋子冲去,生怕让楚熙久等了。 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四月牡丹,国色天香。 刺史府内,朵朵盛开的牡丹花瓣随风而动,在空中飞舞旋转,飘向府外。 “吱呀——”一声 朱门大开的声音在楚熙耳畔响起。 马臻穿着一身便衣,急匆匆的向素舆走来。 他身后跟着的是吴建。 马臻立在楚熙面前,他和吴建一起双膝下跪行礼磕头道:“下官鄞州刺史马臻,拜见御王,王驾千岁千千岁。” 楚熙声音如常,“免礼吧!” “谢王爷!” 马臻和吴建两人缓缓站起身,马臻佝偻着腰,好声好气问道:“不知王爷此来找下官,可是有事吩咐啊?” 楚熙质问道:“本王在鄞州认识一个挚友,他叫张直。听说前两日被你们的人关进了知府衙门的大牢里,可有此事啊?” 马臻心下一惊,这张直的靠山怎么会是御王?皇亲国戚不能得罪,否则吃亏的定是自己。只是,知府大牢里那帮下手不知轻重的牢吏,也不知把人打死了没有? 马臻心里懊悔不已,但他嘴角还是挂着笑,可心里却已忐忑不安。 他极力解释道:“王爷,这都是误会呀,前两天,张直在街上强抢民女,下官见他犯法,又念在他是初犯,还看在这民女没有损失的情况下,所以才派人将他拉进牢里关两天。但王爷您可以放心,下官自到鄞州上任刺史以来,从不会对百姓滥用私刑。所以王爷,下官向您保证,过两天等张直刑满,下官定会将张直平平安安送到御王府,还请王爷宽心。” 来鄞州与马臻相处两年,马臻是个什么德行,楚熙了然于心。但他明白,进了知府衙门的大牢,那就是九死一生。 毕竟,牢吏可不是吃素的,有的是手段折磨百姓。 现下,与其和马臻浪费口舌,还不如让他快点放人,免得人死在了牢里。 楚熙笑意不善,“马大人,本王并不想知道张直犯了何事?但是你要记住了,在今日酉时之前,本王要听到张直平安回家,毫发无损的消息。否则,他若掉一根毛发,马大人,即便马阳官至御史大夫,也不会为你而得罪本王。毕竟,你不是他的亲儿子,对吧?” 楚熙的威胁让马臻心惊胆战,他被吓的脸色发白,手脚冰凉,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心脏砰砰乱跳的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一个劲的附和道:“是是是,王爷您放心,张直会在酉时平安无事回到家里与家人团聚的。” 楚熙无视马臻的害怕,他笑的一脸温柔,双眼宠溺的看着白清兰,温声如玉道:“夫人,咱们走吧。” 白清兰走到素舆后边,推着素舆离去。 马臻忘尘而拜,恭恭敬敬送行道:“下官恭送王爷,恭送御王妃。” 待两人走的无影无踪后,马臻和吴建才缓缓起身,两人这才发现,因刚才楚熙的一顿威胁,两人现在的腿还抖如筛糠,没有复原。 吴建一想起楚熙的话,便心有余悸。他急忙问马臻,“大人,这可怎么办呀?” 马臻缓了缓情绪后,才怒气冲冲道:“还能怎么办?御王都已经下令了,现在是巳时三刻,还有时间。你赶紧去通知岑义,就说御王下令释放张直,然后再把鄞州城中所有的大夫都请来给张直看伤。” 吴建想了想,才开口道:“大人,既然张直和御王相识,那张直上有一对父母,应该也认识御王。要不咱们带点礼品,去张家赔罪,让张家人给我们在御王面前求求情?” 本来被楚熙威胁后又不能反抗的马臻就已经够憋屈郁闷了,现在吴建竟然还给他出个馊主意,让他带着礼品去张家给平民赔罪,那他这个刺史日后在鄞州岂非威严全无? 马臻怒从心起,他大发雷霆,怒骂道:“你这出的什么馊主意?你让我给一介平民去赔罪?你老爷我是官,你让我给一个平民赔罪,以后你让我在这鄞州城中,脸往哪搁?脸往哪搁?” 马臻越说越气,盛怒之下他不惜动脚,一脚一脚重重踢在吴建身上。 吴建被他踢的似一只兔子般,左右乱跳,他虽痛的哀嚎连天,但还是不忘好言相劝道:“大人,大人……”因他长的膘肥体壮,他每走一步,身上的肉便左右摇晃,模样滑稽有趣,他气喘吁吁的大声提醒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如今鄞州是御王的封地,我们得罪不起啊!” “哎呀~”一声惨叫 原来是马臻一脚踹在他粗壮宽大的后腰上,吴建被这一脚踢的摔倒在地,但他迅速而灵敏的爬了起来,拼命向府中跑去。 两人似狗咬狗一般,你追我赶的回了刺史府。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 白清兰推着素舆,两人一边欣赏鄞州城中处处盛开的梨花一边闲聊。 白清兰不解道:“为什么不是现在送回去?而是酉时?” “进了大牢的犯人都是九死一生,现在让张直回去,他满身是伤的模样若让王婆婆看见,不得伤心死。所以酉时回去,便可以给马臻时间,让他进城里请大夫为张直治伤。而让张直今日酉时回去,也是怕时间长了,王婆婆会担心过度。而且,有马臻治伤,咱们也可以省一笔医药费,不是吗?” 楚熙笑道:“浮生,你不是最爱吃糕点吗?城中最近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很多人去买,我想味道应该还不错。我带你去试试可好?” “嗯,好!” 随着楚熙的一路指引,白清兰推着素舆七弯八绕来到一个小巷里。 一家名叫采芳斋的小店前人满为患。 楚熙笑道:“浮生,你坐在这等我,我去排队。” “你腿脚不便,我去吧。” 白清兰刚要转身时,自己衣袖却被楚熙拉住。白清兰止住脚步,楚熙解释道:“浮生,你坐在素舆上等我,我去排队。” 楚熙刚准备从素舆上站起身来时,白清兰却伸手一把压在他的肩上,手上带着内力强迫他坐下。 白清兰一边压着他一边将头伸到楚熙耳边,声音暧昧亲昵,“你都隐忍这么长时间了,这一站起来走路,十二年的苦心经营,便都白废了。夫君,可别忘记了,你现在可不是自由之身,这四周有的是人在监视你。” 楚熙笑着轻声道:“有夫人如此关心我,我就算是多年苦心经营就此毁于一旦,也觉值得!” 白清兰冷哼一声,“贫嘴!” 楚熙应答自如,“那也是夫人宠的。” “御王?” 一道疑惑的声音传入白清兰和楚熙耳中,白清兰直起身子,转身后才见到一个气度不凡的少年。 这少年琼林玉质,身长玉立,面如桃瓣,明眸皓齿,色若春晓,清雅出尘。 他身穿一件红衣,红衣张扬似火,气质卓绝。 少年在看清楚熙的脸时,刚准备行礼,却被楚熙阻拦道:“江公子不必多礼,唤我楚公子就好,别暴露我的身份,免得扰民。” 楚熙口中的江公子,本名江秋羽。 江秋羽的父亲乃是当朝郡马,名叫江涛。母亲徐萤和她的姐姐徐丽是农家女,以织布浣纱为生。 建兴十三年夏,徐莹独自一人去荷塘赏莲。 荷花亭亭玉立,千姿百态,在骄阳的照耀下,色彩明丽,争相竞开。 兴朝的文人骚客都爱夏赏莲花冬赏梅,春观牡丹秋吟桂。 而江涛在建兴十三年时,还没有入朝为官,也不是郡马。但江涛才高八斗,满腹经纶,是个秀才,也是个文人,而作为文人的他,自然也会跟兴朝的许多文人墨客一样,到了夏季,就去赏莲。 同年,徐莹已经十五岁了,出落的貌美如花,冰肌玉骨,一身粉衣绿裙倒是与这满池荷花相互映衬。 徐莹站在小舟上,一边拿浆划水,一边欣赏满池荷花。 棹动芙蓉落,船移白鹭飞。划舟赏景,好不自在。 小舟划到藕花深处时,却见一船文人骚客正在兴致勃勃的吟诗作对。而这其中就有江涛。 江涛家境贫寒,但江涛的父亲江哲是当地有名的教书先生,江涛从小就跟着父亲读书识字,成年后便去赶考,只可惜屡试不第。 江涛模样俊俏,身材修长,气宇不凡,文采斐然,再加上一身青蓝色的衣袍,显出几分文人风骨。 徐莹对他一见倾心,而江涛对徐莹也是一眼定情,两人郎情妾意,初见时便互相了终身。 建兴十四年,江涛让媒婆上徐家提亲,只因江家家贫如洗,穷困潦倒,所以上门提亲的媒婆连聘礼都不曾带来。 媒婆只带了一纸婚书,乃江涛亲手所写,内容是: 嘉礼初成,良缘遂缔;诗咏关雎,雅歌麟趾。 情敦鹣鲽,愿相近之如宾; 祥叶螽鳞,定克昌于厥后。 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 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织。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此证:江涛 一纸婚书却俘获了徐莹的心,徐莹认定江涛日后必定会大有作为,便不顾徐丽的反对,毅然决然嫁给了江涛。 大婚那日,除了一袭嫁衣,一个盖头和一顶花轿外,其余的,一切从简,简单到江府连个红绸都不曾挂在府中。 虽是大喜的日子,可江府既没请敲锣打鼓的乐师,也不曾摆满酒席。 徐莹进门后,两人就进屋圆房。 那一日过后,两人便如寻常夫妻一般,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ttr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虽清贫,但也很幸福。 建兴十六年,徐莹为江涛诞下一子,取名江清尘 月冷三边垒,尘清万里云。 建兴十八年,徐莹为江涛诞下小儿子,取名江秋羽。 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 建兴十九年,江涛凭借自己的努力终于考上了状元。他因长相俊俏,出口成章,又满腹才学而得到兴朝宁安郡主容澜的青睐。 容澜虽贵为郡主,但身份尊贵。 容澜的娘葛静是一妓子,因生产容澜时血崩而亡。容澜的父亲容詹是容晖的表弟,只因容詹年轻时为大兴立下过赫赫之功,又死忠于容晖,所以,容詹老年时因旧伤复发而去世后,容晖便将他膝下唯一的孤女容澜封为安宁郡主。 容澜从小就养尊处优,性格骄纵跋扈。成年后的她贵骄淫乱,日日与男宠厮混,以淫乱放荡闻名于世。 江涛不了解容澜性情,以为自己得到郡主青睐,从此便可以凭借郡主一飞升天,于是他果断的写了封和离书让人寄给还在乡下生活的徐莹。 书中内容写道: 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 今缘尽于此,各自分离。 愿娘子相离之后, 重梳婵鬓,美扫峨眉, 巧呈窈窕之姿, 选聘高官之主。 释仇解怨,两不相欠;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恐无证为凭,寄此信为证 ——江涛亲笔 当徐莹接过和离书后,心灰意冷。 她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江家,回到了徐家。 建兴三十二年,十六岁的江清尘前去参军,由于他是天生的军事奇才,又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习武天才,而被人不断举荐给建兴帝容晖。 容晖在得知江清尘的存在后,便私下观察他的作战方略,这才发现江清尘作战时有勇有谋,头脑清晰,遇事能随机应变,保持冷静清醒。 容晖见此奇才,便派人重点培育了他。 建兴三十二年,雪虐风饕,白雪皑皑 南陌派萧言琛率兵一万从北冥城穿过,直达霍北城楼下,准备直取霍北城。 年仅十六岁的江清尘带兵五千,从京畿千里奔袭,一路向霍北城匆忙赶去。 一入霍北城,江清尘和手下士兵全都人困马乏,但江清尘只下令休息一夜后,便继续作战。 第二日一早,少年将军江清尘躬擐甲胄,一人手执一柄红缨枪,率兵一千出城迎敌。 大雪已停,天气晴朗。 战场之上,硝烟弥漫,炮火轰鸣。 “杀啊~” 随着一声令下,将士们挥舞着手中刀剑,在人群中见人就砍,见马就斩。 空中鲜血随意挥洒,倒下的战马数不胜数,一些落入地面的人头直接被马蹄践踏的脑浆飞溅。 一时间,哀嚎、求饶、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呲~” 剑与长枪的碰撞声出发尖锐的刺耳声。 只见江清尘手握长枪,长枪一抖,枪鸣四方。 而萧言琛手中剑,剑尖锋利,剑气四溢,在阳光的照耀下,剑身闪着森森寒光。 两人脚下一动,腾空而起。 只见江清尘和萧言琛两人在空中打的有来有往。 萧言琛剑气如虹,剑影如织,一挥剑,铺天盖地的剑光如飞凤般袭来,攻势猛烈而强盛,剑法千变万化,一招一式,令人防不胜防。 而江清尘舞枪,身姿之灵活,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枪法之凌厉,烈如惊雷,缓若游龙,一招一式,动作干净利落,招式狠辣异常。 两人在空中移形换影,每过一招,尘埃漫天,草木飞扬,地面动荡,狂风四起。 电光石火间,两人过了不下百招后,萧言琛战败溃逃,此战江清尘大胜而归。 江清尘因此战一战成名,此战过后,他开始为国建功立业,七年时间,大大小小的仗虽只打了十场,但次次都是没有败绩。 他也成为了兴国百姓心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神,年纪最小的战神将军。 随着战功累累,江清尘的官也越升越高。 建兴三十三年,江清尘被册封为勇武侯 建兴三十五年,江清尘被册封为骠骑将军,官居正二品 建兴四十年,江清尘因病而逝,享龄二十四岁。 一代少年英雄就此陨落,天妒英才,让七年征战毫无败绩的江清尘终是英年早逝。 江清尘生前风光无限,他功成名就时,也曾将徐莹和江秋羽接回自己的将军府居住。 江清尘死后,徐莹心死如灰,他带着江秋羽离开了将军府,又去了乡下生活。 但江清尘的事迹一直在影响着江秋羽,他既不想一辈子活在江清尘的光环下,也不想一辈子平庸,碌碌无为。 于是,在建兴四十年秋季,他也学着江清尘去参军。 他没向任何人言明,他和江清尘的关系。众人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经常打压他,为难他。 但江秋羽并不在意,因为小的时候,徐莹就教过他,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所以从军一年,不管条件有多艰苦,他一直保持着乐观心态。而他的志向,便是想着,日后的功绩要么与江清尘齐名,要么就超过江清尘。 总而言之,绝不会给江清尘丢人。 江秋羽今日来鄞州,是因为他是方天的副将。 方天一介莽夫,有勇无谋,武功在七阶左右。他空有一身力气,却不懂兵法,也不懂谋略,遇到敌军只会斗狠斗勇。 他不爱听从任何人的建议,只喜欢别人对他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他好酒好色,好财好吃。 马臻就是摸清了方天这点,所以才给他四处搜罗美女。 江秋羽行了一礼,“是!” 楚熙不解道:“江公子在此是有何公干啊?” 江秋羽爽朗一笑,笑如阳光般明媚,“这不是南陌来犯吗?我身为方将军的副将,肯定是要和他一起来鄞州抗敌的。” 楚熙微微点头,“这样啊!” 楚熙心里不免觉得惋惜,楚熙听过江清尘的英雄事迹,也通过影卫的消息得知江清尘还有个弟弟——江秋羽。 楚熙和江秋羽初相识是在昭兴元年。 昭兴元年,金秋十月,丹枫迎秋 京畿城外,江秋羽独自一人在一座高山上舞剑,楚熙正好路过。 江秋羽身轻如燕,衣袂翩跹,只见他手中剑剑影翩翩,挥洒自如。舞剑如蛇,灵活多变,剑法如龙,游走四周,一招一式,嘶嘶破风。 楚熙见他剑招精妙,但是耍剑时用力过猛,少了些美感。 楚熙欣赏他的剑法,便让琉璃推着他上山。 楚熙到了山顶,极目远眺,只见远处是崇山峻岭,连绵起伏。 江秋羽虽靠着江清尘来到了京畿,但他从未和兴朝的皇亲国戚接触过,因此,他并不认得御王容熙。 楚熙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言明自己姓楚,两人在山顶一见如故,又相谈甚欢,成为挚友。 楚熙问江秋羽,“你武功高强,剑法高超,只是舞剑时,剑招凌厉凶狠,好似有积在心里的怨恨没有发泄出来一般。你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之事?” 江秋羽苦笑一声,“我有一个哥哥,他是我此生唯一敬重的人,也是我的骄傲。哥哥十八岁封侯,十九岁封为将军,我羡慕不已。我本想学着他建功立业,可是不管我去哪投奔将军,跟着他们历练,他们虽都表面对我尊重,可暗地却笑我是个只会靠着哥哥来耍微风的毛头小子,还说若我离开了哥哥,便什么都不是了。” “你哥哥是勇武侯,也是骠骑将军江清尘吧?”楚熙看了看悬崖下面,深不见底,万丈深渊,他笑着问道:“江公子,悬崖上的风景好看吗?” “悬崖上风景秀丽,群山环绕,气势磅礴,确实很好看。” “可悬崖下是白骨成堆,血流成河,十分凄惨呀。” 江秋羽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 楚熙耐心解释道:“人这一生会经历许多挫折和磨难,刚出生的人都会站在悬崖下向上仰望。若这人想要庸碌一生,安稳度日,那就得老老实实安居山下,若这人想要出人头地,光宗耀祖,那就得往上攀爬。只可惜,古往今来,有太多追逐名利的人,也有太多不安于现状之人或中途放弃之人,这些人不是被比自己能力高的人踩踏到山下变成一具尸体就是自己松开了手,摔得粉身碎骨,最后葬送了自己的一生。这就好比做皇帝,争功名,皇位功名就在悬崖之巅,高不可攀,若你克服不了高处的恐惧,那就趁现在还未攀爬之际,赶紧下去吧,以免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楚熙蔑笑一声,“毕竟临渊履薄,哪怕谨小慎微,也总有万一。而心慈手软亦或心志不坚,不能强大自己者,终有一日,也会被人踩踏崖底,不得翻身。” 未曾清贫难成人,不经打击总天真。 自古英雄出炼狱,从来富贵入凡尘。 醉生梦死谁成气,拓马长枪定乾坤。 挥军千里山河在,立名扬威传后人。 楚熙一番话,胜读十年书。江秋羽只在瞬间就明白了楚熙是想让他百忍成金,百炼成钢,是想让他经历生活的挫折和磨难后,方可成人成才,而后扬名立万。 江秋羽心里感谢楚熙的开导,他行了一礼,“多谢指教!” 心结打开后,江秋羽脸上的阴霾都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笑意。 楚熙心里轻叹,江秋羽天生将才,骁勇善战。军事能力与他哥哥江清尘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方天在楚熙心里,就是一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草包,江秋羽给方天做副将,真是可惜了。 楚熙轻笑一声,“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江公子忙正事了。告辞!” 江秋羽行了一礼,笑容满面,“那好,待我忙完正事后,我一定会上门去拜访您的。楚公子慢走!” 语毕,白清兰推着素舆离去。 天下大乱 阴风阵阵,天昏地暗。 鄞州城外,黑压压的大军兵临城下。 “迎敌~” 随着方天振臂一呼,兴军吹响号角,城门大开。 二十万大军出城迎敌。 “杀~” 随着领军将领一声令下,将士们前仆后继,拼命冲锋。 战马奔腾,旌旗猎猎。 一时间黄沙漫天,尘土飞扬。 城楼上的弓箭手齐刷刷瞄准楼下的南军,剑矢凌空乱飞,将楼下的南军一箭毙命。 远处,南军点燃大炮,炮火轰鸣,响彻云霄。 巨大的火球落到城墙上,城虽楼高城坚,但将士们却是血肉之躯,一炮轰下 “啊啊啊啊~” 一声声惨叫如厉鬼哀嚎,兴军被轰的血肉横飞,尸骨无存,更有甚者,全身着火,在火中痛苦哀嚎着化为灰烬。 刀光剑影中,兴、南两国士兵拿着刀剑挥舞,奋勇杀敌,一张张污渍斑驳的面孔上是不服输的倔强。 鲜血四溅,尸骨成堆,空中腥味越来越重。横七竖八的尸体遍地都是,残肢断臂,惨不忍睹。 “呼哧呼哧~”的热气声,是身负重伤,将死为死的将士痛而不言的喘息。 他们杀的双眼猩红,紧紧握着手中刀剑的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朝敌军杀去,和敌军同归于尽。 狂风怒号,空中时不时飞来几只乌鸦叫唤。 千军万马中,滚滚黄沙里,方天身穿银盔白袍,骑着高头大马,手持一把大刀,看上去威风凛凛,气势汹汹。 而敌方大将朱磊手执弯刀,一身厚重的银色盔甲将他衬得英气十足,容光焕发。 朱磊眸光微沉,出手就是一刀劈下,方天横刀一挡,双铁擦出的火花发出一阵刺耳的尖锐声。 弯刀与大刀相碰的瞬间,周遭一片炸响,树木断裂,尘埃漫天。 方天用一身蛮力将朱磊击退,朱磊飞身空中一个后翻,才稳站地面。 方天周身内力运转,双脚一用力,从战马身上飞身而起,只见他身形闪烁,移形换影间已和朱磊打作一团。 方天的大刀刀光如雪,刀法大开大合,一招一式,刀影重重,刀法精妙,只见他每挥一刀,刀如蛰龙出海,杀气腾腾,似要震破河山苍穹一般,令人生畏。 而朱磊的弯刀,刀身寒气袭人,刀刃锋利尖锐。朱磊将内力灌注刀身,一刀下去,削铁如泥,其威力势不可挡。 朱磊的弯刀攻守兼备,攻如猛虎,一刀下去,勇猛凶狠,方天手中大刀左右抵挡,攻时如惊雷疾电,似要划破长空,朱磊见方天手中的刀向自己猛攻而来,便转攻为守,守如游蛇般,灵活多变,四面可挡。 空中乌云密布,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而将士们却还在为鄞州一城百姓而苦苦鏖战。 “轰隆隆~” 一声巨响,让漆黑的空中被雷电惊的恍若白昼,雷电短暂的一闪而过后,双方战争愈发激烈。 江秋羽手握长枪已和何靖打的不可开交。 江秋羽的枪挥洒自如,长枪一舞,犹如蛟龙出海,咆哮苍穹,又如张牙舞爪的野兽一般,仿要撕碎万物。 何靖手中长剑快如疾风,挥剑无影,矫若飞龙,潇洒飘逸,挥舞长剑时,剑光冲天,剑气逼人,每一剑劈下,剑法之强烈,如大江之水,汹涌袭来,连绵不绝,令人无法阻挡。 电光石火间,又是百招的较量,众人已经精疲力尽,而敌我两军也都死伤惨重。 一个血肉模糊的兴国士兵急忙向江秋羽跑去,由于一路上敌军太多,他挥舞着手中大刀,杀红了眼的他拖着疼痛的身体,将敌军狠狠斩杀刀下。 他一刀一个,鲜血在空中挥洒,人头在地上翻滚,他踩着满地的尸体,当他一路杀到江秋羽面前时,鲜红的血液已染满他全身上下,满地的鲜血在雨水的冲刷下,汇聚成河流,绵延百里。 士兵极度悲痛道:“江副将,方将军战死了。” 这个噩耗无非是晴天霹雳,当头一棒,敲得江秋羽心痛不已,他看了看周围还在拼命死战的将士,他知道,主将一死,军心不稳,若继续战下去,大家只会做无谓的牺牲。 江秋羽哀叹一声,当下做出决定,“吩咐下去,全军撤退!” 士兵急忙应道:“是!” 话音刚落,士兵转头扬声呐喊,“江副将有令,全军撤退,快撤,撤!” 一声令下,城楼上战鼓擂响,城门大开,侥幸活着的兴军和重伤的兴军全部向城门跑去。 此刻鄞州城里已经乱作一团,街上百姓成群结队,不顾城中大雨滂沱,也要拖家带口,带着细软急忙出城。 白清兰一手执伞,一手推着素舆,见街上人群成堆,不由拦住一个年轻小伙,细问情况。 小伙与白清兰解释才知。 百姓们都已知道方天被朱磊打败,战死沙场的消息。百姓们怕鄞州沦陷,所以才回家纷纷收拾细软衣物,拖家带口,出城避难。 白清兰微微点头,一脸了然的模样,她继续推着素舆不慌不忙的向前走去,她的身后跟着琉璃和陌风。 两人各自撑了一把伞,恭恭敬敬跟在他们身后。 白清兰问道:“楚熙,可听说过朱磊?” 楚熙微微点头,“南陌国的名将之一,征战半生,从无败绩。” 朱磊是南陌国的名将,曾在元平二十年被元平帝萧景楠封为大将军,官居正一品,朱磊武功在九阶左右,未入宗师。 朱磊生于星燎十九年。他出身平民,家中一贫如洗。 朱磊的父亲朱平是一老实巴交的农民,母亲窦红因星燎二十六年的一场灾荒而饿死床榻。 元平七年,十八岁的朱磊背着行囊,告别朱平后,便去参军。 朱磊虽没学过武,但却投到了晏明的麾下。 晏明是元平年间官居正一品的大将军,他身经百战,一生戎马。 朱磊来到晏明麾下时,晏明已经年过半百,两鬓斑白。 晏明对朱磊并不关注,怎奈何朱磊目有精光,长头高颧,齿白如玉,少有人杰表。 相貌的俊美和不凡的气质让晏明膝下唯一的女儿晏华对其一见钟情,一眼倾心。 因得晏华青睐,晏明才开始关注起朱磊。 朱磊为人实在,头脑机灵,办事灵敏,在战场上杀敌勇猛,晏明只觉他是个可塑之才,于是便请人开始教他习武练剑,读书识字。 元平十年,南陌和白帝开战。 白帝国的平宁帝派潘玮率兵十万从朝辞城穿过,前来攻打南陌的东郭城。 而南陌国元平帝派晏明率兵八万前来平叛。 晏明对朱磊颇为器重,便向元平帝推举了朱磊前往东郭作战。 从朝辞到东郭,要途径白沙湖。白沙湖在东郭城外,形状如梨,面积巨大,长而宽阔,有两处地方可停船靠岸。 在白沙湖上东行三日,到沙漠地带可上岸,亦或南行一日到平原地带也可上岸。白沙湖向前行千里,是一条窄道,过窄道能直通兴国地盘。 白沙湖湖底水位深浅不一,但它在朱磊眼中,却是一块能击退敌人的重要战地。 朱磊带领八万精兵,长途跋涉,千里奔袭,来到了白沙湖畔。 白沙湖畔,绿树成荫,水鸟齐飞,蓝天白云,水草丰腴,水面澄澈,水畔有大山可互相辉映。 朱磊先是派兵两万,各分一万分别埋伏在可上岸的沙漠地带和平原地带,又派一万人由何靖统领指挥,埋伏在白沙湖的窄道口。 同年,夏,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漫天繁星下,平静的湖面,在微风的吹拂下,泛起层层波澜。 远处,一百艘大船行驶而过,挂的是帝国的旗帜。 船上的士兵每人都手拿火把,将这浩浩汤汤的白沙湖照的通亮。 虽是夏季,可湖面风大,寒风凛冽,将大船吹的摇摇晃晃。 白帝国的将士们常年生活在沙漠地带,他们并没有接受过在水上的训练,所以坐船时,船一摇一晃,体质好点的士兵还能抗住晕船想吐的冲动,可体质不好的士兵,却已吐的昏天黑地,眼冒金星。 埋伏在岸边的朱磊见帝军行船已进入湖中央,便派了一百个士兵打扮成百姓模样,划了二十艘小船到了水中央。 这一百扮成平民的士兵在看到帝国的大船时,假意被吓的不轻,掉头就拿浆往回划。 可最后却还是被潘玮抓获。 潘玮让人围住这二十艘小船,并将带头人抓捕到船上,厉声质问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大半夜还在湖中划船? 士兵战战兢兢应道:“是附近的渔民,今日在湖中捕了一天鱼,现在才收网回家。” 没起疑心的潘玮便虚心向渔民讨教,怎样才不会让自己的士兵晕船? 渔民心里忐忑不安的应道:“不如用绳子或铁链将船都连在一起,这样可减少大船摇晃的频率。” 潘玮听后,只觉是个好办法,便下令将船用铁链拼接,一艘连着一艘,可就在一百艘大船都连成一片时,二十艘小船上的人直接拿浆划水,朝大船撞去。 小船离得近了,众人才发现小船里面是流黄稻草和大量火油。 当小船碰到大船后,二十艘小船的人立刻跳水,潜水而逃。 而四面八方都出现了朱磊一早令人埋伏好的战船,船上士兵搭弓拉箭,剑尖上燃烧着火油。 “放箭!” 何靖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剑矢如疾风骤雨般向这一百艘大船发射而来。 江面顿时火光冲天,风助火威,连绵十里,烈焰腾腾。 由于铁索连船,一百艘大船并不能在短时间内分开。火势借风而起,顺着铁链一艘烧掉一艘。 “啊啊啊啊啊~” 惨叫哀嚎声,响作一片。 许多被大火烧的血肉模糊的帝军纷纷跳水保命,试图将身上的火用水给熄灭,可不会游水的他们不是呛水而死,就是被跳入水中的南陌国士兵抓住身子,活活淹死又或者在水中就被他们用匕首杀死。 一时间,水面上浮尸数千,清澈干净的湖水被染成鲜红一片,而空气中所散发出的不是焦糊味就是血腥味,刺鼻难闻,令人作呕。 一场大火让潘玮的十万大军全军覆没,顷刻间,灰飞烟灭。 潘玮深知中计,他知若再战下去,连他自己都会死在这场阴谋里,便带了一小队人马,划了一艘小船掩护他撤退。 潘玮在发现东南两处能上岸的地方都有敌军埋伏时,便令士兵调转船头向窄道行去,最后却被朱磊一早埋伏在窄道的士兵团团包围。 此刻的潘玮已是四面楚歌,困兽之斗。 不甘受辱的潘玮最终自刎在船上,尸体永沉湖底。 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上上策。 而此战朱磊未损失一兵一卒,就轻而易举的赢下了此战。 此战也史称白沙湖之战。 白沙湖一战也让晏明对朱磊更加刮目相看,于是他便同意将女儿晏华嫁给朱磊。 元平十二年,朱磊和晏华大婚。 大婚当日,喜气洋洋,十里红妆。 晏华身穿一袭绿衣华服,手执流苏却扇。她坐在轿中,被风风光光抬进了朱府大门。 一路上鼓乐奏响,婢子撒花,婚礼盛大而隆重。 路边百姓都被这场盛大的婚礼所吸引,都纷纷前来围观。 现场一片喜庆,朱府爆竹响声不断,来朱府道喜道贺送礼之人也多如繁星。 自朱磊迎娶了晏华后,两人夫妻情深,情意绵绵。 元平十五年,晏华为朱磊诞下一女,取名朱湘 元平十六年,晏华为朱磊诞下小女,取名朱婷 元平十八年,晏明因病而逝,临走前,他不惜拖着病体向元平帝谏言,让朱磊接替自己的职位。 元平二十年,朱磊被封大将军,官居正一品。 此后的十年,他为元平帝东征西讨,征战四方。 元平三十年,元平帝萧景楠去世,谥号元桓。十三岁的太子萧瑾年登基为帝,改年号顺德,由摄政王萧曦泽、太傅明征和大司马祁诺共同辅佐。 顺德元年,萧瑾年被陈浩蛊惑,陈浩对萧瑾年谏言,“朱大将军功高震主,不得不防!” 陈浩一句话,让朱磊被萧瑾年猜忌,萧瑾年便以晏华无子为由,将南陌国的郡主萧鸢下嫁给朱磊。 表面是恩赏,实则是让萧鸢监视朱磊的一举一动。 顺德二年,萧鸢为朱磊诞下一子,取名朱宏。 萧瑾年为帝后,总是不务正业,喜欢以斗蛐蛐看戏曲为乐,他特别宠爱他身侧的一名太监,名叫陈浩。 陈浩此人男生女相,面如冠玉,身材纤细,又有一张能言善辩的嘴,每每都能将萧瑾年哄的服服贴贴,对他言听计从,千依百顺。 而此次也是因为陈浩日日在萧瑾年耳边劝说他登基十年,却寸功未立,若百年后,史册上定会记他一笔毫无建树。 所以不如趁匈奴大军现今夺了虞兴各二座城池的这个机会,派朱磊率兵也分一杯羹。此举,可扩大南陌的领土,也算是为百姓造福,百年之后,史册之上,也会记他一笔功绩。 萧瑾年只觉陈浩的话有理,这才派朱磊率兵去攻打鄞州。 “轰隆隆~” 一声惊雷炸响,倾盆大雨转变成蒙蒙细雨。 “报~” 一士兵急忙跑上城楼,立在江秋羽身侧。 江秋羽问道:“何事?” 士兵行了一礼,“启禀江副将,御王和御王妃要上城头见您。” 江秋羽一听到楚熙要来,心里大喜过望,脸上的疲惫只在瞬间一扫而光,他眉开眼笑应道:“快请快请!” 士兵行了一礼,“是!” 语毕,士兵匆匆退下。 良久,白清兰推着素舆朝江秋羽缓缓而来,白清兰身后跟着的是陌风和琉璃。 江秋羽和城楼上的士兵纷纷齐齐下跪,江秋羽行礼道:“末将江秋羽拜见御王,御王妃,王驾,王妃千岁千千岁!” 士兵们异口同声道:“吾等拜见御王,御王府,王驾,王妃千岁千千岁!” 楚熙声音如常,“都免礼吧!” “谢御王!” 江秋羽带领众将士起身。 楚熙缓缓说道:“战事本王都听说了,主将战死,二十万将士也所剩无几。众将士为鄞州百姓浴血奋战,都辛苦了。等诸位此战凯旋,本王定当回京,亲自向陛下禀报诸位的功劳,让陛下给诸位庆功封赏。” 江秋羽带领城楼上的所有将士双膝跪地。江秋羽心存感激,一字一句,字字铿锵有力,斩钉截铁道:“御王仁慈,末将带全军将士多谢御王!” 楚熙环视一周,发现许多将士带伤上阵,全身上下不是用白布层层包裹,就是断臂断腿,模样凄惨。 纵使战争让他们肢体不全,全身遍体鳞伤,但他们的双眼中却沉静而坚定,闪着坚毅的光芒。 楚熙问道:“此战过后,还有多少幸存的将士?” 江秋羽垂眸,心下难过,“回禀王爷,不足五万!” 楚熙微微点头,“鄞州是本王的封地,所以即便城中百姓全部逃走,本王也不会离开。”楚熙眉眼微沉,目光森寒,他声量微重,一股无形的王者之气在周身散发,“众将士听好了,主将虽死,但本王还在,从现在起,全军上下皆听从本王号令。本王将与你们,与鄞州一起誓死共存亡!” 楚熙领兵对江秋羽而言,是好事一件。毕竟楚熙乃皇家子嗣,对将士们而言,他就是主心骨,将士们有了主心骨,此举既可让士气高涨,也可稳定军心。 江秋羽行了一礼,“末将率全身上下,愿听从王爷调遣。” 全军上下行礼,声音参差不齐道:“吾等愿听从王爷调遣,王爷千岁千千岁!” 士兵们整齐有力的声音之大,令人听着震耳欲聋,余音还在城楼间来回徘徊,久久不曾散去。 楚熙命令道:“众人听令,整顿兵马,调整状态。从今日起,众将士保存实力,只守不攻,鄞州城高楼坚,只要众人齐心协力,看守得当,敌人就攻不下来。只要守到敌人退兵,此战就算赢了。在此期间,一切大小事宜皆由江副将负责,但若有人敢私自开战,便以军法处置,听明白了吗?” 众人应道:“是!” 楚熙轻叹,全身锐气骤减,他看了看身后的白清兰,轻声道:“夫人,走吧!” 白清兰意会,便推着素舆离去,陌风和琉璃紧跟他们身后。 众人下跪行礼,异口同声道:“末将、吾等恭送御王、王妃!” 街上空无一人,天上小雨渐停。 雨过天晴后,空中呈现出一道五光十色的彩虹,横挂天际。 白清兰红唇翕张,“只守不攻,你觉得能守几日?” 楚熙问道:“所以你要主动出击吗?” 白清兰轻笑,“我可不懂军事,你此问让我怎么答你呢?” 楚熙笑道:“夫人,你怎么看待鄞州地形?” 白清兰日有所思的应道:“鄞州地势高峻,北有白沙湖,东西两面有千沟万壑,倒是能做天堑,抵挡敌军。而鄞州城池楼高墙坚,敌军一时半会,强攻不下。” 楚熙笑的一脸温柔,“夫人聪明,所以,我们只需守城即可。毕竟二十万人已所剩不多了,而匈奴能打进端州和禹州,并站州称王,那就说明兴朝大势已去,天下大乱,兴国危矣。” 白清兰脚步一顿,她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陌风,陌风在看向白清兰的那一刻,两人虽相顾无言,但他心领神会,只见他周身内力运转,施展轻功,移形换影间,已不见了人影。 白清兰轻笑一声,“厉兵秣马,收买人心,你想拥兵自重,占地为王吗?” 楚熙笑意加深,眼底森寒,故作不解,“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啊?” 白清兰推着素舆不紧不慢的走着,他缓缓说道:“乱世出英雄,盛世产庸吏。夫君,这天下有能的人很多,可若是盛世,便没有他们扬名立万的机会。夫君贵为御王,皇亲国戚,尊贵无比,既然这天下已经大乱,兴国也由盛转衰,夫君何不独占鄞州,自己称王,守一方百姓平安,再慢慢招揽人才,建立军队,反正夫君地底下的兵器也练的差不多了,如今只差人了。” “你是要我起兵造反吗?” 白清兰应答自如,“皇位,不是你一直梦寐以求的吗?” “这鄞州我倒是可以先收入囊中,只是若要起兵造反,这时机还未到,毕竟那位可还没有下位呢!若起兵造反,师出无名。” 楚熙口中的那位是自己的亲表侄,当今陛下——容烨。 楚熙想要名正言顺的皇位,而不想打着杀害表侄的名义强坐皇位。 “兴朝一乱,诸王必动。夫君,等不了多长时间的,夫君就可以伺机而动了。” 白清兰话音刚落,四周一片凄惨的哀嚎声响起。 从房屋上滚落到地面的影卫尸体不计其数,不一会,就密密麻麻堆了一地。 陌风从屋檐上飞身而下,稳稳立在白清兰身后。他浑身上下是血,肃杀之气染满全身,白皙的脸上被血渍所污。 但他依旧面容清冷,面色平静。 他面不改色的紧跟白清兰身后,仿佛方才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血战 夜幕退去,曙光降临。 一轮红日高悬空中。 茅屋里,层层散落的床帘将床榻围的严严实实。 床榻上,白清兰渐渐苏醒。 她单手捏了捏眉心,等自己头脑清醒后,才掀开薄被,从榻上缓缓起身。 陌风此刻也正好进屋,见白清兰已从榻上下来,便将食盒放在桌上,连忙走到床榻边伺候。 在陌风的伺候下,白清兰已换上了素衣,梳洗了一遍。 白清兰走到桌边坐到椅子上,陌风将食盒里自己亲手做的阳春面,烙饼,小菜一一呈到桌面。 白清兰拿起筷子,一边吃着阳春面一边随口问道:“楚摇起来没?” 陌风应道:“回主子,今早江公子来找楚公子,说是敌军在北边修坝,想阻断白沙湖水流入城中。楚公子一早就随江公子去处理此事了。” 白清兰放下筷子,一手拿着烙饼,一边吃一边喝着面汤应道:“敌军这是想把我军渴死啊,毕竟行军打仗,将士们若无粮无水,就已经是败了。” 白清兰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烙饼,她复又拿起筷子,夹了些小菜和着碗中的阳春面吃。 她轻笑一声,“那楚摇是怎么处理的?” “楚公子命人在城中四处挖水井。” 白清兰若有所思道:“鄞州富裕辽阔,地下水源丰富,他挖井是对的。” 白清兰看了一眼陌风,柔声关心道:“用过早膳没?” 陌风微微点头,“谢主子关心,属下用过了。” 白清兰放下筷子,“你可别骗我。” 陌风郑重道:“属下不敢欺瞒主子,属下是真的用过了。” 陌风说着,还从袖中拿出帕子恭恭敬敬递给白清兰,白清兰优雅的擦过唇瓣后才站起身,两人一道转身离去。 五月雨晴梅子肥,杏花吹尽燕飞飞。 鄞州城楼上,两个身穿盔甲,手拿长枪的巡逻士兵闲聊道:“御王虽是个仁慈的王爷,可我觉得,他根本就不会带兵打仗也不懂兵书军事,咱们都在城里待了一个月了,天天就是在城里守着,无所事事,闷都闷死了。” “是呀,那敌人又不是傻子,咱们不攻,敌军就会主动退兵吗?” 两人谈话间,只见远处浩浩荡荡的南军压境,旌旗蔽空,杀声震天,马蹄将地面踩踏的震震作响,战鼓擂的响彻云霄。 两人转身急忙下城楼,良久,江秋羽和楚熙上了城楼。 推着楚熙上楼的是白清兰,白清兰身后跟着陌风和琉璃。 天上乌云密布,地上狂风阵阵,扬起的沙土在空中弥漫。 朱磊一袭白衣盔甲,胯下骑着高头大马,腰间悬挂着弯刀。一副盛气凌人之势。 朱磊一把拔出弯刀,振臂一呼,“攻城!” 一声令下,南军点燃炮火。 “轰~”的一声,巨大的火球像陨落的流星,带着毁灭性的伤害,向城楼猛攻而来。 江秋羽心中一惊,他反应灵敏,大声呼喊,“保护王爷!” 一声呐喊,只见楚熙内力运转周身,他单手一拍椅子,自己腾空而起,他一把拉住白清兰的衣袖准备带他一起躲避时,却不曾想陌风早就眼疾手快,一把将白清兰抱入怀中。 陌风施展轻功,纵身一跃,向后方躲避,而楚熙却只拉断了白清兰的一截衣角,自己独自躲避在一旁。 火球落到城楼上,将素舆炸成齑粉,许多士兵都被炸的血肉横飞亦或尸骨无存。 而侥幸活下来的士兵,不是耳朵被炮火轰的听不见声音,就是已经断手断脚,他们被熊熊烈火烧的血肉模糊,疼痛使他们哀嚎不断。 sy,惨叫,哭泣声在城楼上瞬间响作一片,其声音之凄厉,仿若地狱恶鬼,好似能让天地为之震颤。 一旁的陌风让白清兰稳稳站在地面后,才立马松开了白清兰,他轻声请罪道:“抱歉主子,方才情况紧急,属下不是故意有逾越之举的。” 白清兰没有理他,只是转身看着城楼下推着冲车前来冲锋的南军,不解喃喃道:“何靖呢?” 这一个月里,虽没起战事,但南军总是会派何靖前来鄞州城下挑衅。此次大战,何靖作为朱磊的副将,应该会陪着朱磊一起冲锋陷阵才对,为什么他没有出现? 正在白清兰大惑不解时,城楼下的南军已用攻城锤在狠狠撞击鄞州大门。 “碰、碰……” 大门被撞的咚咚作响,而门内是拼死抵门的兴军。 “兄弟们,顶住啊~” 兴军用血肉之躯贴在门上,因抵门的人太多,许多在前面抵门的士兵脸已被后面的士兵压到五官扭曲,身体变形,但他们依旧还在咬牙坚持。 城楼上的弓箭源源不断的向楼下南军发射而来,万箭齐发,箭如雨下。 南军抱着云梯冲锋,挨到城墙,就竖起云梯,使劲往上攀爬。兴军搬来擂木和巨石,接连不断的向云梯扔下。 更有甚者,直接用火油烧云梯。 “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痛哭流涕的哀嚎声不断在空中持续回响,响声不停,从无间断。 “报~” 一小兵急急忙忙跑上城楼,他对着楚熙禀报道:“启禀王爷,敌军在城外从南方挖了十条地道,准备从地道攻城。” 江秋羽用手中剑一路杀到楚熙身侧,他擦了擦脸上的灰土和血渍后,才一脸愤恨道:“这南军还真是诡计多端,一面派人佯装攻城,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一面又派人挖地道使阴招。” 白清兰来到楚熙身侧,“挖掘地道无疑自掘坟墓,今日这地道,将会是南军的埋骨之地。” 江秋羽不解,“王妃这是何意啊?” 白清兰分析道:“鄞州城东西两面是千沟万壑,断不好挖地道,往北又有白沙湖,所以不管挖多少条地道,都只能是一条直线,从南面挖到城内,也只有一个地道出口。” 楚熙经白清兰一指点,茅塞顿开,他立刻命令道:“江副将,你赶紧派人准备柴火稻草火油,将稻草铺满半个地道,里面撒上火油。然后堵在这唯一的地道口,一旦发现有南军,就立刻火烧地道。而后命人用皮排吹气。” 江秋羽不明所以,但他还是行了一礼,“是!” 语毕,江秋羽带了一队人转身离去。 “冲啊~” 楼下南军还在不断声嘶力竭的呐喊,他们搬着云梯,推着冲车,极力向前冲锋。 而爬上城楼的南军也在和城楼上驻守的兴军展开殊死搏斗。 白清兰看着千军万马中,稳坐在马上挥斥方遒的朱磊,双眸寒意渐深,周身杀气四起。 她手下聚集内力,运转全身,纵身一跃,移形换影间,已夺过陌风手中的凌云霄,她施展轻功,顺着鄞州城楼一路往下。 “不要~” 楚熙急忙喝止,但却还是晚了一步。 陌风纵身一跃,身形闪烁间,已飞身下楼,与白清兰一起并肩作战。 白清兰手执凌云霄,一挥长剑,手起剑落,便轻而易举的斩杀了那几个还在用攻城锤攻门的士兵,门外士兵一倒,城门大开,无数兴军向外冲锋。 “杀!!!” 领头士兵一声令下,众人手拿刀剑,一鼓作气,向前冲去。 城楼下又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兴、南两军赤膊上阵,打的如火如荼。 白清兰看着千万人群中那个坐在马上,八面威风的朱磊,他心中有了擒贼先擒王的想法。 白清兰将内力灌注剑身,长剑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着森森寒光。 只见她将凌云霄凌空一扔,凌云霄剑气如虹,剑光闪硕间,直逼身骑战马的朱磊。 由于是一条直线向朱磊飞去,凌云霄在空中如游龙飞凤般灵活,一剑下去,从无数南军的胸膛里穿过。瞬间倒下一堆尸体,尸体胸膛里的血将凌云霄剑身染的通红,正要刺杀到朱磊时,朱磊横刀一挡,凌云霄剑尖与刀身周旋一瞬后,朱磊用内力将凌云霄打飞。 白清兰见此,纵身一跃,身轻如燕,直直朝朱磊飞身而去 她将南军士兵的人头当做踩踏的地面,她一下接过凌云霄剑柄后,稳稳站立在朱磊的战马前。 朱磊虽将凌云霄极力挡下,但凌云霄剑气凌人,他在挡下的那一刻已用尽全力,此刻他紧握的双手还在不停颤栗。 白清兰没给朱磊喘息之机,她立马手执凌云霄就和朱磊大战起来。 白清兰施展轻功时,莲步生风,其速度之快犹如浮光掠影般,让人看着眼花缭乱。 白清兰手中长剑剑身凌厉,一剑劈下后,剑风阵阵,尘埃四起,强盛的剑气如洪水猛兽般袭来,让人无法抵挡。 白清兰只挥一剑,朱磊便感觉这股毁灭性的内力似要把他撕碎一般,他双腿一用力,从马上飞身而起,空中一个后翻,稳稳落入地面时,只听见马儿“呜呜~”一声痛苦的嘶鸣后,就被劈成两半,鲜血四溅后,倒在地面。 朱磊征战半生,有名的高手见过不少,他苍老的声音,厉声质问道:“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白清兰轻描淡写的应道:“无名小卒,就不报姓名献丑了。” 朱磊冷笑一声,“入了宗师境的无名小卒可不常见啊!” 语毕,朱磊双眸微沉,眉头紧蹙,只见他紧了紧手中弯刀,在空中一个飞舞旋转,就与白清兰打的不可开交。 一声巨响,火花四溅,弯刀和利剑之间的碰撞声,尖锐刺耳。 朱磊的刀法卓绝,刀气纵横,刀锋如虎,每出一刀,如猛虎出山,攻势狠辣,似有千军万马奔腾之势向白清兰强攻而来。 白清兰见此,手中剑一转,顿时天昏地暗,狂风四起。剑身上下渲染着一片无形的肃杀之气,强大的威压之势向朱磊席卷而来,只见她一剑挥去,剑光四起,剑势如山,再挥一剑,剑影摇曳,剑如苍龙般,似有飞天遁地之能,朝朱磊猛攻而去。 四周狂风不断,天上浮云蔽日。 而鄞州城内的地道不仅里面的地上堆满了稻草,就连地道口也被堆满了柴火和火油,每个兴军手上都拿着点燃的火把或皮排,在地道口静静等待。 “砰砰砰……” 齐刷刷的脚步声在地道响起,当脚步声靠近地道口时,江秋羽一挥手,士兵齐齐放火,还让后排士兵用皮排吹火。 浓烟瞬间在地道里弥漫。 “咳咳咳……” 南军参差不齐的咳嗽声在地道里回响,当南军的领头士兵看见前方的烈焰火势如虎,向自己飞速席卷而来时,他吓得目瞪口呆,惊愕失色,在极度恐惧下,他的身体做出最本能的逃生反应,他掉头就往回跑。 而也因他的异常,众人在看到熊熊烈火向自己滚滚而来时,已顾不得军令,他们在惊慌失措中,掉头跑去。 可因人数太多,地道太长,导致众人还未跑出地道,便不是被浓烟呛死,就是人踩人,直接被自己的同胞用脚活生生碾压而死。 地道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啊啊啊!!!!!” 面对大火的攻势,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哀嚎,在地道里来回徘徊,声音之大,连站在地道口的兴军都能听到。 大火的吞噬如洪水猛兽,随着哀嚎声渐弱,进入地道来不及撤退的南军直接在火中化为乌有,其场面惨不忍睹。 黄昏已至,日薄西山 满脸是血的楚熙手执长剑,站在城楼下,只见他快剑如风,剑术绝顶,一剑下去,横扫一片。 而琉璃和陌风也在与南军拼命厮杀。 白清兰与朱磊过了不下百招后,朱磊明显体力不支,内力耗尽。 他和白清兰拉开距离,站稳地面。 他气喘吁吁,手中弯刀插入地面三分,以双手扶住弯刀来稳住自己的身形。 他斑白的两鬓在风中凌乱,脸上的褶皱鲜血淋漓,一双浑浊无神的双眸里此刻血丝密布,而明亮的盔甲也被白清兰的凌云霄划得破烂不堪。 朱磊全身上下,血迹斑斑。 朱磊的样子已显疲惫,但他还是蹙眉沉眸,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白清兰转动手腕,一剑朝朱磊刺来。 朱磊明白,今日他是要命丧于此了。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朱磊为南陌征战半生,对于死亡,满手染血、满身杀孽的他早就看淡了。 只是让他感到耻辱的是,他居然会败在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辈手中,而且这个小辈居然还是个女娃娃。 朱磊英明一世,若死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手中,这传出去,日后还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可是,大局已定,即便他不想这样窝囊的死此刻他也逃不过这一劫了。 因为,他内力耗尽,全身上下皆是重伤,再加上他已年过半百,精力枯竭,他已无力再战。 不过,他死也死的问心无愧,因为他为南陌尽心尽力了,这一死,血染沙场,为国尽忠,他对得起先帝也对得起顺德帝。 朱磊闭了眼,就在他选择从容赴死时,耳边却听见骨头血肉与利剑摩擦的声音。 朱磊缓缓睁眼,只见何靖毅然决然的挡在了他身前。 “额啊额~” 何靖痛苦的sy着,他嘴里咕噜着血水,鲜血从他嘴中流到脖颈。 他面色惨白,但还是一字一字道:“将军,我……我军,全军覆没,除属下外,再无一人,生还!” 何靖语毕,便立刻伸双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朱磊往后重重一推。 “走啊!!!!!” 何靖声嘶力竭,扬声呐喊,那凄厉尖锐的声音如同惊雷闪电般震天动地,在天地间回响。 朱磊看着何靖那死前对他释然的微笑,他一时之间,泪水湿润了眼眶,一生从未哭泣过的朱磊却在这一刻老泪纵横,眼泪在他褶皱的皮肤上落下,他悲痛欲绝,痛不欲生。 但他为了大局,却不得不将悲痛强行压下,他扬声呐喊,“撤!!!” 南军战鼓擂响,幸存的南军纷纷跟着朱磊撤离。而白清兰也将凌云霄从何靖的身体里抽出,何靖双眼合上后,似是瞑目了一般,重重倒在了血泊里。 鄞州城门大开,白清兰走到陌风身侧,将凌云霄递给陌风,陌风接过后,白清兰转身离去,陌风也紧随其后。 众人全都回了鄞州城内,整顿休息。 战争过后的鄞州城下,处处是血滩,入目皆荒凉。 解惑 “呜呜~” 狂风怒号,天气浑浊。 空中无月无星,四周寂静一片。 凛冽的寒风将放在铁盆里熊熊燃烧的火炭吹的火星子翻飞。 主帐内,朱磊孤身一人端坐在首座前。 帐外走来一个南军立在他面前,行礼道:“禀将军,经小的点数,我军只剩一万人不到。” “噗!!!” 几乎是在南军语毕的同时,朱磊因气血攻心,又因过度悲痛,而吐出一口黑血,喷洒在矮几上。 “将军,将军……” 南军因担心朱磊安危,他着急忙慌的上前,本想扶住朱磊,但朱磊却伸手制止了他。 他撇了一眼桌上的血迹后,并不在意。反倒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胡乱的擦了擦嘴角血渍后,才将悲痛的情绪敛去。 朱磊看着面前这张年轻,充满活力的面孔,他笑的慈祥,“你叫什么名字?” 南军行了一礼,“回将军,小的平安。” 朱磊笑意加深,他微微点头,好似对这名字异常喜欢,“你会唱歌吗?” 平安如实应道:“回将军,小的只会唱一首歌,是小的娘教给小的的。” 朱磊轻笑一声,“什么歌?” “叫月归!” 朱磊不解,“月归?何意啊?” 平安娓娓道来,“月亮圆的时候,代表团圆。将军,小的一岁时,爹就被官差抓了,被迫去服徭役。爹临走时对娘说,若是想他了,就去看看天上的月亮,以慰相思之情。至于小的的爹,也向小的的娘信誓旦旦说,终有一日会归家。” 朱磊感叹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你这首歌歌名不错。咱们打仗这么久,因连连败仗,而导致军中士气不振,不如今日咱们起火开灶,好好的做几桌美味佳肴,就当是犒劳将士们这些时日的辛苦。至于你,就高歌一曲,为大家助兴,如何?” 平安行了一礼,“小的遵命!” 平安语毕,便转身退下。 良久,营帐外篝火燃起,营帐内,摆放着张张矮几,矮几上都是珍馐美食,瓜果蔬菜。 一旁的平安高声吟唱,“皎月出,苍穹下 盼星盼月谁人归? 少年行,暮年回! 青丝两鬓已成灰 睡梦里,相思泪 英雄迟暮流年催 天地间,繁星堆 一杯浊酒余生醉 ……” 平安吟唱起来时,嗓音低沉,歌声如诉,唱腔时而豪迈如大江翻滚,气势磅礴,时而婉转悲凉如凄风苦雨,令听着悲恸,闻着落泪。 “轰~”的一声,火星四溅 篝火的火星子被风卷起,在空中宛如一条火龙般,蜿蜒曲折,跃动不息。 许多将士都围坐在篝火边,一边烤着手中的馍馍和肉,一边闲聊趣事。 聊到尽兴时,他们捧起酒坛,倒上烈酒,举杯痛饮,一顿狂饮后,再吃一口热馍和肉,便都热泪盈眶,泪如雨下。 鄞州一战,损兵十九万,十九万人不是在疾病的折磨中离世,就是累死亦或战死。 临难不顾生,身死魂飞扬。 岂为全躯士,效命争战场。 忠为百世荣,义使令名彰。 垂声谢后世,气节故有常。 这十九万人是英雄,可作为英雄的代价要么是化作一堆白骨要么就是在大火中化为飞灰,只有气节和声明扬名后世。 主帐中的歌声悠远而缠绵,这首月归让南军想起了远在南国的亲人和家人。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一别家山音信杳,百种相思,肠断何时了。 这些南军想家了。 家里的妻儿老小,父母亲人,不知他们可还安好? 只可惜这些别家十年的南军,年年不是在征战就是在训练。而每次征战又都是九死一生,凶多吉少,又有多少将士能真正熬到归家的那日呢? 就在南军沉浸在一片悲伤中时,空中流星悄然降临,流星的光亮,如一颗璀璨耀眼的明珠,在漆黑的夜空中渲染开来,虽美好却短暂。 流星坠落在营帐里,狂风四起,天地变色,马儿嘶鸣,士卒惊惧。 朱磊站在营帐前,掀开帐帘,心中惆怅万分。 光阴如白驹过隙,一去不返。而他也如夕阳西下,时日无多。 朱磊苦笑一声,“人之生死,自有天定。” 朱磊面上虽是平静如水,可心里却是万分不甘。遥想年少时,从一贫如洗到功名加身,从雄姿英发,一身血气,次次出征,毫无败绩到现在的英雄迟暮,将军白头,辜负圣恩,壮志未酬。 最后竟还被一个无名小卒的女娃娃打败,可笑,可耻! 朱磊轻叹一声,“天降异象乃是天要亡我。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一死又有何惧?” 朱磊语毕,只觉气血涌上心头,他面色苍白到没有血色,口中不断涌出鲜血。 “将军、将军!!!” 在营帐内一众士兵的搀扶下,他愤然离世,饮恨而终。 顺德十年,鄞州之战,朱磊二战而败,损兵十九万,愤懑之下,班师回朝,途中,天生异象,流星落,主将卒,享年五十一岁。 暮色渐褪,旭日东升。 两匹快马伴着晨光一路奔驰,驾马的两人正是陌风和白清兰。 自从白清兰知晓了楚熙的真实身世后,她对楚熙再无留念,只是两年没见杨安辰的白清兰,她有些想他了,所以才骑马,准备去宁州浮玉山,看望杨安辰。 而陌风作为白清兰的影卫,自然会寸步不离的跟着白清兰。 两人去宁州的事,是瞒着楚熙的,楚熙并不知情。 行了半月的路程,两人才到了宁州城外。 宁州城外,走过田间小道,穿过道道溪流,过小桥入山谷,就会来到一片蓊蓊郁郁的树林。 林中参天古树,枝繁叶茂,地上绿草如茵,林中鸟语花香。 白清兰和陌风,两人骑马穿过树林后才来到一座园林前。 这所园林名为月园,园中栽满了月季花。现今正是六月初,满园月季争相竞开,红的如火,粉的似霞,微风荡漾,花瓣随风而落,真是美不胜收。 月园是乔言澈的住所,乔家本为武林中人,乔言澈的父亲乔玠曾在建兴年间,夺得过江湖中的天下第一。 乔玠年轻时,曾收过一位徒弟,名为顾寒舟。 顾寒舟的父亲顾玮在宁州城中是一位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他虽家财万贯,富甲一方,但却乐善好施,喜欢与人为善。 顾玮与妻子吕晴也是鹣鲽情深,琴瑟和鸣。两人婚后诞下一子两女。 建兴八年,乔玠的妻子景芳因跟着乔玠居无定所的漂泊,又四海为家的流浪而忍受不了,一怒之下,抛弃了乔玠父子二人,一人独自离去。 建兴十年,乔玠带着五岁的乔言澈来到宁州,他们在宁州郊外用草木砖瓦盖了一所勉强能遮风避雨的茅屋居住,两人从此便在宁州落脚,相互依靠。 乔玠为了养活年幼的儿子,他不得已放下自己的尊严,被迫假装忘记自己曾在武林中夺过天下第一,只当自己是一介寻常武夫,去一些有钱有权有势的人家中,给他们做看家护院的侍卫。 可乔玠的运气很好,他遇到了顾玮。顾玮从乔玠口中得知,乔玠的夫人已去世,家中只有他们父子俩,他是因为要养活年幼的儿子所以来此求一份差事。 顾玮见他可怜,便让他进府做了护卫,不仅包他一日三餐,还在府中赐了他一间屋子,准他带着儿子乔言澈一块入住。 乔玠感谢沈玮的大恩大德,在府中做护卫也就更加尽心尽力了些。 建兴十五年夏,夜深人静,月白风清。 沈府的后花园中,树影婆娑,夏虫蝉鸣。 沿墙壁走廊而挂的花灯在风中摇曳,院中乔玠一身布衣,手执长剑站在空旷的白理石地面上,站在他旁边的是乔言澈。 乔玠虽是武夫,但在乔言澈三岁时乔玠就亲自教他习武,五岁时才教他读书习字。 乔言澈不是一块读书识字和学武的料子,乔玠教他习武七年,读书五年,到现在不仅武功没有一点长进,就连字都认不得几个,还有他的一手烂字,歪七扭八,简直不堪入目。 乔言澈虽不是练武读书的材料,但乔玠却从未放弃过他。他依旧每日都会抽出空闲时间,亲自教他读书识字,习武练剑,因为他坚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而乔言澈因父亲对自己的不放弃,便也学的更加刻苦。 对于武功,他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而对于读书,他头悬梁锥刺股,每日勤奋刻苦,从不敢有一日懈怠。 知了在树上声声叫唤,月光倾洒在院中的昙花上,朵朵昙花盛开,玲珑剔透,洁白如玉。 乔玠施展轻功,纵身一跃,身姿灵活,只见他手腕转动,剑气如霜,剑鸣四方,微微一动,剑如长龙,仿若要纵横万里,震惊九霄。 乔玠舞剑,一招一式,迅如疾风,快如闪电,让人看的眼花缭乱。银剑挥舞,剑气如虹,一剑劈下,犹如陨石坠地,仿若要天地为之动荡。 乔玠出剑如风,收剑无影,他站立地面后,将卸掉内力的长剑扔给身旁的乔言澈,乔言澈接过剑后,学着他的样子转动手腕,只是他对练剑毫无天赋,所以乔玠演示一遍,他是记不住的。 无奈,乔玠只能身体力行的教他。 而这一幕,恰巧被夜晚因睡不着觉而在院中溜达的顾寒舟所窥见。 顾寒舟看到乔玠的武功如此之高,不免起了拜师学艺的心思。 建兴十七年春,乔玠收顾寒舟做了关门弟子。 若说乔言澈是个在学武读书方面的废柴,那顾寒舟就是个学武的奇才,读书的天才。 顾寒舟天之骄子,七岁跟随乔玠学武,十岁时进了六阶,十二岁八阶,十四岁时就到了九阶,十七岁入宗师。 十八岁时,夺得了江湖上的天下第一。 而此时的乔言澈已经二十三岁了,他的武功却还只是停留在了八阶。 自乔玠收了顾寒舟为徒后,乔玠总是夸赞顾寒舟天赋异禀,根骨奇佳,是学武的奇才,还将乔言澈和顾寒舟拿来作比较,趁着乔言澈不在自己面前时,还感叹道:“生子当如顾寒舟,若膝下有此子,此生无憾。” 因乔玠对顾寒舟的大肆赞扬,这十年,乔言澈对顾寒舟一直心存敌意,可顾寒舟待乔言澈却是真心实意。 他明白是因为自己的天生优秀才让乔言澈恨上了自己,但作为师弟的顾寒舟并不在意。他还总用一腔真心来化解两人之间的矛盾。 建兴二十八年,一位叫宋雅欣的姑娘拿着一块玉佩来投奔顾府。 宋雅欣是顾玮从小给顾寒舟定的一桩娃娃亲。 宋雅欣是遂州人,宋家曾是名门望族,顾玮年轻时到遂州做生意曾遇匪盗,幸遇宋家老爷宋显相救才保住一命。 顾玮和宋显两人一见如故,后来因志同道合成为好友。因救命之恩,又因两人关系要好,两人便替自家孩子擅自做主,交换了信物,给两家子女订了娃娃亲。 现在宋家没落,宋雅欣是拿着定情信物前来投靠顾家。 宋雅欣为人温柔和善,善解人意,懂琴棋书画,诗酒花茶,通文墨,擅骑射,长相也是闭月羞花,绝色倾城,而顾寒舟一身白衣胜雪,肤色白皙如玉,眉目清俊,身形清瘦修长,恍如谪仙。 这两人走在一处,谁见了不得赞一句,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而两人通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后,对彼此也互生情愫。 景元三十年,宋雅欣和顾寒舟大婚。 而乔言澈也在这一年武功到了宗师。 那一日,顾府门前鞭炮炸响,府内张灯结彩,人满为患。 道喜道贺声,接连不断。 整个沈府里,人声鼎沸,喜气洋洋。 可就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顾寒舟和宋雅欣成婚的这一日,乔言澈却做了一件令人不可置信的事。 乔言澈身穿一袭素衣,提着剑,一人不由分说的杀进了顾府。 顾府上至宾客女眷,下至奴仆小厮,无一人幸免。 府中房檐梁柱上瞬间被鲜血染透,顾府的道贺声变成了声声接连不断的惨叫、哀嚎、哭泣、求饶。 不消一刻功夫,顾府内,血流成河,尸骨成堆,而宋雅欣被乔言澈一刀砍下了头颅,顾寒舟重伤昏迷。 顾寒舟昏迷了三天两夜,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茅草屋的床榻上,乔言澈正在屋外熬药。 顾寒舟恨从心起,他本来是要杀了乔言澈,可乔玠却想替子赎罪,于是,乔玠自愿死在了顾寒舟剑下。 顾寒舟还刺了乔言澈一剑,一剑后,便留言道:“最好江湖不见,否则再见,就定会杀了他。” 自那日后,顾寒舟便不见了踪迹,而乔言澈也隐居在了宁州。 距今已有十二年。 白清兰和陌风都翻身下马后,两人走进月园。 白清兰刚推门,只见一抹素衣身影映在白清兰那双如墨般,漆黑的瞳孔中。 这抹身影纤瘦颀长,肤白如玉,青丝如瀑,眉眼修长俊朗,唇红齿白。 而此人正是白清兰日夜祈祷,望他福寿安康,一世平安的爹爹——杨安辰。 当杨安辰看到白清兰的那一刻,心头微动,眸光微闪,一时怔愣,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清兰,是梦吗? 自白家满门被屠后,杨安辰就独自一人来到了宁州浮玉山投奔了乔言澈,乔言澈让他居住在他曾经自己住过的屋中。 当杨安辰走进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屋子里时,却发现这屋子里干净的不起一丝灰尘,而他放在屋中的所有东西,竟都一样不少,原封不动的放着。 杨安辰安心住下,自此也负责起乔言澈的一日三餐。 乔言澈表面是个高冷不近人情的师傅,实则对徒弟最是护短,尤其是小徒弟谢玉松。 杨安辰自来到浮玉山后,他白天无事就会在月园打理花草树木,亦或是躺在藤椅上悠闲自得的看看书。 但却总因为担心白清兰,所以他看书时也总是心不在焉。 晚上每每午夜梦回时,却也总能梦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白秋泽。 他总会在梦里对着白秋泽说,“保佑清兰平安健康,一生顺遂。” 而后又总是在后半夜哭醒。 这样的生活,反反复复两年半,没有一日舒心。 但幸好,老天保佑,白秋泽保佑,白清兰终是平平安安的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当杨安辰反应过来时,他双眼的泪水已经落下。 白清欢对他而言,是失而复得的心头宝,他的心头宝回来了,还完好无缺。 杨安辰喜极而泣,一双幽深的眸子里此刻全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两人互相凝视彼此,千言万语竟无语凝噎。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定格,万物无声,只有微风吹起地上的月季,落英缤纷,美的如一幅墨笔勾勒而成的画卷。 良久,白清兰才双膝一下重重跪在地上,而陌风也双膝跪在她身后。 白清兰看着杨安辰那双如星辰般耀眼的眸子此刻被泪水浸染,一股强烈的自责感从心底涌上心头。 白清兰泪眼盈盈,一脸自责,“爹爹,是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白清兰说着重重磕了一个头。 杨安辰连忙走上前,他骨节分明的玉手微颤着将白清兰扶起。杨安辰泣不成声,他如润玉般的嗓音此刻已经沙哑,但还是哑着声音温柔的安抚,“我的兰儿没事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一番真情切意的慰问后,两人才停止了哭泣。 一别两年,白清兰发现杨安辰那一头如墨般的长发中好似多了几根白发,他面容憔悴,脸色也好像多了几分病态的苍白。 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 一晃眼,杨安辰也不再年轻了。 杨安辰带着白清兰、陌风绕开月园,来到一座高山前。 此山名为浮玉山。 浮玉山之高耸入云霄,向下往上看,一眼看不到头。山腰危峰兀立,浮云流动。 美则美矣,就是险峻丛生。 若没有扎实的轻功作为基础,此山很难爬上去。 绕过浮玉山,三人来到一间府邸前。 府邸大院,青砖黛瓦,粉墙环护,院内,绿柳低垂、山石点缀、厢房林立、碧瓦飞甍、雕梁画栋。 杨安辰带着白清兰和陌风走过院内的青石板后,进入游廊,穿过游廊才来到一个庭院。 院中栽有几株栀子树,树上开满了栀子花,娇嫩欲滴的花瓣倒映在一旁的碧绿池中。 雪魄冰花凉气清,曲阑深处艳精神 六月的栀子花朵朵向阳而开,洁白无瑕,浓郁芳香。 一座黑瓦白墙的屋子伫立在院中,屋外用檀木做梁柱。 屋子大门紧闭,杨安辰一人走上前,敲了敲门,“师傅,您起了吗?” 杨安辰话音刚落,只听见“吱呀——”声,大门慢悠悠的自动打开。 白清兰示意陌风守在门口,自己随杨安辰一道进去。 白玉矮几前,杨安辰和白清兰两人坐在蒲团上,他们对面是一个身穿玄衣的男子——乔言澈。 乔言澈身形修长,腰身紧实,腰间系着半块白玉所做的流苏玉佩。他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气质卓绝。 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 杨安辰给乔言澈倒茶,白清兰却行了一礼,“徒孙拜见师祖!” 乔言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随口打趣道:“白家的事我知道了,白家灭门时你不来我这,现在怎么想起来了?” 乔言澈虽对谢玉松宠爱有加,但他最为宠爱的,就是这唯一的徒孙——白清兰。 而这份宠爱,也是来源乔言澈对顾家的愧疚。 白清兰莞尔一笑,“师祖,徒孙之前嫁人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所以才没回娘家。现在和离了,所以这不就回来了吗?” “和离?”乔言澈抓住重点,满脸不悦,“可是那臭小子给你气受了?” “哎呀,没有没有,是我不要他了。” 此话一落,杨安辰和乔言澈大笑出声,乔言澈一脸自豪的夸赞道:“不愧是我徒孙啊,这性子我喜欢。” 乔言澈止了笑,一脸正经问道:“此次回家后,还要走吗?” 白清兰摇头,“暂时先不走了,小住一段时日。师祖,其实我有一件心事一直藏在心里解不开,师祖能不能帮我解惑呀?” “说吧!” 白清兰给乔言澈一边添茶一边问道:“师祖,我想算算我的命数。再者就是我现在的心很乱,不知该做什么?感觉前途很渺茫,所以,想让师祖指点指点。” 乔言澈的算术很灵验,就连当年的虞酒卿也曾来找他算过。 乔言澈直言不讳道:“你的命数在你八岁时我就算好了。你和虞酒卿一样,皆是不凡之命。龙睛凤颈,贵之极也。若是女,当为天子。你天生承载天命,不管男女,皆可为天子。只不过,这天下不能同时容下二凤,但还好,双凤已有一凤陨落,现在只剩你。再者,你说你如今不知该做什么,那我倒是想问问,你此刻想做什么呢?” 白清兰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复仇!”白清兰向乔言澈和杨安辰解释了一遍白家被屠杀的真相,杨安辰听得满腔怒火从心起,他心里最深处的痛又被强行揭开,痛的他连藏在袖中的手都紧握成拳。 白清兰看出他的异样,便伸手一把握住了杨安辰的玉腕,杨安辰在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时,怒气才消,他无力的张开双手后,心情才平静下来。 乔言澈轻笑一声,“肩扛千斤,谓之责;背负万石,谓之任。为你家族报血海深仇,是你应尽的责任。但责任过后,你就会变得迷茫,可对?” “是!” 乔言澈面露古怪,好奇道:“你承载天命,可有想过做皇帝?” “没有这份心思。” “那就平凡一生好了。” 白清兰急忙拒绝道:“不要,我不甘平凡一生,我想留名于千秋万世。” 白清兰有扬名立万的心,她想学着虞酒卿做那世间独一无二的人,但却无一统天下的心。 芸芸众生,万千黎民,若为帝,这天下所有的担子便都会压到她一人的身上,她是一个生性自由散漫的人,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也受不了这么大的约束。 可人在世上走一遭,总要留下点什么,才不算遗憾,所以他要留下的,乃是她传奇的一生。 乔言澈笑意深沉,他知道白清兰是没有野心的人,她只是不愿才华被淹没罢了,所以想在历史上为自己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乔言澈轻叹,“你已经在心里选好路了,还需要我指点什么?” 白清兰一脸垂头丧气,“可我不知该怎么做?” 乔言澈耐心解释道:“虞国遂州是一块蛮荒之地,遂州往东,与益州相连,是寒虞两国交界处。当地被虞朝先祖虞峰封为重罪官员流放之地,里面有许多披甲奴为虞国镇守疆土。如若你有空,可以去遂州找一个名叫暥平的人,小名阿暥,他今年有十二岁了。只不过去遂州之前,你得先去一趟虞国。” 乔言澈意有所指,又不愿多说,白清兰便知道,阿暥此人定不简单。他对着乔言澈行了一礼,“多谢师祖指教!” 乔言澈端起面前温热的茶抿了一口,“清兰,你还年轻,许多事可以慢慢想。所以在你没有拿定主意的时候,去这世间多逛逛吧。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听万人言,察万人事。看人生百态,历世事炎凉,先长大成人,再谈成就大事,万古流芳。最后,师祖给你一句忠告,持而盈之,不若其已,揣而锐之,不可常保。若你真的踏上了想要功成名就而不做帝王的这条路,你可要牢记,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白清兰行了一礼,“多谢师祖教诲,徒孙铭记。” 杨安辰笑的满眼宠溺,“清兰,可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事?” 白清兰乖巧的摇摇头,“没有了,师祖,爹爹,清兰从鄞州赶回宁州,已有半月没有好好歇息了,那清兰就先告退了,回房歇息去了。” 杨安辰笑的宠溺,“快去吧!” 白清兰起身离去。 乔言澈看着白清兰离去的背影,直到无影无踪后,才笑道:“你这女儿果真聪明,一点就通。” 杨安辰笑道:“那还得是师傅您教的好。” 乔言澈没有应他,只一本正经问道:“你真打算,独自一人,在浮玉山过一辈子啊?” 杨安辰笑意敛去,目露伤感,“秋泽一死,我就真的只剩下师傅和清兰两个家人了。清兰小小年纪,就要承受满门被屠,亲人离世之痛,她能撑过来,已是不易。所以,即便是为了她,我也要好好活着,我不能再让她承受失去至亲之痛了。”杨安辰轻叹,气息中满是无奈,“我知道清兰这一生不平凡,白家被灭门后,她再也不是武林盟主之女,身份也不再尊贵。白家的灭门杀死了最初的她,但幸好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现在活着的是一个有野心,已经脱胎换骨,重活一世的清兰,不管是复仇还是她将来走上她自己所说的那条路,都是千难万险,道阻且长。我能支持却帮不了她。所以,我就更要留在这浮玉山,做她的后盾。如果她累了,就可以回到浮玉山歇一歇。”杨安辰目光灼灼,语气坚定,“因为浮玉山,就是我为清兰创造的第二个家。”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乔言澈问道:“只是安辰,若有一日清兰真的嫁了人,不再是虚假的婚姻。有人为她遮风挡雨,给她一个家,到那时,清兰不再需要你了,你又该何去何从?” “嫁人?”杨安辰明亮的双眼中有一瞬的失神,他突然想起,白秋泽生前总说,若清兰嫁人,就决计不能让别人看低清兰。 白秋泽为白清兰准备了大量的嫁妆,有名贵的白玉瓷器、值钱的簪钗首饰、还有金银珠宝、房屋地契、古董玛瑙。 这些东西不是价值千金万金,就是无价之宝。 这些东西都是白秋泽平时一点一滴,日月累积起来的。白秋泽在白清兰八岁时,就为他积攒嫁妆,为了给她攒一份体面的嫁妆,他自己缩衣节食,处处节俭,只不过却从来没有委屈亏待过白清兰和杨安辰。 白秋泽为白清兰攒了十年的嫁妆,只在白清兰大婚的那一日,被一场猛烈的大火在一瞬间烧了个干净,最后什么都没能留下。 杨安辰回过神来,笑道:“师傅,若有一日,清兰真的不再需要我了,那我就一人住在这浮玉山。从此鸟兽相伴,花草作陪,松花酿酒,春水煎茶,自在一生。等我百年后,就让清兰将我的尸体与秋泽同葬,届时,我在天上就可以告诉他,清兰过的很幸福,他也可以放心了。” 乔言澈不答只笑,他从蒲团上站起身,转身离去,杨安辰也站起身,紧跟其后。 秦州谢家 榈庭多落叶,慨然知已秋 深秋,秋风萧瑟,花叶凋零 月园里,摇晃的藤椅上,白清兰悠闲自得的躺在上面,身上盖着薄被,一旁的小桌上放满了瓜果蜜饯,糕点清茶。 温暖的日光透过密密层层的树林,倾洒在白清兰的身上,晒得她整个人全身舒坦。 陌风从门外走进月园,来到白清兰身侧。 白清兰一脸懒洋洋的模样,随口问道:“端州和禹州的战事如何了?他死了没?” 白清兰口中的他是指楚熙。 自白清兰离开鄞州后,失去了白清兰的楚熙便选择不再伪装。他对外宣称有神医治好了自己的腿疾,而后就一人回了京畿。楚熙向容烨请命,想要亲自带兵缴贼。 容烨给了他一万大军让他去收复禹州,还让江秋羽随他一道去平叛。 到现在,已有三个月。 陌风如实应道:“主子,百姓都在传,楚公子重伤。而楚公子出发时,昭兴帝就只给了他三成粮食,虽过去三个月,但朝廷一直拒不发粮。” 白清兰冷笑一声,“祸起萧墙,这昭兴帝还真是个昏君。匈奴入侵兴朝,昭兴帝不想着抗敌,却总想着算计。若楚熙他们真战死了,匈奴会大举进攻兴朝各地,届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陌风抿唇不语,只定定站在白清兰身侧。 白清兰刚伸手,陌风便开口询问道:“主子要吃什么?属下帮您拿。” 白清兰言简意赅,“糕点!” 陌风弯下腰,拿起一块糕点恭恭敬敬递到白清兰手中后,才复又斟了一杯清茶放在桌上。 白清兰抿了一口糕点,软软糯糯,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白清兰笑的一脸满意,“这糕点真好吃,陌风,是你做的吗?” “是!” 白清兰起身,和陌风面对面并站,她将自己手中吃过的糕点喂到陌风嘴边,“你也尝尝。” 陌风从不嫌弃白清兰吃过的东西,他刚伸手准备接过糕点时,白清兰却命令道:“就这样吃,我喂你!” 陌风那双皎皎明眸,此刻眼中尽是犹疑。他根根分明,微微卷起的眼睫毛轻颤了几下,一颗心紧张到砰砰乱跳。 因为白清兰就算给他吃自己尝过的食物,也从来没有亲手喂过他吃食,他有些不习惯。 就在陌风犹豫了一会,准备就着她的手吃糕点时,白清兰却将糕点收回。 白清兰以为他是嫌弃自己吃过的东西,便也一至认为,之前让他吃自己吃过的食物,对他而言是羞辱。 白清兰用一块糕点试出了陌风的心意,她明白陌风保护她想跟着她并非是对自己有意,而是因为想要报那一饭之恩。 白清兰转身,又将自己手中的糕点抿了一口,“盘中还有许多糕点,你要是饿了就自己拿着吃吧。” 陌风瞬间就明白了白清兰的意思,陌风急忙开口解释道:“主子,属下吃不了一整块糕点,还请主子开恩,把方才的那半块糕点赏赐给属下。” 白清兰心头微动,她转身直勾勾的看着陌风。陌风被她灼热的目光看的手脚无措,还有些不好意思,他垂首低眉,不一会就面红耳赤。 白清兰看着陌风这张妖颜如玉的脸和一张薄如蝉翼的红唇,不由轻笑出声。 白清兰将手中的糕点递到陌风那只洁白如玉的手上后,才敛去了笑,一脸正经道:“今晚收拾包袱,明日一早咱们就离开。” 陌风哽咽了一下,他轻声问道:“主子,容属下多嘴,想问主子离开此地后,是不是要去禹州?” 白清兰挑眉打趣道:“怎么,我去禹州看望楚熙,你吃醋了?” 陌风心头一颤,随即慌乱起来。 我的心思难道被主子看出来了吗? 陌风极力解释道:“主子明鉴,属下不敢,也绝无此意。” 白清兰看着陌风那满脸严肃,一本正经的模样,但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慌乱时便觉有趣,白清兰哑然失笑。 白清兰的笑声让陌风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白清兰没再多做解释,她转身离去。 陌风将手中糕点拿起,咬了一口后才放下。他看着白清兰走远的身影,不由得快步跟了上去。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禹州城外的军营中,五个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在漆黑的夜里巡视。 楚熙带兵一万在禹州城外,安营扎寨。他们已在此地驻守了三月有余,一万士兵已死伤一半,余下不到五千人。 而容烨不派人来送辎重支援他们,完全是因为容煦和楚熙撕破了脸,他想在暗中除掉楚熙,所以常常向容烨谏言,说容熙此人奸滑狡诈,有谋逆之心,若不铲除,将来必成大患。 容烨不是个英明的君主,他有些小聪明,但并非有治世之才。 容烨的父亲容钰相貌儒雅,温润如玉,又文武双全,德才兼备。懂琴棋书画,擅君子六艺。 容钰在生前颇得容晖喜爱,只可惜容钰英年早逝,容晖虽伤心不已,但他依旧是爱屋及乌,所以将皇位传给了容钰的儿子——容烨。 容烨做了皇帝后,终日不务正业,耽于享乐。他后宫中仅有一位皇后,乃一农家女,名奚梦儿。 奚梦儿家世虽清白,但身份却低微。当容烨要将奚梦儿立后时,百官反对,就连容烨的亲生母亲,明德太后——蒋婷也是极力反对。 可容烨对奚梦儿的情爱已到海枯石烂,至死不渝的地步。他为了奚梦儿,一人力排众议,最后不惜诛杀一众大臣,杀一儆百。 大臣惧怕他的权威,最后也不得不妥协让他立奚梦儿为后。 容烨行事糊涂,为君无道,所以,他自然不会思考若楚熙和众人战死沙场后,不仅会寒了兴朝所有武将的心,更会让匈奴人大举进攻兴朝各地,届时后果将不堪设想。 “咕噜~” 巡逻的五个士兵里不知是谁的肚子传出一声呜鸣。 “兄弟,忍忍吧!朝廷不发粮食,咱们现在一日能吃两餐就已经够好了。忍一下吧,到明天咱们就有粥喝了。” 一个形如枯槁的士兵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劝道。 这士兵年过半百,他身形消瘦的连手上额头上的青筋都能看到。 一个身宽体胖的士兵怒从心起,暴跳如雷,他将手中的火把猛地摔到地面。 “碰~”的一声 火把熄灭,火棍在地面滚动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勃然大怒道:“每天吃的两餐不仅没肉没菜,且都是稀粥,米少的可怜,几乎都是水。”他气的胸膛起伏,青筋暴跳,“老子跟着穆老将军打了半辈子仗,还从来没在军营中受过这等窝囊气。打仗连饭都吃不饱,这还打什么仗,不如让大家集体冲出去,与敌军大战个几百回合,直接去送死,战死沙场好了。这样比饿死倒还光荣些。” 此等大逆不道的话,令他身边四人听的心惊胆战。要知道这可是军营,带他们领兵打仗的人是御王,这要一句话不得当,挨顿军法是轻,若御王要他们的命,那可就是大事了。 四人纷纷捂住他的嘴,一边好声好气劝道:“算了算了,少说两句吧。”一边将他连拉带拖,强行拽走。 天色越来越暗,秋日的寒夜,冷风瑟瑟。 白色的营帐内,一盏放在桌上明晃晃的烛火在不停跳动,火光时大时小,时暗时明。 楚熙坐在椅子上,他的桌前放了一杯温热的清茶。 楚熙从袖中拿出一个檀木盒子,仔细端详。这盒子正是在鄞州时,他买来送给白清兰但被白清兰所拒绝的簪盒。 这簪盒虽被白清兰拒绝,但楚熙却一直未曾将它丢弃,而是将它日日夜夜带在身上,想白清兰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因为楚熙坚信,终有一日,这簪子定会重新簪在白清兰的头上。 “王爷,又想王妃了?” 帐内传来江秋羽的声音。 楚熙看簪盒看的入迷,连江秋羽何时来的他都不知。 楚熙轻笑一声,毫不避讳的承认道:“是呀,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楚熙感慨道:“本王和王妃已有三个月没见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更何况是三个月,相思成疾啊!” 江秋羽嘴角一弯,只笑不语。 楚熙问道:“你来找本王所谓何事?” 江秋羽敛去笑,一本正经道:“王爷,剩下的粮食即便将士们省吃俭用,也不足十日了。军中将士怨声载道,军心涣散,所以末将来,是想请王爷示下,该如何是好?” 楚熙从袖中拿出一封包好的信件递给江秋羽,江秋羽接过后,楚熙解释道:“你今夜离营,即刻赶往秦州谢家,将这封信交给谢家家主谢玉松。”楚熙叮嘱道:“切记,这封信不要假手于人教给谢玉松,要你亲手教给谢玉松才行。” 江秋羽行了一礼,“末将明白。” 霜染满林,枫叶如火,秋叶在骄阳的照耀下摇曳多姿,微风的吹拂下翩翩起舞。 “驾~” 远处传来白清兰的打马声,马蹄趵趵,声如巨雷。 白清兰和陌风一人骑着一匹快马,在枫林中肆意奔驰,两人身着红衣白衣,红衣耀眼,张狂恣意,白衣如仙,衣袂翩跹。 两人已赶了五天五夜的路,到达秦州城内时,两人到客栈租了两间客房居住。 秦州不愧是富饶之地,米鱼之乡,城外是世外桃源,土地辽阔,沟渠交错,良田美池,数以计万。城内是盛世之景,物产丰富,物阜民丰,百姓们家家户户都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 白清兰和陌风两人在街上闲逛,陌风不解问道:“主子,咱们不是去帮楚公子吗?为什么会来秦州?” 白清兰纠正道:“其一,以后别叫他楚公子,他不在就叫楚熙。其二,匈奴这次发兵攻打中原,有二十万在虞国,三十万在兴国,就说平分一下,也有十五万兵守在禹州。而带兵之人又是匈奴镇国将军童守德,所以我们俩单枪匹马去禹州,是去跟着楚熙一块送死吗?” 白清兰口中的童守德曾在建兴年间夺过江湖排名榜上的天下第一。 童守德年轻时贪图权势,但也是个武痴。即便他在延兴年间成为天下第一,但他在家里时,依旧不忘天天习武,生怕这武功一日不练就落于人后。 建兴二十年,二十岁的他去参选了兴朝的武举,结果名落孙山。 也不是因为他武功不高,而是因为朝堂职位稀缺,各大官员官官相护,都想让自己的子女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所以才把无权无势的童守德给挤兑了下去。 童守德一怒之下,愤然离去。从那日后,童守德四处游山玩水,看遍了天下的美景。 建兴二十五年,他来到匈奴游玩,机缘巧合下遇到匈奴大将军韩蕴。 韩蕴和他一样都是建兴年间的高手,只不过韩蕴是建兴十六年的,他是建兴十八年。 两人比划了一番后,最后打成平手。 韩蕴觉得匈奴人才稀少,又觉得童守德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便将他招揽麾下,还向匈奴王呼延复谏言,封童守德做镇国大将军。 建兴二十六年,童守德被封镇国大将军,官居正二品。 有了高官厚禄,再加上自己又被匈奴王认可,所以童守德便死心塌地为匈奴效力,至今已有十六年。 陌风一脸自责道:“主子恕罪,是属下多嘴了。” 白清兰笑而不语,陌风就紧跟他身后。 只见不远处,有一个身材纤细,腰杆挺拔的背影令白清兰觉得异常熟悉。 白清兰走上前才发现他是江秋羽。 江秋羽在见到白清兰时,先是差异,后反应过来时才行了一礼,“王……”妃 江秋羽“妃”字还未脱口而出,白清兰却制止了他。解释道:“江公子,唤我白姑娘就好。” 江秋羽明白,白清兰身份尊贵,不能暴露。便改口道:“白姑娘!” 白清兰疑惑道:“江公子不是跟着御王在禹州抗敌吗?怎么会出现在秦州?” 江秋羽轻叹一声,一脸一言难尽的模样。江秋羽把禹州的情况和此来的目的向白清兰事无巨细的详说了一遍,白清兰这才明白,楚熙并未受伤,而他重伤一事,是因为敌军为了鼓舞自家士气也为了扰乱兴军军心而特地四处散布出来的谣言。 白清兰在听到楚熙没受伤时,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白清兰问道:“那江公子可曾见到谢家主,将此信交给他?” 江秋羽摇头,一脸沮丧,“没有,他家小厮说,江家主外出做生意了。至于归期,无人知晓。” “我看他不是外出做生意,而是不想见你。毕竟商人都是利交者,利尽而交疏。” 江秋羽不解,“可这是在为国家打仗啊,难道他们不知唇亡齿寒,辅车相依的道理吗?” “别的商人我不知,但谢玉松他肯定知道。此人心高气傲,不喜与朝堂官员多做交涉,所以,想要说服他相助,就只能以诚意打动他咯。” 江秋羽听的一脸茫然,他抱拳行了一礼,“还请白姑娘赐教。” 白清兰来秦州时,曾向乔言澈打听过自己的这位小师叔。 听说他有鸿鹄之志,但却又有一颗清高的心。 谢玉松有一位妹妹名叫谢姝,与他相差三岁。 谢姝对谢玉松而言是无价之宝,也是谢玉松的命脉。 谢姝为人单纯,涉世不深,再加上有谢玉松的宠爱,她刁蛮任性,做事也不讲道理。 传闻谢姝爱男色,但由于谢玉松一直不允许她胡来的缘故,所以她不敢在府中明目张胆养面首伶人,但是她每日都会偷偷跑到潇湘阁里一掷巨万。 潇湘阁是秦州最大的男妓阁,阁中无妓女,只有男妓。里面的任何东西都是价值千金,是秦州贵族千金,官家小姐专门光顾的场所。 白清兰对着江秋羽问道:“今日是不是八月十四?” 江秋羽微微点头,“是,明日八月十五,中秋节!” 白清欢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她话锋一转,“中秋节好啊,我正好想吃月饼了。江公子,明日咱们好好玩一日行不行?然后到了晚上,咱们赏月吃饼逛青楼,等明日过了,我再想法子。” 江秋羽是聚精会神的在听,可白清兰一番轻描淡写的回答,让江秋羽顿时火冒三丈。 江秋羽怒从心起,但还是沉住气,咬牙一字字说道:“御王孤身一人在禹州抗敌,而您身为御王妃,不帮他也就算了,还拿这些话来消遣在下。你当在下很闲吗?”江玉松稳了稳情绪,平静道:“算了,你一介妇人,不懂军事也很正常。御王妃,您就一人在这赏花赏月,喝酒吃糕吧,在下就不打扰了。” 白清兰嘴角一弯,笑意加深。她义正言辞道:“江公子,第一,我和御王已经和离,不是夫妻,你不必再称呼我为御王妃。第二,如果你还想帮你家王爷扭转局面,不如就信我一次,明天好好玩一天,第二天再想此事。虽说战事紧急,不可耽搁,但你家王爷神通广大,迟一二日回去,不会有事的。再者,我和他虽然和离,但我们曾经好歹也是夫妻,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想方设法替他寻来外援,他也一定能撑到你过去救他。” 在鄞州时,江秋羽就看出了白清兰是个领兵打仗的将才,只可惜她是个女儿身,要不然就凭她这身才华,就算不入朝为官也能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 江秋羽行了一礼,心平气和解释道:“白姑娘,在下方才言语多有得罪,请您见谅。白姑娘,我信你方才所说,所以我最多只在这待三天,三天内你若请不到外援为王爷解困,那我不走也得走了。” 白清兰微微点头,“放心,若我三天内请不动谢玉松出面帮忙,我就和你一块去禹州,向御王请罪。” 江秋羽言语打趣道:“御王才不会罚你呢,自你离开御王后,他天天对你朝思暮想。他来禹州的三个月里除了天天打仗外,他对你的思念可谓是晓看天色暮看云,醒亦念卿,梦亦念卿。” 白清兰知道,朝廷的腐败让楚熙绝望,不然他也不会想着要返。 而此次的战争,会让他蜕变的无情无义,六亲不认。他不会在想着名正言顺夺位了,而是不管容烨在不在龙椅上,他都要夺皇位。 因为,皇位下,本就是尸骨成堆,血流成河。 白清兰轻声道:“江公子,你回到禹州后,请帮我转告御王,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就说我想他了。” 白清兰想让楚熙赢下此战并好好活着,就只能说一些他爱听的话。因为,白清兰清楚,自己是楚熙的执念,只有白清兰给了他希望,楚熙才能将白清兰当做只能活不能死的唯一理由。 白清兰语毕,转身离去,而陌风也紧跟其后。 说服 秋空明月悬,光彩露沾湿 中秋夜晚,月色朦胧,大街上,长街十里,灯火珊阑。 街头巷尾,人山人海,花灯如昼,车水马龙,湖中的小舟来来往往,千帆竞发,百舸争流。每栋房屋前,大红灯笼被高高挂起,在风中摇曳。 潇湘阁中,门庭若市,人满为患。 但来的客人全是秦州城里有钱有势的富家千金亦或官家小姐。若是还能看到男子,便就是保护这些千金小姐的侍卫下属。 “轰~” 一声炸裂后,金色的铁花呈现空中。 火花四溢,光影交错,铁树银花落,万点星辰开。 铁花飞舞,如火似霞,火光绽放,流光溢彩。一场隆重极致的视觉盛宴,美的让人心醉。 潇湘阁三楼,一间客房里,白清兰和江秋羽两人对坐窗边,他们中间隔了一层白玉所做的矮几,矮几上摆满了瓜果蜜饯,清茶糕点。 陌风恭恭敬敬站在白清兰身后。 白清兰伸手推开面前的碧纱窗,楼下设有亭台楼阁,舞榭歌台。 潇湘阁中的男妓个个都有一副绝世容颜和一副柔若无骨,白皙如玉的皮囊。 远处传来琴箫合奏的声音,琴声瑟瑟,笛声悠悠,两种乐器合在一起,普成一曲委婉动听的小调。 台下身形修长,体态轻盈的男妓穿着舞服,跟着小调翩翩起舞。 舞势随风散复收,歌声似磬韵还幽。 男妓们的舞姿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袅袅腰疑折,褰褰袖欲飞。 男妓们的身体柔软,动作优美,一颦一笑,勾人心神,一举一动,摄人心魄。看的台下千金小姐流连忘返,舞毕后,纷纷鼓掌称赞。 房中的白清兰目不转睛的欣赏着台下的舞蹈,而与他对坐的江秋羽却拿着月饼心不在焉的吃着。 楼下一个坐在后方磕着瓜子,吃着零嘴的青衣姑娘引起了白清兰的注意。 这姑娘脸若银盘,脖颈纤细,眉如墨画,唇若施脂,眼如水杏。她身着一袭粉衣红裙,裙上用金丝银线绣着牡丹花纹。 她腰间挂的钱袋上秀了一个“谢”字。 白清兰便猜测,这位应该就是谢家二小姐——谢姝。 白清兰伸手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才笑道:“江公子,那个姑娘你看到没有?” 江秋羽顺着白清兰的目光看去,一眼就看到了谢姝。 江秋羽满脸疑惑,白清兰解释道:“她是谢玉松的亲妹妹,谢玉松将她视若珍宝,若江公子能想办法生擒她或是让她对你动心,难保谢家主不会不松口与你合作。” 江秋羽不解,“你来此就是为了等她?” 白清兰轻呵一声,“不然呢?” 江秋羽正色道:“以女子要挟,非君子所为。” “可是非常时期得用非常手段。”白清兰调笑道:“江公子,你现在不担心王爷安全了?” 白清兰一句话将江秋羽问的哑口无言,辨无可辨。 江秋羽一咬牙一狠心,心下暗道,王爷安危为重,不管了! 江秋羽站起身,“那我去将他引诱出门,将她绑至郊外。” 白清兰微微点头,“好,半刻钟后,秦州郊外见。” 江秋羽微微点头,他行了一礼,白清兰和陌风也抱拳回了一礼后,江秋羽转身离去。 白清兰看了看身后的陌风,陌风以为有事要交代,便轻声询问道:“主子,有什么事吩咐?” 白清兰笑意加深,“你看到楼下的那些男妓了吗?” 陌风看到楼下的男妓端坐在那些富家千金亦或官家小姐的身上,粉嫩纤细的手臂轻轻勾住他们的脖颈,笑的一脸妖媚或温柔。男妓们在他们耳畔说着最为缠绵的话,做着调情献媚的举动。 白清兰解释道:“你可是训影室里最好的杀手,完成任务时,需要扮演各种身份。我可不信你不会这些。” 陌风看的脸颊绯红,他移开了目光,轻声解释道:“主子,那些手段只是为了迷惑目标,从而达到属下自己的目的,那些人没有一人活着,都被属下杀了。主子,属下对主子的效忠是真心实意,自然不会用这些手段来迷惑主子。” 白清兰满意的笑出声,她面色柔和,笑靥如花,“过来!” 陌风垂眸,他犹豫了一会,才缓缓走到白清兰面前。白清兰刚伸手,陌风却快她一步将凌云霄从腰间抽出,轻放到地面。 白清兰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后,才一把握住他的腰带,用力将他往自己怀里一拉。 陌风为顺白清兰的意,只能顺势坐在她的腿上。白清兰看着面色清冷,表情木讷,动作僵硬的陌风,便伸手摩挲着陌风那娇嫩欲滴的唇瓣,又从唇瓣抚摸到他白皙如瓷的脖颈,指尖从脖颈划到衣领深处,如锦缎般光滑细腻的肌肤在白清兰手掌中随意抚摸。 几番挑拨下,陌风藏在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他虽气息不稳,但他紧咬薄唇,极力忍耐心中的欲望,此刻他已脸颊羞红,泪眼朦胧,眼中满是情欲,但他依旧克制着,不敢逾越半分。 白清兰看着他这动情模样,风华万千,媚眼勾魂,不由得被勾的春心荡漾,心猿意马。 白清兰在陌风耳边轻声呢喃道:“真乖!陌风,像潇湘阁这样的妓院可真是个好地方,你要是有空,可以常来这样的地方,多找小倌学学如何取悦女人。这样下次在床上时,也能多了些许情趣,免得我天天对着个木头,无趣的要死。” 白清兰语毕,将手从陌风的衣领中抽出,陌风稳了稳情绪后,才从白清兰身上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后,才捡起地上的凌云霄,将它重新缠绕在腰间。 白清兰站起身,“半刻钟到了,估计着江公子也得手了,咱们去城外看看吧。” 陌风微微点头,“好!” 陌风语毕,两人一道离去。 “救命,救命!!!” 黑暗中,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在了无人烟的树林中响起,声音之大,震耳欲聋。 “救……唔……” 就在谢姝准备继续呼救时,江秋羽嫌她太吵,直接将白布塞进了她的嘴里。 谢姝被绑在一颗参天大树上,双手也被粗绳牢牢捆绑在身后,而江秋羽却站在她身旁。 黑暗中,几道人影闪过,为首的落到地面时,只见是一个身穿青衣的男子。 男子面白似玉,眼眸温柔,腰束玉带,手中折扇开合间,难掩一身贵气。举手投足间,温文尔雅,气度不凡。 真真担得起,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这男子便是谢家家主谢玉松。 江秋羽没有将谢姝身侧的护卫杀死,只是让他们回去向谢玉松说一声,只要他肯来见自己,谢姝就会安全,所以,谢玉松是为救谢姝而来。 江秋羽对着面前的谢玉松行了一礼,以示尊重。江秋羽解释道:“谢家主,在下受御王之托,前来给您送一封信,奈何数次找您,您都闭门不见,所以在下就只能出此下策,绑了令妹,以此来见您一面,将信亲手交给您。得罪之处,还望谢家主大人大量,多多海涵。” 谢玉松出言微冷,面色不善,“这位公子,在下与御王的合作已经结束了,所以在下是不会再帮御王任何事。所以还请公子放了我妹妹,在下感激不尽。” 谢玉松话音刚落,只听一个声音在空中响起。 “小师叔!” 这声音不仅蕴含了雄厚的内力,且一字一句都能让人听得无比清晰。 语毕,只见一阵狂风袭来,将地上的落叶激的漫天飞舞。 雄风过后,只见白清兰和陌风站在众人面前。 白清兰上前几步,他对着谢玉松行了一礼,“杨安辰之女白清兰见过小师叔!” 谢玉松对着白清兰仔细打量一番,才问道:“你就是师兄的女儿,白清兰?” 白清兰轻笑一声,“正是!” 谢玉松微微点头,“我知道你,也常听师傅提起你。那你今日前来,不会也是因为御王的事吧?” 白清兰直言不讳,“正是!” 谢玉松一脸冷漠,“我不会帮御王!” 白清兰反问道:“难不成是因为御王是朝廷的人,所以你不帮他?又或者是因为朝堂多年的重农抑商,师叔对此,心中积怨已深?” 谢玉松也不隐瞒,“两者皆是吧。” 白清兰笑意加深,“你之前与御王接触过,您对御王印象如何?评价如何?” “你什么意思?”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御王出生贵族,身上留的是皇室的血,而他的为人,你我皆知,他胸襟宽广,有雄才大略,有勇有谋,文武双全,又懂得蛰伏,伺机而动。他这样的人,是个做皇帝的料,也是最好的伯乐。师叔,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难道您不想跟随他大鹏展翅,飞上九天,一展你心中多年不得志的抱负吗?” 谢玉松嗤笑一声,“这天下的贤才多的是,你何以见得他就一定可以做皇帝?况且兴朝还没亡呢,兴国的二皇子和弈王,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天下已乱,兴朝积弊已久,大势已去,迟早会自取灭亡。师叔,不破不立,破而后立,大破大立,晓喻新生。兴朝君王昏庸无道,早已不得人心。只有改朝换代,建立新的王朝才能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而御王就是可以打破这个朝代所有平静,将盛世变乱世,能以旧换新,让兴国改朝换代的人。”白清兰轻叹,“不错,这天下有能有才之人多如繁星,可他们都将只会是谋士或有将帅之才。昔年,御王曾对我说,为君者,一思天下苦,二思社稷危,三思宗庙弃,四思社稷贫,五思士民疾,六思官吏独,七思诸侯异,八思子孙负,九思贤良少,十思天下老。御王年纪轻轻,便有这样的觉悟再加上他又是皇室的血脉,他就已经成功了一半。师叔,他之前在战场上没有立下赫赫战功,是因为他无权无势,只能隐忍,如今他羽翼已丰,有谋士之才,将帅之能,又有容人之量,要不了多久,将来天下英豪,只会尽入吾彀。” 谢玉松知道容熙是个处事厚道的人。 建兴四十年,容煦经手下探子打探到他在四处做盐铁生意时,准备搜集证据抓捕他。 恰巧那一年他手上有一批没有卖完的生铁,迟迟没人要,他也不敢私自销毁,怕容煦的探子查到端倪。 正在谢玉松左右为难之际,是容熙偷偷派人将他的生铁买了,用地道的形式运输出城。 容熙为了谢玉松的安全,还派人假冒毛贼,到夜晚来他家里打家劫舍,盗取财产,最后偷盗未遂,还放了一把大火将整个谢家全部烧毁。 幸好这只是一场戏,所以在烧毁时,谢家满门已经空无一人,盗贼们烧的是无人的空宅。 但也自那一日在谢玉松得知了容熙的真实身份后,谢玉松便与他割袍断义,再无往来。 看着江玉松犹豫不决的模样,白清兰只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规劝道:“师叔,你我就不说御王能不能当皇帝吧。就说你和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师叔,你我都是汉人,如今匈奴进攻兴朝,都占了兴朝两座城池,你我作为汉人,难道不该为自己的国家出一份力吗?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江玉松也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白清兰对他软磨硬泡的规劝和建兴四十年,容熙对他的救命之恩,纵他再如何清高,救命之恩也不得不还。 江玉松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他松口,“好,小侄女,你听好了,我只帮他这一次,此次我出钱出粮,还会派人给他运过去,但人,我是没有的。最后,我也只帮他这一次了,这一次过后,我和他就恩断义绝了。” 白清兰此来的目的可不是只想让谢玉松去解容熙的燃眉之急,而是想让他彻底归顺容熙,为他日后称帝铺路。 白清兰行了一礼,“多谢师叔帮忙,只是师叔,士农工商在兴朝,商人是最垫底的存在吧?连昌妓都不如。师叔,侄女听说,谢家商铺在十三州有不少分铺,也不知是真是假?师叔,这么多年,你一人经营谢家这偌大的商铺,手上管理上千上万人,这其中还要躲避亦或敷衍朝廷的人,很累吧?” 谢玉松眉眼微沉,眸中寒光渐露,杀气十足,“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清兰不惧,依旧淡定自然解释道:“师叔有没有想过找一个靠山呢?毕竟,有了一个朝堂的高官做靠山,日后就不会被追责了。而且若这个人不仅是王爷且还能许师叔心中那满腔抱负,日后还会让师叔平步青云,直冲云霄,我想师叔应该是不会拒绝的吧?” 谢玉松目光中满是探究之意,“你想让我效忠他?” 白清兰稳稳摇头,“不是!师叔,古有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出山帮他一扫天下,而今有清兰代君给师叔一跪三拜,诚心诚意请师叔出手,助我夫君一臂之力。毕竟,兴国大厦将倾,若国将不国,家不成家,那即便师叔选择偏安一隅,不问世事,待匈奴人闯进兴国,侵占吾国土地后,师叔和家人又能躲避的了几时?师叔,还请您千万不要忘记五百年前的两蛮乱汉,汉人之耻,若历史重演,汉人将又会陷入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五百年前,是周朝一统天下。 周朝统领着十三州两城,天下没被分裂。 周朝是周家天下,周朝一共出过十八位帝王,第十七任国君叫周炎。 周炎在位时,年号建平。 周炎在位二十五年,这二十五年,他杀功臣,宠奸佞,沉迷炼丹修道,追求长生不老。他平生的爱好就是写诗作画,所以在建平十五年后,他就选择常年不上朝,日日流连于后宫,和宫女嫔妃们饮酒作乐,作诗论画,日子过得很是畅快。 因为他十年不上朝的缘故,所以朝堂上已乱成了一锅粥。 宦官干政,奸臣掌权,而许多忠臣和诤臣也选择纷纷辞官还乡。 这一举动也为周朝埋下了亡国的种子。 建平二十五年春,匈奴联合胡国从凉州出城,一路西下,先后攻下了平南城和益州,再又蚕食华州、乾州等各地。 周炎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周衍。而他却带着皇宫里大量的金银珠宝,趁着敌军还未攻下邑都之际,贪生怕死的他自己一人先跑到还未沦陷的锦都等地,继续过着他那逍遥快活的日子。 周衍上位后,改年号为靖明。 周衍一上位,便派人四处拉拢江湖上武功高强的人,只可惜许多江湖人都不愿入朝廷,所以,周衍也没拉拢到多少江湖人。 他又大肆斩杀奸臣与宦官,又派人四处游走,去民间找在建平年间辞官还乡的武将和忠臣,让他们回来和自己一起共抗蛮人。 周衍团结了一切能团结的力道,他重用了手中所有能用的武将,听从了一切有才之人给他抗敌的建议。 周衍曾说,“只要能将蛮人赶出周朝,诸位要钱给钱,要粮给粮,朕绝无二话。” 可由于建平年间,周炎在宫中大肆修建拜佛修道的宫殿,所以周朝的国库已经空了。 靖明元年夏,离周衍登基为帝仅过去六个月,周衍因国库空虚,便亲自召集百官募捐,可最后众人都称自己是清官,一身清贫,两袖清风,便都只捐了几两银子,凑起来都不过百。 靖明元年秋,周衍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他将蛮人赶出周朝,统一了华夏。将山河破碎的腐败局面转危为安。 自蛮人被赶出周朝后,四海升平,八方宁静,百姓也都重新过上了安稳的生活。 天下人人都在称赞靖明帝治国有方,梦中就连他的祖父,伯伯叔叔都在称赞他,说周衍比他父亲强多了,还说周朝交到他手上,才能千秋永固,社稷永存。 周衍是从梦里笑醒的,可醒过来后,他却痛哭流涕。 自他上位以来,他日日夜夜都活的战战兢兢,他为了能让武将吃到粮食为国征战,他不惜自己省吃俭用,还派人到民间与百姓好声好气借粮,每日上奏的折子,他也都会批改到深夜,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的觉,有时只睡一个时辰。 他为这个大厦将倾的国家已经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心血,可最后换来的,却是无能为力去改变现状。 靖明元年冬,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匈奴联合胡国攻破了邑都,当呼延璃冲进皇宫时,周衍冻僵的尸体倒在地面。 经检验,他是伏剑自刎而死。 他临死前写了一封血书: 朕临危受命,称皇称帝。在位一年,虽无建树,亦不是明君,但对于外族入侵,朕已尽力而为。 朕闻逆贼已破邑都,直逼皇宫。虽成王败寇,但朕绝不做亡国之君。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朕一死无惧,可朕今日之下场,乃诸臣误国也。 大厦已倾,周国大势已去,朕无颜到地下去见列祖列宗,也愧对天下正在饱受折磨的大周子民。 这天下,尔等皆可拿去,只求尔等杀尽周朝文臣,但勿伤百姓一人。 ——周衍绝笔 这封绝笔信也是周衍的罪己诏,周衍替自己也替那个只知修仙问道,不管朝政的父亲向天下人所写下了一封认罪书。 周衍给周国留下了一个体面的收场,他是大周最后的风骨,亦是大周宁折不弯的脊梁。 呼延璃敬佩周衍的这份气节,便派人将他厚葬了。 周衍的儿子——周翔,只有七岁。 在周朝被蛮人所夺下时,周朝大将张树带着周翔和一万由百姓和老弱病残所组织的军队杀出了重围,最后被蛮人逼至通州边境。 周翔看着全身是伤,年迈体弱的张树,他知道,他的寿命将会在此终结。 不堪受辱的周翔毅然决然跳了海。 众人看自家太子都跳了海,便也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众人死战不降,最后也纷纷跳海自尽。 严冬的海水冷如冰霜,跳下海水的人皆被活活冻死。又过了几日,海面结冰,万里冰封。 而冰下浮尸数千,都被冻成了冰块,与冰融为一体。 其场面惨不忍睹,惨绝人寰。 自周朝覆灭后,周炎被俘,给蛮人做了奴隶。而汉人在蛮人面前的地位也大大缩减,他们成为了蛮人的玩物,奴隶,昌妓,甚至是蛮人家门前给蛮人看门的一条看门狗。 汉人活的毫无尊严,也没有人权。 那段时间,蛮人喜欢肆无忌惮的诛杀汉人,差点将汉人杀到绝种。 蛮人统治了汉人三十年后,一对年轻的结义兄弟因不满匈奴人的暴行而想着揭竿起义。 他们便是虞国的先祖虞封和兴朝的先祖容鹤。 兄弟两人因志同道合,又因彼此有着共同志向而达成共识,结为盟友,两人分头行动,一人四处招兵买马,一人到处屯粮屯铁,打造兵器,两人成立军队后,反了蛮人。 两人用了十年的时间,才将蛮人彻底赶出了中原。 两人立下丰功伟业后,都想一统天下,最后便有了矛盾,从此天下二分。 容鹤建立了兴朝,统领了锦都、鄞州、遂州、宁州、端州、禹州、秦州、霍北城;虞封建立了虞朝,统领了邑都、华州、益州、乾州、襄州、通州、平南城 两国也是从祖先开始,为了能让天下一统,世代都在相互打仗。 而至于胡国,自从胡国入侵了中原后,由于他们的所作所为比匈奴人虐待汉人还要令人可憎,所以,两人在联手将蛮人赶出中原时,顺手将胡国灭国,将胡国百姓杀到差点绝种,以此来血洗汉人的耻辱。 胡国亡国后,过了两百多年,胡国才慢慢恢复元气,之后又重新建立了新的王朝,取名古月国。 白清兰语毕,一下双膝跪地,陌风也跟着跪在她身后。白清兰毫不犹豫对着谢玉松拜了三拜,已示诚意。 看着白清兰做出如此举动,江玉松不由在心里轻叹,白清兰,容熙比起你可差远了,你收拢人心,精通政治,又能屈能伸,能言善辩,你才是做皇帝的料。 只可惜,你是个女儿身! 谢玉松眸中杀意渐退,他薄唇微动,打趣道:“小侄女,你知道你师叔是个生意人,不做亏本买卖。就说御王有帝王之才,可凡事都有万一,万一他输了,那师叔不是人钱两空吗?这场博弈,师叔不敢赌啊。” 白清兰勾唇,“师叔,您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是最会算账的。所以侄女不才,想与您做比买卖,这笔买卖包您稳赚不赔如何?” 谢玉松好奇问道:“什么买卖?” “您今日出钱出粮,支助在禹州打仗的御王,若您这钱粮皆出后,他要是战死沙场,这笔钱我想方设法替他还上,若他没死,您就继续支助他,每支助一次,钱都算我账上。我与你定下五年之约,五年内他若没当皇帝,这钱我替他还上,若他做了皇帝,我让他庇佑谢家子孙后代,不管是经商还是做官,都赐下丹书铁券,且答应你,官场之人不得为难秦州谢家。而且我向您承诺,这五年内,身为皇亲国戚的御王也一定会庇佑谢家,如何?” 谢玉松冷笑,“你人不大口气倒还不小啊!”谢玉松正色道:“白清兰,你说的没错,我谢家几代经营,从先祖的白手起家到现在我们这些后辈的家财万贯,中间历时百年光阴,几代积累,方能有今日秦州谢家。兴朝重农抑商,令商人地位低贱,就连我谢家也不能避免被朝廷官差刻意刁难打压。”谢玉松轻叹,“白清兰,看在师傅的面子上,你的条件我答应了。你我定下五年之约,五年后,他若不能为帝,那五年我花在他身上的金钱,可就别怪我不念师门之情,向你连本带利讨回来了。” 白清兰微微点头,“好,师叔,一言为定!” 白清兰刚准备从地上起身时,陌风快速起身来到白清兰身侧,扶她起来。 而受到惊吓的谢姝也已经泪眼汪汪的跑到谢玉松身侧。 原来是江秋羽已经将人放开,谢姝刚准备向谢玉松诉说一肚子苦水委屈时,谢玉松却一把将谢姝打横抱起,而后转身,施展轻功,飞身离去。 而跟随谢玉松而来,隐藏在四周的高手也都散了去。 白清兰声音如常解释道:“谢家主已经答应派人去禹州支援御王,江公子,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江秋羽刚准备感谢白清兰时,白清兰却施展轻功,快步离去,而陌风也施展轻功,紧跟其后。 合作 金秋十月,月桂飘香,大雁南飞。 禹州城外,军营中,将士们饿得头晕眼花,四肢无力,众人因饥饿,有些叫苦连天,有些成天抱怨,还有些瘫倒在地,不断sy着。 “粮来了,大家可以吃饱饭了!” 一个士兵惊喜欲狂,大声疾呼。 众人以为又是米水,就没搭理他。 士兵也不丧气,他站在营帐中间,大声解释道:“江副将回来了,他带来了许多粮食,有鱼有肉,有米有菜,现在这些粮食都已交给了伙夫。御王有令,一个时辰后,三军将士,主帐集合,御王将会令人摆下美食好酒,让大家放开了吃,敞开了喝,酒足饭饱后,就出兵和匈奴决一死战。” 此话一落,众人先是一愣,待众人反应过来时,才纷纷站起身,一脸不可置信。 朝廷不是拒不发粮吗?御王怎么还有粮食啊?难不成是为了稳定军心故意编造瞎话,让我们出战为他卖命? 还是那个身强力壮的士兵走上前,一脸穷凶极恶的模样,出言质问道:“你确定一个时辰后,我们就能吃到饭?” 这个士兵是从穆老将军手下的穆家军里调遣出来的,他叫肖逵。 肖逵是跟随穆老将军穆振华征战了半生的老兵。 穆振华是兴朝建兴年间的名将,被容晖封为大将军,官居正一品。 穆振华为兴国征战半生,本以为老了可以安享晚年,哪知新上位的昭兴帝多疑,还喜欢猜忌人心,便总是忌惮穆家那支由穆家祖辈世代组建起来的一支军队——穆家军。 穆家军有三十万人,他们是一支受过严苛训练的军队。有着“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之称,这支军队和穆家人皆受兴朝百姓爱戴,他们在兴朝百姓眼里,就是战无不胜,守护他们平安的神。 容烨此次派容熙和江秋羽来收复禹州的同时,也派了穆振华和他儿子穆槿之去收复端州。 容烨从穆家军中抽出两万人分别给了容熙和穆振华,让他们各自领兵一万,至于剩下的二十八万人,全部充军,强制让他们归顺于朝廷管辖。 穆槿之和穆振华虽都心有不甘,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就算两人再怎么不甘心,但为了保住穆家世代忠臣的名声,两人也只能选择忍气吞声,怀着一腔愤怒,带着一万人,领兵出城,到端州抗敌。 士兵点头,信誓旦旦道:“确定,不仅能吃饭,还有包子馒头,烈酒和大鱼大肉。” 肖逵冷哼一声,“没想到这御王还真有点本事,朝廷都不发粮了,他还能弄来粮食。老子平生除了穆老将军外,还不曾服过谁。若一个时辰后,御王真能让俺吃好喝好,俺就服他,此次出战,俺必定倾尽全力随他一道出去抗敌,虽死无悔。” 肖逵说着,转身离去,随意找了一个帐篷走了进去歇息。 秋风乍起,落叶纷纷。 主帐里,楚熙一人端坐在椅子上,坐在次座蒲团上的是江秋羽。 江秋羽将自己在秦州遇到白清兰的事一五一十的给楚熙仔仔细细说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不曾漏掉。 江秋羽伸手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后,才补充道:“王爷,王妃还说,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她说她想你了。” 语毕,还从自己袖中将那封没有交到谢玉松手中的信拿出,询问道:“王爷,这封信怎么办啊?” 楚熙心里虽然清楚,白清兰帮他不是因为爱他,她这个喜欢算账的人,或许是因为当初她说的那句“奇货可居”。 但白清兰这个嘴硬心软的人,还是会担心他安危的,不然也不会出手替他解围,还替他拉拢谢玉松投奔到自己麾下,最后还说了一句及其缠绵的话,目的就是想让他好好活着。 楚熙心里虽已大喜过望,但表面却还是冷静的道了句,“把信烧了吧!” 江秋羽一脸不解,“为什么要烧了呀?” 楚熙抿唇一笑,“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兰儿都已经替本王把后路铺好了,让本王无后顾之忧,那这封信也就没用了。” 楚熙语毕,从椅子上站起身行至帐前。他掀开帐帘,只见主帐外摆满了一桌又一桌的酒席,鱼肉酒水,米饭馒头,飘香十里,勾的将士们眼冒绿光,不断的吞咽口水。 “开饭!” 随着一声令下,众将士即便再饿,也会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排着队,一个个领着属于自己的那份饭。 将士们手里捧着沉甸甸的饭食后,便走到帐篷边蹲下,一个个似牢笼里放出的饿狼猛虎,遇着食物就狼吞虎咽。 楚熙合拢帐帘,命令道:“你等会去准备十车粮食,找几个机灵点的士兵,从后方绕到端州,给穆老将军送粮。” 江秋羽行了一礼,“是,末将现在就去办!” 江秋羽语毕,转身离去。临走前还将那封信递到楚熙手中,楚熙接过后,他才放心离去。 天边红日偏斜,已是正午时分。 霍北城里因遭受过洪灾的洗礼,所以整条街上都变作了废墟一片。 倒塌的房屋遍地都是,地面坑坑洼洼,填满了泥浆脏水。 街道两侧,是从洪水中死里逃生的难民,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麻衣,有些躺在地面上等死,有些坐在地上,拿一个破碗,如乞丐乞讨般,一等就是一天。 还有一些亲人没有死光的百姓,便一家人找个犄角旮旯围坐在一起,抱团取暖,相互安慰。 “你带我来这做什么?” 远处,谢玉松疑惑的声音响起。 白清兰笑的温柔,“师叔,你不是和我定下过五年之约吗?现在御王需要你帮他出钱出资,赈灾救民,你可千万别说话不算数呀?” 两人边走边聊,白清兰身后跟着的是陌风。 谢玉松瞟了一眼周围,哀鸿遍地,满目疮痍。 他瞬间就明白了白清兰的用意,白清兰这是表面想着赈灾,实际上是想打着御王的幌子拉拢民心,好为御王建立军队做基础。 谢玉松为白清兰悲哀,因为白清兰虽心思深沉,深谋远虑,只可惜对御王用情太深,有一腔才华也只能被埋没。 唉,女子终归是女子,就算可以学着男子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又如何?最终也逃不过,嫁人为妻,生儿育女的命运。 虞酒卿是这样,白清兰亦是! 谢玉松讪笑,打趣道:“你还真是御王的贤内助,御王娶你还真是三生有幸啊。” 谢玉松话音刚落,只听见一个嘈杂混乱的声音传入三人耳中。 “你给我站住,给我站住……” 三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骨瘦如柴,衣衫褴褛,头发疯散的男子手中端着一碗被泥土染黑的米粥和几块黢黑的烧饼,这米粥不仅是热的里面还有肉香味,至于烧饼,两面好似被水泡过一般,烂成软泥,且还发了霉。 男子的腿一瘸一跛,虽走的不快,可看样子却很是着急。 而他身后是三个穿着破衣烂布,灰头土脸的熊孩子,看其样子最大的不过十岁。 孩子们手上拿着树棍、石子等尖锐物品追着这个连走路都困难的男子一路上又打又骂。 “汪汪汪……” 一只黑狗从远处跑来,堵在男子身前嗷嗷乱叫。 黑狗邋里邋遢,且毛发粗糙,全身散发恶臭。黑狗露出锋利如刀的獠牙,张着血盆大口,恶狠狠的盯着面前的男子,像是在盯着猎物一般。 三个孩子见他站在原地不动,一个孩子直接将手中石子狠狠砸向他的后背。 见人不还手,三个孩子更加大胆,一个孩子直接跳上去就是一脚踹在男子已经骨折的腿上。 “嗯~” 男子闷哼一声,腿部传来剧烈的疼痛,似骨头断了一般,痛的他面色苍白,汗流浃背,他双手紧握成拳,全身颤抖不止,但他却死死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 男子的腿虽然已经瘸了,但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而且此人倔强到腿都疼麻木了,却依旧不肯坐于地面亦或跪下。 另一个孩子跑上前跟他抢手中的饼和粥,男子本还想挣扎,可孩子却毫不犹豫的一脚踢到男子的腹部。 “噗~” 男子只觉腹中好似有一阵翻江倒海的疼痛,疼的他一口鲜血涌上喉间,后又喷涌在地。 孩子抢了男子的饼和粥后,一旁的黑狗却跳了上来,与孩子争夺那一碗米粥。 “汪汪汪……” 黑狗纵身一跃,一下扑到孩子身上,将孩子手中残缺不全的破碗给打翻。 “碰~” 碗碎成了零星一片,粥也撒了一地。 “汪汪汪~” 黑狗见此,并没有放过孩子,而是变本加厉的撕咬孩子身上的衣服,孩子仰面躺在地上,对黑狗拳打脚踢,黑狗呲牙咧嘴,一口咬在孩子的手腕上。 “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响破天际,孩子疼的泪流满面,哭爹叫娘。 “滴答滴答~” 鲜血低落在地面,血腥味在黑狗口中不断蔓延。 孩子哭喊了好一会,才动了动拿饼的手,此刻他已顾不得手腕上的伤,因为他已经饿了三天三夜了,再不吃饭他会死的。 所以即便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 他一口咬下手中已被水浸泡成羹的饼,狼吞虎咽。 “汪汪汪~” 黑狗却一口咬在他的脸上。 “啊啊啊啊~” 孩子痛的撕心裂肺的尖叫起来,因为他的脸已被黑狗的尖牙给咬下了一块皮。 血肉模糊,血丝沾在孩子脸上,将漆黑的脸糊成一片。 一声尖叫吸引了两个孩子的目光,他们停止了对男子的拳打脚踢。 他们看向黑狗,发现黑狗已经把自己的同伴活生生咬死了。 而此刻的男子也在这群孩子的残忍殴打下,终是弯了腰。 陌风细看男子身形,便又将目光移到他那露出的半边侧脸上,虽然此人蓬头垢面,脸上脏乱不堪,但陌风却还是仅凭那半张侧脸而认出了男子。 这男子是陌风此生最好的朋友——月辰 月辰是孤儿,从小无父无母,十二岁乞讨时在街上遇到白秋泽,白秋泽将他收养回府。 月辰十三岁进的训影室,是和陌风同一批进训影室的人。 月辰此人活泼好动,与陌风清冷孤傲的性子是个反差。但在训影室中,陌风和他的关系最好,每次任务中,若有他俩一道执行时,他都会像个大哥哥一样,尽力保护陌风,让他不受半点伤害。 两人私下关系也形同结义兄弟。 在训影室这个胜者活败者死的修罗场中,都是以武功的高低来定义自己在训影室中的地位。 陌风刚进训影室时,人人欺负他羞辱他,后来随着时间荏苒,他慢慢长大,由于美的雌雄莫辨,人人又都调戏他,甚至用言语侮辱他,还对他动手动脚。 那段时间,日子虽难过,但却都是月辰在帮他出头,后来,陌风做了白清兰身边的贴身侍卫,身份比死士,影卫暗卫尊贵了许多,他也常常动用职权,在私下保护月辰。 建兴四十年,自白府被灭门后,陌风和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陌风一度以为月辰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中,但却没想到,月辰居然逃过了一劫。 而今日再见月辰,陌风的心里悲喜交加。 悲是因为月辰从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影卫变成了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而喜的是,老天有眼,他还活着。 陌风忍下满腔的心痛与悲伤,他上前两步,弯腰在白清兰耳畔耳语了几句。 白清兰心头一惊,她复又问道:“当真是他?” 陌风语气无比坚定的应道:“主子,属下与月辰相熟十年,不会认错的。” 白清兰眉眼微沉,她径自向月辰走去,站到月辰面前。陌风和谢玉松两人静静的跟在她身后。 白清兰看着面前垂首低眉,痛到微微喘息的人,她冷笑一声,嘲讽道:“训影室的影卫居然会混到这步田地,还真是丢脸。” 这熟悉的声音让月辰心头剧烈的颤了颤。 “主子?” 月辰一时有些不可置信,他猛然抬头,在看到白清兰和陌风时,他有一瞬的出神,回过神后,泪水已经悄无声息的湿润了他的眼眶。 他紧握成拳的手无力松开,喉间呜鸣与急速的气息声融成一片。 男子伸手一把抹去泪水,他此刻的心情已不知是喜是悲,但他还是双膝瘫在地上,颤颤巍巍的向白清兰行礼,“属下月辰,拜见主子!” 他的声音沙哑,其中夹杂着苦涩。 白清兰轻叹气,“陌风,扶他回去治伤。” 白清兰语毕,见陌风不曾回应自己,他转身去看陌风,只见他垂首低眉,双眼虽看着地面,但眼中杀气已显。 白清兰知道,他和月辰情同兄弟,如今月辰变成这副模样,他痛心难过,但更多的应该是想着替他如何报仇。 例如,他要杀了方才的那三个孩子。 白清兰瞥了一眼陌风身后,只见那个与野狗抗争的孩子已经惨死在野狗的撕咬下,气绝身亡。 野狗还在啃食孩子的血肉。 “咔嚓~”一声,野狗的尖牙利齿已啃上孩子的大腿,将稚嫩的血肉咬在嘴里不停咀嚼。 而另外两个孩子已经不见了身影。 白清兰上前两步,轻声道:“陌风,下手的时候别被霍北城里的百姓看见,然后,将孩子的尸体处理干净。” 陌风还怕白清兰要因为赈灾救民而不让他动手杀人,以免百姓们看到她杀平民而在赈灾时百姓们会不信任白清兰,但不曾想白清兰竟这么顾及他的心情。 陌风面上虽冷,可心里却已被白清兰的一句话给暖透心扉,好似一束日光照耀皑皑白雪,冰雪消融,暖意横生。 陌风不由得红了双眼,千言万语已不知从何谢起,他只能双膝跪地,行了一记大礼,“多谢主子大恩,属下感激不尽。” 白清兰面上平静到不起一丝波澜,她声音如常,“起来吧,快去快回!” 陌风起身,抱拳行了一礼,“是!” 语毕,转身离去。 攻下端州 天光暗淡,硝烟弥漫 “碰~” 随着一声炮火轰鸣,战争打响。 鼓声振振,角声连连 “咚咚咚” 马蹄将泛黄干燥的土地踩踏的地面震动,哒哒作响。 刀光剑影中,两军手持刀枪剑戟,与敌军展开一场生死搏斗,打的如火如荼。 战马嘶鸣,尘土飞扬。空中血肉横飞,兵器乱舞,地上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泥土瓦砾被落地成火的炮弹轰炸的浓烟滚滚,声音令人震耳欲聋。 “上!!!” 随着领头士兵的一声呐喊,兴军推着冲车朝端州城门狠狠撞去。 “咚咚咚……” 厚重的大门被兴军冲车上的攻城锤撞得一开一合,门内的匈奴兵抵着城门,用上了十二分的力气,咬牙死死坚持。 两军交战的人群中,一个年轻的白袍小将身骑骏马,手执银枪,英姿勃发,雄姿飒爽。 此人就是穆振华的儿子——穆槿之 穆槿之生于建兴十八年,父亲乃兴朝官居正一品的大将军——穆振华,母亲名叫董若雅,是一平头百姓。 穆槿之在出生时,董若雅因生他难产而死。 穆槿之生的清雅出尘,眉目疏朗,容晖曾夸他说,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穆槿之从一岁到十七岁时,他性格孤僻,喜欢独来独往,一人独处,他不太喜欢接触除亲人以外的人,因他常常不愿出门游玩,而是喜欢呆在家中读书习武,偶尔也会赋诗抚琴,这就导致整个京畿无人知晓他。 建兴三十六年,穆槿之参加了科举,结果一举中第。 穆家世代出的都是武将,而穆槿之因才华横溢考中了状元,此事一出,穆槿之从籍籍无名,在一日之内名动京畿。 平民百姓和满朝文武虽为穆家小公子穆槿之中得状元而开心,但也都纷纷哀叹,穆家武将的传承就此中断,穆家后继无人,估计会从穆槿之这一代弃武从文。 但万万没想到,穆槿之仅仅只做了两年文官后,便弃文从武,直接向容晖提出请辞,他离开了朝堂,去了鄞州戍边。 建兴四十年,建兴帝驾崩,容烨登基后,穆槿之因不满容烨的治理,便直接请辞,在家做了平民百姓。 只是如今国难当头,穆槿之才不得不领兵出征,为国尽忠。 与穆槿之对战的是匈奴宣威将军金俊手下的副将——金卓。 金俊和金卓是同父同母的双生兄弟,他们是根正苗红的蛮人。 两人因为自小家贫的原因,便去从军。 兄弟两进入军营后,因无权无势无背影,所以处处被人欺压羞辱。 两人在军营摸爬滚打数十年,金俊才得以混了一个官至五品的宣威将军。 金俊成为将军后,第一时间便是将自己的弟弟——金卓提拔成自己手下的副将,兄弟两此次征战前,韩蕴曾答应过他们,只要他们能杀了穆家父子两,就给他俩升官。 金卓身穿银色盔甲,手执一柄红缨长枪。长枪立马,英姿勃勃。 尖锐的枪尖泛着点点寒光,微微一动,枪鸣四方。 金卓耍起长枪时,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腾空而起的蛰龙,带着毁天灭地之势,向穆槿之迅速席卷而来。 穆槿之不慌不忙,他双腿一用力,从马上腾空飞起。只见他一挥手中长枪,枪如惊雷,带着骇人的内力而来,长枪舞动间,风声呼啸,枪影重重。 穆槿之的枪,枪招华丽多变,虚实难测,一招一式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向金卓袭来,双枪碰撞时,火星四溅,两人内力交汇时,四周炸响,土地炸裂,灰尘四起,树木断裂。 天空大雾四起,雾霾重重,北风呼啸,空中黑云翻滚,厚厚的云层将仅剩的一点光亮给遮掩。 一旁的穆振华已和金俊打的有来有往。 穆振华虽已老迈,但他依旧宝刀未老,雄风犹在。 穆振华手中长枪翻滚,动时灵活如蛇,一招一式,嘶嘶破风,攻时宛如巨龙,一枪下去,速度惊人,威力无穷,好似要开天辟地一般,让天地为之低昂。 “砰砰砰……” 长剑与长枪的碰撞声,尖锐刺耳。 白昼下,寒芒逼人的剑身锋利无比,剑尖闪着隐隐寒光。 狂风的呼啸声中,金俊白袍翻飞,他手中长剑,剑光如电,剑若霜雪,一出剑,剑鸣四方,剑影如织。 他手中剑猛然向穆振华刺去,剑势宛如空中雷电,向穆振华猛然袭来,穆振华纵身一跃,身形闪烁间,已到金俊身后,他一挥长枪,枪如猛虎,来势汹汹,就在枪尖快要刺到金俊的脖颈时,金俊施展轻功,一个后翻,堪堪躲过那一枪,与穆振华拉开距离。 他腿脚一用力,长剑直刺穆振华,穆振华横枪一档,剑尖抵在枪身上。 两人运用内力,将内力灌注在各自的兵器上,一瞬僵持后,金俊只觉穆振华手中枪好似卸了力道一般,威力比起之前,弱了不少,但穆振华却还在苦苦咬牙坚持和金俊鏖战。 金俊明白,穆振华虽然是名猛将,但他毕竟老了。他没有绵绵不绝的内力可以支撑他,所以他手中枪没了内力后,光用一身蛮力坚持,是打不过自己的。 金俊将剑在枪身上用力一顶。 “碰~” 一声炸响,尘埃四起,狂风怒号,长枪瞬间从中折断,碎成两半掉落在地。 “噗~” 穆振华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老将军!!!!” 江秋羽一声惊呼。 江秋羽奉容熙的命令来给穆家父子送粮,正赶到端州,就看见穆振华被金俊的长剑刺入左肩。 穆振华身上的盔甲破裂,左肩血流不止。 金俊看着面前被自己重伤的人,笑的一脸得意,“老将军,本将看你也是个英雄,不如就此投降吧,本将还能给你留具全尸。” 穆振华是兴国百姓心目中的战神,也是兴国名将,穆家世代为兴国征战,为兴国尽忠,忠义之名早已传遍整个兴朝。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兮为鬼雄。 穆家满门,皆有傲骨,傲骨迎寒,所以穆家只有战死沙场的将军,没有贪生怕死的孬种。 “呸!” 穆振华狠狠淬了口唾沫星子到金俊身上。 穆振华冷哼一声,“士可杀不可辱。哪怕今日我穆家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会向你们这群蛮子投降。” “呲~” 穆振华话音刚落,金俊的剑便直直刺穿他的左肩,金俊还将剑慢悠悠收回,冰冷刺骨的长剑与骨头血肉摩擦的声音在穆振华耳畔响起,疼的穆振华全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抖。 “碰~” 就在剑要从穆振华左肩抽出时,一道强劲的内力直接将金俊的剑给震成三段。 两段掉落地面,还有一段插在穆振华的血肉之躯里。 “噗~” 穆振华平躺在地上,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鲜红的血液顺着他松弛的皮肤流到他的盔甲上,穆振华左肩痛到他直喘着粗气,一头苍苍白发此刻也胡乱的散落一地。 江秋羽飞身而来,稳稳站于地面后才蹲下身,他伸双手去扶穆振华,才发现穆振华这强健的身躯此刻因疼痛而在不停颤抖,江秋羽紧张的唤了句,“老将军!” 穆振华哽咽着嘴里的鲜血,他一双浑浊而迷茫的眼中血丝密布,他茫茫然看着面前的江秋羽,哽咽道:“秋羽,兴朝有御王,有你们这群优秀的后代,我们这些老家伙一死也能瞑目了。”穆振华语毕,他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鲜血就不断涌出,“秋羽,我老了,是时候给你们这些年轻的后辈让个位置了。” 穆振华将嘴里涌出的血液一口吞下,他眉目阴沉下去,忽的挣扎起来。 穆振华豪言壮语,厉声命令道:“秋羽,扶老夫起来,老夫还能再战。” 空中雷电交加,风卷云涌,大雨倾盆而下。 灰尘迷了江秋羽的眼,江秋羽泪流满面,一张俊美的容颜此刻在雨水中显得无比凄美,眸中满是伤感,雨水和着泪水落下。 江秋羽心疼穆振华,他抬手握住穆振华那只被剑划破衣衫,满是伤痕的胳膊,急忙阻拦道:“老将军,您不能再战了!再战您会死的。” 穆振华一把甩开江秋羽的手。 “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长啸,笑声凄厉,“秋羽,你记住,人固有一死,重于泰山,轻于鸿毛。所以穆家战神不畏死,只怕死的不能其所”穆振华越说越激动,他因左肩疼痛而心跳加速,他胸膛剧烈起伏,左肩的血也源源不断的往外流出,将他胸前残破的盔甲染成一片耀眼的红,最后又被雨水冲洗。 穆振华语毕,趁江秋羽不经意间,一把抽出他腰间长剑,紧握在右手。 他将双眼的疲惫敛去,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一头向金俊猛冲而去。 金俊看着他似不要命一般冲向自己,心里只觉得他疯了。 金俊手中聚集内力,向穆振华一掌打来,可穆振华也将全身内力汇集右手,灌注在剑身中,他一剑挥去,无形的剑气在空中汇聚,好似要横劈长空。 穆振华内力强大到好似有吞天盖地之能,不仅破了金俊向他打来的那掌,他还向金俊飞身刺去。 金俊手中长剑与穆振华对打,可穆振华是不要命的打法,他的剑乱挥乱舞,毫无章法,但一剑一招,凶猛狠辣,都是朝着他的死穴攻去。 金俊明白,他挡自己的那一掌,内力已经耗尽,此刻,他的内力已经全无。 金俊朝穆振华进行猛攻,穆振华极力阻挡。 江秋羽飞身而来,三人打成一片。 江秋羽赤手空拳,横腿一扫,腿如长鞭惊起一地尘土飞扬,金俊纵身一跃,灵活躲过。 金俊为了速战速决,他一掌打在穆振华的剑上,穆振华因没内力防御,而导致右手不断颤栗,至于手中剑也早已被金俊打的掉落在地。 穆振华明白,金俊为主将,只要他死了,群龙无首的匈奴士兵才会军心不稳,只有匈奴兵一乱,这城才能攻下。 穆振华知道自己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现在又身受重伤,就算回去让郎中大夫救治自己,自己这年轻时因打仗而落下的一身病根,他也活不了几天了。 穆振华起了同归于尽的心思,他伸出那双粗糙如树皮,染满血腥污渍的双手,一把抱住面前的金俊,他怒喝道:“秋羽,杀了老夫,快点啊!” 江秋羽虽然年轻,但他也明白,穆振华此举是大义之举。 江秋羽虽悲痛欲绝,但他还是将内力集聚手心,一伸手,地上的长剑似听到召唤一般,长剑从地面弹起,飞快到他手中。 江秋羽一握剑柄,剑气四溢,寒光凛凛,他紧拧秀眉,施展轻功。 看着被金俊用内力打到吐血后还在死死坚持用自己一副血肉之躯困住金俊的穆振华。 江秋羽毫不犹豫的一剑刺穿穆振华的胸膛,长剑刺的够深,直接从金俊的后背穿过。 金俊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的人,穆振华的双手从金俊身上脱落,他在笑,笑容得意,里面还夹杂着嘲讽之意。 “额~” 金俊一声痛呼,原来是剑已经被江秋羽拔出,穆振华直直的倒在地面,鲜血伴随泥浆溅了江秋羽和金俊一身,金俊痛的双膝跪地,又渐起了一摊污泥烂水。 “额啊~” 还没待金俊反应过来,江秋羽的剑没给金俊喘息之机,他一剑又一剑插在金俊身上,每一剑又狠又重,似在发泄着江秋羽心里的愤怒。 万剑穿身,金俊的身上直接被扎成血窟窿,鲜血淋漓,血肉模糊。金俊痛到麻木,直至没有痛觉,才轻阖双眼,他向后仰躺地面,泥水混合鲜血漫过他的尸体。 “爹~” “哥哥~” 两声叫唤几乎是在同时响起。 金卓和穆槿之停下了战斗,两人同时飞身而来,穆槿之抱起穆振华那冰冷的尸体,他痛心疾首,眼睫毛在雨水和泪水的冲刷下不断颤栗。 “爹,爹……” 穆槿之不断叫唤着,此刻的他泪水绝提,模样狼狈,面色苍白,他哭的悲恸绝望,甚至哀嚎出声。 “咳咳咳……” 穆振华咳嗽起来,他不停的倒吸凉气,脸上落下的泪水和着雨水滴到穆槿之的手背上,他喉结滚动,哽咽道:“槿之,若有一日,你能让陛下将穆家军归还穆家,那这支穆家军就交给你了。还有……”穆振华急促的喘息着,他强撑最后一口气,“不要,不要怪秋羽,他,他没有杀我,是我要和,和敌人,同归于,于尽……” 穆振华声音渐弱,直到最后,声停气绝,他才合上双眼,无悲无喜的躺在穆槿之怀中。 “啊啊啊!!!!!” 穆槿之仰天哀嚎,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震破天地。穆槿之痛的胸膛起伏,痛的全身发抖,怨气怒气已聚集于心。 他将穆振华的尸体轻轻放于地面后才站起身,他面色阴沉的走到江秋羽身侧,全身杀气腾腾,像地狱里来的恶魔一般,仿若是为了杀戮而来。 穆槿之声音冷如寒冰,“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江秋羽,我爹是为国而死,所以我不怪你,但是你今日必须和我联手,就算战死沙场也要攻下端州,不然,你若敢逃,我回去后,第一个活寡了你。” 江秋羽理解穆槿之此刻的心情,毕竟穆振华是养育他长大的父亲,也是他最亲近的人。 江秋羽淡淡应了句“好!”后,便再无它话。 穆槿之紧了紧手中的长枪,江秋羽也紧握手中长剑,两人气势汹汹向金卓杀来。 金卓的武功在六阶,而穆槿之和江秋羽都在八阶,三人在武功上就有悬殊,而方才,金卓一人对穆槿之都费力,更何况是现在两人联手,金卓的胜算便更加渺茫。 滂沱大雨渐渐变作蒙蒙细雨。 “呲~” 长剑与长枪碰撞的声音在空中炸响。 金卓手中的枪如蛟龙出水,一动气势磅礴,天地变色,他直直朝江秋羽和穆槿之刺来。 三人都是带着怨恨而战,出招也都是不要命的打法。 此时的穆槿之已完全失去理智,穆振华临终嘱托,让他不能恨江秋羽,所以他把所有的怨恨都怪在容烨身上。 他恨容烨,为什么要听信奚梦儿这个妖后的谗言,收了他们家的兵权? 为什么要让穆振华挂帅亲征?穆振华为兴朝打了半辈子仗,为什么老了都还不让他在家里安享晚年? 穆家从祖辈就为兴朝打仗,穆家出的任何一任将军对兴朝都是忠心耿耿,这点是兴朝历代帝王皆知的事,可为什么到了容烨上位,穆家就要被君主猜疑? 穆槿之想不通,所以唯一能解释的就是,功高盖主者身危,勇略天下者不赏。 呵哈哈哈哈…… 穆槿之在心中苦笑,笑这老天不公,笑这苍天无眼,笑这帝王昏聩,竟让这个为兴朝征战了一生的老将军老了也不能让他善终。 自古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兴朝五百年,由盛转衰不是没有理由的。容烨宠幸皇后,不理朝政,整日里不务正业,兴朝盛极而衰,物极必反,该败落了。 “啊额~” 三人过了不下百招,穆槿之一枪刺穿了金卓的胸膛。 血汗合着雨水在三人身上冲刷。 “额~” 长枪被穆槿之毫不犹豫抽出,金卓痛的一声哀鸣。 金卓向后仰躺,“扑腾~”一声倒在臭水泥沟里。 疲惫不堪的穆槿之喘着粗气,他怒气冲冲走到金卓面前,看着已经毫无呼吸的金卓,他蹲下身,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 只听见“咔嚓”一声,金卓的脑袋被重重拧了下来。 他将金卓的脑袋朝着士兵多的地方一扔,头颅刚刚落地,在地上咕咕翻滚时,一群在打斗的人不曾注意脚下,一顿踩踏后,金卓的头颅双目炸裂,脑浆飞溅。 “呜呜~” 空中又是一阵狂风袭来,将树木吹的压弯了树干,将花草吹的连根拔起。 暮色降临,风停雨歇,空中无星无月。 而穆槿之却已率领剩余的穆家军入住端州城内,至于没死的匈奴士兵纷纷投降,但穆槿之因愤怒,便将没死的匈奴兵全部虐杀。 一万大军,只在瞬间血流成河,尸骨成堆,穆槿之还命人将他们的头颅砍掉后,去端州城外随便找个僻静之地分别挖了两个大坑。 所有的头颅埋在一个坑,尸体埋在另外一个坑。 头身分家,寓意不得好死。 这两个坑,后被世人称为万人白骨坑。 大捷 “呵呵~一天只挣这么点钱,真是个废物。” 女子尖酸刻薄,带着嘲讽的话传到月辰耳中。 “不是的,琬娘,我能给你幸福的。你信我,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能挣到钱,我可以养你的……” 月辰身穿一袭黑衣,双膝跪在一个身穿紫衣,名叫琬娘的女子身前,他模样虔诚,苦苦哀求道:“琬娘,别和他走,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额啊~” 月辰话音刚落,只觉心口猛然一痛。 “琬娘!!!” 月辰从床榻上惊醒,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颗心似要碎了一般砰砰乱跳。 他全身热汗淋漓,他仔细打量着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一间破旧的茅屋,而自己则躺在床榻上,身上的衣服都被换成干净的。 他知道是有人替他清洗过,他动了动残废的腿才发现这只腿被缠上了绷带。 “吱呀——” 陌风推门而入的声音传入月辰耳中。 陌风手上端着一碗米粥,他来到床榻边,月辰却感动的一时无言,救命之恩,倒不知从何谢起。 但还好,他和陌风曾是最亲密的结义兄弟。 虽是故人重逢,可陌风依旧一副清冷模样。他解释道:“你的毒主子替你镇住了,可持续你一年的命,主子还替你治好了内伤,但是你的武功废了。这一年只能做个普通人。” 陌风说着,眸色黯然。但语气却平静如水。 陌风和月辰都是从训影室里出来的影卫死士,他们早就做到了处事不惊,遇事不乱,而生死对他们而言也早已看淡。 毕竟从做影卫死士的那刻起,他们就只是主人手里的棋子或弃子,从服下无解之毒的那刻起,他们便再也没有掌握自己生死的权利。 训影室里的训练残酷冷血,毫无人性可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磋磨打压,让他们性格上有所缺失,变得扭曲,活成了怪物,以主子为中心,将苍生当蝼蚁,日日活在杀戮和任务中。 陌风语毕,将手中的碗递给月辰。月辰接过碗后,道了声谢,他将碗中干净的白米粥一口气灌下后,才呼出一口热气。 热粥入腹,虚弱的身体也有了几分力气。 陌风曾经总对月辰说白清兰是刀子嘴豆腐心,但月辰从不信他。 世人皆说白清兰不会武功,可只有他们这些影卫暗卫死士才知白清兰的武功尽得白秋泽真传,她的武功早已入了宗师境,只是她在隐藏实力而已。 在训影室时,暗卫死士影卫隔三差五就会和野兽相斗,这其中有老虎,野狼,棕熊,蟒蛇等大型凶猛动物,若他们武功不高,就会被这些动物给吃掉,所以影卫暗卫死士与他们相斗时,动物和人只能活一个。 而月辰曾亲眼见过白清兰徒手打死两只虎,还扒下了他们的虎皮做大氅,也曾见过白清兰只在瞬间杀死过一头棕熊,且不费吹灰之力。 世人皆知白清兰笑里藏刀,但她嘴中没有一句实话。她的为人跋扈嚣张,性格喜怒无常,喜欢折磨人杀人为乐,世人都以为她只是行事荒唐但本性不坏,可只有这些影卫暗卫死士知道,她的手早已染满了鲜血,洗不干净了。 白清兰狠起来除了他的父亲爹爹和师傅外,任何人对她而言,既是棋子也是弃子,他可以随时更换,随时抛弃。 但令月辰没想到的是,平常不爱多管闲事,将人命视为草芥的白清兰居然会破天荒的给除陌风以外的影卫疗伤,这还真是奇事一桩,令月辰有些不敢置信这是真的。 月辰急忙询问,言语中带着关切,“陌风,你是不是为了我又去跪求主子了?主子是不是又折辱你,为难你了?” 陌风摇摇头,“月辰,你对主子误会太深了,她没你想的那么坏。” 月辰蔑笑一声,“虽然作为主子的影卫,一生不叛主,但我还是想说句实话,在我心里,主子就是那类个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的人。” 陌风闻言,心下怒气冲冲,他面色一沉,声音发寒,冷冷警告道:“月辰,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我听你在背地议论主子的不是,若在有下次,即便我待你如兄长,我还是会杀了你。” 月辰撇撇嘴,一脸无奈,“好好好,我知道你喜欢她,所以她在你心里是千好万好,旁人在你面前说不了他半点不是。” 月辰轻叹,苦口婆心劝道:“但是陌风啊,既然喜欢主子,那就去和他坦白啊。我们这些影卫暗卫死士的命因冰蚕毒本就活不了几年,没有一生那么长的时间可以去让一个人慢慢了解自己对她的爱。所以与其等待,不如主动些,就算被拒绝,也可以不留遗憾。而且,主子即便再有本事,武功再高强,也不过是个女人,女人最是多情心软,再加上主子又喜欢长相俊俏的男子,陌风,你用这张脸和这副躯体去她面前争宠,她一定会接受你的。” “额啊~” 月辰话音刚落,便只觉脖颈一紧,原来是陌风毫不留情面的掐住了月辰的脖颈。 陌风眸中杀气波动,他声音冷若冰霜,一字一句警告道:“月辰,主子是女人不假,但她不是男人的附庸,且并不比任何人差,尤其是男人,所以你再敢对她有半分不敬,我一定掐死你。还有,训影室的影卫暗卫死士一旦认主,就绝不会有背叛,会一生忠于主子,我希望,你别做例外。” 不然,我就杀了你! 陌风的手一下松开月辰,月辰长吁一口,表情更加无奈,“还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好心帮你出主意,你居然要掐死我。”月辰一脸委屈,“陌风,虽然我认了主子为主,但我什么时候背叛过她?又什么时候对她不忠?她让我去死的时候我说过一个不字吗?”月辰轻哼一声,揶揄道:“反倒是某些人啊,在做死士的时候,一天到晚主子前主子后的,自己喜欢也不去争取,唉~” 月辰突发奇想,认真的问了句,“陌风,你喜欢主子到底是因为他强大优秀,能教会你许多东西呢?还是因为她长的漂亮,武功高强,足智多谋,日后能站在你身边啊?” 白清兰确实很优秀,不论文还是武,在陌风心里,她从未输过男子。 可陌风到底是因为什么而爱她? 陌风仔细想了想,一开始好像是因为报恩,也为了自己不饿死冻死,所以才想留在她的身边,至少能吃饱穿暖了。 再后来,随着两人慢慢长大,白清兰生的花容月貌,倾国倾城,令他动了心。 白清兰懂得很多,虽然她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但她文武双全,且懂得算计人心,她喜欢看书听故事,她博古通今,在陌风心里,这天下事好像就没有她不知道的。 白清兰曾对他说,做人当如阴与阳,如阳与阴。如圆与方,如方与圆。未见形,圆以道之;既见形,方以事之。进退左右,以是司之。 为人处世,虽不可事事实在,但也得注意方法,把握尺度,要审时度势,懂得何时争取,何时隐忍,也要懂得处事圆滑,做事变通。 就像阴变阳、阳转阴,圆变方、方转圆一样,应用随心,变化自如。 而人活一世,虽不能事事顺遂,还要历经重重磨难,但顺境不骄,逆境不馁。要时时相信,这如地狱般的人间总有一份希望可以支撑自己活下去。 而在陌风心里,白清兰就是能让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人间太苦,世界灰暗,人活一世,生而迷茫。但总有神明会降临世间为世人指引方向,神灵虽不会只为一个人撒下一束光,也不会让所有人都得到光的眷顾,但那束光却总是会时不时照耀神灵所偏心的某个人,让某个人有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而对陌风而言,白清兰就是自己的神明。 得之他幸,失之他命。 而既是神明,那就应该是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所以他要拼尽一切去保护她的神明,他要让白清兰永远不坠凡尘,不染尘埃。 陌风声音如常,“主子天人之姿,我们身份下贱,卑微如尘,以后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不能再说了。” 人分三六九等,也分高低贵贱。 这是每个进训影室的影卫暗卫死士都要牢牢记在心里的。 人生如树,而做人就如树上盛开的花瓣,树枝就如同他们所走的道路,树枝长的千奇百怪,且不重叠,所以花瓣盛开的方向也就不会一样。 坠茵落溷,结局各异。 那些落在粪坑里被腐蚀的花瓣就好似位卑低贱的底层人,而像白清兰这样的人上人,生来就是飘在茵席上的花瓣,受万众瞩目,享万千宠爱。 月辰虽嘴上说着对白清兰不满的话,但一颗心却是敬重她的。 毕竟自己曾是白清兰的影卫,既然立下了此生不叛主的誓言,那他就断然不会背叛主子。 月辰微微点头,“好,这些话我以后都不会说了。” 月辰动了动身子,问道:“陌风,主子用内力替我压制体内的毒,让我多活一年。我现在想见见她,我想当面向她道谢。” “天色已晚,主子已经睡下。你要道谢明日再去吧。” 月辰笑道:“也好。” 陌风轻叹,“月辰,今日天色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陌风语毕,还不待月辰说话,便转身离去。 秋夜如水,月白如玉 禹州城内,火光冲天。 “啊啊啊啊!!!!!”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天地间回荡。 “报~” 一个士兵急忙走进楚熙的主帐,楚熙不动声色的端坐在主座上。 他对着神色匆匆的士兵淡淡道了句,“说” 士兵行了一礼,“启禀王爷,穆公子已经带领士兵攻下端州,现在他们已经从端州后方绕道,攻进了禹州城里。” 楚熙心下一喜,里应外合,瓮中捉鳖。 楚熙问道:“江副将呢?” “回王爷,江副将还没回,他和穆公子一道攻的城。” 楚熙站起身,“传本王的令,三军集结禹州城下,直接攻城。” 士兵行了一礼,“是!” 士兵语毕,迅速退下。 “轰~” 禹州城中,炮火连天,空中剑矢横飞,浓烟滚滚。 穆槿之和江秋羽带着军队绕后偷袭,将禹州城里没有防备的匈奴士兵,杀了个措不及防。 江秋羽带了一对士兵率先离去,他要去禹州城门前,将城门大开,好接应楚熙。 禹州官邸前,匈奴兵和兴军相互厮杀。 兴军放火烧官邸,伴随着一阵凄厉的鬼哭狼嚎声,官邸内火光冲天,火焰猛烈。 禹州官邸外,穆槿之和童守德两人对站。 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烈火,在吞噬着官邸,火光将两人的脸映照的通红。 穆槿之手执一柄利剑,皓月撒下的银灰照在寒气四射的剑身上,剑光如雪,剑气如霜。 穆槿之纵身一跃,身形矫健,速度惊人,他一剑朝童守德铺天盖地的劈下,童守德手中长枪横枪一挡。 “碰~” 一声巨响,草木炸飞,尘土飞扬。 童守德将内力灌注枪身,用力一顶,穆槿之被无形的内力给震飞,他在空中一个后翻后,才落于地面站稳。 童守德的长枪向他猛然袭来,枪如灵蛇出洞,带着森森杀气向穆槿之狠狠逼近。 穆槿之剑光闪烁间,身形飘忽不定,他手挽剑花,剑如飞凤般灵活,剑影翻飞,攻防兼备,一招一式,如龙吟虎啸,带着无穷无尽的威力朝童守德的身体发起猛攻。 长枪与长剑碰撞出震耳欲聋的响声,童守德手中枪如游龙巨蟒,一枪刺去,破空而出,仿若有穿山断水之能般,威力无尽,无可阻挡。 空中黑云翻滚,地上狂风四起,将火势越吹越猛。 “呲~” 一支长剑破空而来,直朝童守德攻去。 童守德施展轻功,灵活避过那一剑。 长剑受内力感召,自动回旋,一个白衣身影在空中接过剑柄,当此人单手握剑时,风起云涌,尘埃四起。 此人在移形换影间,已和童守德打成一片。 “槿之,你没事吧。” 江秋羽关切的声音在穆槿之耳边响起,穆槿之看向江秋羽,微微摇头,“无碍!” 穆槿之看向和童守德对打的楚熙,楚熙剑法超群,剑招多变,且招招致命,其速度之快能和当年的魔教教主华宸所自创的功法——凌风步,有的一拼。 楚熙内力深厚,穆槿之能感觉到他的武功已到达宗师境。 可童守德毕竟是建兴十六年的天下第一,内力深不可测,楚熙一个后起之秀想打倒前辈,很难。 江秋羽双手内力渐起,他拔出腰间利剑,纵身一跃而起,加入到童守德和楚熙的战争里。 “呲~” 枪剑交锋,擦出激烈的火花。 江秋羽攻上,楚熙攻下。 楚熙剑招凌厉,招式勇猛,剑法如大江翻滚,波涛汹涌,来势汹汹,一剑下去,天地变色,剑气似要绵延四海,纵横九州,仿若有江吞万里,吞天灭地之势。 江秋羽手中长剑如芒,剑气纵横,一剑挥去,天地间瞬间充满肃杀之气。 江秋羽对着童守德飞身猛攻而去,童守德紧了紧手中长枪,枪尖银光闪动,只见童守德一挥长枪,无形的内力向江秋羽袭来。 “噗~” 江秋羽的武功连宗师都不到,自然挡不住那掌雄厚的内力,江秋羽连人带剑都被打落在地,而就在这时,楚熙凭借着自己速度快的优势,移形换影间,已到童守德身后,就在童守德转身要与楚熙过招时,童守德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噗~” 鲜红的血液吐在地面,童守德千防万防,居然漏掉了穆槿之。 穆槿之一剑迅速刺穿了他的胸膛。 “额啊~” 就在童守德还未反应过来时,楚熙眸色一沉,出剑狠辣,他不给童守德喘息之机,锋利的剑身从童守德的脖颈穿过。 “碰~” 头颅掉落地面的声音在三人耳畔响起,童守德的头颅瞳孔收缩,神情惊恐,似死不瞑目一般。 火光下,童守德那无头尸体的背影被无限拉长,只在倒地的那一瞬,消失不见。 主将一死,剩下的匈奴士兵群龙无首,自然纷纷瓦解,不战而溃,不攻自破。 匈奴士兵纷纷投降,可楚熙三人并未放过他们,而是命人将匈奴士兵赶尽杀绝,不留一个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