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全宗门的白月光》 第1章 修真界第一美人 凌剑峰。 众人皆知,凌剑峰有修真界最冷的剑,也有修真界最美的人。 此时,这位修真界最美的剑修却一改往日的孤高冷淡,她随意坐在瑞草卷珠紫檀榻上,修长如玉的手轻按眉心。 修真界如她一般的冤种真是不多见了。 如果给冤种分级,大概她能坐稳绝世冤种的宝座。 就在刚才,希衡觉醒了自己一生的记忆。 希衡在修真界打拼,从一无所有到成为出窍期大能,一柄天湛剑荡魔诛邪,令天下妖魔闻风丧胆。 她只用了两百年。 整整两百年,希衡都在连轴转地修炼、除魔、保卫宗门,悉心教导座下子弟。 没一日休息过。 堪称修真界劳模,玄清宗优秀员工。 希衡想过自己的许多死法,干剑修这一行,出剑杀人,生死间一线交汇,相当于提着脑袋过活。 她杀别人,也理所当然会想到自己的死法。 或许是长期996过劳猝死,也或许是突破境界时被心魔所杀,当然,最有可能的是被自己的死对头,魔族太子,如今的玉冥魔君玉昭霁所杀。 但唯独,希衡没想过自己的死法是…… 被自己的徒弟一剑穿心。 他用她教导的剑法,长剑贯入希衡胸膛,鲜血倾洒出来,比晚霞更加绚丽。 希衡一生着素衣,死时倒红梅染衣,穿了回娇艳的色彩。 至于她为何被徒弟所杀,那就更加冤种了。 希衡的二徒弟萧瑜风凝金丹时,被魔族情魔穷追不舍,希衡为让他专心突破,替他护法。 情魔不敌希衡,关键时刻祭出自己的本命魔珠和毕生修为,给希衡种下情魔之毒。 情魔之毒无视修为,能让希衡心魔丛生,身染欲念。 若不得解,希衡满身修为尽丧不说,情魔毒攻入肺腑,更会命丧黄泉。 想解情魔毒,需以特定之法和身具霸道烈焰的男子双修。 恰好的是,希衡救下的二徒弟萧瑜风身具五灵业火,是最合适不过的解毒人选。 希衡不大想死。 她询问过二徒弟萧瑜风的意见,萧瑜风怔愣一下,答应替她解毒。 希衡是修道天才、修剑天才,但她有一个缺点,不太通人情世故。 她认为双修说得亲密,其实不过是隔空手掌相触,功法相融,有什么要紧?又不是男欢女爱。 连手都不要拉。 这也就导致希衡没有发现萧瑜风眼底深处的不愿。 直到萧瑜风的长剑贯入希衡胸膛,萧瑜风目色复杂,才说“我一直拿你当我师尊,你让我替你解毒,我不能不照做,可那不是我的本意。你是我师尊,我如何面对你?” 希衡…… 她很疑惑,面对不了她,那他自请逐出师门行不行? 搞偷袭杀她是几个意思? 当初她可是为救萧瑜风才中的毒。 可惜,萧瑜风做出弑师之举,精神面貌明显不太正常,他悲惨地说“我同芸儿本青梅竹马、心心相印,却因师尊你横插一脚,我们中有了隔阂。” 希衡心说,我的心本来也是一颗红心,却因为你这一剑,我心脏都物理意义上的裂了。 我还没哭呢,你哭啥? 我失去的是一条命,你失去的可是你的爱情? 萧瑜风长了一张嘴,为什么不说出他和芸儿的事?总不能让希衡去猜吧。 希衡一生未动情,也就不能理解萧瑜风的痛苦,更不理解萧瑜风当初为什么答应替她解毒。 他直言他不能解毒,对希衡来说,也就是多费周折去寻另外男子的事儿。 希衡带着不解死去。 死去时,她反而一身轻松,终于不用再和魔族无休止地斗争,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所以,哪怕其余徒弟面对她的死,对萧瑜风说“你也是受害之人,师尊有辱正道之风,如今身殒,也算保全了生前颜面。” 哪怕她舍命保全的宗门说她为师不尊,合该有此一劫,希衡也没有一点动容。 她做事,仰不愧天、俯不愧地。 于徒弟,她尽良师、严师之职,教他们剑法,护他们进阶。 于宗门,她尽峰主之职,诛邪魔,荡宵小,扬威名。 她做得太问心无愧,也就导致死后,尘归尘,土归土,她觉得一切缘分都该到此为止。 总不可能她死了还要在坟里保佑他们一生顺遂吧。 故而,对于宗门、徒弟们对她死亡的看法,希衡半点不在意。 可令她不解的是,她死后三年,这些人却都念起她的好,个个悔不当初。 尤其是萧瑜风。 萧瑜风开始日日醉酒,疏于修炼,境界大跌,每日醉生梦死,口称着“师尊、师尊” 这也就罢了,最令希衡无法忍受的是,萧瑜风同芸儿成婚,成婚当日,萧瑜风把芸儿压在身下,居然也掐着她的腰念着“师尊、师尊” 希衡………… 还挺行为艺术的。 她被萧瑜风偷袭杀了,姑且算萧瑜风担心他弑师名声不好听,日日买醉假装孝子,那他洞房时装什么孝子贤徒? 希衡光是想想,都觉得自己脏了。 她实在受不了这些恶心的场景,希衡觉得自己已死之人,应该回到自己的坟墓去。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坟被刨了。 希衡………… 希衡的灵体手指微微颤抖,看着自己的坟上崭新被刨出来的泥土,泥土有新有旧,说明她的坟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刨了。 是谁这么缺德? 然后,希衡听见了一个声音,清冷华贵,带着唯我独尊的傲气和一丝放松、怀念。 玉昭霁,魔族太子,也是魔族九位魔君之一,未来板上钉钉的魔皇。 玉昭霁是希衡的死对头,她们一正一魔,见面就掐。玉昭霁杀过希衡的正道同盟,希衡杀过玉昭霁的魔道下属。 玉昭霁也是唯一一个在成为魔君前,就杀死除自己外所有有可能继承魔皇之位的同胞的太子。 魔道有玉昭霁,正道有希衡,他们打过的架没有八百也有五百。 如今,这位风流俊逸的魔族太子,穿了身雪色的衣衫,发上银莲发冠束住三千发丝,墨发半披半束,银雪色的发带垂下。 他躺在希衡的棺材里。 并不宽阔的棺木让玉昭霁施展不开,他也不嫌弃,离希衡的尸骨更近些,他呼吸的热气都尽数打在希衡的尸骨上。 似乎觉得这样也不够,玉昭霁干脆拿起希衡的手骨。 他手指微弯,好似在和希衡拉勾似的,满是惬意的语气“今日,孤的刀道已臻刀皇之境,哪怕是十万大山的守山人,孤也能一刀斩之。” 他抚着希衡的白骨“孤无人可叙说,想一想,这个好消息也只能告诉你。” 希衡…… 他堂堂魔族太子,找个说话的人很难吗?至于来刨她的坟? 玉昭霁又微微勾唇,他闭眼,似是要从手中白骨回想希衡的音容笑貌。 “这些年,孤每进一阶,都要来告诉你。” 希衡懂,也就是这些年来,她的坟被他刨了一次又一次。 第2章 魔族疯批太子 玉昭霁躺在棺材里。 棺材狭窄、逼仄,玉昭霁和希衡的白骨紧紧挨在一起。 银莲发冠、墨发如云、他手持白骨,修长的腿抵住希衡白骨的腿,额抵住希衡的头骨,就像和希衡面对面相贴。 他绝俗似天上月,却甘愿入泥中棺。 玉昭霁轻抚过希衡的手骨“当初,孤不只一次想过,像你这样的固执剑修的手骨,是不是和别人的不一样,孤想抓住你的手挖出来看看,如今一看果然不同。” “很美。” 希衡………… 地铁、老人、手机。 她死了三年,玉昭霁刨了她的坟一次又一次,三年还没看完这双手? 希衡的灵体陷入沉默,她被玉昭霁的疯批行为震撼到了。 魔道的思考方式果然迥异于正道。 希衡万分心疼自己死了都得不到安宁的骨头,她忍不住把目光落在玉昭霁的手上。 修长如玉、微凉而有薄茧。 是一双属于刀修的完美的手。 玉昭霁主修杀伐魔刀,魔族除开魔皇外,按实力划分九大魔君,分别镇压魔族九界。 玉昭霁身为魔族太子,踩着尸山血海,成为最年轻的魔君。 希衡看了一瞬就移开目光,玉昭霁的手再完美她也不想看。 只要一看,她就想到就是这双缺德的手一次次刨了她的坟,把她的骨头挖出来搞疯批艺术。 毁灭吧。 希衡想,给个痛快,看也该看够了,说也说够了。 把她埋回去行不行? 她都不奢求玉昭霁下次不刨她的坟,毕竟人死如灯灭,她现在只能任玉昭霁为所欲为,连喊破喉咙都做不到。 只是看天色,快下雨了,一会儿她骨头缝进水就不好了。 玉昭霁看不到希衡的灵体,本冷淡的声音缱绻,低而危险“这是最后一次了。” 希衡??? 他想通不刨她的坟了?可喜可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疯批回头金不换。 玉昭霁盯着希衡的白骨“孤决定把你带走。” 希衡…… 裂开。 这是从挖坟改盗墓了?。 还有什么缺德事是他不做的吗? 她震撼地听着玉昭霁37度的嘴说出零下10度的冷冰冰的话,玉昭霁握着希衡白骨的手倏然用力,宛如要把希衡的白骨融入他的骨血。 长睫如鸦羽,他眼中如碎漫天寒星“希衡,你若在世,必定会阻止孤对修真界攻城略地,孤会在这凌剑峰,和你打得有来有往。” “而孤如今已臻刀皇之境,守山人尚可斩之,哪怕是当初的你复生,亦不能阻止孤。你既死于他人之手,就有如今不敌孤之祸。” “你如今不敌孤,那,孤将你带入魔界,合情合理。” 希衡…… 她的cpu烧了一下,反应了会儿玉昭霁的意思。 玉昭霁的意思是,过去三年内,玉昭霁敌不过她,所以只是来刨刨她的坟,说说心里话。 三年过去,玉昭霁已经全然能胜过活着的希衡,所以可以不顾她生前的性格,带走她。 魔,喜好用强。 希衡死了三年,可玉昭霁这三年内,一直将希衡当活着的人。 哪怕她只剩一堆白骨,玉昭霁也只是千里迢迢来凌剑锋,把她挖了又埋、埋了又挖,直到确认完全胜得过生前的希衡,他才要掳她的尸骨回魔界。 从某种角度来说,玉昭霁居然很尊重希衡了。 希衡居然有短暂欣慰,不愧她当初也视玉昭霁为唯一对手。 希衡眼睁睁看着玉昭霁视玄清宗护山大阵为无物,毁了她的坟冢,冷声道“一群宵小,也配与她立冢?” 希衡…… 所以现在她的坟也被玉昭霁炸了。 很好,欣慰消失。 玉昭霁抱着希衡的尸骨踏入长空、行过十万大山,从天朗气清的修真界降临风云诡谲的魔界。 希衡的尸骨被放入玉昭霁的寝宫。 玉昭霁的寝宫华美、空荡荡,他很忙,忙着管理魔界,也忙着在修真界作奸犯科,估计只把寝宫当成落脚睡觉的地方。 他把希衡的白骨放入枕畔。 哪怕是经历了大风大浪的希衡,也觉得有些辣眼睛。 玉昭霁真是不讲卫生的魔族太子,哪怕暂时找不到放尸骨的地方,至少可以把她的骨头放在地上。 直接放在睡觉的枕头旁边,他也不嫌脏。 希衡的灵体敛眸,思考玉昭霁把她的骨头带来魔界的动机。 炫耀?昔日他们是死敌,如今她为白骨,他魔功大成。 炼器?她乃出窍境,淬体多次,她的尸骨极坚硬,可做炼器材料。 邪法?魔界确实有许多古古怪怪的邪法。 希衡千想万想,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暗道待会儿哪怕见到玉昭霁对她的骨头做再残忍的事,她也不会大惊小怪。 淡静如水,是每个修道者应该做到的。 然而,希衡淡静的表情仅维持一瞬,就裂了。 她的灵体倒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玉昭霁叫魔仆送水进来,继而开始宽衣。 玉昭霁是明显穿衣显瘦、脱衣有肌肉的类型,他们魔族,大多法体并修,肉身强悍,何况玉昭霁主修杀伐魔刀。 衣袍褪下,蜜色健硕的胸肌,再往下是八块腹肌,流畅的人鱼线,再往下…… 不能说了,审核不给过。 魔族太子的确强悍,希衡及时别过脸。 虽说玉昭霁炸了她的坟,但他炸得光明正大。希衡是端方君子,从不做宵小之事,她在暗,玉昭霁在明。 她便不会偷窥他的肉体。 希衡别过脸,闭上眼睛。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动,过了会儿,一股奇怪的、引人食欲的香味蔓延。 哪来的骨头汤? 希衡忍不住睁开眼睛,放眼望去,玉昭霁已经进入池子中,热水蔓延至他胸膛。 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希衡的骨头飘在满是热水的池里。 希衡………… 哪来的骨头汤? 哦,没事了,她本人的。 希衡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种大风大浪是真没见过。 玉昭霁同希衡的尸骨共浴,以清水抚过她的骨头,他敛眸,手捧希衡的骨头,薄唇轻轻凑过去,温热的呼吸打在希衡的骨头上。 希衡忽然看不大懂他的状态。 他,似乎,好像,大概,也许…… 要吃她的骨头? 希衡所有的剑修风骨、淡静仪态,在这一刻碎裂成渣。 她可以忍自己人死如灯灭,玉昭霁把她的骨头挖了又埋、埋了又挖,在那搞松土艺术。 也可以忍他炸了她的坟,她一生守卫修真界,玉昭霁却带她入魔界。毕竟,弱者没有选择权。 但是,她实在忍不了玉昭霁把她骨头煮了吃掉。 他以为他是廣洞人吗?! 她乃出窍期大能,一生问心无愧,怎能落得这个下场? 希衡上前一步,灵体裙身飞扬,招手冷喝一声“剑来!” 第3章 太子殿下,稍微做个人吧 希衡之剑,名唤天湛。 如宇天之高远,似长风之清湛,这柄剑随希衡一起荡魔诛邪,护修真界一方太平。 她死后,天湛剑自污剑锋,不愿择新主,被请入剑冢。 随着希衡剑意乍起,灵体裙身无风而动,她手心汇聚丝丝缕缕剑气,似要凝结出天湛剑。 玉昭霁的寝宫渐盈满危险的风,他本在池水中,同希衡的尸骨共浴。 如今池水迭荡起伏,玉昭霁手捧希衡尸骨,冷然垂眸看着一池温水。 他很静,静到这位魔功大成的魔族太子,仿佛感受不到寝宫里的危机一样。 希衡猜他在想什么坏主意,玉昭霁没那么迟钝。 玉昭霁如云的墨发半垂入水,半贴在蜜色的胸膛,终于,他冷冷抬眸,薄唇一启,声音无限涩哑。 凝滞、怀念。 “希衡,是你。” “你来了。” 希衡心道,是,来阻止你吃我骨灰来了。 玉昭霁看向寝宫,看不到希衡的踪影。 寝宫华美冷清,独独没有那个让他难以忘怀的剑修。 玉昭霁的眼茫然一瞬,片刻之后,他的眼就精准锁定希衡的方向。 这里,剑意最浓。 他本在池水之中,却顷刻缩地成寸。 池水飞溅,玉昭霁身体还挂着温热的水珠、带着灼热的湿气,淅淅沥沥往下滑落。 魔族太子只随意披了一件外袍,露出光滑健硕的胸膛。 俊美清冷,华贵危险。 紧接着,玉昭霁漆黑、充满杀意的焚寂魔刀出现在他手中,于空中挥刀斩向希衡。 他想再像曾经那般,同希衡刀剑相撞,一浊一清,一魔一正,他们势均力敌,一次次探寻对方的极限。 然而,玉昭霁的希望落空了。 他的焚寂魔刀只斩到空气,地板随之碎裂,却没有他想象的剑气迎来。 “希衡?”玉昭霁落地,凝眉轻问。 他声音很轻,罕见地没有生怒,希衡的剑气呢? 希衡也看向自己的手,汇聚了一半的天湛剑没有汇聚完成。 冥冥中,世间法则在制约她。 人一死,则尘归尘,土归土。 她非鬼修,怎能以死亡魂体朝活着的魔挥出一剑? 希衡忽然想开了,她一生护修真界秩序,死后,她自然也该遵循生死规则。 世上无不死之人,哪怕真仙,也会有天人衰落的一天。 死亡、消散、彻底沉睡才是她应该选的路。 至于玉昭霁吃她骨头的事情? 算了,她也阻止不了,祝他荤素搭配,早得嘌呤。 随着希衡想完,她的剑意彻底消失。 玉昭霁心知若剑意消散,他便无法再感受到希衡。 焚寂魔刀一声嗡鸣,玉昭霁紧握住魔刀的手因过于用力而鲜血长流。 焚寂魔刀饮魔族太子之血,更加魔气深重、煞气缠绕。 六道魔令飞至空中。 一道魔令封绝四方生气,二道魔令断神鬼后路…… 希衡挑眉,玉昭霁这是转瞬就用魔族至宝封住寝宫,怎么,炸了她的坟后,还要防她逃跑? 她如今无法挥剑,正是心灰意冷之际。 暗暗想着,玉昭霁光吃骨头不够吗?还要来个油炸魂体当下饭点心? 她不记得玉昭霁有吃人的爱好。 随意吧,希衡敛眸。 反正她如今死得不能更透了。 她不再看玉昭霁,玉昭霁却感应到希衡越来越淡,他倏忽上前,以六道魔令之一作为法器。 这道魔令的材质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能够阻拦希衡。 靠着魔令,玉昭霁判断出希衡的大概位置。 他银雪色的发带夹杂在墨发之间,对希衡欺身而上。 玉昭霁看不到希衡,只能凭感觉,也就导致他赤着的胸膛都快贴到希衡身上。 希衡不着痕迹后退一步,望他自重。 她在暗,并不想无形中占他的便宜。 玉昭霁却以魔令封住希衡的退路,活活再度上前几步,以手臂撑住墙。 希衡被封在他的臂膀之中,胸怀之内。 她盯着自己透明的魂体,都穿透了一点进入玉昭霁胸膛内,仿若骨血相融,怎么看怎么奇怪。 玉昭霁垂眸,“看”着怀内的希衡。 他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响起“希衡,孤不知你现在是什么状态。” 是被你刨了坟、炸了墓、差点骨头都被你煮了吃的倒霉状态。 负面buff已叠满。 只能在心中默默祈求你稍微有个人样。 希衡在心底回答他。 玉昭霁眸中涌动着晦涩、压抑至极、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他忽然低低笑了。 这笑声令人毛骨悚然,总之,绝非愉悦之笑。 玉昭霁道“你能回来,说明你还未彻底消弭。希衡,孤在之前就想,你被你一手教导的徒弟所杀,你难道没有一点怨恨?” “你堂堂出窍期剑君,元婴之后尚且能夺舍他人复生,你却没有,你死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恋。” 希衡在心中回应他,生死为世间法则,若人人只眷恋生,无人去死,这世界早就过荷。 她生时问心无愧,不负一切,又何惧区区死亡? 难道人只能不择手段求生,而不能坦然不惧赴死? 玉昭霁却越说越双眸异变,魔皇一脉,据说流淌着上古凶神之血。 上古凶神所造杀孽过多,被消散前的众神诅咒。 当他们情绪过于激动、痛苦之时,就会出现异兽状态。 异兽状态时的魔皇一脉,会更为强大,却也无时不在忍受痛楚。 玉昭霁瞳孔变成兽类淡色的竖瞳,手臂已经有鳞片出现,他却没露出一点难忍痛楚之色。 玉昭霁道“出窍期强者,被区区金丹圆满修士偷袭所杀,希衡,孤曾用尽一切,以七十二魔煞尚且无法破你剑意,你却死得这么可笑。” 希衡默默道,是。 这的确是场乌龙。 “是你太信任他所致?”玉昭霁的兽瞳倏然变得更细,有种残忍的美。 他的手也异化,彻底成为粗糙强大、布满鳞片的异兽之爪,凌空搭在希衡肩畔。 玉昭霁生得清冷矜贵,绝俗似天上月,但全是表象。 这样的半异兽化状态倒是将他身为魔族太子、一界魔君的凶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希衡瞟了肩畔的爪,倒是想再看几眼。 看看玉昭霁的魔化状态是不是吃人的凶兽,是哪种凶兽? 可惜,玉昭霁的魔爪猛然收紧,一抬手,握住希衡的尸骨。 魔气从他手掌中升腾而起。 希衡暗道不好,他状态不对,又要开始进入疯魔犯病状态了。 果不其然,玉昭霁的魔爪轻轻抚摸过希衡的尸骨,在上面流连辗转。 一点一滴,像要把细腻的触感都刻入心底。 他近乎残忍地呢喃“希衡,你既死得如此轻率、又放弃复生得如此利落,就别怪孤了。” 希衡心中警铃大作。 玉昭霁冷声“哪怕为魔,你也得给孤活过来!” 魔族太子霸道、碾压一切的魔气朝希衡尸骨而去。 第4章 太子殿下复活的技术太垃了 玉昭霁果然又开始搞疯批艺术了。 希衡暗骂一声,看着自己的尸骨被魔气污染,染上沉沉黑意。 三年间,没了希衡的制约,玉昭霁可谓进步神速,一身魔气比之魔皇更加精粹。 魔气,能够扰乱希衡的神智。 玉昭霁一边给希衡的尸骨渡入魔气,一边以魔音干扰希衡。 他白衣沾水,浸湿的衣服贴在腰腹之间,人鱼线、腹肌应有尽有,全是强硬的线条。 腰腹之下,则出现了半异兽化状态。 强悍、凶狠。 希衡都想离他远点,免得碰到不该碰的位置。 玉昭霁瞳孔中都是迷惑神智的法术,口中魔音更能挑起人的欲望。 他清冷绝俗,却是魔。 他说“希衡,你死于自己悉心教导的二徒弟之手,他以怨报德,偷袭于你,你含恨而亡。” 希衡心知肚明玉昭霁想让她被怨恨缠绕,堕魔后进入尸骨,从而复生。 但希衡是正道,修的是清正剑心。 她两百年摸索求道,道心坚定,怎是玉昭霁三言两语能蛊惑的? 若她堕魔复生,活过来的是她希衡,还是一个成魔的、复仇工具希衡? 玉昭霁显然也明白此理,但他是魔。 魔喜好用强,更有强取豪夺之心,希衡死了三年,他早已不择手段。 玉昭霁唇角挑起冰冷、恶意的微笑,带着对希衡复生的期盼。 他一点一滴、刺激着希衡“希衡,你一生提剑护人,却无人护你,你救人无数,于宗门、修真界立下赫赫功劳。 可你的宗门,可有为你的死出头?修真界可有人为你的死仗义执言?他们沉默、放任,让你白骨含冤。” 希衡心道,然后白骨被你挖出来了。 认识他们,真是她一生的福气。 “你一生清正良善,不过流水般错付。”玉昭霁说。 “不如、成魔。”他用手给希衡的尸骨渡去无上魔气。 希衡的尸骨仍然抵御着魔气,玉昭霁心中的裂隙越来越大。 这就是希衡,这就是虚伪正道中那个真正的傻子。 别人口中的仁义礼智信都是托辞,只有她真是这样的人。 她为白月之光,无论黑暗如何吞噬,始终洁白干净,不过分炽热、幽然地散发出光明。 可惜,玉昭霁身为魔族太子,太知道良善者会如何死无葬身之地。 他要携月而坠,将死了的月亮抱入魔界,染上他身上的污黑,让月亮得以复生。 玉昭霁双眸晦暗,墨发在魔气中扬起。 他继续说“你的徒弟,都没为你报仇。唯一为你报仇的那位,被排挤、冤枉,已然堕魔,成了魔修之一。” “她叫王枫。” 希衡倏然抬眸,王枫! 王枫是她最小的徒弟,昔日王枫同她一同抵抗邪修,王枫浑身染血,险些力尽而亡。 这样一心向道的王枫,因帮她而堕魔了? 希衡心中燃起一团火,无论身为师尊,还是身为正道,她都为王枫而不平。 她的灵体衣裙无风而动、猎猎飘扬。 玉昭霁敏锐感受到希衡尸骨不再那么抵御魔气,他赶紧再度加大注入魔气的量。 希衡的尸骨在这样毁天灭地的魔气中升入空中。 希衡终究是正道,她日日修炼,尸骨也同样正气凛然,正气与魔气,在空中交战。 玉昭霁看起来也不太轻松,这样由正堕魔的复生之术,完全是逆天而为。 汗珠从他下颌滴落。 希衡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缺个对手? 修士时光漫长,再培养一个也就是了。 玉昭霁却只要希衡,他其实也不太明了自己的感情,为自己发疯般的行为找了一个借口。 他森然道“希衡,孤未曾打败你,你却死于霄小之手,孤要你活过来,孤堂堂正正打败你,亲手……了你也好。” 玉昭霁的魔气不要钱般注入尸骨,最终,希衡的尸骨承受不住两股能量的交汇。 轰然一声,尸骨炸了。 希衡…… 挺六的。 和人沾边的事儿他是一点不做。 玉昭霁这是继挖坟、炸坟、吃她骨头之后,还顺便一条龙服务,将她挫骨扬灰了。 希衡看了眼玉昭霁的手,手心空空如也,一滴骨灰也没剩下。 感谢他,堂堂魔族太子兼职火葬场服务。 希衡仔细回忆自己生前有没有挖过前任魔皇、前前任魔皇的坟,也就是玉昭霁的祖坟。 最终得出结论,她没有。 她就是纯粹倒霉,希衡敛眸,无声叹气,还好,尸骨碎了,玉昭霁彻底无法令她堕魔。 玉昭霁亲眼见希衡的尸骨消散在自己眼前。 他心中如空一片,双手结印,要在天地之间聚起这些骨灰,但不过片刻,玉昭霁就知道这是无用之举。 灰一飞便吹散、向地面坠落,而非轻忽扬起。 这说明希衡,毫无生志。 他无法复活她。 玉昭霁面色冷然,原本修长如玉的手魔化后,白衣飘然,袖间的兽爪却布满鳞片,充满力量和强悍之息。 他指尖微微抖动“希衡,你,很好。” “希衡,难道你真的甘心吗?”他冷然如地狱而来的修罗,字字带着疯狂的执念。 “你的剑道、真心护你的徒弟,你真心要护的人,你真的甘心半道折戟吗?” 玉昭霁的话可谓是振聋发聩。 与此同时,希衡忽而察觉体内有一股旋涡生成,像要把她吸进去。 她进入某种玄妙的状态,随着玉昭霁的话叩问自己“是啊,我真能甘心吗?” 她一生修剑,踏入剑道后风雨不辍,可她身亡时,天湛剑尚是破碎状态,否则哪怕萧瑜风偷袭她,她也不会身亡。 她真能甘心自己死,天湛剑也碎吗? 她真能甘心徒弟王枫,为她直言却被伤害,背弃原有的道后入魔界吗? 希衡死时毫无留恋,如今却生出不舍。 此生她有三大憾事,一憾身为剑修,风里来雨里去,忙得连轴转,却无时间修补自己的长剑。 二憾识人不清,引狼入室,收错恶徒,牵累徒弟王枫。 三憾……希衡自己也说不上来,真要说点什么的话,恐怕遗憾此生除修剑外,从未替自己活过。 有的人太好太好了,可好人从不长命。 希衡当初将王枫从死人堆里背回来,无希衡,也就无王枫。 可她到如今,连命都没有了,却还心叹连累了王枫。 希衡体内那股旋涡力道越来越大,冷风盈满魔族太子寝宫,希衡的灵体也越来越淡。 她好似、要消失了。 冥冥中,希衡看见了过往的玄清宗、凌剑峰,这里有晓寒轻烟,红杏热闹地挤在枝头。 希衡被这股力量吸过去,她回头看玉昭霁。 玉昭霁也发现了不对。 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可怖,森寒如玉,六道魔令同时发出金光,也不能阻止离开的希衡。 就像玉昭霁当初再去凌剑峰找希衡,只看见了希衡的坟冢。 风雨杏花、坟茕惨淡,玉昭霁只能眼睁睁看着希衡的生机不断流逝,用尽法子也救不回来。 他不喜欢那样躺在坟墓里的希衡,也格外厌恶去希衡坟墓旁吊唁的那个男人。 萧瑜风。 玉昭霁厌恶萧瑜风看希衡的眼神,充满恶心的痴迷、渴望。 他查到是萧瑜风偷袭杀了希衡,本要杀了萧瑜风,屠了包庇萧瑜风的玄清宗。 可最终,玉昭霁没有。 他想利用这些人,勾起希衡的怨恨,让她复活。 修杀伐魔刀的魔族太子玉昭霁,第一次收敛杀意,是为希衡。 他不喜坟墓里没有生机的希衡,最终却夜月入棺,陪着她的尸骨一起渡过长夜。 一生破例,唯有此。 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魔族太子的爱恨太过酷烈,就像他手中的焚寂魔刀一般凶狠霸道,会焚灭一切。 他还未明白,那人就已经死去。 此后,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轰然一声,太子寝宫随玉昭霁魔力外泄而粉碎,他飞身朝漩涡而去。 第5章 先把逆徒踹出师门 凌剑峰。 希衡随意坐在瑞草卷珠紫榻上,面前清茶尚温,一世却如指间流沙般匆匆逝去。 希衡察看须弥戒内的法宝,天道灵珠之一的水灵珠已经破裂。 水掌生机,也许正是水灵珠,她才有重活一世的机会。 也或许,水灵珠只是给她预警了一场弥天大祸。 被二徒弟背叛、一剑穿心,多数徒弟为凶手辩白,一心维护的宗门则压下此事。 之后,一心复活她的只有玉昭霁,然而他擅毁灭,复活的技术不好,希衡尸骨都炸了。 希衡衷心祝愿他以后扬长补短,千万别从医。 几道声音传入希衡耳里,有男有女,夹杂着不平。 “难道师尊真要让二师兄随她修《天地阴阳诀》?虽说咱们修道之人,应以道为先,抛却小节,可是,他们毕竟是师徒,这样做会不会太离经叛道了些?”说话之人叫白馨儿,是希衡的三弟子。 希衡的大弟子温雨勉则苦笑着,他也有不赞同,但是不像白馨儿那般咋咋呼呼。 温雨勉道“可是师尊中了上古情魔之毒,若不和身具异火的男子修炼此诀,师尊轻则修为尽丧,重则命丧黄泉。” 白馨儿摇头“师尊若真这样做了,二师兄的道心恐怕要动摇,师尊这么厉害,她就不能重新想一个法子吗?” 希衡……她厉害,那她就活该先去死一死? 她以前只觉得三弟子白馨儿单纯、活泼,现在一听,颇觉她有种脑干缺失的美。 那可是上古情魔之毒,昔日凶神被众神诛灭,凶神和众神的堕念凝聚成为八魔,情魔就是其中之一。 哪怕是玉昭霁中了情魔毒,也得乖乖按这法子解毒。 希衡听着外间弟子们对她或轻或重的埋怨,终于知道为什么她被萧瑜风偷袭所杀后,这些弟子们反替萧瑜风开脱。 原来,这些弟子们也觉得神通广大的希衡,应该上天入地去寻新法子解毒。 希衡护他们护得太好,她太强大坚韧,无论受再严重的伤,鲜血满衣,她也云淡风轻,总能挺过去。 她是凌剑峰上不倒的虹,也是他们的守护神。 天长日久,这些人或许就忘了,希衡也是血肉之躯,会受伤、会流血,会在漫漫长夜里因中毒而疼痛煎熬。 希衡看着茶烟袅袅,弃我去者,我当同弃。 一名男子的声音再度传了出来,却是希衡的四弟子江离厌。 江离厌话语中的不满和憎厌比另两人多得多,江离厌斜靠软塌“我早说了,师尊就是这样的人。师尊满口仁义,可真到此时,不也不顾伦常吗?宜云师叔说得对,师尊太虚伪,活得太累。” 温雨勉听他说得不像话,低声叱责“师弟!尊者为上,岂有你置喙师尊的道理?” 江离厌脸色一僵,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希衡也觉得自己的棺材板压不住了,不再打坐,撩开帘帐走了出去。 女子的轻叹一响,外间的三人就身形一凝,师尊?师尊此时不是在闭关压制毒素吗? 几人都是希衡的弟子,连忙低头,慌乱地行礼“弟子见过师尊。” 白馨儿和温雨勉的脸蛋红红的,他们私底下再对希衡的做法有非议,也只敢偷偷说,万没想到会被师尊抓个现行。 唯有江离厌,他短暂难堪过后,却又梗着脖子,一副自己只是实话实说,自己没错的模样。 希衡认真看着江离厌。 江离厌本是凡间富家少爷,他所在的城镇遭瘟魔布下疫病,满城尸骨累累,他全府二百零一口,死得只剩他一个。 希衡诛杀瘟魔后,见江离厌无依无靠,将他带入修真界,收为座下亲传弟子。 可希衡太忙了,她忙得连轴转,诛魔除邪,恨不能将自己一个人分成十分花。 对于座下弟子,她悉心教导他们修炼,却要求严格、疏于陪伴。 她起初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修真界师徒大多如此,师长只尽点拨之责,再给些法宝、功法就可。 希衡做得已经很好。 在她发现的时候,江离厌已经满口不离宜云师叔,其余温雨勉、白馨儿等人做得没有江离厌过火,可希衡观他们情态,他们也更为亲近宜云师叔。 宜云真君,是一名具灵期女修。 她法、剑双修,虽说修为不如希衡,但她是杂灵根,能做到如今的地步就格外骇人。 宜云真君快意恩仇、睚眦必报,比起规整清冷的希衡,自然更得宗门弟子的欢心。 希衡原本想过抽个时间,和自己座下弟子解解心结,可是,她没有等到。 她被二徒弟偷袭所杀,其余这些徒弟,替二徒弟开脱,哪怕他们之后后悔到撕心裂肺,可是,做过的事就是做过。 毕竟希衡又不是厨子,不需要别人撕心裂肺来做卤煮心肺汤。 有这样的原由在,希衡如今也不想再在他们身上费心。 她从不欠他们什么。 世上,有缘起,也有缘灭,此为因果自然。 江离厌等了许久没等到希衡说话,反而是希衡的目光,静冷得像水,让他心里发毛。 江离厌忍不住了“师尊可是听到弟子刚才所言?弟子的确在言语间冒犯了师尊,可弟子自认所言算不上错。我们修道之人本就该知行合一,宜云师叔说了……” “你长大了,江离厌。”希衡旋身坐在主位上,轻抬手指,制止江离厌继续说些讨嫌的话。 吵到她的耳朵了。 江离厌一愣,大多数时候,希衡虽然对他们要求严格,但很有耐心。 从不会打断他们说话。 如今……师尊果然是生气了,可江离厌不觉得自己有错,师尊的确比不上宜云师叔。 师尊过于规整清冷,负担极多,可她中毒之后,不也打算和二师兄修天地阴阳诀? 不如宜云师叔从来都嬉笑怒骂、自由随心。 江离厌垂眸,口是心非道“弟子知错,请师尊责罚。”又想着,若是宜云师叔,定不会罚他。 “本君的意思是,你长大了,如今已是灵动大圆满修士,只差半步就步入金丹,去一些小宗门已经能做一门长老,本君再罚你,已经不像话。”希衡道,“你是法修,本君是剑修,以前本君尚且能教导你。” “可随着你修为增进,本君再教你只是耽误了你,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本君弟子。” “宜云真君法、剑双修,教你绰绰有余。江离厌,今日你出师了。” 希衡没有受虐让自己心烦的爱好,江离厌喜欢宜云真君,去拜她为师便是。 希衡没有这方面奇怪的比较心,哪怕把她座下除了王枫外的逆徒都给了宜云真君,她也不会说什么。 随着希衡平淡地说出让江离厌出师的话,温雨勉和白馨儿大惊失色,全都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希衡。 纵然,他们更欣赏宜云师叔,可是,他们终究是师尊的弟子,也没想到师尊会不要江离厌。 江离厌是天水灵根,如今半步金丹,放在哪里都是众人争抢的天才弟子,师尊……这就放弃了江离厌? 或许因为师尊也是惊才绝艳、万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所以她一点不知道珍惜? 江离厌脸色煞白,白馨儿则立即跪下请命“师尊,四师弟只是心直口快,求师尊收回成命。” “不收,还是你也想立刻出师?”希衡淡淡瞥了白馨儿一眼,白馨儿立刻不敢再言。 江离厌面对此变故,已经跪下。 “他为法修,本君为剑修,当初本君本不该收他为徒,只是当初他的灵根出了问题,无人收他,本君才收下。” 如果希衡当时不收江离厌,江离厌会立刻被送往凡间,从此同大道无缘。 “如今他的修道之路一片坦途,也另有志趣相投的真君,由志趣相投者教他,他们道途相同,更利于他的道。”希衡直言不讳。 “何况,他如今是出师,而非被逐出师门,再拜师尊也合情合理。” 听到这里,白馨儿和温雨勉就没法再说什么了。 江离厌今日的话若是传出去,在师尊受伤中毒时,江离厌不思替师尊分忧,口口声声中伤师尊。落在别人眼中,便是江离厌不尊师重道。 哪怕他再天才,也不会有真正的大能愿意收他。 希衡让江离厌出师,而非逐出师门,已经留了情面。 她一挥袖,几上茶具临空飞起,一杯滚烫的热茶飞至江离厌面前。 她面色无波“来敬本君出师茶。” 第6章 出师茶味道不错 希衡说了半天,口渴至极,等着喝江离厌的出师茶。 江离厌死死盯着面前的热茶,一时间忘了反应。 他不敢相信。 江离厌脑海中一时浮现当初在凡间,满城的尸山血海,瘟魔在他面前,要将他的灵根作为滋补它的补药。 眼见江离厌要被瘟魔所杀时,白衣剑修踏空而来,一剑斩开天光,将满身瘟毒的瘟魔斩于剑下,尸首分离、碎为粉尘。 她的剑仍未染污浊。 她在烂漫天光中,朝江离厌伸出手“本君乃玄清宗希衡,道号华湛剑君,来此诛魔,你可愿随本君回宗修习?” 江离厌握住她的手,从此,他急转直下的人生有了另外的可能。 江离厌紧紧咬住牙关,他从没想过希衡会放弃他,就因为今日他失言,她就不要他了? 是,江离厌的确自认自己更喜欢宜云师叔,因为宜云师叔之前告诉过他一个秘密 之前他所在城池被瘟魔覆灭时,希衡为了名声,在另外的城镇除邪,这才耽误了诛杀瘟魔。 如果希衡早来一步,他全家、全城的人或许就不会死。 是,这件事也许怪不了希衡,可她却连说都没和自己说,她瞒着他。 宜云师叔当时撑着下巴,以漫不经心的口吻道“你这师尊,我还不懂吗?她最注重声名,恨不得当全修真界的救世者,怎会告诉你是她的失误,引起了你家的悲剧?其实你这么通情达理,她告诉你也没什么,只是,唔。” 她喝了一口酒,擦擦嘴角,一派点评的模样“她太端着了,虚伪的名门做派,以虚伪怎能换真心呢?若我是她,我就原原本本告诉你。” 正是因为此,江离厌最不喜希衡规整清冷的态度。 她中毒后需要找二师兄修诀解毒的事一出,更让江离厌觉得她以往全是虚伪。 可……哪怕他有诸多不满,他也没想过希衡会真的不要他。 他的一生,都因希衡而烂漫生花,宜云师叔再好,他也从未想过让她取代希衡。 他以为希衡会像曾经那样,看见他的不驯,只摇摇头,指导他静心修炼。 他不是天水灵根吗?修真界罕见的天才,师尊这么轻率地放弃他、不要他? 江离厌有些想朝希衡认错,可又拉不下脸,这些年,他从没朝希衡认过错。 希衡却快口渴到冒烟,她轻点眉心,冷淡地下了最后通牒“若你连出师茶都不敬,可即刻离开凌剑峰。” “你……”江离厌一急,连师尊都忘了喊,他也恼了起来,赌气道“敬就敬,出师就出师,师尊如此小肚鸡肠,不仁爱弟子,弟子能有什么办法?” 希衡不置可否,她的修为能碾碎几百个江离厌,完全没有和江离厌打嘴仗的兴致。 而且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看在她当了江离厌这么久父亲的份儿上,她容忍他的不驯。 希衡核善催促“敬茶。” 江离厌咬紧牙关。 倒是温雨勉越听江离厌的话,越觉得不像话。 温雨勉气质温润,颇有大师兄的气度,怒斥“师弟!你怎么和师尊说话的?”他疯狂朝江离厌使眼色,示意江离厌朝希衡滑跪道歉。 温雨勉这时也觉得江离厌有些过分,宜云师叔的确好,可江离厌也不能拿到台面上来和师尊比较。 可惜,江离厌现在吃了秤砣铁了心,偏生不道歉。 他被温雨勉一激,反而夺过空中的茶杯,冷哼一声上前,一撩衣袍跪下去,将茶杯高高举在头顶“徒儿向师尊敬奉最后一杯茶。” 江离厌盯着地面,一颗心也吊在空中。 他仍然觉得希衡只是在生气,只是这次生气的阵仗大了些,以往她虽严厉,可对他也没有可指摘的地方。 江离厌抿住唇瓣,若师尊这次不喝他的茶,他也就顺着这梯子下来。 可惜,希衡现在渴得嗓子冒烟儿,她这人从来说话做事从不反悔,立即接过茶杯饮了一口,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饮毕,希衡道“好茶。” 江离厌…… 江离厌低着头也能察觉希衡行云流水的动作,他忍不住猛然抬头,一眼就瞧到希衡春葱般细腻修长的十指。 希衡是剑修,自有一双用剑的、完美的手。 如今凝玉指尖却微微泛白,无端有一股苍白伤重之态。 希衡的确伤重,上古情魔毒缠绕在她的紫府、识海,她每夜都运功压制情魔毒。 可情魔毒实在是太棘手,如今的希衡相当于剑碎、中毒的残血状态。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被偷袭所杀。 江离厌眉头一蹙,一股奇怪的感觉出现在他心中。 真的是他错得太离谱了吗?师尊如今的确伤重,他却在这里谈论宜云师叔的好,一向要强的师尊听了会如何作想? 希衡喝完茶,将茶杯搁在几上,神色如常吩咐“出师礼完,如今你已不是本君弟子,但你仍是玄清宗之人。之后,你拜谁为师都可以,不算欺师灭祖。” 江离厌原本内疚的心情被这句话冲得七零八落,他咬牙望向希衡冷冰冰的面容,毫无对他的怀念,也没有一点挽留之态。 他再出格也只是说了一句话,她就彻底不要师徒之情了吗? “好、好离厌连说三个好字,他眼眶发红,“今日是师尊负我,非我负师尊,我虽言语出格,可那只是一句话,若宜云师叔在……” “出去,左拐,御剑一刻钟,可至宜云真君的云渺峰。”希衡一挥手,江离厌便被一阵风吹出凌剑峰。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送到凌剑峰峰底。 希衡神色如常喝完最后一口茶,温雨勉和白馨儿皆被她展露出来的雷霆手段吓到,大气不敢出一下。 他们敢在凌剑峰偷偷谈论希衡的不好,是因希衡虽严格教导他们用功修炼,但私下里,希衡没什么架子。 天长日久的,他们也就忘了修为差距如同天堑。 希衡再如何中毒、伤重,出窍期剑君的威严也不容他人践踏。 过了良久,白馨儿才小心翼翼问“师尊,什么时候接四师弟回来?” 师尊…不会这么小气的吧,不就是几句话得罪了她吗? 希衡疑惑抬头,冷声“你听不懂出师二字的意思?” 白馨儿一哆嗦“弟子不敢。” 出师,意思就是希衡从此之后连师徒名分都不要江离厌的了,他们桥归桥路归路,再不是同路人。 希衡还记得白馨儿和温雨勉的态度,这两个徒弟也不能要。 但她担心她乍然将座下弟子都打包出师,别人会以为她疯了,组团来给她驱邪,便只能先按捺下来,徐徐图之。 希衡正色对白馨儿道“《南华经》抄写百遍,好好弥补你的文化素养,下次别听不懂为师的话。” “是……”白馨儿仓惶道。 师尊一向更疼爱女弟子一些,这还是白馨儿第一次被罚。 可她还是不习惯这样的希衡,白馨儿和江离厌几十年师姐弟的情谊,她看着江离厌的下场也不落忍。 白馨儿反正都被罚了,犹豫片刻仍然道“师尊,四师弟固然有错,可他性格一向如此,他以前也不是没有失言的时候,师尊为何此次动了雷霆之怒?” 希衡坐在弦丝雕花主位上,长发如云锦铺在后背,闻言诧异地看了眼白馨儿。 白馨儿以为她是仙人掌吗?能被扎这么多个窟窿眼儿,扎这么多根针? 以前,江离厌的确也说话不好听,偶尔暗讽她,拿她和宜云真君比较。 希衡身为师尊,事务繁忙,没和江离厌计较,但这不代表她就喜欢被这样扎心,尤其是看见自己死后被辜负的一切。 希衡是正道剑修,一心向道,广风霁月。 但是,善良并非没有锋芒。 她今天没把这几个徒弟脑袋拧下来,都是她自制力强,聆听过佛法教导的缘故。 希衡思索如何处置这个脑干缺失的三徒弟,她点点眉心“《南华经》一百遍,另加《述剑篇》、《传剑篇》各两百遍,明日之前交给本君。” “…馨儿没想到惩罚又翻了倍,这下更不敢说话。 她有些委屈,也十分不习惯,总觉得师尊变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包容他们了。 希衡发完威,从主座上起身,温雨勉还没走,踌躇在原地,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第7章 可着一只羊薅羊毛 希衡理了理褶皱的衣袍,对这个大弟子也不假辞色“若你要为他们求情,《南华经》誊写上千遍。” 对皮糙肉厚的男弟子,她向来要罚得更重一些。 温雨勉…… 他恭敬地弯腰行礼“弟子不敢。” 温雨勉不像莽撞的江离厌和白馨儿,他看出希衡此时正在气头上,明白此时不能触霉头,一厢情愿地想着等希衡哪日消了气,他再求情。 “那你留下做什么?”希衡问。 “弟子伺候师尊。”温雨勉拱手,“师尊今日提前出关,是为了解决幻市一事?” 温雨勉猜测,如今二师弟金丹未稳,师尊不会要他立刻同她共修《天地阴阳诀》。 那么,按照师尊的个性,带伤出关只可能是为了解决幻市之事。 温雨勉想表现好一些,以后为师妹师弟们求情也更好说话。 毕竟,师尊从来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这次师弟师妹们不算犯大错,她这次肯定也会原谅他们。 温雨勉故作乐观地想,尽力忽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没想到,希衡坦然否定“不,本君是为了处理体内情魔毒,再修补天湛剑。” 按她以前的性格,的确会带伤去处理肆虐的魔物邪祟。 但希衡死了三年,她亲眼见到,她死后白骨含冤,修真界没了她含辛茹苦996,偷懒的、自私的那些人仍然会打碎牙齿和血吞顶上前。 天,塌不下来。 重活一世,希衡也想试试,不把所有精力奉献给修真界,选择做希衡,是什么感觉。 要治好自己的毒,处理伤势,修补天湛剑。 她不想重蹈覆辙,含冤化为白骨的日子,其实很冷。 希衡说完,温雨勉诧异地看她一眼,没想到忙得跟个陀螺一样的希衡会不顾幻市之事。 他不敢打量师尊太久“弟子可否为师尊效犬马之劳?” 希衡指尖抚过茶杯杯盏“看管好你的师弟师妹们,没事少来本君面前转悠。” 她不想被这群不孝逆徒气得伤势加重,也不想再见到他们。 温雨勉…… 他掩去唇角苦涩“是,师尊。” 温雨勉此时也极不习惯,以前希衡从外面诛魔除邪后回凌剑峰,无论是否带伤,她腰负长剑目光清凌,哪怕疲倦也按按眉心,让弟子们去寻她答疑解惑。 希衡对外是个冷漠剑修,对内则有颗温柔的心。 她会淡然说“雨勉,你的剑阵山泽通气、雷气相薄,暗含乾坤顺逆,但你于此道不精通,一会儿来寻本君。” 她也会细看白馨儿的剑,然后道“馨儿的玉柳剑多变幻,却仍未脱去剑道之刚,不蕴玉柳之柔,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最终玉柳剑会变成四不像,本君替你改了改。” …… 温雨勉越想,越觉心中辗转难安,师尊以前从不会觉得他们烦,如今却拒绝他们去找她。 难道他们几句话,就将师尊伤得如此深么? 希衡则不管温雨勉心中在想什么,她径直起身,打算先去翻阅玄清宗的卷宗。 玄清宗是正道上三宗之一,典籍良多,连修真界的英杰也多有记载在内。 希衡如今要另寻身怀异火的男子共修《天地阴阳诀》解毒,从玄清宗典籍入手最好。 希衡离开凌剑峰。 凌剑峰杏花簌簌,琼苞纷纷,希衡的天湛剑已碎,故而,她没有御剑离峰。 她也未乘风飞行,希衡曾死去三年,三年内她的灵体无法切实踩踏脚底之泥,如今走在凌剑峰的杏花林内,杏花玉屑落至她发间肩头,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似林中之仙,绝俗凡尘。 刚至凌剑峰峰底,隔着几排嫩白色、稍带红晕的杏花花树,希衡听到一道男子的狂傲之声。 “本君来寻贵宗华湛剑君,还请她出来一叙。” 希衡抬眼望去,却是一男一女,他们二人从云中飞下,落至玄清宗地界。 男子已至出窍中期,女子则至具灵大圆满,都是真君级别人物。 难怪敢这么狂傲地在玄清宗地界放肆。 四周的玄清宗弟子也不是吃素的,虽说修为不如这二位真君,仍然围拢上前,祭出各自法器,形成阵法。 男子,也就是敖业真君哈哈大笑。 他抬手一震,玄清宗弟子们手中的法器便全部落下“拿这些小孩儿玩儿的把戏,也想阻拦本君?在本君耐心耗尽之前,请贵宗华湛剑君出来。” 一名玄清宗弟子手臂被震得发麻,仍然不堕宗门威名“真君远道而来,照理玄清宗应相迎真君。可真君先是不递拜帖进我宗门在前,又是打伤我宗弟子在后,我等修为低微,奈何不了真君,却也知道这不是为客之道。” 敖业真君倒对他刮目相看“临危不惧,假以时日,你倒也算个人物。” 他负手“本君乔装入玄清宗,是听说华湛剑君许久不出宗门,本君为寻她才出此下策。本君修剑八百载,却以法突破具灵期,只有真君之名,而与剑君无缘。” 修真界的剑修,若以剑证道,突破具灵,则能称剑君。若以枪突破,则称枪君。 可惜,以剑证道太难太难,无数剑修最终也只能以法证道,得称真君。 修真界的剑君,除开那几个老怪物外,就只有希衡一人。 也难怪敖业真君不服。 敖业真君傲然道“本君三岁习剑,十八岁一手剑术超凡入神,剿灭八百山贼,得蒙凡尘皇帝青眼,赐将军职。之后本君以剑入修真界,八百载过去,本君从一介凡人之身,修至出窍境。” 玄清宗弟子暗暗提神,明白了这位真君是谁。 御龙宗的敖业真君,御龙宗非正非邪,敖业真君更是以剑著名,难怪敢上玄清宗来撒野。 敖业真君祭出自己的本命剑龙云,剑出,便有一阵清越龙吟之声。 他衣袍猎猎,道“本君今日,以剑挑战华湛剑君,若她败,则她自动卸下剑君道号。” 希衡…… 她在花树之畔,数数这是第几个来挑战她的剑修? 都可着她一只羊薅羊毛呗。 希衡除开荡魔诛邪外,不爱出门,原因便是此。 她走哪都能有人来挑战她,这些年来挑战她的剑修排起队来,或可绕玄清宗两圈。 人怕出名猪怕壮便是如此。 当然,其中还有一个修焚寂魔刀的魔族太子玉昭霁,更是战斗狂热爱好者。 希衡受了伤、中了毒,本不想应战,可敖业真君此举已踩着玄清宗的脸面,将她架在明面上,她今日恐怕真得去打这一架。 希衡觉得自己像是受了伤还得被迫打工的社畜。 她正要足点杏花,前去应战,空中此时却乍然响起一道懒散不羁的声音。 “敖业真君吗?敢来玄清宗撒野,便让本君会会你!” 江离厌口中的宜云真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