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罗兰与自由法国》 前言:关于世界观的简单说明 除了那不科学的假肢外,《紫罗兰永恒花园》本身可以说是一部比较“现实”和“科学”的作品,基本是以二十世纪初为背景,而原作中的那场令薇尔莉特与少佐分离的战争,原型毫无疑问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这从第一集开场的双翼战机便能看出,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不可能还有这样的双翼机作为主力战机服役),而且此后的剧情也不断展现出间战时代的时代风貌。 因此,在观赏这部杰作的时候,有一个问题始终萦绕在作者心头:这些饱经战争摧残的人们,认为这场延续了四年的世界大战将是“终结一切的战争”的人们,在二十年后面对另一场更为残酷和血腥的战争时,会是怎样的心情呢?尤其是我们的手记人偶薇尔莉特在那时应该才三十多岁! 本文试图对这样的疑问作出作者自己的回答。 既然原型是第一次世界大战,那么读者可能会抱有疑问:原作中的薇尔莉特和少佐的军服是灰色的,少佐本人带着盘花肩章,而且他们的钢盔也德味十足,明明该是德国人,可为什么作者硬要将他们扭曲成法国人? 对此作者认为,虽然在服饰上薇尔莉特和基尔伯特少佐似乎应当是德国人,更何况薇尔莉特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也更像一个日耳曼人,但从剧情的逻辑来说,薇尔莉特和基尔伯特映射到法国更为合理。 首先是主角团的姓名。基尔伯特少佐的姓:布干维尔(或日语读音布甘维利亚),这个姓氏显然源于法国十八世纪的航海家布干维尔,太平洋上的布干维尔岛便以此命名。除此之外,在法国陆军历史上的确有这么一位吉尔伯特,不过他最出名的时候是在上尉时期提出过“法国狂怒”的战略思想,即不顾一切发起进攻,这一思想影响法国颇深,基于此思想制定的“第十七号计划”在一战初始使法国遭受重挫。邮局老板克劳狄亚·霍金斯的姓氏英味十足,但名字克劳狄亚却带有明显的拉丁风格,而法国常见姓氏中的确有同词根的“克洛德”。薇尔莉特的名字更是来自于英语或法语,因为德语的“紫罗兰”完全与violet(法语是violeta)无关。 外传中,薇尔莉特结识的女贵族:伊丽莎白·约克,从名字上看完全就是个英国人,她嫁到了“尼维尔伯爵”家。尼维尔在历史上也确有名人,1917年的法军总司令便是罗贝尔·尼维尔上将(也有的书籍或资料译为尼维勒),该将领之所以就任法军总司令,便有其与英国联系较深,便于协调关系的缘故,那么尼维尔上将家中的晚辈与英国人结婚也能解释得通了。 如果说主角们的姓名尚跟作者不熟悉德国常用姓名有关,那么战争形势更说明了薇尔莉特的国家与法国更为接近。 在动漫的开始,少佐为薇尔莉特购买吊坠的地方便是“我军新近收复的失地”。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以收复失地为重大目的参战的主要国家,恐怕便只有为阿尔萨斯-洛林不惜牺牲一切的法国了。 又比如,在薇尔莉特参加人偶培训课过程中,她的同学卢克莉亚曾介绍自己兄长的情况。在战争末期,敌军即将战败时发动的疯狂攻势击穿了她兄长戍守的防线,致使父母被战争波及而亡。虽然卢克莉亚称“兄长所在的西线一直风平浪静”与一战西线并不相符,但战争末期战败者孤注一掷的进攻,唯有德意志第二帝国在1918年春天发动的“鲁登道夫攻势”(或称春季攻势)较为符合。 此外,邮局承担了为某国内战中的士兵写信的工作,此内战影射苏俄内战比较明显,首先是各方着装,其次是霍金斯老板称此内战为“国内支持战争者”(二月革命临时政府始终坚持留在协约国内)与“反对战争者”(苏俄政权在建立伊始便发布了《和平法令》)的战争。动漫中提到该国曾与薇尔莉特的本国交战,而历史上法国的确出兵干涉过苏俄内战,法国政府曾派出军队登陆摩尔曼斯克及克里米亚半岛。 第三则是地理环境。动漫原创剧情中,薇尔莉特曾与同事加纳利一同返回“乡下老家”,为加纳利的家人们写信。该乡下遍布水牛梯田,体现出鲜明的东南亚及中国东部风貌。因其与邮局所处国家地理特征大不相同,因此本人怀疑该地是薇尔莉特母国的海外殖民地。而德属亚洲殖民地多为太平洋岛屿(以及我国的青岛),梯田较为罕见,故薇尔莉特母国为英法之一的可能性更大。 以上,便是作者将薇尔莉特硬按成法国人的种种原因,作者也将在书中将原作中发生的各个事件对应到历史中,希望读者能海涵包容这种差异带来的不适,因为作者觉得原书中那些个名目冗长的国家实在没有任何代入感可言。 薇尔莉特只是本书的主角之一,本书主角共有三个,分别从属于法国抵抗组织、自由法国第二装甲师和诺曼底-聂曼近卫航空团(在苏联作战的法国志愿者)。 以上就是对本书设定的一个简单说明,具体情况请见本书内容。 第一章 炽热的寒冬(1) (1916.2.27-1916.2.28) 副营长多少有点看不起新来的参谋军官,这个刚刚从圣西尔军校结业的中尉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不爽的“模范气息”——无论是他讲究的外表还是身体力行的“道德准则”,这些都是在战争中没有一点用处的东西。 营长李凡特倒是非常欣赏这个中尉,他曾对和他一起经历过马恩河血战的副营长说: “如果要选一个人代表法国青年,我一定毫不犹豫地把票投给让·德内尔中尉。” ———— 或许是空气已经被炮火烤焦的缘故,二月底的默兹省并不寒冷。 倘若登上农舍的屋顶向天空望去,那宁静的夜空和璀璨的繁星能让人忘记一切烦恼。如果能点起一盏煤油灯与银河上无数亮点呼应,于诗人或情侣而言而言那可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如果夜空的边缘还没有被炮火染红的话。 农舍里面满满当当塞着一个半连的士兵,他们目光呆滞,呼吸粗重。士兵们间或抬起眼睛对视,渴望从战友的目光中得到任何能安慰自己的信息,然而这只能是徒劳。 农舍里还有另一群人:一群衣着华丽但却形容枯槁的女人。她们是从城区撤下了的交际花们,希望用自己的衣裙慰藉英勇的战士们。不过在这种时刻,恐怕任何姑娘都无法激起士兵们的荷尔蒙。 “这样下去不行!”巡视到此的团长曼恩中校对当下的状况很不满意,“必须想个法子提振士气,你们营的那个军校生呢?” “我马上去找他。”李凡特少校向上级敬了个礼,回头便找来了让·德内尔中尉的通讯兵,“中尉去哪里了?” 面孔稚嫩的通讯兵为难地思考了一阵子才拖拖拉拉地回答道:“报告营长,他可能在屋顶看德国人的书。” “德国人的书?” “今天上午我看到他从镇上的书店买了一本普鲁士人写的,嗯……‘回忆水……’。” 少校感到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给了通讯兵一巴掌:“那是普鲁斯特写的《追忆似水年华》,蠢货!这本书完全属于法兰西!” “是!” 看到通讯兵慌张的表情,李凡特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便离开了。他明白让·德内尔中尉要挑一个有阅读困难的士兵做通讯员的理由:一看就知道,这个通讯兵最多也就十五岁,征兵官居然也敢要! 这群畜生干脆拉小姑娘上战场得了! 穿过谷仓来到漆黑的隔间,这里安静的像是另一个世界,如果不知道东方在发生什么的话,少校恐怕会把这隆隆的声音当成午夜时分在自家数百米外经停的列车。 黑黢黢的隔间里突然被油灯照亮了一角,少校看到了焦虑不安的农场主女儿,尽管难掩忧色,但她的面色红润健康。李凡特暗中想到,如果德国人突破了马斯河,恐怕她也会变得像外面的交际花一般萎靡吧。 在医院的时候,李凡特便听到英军士兵抱怨法国女孩毫无热情,缺乏营养,以至魅力全失,来自盟军的抨击对他这个巴黎人而言实在是令人恼火。 但他不得不承认英国人说得在理,食不果腹,忧惧缠身,甚至因亲人的阵亡而痛不欲生……再美貌的姑娘也承受不了这样残酷的命运对容貌的摧残。 如果马斯河被突破,如果凡尔登化为齑粉,如果巴黎沦陷,自己心爱的妻子那细腻的手掌就会变粗糙,红润的脸庞就会变得蜡黄……他绝不能忍受这种可怕的事情发生。 农场主的女儿没有料到会有另一名军官出现在这里,灯光在照亮李凡特的脸的时候,也让他看到了少女惊愕的脸庞。 “让·德内尔中尉在上面吗?” “中尉先生在屋顶上,少校先生,他的心情似乎不好。”姑娘很快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废话,谁在这个时候能有好心情? “谢谢。”李凡特点点头,伸手搭上了梯子,望远镜的盒子碰到梯子发出一声闷响,他赶忙伸出手将其护住。 “等一等,少校先生——”农场主的女儿突然出声。 “还有什么事情吗,小姐?” “德国人……会打过来吗?” 李凡特少校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回答道:“他们决不能通过。” “谢谢!愿你们全都平安归来!” 少校点点头,爬上了梯子。 天空很美,美到让人不敢相信世界仍处于沸腾的战争中。少校登上屋顶的时候,发现德内尔中尉正抱着钢盔读书。 “追忆似水年华?” “敬礼!” 德内尔刚要站直敬礼,却被李凡特制止了:“在前线就不用敬礼了。” “是!” 李凡特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的军官,也在他的身边找了块地方躺下,享受这最后的平静:“圣西尔军校的学生也这么喜欢阅读吗?” “我并不怎么喜欢阅读,少校,不过《追忆似水年华》的确是本不可多得的好书,虽然我觉得普鲁斯特的叙述很混乱,但他对等待母亲上楼来吻他的那一段描述,确实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或许因为紧张的缘故,德内尔今天尤为健谈。李凡特默不作声,躺到了他的身边,准备聊且听一听部下的倾诉。 “不过与普鲁斯特的母亲不同的是,我的母亲会风雨无阻地每晚到我的卧室来吻我,即使有的时候我已经入睡了。但更多的时候我没有睡着,我只是觉得这样热烈的母爱对于‘男子汉’而言实在是有些尴尬。” 李凡特噗嗤一声笑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也是这样对待儿子的,虽然小罗贝尔还在襁褓之中。 上一次回家的时候,他亲眼看到妻子半夜里起夜的时候吻了一口小罗贝尔粉嫩的脸颊。尴尬的是,过分炽烈的母爱将小男子汉从睡梦中烫醒。他挥舞着小巧的拳头,哭声惊天动地,像防空警报一样回荡在安静的夜空下。直到妻子用母乳“贿赂”过他后,他才沉沉睡去。 德内尔苦笑着叹了口气:“令人悔恨的是,如果我能早点懂事,知道那是母亲最后的时光的话,我绝不会用装睡来捍卫我那可笑的自尊。” “上帝!”李凡特少校脑海中温馨的画面被猛地撕裂,“这是怎么回事?” “肺结核。” 李凡特的内心仿佛被戳了一下,他悄悄将手伸进自己的衣兜里,取出了那张被他视若珍宝的合影。德内尔继续对着天空和李凡特叙述:“我母亲的事情听上去可能让人伤感,但是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现在即使是看到母亲的照片,我的心里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感触。普鲁斯特的描述也只是让我姑且回忆回忆罢了。” “嗯……” “坦诚地说,少校,对我这种粗鄙之人而言,您上楼的脚步声比起书中的字母更能让我回忆起母亲。” “呵!我就权当你是在夸奖我好了。”李凡特转头瞥了一眼重新借炮火的亮光阅读的青年军官,发问道,“你为什么突然想买这么本书?你想带着灿烂的法国文学诗意地投入战场吗?” “并不是,少校。”德内尔没有留下任何书签或标记便将这本书一下子翻回了第一页(他果然并不爱阅读),随后,一张黄色的信封从书里掉了出来,令李凡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这是谁?!” “我的父亲。”德内尔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1914年8月3日,德内尔的父亲作为预备役被动员,他和别人一样填写了战争部的表格,其中当然包括家庭住址。但是去年七月份德内尔的爷爷寿终正寝,家里就没人来接受跟父子二人有关的信件了。 于是陆军部这群狗娘养的就这样“尽职尽责”地将阵亡通知书一路送到马斯河前线——他们能不远万里到达前线来送信,就不能在巴黎内跑跑腿送去父亲的朋友家吗?!德内尔的父亲难道没有写清其他亲友? “……” 李凡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年轻的德内尔,只能沉默地将手搭到他肩上。 “不过也还好,信封里有父亲同连战友的来信,他们说他是被一发榴弹正中……干脆利索……没有痛苦。” 少校叹了口气,摘下钢盔,像个兄长而非上级一样,和这个年轻人轻轻碰头。 德内尔没有让眼泪流出来,他点头表达了谢意,然后继续回答他的疑问:“接到信的时候我很冷静,我明白阵亡在这个时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何况我连我自己能不能活到下一个月都不知道。我就想,父亲非常爱看书,他又是印刷厂车间的主管,我应该去买一本书纪念他。” “是该这样。” 德内尔轻叹了一声,继续说道,“虽然我并不虔诚地信仰天主教,但我的确感受到了上帝的意愿。” 李凡特顺着德内尔的指点,看向了书本封面下的几行小字和一个印章,天色还是太昏暗了,即使炮火染红了半个天空,他也看不清楚那些是什么。 正当他想掏出手电筒看个仔细地时候,德内尔解释道:“卢森堡印刷公司印刷的书本,而且是8月1日印刷的,正是我父亲在公司里印刷的最后一批作品。” “呼……” 儿子在上战场前接到父亲的死讯,却在前线买到父亲印刷的书本,的确是难得的慰藉。少校受到了极大的触动:“让,你和你的父亲是法国的骄傲,等战争结束之后,我一定会把你的事情写进我的回忆录里。” “我相信您作为高等师范大学毕业生的文笔,少校。”德内尔的眼神明亮,但话语无情,“但是您还是先活下来再说吧。” “这倒是个问题。去年5月德国人的火力跟现在完全没法相提并论,那时我都差点被射死,现在就更难说了。”李凡特挠挠毛茸茸的下巴,突然坐起来,将手中的照片展示给面前的年轻人,“不过无论怎么样,我还是要竭尽全力的。为了他们,我也得活下去!” “您的夫人和儿子?” “对!”李凡特骄傲地笑了,他向这个几天前才认识的部下展示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希望由此引出男人之间的话题,多少转移一些德内尔的哀悼之情。 “真是令人羡慕,您的妻子真漂亮。”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哈哈。为了她们,就算德国人有一万门榴弹炮也别想杀死我!对了,阿让,你的女朋友呢?” “没有,少校。” 李凡特感觉自己一拳打到了空处,前面做的铺垫全白费了,他惊讶地看着德内尔中尉:“没有?!为什么没有?!” “就是……没有呗。” “有那么鲜艳修身的军服和带羽饰的礼服军帽,你居然还找不到姑娘,你也太给圣西尔军校拉胯了吧!” “与其说是找不到,还不如说是没找。”德内尔小声地辩解道,“再说,我哪有您这样的魅力,时尚、体贴、腹有诗书……我虽然生在巴黎,却依然是个十足的土鳖。” “行了吧,生在巴黎,那就是巴黎人。即使战火连天,流淌在巴黎人心中的浪漫也不会湮灭,或许你只是缺少某个仙子一样的姑娘来将你心中的爱唤醒。”李凡特故意将话题引到男人都感兴趣的哪方面以转移德内尔的注意力,“我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哦?” “我的妻子有一个如花似玉的表妹,马上就要从共和女子学校毕业了,介绍给你怎么样?”李凡特感慨于自己的机智,成功将话题延续了下去,虽然是以“出卖”了妻子的表妹为代价。 但是考虑到男方是德内尔中尉,李凡特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个温柔内向的姑娘会发自内心地感激自己。 “那也得等我活下来再说……” “所以要更努力地活下来啊!”李凡特给了德内尔一拳,“我告诉你,虽然我妻子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但是她的表妹的美貌简直要和她不相上下了。就算为了她,你也得活下来!” 德内尔终于笑了(虽然极度勉强),他不是那种深受交际花欢迎的花花公子类型的青年,但是他格外真挚的笑容却让他散发着一种别样的魅力。 “谁也不想死,少校。” 过去的几天里,李凡特一直在羡慕他的酒窝。尽管副营长觉得这样朴实阳光的大男孩看上去毫无城府,实在不适合当军官,但李凡特认为这无足轻重,他的营需要这么一个花瓶似的“模范军官”。 114团已经不再是1914年战争爆发时的那个常备团了,李凡特不能保证这些新兵,能与自己那些已经长眠于地下的战友同样具备充沛的爱国热情,战不旋踵,蹈死不顾……他们需要一个模范。 有这么个能做“青年兵”的兄长和“成年兵”的后辈的平易近人的军官,对于提振士气的好处不言而喻。李凡特不需要他有多么强的指挥能力,只需要他能做一个表率——那个在枪林弹雨中第一个从战壕中跃出的“模范军人”,用他的人格魅力激励同营的战友舍生忘死。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只要德内尔能起到该起到的作用。 “对了,少校,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情,你就继续看书吧。”李凡特说了谎。 “我并不爱看书,少校。”德内尔的话音刚落,东方天际线上的炮声突然更加猛烈起来。 德内尔中断了自己的话题,他辨析着炮火的声音,给出了自己的推测:“德国人的重榴弹炮就位了,210mm以上,至少两个营。” “那我们的呢?” 真是一个令共和国的将军们,尤其是总参谋长霞飞将军尴尬的问题。 第一章 炽热的寒冬(2) 日耳曼人的战争机器在法兰西的领土上咆哮怒吼,重型火炮的声音似巨人的脚步一般震撼人心,德意志帝国仿佛已经在山峦上具象为一个愤怒地歌利亚,无情地摧毁蝼蚁般的法国士兵。 德内尔曾经认为自己作为炮兵军官早已熟悉各式战争之神的轰鸣,足以抵抗住炮火的威慑,然而当他第一次目睹数以百计的火炮同时射击的时候,他还是感受到难以名状的震撼。 “他们可别被吓尿了裤子。”少校口中的他们,自然就是指营里的新兵了。 “我去振奋一下战士们的士气。”德内尔中尉收起了父亲的阵亡通知书,将它小心翼翼地夹在书中,走下了楼梯。李凡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也离开了屋顶。 隔间的隔音效果确实不错,当进入隔间的时候,远处德国人的炮声几乎要被李凡特的脚步声压了过去。 李凡特与德内尔所在的第114步兵团是一个有着悠久传统的部队,是共和国常备步兵团之一。该团在马恩河战役中损失惨重,近乎全军覆没。但好在军官还活下来“不少”(大概四分之一),于是这个团很快就在“巴黎拯救者”加利埃尼将军的过问下迅速补充,然后到总长的麾下听令。 然而刚刚补充完整的114团在两次香槟战役期间再次损失殆尽,尤其是第二次香槟战役中,愚蠢的前团长将整团的步兵送到德国人的机枪和榴弹炮前,好似猪仔进了屠宰场,那惨象甚至让素以迟钝和无情著称的霞飞将军都目瞪口呆。 114团在两个小时之内丢掉了团旗,91%的军官和74%的士兵,以一个惨烈无比的方式为落后时代已久的“法国狂怒”画上了句号。或许这次灾难深深地刺激到了霞飞,他更加坚定了对法军指挥层进行大规模换血的想法——114步兵团的惨败很有可能间接促进了菲利普·贝当将军的青云直上。 毕竟法国本土人口只有德国的三分之二,容不得死板的军官继续挥霍下去。 走在德内尔身后的李凡特少校,彼时任114团B连的上尉连长。去年5月份的时候,他在阿尔贡山上被马克沁一发撂倒。子弹穿过了他的左腿内侧,差点把命根子带走。一直到现在,李凡特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德内尔曾经看过《巴黎回声》的一篇报道,某个不幸的士兵在那个不可描述的器官中弹伤愈后向上级报告,要求把自己派到最危险的地方以确保“为国捐躯”……李凡特差点就成了报道的主角。 不过上帝不会让一个人总是倒霉,在床上养伤期间,新团长在9月的进攻中把全团都送光了,李凡特险之又险地躲过一劫。 1915年11月,114团终于得以再次重建,原B连连长李凡特上尉升任一营营长。只不过这次补充的士兵要么是还没有服过三年兵役的纯新兵,要么是已经结束服役十来年,严重跟不上时代的四十岁以上的男性。 不客气的说,114团算是彻底废了。如无意外,这个团至少要到1916年6月才能重现出现在法军前线作战序列中。 不过战场上最不缺少的就是意外。 德意志帝国陆军是一支具有强烈进攻精神的军队,他们没有坐等法军与同盟军按部就班地在索姆河发起新的攻势,而是在二月底抢先重锤砸在了距离巴黎仅两百公里的凡尔登。 万幸,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延误了的德军的攻势,如果德国如期在2月11号发起攻势,于法军而言则万事休矣。在2月21日傍晚,德军轰击凡尔登的炮声即使在巴黎都能听到,第二天上午,年级长便宣布德内尔提前毕业,到114步兵团担任团属野战炮兵连的连长。 操蛋的是,到2月24日德内尔找到部队的时候,他才发现114团并没有配备哪怕一门野战炮,原计划列装的“75小姐”被司令部调去了前线。基于此种尴尬状况,团长命他先到一营去训练士兵鼓舞士气,至于炮,会有的。让·德内尔得到了保证:大炮在杜奥蒙要塞上多得是。 通往凡尔登的三条道路,除巴勒迪克公路外,一条铁路和另一条公路均被德军炮火覆盖,严重限制了后勤的输送,尽管如此,总参谋部还是竭尽全力将尽可能多的汽车调往前线。 在同一场战役中集中如此多的汽车承担运输任务,或许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但这与114团无关。由于114团战斗力很差,他们上前线的优先级比较低,只能徒步向战区进发。 该团才刚到距离凡尔登20公里的苏伊利,前方就有不利的消息传来:凡尔登的核心要塞之一杜奥蒙要塞沦陷了。 要塞的沦陷已经是一天前的事情,之所以现在才知道是因为114团一直在行军,没能架起电话和电报线。等到114团晚上入住小镇与上级联系上的时候,让·德内尔终于确认这下真的没有大炮了,他如今只能留在团里当个“军人模范”。 上级命令114团在苏伊利过夜修整,于10小时后,即2月28日上午6:00动身前往凡尔登前线。 以上,就是让·德内尔在凡尔登战役爆发后第一周的经历。往复奔波,一无所成。 德内尔回到了农舍,在隆隆的炮声中清清嗓子,准备履行自己一周内最常履行的职责:鼓舞士气。 准确的说,是唱歌。 114团在短短几天内就发掘出了让·德内尔作为歌唱家的“潜能”,他有着天生的音准和作为炮兵军官后天磨练出的大嗓门。 “注意!”德内尔的声音震耳欲聋。 他看到士兵们纷纷转头看向自己,几个没有被自己声带轰炸过的交际花明显打了个哆嗦。他想说什么,却怎么也组织不好语言,仿佛父亲的阵亡带来的悲哀和愤怒已经烤干了他的理智。 那就干脆不说了,他举起右手,如往常一样摆出了指挥的姿势:“战友们,《吉伦特派之歌》!” 手臂挥下,炮声就是前奏,他带头唱起这首曾为第二共和国国歌的爱国歌曲,歌词脱口而出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首歌与面前的情势是如何的贴切: “听吧报警的大炮轰鸣,法兰西在向儿女呼唤!” 歌声勉强盖过了远处的炮声,士兵们纷纷加入合唱,由于恐惧的影响和急于摆脱恐惧的心理,他们唱得声嘶力竭。 前线已经从战俘那里获得了德军的战役代号:“处决地”,锐气勃勃的德国总长法金汉将军和皇太子已经决心在凡尔登放干法兰西的鲜血。鉴于目前法军重炮尚不足德军的五分之一,兵力勉强达到二分之一,德国实现目的的可能性不可谓不大。 因此,身处危难之中的法兰西母亲需要每一支法国军队,包括114团这样的鱼腩抵抗德国的精锐突击队,为军队在凡尔登的重新部署争取时间。 战士们要面对的残酷前景,让德内尔再次在心中感慨,自己灵机一动领唱的歌曲实在是太应景了。 “为国罹难!为国罹难!” 现在正是每个法国男儿牺牲救国的时候! 炮声消失在了雄壮的歌声中,战士们的情绪被完全调动起来,他们紧抓着插着刺刀的步枪互相拥抱,交际花们被法国军人们令人动容的爱国热情所感染,也用高亢的歌喉加入了大合唱。 正当德内尔将全部热情投入到指挥中,站在草垛上玩命地挥动手臂的时候,他用余光瞥到门口多了几个军官,他很快意识到站在最边缘的那个人正是自己的团长,曼恩中校。 让·德内尔隐约借助农舍外路灯的灯光瞥到了曼恩有些诡异的表情,目光向中间一扫,他的心里咯噔一下:那个军官戴着有华丽刺绣的红色的平顶帽,至少是个将军,哪个将军要来视察114团? 没等德内尔示意暂停向将军敬礼,那个将军反倒先发出一声怒吼:“闭嘴!!!” 爆喝令激昂的歌声戛然而止,让·德内尔被吓了一跳,军官和士兵们也面面相觑,众人忙不迭立正敬礼。将军敷衍地回了一礼便扬长而去,没有留下任何指示。 “这是怎么了?”处于懵逼中的营长李凡特从谷仓内侧走到门口,向团长询问道。 “有一位将军刚到苏伊利,要睡觉,你们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德内尔也从草垛上滑下来向团长敬礼,顺着曼恩中校的目光看去,农舍斜对面不到一百米的一家别墅外已经布满了卫兵。 “真他妈的,他们又不用去送死,我们连唱个歌都不行吗?”李凡特的话真说到德内尔心里去了。 团长显然没想到合适的话反驳一营长的吐槽,他装作没听见一般继续说道:“睡觉吧,明天不吹起床号,我让通讯兵挨个连来叫。” 不用说,肯定还是为了保障某位,或者某几位将军的睡眠。 军官和士兵们躺了一地,交际花们也离开了。德内尔在农舍门口找到了自己的通讯兵,那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 “多米尼克,给我保存好这本书。”德内尔将《追忆似水年华》塞到了他的手里,他已经计划好,明天进入战区之前,就以“保存遗物”这个理由让多米尼克留在苏伊利,“去问问李凡特少校和各连长有没有什么东西希望让你保存。” “是!” 多米尼克的脚步渐渐远去,让·德内尔枕着装防毒面具的袋子沉沉睡去。 让·德内尔与父亲上次见面还是父亲应征入伍的前一天,也是共和国发布总动员令的第二天,那天德内尔从军校请了假,到巴黎车站的征兵点送父亲参军。父亲马上就要过37岁生日,正巧卡在第一批征兵年龄上限的边缘。 每一个法国人都在欢呼战争,有机会参军却放弃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征兵点里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德内尔甚至看到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身着军大衣跟登记人拍桌子,要求从军入伍。 一年半以前还没有人意识到现代化的战争是何等的恐怖,父亲的想法也不例外:“阿让,或许在你毕业入伍之前,我们就把仗打完了。” “阿让,德内尔。”父亲注视着自己,“即使战争磨炼男子汉的意志,但是我还是衷心希望你不要接受这样的磨炼。我想你的母亲也会赞同我。” “集合!” 第一章 炽热的寒冬(3) 让·德内尔一度认为这是父亲所在的团集合的消息,直到他意识到眼前的并非父亲的脸庞,而是农舍黢黑的屋顶,他才意识到是114团正在准备开拔,梦已经结束了。 看看手表,五点十七分,德内尔感觉自己头痛欲裂,似乎睡在风口让他着了凉。他吸吸鼻涕起身,发现士兵们普遍精神萎靡,显然他们中的不少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这不奇怪,合唱之后激动与振奋总会在残酷的现实前退去,人都怕死的嘛。当时断时续的炮声不断刺激着他们的神经,提醒他们无数现代科技的大杀器在前方等着他们的时候,哪还有几个新兵能够依然保持从容? 德内尔望着天花板呆呆地坐着,他有些搞不清楚,到底是失去父亲的悲愤冲淡了对战争的恐惧,亦或是相反,对未知战场的恐惧让他自始至终都哭不出来? 无论如何……失去敬爱的父亲,总不该像这样冷静吧。 “早饭是面包和碎牛肉粥,还有送不上前线去的香槟,中尉。” 德内尔在114团仅有的下属,列兵多米尼克已经为他取来了早饭。 “不是所有无色的葡萄酒都能叫香槟的,多米尼克,按老规矩来。”所谓的老规矩,就是指让·德内尔与多米尼克分享军官伙食,算是中尉对自己唯一下属的“重视”的体现。 “不用老规矩了,德内尔中尉,今天军官和士兵的饭是一样的。”多米尼克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 “嗯,断头餐啊。”德内尔一句话便让多米尼克的笑容消失了。 作为参加战斗前吃的最后一顿正经伙食,这顿早餐的丰盛程度可以说是罕见的,不过放眼望去。除了极个别像李凡特少校这样的老手以外,大部分人都没什么吃饭的心思。 让·德内尔自己也吃的味同嚼蜡,过不多久,各营各连便按照先前的安排到街道上集合,准备开赴凡尔登前线。 然而部队却迟迟等不到出发的命令,114团的官兵们在道路上站到六点半,仍然没有接到命令。于是士兵们被解散到路两旁的屋檐下休息,一千多人在苏伊利这个不大的小镇上排出了一条壮观的“刺刀长廊”。 “团长说什么时候开拔了吗?”C连连长弗拉蒙特上尉一连划了三根火柴才点上烟。 李凡特不耐烦地挥挥手,驱散面前的烟雾:“不知道,团长说让我们等着,这是查尔斯少将的命令。” “妈的,事真多。”弗拉蒙特骂骂咧咧地回连里去了。 眼看时间已经到了上午八点,而且还不见得能立刻开拔,让·德内尔也有点担忧。 苏伊利距离前线还有二十多公里,考虑到团里只能靠步行凡尔登,等走到那里至少也得是下午了。 即使中间道路通畅,没有敌袭,在下午三点左右进入阵地就算动作快了。这样距离天黑也只剩两个小时,熟悉战场和布置阵地的时间极不宽裕,万一被安排到新的防线上,工事还得现挖。 鉴于114团普通士兵堪忧的战斗力,在陌生的环境和仓促构建的阵地中,万一遭遇德国人突击队夜袭…… 这样的道理团长他们也懂,可这不是他们说了也不算吗?也就难怪所有有经验的军官都非常烦躁。 “连以上军官集合!” 漫长和荒谬的等待终于结束了,位于后方一百米的团部总算有了新的命令。让·德内尔好歹也是“团属炮兵连长”,也就有了跟随李凡特一同前往团部的资格。 在前往团部的路上,德内尔询问李凡特:“可以让我的通讯兵离队了吗?” “再等等,这种事情有约定俗成的规矩,一般是在出发之后装作忘记处理什么事情,然后让通讯兵离队办理。” “明白了,少校。”德内尔想了想,又问道,“那么以后该怎么办?” “什么以后?” “就是说,如果我没回来……” “那还管他干什么?”德内尔幼稚的想法遭到了少校的训斥,“看他下一个长官的想法了!” 意识到自己撞到了少校的枪口上,德内尔乖乖闭上嘴,一言不发地跟着长官与团长会和。 团长那里多了一个陌生的中校,当二十多个中尉以上军官集结到团部的时候,这个中校大皱眉头:“太多了,不需要这么多人,营以上军官吧。” 德内尔看到曼恩中校和其他几个团部的军官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 “有些人在司令部里待太久,连一个团有多少个连长都搞不清了。”C连连长对这样不经过大脑的命令十分抵触,他阴阳怪气的语气让德内尔心惊胆战,以至于无意识地紧盯着他的脸。 “不用担心,区区一个中校还不敢发作。”德内尔被身旁的李凡特轻轻肘了一下,“这里不是军校,不是你的直属上级的话,高级军官跟要上战场的军人较劲怎么都不占理。” “明白了,少校。”德内尔低声回答,果然,那个陌生中校的脸色变得僵硬了起来,却只能装作没听见。 C连连长讥讽过后,114团的军官们在气势上呈现出一致对外的势头,二十来号人一起强势围观那个陌生的中校,他的底气显得有些不足:“就三个营长和营副,还有团长跟我来。等等,你们不是一门炮都没有吗?怎么还有一个炮兵军官?” 中校最后一句话是盯着德内尔说的,一群钢盔徽章是手榴弹的军官中,只有他的徽章是两门老式滑膛加农炮交叠的炮管,而且他军服的颜色也比其他人更深一些。 德内尔刚要敬礼汇报自己的情况,陌生中校突然笑了:“昨天就是你啊,嗓门真够大的,一块来!” 德内尔按捺住不耐烦,敬礼出列,跟到了李凡特少校的身边。 “我们要去干什么?”团长曼恩中校瞅准机会发问。 陌生中校走在最前,头也不回地回答:“司令要召见你们。” 十分钟后,即上午8:21,114团的八个主要军官和让·德内尔这个“添头”在一个巨大的沙盘之前列队。昨天在农舍门口咆哮的中将目光犀利,不停地在德内尔他们的脸上扫来扫去。 或许是心理作用,德内尔觉得他盯着自己的时间格外长。 想想也是,八个校官,就自己一个中尉,兵种还不一样,觉得扎眼也是在所难免的。 “敬礼!” 司令官到了。 九个即将奔赴前线的军官一齐敬礼,带起身上的武器装备发出清脆的响声,让司令部里顿时充满了肃杀之气。 司令官神色平静地向军官们回了个礼,德内尔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在法军中以体恤士兵而闻名的将领:上将亨利·菲利普·贝当。 难怪今天早饭有葡萄酒呢,在贝当将军手下作战,生存的概率不见得会提高,但至少伙食能改善不少。 “你们是114团。”贝当将军的鼻音很重,似乎感染了风寒。 “是的,将军!”曼恩中校在队首洪亮地回答道。 “嗯。”贝当将军惜字如金,附身看向了沙盘,“你们的任务是支援95团,他们的目前的位置在这里,杜奥蒙要塞和苏维尔要塞之间的一个没有名字的小村庄。” 贝当将军的语气很平缓,但随着他的描述,军官们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主要原因就是,95团所处的位置实在是凶险无比。该团被卡在两个要塞之间的一块低地,碰巧处在德军重炮的射击死角之中,无论是前进还是后退都会被榴弹屠杀,进退维谷。 但是这块位置的价值又很大,若是德军不顾95团,直接进攻苏维尔要塞,就会将自己的侧翼暴露在他们的枪口下。但如果要拿下95团阵地,德军就只能在没有重炮的掩护下顶着法军重炮进攻。 该团地势的低洼使得德军重榴弹炮难以找到合适的发射阵地,前移又要冒将阵地暴露在法军重炮射程内的风险,所以95团的存在本身就让德军如鲠在喉。 也难怪司令部下定了决心,即使冒着被炮火覆盖的风险,也要支援这支处于关键位置的部队。因为苏维尔要塞的装备还没有到位(原先要塞里的重武器基本都被拆走调往索姆河方向了),调配物资还需要时间,要是苏维尔要塞再像杜奥蒙要塞一样被德军轻取,那么凡尔登山区防线就被捅穿了! 没人想在默兹河右岸看到德国人的尖顶盔吧? 人命换时间,就是这么残酷。 “我知道这很困难,但是法兰西需要战士们顽强作战。”贝当诚恳地说道,“一旦德军发起大规模进攻,这个地方很难守住,我要求你们坚持到3月1日,这个时间以后,你们可以自行决断。” 所谓自行决断,就是允许投降的另一种说法,看来贝当司令员也清楚,这鬼地方,上去就别想撤回来了。 贝当司令员说完,郑重地向114团的军官们敬了个礼,德内尔再次和上级一同回礼,浑身上下的瓶瓶罐罐乒乓作响。 “你们还有什么要求吗?” 曼恩中校先提出了问题:“95团的情况怎么样?这个阵地塞两个团是不是有点狭窄?” “不必担心。”那个陌生的中校通报了一个“好消息”,“95团昨天发动了一次反冲锋,一千多号人只剩了不到二百,你们的动作也得快点了。但是不必过于紧张,从巴黎征调的汽车已经到了,你们团坐车到凡尔登,再徒步前往阵地。” 真是绝了……面对数倍以上的敌人,放弃有利地形进行反冲锋,该说他们勇敢还是愚蠢呢? “还有呢?”司令官继续发问。 德内尔悄悄吞了口唾沫,他有一个建议,但是作为军衔最低的军官,他有必要确认其他长官都没有别的想法了。 等了一秒,他终于举起了手:“报告!能否多提供一些信号弹以引导炮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炮兵中尉身上,贝当将军笑了:“是你,我能认出你的声音,昨天我刚躺到床上就听到了你的歌声,比榴弹炮都要过瘾!” 司令部发出了一阵友善的哄笑,德内尔尴尬的挺直了身体:“抱歉打扰您的休息!” 贝当将军轻轻摆手:“没有的事情,得知高卢的男子汉们如此渴望战斗,我反而可以高枕无忧了。信号弹不是问题,阿贝尔中校将给你们处理,想要多少就搬多少。” 贝当将军确实是一位和蔼体恤的长官,德内尔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多米尼克安然度过十六岁生日的机会。 让·德内尔敬了一个礼,随后犹豫地说道:“还有一个情况请允许我向您汇报,是关于我的通讯兵……” 通讯兵刚一出口,德内尔就挨了身边李凡特少校一拳,于是便又不做声了。 “他的年龄?” 贝当将军在战争爆发的时候只是个旅长,下面军官的想法当然瞒不过他,让·德内尔的心思被他一口道破。 “是的,司令官。”德内尔只好继续说下去,“我的通讯兵,列兵多米尼克今年只有十五岁……” 德内尔自认为理由很充分,毕竟离成年还差三岁就入伍未免太过离谱,但是他的话还是被那位冷眼相对的中将打断:“你没有听说吗?来自洛林的让·弗里德里希也是十五岁,他已经为共和国负伤过两次了!” 让·德内尔看向了贝当,司令官灰白的眉毛微皱,也不知道是对谁的不满更多一些:“这样的理由无法说服吉·约马将军,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德内尔的心咯噔一下沉下去,果然自己还是太年轻。将这件事情报告给将军们,不但没让多米尼克远离战场,反而将“暗箱操作”的空间都搞没了。将军拒绝让多米尼克待在后方,那么一旦他待在“撤退线”以后,面对的就只有被军法官处决这一条路。 既然这个事情是他自己搞砸的,那么德内尔觉得有必要再做最后的努力,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地开始胡扯:“我之所以建议他留在后方,是因为我发现了他的特殊才能。” 他感到李凡特又给了自己一拳。 但是面对将军们的审视,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干吧!反正多米尼克的情况也不会变得更糟! 至于自己的前途?能活着回来再说吧!难道吉·约马中将还能现在就毙了自己不成? “说来听听。”贝当将军饶有兴致地盯着让·德内尔。 “我的通讯兵方向感极强,而且从不晕车,无论面对怎样的干扰,都能集中注意力,尤其擅长在方向剧烈变换的情况下迅速定位目标……综上,我认为他能成为一名优秀的飞行员。”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一营的营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即使是向来比较看好德内尔的李凡特少校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他的幼稚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就这么稚嫩,为了一个才认识不到一个星期的通讯兵,就敢在两个将军面前睁眼说瞎话,还飞行员……李凡特在心中疯狂吐槽:你怎么不干脆说他能当将军呢? 至少“不想当将军的士兵就不是好士兵”这句话还有拿破仑来背书! 眼看吉·约马中将就要发作,让·德内尔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谁知就在这个时候,贝当司令官先笑出了声。 紧张的气氛多少缓和了一些,司令官面带笑意提问道:“炮兵中尉,你叫什么名字,今年有多大?” “报告司令官,让·德内尔·戴泽南,十七岁!” 德内尔的余光瞥到同团的长官们有人略微前倾身体,好奇地看向自己,贝当将军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看来你也瞒报了自己的年龄。” “没有,将军,我只是提前从军校毕业了。” “好吧,让·德内尔中尉,我暂且相信你的眼光,就让你的通讯兵去航空队试试,要是他没有你说的这么厉害,我可要跟你算账了。” 让·德内尔笑了,向司令官敬了个礼,回答道:“如果那时候我还活着,任由将军处置!” “行了。”贝当将军随意地一挥手,“在奔赴前线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需要你回答,让中尉。” “将军请讲!” “你的父亲是不是叫瓦尔特·亨利·戴泽南?” 第一章 炽热的寒冬(4) “注意!电话线!” 从发动机的轰鸣声中传来了司机含糊不清的提示,坐在货车车厢里的士兵们急忙弓起身子,等待“剃头线”从头顶掠过。但电话线还没过,汽车轮子先压进了一个大坑中,车厢里的人顿时歪倒一片,各种脏话都冒了出来。 “这里也被炮击过吗?”一个士兵怀疑刚刚汽车压过了一个弹坑,担忧地探出头去查探。 “没有的事。”李凡特的安慰还是这么干脆利索。 见他们的担忧并没有缓解,让·德内尔接着营长的话作出了解释:“德军能打到这里的火炮只能是150mm以上的重炮,那些火炮的弹坑不可能这么小,刚刚的坑应该只是过往车辆压出来的。” 四五个士兵似乎长舒了一口气,副营长却轻叱一声:“你可真能装大人。” 可不是么,德内尔只有十七岁,居然是团里年纪最小的那一批人,亏李凡特还把他当成士兵们的兄长。 德内尔尴尬地向下扯扯帽檐(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上今年新列装的船型便帽,而老式的筒帽没法直接穿着戴钢盔),以躲避李凡特少校与其副手咄咄逼人的目光,好在为了在士兵面前维护军官的体面,二人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众多汽车排成一条长龙,向沸腾的凡尔登以20公里的速度蠕动。不愉快的旅行在十一点结束了,114团抵达了凡尔登。 凡尔登,这座濒临默兹河的美丽城镇目前已经完全变了模样。虽然昨天晚上才遭到第一次炮击,但是国民已经几乎完全撤走,当德内尔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只剩最后一批平民还没有离开。 看到抱着孩童悲伤地离开故乡的母亲,每个法军官兵的心里都不好受。 在更加响亮的炮声中,114团官兵粗粗吃过午饭,便沉默地带着武器向山区进发,牺牲也从这里就开始了。德军用榴弹炮封锁了主干道,官兵们只能在树林间行军,但是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有一发打歪的炮弹落到头顶。 让·德内尔感觉自己被粗重的呼吸声和祈祷的低语所包围,他的掌心已经被汗浸湿。虽然德内尔是炮兵专科的“毕业生”,但是只开过炮没挨过炮,在应对炮击的经验上显然无法与李凡特这样的老兵相提并论。 “隐蔽!!!” 伴随着尖利的呼啸,一发榴弹在德内尔的前方炸响,他和身边B连的官兵慌忙卧倒。泥土、草叶和树枝被扬得满天都是。 风暴过去,德内尔从泥土中抬起头来,发现B连的排头遭了秧。 “检查伤员!快上!”B连连长发出怒吼,“把那棵树砍倒!” 顺着B连连长的视线,德内尔看到树杈上挂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不会有人能从这样的爆炸中幸存吧?让·德内尔从身前士兵的背包上抽出工具斧,和其他几个大胆的老兵一起砍起树干,头上的血流一直没有断,不时掉下来一些内脏,德内尔感觉自己的肠胃翻腾,忍不住想吐。 “你们在干什么?!”身后传来了李凡特的怒吼声,“那人已经死了!你们还想给他办葬礼吗?!还是觉得该再搭上两条命陪葬?!” 话音未落,又是一发打歪的榴弹落到右侧三十多米的地方,所有人慌忙卧倒,德内尔意识到有人倒在了自己身边,待余波一过去便起身准备急救,却发现那个人几乎已经裂成了两半。 原来是树上的尸体被气浪吹下来了。 这位烈士用自己的屁股砸烂了自己的肠子,真……呕—— 德内尔差点吐出来,身边的呕吐声也此起彼伏。 “清点伤亡!”B连连长再次命令道。 “不用清点了!你们连留下军医和一个班处理伤员,其他人赶紧走!还想挨炸啊?!” 官兵们连滚带爬地重整队列,德内尔想把斧子还给那个士兵,却发现他已经被弹片击中,正在地上呻吟。 距离前线还有三公里,团已经伤亡21人,留下了13个人处理伤员——差不多没了一个排。越到前线,炮火就越猛烈,摸到最后一道缓坡顶端的时候,114团已经损失了大半个连。 “妈的。”李凡特举着望远镜骂起了脏话。 “妈的。”团长也应和道。 由不得团长和一营长骂人,看见前面的地形,德内尔的脏话也脱口而出。 95团的阵地已经近在眼前,至多不超过七百米。按照地图,最后这一段距离应该是一片多少能为部队运动到友军阵地上提供掩护的树林和农田。然而目光所及,只是像月球表面一般的“正斜面”。 德内尔看到团长曼恩中校暴躁地将望远镜塞进盒子里:“七百多米……这得死多少人才能过去?” “七百米烂泥地,跑过去至少需要五分钟,德国人不可能不在那边设观察哨。”李凡特指着对面的高地说道,“一个电话,至多一分钟炮弹就到了,到那时候全团覆没也不奇怪。” 可不是嘛,114团上次不就是这么全军覆没的。 见两位长官陷入了困难中,德内尔鼓起勇气,提出了自己的提议:“我有个想法。” “讲,这里就你一个炮兵‘专家’了。” 德内尔拨开面前的灌木,伸出右臂向长官们指示:“中校,少校,你们看,德军的观察哨只能设在我们面前高地的脊线附近,在正斜面则电话线很容易被我军炮火摧毁,在反斜面则看不到阵地的情况。” “不错。” “我们可以寻求炮火支援,就炸那个地方,不需要摧毁观察哨,只需要让德国人的观察哨被炮火和尘土暂时遮住视线就可以。” 团长曼恩与李凡特中校对视一眼,李凡特首先点头:“没问题,就是费点炮弹,想要遮蔽视野,至少也要用120mm炮一个营。” “炮弹不要紧,管够的,我们只需要让他们打个三四分钟,耗不了太多炮弹。”曼恩中校下定了决心,“再说,炮弹总比人命便宜。” “您能这么想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行了,德内尔!”团长向后招呼道。 “到!” “去找鸽子,写上坐标要求支援,要求炮击5号高地,两个炮兵营,炮击五分钟,约定半个小时后,也就是下午一点的时候炮击。” “是!” 灰色的鸽子被德内尔从鸽笼里抓出来,他匆忙写下坐标和约定的时间,让专门负责的军士处理好,然后放飞了信鸽。德内尔回到一营的营部的时候,团长曼恩和一营长李凡特已经开始布置突击次序。 见德内尔回来,曼恩中校命令道:“还是老规矩,你跟着一营行动。” 德内尔点头应下,便临时充当李凡特少校的传令兵,将他的安排通知给B连和C连。 “有点东西啊,小子!” 来自两个连长的肯定让德内尔大受鼓舞,就连一贯看不起他的副营长都破天荒地向他点了点头。 距离进攻发起还有五分钟,一营作为即将带头穿越危险区域的部队,三百多名士兵已经密密麻麻地伏在山坡后,为暗棕色的泥土覆上了一层天际灰色的“毯子”。 “阿让。” 李凡特中校亲昵的称呼让德内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少校,有什么事情吗?” “贝当上将怎么会知道你父亲的名字?” “我也在好奇这个事情,我的父亲只是一个上等兵,或许在贝当将军视察前线的时候和他闲聊过?” “不管怎么样,阿让。”李凡特侧过脸对德内尔笑笑,“别忘了我老婆的表妹!” 德内尔也笑了,但微笑随着炮弹的呼啸声消失无影,法军的炮弹掠过头顶砸在了德军的高地上,进攻的时候到了。 “战士们!高卢的孩子们!”李凡特中校率先起身,手枪指向天空,大声喊道,“为了法兰西!进攻!” 伴着军号声,三百多名士兵像海浪一样像第95团的阵地涌去,接着是二营和三营,95团残余的友军发出一阵欢呼,即使是法军掩护的炮声都无法将其完全掩盖。 位于114团右前方山头上的德军开始向德内尔他们扫射,不过由于距离太远,对他们威胁不大。尽管如此,95团还是尽力对他们进行了火力压制,以掩护友军抵达战壕。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距离95团所在的火力盲区不到一百米了! 然而就在这时,德内尔听到了尖利的炮弹呼啸声——那种正冲着自己来的炮弹才会发出的声音! “火炮来袭!!!” 第二章 7月14日(1) (1938.7.14-1938.7.15) 面对再度笼罩于欧洲上空的战争阴云,第三共和国举行了二十年来最大规模的国庆阅兵以震慑威胁和平的邪恶力量。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响彻凯旋门下,骄傲的高卢男儿伴随激昂的进行曲迈步接受总理爱德华·达拉第先生的检阅,代表法兰西航空工业最高水平的MS406型战斗机划过湛蓝的天空…… 英国广播公司保留了大量的录像,甚至还通过广播的形式向全世界宣示“第一陆军”的强大:法国军队依然是民主阵营的坚强卫士,是保障和平的“模范军”。 一位身着空军学员制服的年轻人仰望着天空,体会着自豪与担忧交集的复杂心态。他已经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一个养父绝不会支持的决定——今天就是摊牌的日子。 ———— 德军的迫击炮、野战炮和榴弹炮的炮弹纷纷在进攻队列炸响,战友们被烈焰风暴吞噬。无论是健壮的还是羸弱的,高大的还是瘦小的,火药面前人人平等。他们伴着冲击波腾空而起,再被埋到地里,不少人在这一过程中已然变成一堆令人作呕的碎肉。 指挥官们的身影被泥土遮蔽,军旗也消失不见。 那么……我还活着吗? 到了这个时候,让·德内尔才终于认识到,那火炮的轰鸣声只是自己的耳鸣。昨晚他没有关窗,夏季温暖的晨风不时扬起白色的窗帘,而朝霞让卧室变得如同燃烧起来一样炫目。 五点二十分,终于可以起床了,德内尔叹了口气,顶着眩晕艰难地将身体撑起。 镜子无情地反射出自己憔悴的脸庞,不过德内尔并不在乎自己究竟成了什么样子,洗漱,穿衣,生活千篇一律,无比煎熬,那些可怕的记忆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地狱仿佛近在昨日。 匆匆咽下一口面包,喝下冰凉的水,德内尔戴上了黛绿色的桶帽,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公司办公区域里空无一人,毕竟距离上班时间还早。他已经出现在了工作台边,开始分拣昨晚最后一批抵达的信件。 “第九区、第十七区、第二区、第五区……” 沃堡、苏维尔要塞、刺刀战壕、圣路…… “昨晚上又失眠了吗?” 德内尔分拣邮件的手停了一下,随后继续工作,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细腻冰凉的鹿皮手套按在他的肩上,温热的呼吸逐渐从身后靠近。 德内尔轻轻叹了声气。 “昨天的事情已经过去,今天也没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发生,所以,没什么可担忧的。”薇尔莉特说着将德内尔的右手手腕放到了自己的唇上,过了一会才缓缓放下,“心率很低哟,阿让,再休息一下吧。” 德内尔想道:如果他死了,就完全不必担忧了,也就可以永远地休息了…… 但他不忍心和面前正关切地望着他的女士说这样“可怕”的事情,所以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的嘴唇怎么能感受到脉搏呢,我就什么都感受不到。” “没有双手当然要找一些替代,日积月累,也就会让其他的器官更敏感一些。” 确实如此,自己的遭遇与她相比,根本称不上痛苦吧。 “阿让,不要这样同情地看着我好吗?至少我每天都能安然入睡。” “那么今天为什么这么早就起来?”德内尔疲惫地笑笑,“你也失眠了吗?” “BBC的广播测试就在我头顶,一大早就起来吵个不停,哪还能睡得着。今年的国庆阅兵据说盛况空前,你不去看看吗?” “送信的时候会经过的,对了,薇尔莉特,今天我要去一趟甘必大大街,需要我为吉尔伯特少校带束花吗?” “好,等我去拿钱。” 望着她翩然离去的背影,德内尔难得露出了若有若无的微笑,谁能相信这个风姿绰约的夫人已经三十多岁了呢? 就像陌生人很难相信自己也才刚刚四十岁一样——才四十岁鬓角就发白了,看上去简直比邮局的老板霍金斯还要衰老,明明德内尔比他年轻十多岁的。 过不多久,办公室的吊钟敲了八下,而让·德内尔已经准备好出发,他听到身后响起了高跟鞋的声响。这绝对不是薇尔莉特,她的脚步不可能这么轻佻,而且她内心始终有些抗拒这种让她显得有些“妖娆”的鞋,不到“不得已”不会如此打扮。 “这么早上工,我看你是成心想让我失业啊。”“前辈”贝尔迪内特(那个如同太阳王路易十四一般穿着高跟鞋的男人)的声音响起在德内尔的身后。 “说了这么久,不也没失业吗。”德内尔不动声色地继续收拾,这么多年了,贝尔迪内特嘴上不饶人的特点他也早已摸清。 “又没睡好?” “嗯。” 贝尔迪内特走到德内尔的身边,看了看桌子上分得整整齐齐的信件,无奈地摇头:“那就老规矩吧,把十七区那边的给我,你在那边有没有想去拜访的人?我随时可以跟你换换。” “没有,倒是你想去香榭丽舍大街看一眼阅兵式吗?”德内尔将一封发往香榭丽舍的信件从自己的那一捆中捡了出来,“据说今年盛况空前。” 不出所料,贝尔迪内特干脆利索地拒绝了:“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收拾完了一切的德内尔向贝尔迪内特告别,来到大厅中等待着薇尔莉特把钱给自己(送花这种事情还是不要为她代付了)。八点零五分,薇尔莉特出现在了楼梯上,她看到德内尔的样子就笑了:“阿让,你像个士兵一样。” 薇尔莉特把两个苏放到了德内尔的胸兜里,半开玩笑地看着严肃的德内尔:“像以前一样多买一点紫罗兰,我周末可是要去验收的。” “明白。” 让·德内尔打开邮政公司的大门,顺便撕下了昨天的日历。 今天是1938年7月14日,国庆节。 世界大战胜利后二十年国庆,法兰西陆军、海军、陆战队、殖民地军、空军悉数登场,坦克纵队和摩托化部队声势惊人,共和国最先进的战斗机——M.S406骄傲地划过湛蓝的天空。 自由、平等、团结! 德内尔将三色旗插在了公墓的十字架上,国旗随风微微晃动,那么可爱,那么高洁。他小心翼翼地拂去十字架上的灰尘,凝视着铭刻有“基尔伯特·萨布雷·布干维尔”字样的墓碑,缓缓说道:“我真羡慕您,吉尔伯特少校,可是我猜您也羡慕我,或许是上帝在捉弄我们。你应该和薇尔莉特白头偕老,而我……” “我应该烂在战壕里,越早越好。”平日沉默的他对着惨白的十字架和绿茵茵的草地打开了话匣子,“好了,不说这个了,今天我替薇尔莉特来的,她周末照常来看你,她过得很好。” “小罗贝尔已经成人,刚从综合理工大学毕业,马上要成为一个工程师了,真是虎父无犬子……这些天我的心脏经常疼得厉害,越来越频繁,发作的时候简直要站不起来。我想我这个刽子手的审判日马上就要到了,恐怕以后很难替薇尔莉特来探望您了。” “你肯定在天堂,而我是必然要下地狱,呼,又来了……”德内尔扶住墓碑,额头汗珠密布,胸腔的剧痛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五分钟之后他才慢慢恢复原样。 “就是这样,给你演示了一下。”十字架沉默地看着老瘦的德内尔,看着他露出惨然的笑容:“我还有最后几封信,不能多待了,再见,吉尔伯特少校。” 现在是下午两点,香榭丽舍的阅兵式肯定已经结束,拥堵的道路也已经疏通。德内尔骑上摩托车,向市中心赶去。 失眠的痛苦让人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幻觉,仿佛时光错乱了一般,行走在香榭丽舍大街上,让·德内尔仿佛遇到了20年前的自己。 1918年冬天,德内尔便是在这条道路上和来自各个军的战友们一道接受巴黎市民的欢迎,那时候的他理所当然地相信正义已经得到实现,地狱已经去而不返。 那终究是一场幻梦罢了。 “CH邮政的邮件,邮费两法郎。” “CH邮政为您服务。” “CH邮政祝您国庆愉快。” “CH邮政……” 下午五点,送完了最后一封信,德内尔启动摩托引擎,返回了邮局。还没停下车,邮局里的欢声笑语便传到了他的耳中,他从中分辨出了养子的声音,罗贝尔已经从学校回来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从凡尔登生还,声称“一万门榴弹炮”也杀不死的李凡特少校还是死在了迫击炮下,他的妻子也因流感而丧生,罗贝尔就这样成了数百万战争遗孤之一。 1920年德内尔将他从孤儿院中接出的时候,他还只是个流着鼻涕的小不点,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将摩托车锁在门前,抬头的时候,让·德内尔发现薇尔莉特迎了出来,她的白色的裙摆随着晚风摆动。 “阿让。”薇尔莉特的目光有些担忧,“罗贝尔回来了。” 德内尔顿觉不妙:“他受伤了?还是生病了?” “都没有,他很健康,但是你可千万不要生气……” 薇尔莉特都说到这个份上,德内尔立刻就猜到到底发生了什么,毕竟他与罗贝尔已经为此吵了近一个月。他一言不发地扶正自己的帽子,铁青着脸迈步向邮局内部走去。 当德内尔来到一楼办公区的时候,发现邮局的几乎所有员工都在,像众多卫星围绕着土星一样围绕着中间的罗贝尔。 风华正茂的养子回过头,坚定地直视着养父的双眼。 而德内尔却紧紧盯着罗贝尔的右手——他白皙的手指正捏着法兰西空军军帽的帽檐,袖子上“空军学员”的标致令自己血脉贲张,怒不可遏。 “爸爸。”罗贝尔尽量平静地说道,“我加入了共和国空军。” 第二章 7月14日(2) 德内尔的沉默令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尽管同事们从不记得德内尔什么时候发过火,但他的愤怒在此时居然让所有人都感到畏惧。 “阿让,孩子们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做决定吧,女大不由爷,儿子不也一样嘛。”曾经在共和国陆军中担任炮兵中校的霍金斯,如今的邮局老板出言相劝。 “别的事情我不在乎,霍金斯阁下,但是我决不能同意罗贝尔参军。”让·德内尔用颤抖的右手揉了揉眼睛,语气平静却态度坚决,如同一名为自己的部下划定“禁止撤退线”的军法官。 让·德内尔的威严让霍金斯和薇尔莉特以外的同事全部哑了火,之前准备为罗贝尔说情的邮递员和手记人偶们一声也不敢吭,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可是现在他已经入伍了,阿让,逃避兵役是违法的事情,你不想让罗贝尔坐牢吧?” 德内尔感受到薇尔莉特义肢触及手臂的微凉,但他的决心并没有动摇:“我有办法,我认识一位高官,可以让他离开军队。” “不,爸爸,我不能做逃兵。” “这不是做逃兵!作为综合理工的毕业生,你在工厂和研究所能发挥的能量比在军队超出十倍!难道法国人还不能从1914年的惨痛损失中吸取教训吗?无差别的征兵令让多少实验室和研究所停摆?!” “我并不是要永远留在军队中,爸爸,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德内尔的训斥让罗贝尔不顾一切的反驳,“最了解战斗机的飞行员应该是工程师,同样,最好的工程师理所当然应该是那些当过飞行员的人!爸爸,你从来教育我要热爱法兰西,那么我怎能坐视福克灾难再一次发生呢?” 罗贝尔从包裹中取出报纸,展示在德内尔面前:“看吧,爸爸,希特勒已经毫不掩饰扩军计划!德国在空军的投入已经远远超出我们。如果在数据上还不能让你信服,那么你看这个,这个!” 罗贝尔掏出了一份德国的《人民观察家报》摊开:“这是德国人的梅塞施密特!在西班牙,这种全金属的下单翼战斗机常常在战斗中飞出550公里的高速,而今天飞过香榭丽舍的MS.406……” “你不是知道问题所在吗?那就去改进。这不是你加入法国空军的理由!”让·德内尔夺过报纸,轻松找到了德国人一贯的渴望复仇的侵略性言论,“现在哪还有时间让你当两年飞行员再去做工程师?德国人已经准备好开战了!” “法国陆军仍然是第一陆军,希特勒不敢立刻开战!” 让·德内尔被养子的盲目乐观彻底激怒了,他大炮似的嗓门在十年内首次“开火”,丝毫没有任何保养不良的表现,怒吼声让所有小年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1914年德皇的陆军也是第一陆军!我们又什么时候怕过?” 罗贝尔沉默地低下了头,但当他从沉默中抬起头来再次直视养父的眼睛的时候,让·德内尔感到了彻底的无力。 疲惫和头痛让他两眼发黑,他意识到自己恐怕无法说服和他父亲一般无畏的罗贝尔。 “那么你又为什么从军呢?”罗贝尔缓慢但坚定地质问着养父,“为了保卫祖国,不是吗?” 为了收复祖辈的故土——阿尔萨斯和洛林,为了让协和广场上的斯特拉斯堡雕像揭去象征耻辱的黑纱,为了洗刷普法战争的耻辱…… “为了保命。”让·德内尔冷冷地给出了令罗贝尔震惊到无话可说的答案,“在我年轻的时候,按照国防法,每个青年都要服三年兵役,既然与德国的战争已经不可避免,如果我能成为军官,活下来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阿让……”薇尔莉特用包裹在手套中的金属手指戳了戳德内尔:“这样说太不合适了。” “没什么不合适的,薇尔莉特,我的确是个懦夫,一直都是。” 如果我能再勇敢一点,就不会犯下那样不可饶恕的罪责。 德内尔早已在心中将自己判了死刑,为了罗贝尔这个死刑已经延期了近二十年,清算的时刻就要临近了。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将战友的遗孤照料好,看着他平平安安地长大,结婚。然而……这个不省心的孩子! “我的生父绝不会反对我入伍!” “你的生父已经牺牲了!活下来的是我!”罗贝尔的话彻底激怒了德内尔,“你以为李凡特少校会愿意看到他的儿子像他一样烂在自己的军服里,二十多年后都找不到尸体吗?!” “我参加的是空军!” “摔成肉酱的飞行员我也见过不少!” 两人的争吵鸡同鸭讲,只是徒增双方的愤怒。“老顽固”与“小混蛋”的对骂谁都无法劝解,即使是霍金斯以退役中校的身份都无法“弹压”。 “算了,你们随便吧,两头驴。”贝尔迪内特气鼓鼓地带着妻子下班归家,“都走都走!让他们吵个痛快!” 邮局里的员工如蒙大赦,一哄而散,只剩下了霍金斯、薇尔莉特和泰勒三人还在担忧地看着这一对父子。 怎么办?薇尔莉特无奈地看向霍金斯,霍金斯则摊开手:“嗯,从来没见过阿让这么有活力,有没有觉得他都年轻了好几岁。安心吧,薇尔莉特丫头,对于我们这些人而言,这实在是小场面了。” 是啊,双方还没有刺刀互相开膛不是? “如果不爆发战争,那就到期退役,要是战争爆发,我早晚也要被征召入伍,那还不如当飞行员,无论如何不比应征做步兵安全!” “现在谁还会招航空工程师入伍?!更何况就连里希特霍芬的弟弟都因飞机失事而死,遇到事故怎么办?!我怎么和李凡特少校交代!” “他们都死了!我的爹妈都死了!你的也都死了!你还需要和谁交代!” 罗贝尔的这一声怒吼戳到了在场所有人的痛处,除了霍金斯的父母是寿终正寝的以外,其余三人:薇尔莉特、德内尔和泰勒,全都是孤儿。不算养父的话,罗贝尔自己也是战争遗孤。 在罗贝尔惊慌的目光中,德内尔的眼泪流到了嘴角,他满腔的怒气一瞬间消失无影,只留下无尽的悲哀。 “我们不是你的家人吗?” 钟表到了整点,连着响了七下,钟声狠狠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视我如己出,即使是我的亲生父亲也很难像你一样,薇尔莉特阿姨也像母亲一样照顾我,所以我必须要去。”罗贝尔的声音同样缓和了许多,“爸爸,如果法国不能在军事上占有优势的话,战争早晚要爆发。” “难道设计新的战斗机就不能提高法国的军事优势了吗?” “不能,爸爸。”罗贝尔的眼中充满了无奈,“航空部非常吝啬,几个航空公司招收员工很少,而且即使招入公司,也不会有什么参与设计学习的机会。这样还不如进入空军,从飞行员的角度了解现代化空战。” “那你就去吧。” 所有人总算因德内尔的松口放下心来,然而罗贝尔还没开始庆祝,德内尔的下一句话再次让所有人的心揪了起来。 “我不配做你的爸爸。” 让·德内尔扔下这句话便离开了办公区,在众人的注视中消失在了门外,不久,四人听到外面传来他摔倒的声音。 “阿让!” 霍金斯与薇尔莉特拔腿冲了出去,泰勒紧随其后,罗贝尔最后才回过神来,跟上众人的脚步。 不知道德内尔到底伤到了什么地方,罗贝尔注意到养父的额头渗出了一丝细密的汗珠。虽然养父刚刚四十岁,按理说正当壮年,可是他的身体一向不好,这下可别出什么事! “爸爸!” “我不配做你的爸爸,你的父亲是李凡特·克吕尔少校,法兰西的烈士。”德内尔在霍金斯和薇尔莉特的搀扶下重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迈上楼梯。 在吊灯的照射下,几滴水渍在楼梯上泛着光,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 霍金斯少校望着德内尔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薇尔莉特丫头,去和阿让坐坐吧。” “明白。” 薇尔莉特提着裙子迈步上楼,罗贝尔犹豫了一会,没再跟上去。 “阿让只是太激动了,作为一个父亲,我还是能体会到他的心情。”霍金斯将手臂搭在了罗贝尔的肩上,“一个亲历过战争的人很难忍心让孩子再上战场,尤其是现在世道并不太平。” 罗贝尔目光消沉地看着养父摔倒的地方:“我也没指望得到他的祝福,但没想到事情比我想的还要糟糕。” “别太担心了,你爸爸很爱你,早晚会接受的。”霍金斯轻轻一笑,拍了拍年轻人的后背,“今晚别去触阿让霉头,和泰勒一起出去潇洒潇洒。到塞纳河上去玩玩吧,参军以后可能很长时间都见不到对方了。” 说完,霍金斯从口袋里掏出两百法郎塞给罗贝尔,让罗贝尔大吃一惊:“这怎么能行,霍金斯叔叔!” “这是替你父亲给的,给你你就拿着!”霍金斯硬是将钱塞进了罗贝尔的口袋,“大不了我从阿让的工资里扣!” “那……好吧,谢谢叔叔。”罗贝尔感激地收下了这笔不小的款子,他确实比较窘迫,毕竟现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向父亲索要生活费。 至于问泰勒要,作为一个男子汉,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行了,走吧,后天集合前也不要回来了,让你父亲冷静冷静!”霍金斯揽着罗贝尔的肩膀将他送出了公司。 电车还在运行,趁现在去塞纳河和法兰西岛还能省一笔出租车钱。 罗贝尔和泰勒正要和霍金斯叔叔告别,罗贝尔却突然想到一件事:“等等,霍金斯叔叔!” “嗯?” “为什么很多上年纪的军人都知道爸爸的名字?” 这个疑问自他通过了体检便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很多军官在看到他的报表的时候都会发出感慨:“看,是让·德内尔·戴泽南的养子。” 可他实在不知道沉默寡言的养父居然有这样大的能量,明明德内尔连父亲这个角色都当的一塌糊涂。这倒不是说德内尔像其他“老混蛋”那样喝酒赌博打老婆(养父根本没结过婚,也几乎滴酒不沾),也没有欠一屁股风流债。养父的确对自己倾注了几乎全部心血——但不像是作为慈爱的父亲,却更像是蒙受主君托孤的家臣,这让饱受共和思想熏陶的他实在难以适应。 面对车水马龙的街道和昏黄的路灯,霍金斯欲言又止。 “你的父亲是个真正的英雄。”霍金斯从门口走到罗贝尔的身边,为他简单整理了一下军帽,温和而庄重地勉励着面前一脸疑惑的年轻人:“不要让他蒙羞。” 第二章 7月14日(3) 菲利普·马尼埃·曼恩中校,阵亡于1916年3月5日。 李凡特·克吕尔少校,阵亡于1916年2月28日。 让·费德森上尉,阵亡于1916年3月1日。 皮埃尔·乔治·弗拉蒙特上尉,阵亡于1916年3月4日…… 伴随着钟表单调的滴答声,让·德内尔呆滞地凝视着桌子上的合影。 这是摆在房间里唯一能证明他曾参加过大战的物件,要不是为了让罗贝尔认识自己的亲生父亲,恐怕连这张合影都不会摆放在能被人看到的位置上。 榴霰弹把人打成漏勺,马克沁将人撕成烂肉,掷雷器让人碎作一地,毒气使人在绝望中等死,最后榴弹再将死人和活人一起掩埋。 这些事情德内尔并没有对罗贝尔隐瞒,但年轻的罗贝尔丝毫没有被吓倒。正相反的是,这些干瘪的描述让他越发敬佩经历了这一切的生父和养父。 “战争绝不是个好东西,于我而言,父辈在战争中带来的最宝贵的东西不是其他,正是法兰西永久的和平。” 养子所追求的和歌颂的正是如此,但是在德内尔眼中,他的实践与目标实在是南辕北辙。 罗贝尔,或者说年轻人共同的特点,就是常常容易被理想主义所鼓舞,满腹战斗热情。虽然号称追求和平,但是却很难认可以冲突双方的妥协和让步作为追求和平的手段(而愚蠢的法国政客却是另一个极端,他们只会单方面的让步——那不是妥协,是投降)。 他们更倾向于去消灭“和平的敌人”,目前为止,最好的靶子就是希特勒了。推翻希特勒是当代年轻人中最流行的话题,无论是叫嚣再次惩戒德国的爱国青年,还是狂热支持斯大林主义的左翼进步人士,在对待希特勒的态度上倒是空前一致。即使德内尔始终不能理解的极右翼分子,他们捍卫希特勒这个靶子的“活力”也清楚地展现在市民面前。 这些人跟1913年那些热衷对德复仇的年轻人没有太大区别:一方面歌颂和平与繁荣,另一方面却不肯对邻国人民有丝毫的谅解和宽容。反对希特勒可能是对的,但认为“德国人生来野蛮邪恶,所以才会让希特勒上台”无疑大错特错。 扪心自问一下,希特勒之所以能上台,共和国对德国过分的欺压难道就没有什么影响吗?国社党的支持率不正是在鲁尔事件后才一路飙升? “我们要歌颂追求冒险的热情、歌颂劲头十足地横冲直撞的行动。英勇、无畏、叛逆,将是我们诗歌的本质因素……我们要歌颂战争——这清洁世界的唯一手段。” 在德内尔年轻的时候,意大利人菲利波·马里内蒂在《未来主义宣言》中的陈述几乎鼓动了所有的同龄人。如今虽然主流舆论都在强调和平,但德内尔丝毫不怀疑,这些煽动性的文字依然能引起青年的躁动——尽管他们常常会用“保卫和平”来掩饰对战争和英雄主义的向往。 必须用武力手段“保卫和平”对于法国人而言当然不是事实,现在法国在外交上仍有斡旋回转的余地(如果博诺外长不负众望的话)。 青年们在不痛不痒地谴责一番旧盟友日本之后,便继续将矛头对准了希特勒。 他们追求的离正义相去甚远,更多的是优越:一个民族胜于另一个民族,一个阶级胜于另一个阶级…… 要是法兰西的政客和年老的将军们能将他们十分之一的自卑分给给年轻人,并且吸收他们十分之一的狂妄,法国绝对会成为人间天堂。 罗贝尔年轻偏激的举动让德内尔越发绝望,他认定是自己忽视了罗贝尔的教育,才导致养子向着他幻想中的战场一路飞奔——尽管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参军是因为对战场的憧憬。 他明明可以成为一个航空工程师的…… “年轻人大概都是这样子的吧,阿让,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薇尔莉特温柔的铁手轻轻盖在德内尔因悲哀和自责而发抖的双手上,“即使是那时的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女,不也顶撞霍金斯,信誓旦旦地说‘我没在烧’吗?” 德内尔依然保持着沉默,只是垂下了眼睑,不再紧盯着与战友的合影,显得格外消沉。 薇尔莉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用义肢轻轻拍打面前同事好友的手臂,让金属的轻微响声安抚这位疲惫的老战士。 “我有些累了。” 薇尔莉特的眼神里充满担忧和牵挂,因为面前的德内尔看上去可不止“有些累了”,与罗贝尔相比,现在的德内尔活像具尸体:“那就好好休息一下吧,阿让,等我一下。” 说完,薇尔莉特起身离开了德内尔的房间,过了几分钟,她重又出现在了房间的门口,吃力地抱着一个比她还要大的玩偶:“我把它借给你,我的英雄会让你安然入睡。” 薇尔莉特的“英雄”是一个以大战时期法军士兵为造型的玩偶,这个玩偶几乎没有脸。钢盔遮住了额头,野蛮生长的眉毛盖住眼睛,不知道多久没刮的胡子布满下巴,因而嘴巴也消失不见,五官就只剩了一个脏兮兮的鼻子最为清晰。 “它算什么英雄。”德内尔看了一眼这个玩偶,再次低下了头。 “我不许你这么说。”薇尔莉特将玩偶轻轻放到了床上,温柔地说道,“他一直照顾我,保护我,还把少校带回了我的身边。” 薇尔莉特捧起了德内尔的脸,“凶狠”地警告道:“你听着,让·德内尔·戴泽南上尉就是我的英雄,我不允许你诋毁他,说他是懦夫!” ………… “今天太晚了,已经上不去了。” 罗贝尔摇头晃脑的样子逗笑了泰勒,尽管没赶上最后一趟登上埃菲尔铁塔观景台的电梯,但两人看不出有丝毫遗憾,尤其是罗贝尔,或许他还巴不得上不去。 “你肯定上去过吧?”罗贝尔握着泰勒的右手,指了指高耸入云的塔顶。 “瞧你的记性,师父带我上去过,还和你一起!”泰勒做了个鬼脸,“也不知道是谁,爬到一半就吓得哇哇大哭,最后还要师父背上去!” “是谁啊,不是泰勒吗?” “噫——”泰勒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随后与罗贝尔相视而笑,两人的快活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战神广场上,惊起几只栖息在林间的麻雀。 笑声平复下来之后,罗贝尔看了看四周:“我们就在这里站着?不太好吧,要不要去找个酒馆夜店什么的?” “那里太吵,就在这里吧,我想和你多待一会。”泰勒将头靠在了罗贝尔的身上。罗贝尔看着这位活泼的姑娘,心脏怦怦直跳。泰勒留着干练的短发,红褐色的发丝卷出帽檐,气质和小时候似乎没什么变化:一样的精神干练,大大咧咧。 “看啥看?” 邮递员泰勒笑眯眯地摘下帽子,与高她半头的罗贝尔对视着。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该讨论一下结婚的事情了?” 泰勒的笑容消失了,她震惊地眨了眨眼睛,随后甩开被罗贝尔握住的右手,接着两只手从两侧捏住罗贝尔的两腮用力地拉扯:“罗贝尔你这个混蛋,居然用这种方式求婚!你还是不是法国人?!” “啊啊啊——好姑娘!好姑娘!我现在没钱啊!”罗贝尔惨叫着告饶。 泰勒的双手更加用力:“我差你这点钱!至少准备束花啊!” “本来已经买了,藏在你的储物柜后面,但是被老爸痛骂一顿之后给忘了……”罗贝尔理亏地笑了,伸手握住泰勒温暖的双手,总算让自己的面部肌肉从“铁钳”下解救了出来,“明天你回邮局一定能找到。” “真是的,打不过你了。”泰勒无奈地放开手,面前的青年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被自己修理的满街乱窜的小屁孩了。看着呵呵傻笑着的罗贝尔,泰勒没好气地呵斥道:“至少给我唱首歌吧,酸菜佬!” “酸菜佬”本是对德国人的蔑称,但早在少年时代泰勒就这样称呼毫无浪漫感的罗贝尔。 他笑着学电影上德国人的样子,猛地一碰鞋跟,用德语回答道:“是!长官!” 泰勒看着像鹅一样踢着普鲁士正步的罗贝尔哈哈大笑,罗贝尔则起劲地用德语唱着民歌:“我必须,要动身,要离开小城镇,离开小城镇,待在家中吧,爱人!” 两个年轻人正在玩闹,突然听到耳畔响起了一声爆喝:“离法国姑娘远点,酸菜佬!” 突如其来的吼声让罗贝尔懵逼地停下脚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玻璃酒瓶已经贴着他的脑壳飞过去。 “被当成德国人了?”泰勒错愕地看向酒瓶飞来的方向,六七个醉醺醺的年轻人卷起袖子向他们两人逼来,摇摇晃晃,来者不善。 “跑!快跑!” “站住!!打倒希特勒!!” 罗贝尔捡起地上的军帽,被泰勒拖着拼命向战神广场外跑去,那些醉汉还执着地追赶,但他们哪能追的上一个每日至少要跋涉十公里的邮递员和她的男朋友呢? 才跑到木偶剧院,那些暴躁的醉汉就已经被彻底甩掉了,大喘着粗气的两个人再次相视大笑。 “这一阵快跑,让我想起来我们小时候了。”罗贝尔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微笑着直起身来。 “哈哈,是啊,你这个小笨蛋跑不过我,居然让薇尔莉特替你跑,真是狡猾!” “你怎么就不能记着我点好事?” “嗯,好歹大学期间还记得给我写信,虽然文笔跟薇尔莉特比起来简直难以入目,而且——” 泰勒的“无情铁手”再次捏上了罗贝尔的腮:“居然让我自己上门取,你就差这半苏邮票钱?” “这不是想多见见你嘛,哈哈哈……” 两人在战神广场待到两点才返回旅社,罗贝尔和泰勒都比较传统,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第二天六点,罗贝尔最后带泰勒吃了一顿早餐,约定保持通讯之后便准备各分东西。 吻别之后,泰勒踏上了返回公司的电车,看着罗贝尔的身影消失在巴黎的街头,泰勒在兴奋疲倦之余突然也有一点头疼。 “哎呀,师父该怎么办啊?” 德内尔不太可能反对二人恋爱,但他会支持他的养子——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天之骄子的罗贝尔与一个普通的女邮递员结婚吗? 7月15日六点半,距离上工还有半个多小时,泰勒计划回屋最后休息一下再去分拣邮件。但其实再多睡一会也不会耽误事,因为师父肯定会早早起来,把所有邮递员的邮件都分好。 说起来有些尴尬,因为这显然是应该所有邮递员一起干的工作,但师父非常执着地承担了这项任务,理由听上去有点扯:他说分拣邮件可以缓解自己的失眠症状。不仅如此,他还坚决地拒绝了霍金斯老板给他多发的加班费。 恐怕只有在军警监视下的苦刑犯才能比师父更能给雇主压缩人力成本吧? 令人意外的是,泰勒发现公司居然已经提前打开了大门。走到大厅的时候,她听到二楼人偶工作区传来了一阵女人的哭声,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师父昨天身体就不太好,难道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焦急的泰勒立刻冲上二楼。 “请冷静一下,夫人,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宽裕了。” 薇尔莉特标志性的沉稳语气传到了她的耳中,看来出问题的不是师父,泰勒总算是放下心来。 “泰勒。”师父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师父?” 泰勒转身看到了已经衣着整齐,准备出发的德内尔,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泰勒总觉得今天的师父显得特别干练。定睛细看,她才发觉德内尔在小腿上打了绑腿。 德内尔走到了泰勒的身边,交给了她一个鼓鼓的信封:“请帮我把这个交给罗贝尔。” “这是?” “他生父和战友的合影,以及两千法郎。”德内尔解释过后,便背着行囊进入了薇尔莉特的办公室。 泰勒惊愕地捏着这笔将近德内尔一个半月工资的巨款问道:“师父你要去哪儿?” “西班牙。” 第二章 7月14日(4) 西班牙不是还在打仗吗?! 还没来得及追问,德内尔已经进入了薇尔莉特的办公室,泰勒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薇尔莉特的办公室非常狭小,容纳四个人便已稍显局促,因为这间屋子本来就不是为容纳这么多人而设计的。原本所有人偶都用同一间办公室,但是后来为了顾客的保密需求,便将大办公室隔断成四五个小房间。 所以说泰勒和德内尔两个邮递员进入到薇尔莉特的办公室,其实有点违反规矩。不过既然薇尔莉特和顾客都不在意,泰勒也就故作镇定地旁听一下。 “快要完成了,请您再回忆一些细节,一些日常的小事往往更能打动人心。”薇尔莉特将机械手臂从打字机上放下,直视着客人的眼睛。 “抱歉,布干维尔夫人,我不知道……” 泰勒看到了客人,一位衣着简朴、没带什么首饰却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女士,年纪大概比薇尔莉特稍微小一点,但双手却非常粗糙,似乎是一个工人家庭的妇女,或者她本身就是一个工人。 “那么你们最后一次分别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或者分别的前一天晚上,你们在哪里度过?”薇尔莉特再次提示,“尽量回忆起一些细节。” “我们在瓦朗斯的乡下最后一次见面,那天是星期天,夜空非常晴朗……” 从瓦朗斯来的?几乎跨过大半个法国了! 泰勒暗道不妙,如果不是极为棘手的生意的话,恐怕这位顾客的需求在马赛或者里昂就能得到满足,绝对不会费这样的力气跑到巴黎来。 她再次打量着客人,发现客人的左手紧紧地捏着一张破破烂烂的宣传单,上面还有薇尔莉特的画像,不过画像上的薇尔莉特还是个非常年轻的姑娘,甚至比现在的泰勒都要年轻。 “那是什么时候的广告?”泰勒悄悄询问师父。 “苏波战争。”见泰勒有些疑惑,德内尔再次解释道,“苏俄内战。” 泰勒终于想起来CH邮政公司的王牌手记人偶——薇尔莉特·伊芙加登·布干维尔夫人在她还叫薇尔莉特·伊芙加登的时候,的确到过俄国的鄂木斯克为白卫军士兵写家书。 “当时法国的一些报纸还起劲地宣传过这件事情,结果后来薇尔莉特丫头为了把信送到白卫军士兵的家中,穿过火线去了红军那一边,以后就留在红军那边写信了,让政府非常难堪。” 霍金斯老板当时是这么说的,每当回忆起与薇尔莉特年轻时的事情,他最后总会扶住额头作出总结:“哎呀,那时候的薇尔莉特丫头真是什么都不懂呢!” “那得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战争都结束了那么久,我们现在还承担为士兵写家书这样的业务吗?”泰勒无语地低声吐槽。 “战争还没有结束。”德内尔依旧面无表情地诉说着事实。 所以那个女顾客到底想干什么? 在薇尔莉特构思的笔划声和那个可怜女人的抽泣声中,德内尔解答了泰勒的疑问。 顾客的名字是朱丽·贝巴夫,一名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她的丈夫是巴斯蒂昂,法共党员。为人类的解放事业,他与同志们组成“公社百人团”登上了前往西班牙的渡轮。 他从1936年第一次马德里保卫战开始就在第12旅抛洒热血,直到今天依然在西班牙的某个地方奋战。 “我听说法国的国际纵队已经回国了?”泰勒皱起了眉头。 “是的,西班牙共和国已经处于极端不利的局面,为了换取国联支持,内格林政府很有可能要解散国际纵队,现在他们已经在遣返一些已经几乎失去战斗力的部队了。” “那他……” “他没有跟他的战友们回来,而是留在了西班牙,要作为一名西班牙人与弗朗哥战斗到底。” 战斗到底有两个意思——胜利或死亡,就目前西班牙共和国的情况来看,显然后者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朱丽已经为丈夫担忧了整整两年,当从新闻中得知内格林政府解散了部分国际纵队的时候,作为一个工人党员的妻子,她的确有些悲哀,但更多的确实激动:巴斯蒂安终于能够平安回来了! 可在马赛的港口归国的国际纵队战士的队列中,她却怎么也找不到丈夫的身影。 等到工人乐团已经不再演奏《华沙曲》和《国际歌》,喧闹的码头几乎已经空无一人的时候,一个国际纵队战士告诉她,因为挚友的牺牲,巴斯蒂安已经决定留在西班牙。 朱丽几乎在码头上晕了过去。 “这也太……”泰勒想说自私,可是又觉得不合适,一个愿意为别人的解放而战斗的人,怎么能说他是自私的呢? “我要去把那个浑小子带回来。”德内尔的语气加重了不少,“想当英雄,也不为自己的家人想想!” 泰勒怎么觉得这句话说得可不只是这个巴斯蒂安。 等到那位激动的女人大体叙述完她与丈夫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后,薇尔莉特沉吟了一番,随后说道:“抱歉我想写的东西有点老套,而且与您所叙述的事情关系不大,但是我还是觉得没有比那个更适合用作结尾的话了。” “您请说吧……布干维尔夫人。” “对我最温柔的人,就是你。” “你是我在世界上的一切。” “为了你,我无所不能。” “我恳请你能听到我的呼唤。” “即使现在相隔两地,我依然——” “爱着你。” 第三章 弗朗哥就要来到(1) (1938.7.15-1938.7.17) “……我自愿来到这里,为了拯救西班牙和全世界的自由,如果需要,我将献出最后一滴血。”——国际纵队入伍誓词 ———— “你们俩可真不让人省心。” “对不起,霍金斯先生,我们有在反省。”薇尔莉特向老板霍金斯鞠躬致歉。 “尤其是阿让,昨晚还因为罗贝尔的事情大发雷霆,今天倒比罗贝尔先上战场,都四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冷静?” 薇尔莉特再次低下了头:“为士兵和家属提供代写信的服务是我做的决定,阿让只是代我跑腿。” “跑腿都跑到西班牙去了?”霍金斯叹了口气,捂住了自己的脸,“马赛和里昂的邮政公司也能往西班牙发邮件,但是他们都没接受——这样看来,恐怕邮件是发往前线的吧?是哪条战线?” “不知道。” “什么?!” “据顾客所说,阿让要找的巴斯蒂安先前一直在马德里,他起初确实打算跟着战友回国,但在巴伦西亚登船的时候,突然接到朋友牺牲的消息,然后就决定留在西班牙了。” “为了朋友老婆都不要了吗?”霍金斯放下双手无情地吐槽。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是这样的。”薇尔莉特以惯常的波澜不惊的强调继续描述,“因为朋友牺牲在法永附近,所以不能确定巴斯蒂安最终选择返回马德里,还是就近前往特鲁埃尔,亦或是到战友牺牲的地方打游击。” “还好去的是阿让,他肯定能应付得来,毕竟是荣誉军团军官嘛,连我和吉尔伯特少校都无法企及的荣誉……薇尔莉特丫头,你怎么了?” 霍金斯终于注意到了薇尔莉特噙满泪水的双目。 “我很担心他,霍金斯阁下,我看得出来,他已经快要燃尽了。”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他?!”霍金斯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阿让才走了两个小时,追回来还来得及,他行程是怎么规划的?” “等等,霍金斯阁下,我不认为您能把他追回来。”薇尔莉特的语气勉强维持冷静,她用合金做的手臂拭去眼泪,泪珠顺着光滑的鹿皮手套滴落到办公室的地毯上。 霍金斯停在了办公室的门前,过了几秒才叹了口气:“你说的太对了,薇尔莉特丫头,明明是阿让自己想去的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样拒绝那位女士。” “这倒是。”霍金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又开始揉自己的脸,“阿让和你真是太像了。” 薇尔莉特已经不再流泪:“他可是战胜了德国陆军和法国陆军的男人,虽然我很担心他,但我还是相信他能走过去。” “我也相信,这小子比我和基尔伯特强多了。”霍金斯再次叹了口气,“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阿让说不定会有办法,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阿让做不到的……” ………… “嗨,嗨!老兄,没事吧?”说话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钳工,他用自己残缺不全的右掌用力地拍着德内尔的肩膀。 “还好。”让·德内尔终于从心绞痛中恢复,重新坐直了身体。 “没想到CH邮局居然会派这么个老病秧子去西班牙,不过敢接这活已经算有种了。”钳工摇摇头,掏出了两根烟卷,“来一根?” “不了,我的肺不好。” “嘁,一身毛病还出来折腾什么?”钳工用火柴给自己点上烟,将另一根烟塞回了烟盒里,“哮喘还是肺痨?工友同志们倒是常得这些毛病,说不定我们的偏方还能让你稍微利索点。” “毒气。” 德内尔的话让大大咧咧的钳工愣了一下,再次说话的时候语气稍微尊重了一点:“这样吧,老兄,您有什么想知道的,我知无不言,反正现在也不需要保密了。” “你最后和巴斯蒂安在巴伦西亚分别,是吧?” “对,是这样。” “巴斯蒂安为什么要留在西班牙?” “因为马尔科,马尔科是个好小伙子,爆破、射击样样在行,西班牙语说的也不错,但是他死了。” 德内尔静静地听着,却发现钳工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于是便提问道:“巴斯蒂安跟马尔科是什么关系?” “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马尔科是怎么死的?”德内尔继续询问着。 钳工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这个老瘦的邮递员:“就是牺牲了,跟别人没什么区别。” 德内尔毫不示弱地直视钳工的眼睛:“我也是个老兵,士兵对于战友的情感没有那么深,不可能因为某个战友牺牲就放弃回家的机会。” “那是你们剥削者的军队,在我们国际纵队,凝聚我们的是崇高的阶级情谊和同志们间的友情。” “马尔科是法国人吗?” 钳工没想到德内尔的反应会如此平静,他再次愣了一下:“不错。” “那为什么不在第十二旅?” “他是个‘安那其分子’。” “他牺牲在什么地方?” “你怎么老是问马尔科的事情,你不是要去给巴斯蒂安送信吗?”钳工变得不耐烦起来,狠狠吸了一口烟后,将快要烧到手的烟卷掐灭。 于是,让·德内尔从挎包里掏出地图:“那你给我指一下,巴斯蒂安之后去了哪里?是返回了马德里?还是就近到了特鲁埃尔,还是南方的塞维利亚……” “他又没告诉我!” “所以马尔科的事情就是最重要的线索了,你还想让巴斯蒂安回来吧?” “别开玩笑了,我当然想,但你能说服巴斯蒂安?” “我应该不能,不过我们公司的自动手记人偶薇尔莉特·布干维尔女士或许可以,我身上就带着由她代写的信件,她的事迹你总该听说过。” “嗯,法国最好的自动手记人偶,甚至参加过红十月。”钳工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德内尔的话,“或许她能创造奇迹呢?” 德内尔很想纠正钳工的说法,彼时薇尔莉特只是帮红军写家书,而且之前还帮白军写过,那时候她还一点政治都不懂,怎么可能千里迢迢从巴黎跑去俄国参加革命呢?就是现在的她也不太可能去支持革命吧? 倒是自己算是“参加过”俄国革命——只不过是作为所谓“协约国干涉军”的一员,是苏俄政权革命的对象。 “所以赶紧的吧,把马尔科的事情都告诉我,还有所有关于巴斯蒂安的消息。现在西班牙共和国已经被打成两截了,我总该知道我应该坐船去南方还是直接翻过比利牛斯山到加泰罗尼亚。” “这个我还真不好说,马尔科是在游击战中牺牲的,那块地方现在已经被弗朗哥占领了。”钳工咂咂舌头,“但是你也知道,西班牙的战斗不是像大战那种,无论是敌人还是我们,阵线都漏的跟筛子一样,小股游击队运动起来太容易了,所以如果巴斯蒂安想去联络马尔科的同志的话,穿过叛军的阵线并不特别困难。” “巴斯蒂安会西班牙语?” “会,但是有口音。” “那么回马德里呢?你们不是一直在马德里作战吗?” “不太可能。”钳工缓慢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德内尔看到钳工思考了一会后才给出了答案:“巴伦西亚离马德里太远,自己行动很难赶到,而如果联络上级的话,上级可能会安排他赶往最近的前线。当然也有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安排他去打游击。”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没有,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钳工再次抽出两根烟卷,“抽烟吗?” 德内尔眉毛紧皱,盯着钳工一言不发,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你忘了,我不抽烟。” 钳工擦了擦头上的汗:“哦,抱歉,我忘了。” “感谢你的‘知无不言’,再见吧,朋友。”德内尔意味深长地离开了座位。 “好的,再见。”钳工火急火燎地将德内尔送出了自己破蔽的小屋,然后用力地关上房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对待冒失上门的推销员。 这年头会有推销员到工人聚集的棚区来?钳工的邻居好奇地探出头来看看,却看到一个把邮递员工作服穿得像军装的“小老头”。 邻居眼中的小老头——让·德内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棚区:从公社百人队指挥官这里得到的最有用的消息,就是马尔科的牺牲可能另有隐情。 而巴斯蒂安决定留在西班牙,恐怕与这个让无所畏惧的钳工战士都讳莫如深的隐情不无关系。 带着疑问,德内尔踏上了前往马赛的火车,马赛有巴斯蒂安的另外一个战友,希望他能给自己更好的消息。 火车鸣响了汽笛,车站上烟雾滚滚,在蒸汽机的运作声中,德内尔看到车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运动,他再一次离开了巴黎。 可能这是最后一次了吧,自己还能回来吗? 尽力吧。 基尔伯特少校委托他照料薇尔莉特,然而这几年怎么看都是他更让薇尔莉特费心。如果自己就此一去不复返,或许薇尔莉特,不,不止薇尔莉特,也许就连罗贝尔也能轻松一些。 他们都是不愿看到亲人痛苦的人,德内尔糟糕的身体和心理状况令他们十分担忧。薇尔莉特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帮自己找了太多的医生治疗失眠,最后甚至央求爱丽丝·加纳利小姐从远在印支海防的家乡找一些偏方。 虽然在中国广西省生产的檀香被证明和香烟一样,能让德内尔脆弱的肺回忆起1916年某些不愉快的经历,但是德内尔依然将最后两捆香珍藏在自己的抽屉里——就像对薇尔莉特的感激将永远珍藏在他的心中一样。 德内尔的离开当然会让他们暂时感到悲伤,但是战争年代成长起来的孩子们接受亲人的离去并不困难,眼泪总会被欢笑所取代。 尤其是罗贝尔和泰勒,他们可真是两个好孩子(他们自以为能暂时瞒过自己,但他们的恋爱告诉了薇尔莉特,那就等于告诉了德内尔自己),将来一定能过上幸福的生活,要是罗贝尔这个混球不参军就更好了。 无论如何,德内尔心里想到:如果自己罪恶的一生能以拯救另一个年轻人的生命作为句号,那实在是再完美不过的事情。 他太累了。 不过至少要坚持到把信送完,如果需要的话,再把巴斯蒂安这个浑小子带回到他妻子的身边。 在此之前还不能长眠。 “大叔,你看上去面色不太好,来根烟吗?”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年轻士兵从兜里掏出了一根香烟,递到了他的面前。 现在法国的军服换成了棕色的,色调比大战时期殖民地师的军服还要更深更暗一些,与英国人的军服有点像。今天法国陆军的制服倒是与薇尔莉特印象中基尔伯特少校的形象更近了。 “大叔?” “哦,哦,抱歉,年轻人,上了年纪容易走神。”德内尔尴尬地笑笑,“谢谢,但我的肺有毛病,不能抽烟。” 第三章 弗朗哥就要来到(2) “马尔科的事情我也不清楚,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只是知道他是巴斯蒂安的好朋友,实在抱歉,还有别的我能帮到您的吗?” 马赛的国际纵队战士坐在轮椅上与德内尔见了面,尽管失去了一截小腿,但他比那个巴黎的钳工要热情得多。 德内尔从板凳上站了起来:“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需要问的了,感谢您的配合。另外,如果您需要义肢的话,可以考虑一下巴黎特种医疗器械公司,我不是在打广告,只是他们的产品确实用着不错。” 独腿的年轻人有些惊奇:“您也是个残疾人?” “不,只是我们公司的手记人偶用着比较满意,灵活程度和防锈都相当好。”为了描述有多好,德内尔作了一个比较,“比‘打脸枪’要可靠的多。” 年轻人一听就笑了:“这世界上还有比打脸枪更不可靠的装备吗?是薇尔莉特·布干维尔夫人吧?我买不起那么高档的义肢,而且也用不着。您准备怎么去西班牙。” “我准备坐船到瓦伦西亚,到你们分别的地方调查一下巴斯蒂安的行踪,然后再决定下一步的去向。” “您会说西班牙语吗?” “只会一点。” “我建议你还是去加泰罗尼亚吧,那边懂法语的人能多一些。”年轻人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觉得巴斯蒂安更有可能在加泰罗尼亚。” “为什么?” “只是……预感。” 仿佛为了提高自己的说服力,年轻人用力地点了点头,令德内尔感到非常奇怪:他到底是确信巴斯蒂安在加泰罗尼亚呢?还是着重强调他的猜测只是不靠谱的“预感”? “但是我的确建议你先去加泰罗尼亚。” 让·德内尔点点头,与这位年轻人握手告别,在17号上午登上了前往巴塞罗那的渡轮。 值得庆幸的是,弗朗哥可没胆子在地中海上玩无限制潜艇战。 ………… “既严肃,又欢畅,多豪迈,多雄壮! 战士们高声把战歌高唱! 这嘹亮的歌声让全世界震撼—— 看我们真不愧是希德的儿郎!” 巴塞罗那的七月远比巴黎要热得多,德内尔感觉到自己的衬衣领子已经被汗濡湿,像膏药一样贴在脖子上,CH邮局为邮递员准备的适合巴黎的外套显然在西班牙有些水土不服。 共和国的海关在民兵的监督下平稳地运行着,通过海关后,德内尔便看到吉卜赛人打着响板又唱又跳。 “今天是什么日子?”让·德内尔背好背包,询问无精打采的海关官员。 海关官员像看傻子一样鄙夷地看着欢脱的吉卜赛人:“内战爆发两周年纪念。” 他随后又嘀咕了一句:“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纪念的。” 按照海关官员的指点,让·德内尔花了半个小时的工夫找到了共和国军事委员会的驻地,然后同那里的官员扯皮扯了足足两个小时。 两人的交流本就十分费劲,当官员知道德内尔是来送信的,而不是来参加共和军的时候,便对接待他完全失去了兴趣。 每当新的人员来到办事窗口的时候,官员就会极不耐烦地将德内尔赶到一边去,先处理别人“更紧急的事务”。 这一处理就拖到了午饭的时候,共和国的官员更是直接挂上“休息”的牌子,去食堂吃饭了。理都不理还在大厅等待着的德内尔。 “就这还革命呢,我就不是工人了吗?”即使一贯好脾气的德内尔都忍不住吐槽这些无节操的官僚,他意识到按照在法国找军人的方式:查阅国防部档案缩小范围,然后找到就业部门或者劳工部门精确定位的方法,在西班牙恐怕是行不通。 那该怎么办? 先填饱肚子再说,反正不管干什么,肚里没食都不行。 让·德内尔离开了喧闹的军事委员会,开始在大街上寻找红色街垒酒馆。刚刚从别的共和军士兵那里听到,这个酒馆是正规军士兵常去的地方,或许他能从酒馆中得到一点有用的消息。 “战士们,祖国号召我们上战场! 发誓吧,为祖国不胜利就死亡!” 共和国的国歌《列戈颂》在“红色街垒”中响彻,衣着极不统一的共和军战士用枪托敲击着地面,一同挥舞右拳合唱。当德内尔进入酒馆的时候,合唱刚刚告一段落,兴奋的士兵们狂喊着:“NoPasaran!” “VivaLaRepública!” 欢呼过后,士兵们纷纷起身离座,向酒馆外走去,还留在座位上的一时间仅剩寥寥数人。德内尔侧身让开大门,曾身为军官的他不难看出,这恐怕是士兵们临上前线时的动员。 巴塞罗那距离前线尚远,他们在这里就进行战前动员,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共和国准备发起一场大规模的攻势作战,目前正在调兵遣将。 这样担忧与兴奋交织的感情,德内尔实在是见得太多了,看来最近就有大战要发生。 这位法国邮递员决定加快步伐,虽然不知道那个巴斯蒂安会不会卷入到这场会战当中,但若是大规模战役打响,即使他被薇尔莉特的信说服,恐怕也很难脱身了。 “您好。”德内尔只说了一句西班牙语便转为法语,“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法国人?”老板懂法语,真是省事了。 “是的,法国人,我想和您打听一下我的同乡,您听说过第十二国际旅的巴斯蒂安吗?” “十二国际旅在南线,你来巴塞罗那打听可真是找错地方了。”酒馆的老板瞅了德内尔一眼,“要来点什么吗?” “水和面包,谢谢。”邮递员取出一法郎放到了桌子上,“巴斯蒂安是十二国际旅法国营的士兵,法国营损失过大已经被解散了,但是这小子留在了西班牙,我受他家人委托来这里给他送信。” “那你也应该去瓦伦西亚啊。” “他是在瓦伦西亚离队的不错,但他的战友建议我到加泰罗尼亚来,说是他更有可能来这里。” 老板的老婆,一个有两个德内尔那么粗的健壮妇人将德内尔要的食物拿了出来,对着巴斯蒂安说了一句西班牙语。 老板代替老婆做了翻译:“我们这没有法郎,给你找比塞塔行吗?” “好,当然可以。”德内尔想了想,又掏出了十法郎,“如果可以的话,能帮我把这些也换成西班牙的比塞塔吗?我实在来不及去银行了。” 老板先是错愕地看了一眼面前的邮递员,随后喜不自胜地收走了这十法郎,生怕他反悔。看着老板急切地从抽屉里找出一大捆比塞塔开始点钱,德内尔意识到自己这下可能赔了不少。 “我也不骗您,先生。”老板连敬称都用上了,“按照银行的汇率您肯定吃亏,我这里给您照银行两倍的汇率换。如果您再西班牙多待一个月的话,可能会吃点亏,但是在两星期之内把这些钱花出去还是绝对没问题的。” “明白了,老板。”德内尔看了看用俩钢镚换来厚厚一沓钞票,提醒道,“法郎也在贬值的。” “但是总不会过一个月就少四分之一。”老板无奈地笑笑,“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两个人正闲聊着,一个抱着孩子的瘦弱母亲从外面进来,老板连钱都没要,直接在黑板上记了一笔,然后取出两个面包给了她,随后继续和德内尔说:“看吧,我在西班牙过得还算说得过去,那些丈夫死在前线的女人连买面包的钱都成问题。” “人民阵线的局势已经糟到这种程度了吗?”德内尔望着那个母亲离去的背影问道。 “按理说吃穿是不愁的,毕竟我们这里‘集体化’也算是西班牙最彻底的,但是那个女人情况特别,她孩子还在吃奶,还有一个才两岁的也在家里。”西班牙老板摸摸下巴,干脆将黑板上记录的那个女人欠账擦去了,“妈妈光吃食堂的东西,奶水肯定不够,小娃娃想吃奶又没有,哭得真是可怜。” 魁梧的老板叹了口气,将黑板放到自己脚边感慨着:“VivalaRepública.” “VivalaRepública.”德内尔以为在西班牙,这就是类似于“上帝保佑”之类的祈祷词,于是便也跟着重复了一遍。 “你也支持共和国?” “法国也是共和国。” “哦,对。”老板哑然失笑,“还有什么我能帮到你吗?” 德内尔拿出了自己的钱包,在老板的注视下掏出两张五十法郎:“也请给我把这些换成比塞塔。” “我赞赏你的好意,邮递员先生,但是我得提醒你,在西班牙,法郎比比塞塔更受欢迎,你没有必要换这么多,之前换的钱用来找零已经够了。” “没关系,换吧。你要觉得太多,就多帮衬帮衬那些人。”德内尔又想起了刚刚那个年轻的母亲,甚至还想起了罗贝尔的母亲,“看在上帝的份上。” “注意你的言辞,先生,虽然现在不是那么严格了,但是上帝这样的词还是少说为妙,‘为了共和国’更合适。”老板再次拿起了黑板,将上面的欠账全部抹了个干净。 “好吧。”德内尔刚要拿起东西到座位上去吃,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对了老板,你知道马尔科这个人吗?” 老板数钱的手停下了:“你问他干什么?” 看来是知道了,德内尔放下食物,正准备转身问个明白,酒馆的大门突然被撞开。三个面色不善的民兵背着步枪进了酒馆,老板明显哆嗦了一下,赶忙把两张法郎往桌子下藏。 “不许动!” 西班牙语终究还是跟法语有点像,再结合目前的场景,德内尔大体明白了自己惹上了什么麻烦。 第三章 弗朗哥就要来到(3) 三个民兵,一个站在让·德内尔面前,一个站在过道,为首的那个在桌子前甩着曾经属于德内尔的一百法郎质问着惊慌的老板,经过短暂却如暴风般的怒斥,为首的民兵转向了他,冲着他大声咆哮了一通西班牙语。 这就超出德内尔的西班牙语水平,他下意识地看向老板,结果立刻挨了一个耳光。 呵,准是被当成“串供”了。 老板慌忙和民兵队长用西班牙语解释了一番,却换来了更大声的呵斥,一通交涉无果,老板被民兵队长从柜台后面拽了出来,站在过道里的民兵接着举起毛瑟枪顶着他的脑袋。 “老实交代,资本主义间谍!你从他那里买了什么情报?” 民兵队长的法语口音很大,德内尔废了好大劲才能听懂。 虽然有些窝火,但现在不是惹麻烦的时候,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只是买了面包和水。” 话音刚落,老板便叹了口气,然后便挨了一枪托:“政府禁止除比塞塔以外其他货币流通,你居然公然违背共和国的命令?” “还有呢?一百一十法郎就买了这么点东西,当我们是傻子吗?”那个队长冷笑着拔出了纳甘转轮枪,见德内尔在犹豫,他的怒气更甚,“抗拒到底的话,我在这里就可以坐实你的间谍罪,拖到外面枪毙。” 德内尔不敢再说明他换了一些比塞塔——万一私自兑换外币是比使用外币交易更严重的罪行,老板怕不是要遭殃,他想了想,决定投其所好:“我只是留了一些钱来支持革命,这位老板是很好的人,我请求他帮我完成捐赠,同志,你不应该对他这样粗……” 一记响亮的耳光再次打断了德内尔的发言,他感觉自己左脸已经肿了起来,虽然怒火难遏,但他还是强压愤怒,再次抬起头来,解释道:“我也是法国工人,邮递员,我受国际纵队战士家属的委托前来西班牙送信。” “给谁送?” “国际纵队战士巴斯蒂安·贝巴夫。” “信呢?给我看看。” “恕我直言,这是私人信件,来自巴斯蒂安·贝巴夫的妻子……” 一拳狠狠锤在德内尔的肚子上,剧痛让他难以呼吸,跪倒在地——这次可总算没打脸。民兵首领抓着德内尔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你这个麻杆听好了,我怀疑你是间谍,我现在就要审查这封信。” “按照公司的规定——” “去他妈的公司规定,这个资本家的走狗,给我搜他的身!” 民兵首领用手枪指着德内尔的脑袋,另外一个民兵背着枪开始掏他的口袋,首先被掏出来的就是那一大把比塞塔。 “嗯?” 民兵队长残忍且兴奋地看向瑟瑟发抖的酒馆老板:“铁证如山,我看你怎么狡辩!” “那不过是……” “拖出去毙了。”民兵首领下达了命令,两个士兵立刻就要把老板拖到街上,壮硕的老板娘嚎哭着冲到前台,扯住民兵首领的衣角请求宽恕。 “妈的,当我们是假的啊?!”民兵首领起初打算甩开老板娘的手臂,谁知这婆娘力气出乎意料得大,他很快不耐烦地举起了左轮:“滚开,老子就在这毙了他!” 虽然这么下去肯定会惹上大麻烦,但德内尔不能看着老板就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被枪毙。 千钧一发之际,他果断扑了上去,扳住了民兵队长的右手拼命上举。枪响了,但没命中任何东西,只在酒馆的柜台上留下了一个枪眼。 “我早就知道你这个反革命——” 斥骂声被打断了,德内尔用坚硬的颅骨撞向了民兵首领脆弱的鼻子:挨了这么多下,全部回敬给这个混蛋! 趁民兵还没从剧痛中恢复,他的左腿向后用力一带,同时上身向前猛地一拉,民兵首领就失去了平衡向前扑倒。 撂翻他之后,德内尔毫不犹豫地抬起脚向他的手狠狠踩了两脚,直到夺下左轮枪。 解决掉第一个人总共耗时不到半分钟,考虑到自己这老胳膊老腿,只能说这民兵战斗力比德国人差远了。 其他两个民兵显然没想到看上去如此瘦弱的法国邮递员会如此能打,由于老板的老板娘的拼命拉扯,他们根本没机会开枪,负责搜身的那个民兵甚至连步枪都还背在肩上。 而德内尔已经把左轮枪指向了他们的脑壳。 “妈的,要造反啊!”民兵首领还躺在地上咆哮怒骂,德内尔毫不犹豫地贴着他的耳朵开了一枪,爆鸣声镇得他哇哇大叫。 “放下武器,向前法军军官投降并不丢人。”德内尔冰冷的眼神令两个民兵不寒而栗。 “杀了我们,你出不了西班牙,你现在放下武器,或许还有的商量。”民兵队长还在试图威胁。 然而德内尔根本不吃这一套:“放下武器任你们宰割吗?老板,下了他们的枪,然后带上枪和钱跑!” “那你呢?” “我一会也跑,别担心,德国兵都奈何不了我,何况是这几个废物。” “谢谢您,先生,谢谢您!”老板感激地点头,从两个民兵那里卸下了步枪,然后将柜台里的钱随便抓了几把塞进口袋,带着老婆就向外面跑。 可谁知刚走到门口,门就从外面打开了。 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涌进门,用手中的毛瑟枪瞄准了在场的所有人,为首的军官看上去也就刚到三十岁,他大声呵斥道:“不许动!都举起手来!” 德内尔叹了口气,看来免不了要进局子了,别被枪毙就好。左轮枪被扔到了地上,算是德内尔人生中第一次缴械投降。 趴在地上的民兵首领哈哈大笑,似乎找到了主心骨。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并不像德内尔预料的那般,随着老板与军官来了一串急速的西班牙语对话,民兵首领的笑容渐渐消失,似乎事态在朝着对他不利的方向迅速倾斜。 过不多久,那个年轻的军官用纯正无口音的法语询问德内尔:“你是来送信的?” “是的。” “送信给谁?” “国际纵队十二旅法国-比利时营战士巴斯蒂安。” “你说你捐赠了一百法郎支持共和国?” 德内尔想了想,决定维持先前的说法:“是的,先生。” 年轻的军官点了点头,对着自己的部下说了几句西班牙语,然后三个士兵提着步枪逮捕了三个民兵,德内尔感到非常惊讶:“这是怎么回事?” “既然他们有闲工夫来这里找茬,不如上前线为共和军流血,他们被我们征召了。”军官瞅了一眼左脸被枪焰灼伤的民兵首领,“简直是无法无天。” “我们中尉会向你们问责的,上尉。”民兵首领恶狠狠地说道。 “行啊,你可以回去告状,不过也请通知你们的指挥官,最迟明天上午,何塞上校就会征调你们一整支部队加入一线作战部队。”上尉摘下头上的船形帽放到桌子上,斜睨狼狈的民兵首领,“而且我会向上校申请将你调入我的连。” 三个民兵表情变得僵硬起来。 “不用看着他们,让他们回去吧,反正明天还会再见。” 根据上尉的命令,三个正规军士兵用枪托把三个民兵砸出了酒馆的大门,然后坐到上尉的身边。 “请坐到我这里,法国人,让我们聊聊。” “是,上尉先生。”德内尔敬了个礼,坐到了西班牙上尉的对面。 “拉莫斯·迪亚兹。”上尉向法国邮递员伸出了自己的手。 “让·德内尔·戴泽南。” “你曾经是军人?是什么兵种?” “步兵。”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德内尔的心头浮现,面前眯着眼睛的拉莫斯上尉看向他的神情就像狐狸看到了兔子——自己不会也被“抓壮丁”吧?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考虑,既然在军队外寻找巴斯蒂安并不顺利,或许同为军人的拉莫斯上尉能给德内尔一些有用的信息? “既然你要找的是巴斯蒂安,为什么一直打听马尔科?”上尉也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们在法国就是要好的朋友,巴斯蒂安就是听到马尔科牺牲的消息才留在西班牙的。” “啊,这样啊。”拉莫斯上尉伸手碰了一下鼻子,“那就不奇怪了。” “所以马尔科究竟是什么情况。” 拉莫斯再次抬起手遮住嘴沉默了一会,随后轻轻一挥手:“他被处决了,以反革命的罪名。” “什么?!” 一个法国人,为支持西班牙革命离开温馨、和平的祖国,抵达战火纷飞的前线,最终却被西班牙政府以反革命的名义处决了? 这个黑色幽默可一点都不好笑。 德内尔的双手握紧成拳:“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法国志愿兵怎么就反革命了?!” 看着德内尔已经显露出“你们共和军还是人吗”的表情,拉莫斯也万分纠结,毕竟这事他自己也觉得非常理亏。 “虽然我也强烈反对将马尔科处以极刑,但是军事委员会作出这样的决定也不是全无道理,他的确违反了纪律……不过共和国已经纠正了错误,恢复了马尔科同志的名誉……” “但是马尔科已经死了!” 第三章 弗朗哥就要来到(4) 拉莫斯叹了口气:“是的,尽管他跟我没什么关系,但请接受我作为共和军指挥员的歉意。” 德内尔的眉毛紧皱,咬着字对面前的共和军上尉说道:“告诉我马尔科被枪毙的详情,上尉先生,我需要据此推断巴斯蒂安在离开瓦伦西亚后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马尔科曾经是加泰罗尼亚最出名的爆破专家之一,不仅擅长炸桥,打游击也有一手。” 除此以外,靠着流利的西班牙语和所谓的“法式浪漫”,马尔科在巴塞罗那很受姑娘们的欢迎。酒馆老板声称,如果不是他反应及时,恐怕就连老板娘的亲外甥女也难逃他的“魔爪”。 “不要打岔,朋友,如果能找到巴斯蒂安再讨论这些烈士的风流轶事也不迟。”德内尔制止了无谓的讨论,继续听拉莫斯上尉讲述他了解的马尔科的事情。 “我跟马尔科合作过,我们一起炸过卡洛斯分子的军火库,他实在是个厉害的角色……嗯,不说这些了,今年五月底的时候,上级交给他一项任务,要求他炸掉法永附近的一座桥,但是他失败了,不,比失败更严重。” 德内尔追问道:“他干了什么?” “他用一部分炸药去炸了一辆火车,结果剩下的炸药只够炸塌一小节桥面。弗朗哥的援军只用了四个小时就重新修好了桥,然后将还没构筑好阵地的我军打了个措手不及,42师在河西岸的桥头堡丢了个精光……这下麻烦大了,那个师的士兵们很愤怒,一定要跟马尔科算账,于是不由他解释,就直接在阵地上把他给毙了。” 马尔科擅自更改战斗目标,导致友军付出很大牺牲,返回阵地的时候直接被损失惨重的友军擅自枪毙,而马尔科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共和军这么做的性质也颇恶劣(体现出共和军军纪之散漫),但总归没有超出人类能理解的范畴。 看到德内尔的情绪稍微缓和,拉莫斯提出了自己的猜测:“我并不了解马尔科到底为什么选择去炸火车,但是我怀疑是那些无组织无纪律的游击队要求他必须带着他们去炸火车,之后才配合他完成炸桥任务。” “那么巴斯蒂安是否有机会知道马尔科被处决的详情?” “很难说这件事传到瓦伦西亚会是个什么样子,他可能只知道马尔科被枪毙了,也可能知道马尔科因为没有完成任务而被处决,但不太可能比我知道的还要多。” 这些消息对找到巴斯蒂安很难说有什么帮助,只能说大概知道他为什么要留在西班牙,距离准确定位这个人还有相当大的距离。想到这里,德内尔继续问道:“你们知道巴斯蒂安这个人吗?” “不知道,从来没听说过。”老板摆摆手,继续收拾狼藉的餐厅。 拉莫斯上尉思考了一会,也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我是最近才被调到正规军的,之前一直在打游击,对国际纵队的情况不太了解,他原部队的番号是什么来着?” “第十二国际旅法兰西-比利时营。” “这个营是不是已经解散了?(西班牙语)”拉莫斯转向身旁正在剥豌豆吃的下士。 “是的,上尉同志,损失过大无法补充,就干脆解散了剩下的五十来个人。(西班牙语)” “啊,这样。他为什么没有把新部队的番号告诉他的家人呢?你什么都不知道跑到西班牙来干什么,当侦探吗?”拉莫斯饶有兴致地再次打量着德内尔,“说真的,我也开始怀疑你是个间谍了。” “间谍不会是一个连西班牙语都不会说的邮递员。” “那你为什么这么着急给他送信?” “我想把他活着带回家。” 酒馆里仿佛突然安静了一下,但很快该打扫的继续打扫,该吃豌豆的没停下嘴,拉莫斯微笑了一下,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酒,示意老板再来一杯。 浑浊的葡萄酒流入瓷杯中发出悦耳的声响,上尉从后仰转为前倾,注视着面前两鬓斑白的邮递员:“你在共和军军官面前准备挖共和国的墙角,是不是有些过于大胆?” 德内尔毫不示弱地回答:“作为一个法国人,巴斯蒂安已经为西班牙战斗了近两年,这是很多西班牙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共和国应该对此抱有感激。如果他想走,你们不应该阻拦,更何况他所在的部队都被解散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如果巴斯蒂安在我的连,只要他同意,你现在就可以把他带回法国,但在其他部队我的话就不一定管用了。更何况现在你都不知道他在哪支部队,光找人就要费好大的工夫。” “你自称说话不一定管用,也就是说在某些条件下可以管用,找人要费好大的工夫,也就是说努努力还能找到。那么请你告诉我,我需要为此做什么。” “哈,聪明人!”拉莫斯笑了,“没错,我正有事要找你,你说你是法军军官?” “曾经是。” “什么时候服役?原来是什么职务?” “1916年到1920年,最后的职务是上尉营长。” “虽然时代有点久远,但应该还能给我们提出不少好的建议,我也不怕露怯,我们旅遭受了非常惨重的损失,现在上级已经不可能给我们补充有经验的老兵。包括我在内,大多数军官和士兵都没有正规作战的经验,所以我希望你能给我们提供一些指导。” 见德内尔毫无反应,拉莫斯微笑着给出了自己的条件:“如果你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我可以联络各部队询问巴斯蒂安的下落,而且确保如果找到,他所在的部队一定放人,不只是加泰罗尼亚的,南方的也可以。” “作为一个共和军的上尉,你不觉得自视过高了吗?”德内尔眯起了眼睛,“或许一个将军给我这样的承诺才可信。” 拉莫斯笑而不语,一旁的老板却插嘴道:“我觉得您可以相信他。” “理由呢?” “他可是热情者拉莫斯,如果不是一直奉命打游击,怎么可能现在还是个上尉。” 酒馆老板的话让年轻的上尉的笑容更加灿烂,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就让上尉的笑容消失了:“而且他还是加兰将军的外甥。” 拉莫斯不爽地伸出右手拍拍桌子:“菲斯,你要不说后半句,我会更高兴。” “对救我一命的法国先生我当然要诚实一点。”被上尉称为菲斯的老板悄悄告知德内尔,“他不怎么愿意去找加兰将军,但是想要实现这次的许诺,肯定要拜托他的舅舅了。” “我想加兰将军不会反感吧?” “或许加兰将军还巴不得拉莫斯上尉这个对他过于生分的侄子多麻烦他一下。” “菲斯你可以闭嘴了。”拉莫斯上尉严肃地看向了德内尔,“我会动用我能动用的所有资源来帮你找人,希望你值得我付出这些代价。” 德内尔点点头:“我会全力以赴,但我也希望你能在攻势发动之前找到他。” “嗯?”拉莫斯上尉苦笑着喝了一口老板娘端上来的葡萄酒,“虽然我对军事委员会的保密能力一向持怀疑态度,但你这个连西班牙语都不懂的邮递员,居然到这里第一天就知道了,这还真是让人对战役前景感到悲观……告诉我你是怎么推断出的,是菲斯这个老东西透漏的吗?我可以现在就把他毙了。” “你扯吧,拉莫斯,我都不知道你们要进攻!” “是我猜测的。”德内尔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你告诉我42师因为丢掉了法永附近的前出阵地而大为光火,我想如果不是为了反攻的话,没有必要因为一个突出部的得失而愤怒。毕竟在跨河又缺少桥梁和船只的情况下,突出部于防御方而言大多是累赘,除非是为了空间换时间而寸土必争。” 拉莫斯张大了嘴巴:“你怎么知道42师防区内的埃布罗河没有桥梁?!” “根据1935年西班牙旅游地图来看,法永附近只有一个桥梁,既然你说它已经在弗朗哥的控制下了……”德内尔并没有掏出地图,但是他的描述和实际情况分毫不差。 “这记忆力,绝了!”拉莫斯和身边的下士对视了一眼,两人都难掩兴奋之意,或许这个退役的法军军官真的是他们收获的意外之喜? 德内尔并不在意二人看向自己热切的眼神,继续平静地分析着:“而且在进入这个酒馆的时候,我看到共和军的士兵们在战前动员,他们一起合唱了几首军歌,按照我在军中的经验,他们应该要开赴前线了吧?恐怕距离战役发起也没多久了。” 在场的西班牙人哑然无语,随后一同大笑起来。 “虽然你的推断是合理的,但是前提错了。合唱是‘红色街垒’的传统,每支离开酒馆的队伍都必须进行,因为可以享受折扣。”拉莫斯上尉后倾倚靠到椅子的靠背上,对部下换成了西班牙语,“我们是不是也到时候了,你们都吃完了吧?(西班牙语)” “我们已经吃了两个小时了,上尉同志。”(西班牙语) “好,付账吧。”(西班牙语) 当下士拿着拉莫斯上尉的钱包去付账的时候,拉莫斯用木匙敲着桌子的边缘,发出类似于响板的节拍声,开始了他的“演奏”。 “七月十八日这一天, 在修道院的庭院, 工人党员们在这里 建立了第五团。 前进,欢呼吧!欢呼吧! 机枪正在大声咆哮—— 弗朗哥就要来到! 弗朗哥就要来到!” 第四章 “不胜利就死亡”(1) (1938.7.18-1938.7.24) 第三混合旅的状况很糟糕,尽管从番号看来,这是早在1937年共和国军事改革期间就成立的第一批正规军,但是由于在4月后叛军的攻势中被反复消耗,这个旅损失惨重,所谓的休整几乎与重训无异。 历史悠久——损失惨重——从头再来,这令德内尔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服役的第一支部队:步兵第114团。 ———— 拉莫斯上尉喝了顿酒就从酒馆里拉回了一个麻杆一样的小老头当顾问,这件事让这位本就以不着调著称的军官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不少人认为他是喝醉了在发昏,至于对他的行为表示支持的在场的下士和士兵们,呵!跟拉莫斯整天厮混在一起的还能有什么正经人? 当然,对让·德内尔在军事方面的质疑很快结束了。7月18日傍晚,旅长何塞·维拉·昆卡上校在与他的沙盘推演中被干脆利索地打爆,何塞旅长还收获了这位邮递员非常伤人的评价:“不是我有多厉害,只是你实在是太不专业。” 这倒是事实,何塞旅长和很多共和军的高级军官都是野路子出身。以共和军早期旗帜性的部队第五团(拉莫斯说第五团堪称西班牙共和国的荣誉军团)为例,昨天在酒馆里拉莫斯上尉和士兵们齐唱的《第五团》中有这么段歌词: “我们身边有李斯特和‘农民’,还有加兰和‘谦虚者’,以及指挥官卡洛斯,有他们在民兵就无所畏惧。” 歌词里一共有五位指挥官,就是共和军改革前第五民兵团的团长和四个营长,他们目前都身居要职,久经沙场,但全都没上过什么军校。 “农民”(瓦伦汀·冈萨雷斯)和恩里克·李斯特倒勉强算是接受过军事教育,他们在1934年右翼执政后流亡去了苏联,多多少少从莫斯科学了点“军事经验”。 或许是刻板印象,反正在让·德内尔的眼中,俄国人的“军事经验”,啧啧啧…… 指挥员能力的普遍不足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在内战前,大部分能上得起军校的青年人家境至少也是中产,这些人怎么会支持要革他们命的共和国政府呢? 更何况德内尔所在的加泰罗尼亚,还是经济政治观点最为激进的无政府工团主义者的大本营。 拉莫斯上尉请来的邮递员对何塞旅长和他的参谋们提出了许多中肯的建议,关于火炮运用,阵地布置,物资保存以及兵力配备的经验令“稚嫩”的共和军军官大为受益。 不愧是正规军的军官!虽然德内尔坦陈自己不懂得如何应对空袭,也不了解该如何运用坦克,但仅仅是这些经过大战检验的步兵和炮兵知识,对于共和军军官们而言也有很大的启发。 拉莫斯上尉难得走狗屎运,干了一回正经事。 “自信心受到极大打击的何塞旅长让我通知你,他已经确认巴斯蒂安不在我们第56师,接下来他会出面询问一线的3师、35师和42师。至于加兰将军,他承诺为我们联系南线的部队,以及请求他的老战友,第五军军长恩里克·李斯特将军协助,不过最近大家都很忙,所以他请你稍微耐心一点——嘿,你怎么了?” 拉莫斯看到面前的邮递员突然佝偻起来,过了足足一分钟才叹了口气重新抬头,他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抽口烟缓缓,老兄。”拉莫斯上尉从衣兜里掏出了烟卷和火柴,“你是得了什么病吗?下午可以去巴塞罗那的大医院看看,我让政委给你批个条。” 德内尔轻轻摇头:“不用,我不能抽烟,肺有毛病。” “打仗留下的病根?” “嗯,吸了点毒气。” “淦,难怪猛得像个斗牛士。”拉莫斯敬佩地竖起拇指,随后压低声音问道,“你实话实说,觉得我们旅战斗力如何?” 德内尔思考了一下,回答道:“你们的炮兵怎样我还没看,但是单纯论步兵……我觉得我一个营防御你们一个旅的攻势应该不难,如果有坦克支援的话,进攻战应该也可以打一打。” “嗨,不出所料!”拉莫斯倒并没有太失望,“我猜也是这个样子,毕竟我这样没谱的人都能当连长。” “你之前是干什么的?” “主要去敌后执行一些任务,爆破、刺杀、接头之类的,最多也就指挥过半个排。要不是前段日子我们损失惨重,也不至于缺军官缺到需要我顶上。” 拉莫斯说完就叹了口气:“军队里的日子真没意思,你倒是如鱼得水。” 德内尔凝视着正在训练射击姿势的民兵们一言不发,正当拉莫斯要离开去食堂的时候,德内尔突然问道:“为什么感觉你在部队中不太受欢迎?你这样的军官应该很受爱戴才对。” “呵,真是个尖锐的问题。”拉莫斯回过头,露出了坏笑,“因为我是个抽烟喝酒的混混。” “什么?” “我们的战士大部分都是加泰罗尼亚和阿拉贡的农民,受CNT-FAI的影响很大,他们反对抽烟、喝酒,认为这是堕落的象征,极端一点的甚至连咖啡都不喝。” 拉莫斯转回了德内尔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爱抽烟又爱喝酒,在他们眼里就属于不可救药的那种,得亏他们还不知道我有几个小情人。你这样‘纯洁无瑕’的人才正对他们的胃口,说不定今天战士们就愿意像对待军官一样向你敬礼了。” 拉莫斯说的很对,下午观摩指导炮兵训练的时候,负责汇报的少尉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向德内尔这个邮递员敬了个革命的握拳礼。 但是回礼后的德内尔并没有一点高兴的意思,他紧皱眉毛,借用一名参谋的望远镜看向靶场:“这歪的也太离谱了,少尉,是炮的问题吗?” 炮兵少尉红了脸:“抱歉,让·德内尔同志,是我的问题,我只能勉强算是会开炮而已,测算都是自学的,我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请您批评指导!” “我看看吧,‘七五小姐’的脾气我还比较熟。” 德内尔走到炮位上,熟练地俯下身子握住调节俯仰角的转轮握柄,从瞄准孔看向山坡上画出的白色标靶:“估测距离两千六百米,差多少?” “卧槽牛逼!”设置靶场的中尉爆了粗口,“就多估了十几米!” “高度和方位都小了,方位向右70,高度向上16。”德内尔说着便重新调整了炮口朝向,“装弹!” 少尉替德内尔将命令翻译成西班牙语,两个战士便搬来一发新的炮弹填入炮膛,他们笨拙的手法看得德内尔直皱眉头,磨蹭了足足十秒,炮弹才算装填好,然而这门法国造的施耐德m1897野战炮理论最高射速可以达到每分钟三十发。 先不管这些拙劣的炮兵,德内尔深吸一口气,扳下火炮击发柄,75小姐发出一声怒吼,将一发炮弹向目标喷射出去。过了八秒,靶场的中心腾起一团烟雾,炮兵阵地上立刻响起一阵欢呼:“首发命中!” 这熟悉的快感,时隔二十年还是令人记忆如新…… 德内尔从炮位上站起来,看向了一脸羡慕的少尉:“找到原因了吧?” “似乎是计算出了问题,但是我刚刚又算了一遍,还是不知道哪里出错了。”少尉难为情地将笔记本递给了德内尔,“我用法语作了注释,请您查看一下……” 大略扫了一眼,德内尔便把本子还给了那个少尉:“你是跟俄国人学的吧?” “是的,德内尔同志。” “俄国人的密位是6000,而法国炮标尺上用的是6400,你把你给出的方位除以6000再乘以6400试试。” “是!” 少尉的数学基础还不错,很快给出了答案:“方位应为1120,高度应为71。” “这就对了,火炮现在的朝向大概是北偏东,用俄制密位打法国炮还能矫正矫正,要是朝向北偏西,甚至可能偏移三十度以上,连炮位都要重新设置。” 懂法语的军官将他的话翻译成西班牙语,听了翻译的转述,营政委笑容满面,借助翻译说道:“您给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德内尔同志!” “上级给你们配置了火炮,为什么不安排人协助你们训练呢?” “所有炮兵几乎都被调往前线了。我们旅前一段时间损失很大,补充了大量的新兵,不准备参加下一阶段的战役,所以您可以按部就班地训练,不必过于着急。” “不,费尔南同志,还是尽快吧,说不定明天就能找到巴斯蒂安呢?”拉莫斯上尉提醒振奋的政委,“德内尔同志只是临时找来的顾问罢了。” 政委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德内尔的邮递员制服,接着看向了负责测算的炮兵少尉:“咱们这四门炮还有谁会打?” “每门炮的炮长都能打响,在野战的情况下直接瞄准两千米以内的目标还是可以的,但是间接瞄准的话,目前只有我勉强能干。” “要抓紧时间啊,少尉同志!” “明白!”少尉立正举拳,郑重地点了点头。 德内尔根本听不懂这三名共和军军官在说什么,他更没法跟西班牙士兵交流,只能在一旁干看着,过了一两分钟,几个人才重新使用法语和自己对话。 首先是拉莫斯上尉面向德内尔摊开了手:“坏消息,德内尔‘同志’,第42师反应除了马尔科以外,他们没见过别的法国人,好消息李斯特将军答应了加兰将军的私人请求,他已经下令在第5军内寻找巴斯蒂安的踪迹,而且他会特别关注一下游击队的消息,你可能还需要跟我们多待一会了。” 德内尔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营政委费尔南和表情有些僵硬的炮兵少尉,说道:“我本来就有这个计划,哪怕今天下午你们就找到了巴斯蒂安,我也会按照约定尽自己所能地帮助你们,你们不必担心我找到巴斯蒂安立刻就走。” 德内尔看到面前三个共和军军官的表情都不太自然,拉莫斯略一皱眉,炮兵少尉则红着脸将德内尔的话翻译给营政委,后者尴尬地笑了出来。 他们的心思德内尔怎么能不清楚?无非就是要求拉莫斯得到巴斯蒂安的消息之后暂时不要告诉自己,从而让自己在共和军里多待几天,尽可能多得教授这些新兵一些战争的法则。 对于这种私心,德内尔自然能够理解。 除了尼维勒那个混蛋,哪个指挥官不想让自己的部下尽可能多得活下来呢? 营政委费尔南点点头,快速地说了几句西班牙语,拉莫斯将其翻译成了法语:“德内尔,我们承诺得到的关于巴斯蒂安的任何消息都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一旦知道了他的确切去向,我们就派出战士把他接到这里。” “那样最好不过。” 第四章 “不胜利就死亡”(2) 德内尔听到有人敲自己的房门,打开门后,他发现年轻的西班牙炮兵少尉带着钢笔和笔记本出现在自己的门前。见房门打开,少尉立刻向他举拳敬礼。 “今天的训练已经结束了,少尉先生。”德内尔平静地扫了他一眼,“我说了很多东西,你需要时间消化。” “是的,德内尔同志,您今天教给我的已经很多了,我来只是想和您闲聊一下,希望能从您的战争经验中学到一些诀窍。”少尉微微一笑,举起了手上的一个陶瓷罐,“我们看到您不怎么喝酒,所以营政委特别批给我一些咖啡。” 德内尔点头:“只要你还能学得进去。” 听到德内尔的话,炮兵少尉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谢谢您,德内尔同志。” 德内尔的屋子里只有一个凳子,所以他自己便坐在了床上,让那位年轻的炮兵军官能坐在桌子旁记录。 少尉将纸笔放到桌子上,将罐子里已经搞碎的咖啡豆倒进德内尔的杯子,接着提起一旁的暖水瓶,开始冲泡咖啡。过不多久,咖啡的香气充满了整个房间。 “我们从下午没说完的地方继续吧,关于炮兵阵地的设置对吧。” “等等,德内尔同志,我的确是奉命来跟您闲聊的。”少尉将咖啡递给了正襟危坐的邮递员,“您能给我讲讲你昔日作战的经历吗?除了炮兵以外的东西。” 面对少尉略带敬意的目光,德内尔只有沉默以对,欲言又止。直到少尉的敬意化为疑惑,他才犹豫地开口:“还是讨论战术上的问题吧,少尉先生,我在战争年代的经历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也并不值得回忆。” “这有点不可思议。” “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少尉先生,等你杀过人,你就会理解我的想法了。杀死自己的同类的感觉很糟糕,哪怕是你的敌人。” “不。” 德内尔抬起头,看到了少尉严肃的脸庞。 “我已经杀过人了,感觉并没有那么糟糕。” “你已经打过仗了吗?”德内尔并没有感觉到这个少尉有那种从战场上生还的气质。在参加凡尔登战役之前,很多长辈都说德内尔很腼腆,但是在此之后,腼腆一词就跟他不沾边了。 “没有,我在参军前就杀过人……不,杀过长枪党。” “嗯,你杀的不是人,而是长枪党……”德内尔叹了口气,“我也见过有人这么想,我们杀的不是人,而是德国人。” “我们不一样的。”少尉顽固地辩解。 “是啊,我们打的是‘帝国主义’的战争……”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 少尉合上了手上的钢笔:“您为什么要参军入伍呢?” “因为那个时候每个男性公民都有服兵役的义务。” “如果您只是略尽作为法国公民的义务的话,没有必要读军校吧?” “读军校是我祖父的意思,他的家乡是斯特拉斯堡。” 作为一个下莱茵省人,德内尔的祖父让·丹华·戴泽南在童年的时候就和母亲离开了家乡,返回位于巴黎的娘家。 曾祖父的阵亡,普鲁士军队对家乡的炮击在他年幼的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种子,法国的国民教育又使这一种子萌发,最终成长为参天大树。 “这是来自斯特拉斯堡的让·丹华·戴泽南同学,他正是日耳曼蛮族暴行的受害者!”每到一个新的班级,老师总会郑重地将他请到讲台上来,让他为全班领唱《斯特拉斯堡的女孩》: “你们拥有了阿尔萨斯和洛林,拥有数以百万的外国居民,你们拥有了日耳曼尼亚和波西米亚,却永远无法拥有我的心——我的心永远属于法兰西!” 祖父决心从他开始,将戴泽南家培养成一个军人世家,直到共和国完成庄严的复仇,直到“六边形”恢复完整,直到三色旗重新飘扬在家乡的上空。 所以在1914年的时候,祖父动用他在军队的关系,将唯一的孙子让·德内尔送进了圣西尔。 “啊,这样,所以德国人其实并没有影响到您的生活,是这样吧,德内尔同志?” 德内尔点头承认,少尉深吸了一口气:“在西班牙的情况就不一样了,我的家在西法边境的一个小镇上,我的父母都是佃农,他们一年到头都在干活、干活、干活……等到我能劳动了,我也加入了他们,您干过农活吗?” “没有。” “那您可能想象不到那种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的辛苦,跟农活比起来,训练真的是太轻松了,不过即使是辛劳如此,我们还是食不果腹。我的父母说上次他们能吃到撑还是在结婚的时候。” 少尉冷笑了一声:“我们是佃农,是弗朗哥嘴里好吃懒做、愚昧无知、奸猾残暴的下等人,我们绝大部分收成都要交给地主,剩下的还要再给教会一大块,饥饿如此常见,以至于我都不知道吃饱是个什么感觉。” 德内尔一言不发,他感觉自己心脏跳得厉害。 “31年,我记得清楚得很,那一年冬天,在共和国的命令下,地主增加了佃农的工资,我总算是吃上了第一顿饱饭,那天给我高兴的……嗨,我实在描述不出来吃饱是一种怎样的快乐!” “你不用描述了,少尉先生,看你的表情我能体会到。” “是吧,这样的好日子我们过了两年,但是两年后,您应该看过新闻,右翼重新掌了权。” “嗯。” “右翼掌了权之后,什么都变了,军队镇压矿工和纺织工离我们很远,但是我们家的收入实实在在地变少了。您猜一下,那些地主给我们减了多少工资?” 不等德内尔回答,少尉便愤怒地说出了情况:“我们收入少了三分之二,德内尔同志,不是变成三分之二,而是少了三分之二!” “如果是大家一起挨饿也就罢了,但是从三一年到三三年,整整两年的时间,我们贫农能吃饱,甚至还能换新衣服,也没有耽误地主家锦衣玉食夜夜笙歌——那么为什么我们就必须吃不饱呢?!” “他们总说,为了上帝,为了西班牙,然后拿走这个,拿走那个……那么干脆,上帝和西班牙都去死吧!” “我们一直在准备,工会的领导人给我们发了两把步枪,但是警察局里有9个人,8杆步枪和一把手枪,正面打是不行的。我们就和邻近乡村的民兵约好了,他们先来帮我们干掉我们镇上的警察,我们再去加入他们。” 少尉越说越起劲:“我们自制了土炸药,准备好给地主修剪花园用的大铁剪子。到十八号那一天,先剪断了电话线,然后趁警察还在睡觉炸开了警察局的大门,我们的民兵一拥而上,那些走狗还没取出枪来就被民兵缴了械。” “民兵们带着缴获的武器就走了,他们还要去另一个镇上革命。临走的时候,民兵队长对我们说:‘那些混账交给你们了!’混账还能有谁,自然是那些地主、奸商和神父了。” “虽然民兵给我们留了三支枪和五十发子弹,但是子弹宝贵,我们还需要用它们保卫共和国,于是乡亲们用棒槌和连枷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打死,最后给扔到了悬崖下。” “你参加了?” “对,我参加了,虽然我才十五岁,但是我还是用家里的草叉捅死了我们的地主普瓦洛,草叉尖断在了他的肚子里,很快那头猪就咽了气。但是我的爸爸还是用赶野猪的一根包铁的棍子把他的脑袋打得稀巴烂!” “‘去你妈的(西班牙语),这样死太便宜你了!’爸爸一边砸烂地主的狗头,一边就这么说。” “恐怕直到看到那个血肉模糊的烂脑壳的时候,我才第一次觉得有点不舒服。不过我很快就反应过来——比起那个催税的肥脸,我倒觉得还是这个流了一地脑浆的烂脑壳更让我舒服一些。” 见德内尔沉默不语,少尉撇撇嘴:“您也觉得我们太过分了吗,德内尔同志?” “没有。” 德内尔还是那一副面瘫一般的扑克脸,少尉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理解还是敷衍。 看着陷入尴尬之中的少尉,他开了口:“那我们开始吧。” “嗯?” “关于直射火炮与步兵攻势的配合,以及直射火炮在防御战中的作用。” 少尉手忙脚乱地将咖啡杯推到内侧,开始记录德内尔的发言。 “直射火炮支援在攻势作战中是最为有效的,但同时也是最为危险的。我国在1914年之前的火炮支援核心就是施耐德m1897,这是一款跨时代的火炮,极限射速甚至可以达到30发每分钟,只需要抓住一两分钟的时机,这门火炮就可以给予缺少隐蔽的敌人暴风骤雨般的打击。” “快速射击,然后立刻转移,这是直射支援火炮的核心,在敌人的支援火力发挥作用之前,通常情况下每门75mm野战炮可以打出十发炮弹,当然看你们的射速,可能只能打出三到四发,之后就该转移或将战斗的重点变更为压制敌方火力。” “那么何时应当转移,何时应当压制呢?” “有实力压制就压制,没有实力压制就转移。在大战中,通常需要考虑敌方支援火炮尤其是榴弹炮的威胁,以及敌方步兵迫击炮和掷雷器的数量,尤其是后两者,因为迫击炮和掷雷器对于直射火炮而言尤为致命。” “坦克呢?” “我没见过敌人的坦克。”德内尔轻轻摇头:“不过从我军坦克的情况来看,75毫米级别的野战炮通常可以在1500米左右的距离上对坦克造成很大的威胁,再近一点的话,坦克上的机枪就会……” “这么晚了还在讨论吗?” 一个不速之客从窗外探头进来,这低沉的语气让二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说话的是拉莫斯上尉——他的声音往常可轻快得多。 “有什么事情吗,上尉先生?”德内尔看向了窗外阴影中的上尉。 “35师说没听说过巴斯蒂安这人。” 拉莫斯上尉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第四章 “不胜利就死亡”(3) 第五军声称他们中间没有法国人,也不曾见过任何法国人的行踪,如果巴斯蒂安确实如他战友所说的一般:西班牙语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 “南方有消息吗?”德内尔突然问面前的拉莫斯上尉。 拉莫斯没有停下脚步,继续穿梭在按照德内尔的指导挖掘的千回百转的战壕中:“有消息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那就好。” 拉莫斯终于在机枪手面前停住,他转身看着满战壕上百名士兵,向混在士兵中的邮递员德内尔举举手中的哨子:“照这个样子,发起攻击前的准备就算完成了吧?到九点十五吹哨,进攻就开始。” “别忘了下令上刺刀。” “上刺刀!”拉莫斯用西班牙语转述了德内尔的指令。 西班牙人杂乱的刺刀插到杂乱的武器上,还有不少步枪压根没有刺刀这玩意,武器混乱的程度倒是跟他们混乱的服装“相得益彰”。 拉莫斯上尉啪的一声合上怀表,举起手枪指向天空:“同志们,为了共和国!进攻!” 尽管是演习,士兵们依然非常严肃地怒吼着冲出战壕,低级军官按照德内尔的指导,约束士兵在冲锋时避开己方机枪的射界——他们之前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真是令人窒息。 既然官兵们如此敬业,德内尔决定稍微尊重一下“战场”氛围,于是仿佛真的身处枪林弹雨的战场一般,弓背快速通过堑壕,不过翻越堑壕的姿态已然不复当年的灵巧。 尽管德内尔对自己的评价是宝刀已老,但炮位上的少尉依旧对他充满敬意:“您都这么大岁数了,翻越战壕可比我灵活多了。” 确实,就算德内尔动作慢点,也比这些啥都不会的共和军新兵强不少。 “注意观察,现在你的步兵战友暴露在无掩体的平地上,要保证弹着点至少在散兵线前方一百米,考虑到炮弹的飞行速度以及你们的装弹速度,大概步兵前锋距敌阵地两百米的时候就该停火了,如果攻势受阻,再炮击不迟,明白了吗?” “明白。” “那就开始练习吧。”德内尔的手指指向了弹药箱,“至少让装填手练到每分钟能打十五发。” “明白!”少尉郑重地点头,随后用西班牙语对炮兵下令,“装填训练,加快速度!” 上级似乎并没有为他们提供任何可供炮兵训练用的空包弹,他们只能用拆下引信的实弹练习装弹的部分步骤:将炮弹半推进炮膛,然后装填手再把住弹壳后端的凸缘将炮弹掏出来。之后负责操控炮闩的那个战士对着空空如也的炮膛闭锁炮闩,等炮长扳下发射柄,再打开炮闩退下炮膛中不存在的弹壳。 德内尔问了一个在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为什么你们只有四门炮在训练?” 答案不出意料,第三混合旅现在就只有这四门炮。 一个旅,近三千人,就这么四门炮——放在拿破仑时代倒是勉强还算有战斗力。 “就没有迫击炮?” “有炮,没炮弹。” “掷雷器呢?” “那是啥?” “就你们这个样子,等上战场还不得被弗朗哥打成筛子。”德内尔简直无力吐槽。 “等到我们上的时候,肯定会再给我们补充一批火炮装备的,现在还只是新训阶段。”少尉朝德内尔尴尬地笑笑,“要不是有您在这儿,我们现在应该还在走队列。” 远处进攻部队已经逼近预设阵地200米内,他们用时15分钟,大概冲过了两公里的野地。这些西班牙农民子弟的体能还算凑合,战术意识稀烂倒也在预料之中。 何塞旅长从指挥部来到炮兵阵地上看了看,露出了满意的表情:“感觉他们比原先像样多了。” “然而你的士兵依然会被敌人在那道沟附近屠杀。”德内尔指着距离敌人阵地五百米左右的一条小沟,无情地击碎了何塞旅长的“妄想”。 “哈,不会的。”何塞倒是依旧乐观,“虽然我的兵不行,但是弗朗哥的部队也稀烂得很,除了意大利人、德国人和摩尔人,其他叛军战斗力都不行。” 何塞举着望远镜继续观察远处进攻阵地的战斗演习,虽然德内尔这个严厉的“顾问”依旧不满,但他从自己过去几年的战争经验来看:“他们对上摩尔人可能会吃点苦头,但打卡洛斯分子还是轻轻松松。” “您的军队极度缺乏支援火力,如果敌人的机枪手经验比较丰富的话,那两个营想突破那条沟至少要付出一个连的伤亡。如果敌人有三门,不需要很多,不需要重型,就三门60mm迫击炮,你的那两个营可能就过不了那道沟了。” 何塞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这四门野战炮不能掩护到他们吗?” “四门野战炮可能会让敌人的重机枪受到些阻碍,但这仅仅在敌人未构建完备的野战工事的情况下才有可能。一旦敌人建好土木工事,甚至在机枪堡垒的顶层盖上装甲板,75mm级别的野战炮就对他们毫无威胁了。” “这样啊……” “对转移方便的轻机枪而言,炮弹打到身边的时候缩回掩体,炮弹爆炸过后再伸头射击。至于迫击炮,炮手在其阵地里完全不受影响。即使地形没有阻挡野战炮的射界,迫击炮在堑壕中被野战炮灌顶的概率也不比被鸟屎砸进嘴里大多少。” 为了显示自己没有夸张,德内尔以冷酷的现身经验指出了野战炮的局限性:“世界大战我打了两年多,从来没见过哪怕一门迫击炮是被野战炮摧毁的。” 何塞旅长也懂些法语,他制止少尉将这令人沮丧的告诫翻译成人人都能听懂的西班牙语:“那么,德内尔先生,有没有什么可以补救的办法?” “150mm级别以上的重型榴弹炮支援。” “这个不现实,重型榴弹炮在师里也没几门。” “那至少也要使用迫击炮和掷雷器伴随步兵支援。”德内尔接过炮兵少尉递过来的望远镜,看向士兵们进攻的路径,“您应该能看到按照战前规划部署重机枪连的那个小山坡——他们部署了些啥?!” 在德内尔的惊呼声中,何塞透过望远镜看到了旅属机枪连长将所有的机枪都部署在了山坡的正斜面上,视野可是好了,但这还不得让敌人的火炮一炮一个送上天?! “妈的智障!”何塞用西班牙语爆了粗口。 德内尔不再管指挥能力惊天地泣鬼神的机枪连长:“那个山坡距离敌人阵地大概有七百米,只要能打准,在七百米上的一门迫击炮可比两公里外的三门野战炮要管用。如果你能想办法搞到一个迫击炮排的话,混合旅的攻坚能力会有质的提升。” 还“质的提升”,没想到这个法国邮递员还了解马克思的辩证唯物主义。何塞旅长放下望远镜:“迫击炮好说,我们马上就会有一个装备了4门迫击炮的炮排,那些炮兵很快就到,但是掷雷器就不太好搞了。” “我理解,毕竟掷雷器是奥地利人比较喜欢用的东西,弗朗哥那里应该比你们好搞。”德内尔思考了一下,安慰道,“不过也不必担心,何塞上校,掷雷器这种东西还是在堑壕里比较有用。” “是这样吗?” “掷雷器一般射程在五百米以内,跟它较短的射程相比,它的威力大得惊人,一发炮弹有时甚至能摧毁一整段战壕。” 德内尔没有继续描述下去,他想起了一些极不愉快的回忆,甚至感到自己的左脚脚底又刺痛起来。 “然后呢?” “嗯,掷雷器很不灵活,也打不准,有些老型号的掷雷器甚至还去要压缩空气瓶,操作起来非常费劲,能炸到人全靠运气,主要用来打固定目标,灵活性跟迫击炮是没法比。所以重型迫击炮列装之后,只要迫击炮够用,就没什么人用掷雷器了。” 看到何塞上校频频点头,少尉也掏出了笔记本开始记录,德内尔又补充道:“当然,我说的掷雷器主要是正规的那种,与迫击炮类似的。用大弹弓或者十字弩射出去的那种掷雷器不包括在内。” 铁皮筒子应该也不能算吧?一发带走半个排德国人的那种。想到这里,德内尔的嘴角令人难以觉察地微微上扬。 “那就先这样,既然他们已经要回来了,不如开两炮检验检验你们训练的成果。”何塞双手叉腰,对少尉下了命令:“让他们装填实弹,打两发,目标假阵地以北的那个废野营点,找到没?” “蓝色的破帐篷?” “对,打吧。” 根据旅长的命令,少尉跑到了炮队镜前开始观测。 德内尔明白何塞旅长不选择直接炮击假阵地的理由,第一是为了防止还有士兵因为意外留在阵地上,第二则是为了换个炮击坐标,检测炮兵少尉的测算能力。 想到这里,他便借过何塞旅长的望远镜,想先算出火炮的方位和高度,防止少尉把炮弹打到自己人头上,但他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便诧异地看向何塞:“英制的?” “嗯,原来蔡司(德国光学公司)的那个碎了,就只能问别人要了个,一直没来得及换。” 共和军这万国造的装备真是绝了,邮递员先生举起望远镜艰难地将英制换算成公制,大体算出坐标之后便放下了望远镜,就这居然还比少尉算得要快。 “方位6325,高度207。”报完数据的少尉看向了德内尔,后者并没有什么反应,看来这个坐标至少不会打到自己人头上去,少尉深呼吸一口,“装填弹药,1号炮,一发试射,预备——放!” 几秒钟后,炮弹在废弃营地东南方向三十多米的地方爆炸。 “已经很不错了,稍微调整一下就能齐射!” “方位向左2,高度增1,预备——放!” 烟尘飞舞,炮声震耳,这次炮弹落到了营地正前方二十多米的位置上,德内尔再次提醒:“不要忘记火炮的自然散布,这个情况已经可以打了!” “所有炮位,三发,急速射!” “停!不要击发!” 德内尔突然的大声警告让少尉和何塞懵了,但他们两人不知所措却丝毫不影响听不懂法语的共和军战士无视警告,扳下击发柄。 然后,就炸了。 第四章 “不胜利就死亡”(4) “德内尔同志?!德内尔?!” “我没事。” 德内尔以令人讶异的冷静神态从地上爬了起来,仿佛一枚五公斤重的炮弹在炮膛里爆炸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惊人的反应速度救了身边的所有人:炸膛将要发生的时候,他一脚将身旁的何塞旅长踹进壕沟,随后借助这一反作用力回身把发呆中的少尉扑倒。紧接着爆炸的气浪和飞散的弹片便席卷了刚刚三人所处的观察阵地。 不过德内尔终究只是一个凡人,炸膛的二号炮炸飞了炮位上的所有炮兵,对此他当然无能为力。 万幸的是,按照他所说的阵地布置方法,火炮的炸膛没有引发弹药的大爆炸。 “啊,他妈的!”何塞旅长满头冷汗从沟里爬出来,“究竟什么情况!” “二号炮炸了!”少尉将何塞旅长拉到阵地上,引起了后者更大的痛苦,显然他的肩膀受了伤。 “怎么炸的?”何塞看向了显得过于淡定的德内尔,“你好像发现原因了?” 德内尔点头:“炮弹入膛的声音不对,贴合炮膛很差,我怀疑是炮弹有问题,不过这下也没法调查了。” 在三人右前方二十多米的炮兵阵地上一片狼藉,断臂残肢以及各式内脏到处都是,少尉只看了一眼就吐了出来,看样子那些可怜的炮兵也不需要什么救护人员了。 “还好炮弹没被引爆,要不然我们就全完了。”何塞旅长心有余悸地指指被气浪吹翻的一摞炮弹箱和散落在地的铜炮弹。 “既然我们有条件的话,还是多安排人手把炮弹从隐蔽的地方传出来比较好,火炮被摧毁是常有的事情,而炮弹的殉爆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演习结束后的共和军士兵们以不亚于冲锋的速度回到了他们的出发阵地,像群无头苍蝇一样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气喘吁吁的拉莫斯上尉推开他的部下,跃过战壕走到何塞的身边:“火炮炸膛了?” “嗯,炸了。”何塞心有余悸地挠挠头皮,“要不是德内尔,命都没了。” 拉莫斯回头用西班牙语向部下下令,随后他们便犹豫着走上狼藉的炮兵阵地,开始收敛战友的尸首。德内尔也走上了血腥的炮兵阵地,顺手将挂在战壕边缘的半截手臂(看臂章是个下士)放到了他的主人身旁。 看了一会,他无语地摇摇头,抱起地上一枚沾着血的炮弹回到了何塞旅长的身边。 “找到原因了,旅长阁下。这箱炮弹不是施耐德m1897火炮的75mm榴弹,而是英制2.75英寸炮弹(口径69.9mm,非常接近于m1897步兵炮炮弹),这门炮的装填手并不是专业的炮兵吧?” 连炮兵军官都是自学的,装填手怎么可能是专业的?分不出来就硬把炮弹塞进炮膛,就这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后勤部门也是离谱,这个旅哪有一门英国炮?恐怕唯一的英制装备就是旅长胸前挂着的望远镜了吧?! 何塞为此大动肝火,将碎了镜片的望远镜掼在地上,“你妈的英国货!” 于是德内尔不得不像是教授小学生识字一样,向炮兵们教授施耐德火炮的炮弹长什么样——不是所有能塞进炮膛的炮弹都能打! “这个是最常见的榴弹。” “榴霰弹,它的引信是平的。” “这个是穿甲弹,最重的炮弹,因为它就是一个铁坨,对付坦克用的。”德内尔在士兵们惊骇的眼神中用炮弹尖咣咣撞了两下炮盾,“穿甲弹没有引信,没有装药,所以不怕撞击,也不会爆炸。” 何塞脸上涂着消毒用的碘酒,在战士们的身后静静地看着德内尔为惊魂未定的共和军炮兵讲解火炮的知识。拉莫斯上尉坐到了他的身边,也不向他敬礼,但他也见怪不怪了。 “情况怎么样?”何塞随口问道。 拉莫斯往嘴里塞了根烟,含混不清地回答:“我还在想办法,现在告诉他又有什么用?他还能穿过火线不成?” 何塞上校认真地看了一眼拉莫斯:“我觉得他能。” “呵,为什么?”拉莫斯轻笑一声,“就因为他今天救了你的命?” “我不否认有这个原因,但是在炸膛已经不可避免的时候,他先把我踹到战壕里,又扑倒了华金少尉,动作稍慢一点他自己就‘报废’了。我们的关系有这么好吗?值得他这么玩命?” “叫我我肯定自己先扎进战壕。”拉莫斯的回答丝毫不留情面,“除非战壕外的是我老婆。” “你妈的,成天就想着勾引小姑娘上床,还能娶到老婆?”何塞笑着吐槽这位风流成性的部下。 “你就没妈。” 拉莫斯上尉的回答直白、恰当却又大胆到不可思议,体现了西班牙语至高的精髓,令何塞上校一时哑然。西班牙语运用之精妙让他丝毫难起生气的欲望,而是半天才回过神来:“学到了,学到了。” “不跟你扯了,我为这事又去求了我舅舅,他同意以第七军军长的名义下令巴斯蒂安穿过封锁线到我军这边,不过现在不可能为了他一个人派一支精干的小队去接他。” “他自己过不来?” “长枪党在岸边布置了至少三个师,还有不少宪兵和警察,我还亲眼看到了德国狼狗,他不可能从前线过来。人生地不熟的,走别的路也很难。” 拉莫斯嘬了口烟,继续说道:“加兰将军建议我们等等,顺利的话,再过四天我们就能控制巴斯蒂安可能所处的法永以及甘德萨以西的山区。” “问题不大,七万多人呢,准能把弗朗哥吓一大跳。”何塞上校压低了声音,“有打听到什么时候吗?” “很快,最晚后天晚上。” “那就静等好消息吧,唉,拉我一把——”何塞牵动了腰部的扭伤,疼得龇牙咧嘴。 “要告诉他吗?”拉莫斯朝德内尔瞥了眼。 “告诉他吧,实话实说就行。” 于是到了晚饭时分,拉莫斯便将自己打听到的巴斯蒂安的行踪告知了德内尔。 好消息是从南线来的,归功于“神通广大”的加兰将军,南线的共和军部队经过调查后确认巴斯蒂安曾在两个星期前穿过其战线去找法永地区的游击队,他声称自己奉命接替战友马尔科未完成的事业,炸毁位于法永的公路桥。 “根据时间推测,他现在应该与游击队汇合了——如果没有被长枪党逮住的话。”拉莫斯上尉接着说了自己的努力,“我让加兰将军下达了让巴斯蒂安撤退的命令,但是现在命令很难传达到游击队那里。就算游击队得到了消息,巴斯蒂安立刻穿越战线也不安全,你过去也一样。” “我又不是士兵,只是一个来自中立国的邮递员,按照海牙公约,他们不应该为难我。” “公约是公约,实际是实际,或许在别的地方公约管用,但是在西班牙。”拉莫斯狠狠地摆摆手,“不靠谱,非常不靠谱,叛军可是连屠村都干得出来的畜生。” 德内尔凝视着拉莫斯上尉的眼睛:“那么你有什么建议?” “在我们这里再待两天。” 尽管四周没人,拉莫斯还是压低了声音:“战役很快就要爆发,顺利的话,一个周之内我们就能解放巴斯蒂安所在的地区,到时候自然你就可以把他接回法国。” “万一他炸桥的时候牺牲了——” “切!”拉莫斯发出了不屑的声音,“他连炸药都没有,拿什么炸桥?我估计他是去找那些游击队员算账的,与其担心他炸桥牺牲,还不如担心他被游击队员火并。” 德内尔沉默了一会,接着提出了新的问题:“如果你们的进攻不顺利呢?” “到时候你再穿过前线也不迟。”拉莫斯回答道,“那个时候你就从阿拉贡北绕过埃布罗河前线到法永,或者从下游找个地方过去,然后把他带回家,到时候我会派人带你去。如果那个时候我不忙的话,甚至可以自己把你带过去。” 这个许诺简直过分胡扯,战争期间的连长会不忙? “到那个时候,派我去敌人的后方搞点破坏会比让我带兵打仗有用得多。”拉莫斯上尉严肃地说道,“而且如果进攻不顺利,麻烦就大了。” “这是一场决战吗?” 拉莫斯没有做声,只是他的表情已经作出了肯定的回答。 让·德内尔后来才得知共和军“埃布罗河攻势”的详情:为这次反击战,共和军集结了加泰罗尼亚地区的几乎所有主力部队,总兵力近七万。第五军、第十五军与第七军一部将在埃布罗河下游向甘德萨方向发起反击,以打通加泰罗尼亚与瓦伦西亚的联系。 这是一场没有预备队的战役,毫无疑问是共和军在西班牙北部,乃至整个西班牙的最后一搏。 “西班牙工农的自由和解放完全寄托在你们身上,你们的反击不仅关乎加泰罗尼亚的命运,更关乎共和国的存亡。” 1938年7月24日夜晚,共和军战士趁夜色强渡埃布罗河。 当晚,何塞旅长召集了所有官兵——包括人人尊敬的德内尔教官,向他们宣读了共和国的战役动员令。 动员令的结尾引用了《列戈颂》的副歌: “不胜利,就死亡!(?VenceroMorir!)” 第五章 共和国República (1) (1938.7.27) “我曾经有多爱共和国,现在就有多恨它!”被称为皮拉尔的女人的面孔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别拦着我,玛利亚!就是内格林来了我也要说——马尔科绝对不应该被枪毙!该被枪毙的是那些天杀的军官,他们每一个都该被枪毙!” ———— 按照15军第42师的战报所言,共和军的夜间攻势如同风暴,而敌人抵抗轻微。面对共和军突然发起的袭击,长枪党人既无心理准备,也无足以有效抵抗的兵力,因而在战役之初便乱作一团。 到7月25日凌晨,共和军在多条战线上都已取得有效进展。 但是因此作出局势有利于共和军的判断为时尚早,叛军在战役伊始便被打得抱头鼠窜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毕竟与共和军精锐云集相反,叛军在埃布罗河法塔雷利亚山脉附近只有三个师的兵力。 为了达成进攻的突然性,共和军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其中最大的掣肘就是埃布罗河中上游糟糕的地形。 埃布罗河上游水流湍急,两岸陡峭,从地图上看并不适合进攻方的展开。共和军能够成功突破,一是因为保密较好,第二也是因为叛军的战斗力也不强。 由于没有桥梁和大型渡轮,42师没能将重榴弹炮和坦克运过埃布罗河,水冷式机枪和轻型迫击炮已经是他们仅有的支柱火力,他们极为缺乏攻坚能力。为了化解这一困境,该师所在的15军动用了所有的工兵,企图在埃布罗河上拉起浮桥。 然而架桥的过程非常不顺利,敌军的空中优势使得工兵只能在夜间架桥。等桥好不容易能过车,通车两三个小时天就该亮了,天一亮又是个被空袭炸得稀烂的下场。 一两个小时……也就勉强能把前一天消耗的弹药物资补充补充。 25日下午,叛军开始把埃布罗河在比利牛斯山的各条支流水库打开放水,河水暴涨数米,更是给架桥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在这种情况下,7月27日清晨何塞上校接到了新的命令。 “原本我们不在作战序列之中,但是现在军里命令我们派出工兵连支援15军,所有防空部队和炮兵也暂时加强给他们。”何塞将电报放到了桌子上,“除此之外,我们现在就开拔。” “去打仗?!” 旅政委一把抢过电报,何塞只好在一旁解释:“不是打仗,只是让我们去伐木、修工事,顺便感受一下战场氛围。现在主力部队都送不上去,我们过河不是添乱嘛?” “要我们现在就出发,看来前线困难不小。”旅政委看完了电报,将电报传给了下手的军官。 何塞拿木棍指着地图,为在场的军官们说明目前的情况:“负责佯攻的42师已经有三千多人过了河,他们推进了2公里,但因为在河西岸一门重炮都没有,他们很难攻下法永。而南线李斯特将军现在进展顺利,第五军正向甘德萨进军。” “兵力呢?” “兵力尚且充足,虽然重武器过不去,但人还能划着小船和木筏渡河。” 见军官们没再提出别的问题,何塞便下达了命令:“那就这样,各部队指挥官立刻返回营地指挥士兵开拔,一个小时后在训练场集合出发。” 部队随着何塞的命令动员起来,皮肤微微发红的共和军农民士兵们在杨树的阴凉下穿梭递送物资,装载辎重,嘈杂的人声甚至压过了震耳欲聋的蝉鸣。 让·德内尔早已收拾好背包,打好绑腿,等着混合旅的军官们下达新的命令。 “德内尔同志,你准备怎么走?”一个陌生的参谋操着别扭的法语向德内尔征求意见,“如果要跟炮兵部队的话,现在就请找到华金少尉,他们很快就要坐车出发;如果跟大部队,您可以跟随旅部行动。当然,如果您不想去前线,何塞上校会给您提供一张路条,在共和国辖区内不会有人为难你。” 炮兵排爆发出的欢呼声见证了德内尔的选择,那个稚气未脱的西班牙炮兵少尉华金两眼弯成一条缝,咧着嘴露着牙将德内尔拉上了公交车:“我就知道德内尔同志不会丢下我们!” 德内尔礼貌性地微笑一下,沉默地坐到战士们给他让出的地方上。 炮兵部队已经就绪,然而从市区征用的公交车刚一发动便停下来,拉莫斯上尉背着步枪和钢盔赶上了炮兵排,士兵们举拳敬礼,拉莫斯轻轻举拳回应,将步枪随手立到椅子旁:“华金。” “在!(西班牙语)” 随后二人的对话就不是德内尔能听懂的了,简单说过几句,两人似乎厘清了指挥权的问题。 拉莫斯点点头,扭头看向了坐在共和军士兵中间的德内尔:“你果然跟着过来了。” “离前线近一些或许能帮助你们尽快拿下法永,我也好带巴斯蒂安回家。” “我一直有个疑问:你为什么放着巴黎好好的生活不享受,接了这个活?” 上尉饶有兴致地要与德内尔闲聊,德内尔看到,坐在公交车前座上的年轻少尉也偷偷向这边打量。 “因为我想接下他妻子的请求。” “他的妻子很漂亮?” 不愧是你,德内尔扫了一脸坏笑的拉莫斯,没有回答。 “你可真是个没趣到极点的老家伙。”拉莫斯靠上了椅子背,吹了一声口哨就再也没说话。 “我们距离前线有多远?”德内尔询问坐在公交车副驾驶位置上的华金中尉。 “大概一百六十公里,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就能到。”华金和司机用西班牙语交流了一下之后补充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话可真是令人不安。 每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必然在某些事情上有着近乎魔术的敏感,他在战斗中常常靠这些事情保命。但是德内尔并不知道自己的“特长”是什么。 在军中的时候,他确实自矜于对数字的敏感,但比他更为优秀的炮兵观察员也并不在少数。若论步兵指挥能力,他翻车也不是一次两次,只能勉强算是个合格的指挥官。 唯一算是个特长的,就是这堪称“乌鸦嘴”的技能——不一定要说出来,只要觉得不妙,八成就难逃坏事。 下午一点,当听到天空中飞机的轰鸣声时,德内尔意识到自己的“战争技巧”依然没有退化。 “这是我们的飞机吗?”华金少尉紧紧把住车窗框,伸出头看向天空。随着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大,拉莫斯抓起步枪发出了一声暴喝:“快停车!停车!下车隐蔽!(西班牙语)” 话音未落,敌机的航空机枪已经开火,公交车的中段天花板上开了一串窟窿,两三名不知所措的共和军战士被射杀在椅子上。一阵扫射之后,引擎声呼啸远离,但敌机似乎仍在头顶盘旋。 这些毫无战斗经验的共和军士兵发蒙了,居然还老老实实在车门口排队!德内尔毫不犹豫地捡起阵亡士兵的步枪,用枪托砸碎玻璃,直接从车窗跳出去。 两脚刚刚落地,另一架敌机已经顺着公路犁了过来。子弹追着德内尔的裤脚,把他从公路上一路撵到路边沟里的荨麻丛中。公路虽然并非水泥的,但石头却颇多,弹头到处乱飞,发出咻咻的渗人声响,让他全然忘记了荨麻倒刺划破皮肤的痛苦。 两轮扫射过后,敌机扇扇翅膀走人,只留下了一地狼藉。 公交车司机的惨叫声嘶力竭,却暂时没人搭理他:能叫得这么响说明伤得还不重,最起码内脏问题不大。德内尔用步枪挑开覆盖了自己的荨麻丛,看到拉莫斯和华金都平安无事,正在清点伤亡,指挥士兵救治伤员。 空袭虽然让炮排鸡飞狗跳,但伤亡并不惨重,只有三人阵亡,两人重伤,轻伤暂时没来得及统计。德内尔跑到拉莫斯的身边,跟他一同按住一个伤兵的伤口:“先止血就可以了!得把伤员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不用,现在赶紧急救就行了,这是个意外。”拉莫斯恨恨地吐了口血沫,“只是侦察机,要是战斗机的话,两挺重机枪一扫……” 那伤亡可绝对不止这么点人。 德内尔将绷带勒紧,勉强为那个士兵的止住了血,二人合力将面色因失血而变得憔悴的士兵抬到车上之后,德内尔拍了拍拉莫斯的肩膀:“你的脸——” “刚刚叫碎玻璃崩了。”拉莫斯走到公交车的后视镜前看了看,随后用袖子擦了擦血,“还行,没破相。” 公交车司机已经不能驾驶,三辆卡车中还有一辆被打坏了引擎,拉莫斯上尉与华金商量了一会,决定留下四个士兵看守一门火炮,再抽调一辆车把所有伤员就近拉到附近的埃尔马斯罗伊格镇上。 拉莫斯自己开公交车拉伤员到小镇,顺便看看镇上还有没有剩下的交通工具。 “就算能找到驴肯定也比人推炮走要快吧!”拉莫斯坐在驾驶位上向华金与德内尔告别,“到了42师那里遇到麻烦找胡安少校,就说看在拉莫斯的份上,给你们找个正经活!” “明白了。”华金少尉立正敬礼,而后转身命令道,“行动起来!争取三点前到目的地!” 为了防止坏掉的卡车阻碍交通(尽管德内尔根本没看到这条路上还有别的车经过),共和军战士们将它推到了路边,然后大部分人上车继续赶路,只留下一个士官和三名士兵手持步枪看守着最后一门大炮。 留守人员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炮兵排的两辆卡车拖着两门炮继续前进。西班牙夏季燥热的风吹得德内尔大汗淋漓,他感到汗水浸湿了手指上被荨麻划开的口子。 糟透了,真的是糟透了。 第五章 共和国República (2) 摇摇晃晃的汽车被身着土黄色军服的共和军战士拦下,这些士兵头上还顶着来自祖国的亚德里安钢盔,甚至连钢盔上的“RF”(法兰西共和国)都没换:“你们是?(西班牙语)” “第三混合旅的炮兵。(西班牙语)”华金少尉从副驾驶位置上下来,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行,进吧,少尉同志。(西班牙语)” 士兵让开了道路,一脸复杂地看着两辆拖拽着野战炮的卡车,让引擎声遮盖了自己的嘀咕:“就两门野战炮,有个球用。(西班牙语)” 共和军的火炮一刻不停地向三公里外的国民军阵地射击,但其火力密度与德内尔所经历的炮火准备相比实在是相去甚远。通过听取火炮的射击频率,德内尔意识到共和军目前在河岸这边至多只有一个炮兵营,大概二十来门炮,而其中重型榴弹炮不会超过五门。 一个中尉被42师委派来给华金的炮兵排安排阵地,两个人交谈了一会,突然转成了法语,华金少尉把德内尔介绍给那个中尉:“这就是我们旅的顾问,来自法国的让·德内尔同志。” “您好,中尉维托,他们都叫我‘否决中尉’。”中尉热情地和德内尔握了手,看到德内尔下意识地一缩脖子,他才发觉自己正好握到了这位干瘦的法国老人手上的血痕上。 “非常抱歉,您受伤了?” 华金插嘴解释:“来的路上被叛军的飞机扫射了,就是那会被荨麻划的。” “是这样,今天下午叛军的飞机就没停过,可把我们炸惨了。” 德内尔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42师的炮兵阵地:“你们没有高射炮?” “高射机枪都没几挺,没办法,我们只能把马克沁架起来当高射机枪用。”“否决中尉”向炮兵阵地旁的机枪阵地指了指,“一会给你们找个离高射机枪近一点的地方。” “不着急,中尉同志,火炮阵地的布置还要考虑作战任务,现在河西岸的情况怎么样了?需要我们这两门炮做什么?”见华金似乎毫无意识,德内尔只好代替他履行炮兵指挥官的职责。 “两门炮?不是四门?” 华金少尉歉意地伸出手:“前天训练的时候有一门炸膛了,还有一门因为汽车被敌机打坏了引擎,暂时被扔在了路上,我们的司机还在回去拉。”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你们这几门炮也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否决中尉丝毫不以为意,“现在进攻已经停下了,就渡河部队的情况来看,我们这二十二门榴弹炮掩护他们还是足够的。” “你们已经攻下法永了?” “没有,但是不准备继续打了。”否决中尉捡起一根树枝,在土地上画出42师驻防地区的简略地图。 “我们师负责发起佯攻,目前渡河的总兵力只有一个半旅。即使全师都过去,一线步兵也不过六千多人,拿下法永比较困难不说,也没多大用处,不如从南北两个方向截断法永通往外界的道路。” 德内尔瞟了否决中尉一眼:“也就是说,你们不准备跟游击队汇合了?” “游击队,什么游击队?”否决中尉不明所以,“法永哪还有游击队?不都跑光了吗?” “这是为什么?!”德内尔总算不淡定了。 “马尔科上次炸桥之后,叛军就开始在法永附近围剿游击队了,游击队要么死光,要么被赶走,很少一部分人跑到了我们这边,你找游击队干什么?” 华金少尉在一旁解释:“就是前些日子让你们找的那个巴斯蒂安,南方的部队说他已经到了法永这边。” “朝法永这边来不是不可能,但是到法永不现实,那里好歹有两千多长枪狗,什么游击队扬不了?尤其是你们还说这个巴斯蒂安说西班牙语还有口音,他们就抓这个呢。” 德内尔的眉毛纠结地拧到一起,巴斯蒂安的行踪再一次变得扑朔迷离起来,炮兵阵地的布置一时也被他抛在脑后。 好在这样的局势也不需要审慎地考虑火炮的布置以及与步兵部队的协同,在德内尔发呆的时候,否决中尉和华金已经挑好了火炮阵地,华金的排被安排到正斜面的几处不大的平地上。 “你们的炮弹道比较平,只能放到正斜面上,能设置阵地的地方实在不多,就在哪里,记得一定要挖好掩体,越深越好,弗朗哥的飞机随时可能来!”否决中尉指示过位置后,又补充道,“你们接受皮鲁特上尉的指挥,他们的家什也是法国的野战炮,吃饭也跟着他们。” 安排完这些必不可少的事务之后,否决中尉正准备返回自己的作战位置,却被德内尔叫住:“请问那些过河的游击队员有多少?在什么地方?” “大部分能拿枪的都跟部队杀回去了,大概只剩两三个伤员吧,还有两个女人留在我们这边。”否决中尉啧了一声,“他们应该都在阿玛尔特雷特镇上的医院里,离这里走路也就两个小时。” “您可以离队去看看,德内尔同志。”华金毫不犹豫地给德内尔“批假”,反正他的任务就是按照上级指示开炮,也不怎么需要这位邮递员的指导。 “好。” 于是德内尔便向否决中尉询问那个小镇该怎么走,得到的回答是:“好找,顺着你们来到的公路走,遇到的第一个镇子就是,镇子上有个医院,很显眼。” “谢谢,中尉先生。” 德内尔拧开壶盖灌了几口水就算是休息,随后毫不停留,立刻出发到镇上去。他走了没几步,就听到天空中传来了令人心惊胆战的引擎呼啸声。 “隐蔽!隐蔽!(西班牙语)” 马克沁机枪的对空射击徒劳无力,它的四脚架根本就不是为对付飞机设计的,就算射手架起来让枪口指向天空,只要敌机稍微一转,马克沁就打不着了。更何况这款1908年设计的军用机枪的射速在这个年代已经很不够看了。 三架长得像蟑螂的飞机拉屎一样丢下六颗黑乎乎的炸弹,爆炸的回声在山谷中久久不肯散去,留在河右岸的共和军战士操起轻重武器一起“猛烈”地对空射击,但理所当然并没有什么效果。 一门轻型榴弹炮被摧毁之后,那三架双翼机便开始绕着山谷扫射,造成的伤亡并不大。唯一糟糕的是,敌机盯上了还没来得及开进掩体的卡车,于是它们便遭到了今天的第二次扫射。 不同于前一次7.62mm轻机枪“挠痒痒”,这次的12.7mm级别重机枪一轮突突过去,两辆车基本就都彻底报废了。 折腾了大概十五分钟,似乎那些恼人的苍蝇已经将子弹消耗地差不多了。三架飞机便在士兵们杀人般的眼神里摆摆翅膀走人,只留下一地鸡毛。 “*尼玛!弗朗哥,我*尼玛!(西班牙语)” 否决中尉狼狈地从战壕里伸出头,朝着飞机远去的背影破口大骂,恨不得用手拽着飞机的尾翼丢进地中海。 典型的无能狂怒吧,没有制空权就是这么无奈,德内尔叹了口气,紧紧绑腿向那个什么小镇赶去。 火炮的吼声和炽热的太阳被德内尔抛在身后,远方的枪声已经变得轻柔,令人想起西班牙随处可见的响板:这种神奇的乐器在吉卜赛人手里,在斗牛士手里,在共和军战士的手里像蝴蝶一样舞动,发出的却是马蹄铁磕在柏油马路上那样清脆的声响。 沿着土路继续走了二十分钟,德内尔发现来时被自己忽略的一块路牌:这里是阿拉贡与加泰罗尼亚的分界了。 一条普普通通的分界线,分界线的两侧都是西班牙,没有任何区别,西班牙的野草不像西班牙人一样挖空心思去杀掉另一半。 “哦,这边就是阿拉贡。”德内尔低语一声,便继续沿公路找寻“否决中尉”所说的小镇。 然而这时,天空再次传来飞机的引擎声:这声音实在是令德内尔不爽到了极点,尽管他明白这些飞机肯定不是来炸自己的。 由于共和军防空力量的匮乏,这些飞机——呵,还有几架大型的轰炸机,肆无忌惮地低空掠过头顶。过了仅仅一两分钟,炸弹便呼啸着丢到德内尔前面数公里的地方。 难道附近有共和军的营地吗? 不详的预感再次抓紧了邮递员的心脏,他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 翻过最后一个山口之后,淹没在火焰风暴与嚎哭惨叫声中的小镇,让他立刻清晰地回忆起二十二年前呻吟挣扎在炮火中的凡尔登。 桦树已经烧成了火炬,泥土被火药翻起的土腥气刺激着德内尔的神经。眼睛被刺痛,良心在滴血…… 德内尔停下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将装着信件的包裹放到路旁的小坑里,划过两侧的浮土将它掩埋。确保信件不可能被烧掉之后,他将自己的帽子扣在了坑上作为标识,随后起身向火海一步一步走去。 小镇里每个幸存者都黑乎乎的,再加上处处笼罩的滚滚浓烟,仿佛世界已经成了一幅素描画,成了那副毕加索笔下著名的“格尔尼卡”。 格尔尼卡…… 第五章 共和国República (3) “小兔子还在里面!(西班牙语)” 一个妇女哭嚎着说了一句西班牙语,这幼儿级别的单词倒没有超出德内尔的西班牙语水平,他猜测“小兔子”可能是妇女对她孩子的爱称,而这个可怜的孩子大概是被困在了那栋燃烧的建筑中。 建筑有两层楼高,几乎有一半窗子正往外冒火,不过从外面看上去建筑是水泥结构,应该不那么容易崩塌。小镇的居民们被大火所震慑不敢上前,似乎也没有专业的消防员指导他们怎么进入火场救援。 当前的情况还是可以入内救援的,德内尔作出了这样的判断。有些地方虽然烧得厉害,但是并不是整栋二层建筑都被烈火所吞噬,尚有供人穿梭的余地。 唯一值得担心的是,万一自己负重伤甚至死亡,谁来给巴斯蒂安送信呢? 不过愈发汹涌的火势已经容不得他去过多思考了,他将行囊放到地上,从中取出自己的毛巾往水桶里浸泡一下,随后围在了自己的口鼻上。 尽力找一找吧,德内尔虽然不是专业的消防员,但也有数次从德国人的燃烧弹中逃离的经验。尽管他对二层建筑的环境一无所知,也不知道那个孩子被困在什么地方,但他不能忍受有人需要拯救的时候自己却坐视不管。 怯懦犯下的罪行,这辈子一次就够了。 在围观西班牙人的惊呼声中,德内尔冲进了燃烧着的建筑。 一层的大厅还算比较安全,除了浓烟滚滚以外,实际烧着的地方并不多。从散落一地的床具和绷带来看,这栋建筑似乎是个医院,他弓着腰环顾四周,理所当然地并没有发现有人被困,毕竟在一楼的人早就跑出去了,谁会被困在门口? 他准备硬着头皮到烈焰腾腾的二楼看看。 咳!咳! 烟尘不可避免地被吸入胸腔,德内尔脆弱的肺部发出强烈的抗议,痰便得又多又黏,这使得他每次呼吸的声音都变得像蜂鸣器一样尖锐。但他怕吸入过多的烟尘,不敢解下毛巾吐出自己“老旧”气管产生的那些浓痰,只能一次一次地将其咽下去。 楼梯的扶手已经变得烫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烧起来,等他到了二楼,木质地板已经开始烫脚,不过他一眼就看到有个女人被困在回廊尽头燃烧的木板中间进退维谷。 她身后的烈火已经烧着了地板,距离她只剩下几米的距离,而面前的地板也被隔壁房间中延伸出的火焰点燃。 看起来这个女人跟“小兔子”没什么关系,但如果德内尔不施以援手,恐怕她性命堪忧。救谁不是救啊,反正无论是这个女人还是“小兔子”德内尔都不认识。 “小心——我来了!” 德内尔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西班牙语提醒那女人,顺便一口啐出那口折磨了他数分钟的血痰,然后后退几步,跑过燃烧着的木地板,腾跃到女人的身边。 身后的地板被他一脚踩塌,看来无法原路返回了。 那女人艰难地说了几句含混不清地西班牙语,德内尔根本听不懂,只能回以法语:“女士,我们得跳出去了!” 说着,德内尔一脚踹碎了窗户,浓烟立刻向窗户外涌出,透过窗子的新鲜空气让走廊的火势更盛大,于是德内尔毫不犹豫地将那个女人推出了窗户。 虽然只是在二楼,但还是愿这波西米亚式的逃生方式不会伤到她! 在此之后,发觉自己衣服已经要烧起来的德内尔也踩上了窗沿朝另一个方向蹦过去。 至于“小兔子”嘛……如果不是为了兑现对巴斯蒂安妻子的诺言,德内尔倒非常愿意再努力一把。 双脚刚一触地,德内尔便就势打了一个滚,单还没来得及起身便屈从于肺部的折磨开始咳嗽,一直咳嗽到双手无力支撑起身体,猛烈的咳嗽令血沫甚至从他的鼻子里喷出来。 西班牙人把德内尔从地上拉起来,先前哭嚎什么“小兔子”的西班牙妇女跑去抱住了被他丢出来的年轻女人,难道自己救出的人就是“小兔子”?这两人还是同性恋吗? 咳……咳咳…… 咳出了气管中的最后一口痰,德内尔终于停止了咳喘,呼吸时那拉风箱一样的噪音也消失了。虽然他现在完全听不清自己的呼吸声,但是他有这个感觉。 “英雄!(西班牙语)”西班牙人都这么喊着,身边数不清的男男女女都伸出手,帮这位外国邮递员拍去身上的烟灰。 这倒是听懂了,“英雄”的发音跟法语实在太像,德内尔喘了口气,提高了声音问道:“有谁懂法语吗?我想找来自法永游击队的战士!” 回应倒是很多,但西班牙人的反应都是“听不懂”。 “那么盎格鲁语呢?英语(英语)?或者日耳曼语,德语(德语)?” “没想到你还会这么多语言。” 熟悉的声音从德内尔的身后传到了他的耳中,德内尔疲惫地转过头,看到拉莫斯叼一根没有滤嘴的烟卷,他棕色的眼睛被火焰映得泛着红光:“怎么没给你这没妈的呛死。” 此后拉莫斯就一直没跟德内尔说话,他的脸色很难看,但依然作为在场军衔最高的也是唯一的军官指挥平民救火。 德内尔听不懂太多西班牙语,加入救火只能是添乱,更何况他的肺和气管的状况实在不能容许他再去贴近火场。他只能坐在墙角,坐在西班牙炽热而疯狂的土地上看着人们与火海战斗。 “你在想什么呢,英国人?(西班牙语)” 疲惫的邮递员将帽子随手扣在头顶,看向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个健壮妇女,被自己从二楼丢出来的女人跟在健壮妇女身后,低头向自己说道:“Thanks.” “啊,您会说英语,这太好了(英语)。”被当成英国人的德内尔站起身,询问那个年轻的女人,“您的身体状况好些了吗?(英语)” 然而他能从对方那里得到的只有疑惑,于是他明白,恐怕这句带着浓重西班牙语的“谢谢”便是她所会说的为数不多的英语单词,就像自己糟糕的西班牙语。 “抱歉,我是法国人,不是英国人。”这样简单的西班牙语德内尔还能勉强掌握。 “唉,是个法国人。(西班牙语)”两个女人怅然若失,更年轻的“小兔子”更是落寞,健壮的那个妇女还在说着西班牙语,但德内尔几乎一句也听不懂。 救火以那栋建筑被烧成架子告终,虽然浓烟依旧,但是居民已经可以看到上风口方向深邃的夜空了。 看到疲惫不堪的拉莫斯上尉向自己这边走来,德内尔立刻迎上去:“没受伤吧,上尉先生?” “还好。”拉莫斯看向了两个女人,“有水吗?(法语)不,我是说,有水吗?(西班牙语)” 趁较年长的健壮妇女离开的时候,德内尔询问拉莫斯:“你怎么会在这里?” 拉莫斯眼睛不眨一下,面色沉重地看向依旧浓烟滚滚的那栋建筑:“我把伤员们都害死了。” “那是医院吗?” “嗯。” “你们没有设置标识?” “叛军就是拿红十字当靶心扔的燃烧弹,大意了,大意了,只想着这个医院是美国人开的,他们那些混蛋哪还管美国不美国……”上尉咬紧牙关,伸出手抹去嘴唇干裂渗出的血珠,“倒是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那边的维托中尉建议我来这边找从法永过来的游击队员。” “那可真是巧了。” “嗯?” 拉莫斯上尉看向拎着瓶子向二人走来的两个女人:“她们就是。” 那个健壮的妇女声如洪钟,对着拉莫斯上尉说了几句,拉莫斯微微点头,随后转身用法语对德内尔说道:“没水了,有酒行吗?你胃没毛病吧?” 邮递员摆摆手,接过了那个“小兔子”递过来的玻璃瓶,喝了一口以后,他的表情变得僵硬,惹得两个女人呵呵发笑。 “没喝过苦艾酒还喝这么大口?”拉莫斯皱着眉头,不很明白两个女人有什么可高兴的,明明战友都在医院里被烧成炭了。 “苦艾酒为什么是绿的?” “西班牙的苦艾酒就是绿的!” 两个女人把拉莫斯和德内尔带到了自己的住所,一个破烂不堪的小木屋,两个人开始忙活张罗晚饭,而无论是上尉还是邮递员都没有闲聊的力气,勉强打起精神坐在桌子旁。 房间里连电灯都没有,只有一盏漏风的油灯,稍有微风从窗外吹来,火焰都会飘摇乱晃,投影晃得人眼睛疼。 虽然两位女主人似乎为二人的到来准备了特别的饭食,但四个人都吃得心事重重。等到终于结束了这顿饭,健壮的夫人先开口问道:“你找我们干什么?我们可没有会给我们写信的法国亲戚。” 拉莫斯尽职尽责地充当起翻译,将她的话分毫不差地翻译成法语,再把德内尔的话转成西班牙语,双方就这样靠着他交流起来。 “请问,你们在法永的时候有和巴斯蒂安接触过吗?” “没有,没听说过这人。” “那么马尔科呢?” 听到马尔科的名字,两个女人突然警觉起来:“你问他干什么?” 德内尔便将他从法国辗转到西班牙内战前线的理由陈述给两人。 “只是送信?”她们绝不肯相信这个解释。 “只是送信,这是我的护照,还有我们邮政公司的通行证。”德内尔将能说明自己身份的东西都展示给二人,“以及还有巴斯蒂安的信。” “你是个疯子。” “无论客人在哪里,我们CH邮政……” 健壮的妇女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德内尔的“吟唱”:“我说,你是个疯子!傻×!管你是什么狗屁邮政!” 拉莫斯将这些话不打折扣地翻译给了德内尔,后者面无表情,唾面自干。倒是被他解救的“小兔子”不满地推了一下口出粗鄙之语的同伴:“别说了,皮拉尔,够了!” “玛利亚,我的玛利亚!我们害死的人还不够多吗?!”被称为皮拉尔的健壮妇女眼角泪珠涌现,“让他走!就算你这个翻译是共和国的军官,我也不在乎,让他回自己的家,找自己的老婆去!西班牙共和国不配让他们牺牲!我们不配!”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西班牙共和国,只是为了让法兰西的孩子能回家。”让·德内尔的目光坚定,“无论什么也不能阻止我。” “你会死!” “我来的时候就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德内尔的话让皮拉尔为之气急,既然不知道巴斯蒂安的事情,那么请告诉我马尔科的事情。” “我曾经有多爱共和国,现在就有多恨它!”被称为皮拉尔的女人的面孔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别拦着我,玛利亚!就是内格林(西班牙政府总理,西共成员)来了我也要说:马尔科绝对不应该被枪毙!该被枪毙的是那些天杀的军官,他们每一个都该被枪毙!” 第五章 共和国República (4) “请你冷静一下,皮拉尔女士,我们每浪费一分钟,巴斯蒂安就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皮拉尔的叱骂依然没有结束,直到她的同伴玛利亚忍无可忍地咆哮道:“够了!皮拉尔!他只想把另一个法国人带回国,又不是来西班牙参加国际纵队的!” “我当然知道,但是……这该死的气味!” 皮拉尔站起来走到德内尔的身前,喝道:“把手给我!” 德内尔还没作出什么反应,皮拉尔便一把夺过了他的手,而玛利亚立刻就明白了皮拉尔想要干什么:“天呐,不……” 那个健壮的女人用胡萝卜般粗壮的手指扣住德内尔相对于男人而言有些纤细的手,仔细端详他掌心的纹理。 “看出什么来了?”德内尔颇感无奈。 “你会死,而且你的老婆会为你伤心死。”皮拉尔紧盯着德内尔的眼睛,“所以赶紧滚回法国去吧,别管那个自寻死路的巴斯蒂安了。” 听到那老女人的话,德内尔露出了苦笑:“呵呵,您还是算了吧,我根本就没老婆。” “行了,皮拉尔,你看的不准。”玛利亚如释重负,“要是你不想说马尔科的事情,我给他说” “这一身死亡味总不会骗过我的鼻子。” “死亡的味道,这又是什么神秘主义的东西?”德内尔和拉莫斯相视无语,后者更是干脆轻蔑地笑了,占卜、神秘主义、宿命论……这些吉卜赛人或者摩尔人的乱七八糟的传统永远能在西班牙的大妈身上找到生存的空间。 年轻的玛利亚苦着脸解释道:“垃圾桶里枯死的菊花的味道,或者和将死的老太太接吻的气味,还有腋下奇怪的恶臭……这些就是死亡的味道,很久之前她就是这么对我的丈夫说的。” “我大概都没有。”德内尔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腋下,虽然已经挺长时间没洗澡,但他的气味就是正常的汗臭,没有那些奇怪的恶臭。他实在想象不到和将死的老太太接吻是什么感觉,但想来应该挺恶心。 “邮递员先生,皮拉尔的预感总是很准的,您要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是在撒谎,但是……”玛利亚叹了口气,“没有一次是不准的,无论是西班牙人、俄国人还是英国人。” “你身上的死亡气味令人作呕,法国人。”皮拉尔抿着嘴,确信地点头,“快回家吧,你不是军人,不会有混账共和军崽子以莫名其妙的理由把你毙掉。” 德内尔一句话也不说,就目不转睛地叮着两个女人,尤其是皮拉尔,看得两人浑身发毛。 “死亡的气味不是这样。”过了许久,德内尔才重新开口,“你们根本不了解死亡。” “我们不了解?!呵呵!”皮拉尔尖酸刻薄地嘲讽着面前的小老头,“内战已经打了两年了,我们见过的死人和要死的人,尸体摞起来快赶上法塔雷利亚山那么高!” 德内尔只用了一句话就让她们哑口无言:“我打过凡尔登。”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一样,每当说出的时候德内尔都会失神,仿佛那些弹片仍呼啸着划过自己的耳畔。因此除了给养子罗贝尔介绍他生父的情况以外,他几乎从不提及自己的过去。 “如果你说我身上还有死亡的味道,我不能否定这一点,我在战友和敌人的尸体腐烂沤成的烂泥塘里泡了三个月,尸臭早就渗透到我的每一根血管里去了。”德内尔平静地说道,“请告诉我关于马尔科的事情,活或者死的事情,我根本不在乎。” 这样一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男人,身上散发着死亡的气味实在不足为奇,皮拉尔大概意识到自己这一通咆哮激不起邮递员心中任何波澜,只得颓然坐回原处。 玛利亚看到皮拉尔没有再发疯的意思,便放心地叹了口气,开始为救下她性命的恩人叙述关于马尔科的事。 “马尔科,嗯,他是个顶好的法国人,西班牙语说得很好,几乎都能赶上我的丈夫罗伯特了。”提起丈夫,玛利亚笑容惨然,“要知道,罗伯特可是个西班牙语教授啊。” ………… “你就是马尔科?” “对,我就是。” “有证件吗?” “弗朗哥的在这里,但是我们那边的——”马尔科笑着拍拍肚子,“等今晚我把他拉出来。” “你妈的,真恶心。”游击队员奥古斯丁皱着眉头摆手,“路上遇着弗朗哥的人了?” “是,没办法就只能吃掉了。” 这是个好人,当玛利亚看到陌生的游击队员坐在桌子旁的时候,她一下子就想起了罗伯特。 “我不能蒙你们,同志们,刚刚奥古斯丁同志带我去看了看桥,问题很大,我带的炸药不够使。” “不够使?”皮拉尔感到非常意外,“你带的炸药比英国人那次带的都多,法永的桥比塞哥利亚那边的还要小一点。” 马尔科打断了皮拉尔的话:“罗伯特是美国人。” “那不重要,为什么炸药不够多?” “叛军用钢筋把桥梁加固了,其实炸中间的那个桥墩还够用。但是现在不可能到桥上去或者游到河中间炸桥。” “叛军很多?” “两个排。”另一名游击队员,与皮拉尔他们一起从塞哥利亚逃到这里的奥古斯丁面色沉重,“昨天还只有一个班。” “这边一个排,那边还有一个,还有新来的探照灯,就凭我们,一边都拿不下来,更不可能冲到桥面上去。”马尔科从包里掏出了几块炸药,“那个桥你们知道的,桥头是一大块连着的水泥,像这样顺下来,只留了一个过水的洞,这几块玩意不可能把靠近一边的桥墩完全破坏。” 情况确实不妙,可在座的许多游击队员却长舒了一口气——或许不用炸桥了? “共和国现在怎么这么抠,就给你这么点炸药?点炮仗呢?”皮拉尔十分不满,唾沫都喷了出来。 马尔科苦笑着将炸药放回帆布包中,反驳着皮拉尔:“万幸只有这么一点炸药,要是再多一些,我就要因为来不及藏起来交代在半路上。” “所以你想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马尔科的身上,期待各有不同,马尔科意识到,恐怕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希望他说:“不炸桥了。” “桥必须炸,我们不炸桥,共和军就要有大麻烦。” 他给游击队员们的回答并不能让大多数人满意,事实上,不少人的脸色已经变得相当难看。 玛利亚注意到,那个来炸桥的工程师已经悄悄打开了手枪的枪套,开始摸索那支勃朗宁的握柄,这样的戒心和一年前刚来营地的罗伯特简直一模一样。 “这根本不现实。”奥古斯丁反驳道,“我们只有十一个人,没有自动枪,不可能拿下桥头,附近也没有别的游击队。” “要么找到更多的炸药,要么找到更多的人。”他抬头看着奥古斯丁,“我很清楚,我们全死光也拿不下桥头,必须另外想办法。” ………… “所以你们选择去炸火车?” 德内尔看了一眼低着头只管翻译的拉莫斯上尉,这个共和军军官面对愤愤不平的皮拉尔,只能把自己变成无情的翻译机器。 “对,其实本来袭击火车的话,并不需要炸药,但是我们人数实在是太少,如果不在发起袭击的时候第一时间把挂载士兵的车厢炸掉,我们就完蛋了。”玛利亚叹了口气。 ………… “为什么要把石头放那么靠前?这样怎么炸?” 奥古斯丁说着,拿开了搭在扳机护圈上的右手,弹去爬到瞄准缺口上的一只小虫。 “谁知道火车司机的眼神怎么样,万一这个笨蛋快撞上石头还不减速怎么办?那还不如把炸药往后放放,等火车慢悠悠提速的时候,想炸哪节炸哪节。” “真有你的,套路还真多。”奥古斯丁笑了,“对于我们来说,火车就是火车就是火车就是火车。” “玫瑰就是玫瑰就是玫瑰就是玫瑰?”马尔科找到了奥古斯丁化用的那个诗句。 “我不知道,大概是吧,当时那个美国人说的是‘玫瑰就是玫瑰就是玫瑰就是洋葱’。” “有意思,知道吗?我们法国也有一个关于洋葱的挺出名的歌。” “什么?” “就叫《洋葱歌》。” “我恨洋葱。”奥古斯丁咧开了嘴:“听着就恶心。” “前进同志们,前进同志们,我们来打前锋。前进同志们,前进同志们,我们来打前锋~(法语)”马尔科丝毫不在意奥古斯丁的吐槽,双眼紧盯着铁路,轻轻唱着这首法国的军乐,直到一列弗朗哥的火车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 “来了,他们来了,嗯,下来有一个班的护卫部队,车上可能还有更多。”奥古斯丁看到,叛军士兵跳下车厢,搬开了横在轨道上的石头。 “看到了,都在第三节车厢上,直接送走他们。” 火车慢慢启动,马尔科舔着干裂的嘴唇,将手按在了起爆器上。 “为了共和国!” ………… “你们失败了?” 玛利亚轻轻摇头,伸出小麦色的手臂扶住沉重的头颅:“我们成功了。” “我们炸死了十几个叛军,而且干掉了剩下几个半死不活的。”皮拉尔伸出食指在德内尔面前猛力摆动,“我们缴获了三十多条枪,还有两把自动枪,解救了近一百个共和军俘虏,但是整辆车上没有一块炸药,连炮弹都没有。” 皮拉尔与其说是对德内尔说话,还不如说是对拉莫斯这个共和军军官咆哮:“然后我们拉起了一个排,趁夜袭击了法永桥上的守军,消灭了叛军桥这边的一个排之后,又武装起了第二个排,再打垮了桥另一头的叛军崽子,拿下了整个桥!” 拉莫斯低着头,一句不拉地将话翻译给德内尔。 “我们守桥守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找遍了营地都没找到别的炸药,只能把马尔科还剩下的家伙都用掉,炸塌了一截桥面,到那个时候,九十多人只剩了五十多还能喘气!” “然后,然后,这五十多人一路突破封锁跑到了共和国这边,一多半人都没了,只剩了二十来个,马尔科炸了桥,完成了共和国的任务,然后呢?共和国是怎么对待他的?!他还是个法国人,你们就不知羞耻吗?!” 拉莫斯并没有翻译最后一句话,但看着两人的神态,德内尔大致也猜出了意思,他叹了口气:“好了,皮拉尔女士,拉莫斯是个好人,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的,你不应该把对42师军官的火发到他的头上。” 拉莫斯依旧低着头,并没有将德内尔的话翻译成西班牙语,只是任由皮拉尔训斥。作为老兵让·德内尔理解这种负罪感,只要一个军人真正热爱他的军队,那么当提起这个军队过失甚至暴行时,这个军人毫无疑问会感到耻辱,即使那桩罪行可能与他毫无关系。 “那么谢谢了。”德内尔站起来向两位女士告别,以此为陷入狂风暴雨般批判的拉莫斯解围,“今晚我们还要回到部队,明天一早我就出发去调查,请告诉我,河对岸还有别的游击队在战斗吗?” 第六章 通过埃布罗河El pasó del Ebro(1) (1938.7.28-1938.7.29) 弗朗哥空军的狂轰滥炸不能阻止共和军一次又一次的渡河,白天他们用木筏和独木舟向前线补充兵员,夜里则建起简易浮桥,以便让重型装备通过。 即使如此,失去制空权的代价也是惨重的,埃布罗河已经被共和军士兵的鲜血所染红。 ———— 德内尔和拉莫斯总算摆脱了情绪激动的皮拉尔,他们向送出门的玛利亚挥手告别,随即踏入了深沉的夜色中。 “你准备怎么办?”拉莫斯终于开口说了自晚饭以后属于他自己的第一句话。 “过河去找巴斯蒂安。” “你又不会西班牙语,怎么找?” “总有办法的,我有预感:巴斯蒂安如果找到残余的游击队,也肯定会选择尽可能配合共和军作战,要是没找到,那就更会尽快和你们汇合,除非他在得知马尔科的死因之后直接叛变。” “为什么?” “他一直在正规军中服役,这一点和你恰恰相反,他一点也不懂游击战,反而对正规部队中那套熟悉得很。如果他还想为西班牙做点什么,恐怕只有回到正规军中才能发挥他的一身本事。” 拉莫斯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那如果他是来寻仇的呢?想去毙掉他以为的拖了马尔科后腿的游击队员。” “那么他会怎么做?去找游击队员,如果是没到共和军控制区的游击队员,恐怕都不知道马尔科被错杀。而一旦知道他的仇人该是42师的,总该到共和军这边调查复仇吧?” 拉莫斯点头肯定:“所以无论如何,巴斯蒂安都会找正规军。” “为了给战友求公道,连命都不要,家都不回,这样的人不可能只是在阿拉贡闲逛。之所以前线各部队没听说过有这人,恐怕只是因为前线双方兵力增多,没法渗透吧?” “那么你的想法是什么?” 德内尔停下了脚步:“我想去第5军的战线,既然法永这边已经开始对峙,那么如果第5军在主攻方向上达成突破,巴斯蒂安和共和军汇合还是很有希望的。” “这不难,优秀的炮兵军官在哪里都缺,别的不提,你计算弹道的本事是我见过数一数二的,他们没理由不欢迎。”拉莫斯拍拍他的肩膀,“走这边,车还能开。” “嗯。” 邮递员点点头,跟着拉莫斯登上了血腥气浓重的公交车。上尉摆弄汽车的手法很生疏,过了半天才发动起引擎,有摸索了好一会,才打开汽车仅剩的一个车头灯。 “你还愿意为共和军提供建议吗?”拉莫斯突然问道。 “愿意。” “为什么?” “哪支军队都会有混账,也会有好人,你和华金就是好人。” 拉莫斯显然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会拒绝和我们同流合污呢。” 西班牙上尉的担忧显然是有道理的,如果不是正义感爆表到道德洁癖的程度,又有谁会千里迢迢到战区冒着生命危险来送这样一封信呢?可若这位老兵真的具有道德洁癖,宁可自己去找那个巴斯蒂安,也不愿接受共和军的帮助,那可太危险了。 除了不舍得让这个人才浪费之外,拉莫斯也有些私心,他做不出像德内尔这样充满骑士精神的事情,但并不意味着他不敬佩德内尔。如果这位善良的老人出于对共和军的不满,单枪匹马穿过战线去找他的法国同胞,这无疑是极度危险的,尤其是他还不懂西班牙语。 而导致德内尔身陷险境的罪魁祸首,无疑就是他所热爱的祖国,他不想让共和国与共和军一错再错。 “我会帮你……不,也是为共和国调查追究某些人的责任,跟那些混账东西好好算算账。”拉莫斯一打方向盘,将公交车开上主干道,而德内尔却依旧默不作声,仿佛不相信他说的话。 “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拉莫斯的语气急切,“相信我,我肯定会这么干。” “我相信你,上尉先生。没有必要为此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谢谢。” 来自法国的邮递员让·德内尔先生似乎没有道德洁癖,拉莫斯确认了这一事实,但他并不明白为何他对于见义勇为有一种飞蛾扑火般的激情,他那种随时随地都不考虑自身安危(即使考虑自身安危也仅出于保存有用之躯以完成任务)的心理,简直令拉莫斯不寒而栗。 这让他想起那些书中描述的以死为荣的武士。 “你去过日本吗,德内尔?” 虽然很奇怪拉莫斯为什么这么问,但德内尔还是给出了否定的答复:“从没去过,也没接触过日本人。” 由于疲惫两人没有继续交谈,过不了多长时间他们便抵达了42师的驻地。在否决中尉的引导下,两人很快找到了同旅的战友。 “上尉同志,德内尔同志,你们也遇到空袭了吗?”华金少尉不难猜出两人为何搞成这个狼狈的样子。 “嗯。” 两人疲惫不堪,也没有丝毫谈兴,便随意找个地方去睡了。 但拉莫斯刚刚躺下,很快又起身出了营房。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去而复返的拉莫斯上尉将一张路条递给了尚未入睡的德内尔:“第42师的介绍信,一定要保存好,它可以让你加入第5军的炮兵部队。” 德内尔向拉莫斯表达了感激,接着便将路条仔细地对折后放到包裹的夹层中,又立刻躺下尝试伴着炮声入睡。 他没有向拉莫斯发火,但并不意味着他不愤怒。如果可以,他甚至想亲手毙了那个下令处决马尔科的军官。 每一支军队都有英雄和渣滓,被战时总统克列孟梭褒奖为“模范军”的共和国陆军也不例外,英雄如罗贝尔的生父,如基尔伯特少校和其他数不胜数的烈士和英杰;渣滓同样数不胜数:自己就是典型。 某些骇人听闻的罪行可能仅仅由于当事人的迷糊、迟钝、冲动或者过激反应,这样不幸的事与其说是罪行,还不如说是错误:炮兵算错了坐标把炮弹砸到了自己人头上、被烟尘遮蔽视野的机枪手对友军的屁股疯狂输出,狙击手把平民当成敌人给毙了……这些事情太常见,每个营都有死在自己人手上的,也都有杀过自己人的。 高度紧张的情况下,旁人实在无法苛责这些害人害己的可怜虫。毕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保持住最后一丝理智,从而将自己彻底化为冷酷的战争机器。动员令发布的时候也不管某个适龄男性的精神状况是不是能适应电光火石血肉横飞的战场。 但是另一种人,的确有这么一种人,他明知道面对枪口的是俘虏或者平民也会毫不犹豫地开枪,甚至将此作为自己战功和武勇的表现;明知道自己的错误,却依然为了维护自己一文不值的颜面让部下去送死。 至于那种害得无数人弃尸荒野,还觉得“我做的对”的偏执狂,就更是罪恶滔天,无可救药了。 相对于那些偏执狂,德内尔认为自己不蠢,只是单纯的卑鄙、恶劣罢了,哪怕自己努力想做个好人。 但是,无论是天国的还是人间的法律,难道应该赐予一个射杀儿童的人再做个好人的机会吗?更何况这个所谓的“好人”在战争结束后依然对另一个善良的人起了明确无疑、不可否定的杀意。 是的,没错,他清楚地记得,那时的自己出于难以抑制的嫉妒,想用钢水管给基尔伯特少校“开瓢”,再把尸体扔进地中海! 所以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愤怒,去进行道德的批判!如果他现在有一把枪在手上,最该做的难道不是将枪口塞进嘴里再扣动扳机吗?! 德内尔从噩梦中惊醒,不,那不是梦,只是繁杂且恐怖的回忆罢了。他的眼球在干涩的眼眶中艰难地挣扎,转向了透过帐篷缝隙的光线。 今晚睡得好吗,阿让?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薇尔莉特。”他低声回答脑海中薇尔莉特的亲切声音,“抱歉……” ………… 十公里以外的第一座桥只剩下露出张牙舞爪的钢筋的桥桩尚存,再过两公里后的那座桥更是彻底消失,如果不是两边的公路能接上头,谁能知道这里曾经有一座桥? 德内尔眯起眼睛,看到约莫半个排的共和军工兵正在烈日下奋战,过不多时,航空发动机的轰鸣声越发明晰,伴随着观察哨声嘶力竭的呐喊,工兵们四散躲避。一分钟后,炸弹从天而降。 于是乎工兵们刚刚才扎起的木筏在一瞬间被炸成为碎块,木屑飞得到处都是。而丢下炸弹的叛军轰炸机还要意犹未尽地扫射两轮,随后才拉起机头向下游飞去。 轰炸结束才不到半刻钟,又有闷雷一样的爆炸声从南方传来,恐怕下游的桥也凶多吉少了。德内尔考虑了一下,决定将自己的路条给前方的工兵们看看,向他们询问一下附近何处有炮兵阵地,以及该如何过河。 他刚要出发,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呼喊:“等等!德内尔同志!” 听到这泛着朗格多克味的法语,德内尔便知道了来着的身份,他回过头,看到华金少尉挥着右手,在他来时的土路上飞奔。 “你为什么这么早就走了?”这个小伙子气喘吁吁地停在了德内尔的面前,“昨天晚上看到你好像睡着了,我们就打算第二天早上再告诉你我们商量出来的建议,没想到你居然四点多钟就出发了!” “我从来都起得特别早。” 华金话里带着埋怨:“第5军很多人都不是加泰罗尼亚人,哪有几个会说法语的?没有翻译,就算你能找到容纳你的炮兵部队,又去哪里找巴斯蒂安?!” “抱歉,我……脑子有点问题。” 德内尔当然知道自己这么做有多蠢,但是失眠的折磨让他理智的已经很难驾驭行为。他当然知道自己需要第三混合旅的人给他说明,起码也该约定应当如何相互联络,不然可不真就变成苍蝇乱撞了?但是脑子一团浆糊的德内尔早上似乎根本考虑不到这些事,不,并非考虑不到,而是根本就没有考虑过。 和华金一交谈,德内尔的大脑才终于启动起来,总算回归了正常。 “你是在生我们的气吗?”华金轻声询问正在发呆的德内尔。 “没有。” 德内尔毫不犹豫的否定令年轻的少尉放下心来:“拉莫斯上尉昨天晚上一直在42师调查情况,今天一早就去检举处决了马尔科的那个军官,不过那个军官——好像是叫弗莱明的——已经在河对岸了。” “这样啊。”德内尔点点头,“那么你有什么要交待给我的?” “我来跟你一块找巴斯蒂安,这是旅长跟你约定好的,顺便继续向你学习。”华金少尉为德内尔带来的好消息却还不止这些,“拉莫斯还让我告诉你,如果实在不知道该去哪的话,第七军司令部就在法尔赛特。” 第六章 通过埃布罗河El pasó del Ebro(2) 经过华金的询问,两人从正重新制造木筏的共和军工兵那里得知,整个战线上所有处于共和军控制区的桥梁都被叛军炸了个稀里哗啦,想去对岸的话,“游泳过去是最快的。” 那个共和军士官是这么说的。 华金尴尬地看向德内尔:“我不会游泳。” “我也不会。” “要跟我们一块过河吗?” 虽然第5军的司令部在河这边,但德内尔认为,他与华金显然不足以凭借一个师开的路条进入第5军的军部。就算第5军军长恩里克·李斯特确实帮助他找过巴斯蒂安,但那至多是为了回应旧友恳请的举手之劳。 一场大战役中的军级指挥官不可能闲的下来,各处战报以及敌人的动向像是催命一样逼迫着他们思考决策。这个时候如果有人用战争以外的事情麻烦他,无异于往枪口上撞。 再说,空口白牙,他和华金凭什么能让一个军长帮他找人?德内尔在西班牙唯一的交易筹码就是他深刻在脑海中的略有些过时的战争技巧,而一个军长会在乎一个营长的技巧吗? 他也就勉强给旅长当个顾问了,这还是因为共和军的水平普遍不行,要不谁会管他?! 想到这里,德内尔作出了决定:“过河,到前线去。” “那也不是你想过河就能过河的。”士官一指散落一地的木头碎片,“得等我们作出木筏才行。” “那么你们进度如何?”华金问道。 “进度还挺快的,我只负责在这里做做样子。”那个中士并没有因自己的成果被炸碎而怒气冲天,相反,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戏耍敌人后的坏笑,“大部队还在后面扎筏子,那群花生米显然把我们当成了全部。” “抱歉——你刚刚说了Nuts,是吧?(英语)” 没等华金翻译,德内尔便用英语说出了这句话作为试探,看到那个士官惊喜的笑容,法国人意识到他说对了。 “你好啊!我是斯普林菲尔德的理查德·华尔思,你也是国际纵队的?”自称理查德的士官用英语和德内尔热情地打过招呼,并向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巴黎的让·德内尔,不是国际纵队的,只是一名邮递员。” “邮递员?来送信的?” “对。” “收信人在河对岸?” “对。” “那就好办了。”斯普林菲尔德的理查德再次伸出手,“直接把信给我,我们的通讯兵也可以在友军之间传递一些信件。” 德内尔礼貌地回绝了这一建议:“恐怕不行,我也不知道我的收信人在哪里,正在努力找。” 不同于因语言不通而迷惑的华金少尉,理查德发现自己能听懂德内尔每一个字的意思,但是连起来后传递出的消息就让人彻底摸不着头脑:“你是说,你不知道收信人的地址?或者说……番号?” “我知道他的番号,国际纵队第12旅法国-比利时营,但是这个营已经解散了,之后我的收信人巴斯蒂安·贝巴夫继续留在西班牙作战,我确信他已经到了埃布罗河前线附近,而且很有可能在叛军控制区打游击。” 听到德内尔的话,理查德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前几天找人的就是你啊!亨利,快去告诉营长,CH邮局的来了!” 理查德中士后半句话中透露出的期待令德内尔有些慌张:“等等,理查德,我只是个邮递员,并不会代写信,而且我们邮局的手记人偶一个都不在这里……” “不要紧,我们又不是要你在西班牙写信。”理查德顺手揽住德内尔的肩膀,“我们把想说的东西打个草稿,然后让你们公司的手记人偶润色润色再发回家。对了,薇尔莉特·伊芙加登(沃尔勒特·艾沃嘎登——非常美国的发音)是你们公司的吧?” “布干维尔夫人确实是我们公司的手记人偶,但她并不精通英语……” 德内尔的话再次被兴奋的理查德打断“他不懂你肯定懂,而且我们也有魁北克的同志,他们写的总归是法语的,来!城市银行的支票都给你准备好了!” 德内尔就这样被理查德中士直接拉走,一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华金少尉目瞪口呆,两人走了几步,理查德才回头用西班牙语说道:“愣着干什么,小子,一起来啊!” 被理查德“拐走”的德内尔突然好奇道:“你们是林肯营吗?” “不不不,那个出名的林肯营是另一个营,我们是‘麦可爸爸营’的。” “麦克爸爸?美国除了山姆大叔以外还有这么个外号?” “哈哈哈,麦克爸爸是麦肯基-帕皮诺的简称,‘Mac-Pap’。”理查德笑得十分灿烂,“这还是记不住名字的西班牙人给我们起的外号。” 他的笑容很快随着下一波空袭的到来而消失不见。 “隐蔽!隐蔽!(西班牙语)”理查德中士向他的部下声嘶力竭地发出警报,“Takecover!!” ………… “爱德华·塞西尔·史密斯。” 面前的共和军上尉向德内尔伸出了右手,似乎还作了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但德内尔还在耳鸣,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能将自己还沾着血的右手举起来:“我的手很脏,上尉。” “我不这样想,烈士的血是最纯洁的。” 说着,这位正当壮年的共和军军官便紧紧握住了德内尔的右手。虽然邮递员的耳朵依然不好使,但他完全能理解军人的情感,不自觉间,他的姿势已经转为肃立。 “该死,又少了一个美国人。”爱德华上尉闭上了眼睛,转身在一条抹布上擦去了手上的血,随后从挎包里取出了一张支票递给德内尔,“两百多封信寄到魁北克,算上润色和翻译,一千美元够吗?” “要看信的长度。” “都不长,最短的连一百词都不到,最长的也不到二百。” “那就足够了。” 德内尔正要接过支票,突然想到自己的双手还沾满了鲜血和泥土,爱德华上尉立刻将那块惨不忍睹的抹布递给他:“这几天你都在找那个人?” “是的,上尉先生。” “一无所获?” “收获不小,搜索的范围从整个西班牙缩小到了法永到甘德萨以西二百多平方公里的地区,或许到了前线,这个范围还能进一步缩小。” “哈。”爱德华忍不住笑出声,“两百多平方公里,两个巴黎这么大,然后你说收获不小?” “至少比开始的两眼一抹黑进步巨大。” “有这样的心态就好,他是干什么的?”爱德华上尉指了指已经神游天外的华金少尉。 “第三混合旅野战炮排的排长华金少尉,因为炮兵划归了其他部队,就来给我做个翻译。” “你可真是好大的面子!”爱德华感慨道,“也幸亏第三混合旅补充了好多加泰罗尼亚人,一群热情、激进而残忍的无政府主义者……勇气从来不缺,但打仗是真不行。” “确实。”德内尔无法反驳,他在第三混合旅待了快一个星期,从旅长到排长,就没见过哪怕一个合格的军官,不过人都是顶好的。 “信件和支票都交给你了,帮我们干这么件事,我们该怎么回报?”爱德华问道。 “我想过河。” “有点危险,但不是不可以。”爱德华坦诚地回答,“而且要等到晚上。” 那是当然,天上过飞机的频率越发频繁,最夸张的时候每隔二十来分钟就会有几架飞机巡航到他们的头顶。白天在弗朗哥空军眼皮子底下渡河,简直是拿士兵的生命开玩笑。 从德内尔所在的营指挥所外向埃布罗河的上游望去,可见一些零碎的木料、空桶、盖子以及尸体随着河水浮沉,顺河流向下游漂去:这就是冒着空袭强渡的代价。 然而不等天黑,传令兵便带来了不妙的消息:“旅长命令我们立刻渡河,以最快速度加入对甘德萨的围攻。” “怎么?天还没黑呢?” “35师的状况很不妙,他们今天一整天都在强攻甘德萨,叛军的空袭太猛烈,塔古尼亚将军几乎所有的坦克都报销了。”传令兵一板一眼地介绍着糟糕的战况,“因此,旅长接到上级命令,必须尽快渡河。” “Hollyshit!我们费了那么大劲才运上去!”爱德华叉着腰用家乡话诅咒弗朗哥那该死的空军,“前天和昨天玩命修的浮桥又被炸断了,旅里的重武器可没法过河!” “旅长说留下工兵,到晚上再修浮桥让大炮过河,现在人先过去,甘德萨那边已经相当危险了。” “那就这样,告诉旅长,等下一波敌机巡逻结束我们就渡河。” 传令兵敬了个礼,离开了“麦可爸爸营”的指挥部,营长爱德华立刻召集军官,命令他们集合各自的军队,准备分批次渡河:“按照预先的计划,A连第一批,B连第二批,C连最后,工兵排留在这里准备修浮桥,你们有十分钟做准备,等下一批敌机过去立刻动身。” “白天渡河吗?”一个军官苦着脸问道。 “对,祝你好运。”爱德华面无表情,“去吧,我跟C连走。” 等军官们匆忙解散,返回各自的部队后,爱德华上尉看向了德内尔:“如果你要渡河的话,不如等等旅里的炮兵,和他们一起趁夜渡河,相信那样要安全得多。” “你们在前线能帮我留意一下关于巴斯蒂安的消息吗?” “恐怕不行,就算我们有闲暇去找,又怎么知道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闻言,德内尔从挎包里取出了那封介绍信:“那么,我请求协助你们的炮兵。” “嗯?!” 第六章 通过埃布罗河El pasó del Ebro(3) A连已经做好了强渡的准备,待叛军的飞机在视线中消失,一整个连立刻将筏子推到河边,拿出玩命的架势向对岸猛划。 “快一点,快一点,妈的!”爱德华上尉嘴里一直嘀咕着美洲的俚语,一边眯着眼看着A连的筏子在河水中浮沉,还不时伸出手罩在耳朵边,仔细听天上个有没有传来引擎的声音,活像只多动的食叶猴。 “请冷静一点,上尉。”德内尔忍不住出言提醒,“你这样会让你的部下更加紧张。” “抱歉。”爱德华上尉尴尬地笑笑,“罗伯特也是这么说我的,但是我总忍不住。” 德内尔顺着爱德华的话问了下去,希望借此缓解他的紧张情绪:“你说的是哪个罗伯特?是去年在塞哥利亚阵亡的那个美国人吗?” “他的名气有这么大?连你都知道了?”爱德华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昨天我才在镇上遇到他的妻子。”德内尔回答道,“一个西班牙的年轻姑娘。” “哦,玛利亚,她最近才从叛军那边跑过来。”爱德华叹了口气,“她还好吧?” “有惊无险。” “出了什么事?!” “昨天她所在的医院被叛军的轰炸机炸了,伤员遭受了很大的伤亡,但她没事。” “没事就好。”爱德华显然放松了不少。 “罗伯特跟你关系很好?” “他跟我们关系都不错,我们这个营就是他帮忙建起来的,一开始美国人居多,后来伤亡越来越大,再加上华盛顿弄出了个中立法,美国人很难到西班牙来,加拿大人逐渐就占据多数了。” “你是美国人?” “不,我是加拿大的,太棒了!”爱德华发出一声咆哮,当然不是指加拿大“太棒了”,而是他发现A连已经平安抵达了河对岸,驾木筏的战士正准备返回右岸接其余的连队过河。 “等等!让他们停下!”德内尔的英语因紧张带上了法国口音,“等下一波飞机过去再来,时间来不及了!” 爱德华立刻领悟了德内尔的意思,经过一上午和大半下午的观察,叛军的空军巡航频率不会低于40来分钟一波,现在距离上一波敌机来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若是他们就这样准备返回,很有可能在河中央被敌机抓个正着。 “停下来!回到岸上隐蔽!” 爱德华的呼喊令德内尔目瞪口呆,虽然后者料到麦可爸爸营里肯定不会有无线电,但通讯靠吼却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你们的通讯旗呢?!” 爱德华恍然大悟,懊悔地一拍脑袋:“对,该死,通讯兵!向对岸发信号,要求他们停止渡河,原地隐蔽!” 不幸的是,旗语还没打一半,天空中就又一次响起了飞机的轰鸣声。麦可爸爸营的营长慌了神,一时间手足无措,这时,德内尔推开通讯兵,展示出了自己久未示人的天赋:“停!止!渡!河!立!刻!隐!蔽!” 他身旁的几个军官都被这惊人的嗓门吓得一哆嗦。 河对岸的士兵终于后知后觉地跑路,只不过为时已晚,他们的举动似乎早已被叛军的飞行员收入眼底。 “那不是西班牙人,那是意大利人!”爱德华看清了敌机机翼下束棒的徽标,咬紧了牙关,“妈的,要完!” 这波空袭的主角不是德内尔昨天看到的驱逐机,而是意大利驾驶员操纵的被称为“食雀鹰”的轰炸机,他们投下的炸弹可不是昨天毛毛雨般的50公斤炸弹,而是装药量至少达到100公斤的250公斤航弹。 尽管爆炸点在河对岸,但气浪和声波还是轻而易举地波及到正在陡峭河岸上观察A连状况的爱德华一行人。 还有多少人能幸存?这是德内尔被吹倒前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重新扎木筏吧!”爱德华拉过通讯员吼道,“告诉他们,过一支巡逻编队只能过一次河!” 通讯员重重点头,起身踉踉跄跄地到B连和C连位置上去传令,向这两支部队的首长传达河对岸的状况。 爱德华叹了口气,向着河对岸再次举起了他的望远镜,随即发出了一声惊呼:“那是谁?!他在干什么?!” 德内尔也看到了河上出现了一个孤单的身影,痛苦却坚定地用一支步枪划着木筏向河这边划过来。那个士兵摇摇欲坠,似乎随时有可能坠入河水中。 “回去!回去!该死的!医生马上过去!” 不知道那个士兵聋了还是怎么,他毫无反应,继续朝着东岸划桨,他的举动越来越不正常,居然在河中央打起旋来,把爱德华急的抓耳挠腮:“有谁会游泳,去帮他一把!” 为时已晚,木筏翻了个底朝天,在爱德华悲愤的咒骂声中,那个士兵再也没有浮上来。 德内尔一看便知道那个士兵恐怕患了弹震症:大概率是被航弹震傻了。 有了A连用鲜血换来的惨痛教训,B连和C连的渡河虽然称不上十分顺利,但也没有遭到太大的损失,爱德华上尉也伴随着C连到了河的另一边。 他向河这边留下的炮兵部队和工兵部队发了旗语,让他们和旅里其他营的炮兵汇合,晚上架设浮桥渡河。 最多半个小时太阳就会落下,一个小时后天就能完全暗下去,到那时工兵和炮兵们就可以安然架桥了。正在此时上游传来了一阵爆炸声,这大概是今天叛军空军最后一次轰炸了。 毕竟从昨天42师遭受空袭的情况来看,叛军的飞行员似乎并没有夜航能力。 一声撩拨吉他弦的悦耳声音突兀地在德内尔的耳畔响起,他回过头,发现一个共和军士兵背着包裹爬上了河岸,他背包上的尤克里里被树枝划过而发出了那个声音。 “来一起吃晚饭吧,邮递员先生。”那个士兵向德内尔发出了邀请。 “谢谢。”德内尔点点头,回头对一下午都几乎不发一言的华金用法语说道,“走了,吃饭。” 华金苦笑道:“我是真没想到,现在我倒成了累赘,这是哪支部队?” “麦肯基-帕皮诺营。” “哪个旅的?” 德内尔便用英语向士兵询问他们的番号。 士兵的语气混合着悲伤与骄傲:“FifteenthBrigade.”树枝再一次划了一下琴弦,他干脆把尤克里里甩到了胸前,随意地撩拨起琴弦,断断续续地出《红河谷》的曲调。 没等德内尔告诉华金,年轻的炮兵少尉便用西班牙语说出了这支部队的番号:“QuinceBrigadaInternacional(第十五国际旅)!” 士兵朝着少尉笑了笑:“Si!” 到了夜里六点半,加拿大人们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打着手电筒和火把架设浮桥,完全不担心再挨炸。懂行的士官告诉德内尔:“敌机在夜间起飞不难做到,有火把作为标识的话轰炸也不是不行,但是降落就非常困难了,不是顶尖的飞行员就很难做到。” “但是你们真的能在一夜之间建起足以让152mm榴弹炮通过的浮桥吗?” “时间相当紧张,搞不好还得挨炸。”十五旅集结起来的炮兵军官这样回答。 ………… “你在干什么,薇尔莉特丫头?” 霍金斯先生的声音突然在薇尔莉特的背后响起,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的心扑通直跳,仿佛逃学的少女被父亲逮个正着:“霍金斯先生,我只是……” “你也要去西班牙?” 薇尔莉特的心思被霍金斯一口道破,她也只能轻叹一声,老老实实地承认:“是的,霍金斯先生,我在我的工位上留了请假信。” “我看到了。” 霍金斯走到薇尔莉特的身边,看着她依然保持着蹑手蹑脚开门的姿势。邮局的门锁已经被打开,大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凌晨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已经关闭,宁静的巴黎仿佛笼罩在普鲁士蓝染成的绸布中。 霍金斯面无表情地按住门框,将大门重新关上,薇尔莉特理亏地站到一旁。 “你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吗?” “前几天可能还不知道,但是现在我知道了。”薇尔莉特从背包中取出了《巴黎回声》的一期报刊,递给了霍金斯。 “让我看看。”霍金斯戴上了老花镜,“嗯……西班牙共和军在埃布罗河法永至拉斯科拉一线发起大规模攻势,国民军方面措手不及,弗朗哥急忙调兵遣将……共和军正在围攻甘德萨,双方战事胶着……” 他抬起视线,瞟了一眼薇尔莉特:“你又怎么知道阿让在甘德萨附近呢?” “只是预感,但要是他不在甘德萨附近,那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我也能放下心来,就在那边随便帮士兵们写写信就好。”薇尔莉特轻轻说出自己的打算。 看着身着远行服装、足蹬军用高筒靴的薇尔莉特,霍金斯感到非常头疼:“后悔了?” “是的。”薇尔莉特低下了头,“我以为看到他那样痛苦,不会再不忍心让他冒一些危险去任性一回,但是现在……我实在没法安心。” “那为什么这么早就走?” “我要赶最早一班去巴塞罗那的火车,在此之前,我想去神父公墓看一眼基尔伯特少校。” 霍金斯沉默不语,却依然牢牢把住大门,没有一丝放薇尔莉特离开的打算,过了一会,薇尔莉特主动问道:“能放我离开吗,霍金斯先生?” “我发自内心地建议你,不要过去,不要让我和阿让担心。” “霍金斯先生,我今年已经三十四岁,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薇尔莉特的眼睛盯着霍金斯满是皱纹的脸,让后者不由得想起夏日夜幕下平静的地中海:“所以我只是建议你不要去,万一你去西班牙之后,阿让马上就回来了呢?” 她坚决地摇头:“一个不懂西班牙语的邮递员要找到另一个法国人,没有那么简单吧?” “那你找到他就简单?”见薇尔莉特无话可说,霍金斯重新锁上了邮局的大门,“我理解你的心情,薇尔莉特丫头,我也理解等待才是最难熬的,但是现在等待是唯一理性的选择,在前景不明的情况下投入后继部队是非常不理智的行为,你应该知道。” “我当然明白,霍金斯先生,可是我没法把阿让当做消耗品一般的士兵。” 薇尔莉特的话里带着一丝怒气,她伸手把住了门把手,但是霍金斯毫不相让,将粗糙的手按在了锁眼上:“阿让也不会把你当做士兵,薇尔莉特。” 手记人偶的“铁臂”僵在了原处。 “我会给你放个假的,既然你没法安心工作的话。”霍金斯犹豫了一会,再次开口说道,“而且,我有一句话要问你,薇尔莉特。” “什么?” “你应该是‘爱’阿让的吧?我说的就是男女之间的那种‘爱’。” 薇尔莉特低着头一声不吭。 “那么为什么还不结婚呢?基尔伯特少校已经去世十年了,他那么爱你,阿让又是个好人,他怎么会反对你们的婚事?阿让担心你对少校感到愧疚,也从来不主动提起这件事,那么你主动一点也没什么吧?” “我……我对不起他,霍金斯先生。” “因为你那时选择了基尔伯特?”霍金斯叹了口气,“你确实欠了阿让好大的人情。” “不是人情,明明是背叛,我背叛了他。”薇尔莉特浮现出悲哀的神情,“我又怎么能再去向他告白,就好像他是少校的替代品呢?” 说完了这句话,薇尔莉特提起自己的行李,握着剧作家奥斯卡赠送给他的花伞,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呼,还好说服了,不然我哪能拦得住她。”霍金斯困倦地倚在公司的大门上,昂起头来喃喃自语,“这两个蠢货,脑子里净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六章 通过埃布罗河El pasó del Ebro(4) 叛军改良了空军战术,让轰炸机比昨天提早一个小时出现在共和军的头顶。 具体操作方法不难推测:战机在夜间起飞的困难不大,只是降落会有麻烦,所以往常他们的飞机都是在拂晓前起飞,轰炸结束后返回机场天已大亮;既然如此,何不让飞机在拂晓前一个多小时起飞,轰炸过后在空中继续盘旋到天亮再降落? 反正那些机场距离前线也没多远,即使是腿最短的意大利双翼战斗机(实际上是CR.32箭型战斗机),任飞行员随便折腾,飞两个小时也不是问题。 于是乎,正在过桥的炮兵部队就被叛军的空军堵了个正着。 炸弹激起的冲天水柱让德内尔他们浑身湿透,刚扎起的简易浮桥像受惊的蜈蚣一般来回甩动,共和军士兵们所有的火把都丢到水里,但是月光尚好,叛军的空军仍然可以一遍一遍地投弹扫射。 渡河的部队不止十五旅一支,在爆炸的间隙,德内尔听到上游和下游都传来了敌机轰炸的声响,炽烈的空袭煮沸了整条埃布罗河。 “快!同志们跟上!”从队伍前不知道传来哪位军官的命令,催促所有人再一次加快脚步。 德内尔和两名不认识的共和军士兵一同拽住一匹因惊慌而发疯的骡子,阻止这牲口拖着一门英制04年60磅榴弹炮冲下水。华金则在后面稳住炮身,以免这门大炮从晃动的浮桥上滑到河里。 又是一发炸弹落下,德内尔只求别把十五旅士兵的信件炸到水里去……嗨,应该在没过河的时候把信交给共和军的邮递员的! “上帝!” 德内尔听到一声惊叫,他面前的士兵一脚踩空失去了平衡。德内尔试图伸手拉住他,但不仅没有拉住,反而被钢丝一样的东西划破了手指。在嘈杂环境下,突兀响起的拨弦让德内尔意识到,落水的正是那位吉他手。 “不用管我,我会游泳!” 黑黢黢的河水中传来吉他手的呼喊,浮桥上的战友也放下心来,因为他们就算想管也有心无力。 大炮总算在众人和牲口的共同努力下被拽到了岸上,但空袭依然未停。德内尔回头向河上望去,正看到一发近失弹在河中央的浮桥旁爆炸,浮桥发出呻吟,很快裂成两截。在河水的冲击下,浮桥从断裂的地方向下游方向弯曲,将许多尚未下桥的士兵、火炮和牲畜晃下了水。 意识到此处的共和军已经不再是威胁,敌机最后扫射过几圈之后,终于离开了第十五旅工兵和炮兵部队的渡河区域。 天色已经蒙蒙亮,德内尔看到一门火炮被河里的石头卡住,它的炮管像潜望镜一样伸出水面划开一道涟漪,木块、人与动物的尸体浩浩荡荡向下游漂去,不仅有十五旅的,还有上游其他各支共和军队伍的。 太阳自东方升起,将血红色的河流染得更红。 德内尔的身后突然响起了尤克里里的演奏声,他回头看到那个落水的共和军士兵正拨动琴弦,他浑身湿透,全身的武器装备只剩了手上的四弦琴。 “这是埃布罗的军队!(ElEjércitodelEbro!)”他望着翻腾的河面唱了起来。 士兵们一起回应道:“隆巴拉!隆巴拉!隆巴巴!(Rumbala,rumbala,rubambam!)” “在埃布罗河的军队!(ElEjércitodelEbro!)” “隆巴拉!隆巴拉!隆巴巴!(Rumbala,rumbala,rubambam!)” “趁着夜晚要渡河,(Unanocheelríopasó,)” “哎,卡梅拉!哎,卡梅拉!(?AyCarmela!?AyCarmela!)” “趁着夜晚要渡河,(Unanocheelríopasó,)” “哎,卡梅拉!哎,卡梅拉!(?AyCarmela!?AyCarmela!)” “真是好兵。” “你说什么?”德内尔突然说了一句法语,倒是让华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德内尔大声地重复了自己的话:“我说,他们都是好兵!好战士!” 华金少尉笑了,面对尸体狼藉的河水,他的笑容让人感到略微有些不适:“想不想学一点西班牙语?” “你要教给我什么?” “Impertérrita!(无畏)” 第七章 无畏Impertérrita(1) (1938.8.1-1938.8.5) 德内尔不是来西班牙打仗的,但是此时他正深陷烈焰风暴的中心。对于这个结果他并没有感到意外,因为他在西班牙寻求帮助所凭借的资本正是他在军旅生涯中练就的本领。 除了血气之勇与令人作呕的杀人技巧外,德内尔一无所有。 ———— “亲爱的薇尔莉特: 我在甘德萨前线接受了第15国际旅战士们的委托,他们希望能借助你的文笔,润色他们寄回家中的家书。随邮件寄来的除了他们的信件以外,还有两张一千美元的和一张六百美元的支票,在城市银行巴黎分行就可以兑换。 除了极少(似乎不超过十分之一)的信件是法语的外,其余都是英语写成的。我相信曾在英国贵族女校帮助过伊丽莎白小姐的你能看懂那些书信,但如果有些俚语令你困扰,那么也不必着急,我回国后会帮你完成。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巴斯蒂安并带回国,但我有预感,我已经离他越来越近了。 祝你健康,请代我向霍金斯先生、泰勒和罗贝尔问好。 让·德内尔·戴泽南 1938.7.29西班牙” 霍金斯看着这封德内尔写的信,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指着划去又写上,再划去再写上的“罗贝尔”的字样:“我看到了一个父亲极度的纠结。” “是这样的呢,霍金斯先生。” “现在你该放心了吧?” 从一旁经过的泰勒露出了一副“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现在甘德萨明明是整个欧洲最危险的地方吧?! “有那么一点……其实还是放心不下。”薇尔莉特皱起了眉毛。 “安心了,薇尔莉特丫头!”霍金斯故作轻松地说道,“两百多平方公里的地方才投入了十几万人,对于阿让来说实在是小毛毛雨啦。” “小毛毛雨……”薇尔莉特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展开了一张信纸,准备给泰勒的师父让·德内尔写起了回信,“今天几号了?” “8月1号。” “也就是说,大概三天以后阿让就能收到信吗?”薇尔莉特自言自语着,轻轻拔下了钢笔的笔帽——她给自己写信的时候从来不用打字机。 “阿让……” 这个不省心的家伙,现在在干什么? 8月1日上午,共和军投入了共三个旅的兵力向甘德萨发起总攻,其中就包括第15国际旅。 在德内尔眼中,这场进攻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徒劳的。 兵力的对比是最直观的因素,15旅渡河后的两天内,共和军一直在重整部队,调集坦克和装甲车以支援前线。虽然这确实加强了进攻力量,但对面的国民军叛军也得到了肉眼可见的增援。 到进攻发起日,甘德萨已至少有一个加强营的步兵驻守,而且敌方的火炮也远远多于共和军,整整一上午,德内尔很少有机会指挥炮兵对进攻部队发起支援,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反炮兵上,也就是充当法国军事术语中的“压制炮兵”。 除此以外,叛军巨大的空军优势也对进攻部队造成了很大的阻碍。四天前,即7月27日,共和军第5军的35师进攻不利的最大原因就是敌机的轰炸,现在四天过去了,共和军对空袭依旧毫无办法,凭什么这次就能成功? 战争当然有运气的因素,但靠撞大运赢得战争的赌徒心理绝不可取。 第15旅总共有三个营:英国营、“麦可爸爸”营(加拿大营)和声名显赫的林肯营(美国营),以及一个康诺利纵队(爱尔兰连)和一个挂羊头卖狗肉的旅属反坦克炮连(该连配备的火炮全是榴弹炮,也不晓得他们准备怎么反坦克)。 由此可以看出,15旅名义上是一个旅,实际兵力只是法军的一个团。 除此以外,第5军还向15旅加强了4辆轻型坦克,用于加强部队的突破能力。 15旅进攻正面大概一公里宽,进攻安排是:兵力保存最为完整的英国营打主攻,从甘德萨正南方进行突破,实力最差的麦可爸爸营在右翼牵制佯攻。林肯营和康诺利纵队充当预备队,以在恰当时机扩大战果。 只不过在实际战斗中,这个恰当时机从未出现过,十五旅从一开始就踢到了铁板上。 本应负责突破的英国营寸步难行,一开始就奔着叛军正面去吸引火力的麦可爸爸营更是被叛军密集的火力浇了一脸。 爱德华上尉从浮土中爬起来,摸向了腰间的那根绳子,这根细绳本应该连接着他的腰带和手枪,但是现实却非如此,他艰难地睁大眼睛,只发现了绳子被撕裂的断口,那里的纤维被扯得“张牙舞爪”,让他莫名其妙地回忆起在一个童话书上看到的蒲公英插画。 不过它讲的事情实际上与恰恰与蒲公英相反,蒲公英应该与冒险或者远航相关的故事,但那个童话却是以主人公(一个身着普鲁士蓝连衣裙的小女孩)撑起伞借助风回家作为结尾。 据说那个童话是由一部在法国很受欢迎的戏剧改编的,不过无论是戏剧本身还是童话书,在西班牙也非常流行。 爱德华只是抱着学习西班牙语的态度读过这本书,由于已经过了轻轻松松就会被触动的年龄,他对书里的情节并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只是记得那个小女孩最后举着伞回家了。 没来由地,在这一刹那他满脑子里都是那个举着伞的小女孩。 如果我也能这样回加拿大,回到圣劳伦斯湾冰冷的海水包围着的那个小岛上去…… “营长!营长!” 爱德华在部下耳光的帮助下终于清醒了过来:“怎么?!” “C连请求预备队,或者来几发炮弹也行!”通讯兵松了口气,刚刚看到爱德华无神的眼睛,还以为他被炸傻了。 “预备队早就没有了,要想让火炮支援快点到,就立刻给我去修电话线!” 通讯兵错愕地反问道:“就我一个人?!” 爱德华无语地将愣头愣脑的通讯兵扯到脸上:“你瞎吗?!我的指挥部已经给炸成坑了,把你的枪给我!” 通讯兵哆嗦着将手中的卡宾枪递给上尉,接着又将胸前挂着的子弹解下来给他:“这是支德国卡宾枪。” “我又不瞎。”爱德华上尉没好气地吐槽道,“接起来电话线之后到C连那里去找我。” “是!” 通讯兵连滚带爬的走了,爱德华随手从尸体上拿走一个钢盔扣在头上:“我他妈就是C连的预备队!” C连的位置距离爱德华的指挥部并不远,毕竟共和军发不起太多通讯设备,无线电什么的就连他这个营部都没有。 通讯基本靠吼,说得就是他的营,他没有在一个隐蔽安全且视野开阔的位置指挥部队的资本,只能让营指尽量靠前,缩短通讯兵往返的路程来确保有效指挥。 估计是跑来跑去的通讯兵暴露了营指的位置,叛军果断用重型迫击炮给他的指挥所灌了顶。 幸运的是,彼时他正因部队陷入苦战,想跑到视野更好的地方指挥观察。没想到他离开指挥所不到五分钟,迫击炮弹就砸了过来。但是他却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恰恰相反,他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进攻已经持续了一个小时,不说全无进展,至少也是收获寥寥。 “爱德华!” “哈利?”爱德华上尉错愕地回头看到了叫住自己的哈利·海伍德少校,“你怎么在这?” “看来你们遇到麻烦了?”哈利没有回答他,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不错,我的指挥部都没了,你们不是在进攻吗?” “进什么攻,已经撤下来了,旅部左右打不通电话,派我来这边看看你是不是死了。” “差点。”爱德华这一副狼狈相很有说服力,哈利看到他的配枪都丢了,一截断绳拖拉到膝盖,手上还拿着不知道从谁那里撸来的德国卡宾枪。 “那就撤退吧,赶紧到山上布防。”哈利的话里透着无奈,“根本打不动,而且叛军越打越多。” “问题是你们现在都撤了,甘德萨的叛军全特么到我这里,让我还怎么撤。”爱德华拿起望远镜,发觉镜片已经稀碎,便随手将望远镜揣进兜里,眯起眼睛为英国营的政治委员哈利指示前线的情况。 然而英国营政委连看都不看,反而为爱德华指了指身后的一个山包:“你可真是捡到宝了。” “什么?” “你找来的那个邮递员!” 话音未落,二人便听到炮弹从半空中划过,向敌军阵地砸去,又准又狠,而且一旦开炮就打个不停,似乎完全不在乎敌军炮火的反制。 趁叛军被炮火压制,爱德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三个连总算撤了下来。 巨大的伤亡让爱德华神情僵硬,伴随他进攻的4辆坦克和装甲车全部被意大利飞机报销,那辆从苏联进口的T-26更是在进攻伊始便干脆利索地飞了头。 A连状况最惨,昨天渡河的时候就被牺牲了二十来个人,总伤亡近三分之一。即使今天该连主要承担牵制和支援任务,到现在——下午两点的时候,这个连已经缩编成了一个加强排。B连和C连的情况要好些,但也好的有限。 “你们的情况呢?”爱德华询问英国营的政委哈利。后者忍不住叹了口气:“一样。” 两人没再交谈,径自带队向甘德萨南部卡瓦里奥斯山脉一个无名高地的反斜面(他们的出发阵地)走去。 毫无疑问,对甘德萨的进攻实际上已经失败。爱德华不知道军里还能从哪里找来更多的坦克,也不知道该怎样对付叛军几乎无穷无尽的空中支援。局势已经逆转,无力进攻的共和军只能缩回山里,准备防御叛军的反扑。 走到锋线附近,他们发现了炮队镜后共和军炮兵军官们围了那个邮递员一圈,包括那个年轻得过分的第三混合旅的少尉。 “不至于这么夸张吧?”爱德华的表情变得非常僵硬,“难道我们的炮兵军官水平有这么差?!” “爱德华!”炮兵营长亨利少校带着兴奋的表情向他挥手,这与惨烈战事格格不入的神色令麦可爸爸营的营长有些不爽,但炮兵营长随后说出的话却让他吃了一惊,“德内尔同志精通步兵战术!” 第七章 无畏Impertérrita(2) “步兵与炮兵的协同一直是最让指挥官头疼的难题,在大战爆发之前,法国陆军相对于他国陆军而言积累了较为丰富的经验,这是由法军在战术上的特点决定的。 “相对于其他国家,尤其是假想敌德国,战前的法军更为强调使用轻型步兵炮为步兵提供及时、迅速且直接的火力支援,因此炮兵与步兵部队的联络是重中之重。 “在战斗中,法军将会派出一支相对于常规侦查部队而言实力极为雄厚的前锋,师级的前锋通常会包括三个步兵营和一个炮兵营——或者干脆就是一个标准步兵团,他们将在第一时间摧毁敌人的侦察部队,并迫使敌军部署主力。 “随后,前锋将会通过突击将敌军主力固定住,然后师主力展开,进行消耗战,源源不断地投入兵力进行暴风骤雨般的进攻——完全不顾防御,直到后备的军级或师级部队通过运动战迂回打击敌人的侧翼。 “理论上说,法军的战斗意志和进攻精神将为法兰西争取到最后的胜利。” 让·德内尔·戴泽南,这位来自法国的邮递员已经完全化身为一名严肃专业的军官,简直让人无法相信他已经退役了近二十年。 他的叙述让军官们听入了神,尽管这些1914年以前的战争经验似乎已经严重过时,但并没有人打断他连贯的讲解,即使目前时间紧迫。 “1910年,法军抽调两个军的部队进行攻防演习,各军兵力均为五个步兵旅、一个骑兵师和30个炮兵排,大概装备共计120门火炮,是的,当时的法军自矜于拥有世界上性能最好的野战炮——施耐德1887年型75mm步兵炮,因而对炮兵排进行了缩编。” “演习中暴露出最严重的问题,就是指挥和通讯。上下级之间很难及时传递命令并迅速做出反应,法军将炮兵拆分支援给各步兵单位,也造成了炮兵部队与步兵指挥权冲突。最为致命的是信息传递的滞后性,炮兵部队很难及时为步兵提供有效的支援,至于间接瞄准,更是由于部队出于机动攻势状态下架设电话线的困难,几乎完全不可能。” 德内尔顿了顿,继续说道:“在1910年的皮卡第演习中,大战的战争模式已经显露端倪,那就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战术防御将占据显著优势。” “这些我们都知道,虽然拿不下甘德萨,但是守住阵地,不让敌人前进一步总该容易一些吧?”爱德华出声问道。 “不,到了1918年,纵深突破战术对于优势方而言成功率并不低,事实上,如果你们今天进攻甘德萨的部队不是两个旅,而是向纵深突破的一个师的话,拿下甘德萨的可能性还是相当大的。” 德内尔的话引起了军官们的一片嘘声,这不是废话吗?要有一个师谁还拿不下区区一个甘德萨?!那个小镇里不会有超过一个团的敌人! “我不是说整个师都投入到对甘德萨的围攻中,而是一个师的大部分兵力向纵深进攻,将坦克集中起来,切断其与后方的指挥联络和补给,这样就可以以一个较小的代价拿下甘德萨。除了极少数部队以外,大部分军队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很快崩溃。” “说得轻巧。”众人还是对德内尔的话嗤之以鼻,“我们又没有制空权,进攻甘德萨不还是会被打个稀里哗啦?” “要贴得更近一点。”德内尔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当然,前提是需要集中优势火力。” “那是你自己的想象吧!”德内尔高高在上的态度令这些已经经历过两年战争的军官们有些不爽,他们可不是第三混合旅那些蹩脚的新手。 面对众人的质疑,就连此前几乎将德内尔“奉若神明”的华金也忍不住有所疑虑——德内尔不是自称仅仅是个上尉吗?为何口气却像旅长甚至更高级别军官的? “对,这大部分都是我的想象。”德内尔轻而易举就放弃了与其他军官的争论,让他们一拳打在了空气上。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爱德华看向德内尔的眼神有些异样。 虽然德内尔的这一通“胡话”让第十五旅的军官们有些不爽,但这种不爽并不足以冲淡十五旅上下对他的欢迎。 早在上午进攻的时候,这位神奇的邮递员就已经为十五旅的炮兵指挥员们展示了一手脱胎于大战晚期堪称艺术般的火炮战术。 十五旅的十门榴弹炮在他的指挥下,凭借自身位于高处且被山岭遮蔽的优势,居然与叛军数倍于己的炮兵打得有来有回。 这十门榴弹炮并没有在进攻的时候发挥太大的作用,它们对前线步兵的支援非常有限,但是没有步兵军官会抱怨这件事情,因为在德内尔的指挥下,敌方的榴弹炮也几乎没对共和军步兵造成什么妨害。 只要动动脑子,就不难算清楚这笔账:你是想让敌人遭到十门榴弹炮的炮击,同时自己要挨至少30门火炮的炮击,还是让双方的榴弹炮一起哑火? 爱德华的加拿大营处在低处,没能看到德内尔的杰作,但英国营的同志们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炮兵营今日如有神助,炮弹像是长了眼一般砸的叛军火炮晕头转向。英国营的政委哈利光亲眼目睹的炮弹殉爆就有四回,保守估计,炮兵营已经在德内尔的指挥下干掉了六七门炮,吓得其他叛军炮兵连开火都不敢了。 最为离谱的地方在于,返回出发阵地之后,营政委哈利从旅部的参谋那里得知,整整一上午炮营居然没有损失一门火炮! 炮战全胜本身就算是神乎其神的技术了,但连飞机轰炸都没有摧毁,这是怎么做到的?! 靠隐蔽、分散和假目标。 分散倒不是什么令人亮眼的操作,火炮之所以能分散到今天这种程度(十门炮分了七个阵地),纯粹是因为多了德内尔和华金两个能算数的,要是只有炮兵营亨利少校一个人,能计算三个阵地的不同参数就顶天了。 现在亨利和德内尔各负责三个,华金负责一个,勉强能将七个弹道投向一处,只要炮兵军官够多,甚至还能给每个炮位单独设一个阵地。 真正值得感慨的是德内尔带来的神乎其技的伪装术。 在德内尔的建议下,炮兵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对火炮进行了伪装,莫说是弗朗哥的空军,就连哈利在地上都很难找到那些大炮在什么地方,尤其是其中还部署着许多足以以假乱真的假阵地。 这些假阵地真是绝了,哈利不得不发出由衷的赞叹。几根木头把渔网做的伪装网支出火炮的形状,他们还把假大炮前的一小块地烧黑,做出被炮焰灼焦的样子,就连地上的友军都要被骗过去。 弗朗哥的空军果然上当,他们对着自以为“伪装良好却稍有破绽”的假目标狂轰滥炸,却对伪装网完全遮盖外形,且每次有空袭炮组都会立刻停火并用现成的树枝重新伪装的火炮视而不见。 在哈利不在阵地上的时候,叛军空军来到这里炸了四次,最终只是对炮兵造成了极其轻微(具体说来是4人)的伤亡,这还是由于某位技术不精的飞行员扔歪了炸弹。 一想到叛军空军的唯一战果是一个最为蹩脚的飞行员打出来的,哈利就忍不住想笑。 那个邮递员可真是个奇才。 不过隔壁加拿大营的营长爱德华上尉似乎对他最后那一通不知所云的言论很感兴趣。 “你之前是什么军官?”满身尘土的爱德华饭还没顾得吃,便找到了正和华金少尉一同休息的德内尔。 “步兵。”德内尔回答道。 “那为什么会对火炮这么熟悉?” 德内尔放下了手中的玉米饼,认真地回答道:“刚刚我说过,1910年皮卡第演习后,法国陆军通常会将炮兵支援给步兵单位,由步兵军官指挥。一个军官不应该不熟悉手上的所有武器,更何况我在军校学的是炮兵专科。” 爱德华干脆坐到了炮兵中间,开始与德内尔交谈,炮兵营的亨利少校将吃饭用的钢盆递到爱德华的面前,爱德华毫不客气地随手拿了一块玉米饼啃了起来。 “你看过富勒写的《装甲战》吗?” 德内尔立刻摇头否定:“自从我离开军队,就再也没有看过一本军事书籍。” “有趣,有趣。”爱德华笑了,“你的观点倒是和富勒的想法有很大相似之处,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德国人曾经这么对付过我们。” “你是说——在亚眠?” “你们加拿大人在亚眠,我当时在苏瓦松。” “对,我参加了防守亚眠的战役。德国人那种玩命的攻势实在是让人心惊胆战,虽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年近五十的爱德华曾在加拿大远征军中服役过,在1918年鲁登道夫发起的疯狗一样的攻势中,他和他的连被德军从阿尔贝一路撵到亚眠。茫茫大雾中,当他看到面前出现法军亲切的天际灰色制服的时候,眼泪都要流出来! “不过我到战后才知道,德国人那时后勤已经非常差了,他们不得不到处搜刮物资,根本没兴趣继续追我们。”爱德华面对曾参与了同一场战争的老战友打开了话匣子,“不过当时我的连得到撤退的命令晚了一个小时,整条防线就剩我们在最后,真的是要吓死。” “理解。”德内尔在战术讲解以外的事情上通常惜字如金。 毕竟部队还面临着叛军的威胁,军官们并没有什么充裕的交谈时间,爱德华与炮兵营的军官们寒暄了一番,便回到了自己的部队中,开始指挥疲惫的战士们构建防御阵地。 还有一场硬仗等着他们呢。 下午时分,转入反攻的叛军开始与转入防御的十五旅展开了前哨战。大概四点的时候,叛军发起了一次试探性的进攻,他们对阵的是防守无名高地的林肯营B连。 第15旅布置防御体系中规中矩,就是将下辖的各部队分散守卫各高地。而因为经过上午的进攻,林肯营成了损失最小的营,也就被部署到了第一线。 英国营和麦可爸爸营分别在左右两翼,爱尔兰连也被加强给了麦克爸爸营。 炮兵全部部署在山坳或者反斜面上,炮兵观察哨有两个,都通了电话,互相之间也能用电话交流。德内尔和华金在东北方,亨利少校则在西南,经过一上午的磨合,亨利放心将指挥权交给了那个法国邮递员。 为了应对叛军优势火力的压制,十门火炮继续保持极度散开的状态,这也就导致联络每个火炮极不方便,一旦需要射击,后方炮兵营负责接电话的军官就只能让士兵们到各处跑腿告知各炮的射击诸元,然后看指挥所的旗号一起开火。 第七章 无畏Impertérrita(3) 从模糊的镜片中,德内尔看到两个共和军士兵操控一挺刘易斯机枪,将十几个冒进的叛军士兵压制在山坡上的一块岩石后。 如果这时迫击炮靠谱的话,几发炮弹过去就什么都结束了,但是德内尔将望远镜移到迫击炮阵地的时候,发现迫击炮组正不知道对着什么打得起劲。不知道军官是阵亡了还是怎么,他根本没看到有人指挥这两门迫击炮。 算了,不指望这些人了。 德内尔叹了口气,拿起了电话:“二、三、七号炮准备,打完就立刻转移到备用阵地。”顺便报出了一连串的坐标。 “就打一发还需要转移吗?”电话那头传来了炮兵军官的疑问。 “你们想死吗?”德内尔的反问过于直球,让电话那边的人愣了一下才讪讪地接受了命令。 引导炮击这项技能似乎同样存在手感这一说,如果对火炮的脾气熟悉到了一定的程度,那么当你看到一个目标的时候,好像就有一个声音在你的耳畔提醒着合适的坐标。 就像钢琴家第一次拿到一份乐谱,虽然此前他从没演奏过,但他在第一遍排练的时候,还是能按对大部分键。 又或者像薇尔莉特,写过很多信后,只要看一眼客人的神色,就连哑巴的心思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对于德内尔来说,“首发命中”,就是他在无数次战斗后磨砺出的本领。 “各炮就绪!”三分钟过去,炮兵阵地的指挥官总算通知到所有有关炮兵了。 “开火!” 后方通讯兵手中的红色信号旗挥下,三发炮弹划过天空,弹着点比较集中,德内尔从望远镜中看到蝼蚁一般的叛军被爆炸吞噬,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但很快就如流行划过天空一样消失了。 “干得漂亮,德内尔同志!”在德内尔还在走神思考人生的时候,兴奋的华金已经一巴掌拍在了他面前的沙袋上,“为了阿马尔特雷特医院的死难者!” 德内尔知道,他炸死的这一部分人不可能是前些日子轰炸医院的那群畜生。但是军队从来都是一个整体,既然他们不能严明军纪,那么作为他们的战友,被报复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更何况这也不能算是报复:在战场上被击毙,这不是战争中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三门开火的火炮刚刚转移,叛军的报复性炮火便砸了过来,不过这些德国炮弹毫无作用。他们的观察员在山下,根本不可能看到共和军开炮的迹象,只是沉不住气瞎打而已,还白白暴露了自己数门火炮的位置。 听炮弹在身后爆炸的声音,似乎只是75毫米级别的榴弹炮,但德内尔来者不拒,他再次拿起电话:“大概B19区域发现敌方榴弹炮阵地,一号、四号、五号、六号、八号炮,三发急速射准备。” 他拿过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笔走龙蛇,很快计算好了前三门火炮的射击诸元,华金同时也算出了最后两门的,将纸条给了他。 德内尔低头看看,没什么问题,于是便将射击诸元通过电话告知了在后方调度炮兵的军官,最后下达了射击指令。 于是,叛军的炮兵指挥官再次为他的浮躁付出了代价,德内尔看到距离他大概4公里的一个炮兵阵地发生了大爆炸,不消说,肯定是炮弹殉爆了。 华金少尉又锤了一下面前的沙袋:“好!至少干掉两个!” 试探性进攻很快被打退,敌军损失了至少六十人,就此撤退。 夜幕降临,战场一片寂静,在西班牙,无论是共和军还是叛军都很少夜袭,德内尔估摸自己大概可以过一个安稳的夜晚,正在华金跑去拿饭的时候,电话突然响起。 他拿起话筒,发现是从指挥部来的。 “为了找巴斯蒂安的消息,我已经派出了我所有的通讯兵,德内尔同志。但是很抱歉,周边部队都没有听说过这个人的消息,而且也没有听说在叛军那边有什么特别厉害的游击队。”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让德内尔眉头再度微皱,他一言不发地听完了第十五旅旅长的说明后,才提出了自己的问题:“你们没有抓到俘虏吗?” “跟我们打来打去的部队是摩尔人,死硬的长枪党分子,就算逮住也一问三不知。我们北边的部队倒是抓过几个俘虏,但还没等我们的通讯兵到,就直接在阵地上把他们枪毙了。” “……” “很遗憾,德内尔同志,叛军也这么对待我们,更准确的说,是因为叛军首先这么对待我们,我们才以牙还牙的……不过嘛,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下次抓到俘虏之后先问问再枪毙,但是他们听不听就是另一回事了。” 德内尔用右手扶住脑袋,闭着眼睛趴到了沙袋上:“反正不管怎样都要被枪毙,哪个俘虏还会接受审讯?” “我们旅要是抓到舌头,宁可把他们都放了也会帮你问个明白的。” “谢谢。” 德内尔扣上了电话,从华金少尉那里接过了锡制饭盒以及一个脏兮兮的木勺,就着飘到观察哨上的硝烟享受起8月2号的晚饭。只吃了一口,他便诧异地抬起头来:“这是啥?” “西班牙的传统美食。”华金笑着举起了勺子上的虾仁,“这是十五旅对你的谢礼,我顺便也沾点光。” 德内尔没再多想,继续开吃。 “德内尔同志。”华金突然开口。 “怎么?” “我觉得你可真是奇怪。” “虽然不止你一个人这么觉得,但不如说说你的理由。” “为什么你在战场上风餐露宿了几天,反倒气色变好了?” “有吗?”德内尔狐疑地反问道,他身边也没个镜子,哪知道自己的气色是什么样子?但是他突然想起来,自从越过埃布罗河以来,心脏确实再也没有那样要命地疼过。 德内尔没好气地笑了:自己这身体贱不贱啊!在繁荣便利的巴黎感觉都快咽气了一般,到了炮火连天的西班牙反倒安稳得很! “有。”华金坚定地回答,“没打仗的时候你看上去就像是个六十来岁要死的老头子,但是在这里,我简直要怀疑你才四十岁!” 可是我本来就“才”四十岁,德内尔在心里吐槽道。 见德内尔一言不发,华金以为他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于是便问起了他的行程:“德内尔同志,如果十五旅打听到了巴斯蒂安的在阵线那边的行踪,你怎么办?” “当然要穿过战线去找。” “他们要是不放人呢?” “不会的。”德内尔用平静的语气说出很可怕的事情,“我会一直留到所有火炮损失殆尽,难道那时候他们还会让我去拼刺刀吗?” 渡河以后,在德内尔的指挥下的十五旅炮兵总共才损失了两门炮。想到这里,华金放下了勺子:“照这样下去,一个月你都离不开十五旅吧?” “不需要,困难的时候快到了。”德内尔说着,将视线投向了十五旅的北方战线。 第十五旅惊人的步炮协同效率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摩尔人在他们的阵地前咬崩了一口钢牙。明明十五旅在八月一日的甘德萨围攻战中便已伤亡惨重,但摩洛哥军团就是拿这群杨基佬没办法,这岂能不让50师的坎波斯上校暴跳如雷。 8月3号上午,林肯营的米尔德·沃尔夫营长放开前线的一小块阵线,诱骗两个排的叛军进了备用阵地与主阵地之间的空地,被德内尔用榴弹炮炸了个干净,自此之后,叛军就一直没有发起下一轮攻势,估计是被善战的十五旅吓破了胆。 这个总兵力不过两千人的国际旅,三日之内已经给他们造成了至少四百人的伤亡,而自身伤亡还不过一百,国际旅的士兵们士气越打越旺,叛军的精气神则在短短几日间便被消磨一空。 仗打成这个样子,敌人不增兵是不可能拿下十五旅把守的这几个高地了,但或许叛军兵力也同样吃紧,他们决定“柿子先挑软的捏”——打不过你十五旅,还打不过别的部队吗? 8月4号,除了两个共和军战士被冷枪射杀以外,一切风平浪静,不过十五旅东西两翼的友军那边可热闹得很。叛军的攻势昼夜不停,进攻意图非常坚决,友军也确实遭受了不小的困难。 “接旅司令部这里是2号炮兵观察哨,要支援友军吗,旅长阁下?”4号下午1时,德内尔拿起了电话要到了指挥部,“正在进攻我们右翼友军的敌人已经进入了我们火炮的射程。” “我们的炮弹还够吗?”电话那头的旅长问道。 “现在每门炮还剩大概七十发炮弹,按理说是非常短缺的,但是我觉得要是不帮右翼的部队多撑一会的话,敌人集中全部火力于我们,我们的大炮恐怕没有打出去全部炮弹的机会。” “那就打吧。”旅长发了话,“反正都是要炸长枪狗的,他们死在哪里都没有区别。” “明白了,旅长阁下,我尽量节约炮弹。”等旅长挂掉电话,德内尔再次拿起电话,要通了炮兵阵地,“C22区域,步兵目标,第七号、九号和十号炮,五发急速射准备。” “明白!” 为观察十五旅正面阵地情况而设置的观察哨对友军方向的视野并不是特别好,于是德内尔扛着炮队镜暂时离开了掩体,去高处那里看了看——希望敌人不会有狙击手。 他花了两分钟计算出了射击诸元,随后回到电话旁将数值报告给了炮群指挥。 过不多久,更右侧观察岗的士兵跑来告诉德内尔和华金好消息:叛军的那个迂回的连在山坳里被炸惨了。 这一波突如其来的炮击彻底打蒙了叛军,直接导致他们搁置了对十五旅友邻部队的进攻。他们彻底明白了,有十五旅炮兵这支蟑螂一般顽强又恶心的部队横亘在甘德萨对面的山头上,他们在这十三公里的阵线上就别想安稳进攻! 这不是扯淡嘛!埃布罗河军团南部前线总共才三十六公里长!让一个旅卡去三分之一? “我似乎捅了马蜂窝。”德内尔在听说叛军终止了对十五旅友军的进攻之后,发出了感慨。 “嗯……”华金明白了德内尔的意思。 果然,从第二天,也就是1938年8月5日开始,叛军集中了兵力,势要将第十五旅一举拿下,彻底解决这支已经成为摩洛哥军团在喉之鲠的国际纵队! 第七章 无畏Impertérrita(4) 在绝对的劣势面前,德内尔的小技巧全都不起作用了。 叛军也学精了,他们集中了三个炮营近40门炮对15旅的步兵阵地狂轰滥炸,丝毫不顾及共和军炮兵的威胁。起初,德内尔的确拔掉了几门叛军火炮,但敌人的飞机很快赶到,开始在15旅的头顶盘旋。 他们似乎意识到前些日子被假目标骗得很惨,于是这次根本不花时间判断那个阵地是真,哪个阵地是假,只是在头上不停地盘旋。 德内尔明白了敌军飞行员的想法,有他们在头上转悠,15旅一开炮就会被抓个正着。除非不开炮了,任由叛军火炮压制共和军步兵:那么这跟没有大炮有什么区别? 他想了想,拿起电话要通了旅指挥部:“旅长阁下吗?这里是二号观察哨。” “是我,我看到那些飞机了,你准备怎么办?” “到了关键时刻不开炮不行,就叛军这样炸下去,步兵们迟早顶不住。” “我看他们现在就够呛了!” 卡瓦里奥斯山脉并不陡峭,虽然各营连都将阵地构建在反斜面上,但也只是让叛军看不到,榴弹炮照样能打得着,更别提迫击炮了。 叛军火炮将林肯营压制在反斜面阵地上无法抬头,而叛军的步兵已经步步推进,大概两个营在三百米宽度的正面排成散兵线向林肯营第一线推进,第二线的爱尔兰连试图支援,同样被敌人强大的火力彻底压倒。 “阵地迟早守不住,旅长阁下,缓坡给我们带来的地形优势非常有限。”德内尔对电话说出自己的看法,“与其用宝贵的炮弹砸步兵,不如跟对面的炮兵换了。” “你要打对面的炮兵?” “对,我建议您组织一些轻武器准备对空射击,就我前些日子在法永附近看到的情况,飞机俯冲的时候看上去挺好打。而且建议第二线的英国营进一步加固工事,我们的炮兵很快就会遭到大的损失,以后就得经常挨炸了。” “我马上组织加拿大营集中重武器准备防空,等我命令你再开火。” “明白。” 电话刚刚挂掉,德内尔便听到掩体外传来敌机扫射的声音,随后,炮兵营的亨利少校连滚带爬冲进了2号观察哨。敌机子弹追着他从右到左犁过德内尔头上的掩体,让他寒毛直竖。 “你准备怎么办?”亨利扶正军帽,从地上爬了起来。 德内尔让出了炮队镜,自己举起了15旅给他找来的望远镜:“打对面的炮兵。” 炮兵营长的冷汗从头顶冒了出来,天上敌机扫射,地上万炮齐发,他当然明白此时开炮意味着什么。但是通过炮队镜,他也能看到15旅的步兵,尤其是第一线林肯营的三个连处境十分不妙。 “干他妈的!”亨利少校咬着牙吼道,“什么时候打?!” “等旅长布置好防空火力,既然要打,那就一次把叛军打疼,不能白白损失兵力。”德内尔说道,他把手按在亨利的肩上,示意亨利让出炮队镜,随后扭动方向轮对准目标,观察叛军的各个炮兵阵地。 虽然在场华金的军衔更低,但是德内尔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法语到英语的翻译上,于是他便对亨利少校说道:“请帮我记录一下。” “好!”亨利从华金的手中拿来纸笔。 从左到右,德内尔给每门炮标定了两个坐标,让两个共和军炮兵军官不明所以:“为什么标这么多,怎么可能打得完?” “天上总共就那么几架飞机,我们有剩下分散在各处的八门炮,一旦开炮,敌机未必能立刻找到目标,即使第一时间看到,飞行姿态和方向不对的话也需要时间调整,而且这些火炮不可能同时遭到攻击,没挨打的可以继续开炮。” 刚解释完,电话就响了,是旅长打来了电话:“已经准备好了,你们随时可以开炮。” “明白,大概十分钟后开始。” 德内尔挂掉电话,接通了后方炮兵阵地的电话:“准备开炮,找几张纸,这次命令会很长。” 光传达命令就用了足足两分钟,电话那头的军官记下一门炮的射击诸元,便将其从笔记簿上撕下递给通讯兵,后者便接过命令,顶着头上飞机的袭扰向炮兵阵地一路狂奔。 “糟糕!” 德内尔从观察哨的入口探出半个身子,举着望远镜看向身后距离他约有半公里远的炮兵指挥所。当他看到传令兵一个一个地从指挥所出来,顿觉不妙:“这下子炮兵营指挥所不就暴露了吗?!” 华金虽然不能完全搞通德内尔的话,但由于这位邮递员的英语带着些许法国口音(这导致他说的某些英语单词简直和法语一模一样),他还是听懂了个大概,因而发出了疑问:“他们在天上看得见人这么小的目标吗?” 这位年轻的少尉说的是法语,德内尔也就回以法语:“刚刚亨利少校不就被突突了一路?” 看看身旁狼狈无比的少校,华金意识到自己犯了很蠢的错误,他尴尬地说道:“嗯……或许‘食雀鹰’炸得没那么准呢?” 通过这两天与华金的交流,德内尔知道了“食雀鹰”正是那天在河边轰炸麦可爸爸营A连的意大利轰炸机,但是他用望远镜看向天空的时候,却发现正俯冲的敌机机翼下并非意大利人的束棒标志。 “是德国人!” 赫然入目的铁十字令德内尔感到熟悉而厌恶,虽然他认为德国从第二帝国那样的烈马变成第三帝国这样的疯狗,法国也有错,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讨厌疯狗。 德国人的飞机从两千多米的高空俯冲而下,到距离地面一公里的时候(德内尔甚至能通过望远镜看见座舱里的人影),丢下了两个黑乎乎的远远看去像是小豆子一般的炸弹。 这两个炸弹呼啸着飞到指挥部的头上,将其炸了个稀巴烂。而麦可爸爸营组织起十来挺轻机枪的对空射击只能起到聊胜于无的作用,曳光弹显示出他们歪的离谱的弹道,这让德内尔怀疑德国人到底有没有注意到有人在对空射击。 德内尔收起望远镜,叹了口气,随后钻回到炮兵观察哨中。他拿起电话,果然已经要不通炮兵指挥所。 至少250公斤级别的航弹,只要不是飞行员投弹歪的太离谱,土木结构的掩体根本撑不住。 “把这个射击诸元再抄一份!(法语)”德内尔将刚刚记录下的射击诸元递给华金,华金赶忙掏出铅笔开始潦草地书写。 “现在怎么办?指挥所已经被炸平了。”亨利眉头紧皱,无可奈何地问道。 德内尔一指原处林肯营的方向:“看看你的战友,他们已经等不下去了。” 叛军的全部火力都集中在林肯营的三个阵地上,虽然这些火炮很多都是105毫米的榴弹炮,放在工事坚固的西线战场几乎可以说是毫无卵用,但是对尚来不及构建坚固工事的林肯营而言依然威胁十足。 “你有什么办法?” “一人拿一份,然后冲出去指挥各火炮开火。” 亨利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个举动的危险之处,刚刚他冲进观察哨遭到了扫射却没有遭到攻击机的轰炸,大概是因为德国飞行员以为不值得为一个士兵浪费一枚炸弹,但如果两个人都冲出去,那就等于告诉德国人:这是个重要目标,快来炸吧!那留守的德内尔不就惨了吗? “所以我也要冲出去!”德内尔说出了自己的安排,“你去西边你来的那个方向,我走中间,到六号炮附近,让华金去东面找10号炮,既然已经没办法互相联系了(这个时候举信号旗就是找炸),就在十分钟后一起开炮!” 这个邮递员的果断震撼了亨利,他不但要自己去冒这样巨大的威胁去战斗,甚至还给自己安排了一条最危险的路径。 “你就不怕死吗?!”亨利少校忍不住问道,“何必做到这个分上?你又不是——” “好了!”华金的话打断了亨利的问题。 “你们两个一人带着一张跑,我的话已经把坐标记下来了,如果我们有谁倒在了半路上,那就这样吧!有几门炮没打响不要紧,正好给15旅留点家底!”德内尔对亨利说完后,又用法语向华金重复了一遍。 亨利与华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敬佩与震撼,正在此时,电话再次响起,是旅长:“炮兵营还行不行?林肯营已经顶不住了!” “炮兵指挥所被炸了,十分钟之内保证打响!”德内尔坚定地回答道,就好像他才是炮兵营的营长。 “快点!” “是!”德内尔挂掉了电话,“我们出发!” “保重!”亨利少校庄重地敬了个礼,随后转身冲出了掩体,接着华金也从另一个方向冲了出去,但冲了几步又跑回来抱上了炮队镜。农民的孩子,宁可多冒危险也不愿轻易放弃宝贵的军事物资。 德内尔深深的吸了口气,也钻出了观察哨。 第八章 前进,“第三混合旅”!(1) (1938.8.5-1938.8.6) 据说叛军那边有很多德国军官作为顾问,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学到德国陆军那声名显赫的“胡蒂尔突击队”战术,亦或是被《凡尔赛和约》所限制的德国陆军自己也将这一战术遗忘了? ———— 在离开观察哨之前,德内尔便观察到在天空中的战机实际上具有严密的组织。 高度最低的是一些飞行速度最慢的双翼战斗机,至少有六架,他们大致处于一千米以下的空域,绝大多数都在四百米左右的高度上盘旋侦查,时刻注意着共和军的一举一动。 一丝疑问笼罩在德内尔的心头,在那个距离上,飞行员真的能看清地上跑动的微小人影吗? 即使巡逻的战斗机能看到人影,居于较高位置的俯冲轰炸机必然不可能看到,那么战斗机与俯冲轰炸机又如何沟通呢?难道每个飞机都有无线电? 冲出观察哨的德内尔脑海里始终抱有疑问,他那过时的军事知识可以帮他应付二维的战争,但是当战争扩展到三维世界,他就只能瞎猜了。 飞机在大战时期已经投入战争,那时的飞机固然已经可以实行战术轰炸或者其他对地支援任务,然而其效果难以称得上是颠覆性的(但在战略方面意义巨大,1914年法军侦察机飞行员发现了德军右翼的空虚,这为加利埃尼将军和霞飞将军施以挽救战局的“马恩河反击”奠定了情报基础)。 不过这些俯冲轰炸机可不是大战时期的那些没个准的空中拖拉机或者蠢笨的齐柏林飞艇,德内尔注意到,俯冲轰炸机的轰炸准确度惊人。 当笼罩在炮兵指挥所上空的烟尘散去之后,他看到航弹的落点距离目标仅有不到二十米,完全可以和正常的火炮相提并论,考虑到航弹的装药量远远优于大多数火炮的炮弹,这样的攻击可以说是相当有效了。 如此看来,这样的俯冲轰炸机是当之无愧的飞行大炮。 不过幸运的是,自己还不值得那些海鸥形状的德国轰炸机浪费一枚炸弹,他最多最多被战斗机发现,然后被追逐扫射一路或者干脆被撂倒在半路上。 德内尔不知道从天上看地面是什么情况,只能大体猜测,如果没有望远镜的话,在高速移动的飞机上找地面上的一个人还是挺费劲的。所以他在有飞机向着自己方向飞来的时候便趴在草地里不动,等飞机过去再拔腿跑。 这样的把戏似乎奏效了,德内尔靠着这样停停走走的办法跑了大概四百多米也没有遭到敌机的针对。但他意识到不能再这么搞了,因为这样磨蹭下去十分钟之后火炮肯定不能打响。 深呼吸了一口气,德内尔趁敌机刚刚冲过自己头顶,便一跃而出草丛向炮兵阵地狂奔。 “快!” 争分夺秒的狂奔使他的肺部全速运转,口腔中很快充满了血腥味,德内尔感到自己的耳膜隆隆作响。 这场景,似曾相识。 “加速!还有两分钟!” 不知怎的,他突然回忆起20年前的那天下午李凡特少校的咆哮,仿佛他正跟在自己身后,一瘸一拐地催促着身边的战友。 空中飞机引擎的声音突然增大,德内尔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万幸的是,前方尚残存几颗尚未被叛军炮弹所横扫的树木或许可以骗骗敌机。 他猛跨一步跃到树下,随后跌跌撞撞地一头向右边扎去。刚改变方向没多久,机枪子弹便贴着他的裤腿向先前跑动的方向打出两条弹孔,又过了半秒钟才传来枪声。 德内尔一躲过扫射便毫不停留地继续跑,既然敌机已经错过了射击窗口,那么他就暂时安全了,绝对不能浪费时机。 一分钟后,德内尔终于有惊无险地找到了四号火炮的阵地。 面对迎上来的炮长,德内尔迅速报出了记忆中的参数:“三分钟后,朝第一个目标打五发炮弹,如果还来得及,就向第二个目标再打,听到轰炸机俯冲的声音就直接跑!” “是!”那个炮兵士官敬了个礼,随后对着待命的士兵大声下达命令了射击命令。德内尔头也不回地跑去下一个目标,直到在六号炮位上遇到了已经通报完毕的华金。 “你的动作……挺快啊。”德内尔喘得条狗。 华金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放下炮队镜,大喘着气解释道:“我那……边全是树,就能……就能一直跑。” 话音刚落,此起彼伏的炮声便已响起,共和军剩余的八门火炮终于发出了反击的炮火,恐怕也是最后的吼声。 “走,到山上去看看效果。”还没等恢复过来,德内尔便拉着华金往东北方向一个视野不错且植被尚未被破坏干净的小山包跑去。 华金毕竟是年轻人,扛着炮队镜也能轻而易举地跟上德内尔的速度。等到了目的地,德内尔立刻让华金将炮队镜从三脚架上拆下来,趴在地上观察,他自己也是一样。 共和军的炮击同时引爆了空中和地上两个战场,这波炮击将肆无忌惮地叛军炮兵揍了个晕头转向。共和军的火炮都是口径在100mm以下的轻型榴弹炮,威力不大,却胜在灵活迅捷,基本上一分钟之内就能把五发炮弹都打出去,然后转向下一个目标。 并没有发生几次炮弹殉爆,毕竟目标远在五公里附近,想五发炮弹就引爆位于掩体中的炮弹实在是一件极度考验运气的事情。不过虽然没有几个殉爆,但是有不少炮弹砸的还是相当准。从望远镜中可以看到敌阵地被炮弹蹂躏过后的惨状,可想而知敌人炮位上的炮兵恐怕已经死伤狼藉。 “彻底摧毁了四门火炮,总共至少有十一门炮失去了战斗力。” 华金通过炮队镜观察后,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对于这个战果德内尔并没有感到意外,今天天气不错,面感无风,射击五公里的敌人准头还有有把握的。 令人震怖的航空炸弹从天而降,在它们落地发出吞噬一切的爆炸声之前,华金严肃地对德内尔说道:“谢谢你,德内尔同志,因为你,同志们死得其所。” ………… “现在我们的炮兵营只剩了最后一门经过检修后尚能使用的火炮,此外还有一门火炮的主体完好,但炮架扭曲了,尚有维修价值,我已经安排骡子把它拖回去了,这是装备情况。” 亨利少校的军帽已经不知所踪,他有一撮头发非常滑稽地翘起来,让他从侧面看起来像只硕大的鹦鹉。 他用力把笔记本翻过一页,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在上午的战斗中,我们有31人牺牲,16人失踪,还有44人负伤,现在各连队已经凑不齐一个完整的炮组。” 这样惨重的伤亡让旅长摘下了自己的军帽:“也就是说……炮兵营已经失去战斗力了。” “对,炮兵营已经几乎全军覆没。”亨利少校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过这很值得。” “不错,根据各处报告的汇总,你们摧毁了敌人十二门火炮,加拿大人还打下来一架战斗机。”旅长向已经成为光杆司令的亨利点头致意,“共和国的嘉奖已经在路上了。” 嘉奖……亨利苦笑一声,向旅长敬了个礼:“VivalaRepública.” “VivalaRepública.”旅长举拳相对。 第15国际旅炮兵营取得了无愧于前辈两年前在雅拉马山谷所立下的赫赫战功,在前些日子的战斗中,该营(按照法军的编制实际上是一个加强连)共计击毁火炮三十余门,毙敌无算。 在敌我实力相差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这种战绩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小小的奇迹了。 “如果这是两年前,我们营会名扬世界,但是现在已经太晚了。”亨利的笑容充满了苦涩。 “打击法系斯蒂什么时候都不晚。” “但我觉得我们要输了。” 旅长并没有被亨利的失败主义言论激怒,在强攻甘德萨失败后,埃布罗河攻势失败已经成为一个不争的事实。 叛军在增兵,整师整师地向甘德萨前线调兵遣将,弗朗哥把他压箱底的摩尔人全都调上来了。 共和军继续进攻已不现实,防御亦有很大难度,虽然共和军善守不善攻,但一旦与叛军陷入攻防消耗战,瓦伦西亚方面又怎么能耗得过叛军呢? 叛军被打掉一门火炮固然会肉疼,但总归还能补充,但15旅的火炮少了就不会再补上了,永远不会。 甚至第15国际旅还能否继续存在都是个问题……不,这不是个问题,第15旅的解散已经确定无疑。 “那就准备回家吧。”旅长疲惫靠在椅子上,闭上了双眼,“我不准备将你们剩下的士兵编进步兵营。” “现在旅里这么缺人,这时候走,我们营没人会同意。” “很快就不缺了,增援明天上午就到。就算今晚叛军夜袭,多你们十几个人不多,少你们也不少。” “什么时候走?” “今晚吧,凌晨的时候增援部队浮桥应该就能架好。” “那我们去跟战友道个别。”亨利少校敬了个礼,随后便准备离开旅指挥部。 “顺便去告诉你们营的那个邮递员。”旅长突然说道,“林肯营抓了几个俘虏,审出了一点东西,让他去林肯营看看。” 亨利突然意识到,他似乎在离开观察哨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那个法国人,于是便问道:“他在哪里?” “你不知道?”旅长的脸色一沉,“该死的,他不会死了吧?!” 第八章 前进,“第三混合旅”!(2) “他们说我们要离开山谷Fromthisvolleytheysaywearegoing 但别急于向我们告别Butdon’thastentobidusadieu 尽管我们输掉了雅拉马山战役EventhoughwelostthebattleatJarama 但我们在全军覆没之前会让山谷自由We’llsetthisvalleyfree’forewethrough” 亨利很容易就在墓地里找到了那个法国邮递员,他正和来自洛杉矶的尤克里里乐手并排坐在一起,仔细地看着后者用沙哑的声音唱那首在共和军里非常著名的《雅拉马山谷》(用西班牙语念是哈马拉山谷)。 然而当他走近的时候,他才注意到,两人之所以紧紧靠在一起,是因为邮递员正伸出自己的右手替乐手拨弦。 那个洛杉矶的年轻人已经再也无法独自弹奏尤克里里了,他只能用自己仅剩的左手按弦。 亨利深吸了一口气:“德内尔同志,英国营的哈利政委在找你,他们问出了一些关于游击队的事情。” 德内尔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听到了,但仿佛毫不在乎一样,继续拨动着尤克里里的弦,反倒是琴手放松了按弦的左手,用极度痛苦的沙哑声音说道:“抓紧时间去看看吧,德内尔同志。” 法国人浑身是土,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固执地继续拨弦。 亨利见状,便对乐手说道:“凯德同志,坚持弹完吧,这里没有什么教堂,就算有,我们大部分同志即使不是无神论者,也是国教徒(圣公会)或者清教徒,不会愿意听那些天主教修士神神叨叨的祷告。” 被称为凯德的乐手疲惫地点了点头,从头开始唱起那首用家乡民歌重新填词的歌曲:“西班牙有个山谷叫雅拉马,人人都知道它……” 悲伤而落寞的歌声静静回荡在墓地上空,直到两分钟后唱完这首挽歌,德内尔才拍拍乐手的肩膀,起身离开。 “你没必要愧疚。”亨利少校对沉默的德内尔说道。 德内尔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敷衍地点头,随后和在不远处休息的华金一道,向英国营的阵地走去。 上午的炮战并不意味着战斗的终结,如此巨大的牺牲仅仅为林肯营赢得了喘息之机,那些美国人用这宝贵的三十分钟时间拼命打洞,之后扛过了几轮炮击,又打退了几轮叛军的进攻,一直到晚上才得以休息。 当德内尔走到林肯营的阵地上时,发现他们正在与英国营换防。 士兵们看到一个戴着法国桶帽的邮递员和另一个共和军军官一同走进战壕,立刻就把他带到了营指挥所。 “谢谢,老兄,今天上午那轮炮击太爽了。”很多士兵用浓重的美国腔和两人打招呼,德内尔的回应很平淡,而华金却高兴得多,虽然他根本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嘿,看着点!” 东张西望的华金一头撞上了一个扛着手榴弹箱的黑人士兵,那个士兵衣衫褴褛,再加上黝黑的皮肤,直到他露出两排牙说话的时候,华金才意识到自己撞到了人。 “抱歉!(西班牙语)”,华金听出了士兵语气中的不满,忙不迭地向他道歉,黑人士兵也懒得纠缠,继续扛着箱子消失在战壕中。 怎么会有黑人? 德内尔在大战时期见过美国军队,在他的印象中,美国士兵大多淳朴、勇猛,军官也颇有些理想主义的特点(与他们当时的总统有点像),和他们打交道比和英国人,甚至比不少法国军官打交道要舒服得多,但他们根深蒂固的种族主义思想却恶臭到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 他们居然拒绝让黑人跟白人一起作战,甚至不认为黑人有资格跟他们穿同一件军装! 当德内尔得知美国人的这个毛病的时候,震惊得无以复加。要知道,正是英勇的黑人士兵将他从地狱一样的凡尔登前线上替换下来——那些穿着混搭军装,武器落后的黑人士兵像沙尘暴一样向德军阵线发起无休止的进攻,据说某位将军还特意为他的黑人士兵写了一本小说。 虽然德内尔并没有看过——他不怎么爱看书,更不愿意看这些能唤起他不愉快回忆的作品。 无论如何,就林肯营编入黑人的情况来看,国际主义者们的确要比他们的政府更加进步一些。 “就是这里了,英国营的哈利政委已经在审讯了。”带路的美国小伙向两人点点头,一提肩上的枪带,追赶自己的队伍去了。 掩体里传来了带着浓重威尔士口音的西班牙语提问,跟在德内尔身后的华金轻轻一笑,他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你好,德内尔同志。”哈利少校中止了审讯,“炮兵营的状况还好吗?” “非常不好,政委阁下,伤亡非常惨重。” 哈利叹了口气,示意德内尔和华金坐下,随后便返回了自己的位置。在两个年轻俘虏沉默地眼神中拿出一个布包,从中倒出金色的烟丝,用报纸卷起来点上,继续用他威尔士味的西班牙语审讯。 审讯内容对德内尔来说可谓是直奔主题:“你们的腹地还有游击队吗?” 或许已经经过恐吓亦或是交涉,军衔更高的那个士官非常配合:“可能还有。” “说具体点。” “我们到甘德萨之前就遭到游击队的袭击,但我们没见过他们,只是在路上踩到了游击队埋的地雷。” “在什么地方?” “离甘德萨不远的公路上,巴特阿、博特与甘德萨的三岔路口。” 按照俘虏的说法,哈利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圈了一笔,随后继续问道其他相关的事情。 说实话,除了那个叛军他们在交叉路口踩雷的消息(这雷还不一定是游击队埋的)以外,其他的消息对德内尔毫无作用。哈利同样收获寥寥,两个叛军士兵所能提供的情报并没有什么太大价值。 除了知道了15旅面前面对的是货真价实的一个整师以外…… “既然你们的优势这么大,为什么今天上午炮战结束之后就停止进攻了?” “我是个步兵,具体情况不太了解,但好像是因为你们炸死了一个大官。” 接下来的对话,德内尔已经没有心情再听下去,他走到哈利的身边,接着灯光将英国政委在地图上标记的位置记在心里。 哈利中止了审讯,换上英语询问道:“你决定过去吗?” “是的。”德内尔回答道,“我在这里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这其实并不是真话,真的要参加共和军的话,德内尔做个排长还是绰绰有余的。虽然他在情感上确实同情共和军更多一点,但仅仅这种程度的同情还不至于让他作为军队的一员(而非顾问)投入到一线的战争中。 英国政委呼出了烟气,随口用西班牙语向两个俘虏问了一句:“你们有听说你们那边有外国人吗?” “你知道的,长官,我们师里有德国顾问。” “我不是问那些狗崽子,我是问你们占领的地区有没有国际纵队!” 哈利没耐心的呵斥吓坏了两个俘虏:“我不知道,长官,我自从入伍就一直呆在正规部队,真的没有和游击队打过交道,更不可能去枪毙你们的人——我可以发誓,长官!我真的没有做过有悖于国际公约的事情!我也不是长枪党党员!” 两个俘虏一齐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让哈利极为尴尬:“够了!老天!别嚎了!我说过不会枪毙你们!” 二人自然感激涕零,在西班牙,这样走运的时候可不多见:共和军往往会把俘虏通通干掉,就像叛军也这么做一样。 林肯营早先的一位司令官(似乎也叫罗伯特)就因为撤退不及时,被叛军抓了俘虏。当他的同志们夺回那个村子的时候,只在一堵土墙边发现了他和另外两名战士的尸体。三人的尸体周边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在他们倒下的地方,人们发现后边的墙上留着一排枪眼——他们显然被叛军执行了枪决。 西班牙,西班牙!这个疯狂的地方!德内尔所目睹耳闻的那些罕见而残酷的暴行,在这里却仿佛家常便饭。两年前内战的爆发好像吹响了杀人竞赛的哨子,让西班牙分成两半互相残杀。 在阿拉贡和加泰罗尼亚,很多村子的农民革了镇上体面人的命,在塞维利亚情况恰恰相反,那里右派的富人和狂热的教徒将共和派杀光,再蹂躏他们的女眷…… 法国曾经报道过暴民焚烧教堂、强奸修女的事情,但如果你拿这些事情去质问一个无政府主义者,他一定会理直气壮地回答:“不错,但是敌人做得更过分!难道马德里那些将下了毒的糖分发给儿童的巫婆不是修女吗?” 且不提叛军空军肆无忌惮地对平民轰炸,也不说当叛军夺下村子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将革命者(哪怕是大半个村子的人)一齐用机枪突突掉。在巴斯克,甚至发生过理发师因为给共和派的民兵理过发,就被长枪党或者卡洛斯分子以“通匪”的名义枪毙了,这是华金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一个又一个的村子,就这样在革命和反革命的拉锯之间灰飞烟灭了。 唉……人们又怎么能指望一个在1938年尚有宗教裁判所残留的国家的人民,在内战时仍然能保持理智呢? 而且这也不是一个理性的时代。 “我去叛军那边看看。”德内尔对哈利说道。 哈利眉头一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便挥挥手,示意德内尔与华金请便。 “你想去敌占区吗?”当两人重又在战壕中穿梭的时候,华金询问着德内尔。 “对。” “那我也得另找套衣服,这样过去肯定要被抓。” “什么意思?”德内尔错愕地反问,“你要跟我去敌占区?” 第八章 前进,“第三混合旅”!(3) 德内尔突然的止步造成了战壕中的连环“车祸”,跟在两人后边的英国志愿者一头撞到了华金的背上,发出了威尔士地区乡巴佬口音的咒骂。 邮递员侧开身子,让扛着机枪、提着水桶的英国人从自己面前经过,等机枪组的志愿者完全过去,他立刻对华金问道:“你打算跟我去叛军那边?!” “当然,不然的话,你不懂西班牙语,怎么跟叛军打交道?” “不行,这太危险了,而且你的长官允许了吗?” “旅长让我帮你的忙,这就是他的命令。” “帮我的忙虽然从逻辑上与跟我到叛军控制区并不冲突,但是在共和军这边帮忙和在叛军那边帮忙有质的区别,你不该不懂这个道理吧?”德内尔试图用马克思的哲学理论说服华金少尉,但从后者不明所以的表情中,他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可能真的一点都不懂马克思。 德内尔只能坚定地摆手:“总之,你不能跟我去叛军控制区。” “你又不是我的上级。”华金的语气已经有些不快了,“你可没法说服我看着你去冒险而不管!” “是吗?”德内尔认真地看了一眼这位十分“讲义气”的年轻人,“那我去找你的上级。” 说完,他便转身向哈利所在的指挥所走去,华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立刻跟了上去:“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德内尔,但你别想靠他们国际旅的政委来压我。” 然而德内尔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我可是无政府主义者,你懂吗?安那其分子!他们第三国际的人说话对我来说不比我爹的话强到哪里去!德内尔你这个老家伙有在听吗?德内尔——” 走在前面的德内尔突然转身将华金摁在胸墙上,一把堵住了他的嘴,令这个年轻人惊怒交加,一边发出愤怒的嘶吼,一边毫不犹豫地对他动了拳头。 “安静!安静!”德内尔没有一点还击的意思,只是拼命捂住他的嘴,“你的手枪呢?!” 华金的脸颊变得滚烫,终于意识到这个邮递员并没有羞辱他的意思。他讪讪地收回了落到德内尔胸膛上的拳头,从手枪袋里取出了自己的配枪。 “好像有情况。”德内尔压低声音说道。 华金的头上渗出了冷汗,他可没参加过一场步兵之间的战斗:“可是我们并不是在第一线阵地啊?” 可靠的法国老兵没有再说话,只是拍拍华金的肩膀,让他在原地保持警惕,随后沿着弯弯曲曲的战壕走了几步,消失在了华金的视野内。 过不多久,华金听到德内尔的爆喝响彻宁静的夜空:“你,停下,波士顿!(英语)” 没有人回答“温哥华”这个正确的口令,只有比他的喊声更响亮的枪声。 一瞬间,英国营的阵地上枪声大作,华金顿时慌了神,然而惊慌失措的可不止他一个人,整个英国营都被突如其来的夜袭打了个措手不及。 华金开始担忧德内尔的情况,他可是第一个被叛军袭击的对象!想到这里,华金咬咬牙,拉动了西班牙产鲁格手枪的闭锁机,从德内尔离去的方向猛冲过去,但刚冲了几步,就在拐角处被一个黑影来了一个头锤,撞得仰面翻倒。 他被吓坏了,用尽全身的力气用膝盖猛顶那个人的腹部,来袭者的体重非常轻,很容易就被他顶开了。但这个人又出奇地灵活,华金刚把手枪指向他,就被一把抓住了手腕:“你干什么?!” “德内尔?!” “我不是让你留在原地吗?!” “我是担心你……”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基本素质!”德内尔似乎真的发怒了,他将华金的手枪拨到一边去,“跟上我,千万别跑散!” “我们该干什么?” “撤退啊,还能干什么?” 华金很想说:就在这里跟叛军打吧。 英国营完全被叛军罕见的夜袭打了个措手不及,更糟糕的是,换岗才完成半个小时,他们甚至还来不及完全熟悉林肯营给他们留下的阵地。 不过基于德内尔和自己两个人只有一把手枪的状况,再听听各种口径的子弹从头上嗖嗖地飞过,华金还是老老实实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更何况德内尔又不是士兵,他已经为共和军的炮战冒了生命危险,难道还真要让他去肉搏不成? 于是两人便不去管沸反盈天的英国营阵地,只是闷着头沿战壕向后方撤去。 在即将离开英国营阵地的时候,两人发现了一排排黑影涌入了战壕。 “快,躲起来!”德内尔毫不犹豫地将华金拉入了纵向的交通壕。 “那是……自己人吧?” “不知道,但就算是自己人,万一他们抬手给我们一枪怎么办?” “不会吧?” 虽然天色昏暗,但德内尔仿佛清晰地看到华金脸上那“不谙世事”的单纯表情,他抿着嘴唇,咬去了唇上干裂的死皮吐到战壕中,再回答道:“知道吗?以前我们在香槟前线有一句话,叫‘宁上法庭,不进棺材’。” “就是说,不知道对面是谁的时候,先开枪就完事了?” “除非是不想过早地暴露自己。” 还没扯几句,刚刚经过他们身边的那些士兵就和英国营的人干起来了。 “还真就不是援军?!”华金大惊失色。 德内尔的心也沉了下去:“既然他们都摸到这么靠近内部的地方了,没道理不去顺势进攻一下林肯营和麦可爸爸营的阵地。而且哨兵是干什么吃的?!” 一个哨兵被无声无息地拔了不奇怪,但那么多哨兵居然一个发出警报的都没有,敌袭都轮到处于第二线的德内尔来示警,这未免过于离谱:要是德内尔的部队干出来的这样的事,他还是去吞枪自尽以谢共和国吧! 当然,这个共和国是République(法语),而非República(西班牙语)。 追责之类的事情大可以往后放,对于二人来说,保命才是当务之急。由于植被的遮挡,他们看不见位于第三线阵地上麦可爸爸营各连排的状况,但从彼处传来的交火声却清楚得很。 “我们该怎么办?”华金看向德内尔,“能做点什么吗?” 邮递员倚在战壕边轻轻摇头:“什么都做不了,但是我倒是可以把你带出去。” 华金很想拒绝,德内尔可以撤走,他“只是”个法国邮递员。但华金不行,他是共和国的军人,在战友陷入巨大的危机的时候,他又怎么能熟视无睹呢?但自己糟糕的装备和战斗能力让他清楚地认识到,留下来的话除了送命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失落和愧疚充斥着他的心头,华金想留下来,但又不想这样白白送死——不,怎么能叫白白送死呢?他还有二十发子弹和一把手枪,靠近了至少也能干掉一个叛徒!他明明就是怕死! “走,跟紧我。”德内尔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别犯傻,你是一个炮兵军官,跟普通士兵同归于尽根本不值得。把生命浪费在对取得胜利毫无作用的事情上,才是对国家的犯罪!” 说着,德内尔硬拖着痛苦不已的华金向西北方向走去,那里是15旅与友邻部队防线交界的地方。越过山坡就有一条公路,沿着公路跑一个小时,就能抵达埃布罗河对岸,就是不知道公路上会不会有架着机枪的叛军。 叛军倒是没有,但令人却在公路上遇到了几个熟人:正是已经被解散了的炮兵营的几个士兵,以及带队的营长亨利少校。 他们一共六个人,只有四个人有武器。亨利扬了扬手中的英制转轮手枪,询问德内尔:“上面怎么了?” “叛军夜袭。”德内尔回答道,“现在已经打成一团了。” “你有什么办法吗?”亨利的话里带着一丝期待。 “没办法。”德内尔干脆利索地回答道。 “嗨,我就知道。”亨利也没有过于纠结这件事,“上吧,同志们。” 德内尔一把挽住就要带队冲到阵地上去的亨利:“你们这样去就是送的,都不管自己的老婆孩子了吗?!”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我的战友们在牺牲。” “你们上去不但没用,还会让牺牲变得更大。”德内尔训斥着比自己略年轻的亨利少校,“现在上面什么都看不见,敌我双方乱成一团,被自己人撂倒也不是不可能。” “上去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做出点什么贡献,改变些什么,在这里看着就什么都做不到了!” “为了这万分之一的可能,就要让你这5个九死一生部下冒这样的危险吗?!”德内尔提高了嗓门,“你们不是已经走了吗?去执行你们的任务啊!” “我们已经没有任务了,德内尔,我们被解散了!” 德内尔感到自己的喉咙里热血翻滚,又是一群像巴斯蒂安这样的傻瓜:明明已经可以安稳回家,却为了战友再投身到险境中。 真是令人尊敬的愚蠢行为! 正当德内尔发愣的时候,华金对亨利耳语了几句,后者显然能听懂西班牙语,便对他点了点头,随后开口说道:“看吧,华金少尉也准备跟我们一块,你想离开的话,就沿着道路一直走,到现在为止道路还很安全。” “蠢货,就是你们这样的蠢货,害得我从巴黎到西班牙来。”德内尔随后用更低的声音骂了一句,“我也是个蠢货。” “时间紧迫,放手吧,德内尔。”亨利试图甩掉德内尔的胳膊,却发现这个邮递员的力气大得惊人,他完全没办法轻易甩开。 “给我一支枪。” “什么?” “给我一支枪。”德内尔一字一顿地重复了自己的要求。 第八章 前进,“第三混合旅”!(4) 他真的没资格去埋怨罗贝尔逞英雄,德内尔想道,他自己也是这样一个一旦被他人感染,就上头一定得“做些什么”的愣头青。 德内尔叹了口气:“我们两个人没法用的办法,或许8个人就能试试。” “什么办法?” “得靠他了。”德内尔松开了抓着亨利手臂的右手,向一脸懵逼的华金努努嘴。 “你想干什么?” “我们假扮成第三混合旅的援军。”德内尔说道,“虽然就八个人,瞒不了多久,但是能唬叛军一下也是好的。或许我们可以借此机会重整一个连队,然后一步步将敌人打退。” “就这么办!”亨利重重点头,将自己的手枪递给了这个邮递员,然后摘下子弹袋挂在他的脖子上,“现在我们听你的!” “华金不懂英语,现在我们都说西班牙语或者法语,可以吗?” “行(法语)。”亨利笑了,“我正好是魁北克的。” 一行人就这样返回了15旅的阵地,各分阵地上的叛军已经和共和军打得难分彼此,这种情况对于占据地形优势的15旅而言当然非常不利。不过叛军的这次夜袭也体现出敌方指挥官是多么重视这一支已经被打残的国际纵队。 无他,混战不可避免的对火力弱势的一方有利(问题在于第15旅不仅火力弱势,兵力也弱势),在交战双方步兵短兵相接之后,火力优势方的炮弹、毒气就完全起不了作用。如果不是担忧得到加强的第15旅会继续横亘在叛军之前,他们的指挥官完全没有必要趁15旅尚未得到补充之际,连夜以最精锐的部队(一般的部队夜战自己就能走散)发起进攻。 如果是贝当元帅指挥的话,他一定会好整以暇的在明天早上发起进攻。精准密切的炮火支援和相互之间有力配合的进攻部队,将会从容地将15旅或者其他什么援军的部队蚕食殆尽。 不过这样做的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极易贻误战机。因此,贝当元帅常常被他的上司和同僚嘲讽为优柔寡断。 但事实证明,大战这样级别的战争往往需要这种周到谨慎的谋划和“万全”的准备(虽然在战场上根本不存在“万全”这一说)。 被嘲讽为怯懦犹疑的贝当元帅往往打得很漂亮,而暗中嘲讽他的霞飞(曾任法军总参谋长)、尼维勒(曾任法军总司令)、黑格(英国远征军总司令)甚至福煦(协约国军总司令)却一个接一个被德军搞得狼狈不堪:让他们难堪的与其说是德军,还不如说是他们自己对于“进攻精神”、“优势火力”的迷信。 贝当元帅从来不会这样,无论面临何种乐观的情况他也不会血气冲脑,被霞飞式的偏执或黑格式的自大支配。 年轻时候的德内尔就曾经以贝当元帅为偶像,幸运的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贝当元帅似乎也特别重视他,给予了他远超一个正常的下级军官应得的关注。 但是……毫无疑问,德内尔让元帅失望了。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 德内尔眯着眼睛,观察面前子弹横飞的阵地,希望选出一个合适的突破口。听自动武器的数量,视野范围内的叛军兵力大概有一个连。他所带领的小分队只有8个人,5把枪。更糟糕的是,除他以外,炮兵们都没有太多步兵战斗经验。 必须谨慎地选择突破口,从他们六个人当前所处的位置来讲,能供选择的位置只有两个。 首先,他们九点钟方向上,处于法军操典中所述的“第三线”的麦可爸爸营的某排正与数量大概略低于他们的叛军激烈交火。叛军并没有发起进攻,似乎仅仅想牵制住第三线上的共和军,阻止他们向一线和二线支援。 而在他们一点钟方向上,处于第二线的共和军的情况就相当不妙了。那里枪声远比此处稀疏,但隐隐有搏斗的声音传来,似乎双方已经陷入了肉搏战。 “去一点钟方向吧,德内尔同志,那里的情况更危险一些。”亨利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去那里没有用,至少我们8个去那里根本没用。”德内尔心里已经拿定了主义,“看上去旅部的指挥已经瘫痪了,你现在还有指挥权吗?” “没问题,他们肯定还会听我的。” 德内尔微微颔首:“那就行,我们去第三线,打垮那里的叛军,然后调兵第二线支援。我们的火力不够,所以要跟他们打近战,一下子把他们打蒙,跟我来。” 8个人小心地避开共和军的射界(要是被自己人射了那可真是要冤死),趁着夜色摸到了那伙叛军侧后方三十米左右的位置。德内尔举起右臂,示意他们止步,随后低声呼唤着少尉的名字:“华金?” “在!”少尉的语气中难掩激动。 “你大喊一声,‘冲啊,第三混合旅’之类的话,要大声,然后跟我冲出去!” “明白!”华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反正现在是晚上,不必担心被察觉)大吼一声,“?Adelante,tercerabrigadamixta!(前进,第三混合旅!)” 好家伙,好大的嗓门,是个好炮兵军官! “?VivalaRepública!”德内尔大吼一声,带着其他七个战士向叛军的后方发起了冲锋,立刻让叛军陷入了混乱之中,与魂飞魄散的叛军截然相反,麦可爸爸营顿时欢声雷动。 真的是……有欢呼的功夫,发起反冲锋不好吗? 德内尔这六个人与叛军的距离拢共不到二十米,几秒钟的功夫就冲到了他们的面前,这点时间甚至不够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调转枪口的步枪手都寥寥无几,更别提装备笨重的机枪手了。 德内尔面对慌乱的敌人抬起手枪,朝着一个正转身的机枪手接连扣动扳机,随后又调转枪口崩了一个向自己瞄准的步枪手,此时华金的手枪和其他四名战士的步枪一齐开火,又撂倒了两个叛军,他们面前的叛军机枪小组已然伤亡殆尽。 “好家伙!”亨利开心地将叛军机枪手尚在抽搐的尸体踹到一旁,随后将那把机枪抱在怀里粗略检查了一下剩余的子弹,“意大利的布雷达!” 说罢,便搬起机枪,回到了德内尔的身边。 此时,德内尔正从子弹袋里取出四发子弹,一发一发塞进手上转轮枪的弹巢中。尽管夜色昏暗,但他很容易就找到了感觉,仿佛肌肉重新回忆起装填子弹动作。 “没枪的快捡,华金,你拿这把!”德内尔把步枪从趴在地上的副射手的怀里薅出来,那个家伙还没死,甚至发出了一声呻吟。但是德内尔没空去管他,将他粗暴地翻过身,解下他因粘上血而变得黏糊糊的子弹袋,连同步枪一齐递给华金,再从他的挎包里拿走一根手榴弹。 “亨利,留一个人当你的副射手断后,大家跟我走,去和大部队汇合。” 德内尔下达了新的命令,亨利便留了个既不懂法语,西班牙语也很烂的士兵做助手,随后便跟着德内尔朝叛军占领的堑壕走去。 布雷达机枪的点射声在身后响起,德内尔心想:亨利的枪法如何且不说,起码他的射击节奏很是专业。 “华金,你带手枪走在最前,遇到人就打空弹夹然后退回来,让身后的士兵射击掩护,我说停就停。” “好!” 华金毫不犹豫地越过德内尔走到最前,而德内尔却一撑战壕壁跳出战壕,为这些顾头不顾腚的“小聋瞎”警戒外围:“可以了,推进!华金,用西班牙语下达进攻口令,多说一些番号!” 华金会意地点头,随后开始用西班牙语对着空气指挥起来,又是这个班,又是那个排的,很快,德内尔发觉叛军的火力变得稀疏,俨然准备收缩兵力跑路。 欺骗战术起到效果了,德内尔这样想。 事实也确实如此,当德内尔出现在另一段战壕的拐弯处的时候,他看到有叛军正沿着战壕撤退(戴德国头盔的绝对不可能是共和军)。他立刻卧倒并向他们开火,又打倒了一个叛军,其余七八个人没有丝毫恋战的意思,头也不回地抛弃同伴,向北方逃去。 “逃得了吗?”亨利吃力地爬出战壕,将机枪往地上一架,便照着他们的背影一通扫射,又撂倒了三个。 发起冲锋不到十分钟,负责牵制共和军的一个排的叛军就被八个人消灭了一小半,剩下的也四散而逃,算是个相当不错的开始。 麦可爸爸营的排长一脸兴奋地带着两个部下冲到德内尔一行人的面前:“我们是麦肯基营C连3排的,你们是第三混合旅的援军?来了多少?(西班牙语)” 华金哈哈大笑:“就我一个!(西班牙语)” “嗯???” “没时间解释了。”亨利说道,“现在,我以炮兵少校的身份命令你们,服从顾问德内尔同志的指挥!” “亨利少校?!”即使是深沉的夜色也遮盖不住共和军步兵脸上的震惊,“你们不是解散了吗?” “我们又回来了!服从命令!立刻!” “是!” “你们前方的部队是哪支?”德内尔伸出手指向陷入到危机中的另一个阵地。 “那是我们连部,有两个排在那里。”排长回答道。 “好,听我命令,放弃阵地,全体支援连部,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第三混合旅了!”德内尔说完便第一个跨出战壕,现学现卖地吼了一声,“?Adelante,tercerabrigadamixta!” 第八章 前进,“第三混合旅”!(5) 亨利已经把机枪给了C连3排的士兵,自己拿着从叛军那里缴获的步枪,紧紧跟着德内尔,仿佛是后者的警卫员一般。 他实际上起到的作用倒像是德内尔的传令兵,德内尔现在干脆用法语下起了命令,然后再由亨利和华金分别转成英语和西班牙语,这样就避免了语言不通可能导致的混乱。 第三排说是一个排,也的确有两挺机枪,但集结起来之后德内尔才发现他们总共才稀稀拉拉15个人。上午进攻时他们就伤亡14人,下午集合防空的时候又被弹片波及重伤2个,刚刚和叛军交火再次伤亡4人。一个标准的步兵排就这么减员成了1914年战争早期的法军步兵班加强版,也难怪被一个排的叛军压着打。 没有对自己指挥的部队作充分的了解,德内尔便一声命令,带着部队压了上去。 现在可不是统筹安排、面面俱到的时候,就是要趁着叛军还搞不清楚状况,一鼓作气发起进攻,万万不能给他们思考和侦查的时间。 以乱打乱,让敌人被完全拖进自己的节奏中,法国军人一般不太擅长这个,但不谦虚地说,德内尔不属于“一般”的法国军人。 华金还在用西班牙语大吼大叫,指挥着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军队,有个机灵的共和军士兵同样用西班牙语回答道:“是!上尉同志!” 这倒提醒了第三排的战士们,凡是西班牙语口音不大的士兵都开始兴高采烈地接受华金的“封官”。一会这个成了上士、过一会那个又成了少尉,甚至还有两个戏精开始扮演连长和连副,将逼真的演技继续发扬光大。 德内尔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些家伙可真会给自己找乐子,15个人硬生生演出了一个加强连的架势。 当他们出现在阵地边缘的时候,立刻把靠近他们的几个叛军士兵吓得扭头就跑。 “我们的欺骗成功了,扩大战果,华金,快命令你的部队向两翼包抄!” “第二排第三排别再这个地方扎堆!到两翼包抄!不要放跑一个叛徒!(西班牙语)” “是!上尉同志!”一个西班牙语很好的加拿大士兵回答道,并且一本正经地对着身后的空气一挥手,“三排的,跟我来!” 这下可倒好,一瞬间,跟C连连部陷入混战的叛军拔腿就跑,几十号人呼啦一下全都跑光,那共和军士兵们可就毫不客气了,对着他们的屁股长枪短炮一起招呼,打得他们鬼哭狼嚎。 “弗朗哥的精锐就这?”德内尔无语了,“连交替掩护都不会,撤退都成溃散了!他们的指挥官死了吗?” “说不准。”亨利退下了打空的弹壳,将下一发子弹推上膛,“下一步怎么办?” “给你3分钟重整C连,然后我们再去下一个阵地,你的望远镜借我用用,我先去找下一个目标。” “我的望远镜已经留给其他的军官了,我去找C连的军官借个。”亨利说完,便大声呼喊道,“皮尔森上尉?皮尔森上尉在什么地方!” 德内尔没有等亨利找到C连的指挥官,而是直接拉上了C连的3排长到阵地边缘去观察,让他给自己指示各阵地的状况。 “我们的营部在那边。”3排长指着一个沸反盈天的小高地介绍道,“今天我们营损失很大,所以被安排守侧翼。” “看到了,你们营部有一个连,对上叛军大概两个连。” “其实营部有两个连,A连,B连都在营部。” 不需过多解释,德内尔已经看到了麦可爸爸营的惨状。目前为止,叛军在第二线最大的一股部队就在那边,下一步的目标自然也就确定了。 “不过我有个问题。”趁着C连还在重整,德内尔问道,“你们怎么会三线全都受到攻击?你们的哨兵呢?” “前面的情况我不知道,但我们这里的敌人是从侧面,我们旅和友军的交界处绕过来的,前面打起来之后,他们立刻就发动了攻击,根本不需要哨兵发出警告。” 3排长苦着脸说道:“我们的防线太长了,再加上损失过大,只能收缩防线,但是收缩之后,很多地方就管不过来了。” “兵力不足的确是硬伤,希望真正的援兵快点来吧。”德内尔拍拍3排长的肩膀,正在此时,亨利已经把C连长皮尔森上尉带到了他的面前。 “太感谢了,德内尔同志!”C连长的手臂已经挂上了绷带,只能点头向德内尔表示感激,“我完全服从您的指挥,您说该怎么打!” “上就完了!”德内尔的命令简单直白,“立刻向营部附近的敌人发起进攻。我们现在不是一个连,而是一整个旅,就要拿出绝对优势的自信来压倒敌人!” 不消说,又是一声“?Adelante,tercerabrigadamixta!”,然后整个连剩下的六十多号人毫不犹豫地向着两个连的敌人发起了冲锋。 这是一场赌博,彻头彻尾的赌博,赌的就是叛军的指挥官会被这样果断的进攻吓倒从而撤出战斗。趁着部下败退的消息刚刚传到他的耳中,趁着他还来不及派出侦察部队,一定要以果断的进攻和最大的火力把他打蒙。 这就是“法国狂怒”的灵魂所在,如果不是在西班牙,德内尔多么想像以前一样大喊一声:“为了法兰西!进攻!”然后把哨子吹得震耳欲聋! 数挺轻机枪和自动枪将弹雨劈头盖脸地向不知所措的叛军浇去,不等他们缓过神来,C连便直接与叛军陷入了近身战。德内尔如同“模范军人”,冲在队伍的最前。子弹贴着脸颊和腋下划过,嗖嗖地声音令他不寒而栗,血脉贲张! 他抬起手枪,对着前方模糊的身影将弹巢里的六发子弹全部打空,压制住敌人后,从裤兜里掏出那颗从叛军袋子里搜出的英国人造的米尔斯手榴弹,拉掉拉环丢进了战壕。 就像过去一样,一声爆炸,世界又变得清净了一点。他停下脚步装填子弹,让身旁的士兵们先跳进战壕,他们理所当然地没有遭到任何抵抗。 “你这个杀人魔,德内尔,你这个杀人魔,你现在可高兴了!”德内尔咬牙嘀咕,“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也不去管别人的死活,你没法伪装自己的虚伪,你明明渴望杀人!你就是个该死的混蛋!”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身旁的华金把这发泄的嘶吼当成了命令。德内尔只好尴尬地回答道:“我说,战士们干得好!” 说完,他便匆忙向手上韦布利转轮枪的弹巢中塞进去最后一枚子弹,然后跳进了战壕中。 德内尔没有过度干预共和军的战斗,毕竟他已经离开部队近二十年,这二十年里战术到底进步了多少,他一点都不了解。虽然他估计这群战术思想非常拉胯的官兵也没啥可进步的,不退步就不错了。 若论班排战术,共和军士兵们颇能打出一些可圈可点的操作,但营连战术嘛……别的不谈,单论麦可爸爸营构建的阵地,就有很大问题——过于规则,过于简单。 跳进战壕之后,你马上就能猜到战壕的布局是怎么走的。而且这阵地纵深只有两条战壕和几条交通壕,简单到让人怀疑这是拿破仑时代的营地。一旦防御方有失误,就像现在这样,叛军立刻就占领了外环阵地,将营部堵在阵地中央围着打。 不过幸运的是,叛军夜袭没有携带重武器,也没有用于和后方炮兵联络的信号弹,所以只能对麦可爸爸营发起强攻。双方搅在一起殊死搏杀,人数更占优的叛军已经占据上风,但总归没有变成一场大屠杀。 先前C连阵地上传来的动静确实引起了叛军指挥官的警惕,但此时他手下的部队已经深陷肉搏难以调度了,再加上德内尔他们进攻神速,导致叛军的指挥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C连六十多个战士居然首轮冲锋直接打掉了叛军的营指挥部。 前方传来亨利少校振奋又猖狂的大笑:“我们做掉了敌人的指挥官,上尉同志!(西班牙语)” 亨利这一声吼,战场的这个小小的局部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 “继续进攻,全歼他们,就这么喊。”德内尔对身旁雀跃不已的华金说道。 “继续进攻,全歼这伙叛军,共和国和何塞上校等着我们的好消息!(西班牙语)”华金还搞了一点二次创作,令叛军士气受到进一步打击。 不过进一步打击也就到此为止了,德内尔发现C连的进攻并没有极其顺利地推行下去。划过空气的炽热弹道让他意识到,敌人并未坐以待毙、引颈受戮,他们谨慎地聚拢了部队,开始对C连在西北方向的突出部发起反击,想必是想趁C连与营部合拢的包围尚未完成的时候,抓紧时间突围。 对于这伙数量上跟己方相差无几的叛军,德内尔并没有打算全歼,既然对方想要突围,就随他去吧。共和军需要做的就是咬住他们,看看能不能设法将他们击溃,至少也要狠狠咬下来一块肉才是! “亨利!”德内尔从战壕中冒险探出头,“去和爱德华汇合,告诉他跟上我们!我带C连咬上去!” “明白!”亨利完全信任德内尔的命令,他翻出战壕,带着自己营里的炮兵战士向位于战场中心的营部赶去,一路上没有受到任何抵抗,叛军已经没有了丝毫战意。 C连气势汹汹地对着撤退的叛军穷打猛追。这样紧密的追击非常冒险,因为撤退的敌军数量是C连的两倍,一旦对方察觉甚至反咬一口,C连全军覆没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不这样做是不行的,唯有像这样毫不顾忌的追击,才像是一整个旅能打出来的气势! 战事的发展也确实如此,尽管共和军的士兵如同打猎一般对着叛军的背影不断开火,但他们却丝毫不敢还击。华金兴奋地扮演着“上尉”的角色,催促他的“先遣营”不停地追击。 共和军的反击已经逼近15旅的最前线,这样关键的时刻,更容不得丝毫的胆怯,每一名战士都必须“勇敢!勇敢!再勇敢!”(法兰西第一共和国期间丹顿公民在国民议会上的演讲)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轰轰烈烈的攻势让德内尔将那些对道德和人性的拷问统统抛之脑后,去他的叛军!尝尝一个法国“主厨”用西班牙材料烹饪出的正宗“法国狂怒”! “奇迹啊,他妈的奇迹啊。”灰头土脸的爱德华少校在得知德内尔的战术之后喃喃自语道。 第九章 腐烂(1) 发起反击的共和军部队从一个排、到一个连、再到一个营,最后整个第15旅都高喊着“前进,第三混合旅!”跃出战壕,向动摇的叛军发起反冲锋。 叛军的崩溃有如雪崩,一旦势成便再难遏制。国际纵队的战士们在凌晨1点钟前,终于完全收复了因夜袭而丢掉的阵地。而叛军炮兵怕黑灯瞎火地打到自己人,没有进行任何掩护性质的炮击。 在解决掉叛军后,大多数林肯营、英国营和爱尔兰连的官兵们都开始打听:“第三混合旅的同志在哪里?我们怎么一个都没有见到?” 打听的人中甚至包括第15旅的旅长。当时他的警卫部队正和数倍于己的敌人交战,突然就听到林肯营的阵地上传来欢呼声,然后叛军就开始撤退。他猜到了有援军抵达,于是立刻指挥部队进行反击,顺便通过电话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已经彻底束手无策的英国营政委哈利:“好消息,哈利,第三混合旅的人提前赶到了!坚持住,我们已经开始反击了!” 电话那头的哈利长舒了一口气:“太险了,再晚个五分钟就全完了。” 结果一直到叛军全部被赶出去,也没有“第三混合旅”的人和他接洽换防事宜。直到今晚的明星人物,德内尔、华金和亨利在麦可爸爸营的战士们的簇拥下来到旅长的身边。 “不用找了,旅长阁下。”亨利带着自矜的微笑将步枪背到身后,左手拍着德内尔的肩膀,右手拍着华金的,对眉头紧锁的15旅旅长说道,“第三混合旅就是我们。” “你们?” “就是我们八个人。” “确实如此。”见旅长因惊讶而愣住,爱德华上尉出面为他们作证,“只有他们这么几个,所谓第三混合旅都是他们编出来骗叛军的。” “也不全是。”德内尔插嘴道,“我们的确有一个第三混合旅的军官。” 周围爆发出一串友善的哄笑。 “好样的,谢谢!谢谢!德内尔同志,你挽救了国际旅!”旅长激动地紧紧握住德内尔干瘦的双手,随后狠狠拥抱了年轻的华金,最后给三人中间的亨利一个熊抱,“还有你,亨利,见到你我可真他妈的开心!” “我也是,刚跟同志们道别,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面了啊——”亨利倒吸了一口冷气,“你快松手,我腰疼!” 劫后余生的官兵们再次笑成一团,旅长尴尬地松开了双手,随后给了他胸口一拳。 笑过之后的亨利恢复了认真的表情:“今天的事情全靠德内尔同志,是他指挥我们从后方打到这里,他救了我们所有人。” “我知道,就你小子还没这本事。”旅长毫不留情地吐槽了亨利,随后看向了德内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目前我们能做到的就是把你安安全全护送回法国。” “我还有任务没有完成。”德内尔婉拒了旅长的提议。 “我知道,我会留几个志愿者带着武器在巴塞罗那等你,一直等到九月份再离开,保证不会有任何人阻拦你带巴斯蒂安离开西班牙。” “感激不尽。”为了避免麻烦,德内尔没有再次推辞。 “那就好。”旅长点点头,随后转向了他的士兵们,“战士们,清点伤亡,重构防线!还有四个小时,真正的第三混合旅的同志们就会接替我们的防线,一定不能再让叛军偷袭得手!” 虽然叛军一夜之间偷袭两次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但是国际旅的官兵们还是返回了各自的阵地。 “第三混合旅?居然是他们?”德内尔对援军的番号感到诧异,“他们连基本的训练都没有完成吧?!” “我不了解,但是如果真是这样也不奇怪。”旅长眉头紧蹙,轻叹了一声便转移了话题,“巴斯蒂安真的在战线那边?” “很有可能。” “那可糟糕了,相信你也能看得出来,攻势已经失败了,你准备怎么办?” “我准备把华金还给第三混合旅,然后自己穿过阵线去那边打听。本来计划渡河把这家伙送过去的,但既然何塞旅长他们要过来,我就在这里等着吧。”德内尔说道。 在一旁旁听的亨利有不同的看法:“我觉得你还是过河比较好,过河,然后从别的地方到叛军控制区。从这里过防线太危险,叛军可能根本就不管青红皂白直接把你枪毙,更何况,我们没法求证敌人是不是知道你曾给我们当过顾问,如果他们知道,你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德内尔承认亨利的说法很有道理:“那么你有什么建议吗?” “先过河,无论是从上游还是从下游过去都有办法……这样,你跟我们一起走,过河之后,我们帮你找辆车去下游远些的地方,找个不那么紧张的方向过河,你也方便跟叛军交涉。” 旅长还想了另一个主意:“你就说被共和军抓去强制劳役了,直到被法国记者看到作了证明后才被放出来,这也就解释了为啥你的衣服这么脏。” “行,谢谢!” “扯什么呢!该是我们谢谢你!”亨利亲切地拍着德内尔的后背,“现在就走吧,天亮了就要挨炸了。” 于是,几个人便向15旅的同志们告了别,随后再次踏上离开甘德萨前线的道路。 德内尔悄悄点了人头,发现8个人一个不少,不由得松了口气。 “对了德内尔。”一直插不上嘴的华金用法语提醒德内尔,“别忘了把路条撕了扔掉,被叛军发现的话,你肯定就没命了。” “哦,对。”德内尔恍然大悟,便从挎包中取出那张拉莫斯找42师给他开的路条,撕成碎片后,找了个火坑扔了进去。 “这么谨慎的吗?”亨利吐槽道。 “我曾经从水坑里捡到过德国人的文件,我可不想让敌人捡到我的文件再来揍我。” 德内尔一直等到文件在火坑中彻底化为灰烬,才放心离开。 这次行军一路风平浪静,并没有节外生枝。当一行人赶到河边的时候,发现已经大量共和国士兵已经聚集在埃布罗河西岸。工兵正在伐木修桥,供重武器通过,而普通步兵则带着步枪或机枪乘坐木筏过河。 稀疏的火把、幢幢的人影、枪械的碰撞与军人的脚步声令人随之紧张起来,华金与德内尔对视一眼,接着走到了那些士兵的身边,用西班牙语向他们询问番号,得到的回答不出所料,这就是第三混合旅。 “何塞上校在什么地方?拉莫斯上尉呢?(西班牙语)” “旅长还在指挥工兵架桥,拉莫斯上尉应该马上就要来了。(西班牙语)” 那个士兵回答了不多时,新一批共和军士兵已经乘坐木筏渡过了河。德内尔和华金不太费劲地在来人当中找到了拉莫斯——似乎是为了给部下指示目标,拉莫斯自己举着火把站在木筏上,别提有多显眼了。 “拉莫斯上尉!”华金在人群里向拉莫斯挥手。 听到了炮兵少尉熟悉的声音,拉莫斯不等木筏完全靠岸便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是华金吗?” “是我!” “德内尔呢?” “在我身边!” 德内尔听不懂西班牙语,但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于是便举手向拉莫斯示意了一下。 “你们这两天去哪里了?”拉莫斯换成了法语,大声询问着二人,趁华金还在说明的时候,又换成西班牙语向部下下达集合的命令。 “我们一直在第15国际旅帮他们打仗。” “我就说嘛!”拉莫斯笑笑,“第15国际旅的人哪有那么厉害,果然是找到了帮手!” “我他妈竟无法反驳。”亨利少校不爽地嘀咕了一声。 德内尔回头看了一眼亨利,劝慰道:“作为志愿兵,你们几乎能达到法军的平均水平,这已经很不错了。就你今晚的表现,就算不考虑战功,单纯是这种去而复返的战斗精神,我肯定会申请让你加入荣誉军团。” “那我可感激不尽了。”亨利轻笑一声,“你拿过荣誉军团的勋章吗?” “拿过两次。” “这玩意还能重复拿?” “拿了一次,被撸了,又拿了一次。” 德内尔平淡的回答却让亨利大吃一惊,他咽了口唾沫:“我的天,你的经历可太丰富了,一会能告诉我你在大战里都干了些什么吗?” “我跟大家干的事情没什么区别,杀人,避免被杀,仅此而已。”德内尔不知道怎么,仿佛刚上来谈兴又立刻消失了,似乎是想到了一些非常不愉快的事情。见此,亨利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德内尔一起迎接拉莫斯的到来。 华金向拉莫斯敬了个礼,随后用法语向他介绍道:“这位是第15国际旅的亨利少校。” “您好!”拉莫斯严肃地敬了个礼,在亨利回礼后,和他握了手,“我听说了您的事迹,共和国的嘉奖就在河对岸何塞旅长那里。” “我过河后去找他,拿上嘉奖,然后回家。”亨利故作轻松,但语气中的落寞和不舍是谁都能听得出来的。 “西班牙人民感谢你的贡献!”拉莫斯再次敬了一个礼,和亨利客套完之后,他转向了看上去十分狼狈的德内尔,“你呢?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吗?” “巴斯蒂安可能在离甘德萨不远的山区,巴特阿、博特与甘德萨的三岔路口附近有他们的行踪。” “所以你打算迂回过去?” “嗯。” “那就赶紧的吧,先过河再说,再不走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挨炸了。”拉莫斯回头叫来了自己的传令兵,“给他们八个人安排两个木筏,要质量牢靠点的!(西班牙语)” “是,上尉同志!(西班牙语)” “给华金找身衣服,让他跟你一起去吧。”拉莫斯提议道,“你自己去太危险,不懂西班牙语还指不定遇到什么情况,正好华金口音就是比利牛斯山那边的,说是法国味的西班牙语也不为过,更何况他手上也没多少摸枪磨出的茧子,不太容易引起怀疑。” “我也是这么想的。”华金笑着看了一眼德内尔,仿佛在说:看,就说我的上级不会阻止我吧! “你们难道不缺炮兵军官?” “不缺了,我们的炮兵全没了。”拉莫斯叹了口气,“而且关于马尔科的事情,这事已经解决了。” “怎么?” 拉莫斯神情复杂地叉着腰,扭过头看了一眼仍在遭受炮击的埃布罗河上游阵地,回答道:“42师的渡河部队已经全军覆没,所有跟马尔科有关的人都死了。” “啊。”德内尔发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语气词,过了十几秒才继续说道,“我知道了。” 拉莫斯默不作声地将几人送上木筏,在即将告别的时候,他提醒德内尔:“过河后去趟何塞上校的指挥部,他那里有你的一封信。” “嗯。”德内尔站在木筏上轻轻点头,“祝你好运,再见!” “再见。” 第九章 腐烂(2) 木筏是现成的,而且原本第三混合旅的士兵也有将其驶回东岸再做利用的打算,一行人很快找到了合用筏子。 德内尔起初坚决不许华金跟着他去敌占区,不过他最后还是改了主意,毕竟第三混合旅即将面对苦战,似乎华金跟着他还更安全一些。 于是两人便继续作为搭档,登上了同一个木筏。 “你们还真是随意啊。”登上木筏后,德内尔向华金说道,“部队想加就加,想走就走。” “无政府主义嘛,不自由不平等算什么安那其人。”华金向德内尔笑笑,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 多好的孩子……在共和国瓦解已成定局的情况下,他的命运又会如何?德内尔大概也能猜到,留在西班牙的话除了战死就是被处决,恐怕不会有第三条路可走。 他突然想到一点:“华金,你的父母也都会说法语吗?” “我的父母?”华金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我特别喜欢你这孩子,如果战争结束的话,带着你的父母来巴黎玩玩怎么样?” 德内尔没说“流亡”到巴黎,而是用了“玩玩”这样轻描淡写的词语,但是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呵。”华金低下了头,“没这必要。” “只是玩玩,想家了还能回来的,我有一个空了很久的房子,容纳五六口人绰绰有余。” “谢谢,但是……”华金闭上眼睛,捏着自己的不大的鼻子,“别提这事了。” “那这样吧,我请你来巴黎看看我。”德内尔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的儿子上军校去了,我在家孤独得很,你能去巴黎和我住一段时间吗?当然是在战争结束后。” “你的儿子?确定不是你的孙子?”华金将悲痛的记忆暂时搁置下,带着疑问审视着面前头发斑白的邮递员。 “我今年才40岁。”德内尔的回答令木筏上的所有人大跌眼镜。 “你逗我的吧?”亨利说道,“你看上去年纪都赶上我爹了。” “我1898年出生。” 亨利忍不住爆了粗口:“What‘sthehell!你居然就比我大六岁?!” 德内尔苦笑一声,但笑容却迅速消失,因为螺旋桨划破空气的声音已经传到了他们这些渡河者的耳中。 “怎么比昨天还早!(西班牙语)”负责操控木筏的士兵夺过华金手中的火把扔进水里,“快卧倒!趴在筏子上!(西班牙语)” 华金还没把士兵的话翻译成法语,就发现德内尔已经熟稔地抱头趴好,用手掌罩住耳朵。他自己趴好后便大声询问愁眉苦脸的士兵:“他们能看到我们吗?(西班牙语)” 那个士兵没有心情回答华金这不合时宜的问题,或许他也不需要回答了,因为飞机俯冲的声音越来越大,炸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也随之响起:显然正有一发炸弹正冲他们而来。 华金被吓呆了,正在这时,他感到有人压在了他的背上,他一歪头,看到了德内尔那标志性的法国桶帽。零星的火光照亮了帽檐参差的剪影,华金知道,那是绽开的线头和露出的纸质内衬。 莫名其妙的走神让他镇定下来,好像当头落下的炸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样。 炸弹终究还是幸运地错过了他们的小木筏,起码当华金和德内尔被炸弹激起的巨浪掀到水里去的时候,他们都还是活着的。 埃布罗河本就算不上平缓,夏季丰沛的雨水和叛军打开水库的行为让河流更加湍急。德内尔说他不会游泳,这的确是个事实,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彻底的旱鸭子,毕竟作为曾经的陆军军官,最基本的泅渡还是该会的。 他很幸运地抱住了一根木头,没有沉到河底成了鱼鳖的饲料。德内尔吐出了灌到嘴里的河水,焦急地喊道:“华金!亨利!” 德内尔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不知道他们两个是淹死了还是没听到他的声音,亦或者是他自己聋了,听不到两人的回答。 话说,轰炸过后的埃布罗河未免过于安静了吧? 又是一颗炸弹落在身边,德内尔被冲击波狠狠地推了一把,虽然没有受伤,但爆炸的巨响和冲击让他五脏翻腾,直想呕吐。他感到自己的耳道里好像进了水,作为一个老兵,他很清楚这是耳朵被震了出血。 不过没时间考虑这个了,又是一发炸弹落到他附近,自此之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泰勒对自己的手有些自卑,比起其他妙龄女孩那罗马柱一般典雅的细长手指,她的手指简直就是从土里新刨出来的发育不良的地瓜,而且又笨,编的辫子总是散。罗贝尔以前常常嘲笑她:“不如也给自己装上假肢,说不定就能编出像薇尔莉特阿姨那么好看的辫子了。” “唉,薇尔莉特!”百无聊赖地等待着“顾客”罗贝尔的泰勒叹了口气,她真庆幸薇尔莉特不是她的同龄人,不然的话,她在罗贝尔面前还有什么魅力可言呢? 看到罗贝尔还没来,她悄悄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地中海附近比巴黎要热得多,她的工作服领子已经完全被汗水濡湿。 “唉,罗贝尔!”泰勒倚在空军学校侧门旁的梧桐树上再次叹了口气。 空军学校是去年才搬到罗纳河口省的萨隆,此前一直都在风景如画的凡尔赛,距离巴黎不过半个小时车程。 要是罗贝尔能在那里上学的话,他们就能每周都见面了,哪像现在,为了见一面还要穿过大半个法国。也幸亏泰勒的职业是邮递员,跟霍尔斯老板打声招呼,就能登上邮局订下的邮递车厢一路赶来,不过她现在倒宁愿自己能找借口来不了萨隆。 “唉,师傅!”泰勒取出挎包里鼓鼓的信封,发出了五分钟之内的第三声叹息。这个信封就是师傅德内尔在三周前交给她的那个,该怎么和罗贝尔说师傅在西班牙的甘德萨前线呢? “呀!” 正出身的泰勒被突然间脸上传来的拉扯感吓了一跳,当她惊慌地回头的时候,才发现黑的像个煤矿工人的罗贝尔已经笑嘻嘻的站在了自己身后。 罗贝尔的汗珠从额角滑落,在黑黢黢的脸上拉出一道白痕:“才分开不到一个月就想我了吗?专门来罗纳河口看我?” 泰勒怔怔地看着满面尘土的罗贝尔,后知后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腮,不出所料,她的脸上已经被罗贝尔的“黑手”抹上了一大块泥。她二话不说就给了坏笑着的男友一脚:“亏我还为了你专门化了妆!” “真的有化过妆?” 男友迟钝的语气令她更为火大地踢了第二脚:“你这个小崽子!” 罗贝尔想抱一抱泰勒,但是想起自己刚刚才从平衡木上摔下来,滚了一身的泥巴,只得讪讪地收手:“好了好了,泰勒,来找我什么事?我现在只有十分钟,下午六点半之后才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那个时候我再来找你。” “我下午三点就上火车了。”泰勒心里非常遗憾,但却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次来可不是找你玩的,喏,你的信。” 罗贝尔搓搓手上的灰,才小心地捻过泰勒递来的信封:“没有邮票,也没有地址……是爸爸给的?” “嗯。”泰勒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背在身后的双手早已紧张地拧在一起。但迟钝的罗贝尔却只顾着高兴,全然没有注意到泰勒异样的沉稳——泰勒可不是个像薇尔莉特那样娴静的女孩! “好的,那就谢谢了!”罗贝尔不舍地摆手告别道,“我必须得离开了,泰勒,被教官发现可不得了。” “你是偷跑出来的啊?”泰勒看着紧张兮兮的罗贝尔哑然失笑。罗贝尔匆忙点点头,拔腿就要跑。泰勒一把从身后抱住他:“等等,让我抱抱……好了,走吧!” 罗贝尔回头傻笑了一下,随后便向着教学楼一路狂奔。 泰勒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这个麻烦事倒是意外的很容易就糊弄过去了呢……” ………… 一声清脆的枪响将德内尔从一片混沌中唤醒,他意识到自己正趴在一处河岸上,没给自己淹死实在是太幸运了,而且能听见枪声说明自己也没聋。 德内尔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 他感到自己的耳朵疼得要命,鼓膜渗出的血已经凝结,堵在耳道里让他很难受。但他知道,现在不应该用指甲把凝血刮去,自己的手并不干净,万一往耳道深处掉进去点什么脏东西,痊愈可就难了。 现在首要的问题是,自己在什么地方,以及那声枪响是怎么回事? 正当他准备起身探查一番的时候,突然在河堤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西班牙语,以及拉动枪机的声音,德内尔顿时汗毛直竖。 “起来!(西班牙语)” 德内尔老老实实照做了,他从泥土中爬出来,举起了自己的双手,操着半生不熟的西班牙语说道:“先生,我是个邮递员。(西班牙语)” 他看到自己面前的坡上站着两个士兵,都举着步枪瞄准着自己,看那个令人厌恶的枪口构造,这两把步枪不可能是除了德国人98年步枪(实际上是西班牙自产的毛瑟G98)以外的东西。 “好像确实是,我不记得共和军里有穿绿色军装的。(西班牙语)” “国际纵队也没有吗?(西班牙语)” “这我不知道。(西班牙语)” “那干脆毙了算球。(西班牙语)” 德内尔听不懂这两个人在说些什么,为了防止被射杀(两个叛军士兵看上去的确杀气腾腾),他只好自顾自地用糟糕的西班牙语大声解释:“我是法国人,CH邮局的员工!(西班牙语)” “法国人?(西班牙语)”两个士兵将枪口稍稍放下一点,互相对视了一眼。 “对,法国人!(西班牙语)”德内尔又用法语说了一遍,“法国人!” “有证明吗?” “在我的皮里。” 德内尔糟糕的西班牙语让两个士兵陷入了迷糊:“他说什么?” “是想说‘皮包’吧?”另一个士兵向德内尔的挎包一扬下巴。 “丢过来!”第一个士兵向德内尔命令道。 “你说什么?”德内尔听不懂他的塞维利亚方言。 “我说,把你的皮包‘丢过来’!”那个士兵极不耐烦地呵斥道。 德内尔只听懂了“皮包”,于是他便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挎包从肩上解下,放到了自己的面前,而不是按照士兵的命令丢过去。 第一个士兵显然更加急躁了:“我说,我们为什么还要跟他耗在这里!干脆毙了算了!” “你忘了总司令的命令?如果他真是法国公民而不是共和军的话,就不能枪毙他。” “谁知道他是不是共和军。”第一个士兵嘟嘟囔囔地收起步枪,走到德内尔的面前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后捡起了地上的皮包。皮包里没多少东西,而且护照就放在很容易就能找到的地方。 “这是法国护照吗?”那个士兵将德内尔的护照抛给了同伴。 “我哪见过法国护照,不过我看到上面有个束棒,他真的不是意大利人吗?”他的同伴显然有些疑惑,“多尔戈,他要是意大利人的话,就更不能杀了。” “真麻烦,那怎么办?” “去找上尉吧,实在不行还有德国顾问,他们肯定见识广。” 于是乎,德内尔就被两个士兵押送往指挥部。当德内尔走上河堤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英语的怒吼:“我没什么可说的,来吧!朝这里来!” “是亨利!他已经退伍了!你们要对他干什么?!” 第九章 腐烂(3) 在两个叛军士兵眼中原本非常服从的德内尔莫名其妙地暴起发难,走在枪口前的他猛然停住脚步向右转身,押送他的叛军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枪口便已经偏到了德内尔的身体外侧。 “果然是个布尔什维克匪徒!”两个士兵破口大骂,打算射杀德内尔,但这个邮递员已经牢牢地锁住一个士兵的步枪,和他扭打在一起。 德内尔体重很轻,力气也并非特别大,但是他却很擅长利用自身的重量与对手角力,再加上灵活的身法,不只是正在和他夺枪的士兵被搞得很狼狈,他的同伴也根本无从瞄准。 发生在河岸上的喧闹吸引了其他叛军士兵的注意,他们纷纷聚拢过来,却并没有下手帮忙的意思,反倒是像看马戏一样围观三人的角斗。 “胡里安!(西班牙语。)”河堤上传来了一个戏谑的声音。 “到!上尉先生!(西班牙语)”在一旁拿枪不知道如何协助战友的叛军士兵打了一个激灵。 “你和多尔戈三分钟之内再拿不下这个老头,就给我去洗全连的内裤和袜子一个月!(西班牙语)” “是,上尉!(西班牙语)” 在士兵们的哄笑声中,被称为胡里安的准下士面红耳赤地将步枪放到地上,准备干脆用拳头将德内尔打翻。 然而德内尔却并没有坐以待毙,在围观者的惊呼声中,他一脚踹到了正跟他夺枪的士兵的膝盖上。趁后者满地打滚的时候,他将士兵手中的步枪踢飞到远处,随后和胡里安扭打在一起。 “Ale!Ale!”看热闹的士兵像是围观斗牛一样,不断向两人拱火。胡里安的面孔因羞恼而发红,更加疯狂地向他发起进攻,而这个情况也是德内尔所渴望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里,或许能给亨利争取一点时间!哪怕一点点! 而且,如果叛军对自己的“表演”满意的话,说不定会勉强听听自己的解释,或许能为亨利挣来那么一线生机! 尽管希望渺茫,尽管德内尔也知道这可能性或许不到百万分之一,但…… “Ale!Ale!” 西班牙人还在拱火个不停,胡里安的怒气更胜,嘴里不停地骂着西班牙脏话。先前被踹翻的士兵已经再次扑了上来,为了防止被夹击,德内尔抽冷子一脚将胡里安踢开,然后以脸上挨了一拳为代价,重新跟另一个人搏击起来。 叛军军官脸上嘲讽的意思更显:“你们还有最后一分钟。(西班牙语)” “打他卵子!打他卵子!哦!(西班牙语)” 被称为多尔戈的新兵再次被德内尔一拳捶翻,疼得趴到地上半天起不来,围观的士兵们忍不住为德内尔叫起好来。 德内尔用力地咳嗽了两声,吐出口中的浓痰,随后发现胡里安已经拿着插上了刺刀的步枪向自己冲来! “行不行,胡里安?!打个赤手空拳的老头连刺刀都用上了?!(西班牙语)” 被嘲讽的胡里安彻底发了狠,咆哮着挺着刺刀向德内尔突刺,令人意外的是,后者这个看上去干干瘦瘦的老头居然直接迎上去,左手绕过刺刀,直接一把抓住了步枪的枪管! “这还是薇尔莉特教我的!” 德内尔当然没力气挡住一个愤怒的青年人的全力冲刺,但他可以用技巧将刺刀向左拨歪,同时身体略向右挪半步,本朝着下腹刺来的刺刀就这样错过要害,在工作服上划了一道大口子。让过刺刀后,已经收不住劲的胡里安将自己的脸送到了德内尔的拳头上,于是这邮递员便毫不客气地用右拳给了他左脸一下! 被打肿了脸的胡里安死死握住自己的步枪,但却被德内尔故技重施,再次从腿上发难,用类似于摔跤的方式将其绊倒,随后夺下了他手中的步枪。 虽然看“斗牛”很热闹,但叛军士兵们也并不希望看到战友丢掉性命,于是在德内尔拿起步枪的时候,有不少士兵自发地举起了武器,不过德内尔紧接着便将插着刺刀的98式步枪扔到了远处,再次引起了叛军的叫好。 “来啊!来啊!”德内尔再次吐了一口痰,“再来!(德语)” 为了荣誉,脸肿了一半的胡里安摇摇晃晃地再次站了起来,引起同伴们的一致欢呼,他举着拳头,一步一步走到德内尔面前,不过任谁也看得出,他是不可能对付得了那个“善战的小老头”的。 突然,河堤那边传来了亨利的怒吼:“VivaSocialism!”然后枪就响了,德内尔的身体一僵,他猛然回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德国军官提着手枪走上了河堤,军靴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液。 摇摇晃晃的胡里安趁机一个右勾拳打在德内尔的左下颌上,他应声而倒,叛军士兵们发出了不满的嘘声:“起来!老东西!起来跟他打!(西班牙语)” 我他妈的又不是拳击手! 邮递员被胡里安拎起领子,打了第二拳。 “别挺尸了!老东西!(西班牙语)” “你被枪声吓尿了吗?!(西班牙语)” 尽管还在挨打,但德内尔始终看向那个德国军官的方向。那个军官完全没有被狂热于“竞技”的西班牙人所感染,恰恰相反,他对这种需要他提高声音的混乱态势似乎并不十分满意:“那个布尔什维克匪徒什么也没说,上尉先生。” “那就这样吧,乌尔里希中尉,马上我们就离开。” “混蛋!你们这些混蛋!”德内尔用膝盖猛击了胡里安的下腹,随后将蜷缩着的士兵摔到一旁,站起来对着两个军官怒吼道,“他已经退伍了!他是平民!你们在公然违反《日内瓦公约》!” 或许根本没有料到这个邮递员会说德语,也或许是被他冲天的怒火所震慑,西班牙人陡然安静了下来。叛军军官和德国军官对视了一眼,随后前者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法国公民,来到西班牙完成邮政工作。”德内尔怒气腾腾地从地面上捡起了自己的护照扔到了叛军军官的脚下。 叛军军官意味深长地看了德内尔一眼,从地上捡起了护照,上面绘制着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国徽——绶带、束棒还有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植物以及徽章,他皱了皱眉头,拿着翻开第一页的护照走到了德国军官的身旁:“您能辨别真伪吗?我不懂法语。” “八成是真的。”德国人瞄了一眼,低声说道,“您看这个家伙可一点间谍的样子都没有。法国政府可从来没有给国际纵队的发过护照。” 叛军军官点点头,侧身看向德内尔:“你为什么会对布尔什维克匪徒的事情这么了解?” “那个加拿大人昨天跟我办理过邮政业务,我亲眼看到了他退伍!” “你说的是事实,但是布尔什维克匪徒也是这么对待我们的人的。”叛军军官振振有词地说道,身旁的德国军官则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 “共和军也对平民进行过轰炸吗?!” “如果他们有飞机的话,他们会的。” 这是什么无耻的逻辑!假设对方的品格更加低劣,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其施以暴行了?!更何况,难道被炸的平民也是他们口中的“布尔什维克匪徒”吗?! 德内尔确信自己体会到了毕加索在绘制《格尔尼卡》时愤怒的心情——***蒂终究是***蒂。 “请允许我离开,让我完成我的本职工作。”德内尔冷冷地看了两人一眼,不打算再和他们辩论。 “不行。”叛军军官干脆地拒绝了德内尔的要求,“你和匪军接触过密,有重大的通匪嫌疑,我放走你,你再去加入国际纵队怎么办?” “我在你们的控制区工作,难道你还会担心我一个连西班牙语都不会说的人拉起游击队吗?!” “那可说不准,前两天我们还真遇到过一个法国匪军。”叛军军官和德国人对视了一眼,露出了嘲讽的微笑。 “他在哪?!” “你还真要去找布尔什维克匪军?!”两个军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这里有他的一封信,来自他的妻子。”德内尔冷冷地说道,“作为一个邮递员,无论客人在哪里……” “你以为我们会信你的鬼话?去和那个*匪在地狱里见面吧”德国军官举起了他的手枪,“愚蠢的法国佬。” “我会向你们证明,我不可能为共和军打仗。” 面对德国人的枪口,德内尔毫不畏惧。他的话让那个德国中尉轻皱眉头,暂时将枪口下压了一点。 众目睽睽之下,他踩住被他暴揍的士兵丢在地上的步枪,将插在上面的刺刀拔了下来,随后在众人震惊的目光里,左手拿起刺刀,向自己的右手狠狠地扎了下去! “Schei?e!(卧槽!)” 利器入肉的闷响令人毛骨悚然,叛军官兵和德国顾问无不愕然失语。 做出如此惊人之举的德内尔神色淡然,仿佛根本不知道痛苦为何物,但其实做出这一举动的德内尔自己也有些讶异:虽然他对向自己施以如此惩罚渴望已久,只是怕薇尔莉特、罗贝尔和泰勒担忧才一直未付诸实践,但他想不到自己的痛觉居然已经麻木到了这种程度。 “这样,我就没法射击和写字了,不知道够吗?!”德内尔得不到两人的回答,抬起头对着目瞪口呆的德国顾问说道,“乌尔里希中尉,沃尔特·冯·乌尔里希是你的什么人?” “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名字?!” 面对接二连三受到刺激而失魂落魄的年轻德国中尉,德内尔狠狠地吐了一口痰:“你的父亲是一个令人尊敬的正直的军人,有你这样一个混蛋儿子是他最大的耻辱。” 没等德国中尉反应过来,德内尔已经将血淋淋的刺刀从自己的下颚捅入口腔,直接刺穿了舌头,失血和疼痛让这个法国人的脸色发白,但叛军官兵的脸色因惊惧而更加难看。当他用力扯出刺刀的时候,不少人甚至开始发抖。 “现……在……够……吗?!” 德内尔已经几乎说不出话,僵硬的舌头和滚滚而出的血液让他的怒吼有如野兽的嚎叫,他直视着神色僵硬的两个军官,用发抖的手紧握着刺刀柄,使刺刀尖对准自己的右眼。 他的血从刺刀上滴下来,滴在了他的面颊上,随后顺着瘦削的面孔汇入从下颚创口流出的血流中,与之一道染红了整个胸膛。 宛若恶鬼的德内尔把西班牙人都吓傻了,这是个疯子,纯粹的疯子! “够了疯子!快滚吧!” “告诉我……那个……法国人……在……哪里!” 第九章 腐烂(4) 德内尔的双手因虚弱而发抖,他估计自己已经流了快500毫升血。 饥饿、缺水让他的头脑发昏,两眼发黑,步伐也变得踉跄。他身上没有食物,有水但是不敢喝,因为水就会从下颚的创口流出来。德国人98式步枪所配发的刺刀宽度比国产的勒贝尔刺刀大不少,捅出来的口子自然也比用国产刺刀自残造成的伤口大得多,止血也就更慢。 伤口好不容易止了血,德内尔暂时还不敢喝水再冲开它,再流一点血确实死不了人,但是他就不能保证自己还能走到15公里外的普拉特德克穆勒了。 他感到口腔里的舌头顶到了上颚,起初他以为自己捅坏了舌骨,让舌头控制不住地上翘,但很快他就发现情况不是这样,而是肿胀的舌塞满了他的整个口腔。德内尔想笑又笑不出来:他现在看上去绝对像只浑身流脓的癞蛤蟆。 德内尔走过萧索的切尔塔村,沿着小路向叛军指示的目标“普拉特德克穆勒”村蹒跚而行。或许这一条道路对叛军来说已经是“内线”,德内尔并没有遇到哨卡和检查站。 亨利他们说的很对,在埃布罗河以外的方向,叛军的确防御薄弱。 想到亨利,德内尔低下头默默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按照两个叛军给出的说法,巴斯蒂安很有可能已经被逮捕了。叛军绝对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参加过共和军的人,尤其是外国志愿者。法国在西班牙内战上采取了中立态度,不支持公民参加内战任意一方,也就不可能为巴斯蒂安提供任何保护。 也就是说,巴斯蒂安被枪毙或者绞死已成定局,而德内尔对此无能为力。他能做的,只有尽早赶到“普拉特德克穆勒”,为这位背井离乡的同胞带去一点最后的慰藉了。 经过四个小时的行走,德内尔终于抵达了那个名字特别长的村庄。 战争让平民的生活变得艰辛,虽然上次大战的时候德内尔一直在前线,但是他也听过泰勒和罗贝尔孩提时候的交流,多少也能了解一些战线后方的艰难岁月。“普特拉德克穆勒”也不例外,战争让这个村子无比萧条。 但是这也未免……太萧条了些吧? 不仅街道上看不到人,明明是该做午饭的时间,村子里也没有任何做饭的迹象,整个村庄里一片死寂。当德内尔走到村中心的广场上的时候,有一条皮毛上泛着油光的大黄狗跑到了他面前二十几米的地方,那条畜生的眼神令久经沙场的德内尔心里都有些发毛。 这个村子肯定有问题! 德内尔下意识地想握住拳头,但右掌的剧痛却让他回过神来。他缓缓挪到路边,用左手捡起了一根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木棒,跟那条狗对峙起来。 或许意识到双方的体型差距太大,那条大黄狗在喉咙里低吼了一声便跑开了。尽管如此,德内尔也没有放下木棒,而是警惕地向村子的尽头走去。临近村子的北面,一阵恶臭让德内尔险些吐出来——这臭味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了。 他的血流加速,耳朵一时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拨开路边草丛的时候,一团乌云一般的苍蝇撞了他满怀。德内尔扔掉棍子,试图用左手驱赶这些令人作呕的苍蝇,但他很快发现,这些苍蝇身上居然粘着脓血。 “他妈的!” 在一处收割干净的苞米地里,密密麻麻地叠着几十具尸体,男人、女人、老人都有(虽然因为腐烂成巨人观已经难以辨别)。这些尸体的皮肤下涌动着成千上万的蛆虫,孵化出的苍蝇更是不计其数。 这些人显然不是游击队,因为游击队员的尸体就在德内尔的脚下,整齐地排成一排,头颅全都不翼而飞,尸体惨状同样使人不忍直视。 巴斯蒂安就在尸体中,那根由他的妻子朱丽亲手织成的围巾昭示了尸体的身份,一个丈夫不可能把这样珍贵的东西送人。 德内尔强忍着不适,任由粘着尸油腐肉的苍蝇冲击着自己的脸庞(甚至有不少苍蝇开始叮他下颚和右手的伤口),走到散发着恶臭的尸体旁,用棍子挑起那根已经发黄的白色围巾,随后将尸体翻过来,掀开了尸体上身的胸兜。 在胸兜里,德内尔找到了巴斯蒂安和朱丽的合影和其他的一些信件。 好吧,这就是他…… 德内尔坐到了他的身边,打开挎包,拆开了那封由薇尔莉特代笔的家书,开始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念这封信: “我的挚爱:” 深情的思念,热切的期盼,如今只能说予膨胀的腐尸和遮天的蝇虫了。 德内尔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在飞快地流失,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在流血。这种感觉很快成了现实,下颚的伤口再次开裂,除了剧痛以外,温暖的血流也再次肆意奔涌在他的喉咙上。 薇尔莉特的信不长,口舌遭受重创的德内尔花了不太长的时间便念到了结尾: “即使现在……相隔两地,我也……依然……爱着你。” 这柄由薇尔莉特锻造出的,用来戳痛巴斯蒂安内心柔软之处的文字匕首,如今只能被德内尔用来给自己千疮百孔的内心施以酷刑。 面对眼前地狱一般的景象,德内尔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他只肩负着一个妻子的期望,而在他面前的农田里,又腐烂着多少人的丈夫、妻子、父母或子女呢? 如果上帝真的是仁慈的…… “嗯……我又不是上帝,我怎么管得了那么多。”德内尔努力扯动嘴角,做出微笑的样子,但终究还是被越发汹涌的泪水戳穿了表象。 在普特拉德克穆勒的死者,在甘德萨的死者,甚至更久远的——凡尔登、香槟、亚眠、贡比涅……尸山血海,遥无尽头的尸山血海……这其中当然也有德内尔不可磨灭的“功劳”。 如果杀死入侵祖国领土的敌人,或者帮助饱受压迫的人去反抗专制暴虐的刽子手这样的正义感尚足以支撑德内尔冷峻果断地扣动扳机,报出一系列无情的数字将敌人轰成碎块,那么去别的国家里烧杀抢掠算什么?! “快点,让上尉,你还在等什么?” 梦魇般的记忆再次浮现在眼前,德内尔甚至已经不愿做出回答,毕竟无论他在脑海中拒绝多少次,都无法改变他那天已经开了枪的事实。 “正义这种事情,轮不到我一个罪人去主持吧。” 德内尔这样想着,干脆躺在了臭气熏天的尸体旁,想象自己已经死了。 “对不起,罗贝尔,薇尔莉特,泰勒,还有霍金斯先生、元帅……就这么结束吧。”德内尔继续喃喃自语道,“杀人犯让·德内尔·戴泽南就此度过了罪恶的一声。” 臭气熏天的屠杀场,炽热的太阳,遮天蔽日的苍蝇……要是死在这里,就连苍蝇都是现成的。 他正要闭上眼睛,却瞥到了一个女孩正站在路旁直勾勾地盯着她,是天使吗?不,不对,他还没死吧? 想到这里,德内尔便再次支撑着坐起身来,把那个看上去还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吓了一大跳。但她却并没有离开,依然紧盯着德内尔。 啊,我明白了,德内尔似乎明白了女孩的想法,于是便将自己口袋里的钱以及其他手表一类的值钱的东西全都摘下来,轻轻放到土路上,但是小女孩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德内尔也没了办法,只好再准备躺回去。 “等等……先生……(西班牙语)”小女孩突然畏缩地开口说话,让德内尔停住了脚步,“那个……请问……您是邮递员吗?(西班牙语)” “是的。(西班牙语)”德内尔回答道。 “您可不可以帮我寄一封信?(西班牙语)”见邮递员作出了肯定的答复,女孩便大着胆子提出了新的要求。 可是我马上就要死了啊,德内尔想道。 “我会付钱的!付很多钱!(西班牙语)”见德内尔有些犹豫,女孩急切地说道,“反正我的爸爸妈妈都在这里,钱都留给我了,或者我家有别的什么东西,你喜欢也随便拿去,我只是想让我奶奶来接我。(西班牙语)” 说了这么一大串,德内尔只听懂了“爸爸和妈妈”两个词,他下意识地反问道:“爸爸和妈妈?” “嗯……”小女孩伸出手,向远处尸体堆里一指,德内尔立刻就明白了。 见德内尔沉默不语,女孩悲切地央求道:“请你帮帮我吧!(西班牙语)” 这难道真的是巧合吗?每当德内尔决定放弃自己悲哀且恶劣的生命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孩子让他承担一份新的责任,再给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无论是当年巴黎孤儿院的罗贝尔,还是如今这个不知名的西班牙孤儿。 难道这才是命运的启示?就如同在地狱般的凡尔登,父亲印刷的书本鼓舞了他的勇气;就如同在大流感肆虐的巴黎,天使般的罗贝尔将他的灵魂从塞纳河河堤上拉回来…… 德内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克服肿胀的舌头对发音的障碍,一字一顿的说道:“我是法国人……我的西班牙语不好(西班牙语),听不懂你说什么。” “哦……”女孩失落的低下了头。 “但是……” 德内尔用一个判断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是一个邮递员。” 第十章 如果你要给我写信(1) (1938.8.7-1938.10.1) ———— 德内尔和小女孩的交流很不顺畅,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最终忍无可忍的西班牙女孩将德内尔直接带到了自己的家中。 虽然父母已经逝世,但女孩还是勤快地把每个屋子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在她翻箱倒柜不知道忙些什么的时候,德内尔观察了她家中的布置,发现他的家人不像是农民,倒像是个知识分子家庭,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房。 “小姐?”德内尔轻轻叫了一声,向小女孩指了指书房,询问自己能不能去参观。得到女孩的允许之后,他便打量起她亡父的书柜,幸运的是,他很快找到了一本英语西班牙语词典。 “小姐?”德内尔再次出声呼唤女孩,女孩从她父母的屋子里抬起头来看向德内尔,看到后者作出了一个写字的姿势,于是便为后者找来了纸笔。 “谢谢。”德内尔含混不清地说道,然后开始翻检词典,在纸上零散地写下几个西班牙单词。 “嗯……我的……父母……葬礼……”女孩琢磨了一番,“你的意思是说,我有没有安葬我的父母吗?哦!” 意识到带着骇人伤口的邮递员听不懂她的话,女孩便拿过笔,在纸上写道:“我害怕,只敢在边缘望望。” 翻检了一通字典,德内尔大致理解了女孩的回答,于是他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单词:绷带、酒精、铲子、食物。 既然决定了要为女孩再尽一个成年人的责任,那么还是简单处理一下伤口为妙,死在半路上可不好。 简单包扎了伤口后,德内尔开始吃饭。与其说是吃饭,还不如说是吞饭:他像是吞药片一样,将撕成小片的面包根本不嚼便咽下去。女孩拧着眉毛,战战兢兢地看着德内尔下颚的巨大创口,那伤口渗出的血浸湿了整个绷带。 “走吧。”医用酒精浇在伤口上的剧痛折磨着德内尔,他感觉自己已经不再像是个蛤蟆,反而像是条蛇:毕竟舌头都快彻底裂成两半了。 “嗯。” 女孩乖巧地帮德内尔拿着铲子,腋下还夹着预备做裹尸布用的两条床单,当走到惨烈无比的屠杀场时,女孩下意识地抓住了德内尔未受伤的左手,获得安慰的同时,也提醒着他方向。 临近女孩父母尸体的时候,德内尔示意她停在稍远的地方,毕竟亲眼看到自己的骨肉至亲如何被蛆虫啃食,对女孩,不,对任何人来说都过于残酷了。 他接过床单,将两具已经高度腐烂的尸体用床单包裹起来,分两趟将尸体运送到一棵杨树下,在女孩的注视下安葬了她的父母。随后,两人一同在杨树的阴影中低头祈祷。 结束了这一切之后,女孩将德内尔带回家中,把粘好了邮票的信递给他,上面写着祖母家的地址:萨拉戈萨的加莱巴列德布洛陀大街613号。 在地图上找到这个城市没费德内尔多少功夫,不过在他发现这个城市远在150公里之外的时候,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女孩看到德内尔为难的表情,也免不了担忧起来。 德内尔再次拿过纸笔和词典,一通翻检查阅之后,用左手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西班牙语单词:“非常的远,耗费,3天,你,有同伴?安全?”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了。”女孩沮丧地写下了一串西班牙语,“可能镇上也只有我一个人了。” “你,收拾,东西。我们,都,去,萨拉戈萨。” 写完最后一个单词的德内尔被狠狠撞了一下,他低下头,发现女孩扑到了他的怀里啜泣着。德内尔能理解女孩在这些天是何等的无助:自己侥幸逃生,整个村庄都被屠戮一空,想投奔亲人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年幼的她怎敢在这样不太平的年节独自赶赴150公里以外的地方呢? “没事了,都没事了,孩子。”德内尔喃喃地嘀咕着法语,轻轻抚摸着女孩干枯的黑发,随后转成了西班牙语,“你叫什么名字?(西班牙语)” “佩特拉。”女孩将脸埋在德内尔的工作服里,悲恸地说道,“我叫佩特拉……” ………… 8月12日上午,蓬头垢面的女孩气喘吁吁地跑入一条小巷,一边发了疯一样砸门,一边大声呼喊:“奶奶!奶奶!(西班牙语)” 庭院中传来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我在呢!佩特拉!你怎么来了?(西班牙语)” 一个皮肤泛着褐色,似乎带着摩尔血统的微胖老太太打开了大门,看到面前孙女狼狈不堪的样子,不由得大吃一惊,还没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便被孙女拉着向小巷外跑去:“快来帮忙,奶奶!要出人命了!(西班牙语)” 女孩的祖母迈开脚步,被孙女拖拉着跑到大街上,一眼便看到有个穿着绿色工作服的老人半死不活地伏在马车上。 不消说,此人正是让·德内尔。 “这是怎么回事?!佩特拉,你爸妈呢?!(西班牙语)” “先救人,奶奶,我爸妈的事一会再说!(西班牙语)”名为佩特拉的女孩生怕自己父母遇难的噩耗吓倒祖母耽误德内尔的治疗,便暂时隐瞒了这一消息,先催促她救人。 听到孙女的催促,她的祖母伸手将病人的脸拨向自己:“先生,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西班牙语)” “他不是西班牙人!只会说英语!(西班牙语)”女孩哭丧着脸说道,“他下巴、舌头和右手受了伤,快带他去医院吧!”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西班牙语)”老太太无奈地拉住马的缰绳,“小马儿!走,跟我走!(西班牙语)”然而这匹年轻的马却有些抗拒地将头歪向一边。 “玻利瓦尔……”德内尔发出了呓语般的单词。 “什么?(西班牙语)”老太太完全不明白德内尔是什么意思。 “这匹马叫玻利瓦尔,你得叫它的名字它才走!(西班牙语)”女孩焦急地给了这匹棕马的屁股一巴掌,“快动起来,玻利瓦尔!(西班牙语)” 佩特拉祖母的住处距离教会医院并不太远,两人只花了二十分钟便拉着马车到达了目的地。 萨拉戈萨大多数医院都被军队征用,她们要去的圣庞大良医院也不例外,经过例行公事的检查,三人便被允许进入消毒水气味弥漫的大厅。小佩特拉已经为祖母说明了德内尔的伤势,所以两人将德内尔搀扶下马车之后,毫不停留直奔外科诊室。 战争年代的外科诊室与屠宰场之间的差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当然,能从前线送到这里的伤员至少性命还能保障。虽然缺胳膊少腿的可怜虫比比皆是,但肠穿肚烂血肉横飞的家伙并不多——那些人很少能从前线到医院,要么在战地医院里脱离危险,要么就在病床上咽了气。 “这是什么情况?”外科医生放下了面前伤员的裤腿,遮住了他大腿上子弹留下的骇人大洞,随后转向了这三个人。 佩特拉咽了口唾沫,从面前伤员的伤口上收回了目光,回答道:“刀伤,在手上和下巴上。” “我看看。”医生身体微微前倾,解下了缠绕在德内尔头上和手上的绷带,伤口的惨状令他大皱眉头:“受伤几天了?怎么现在才送来?” “我们从下游的博特来的,到处都在打仗,根本没有空着的医院。” 医生看向德内尔的目光有些异样,他已经见过不少士兵各式各样的伤口,像面前这个人的伤口绝对是自己捅出来的。但首先,这个人的装束明显是一个邮递员而非士兵。其次,就算他要通过自残的方式避免被强征入伍,给自己右手一刀也就罢了,何必要从下颚捅进去……嘴里长个疮都那么难受,这么一刀下去,医生只是想想就感到不寒而栗。 “发炎了,我准备动个手术,先消毒,在割掉一小部分烂肉,最后缝合。”医生伸手碰了一下德内尔的额头,“病人已经发烧,十有八九已经感染,最好用磺胺消炎。” “那就用!”没等祖母发话,佩特拉便抢先做了决定。 医生不认为一个小女孩有资格作出这样的决定,他看向了黑着脸的祖母:“磺胺很贵,在病人的身上花费太多影响你们的生计,而且用了磺胺也不意味着他一定会活,当然不用也不意味着他一定会死。” “那也要用,奶奶,至少能用一点也是好的!”佩特拉拉住祖母的手,央求道,“这位先生救了我的命!” “那就用吧。”佩特拉的祖母开了口,“我们还有一些钱。” 医生点点头,开了个单子,同时示意护士将已经神志不清的德内尔推进手术室。祖母看了看诊疗单,随后将其对折塞进兜里,接着带着佩特拉走出了医院。 “我们要去哪?” “黑市,磺胺是军用消炎药,大夫不可能开出这种药。”佩特拉的祖母回答道,“趁着这段时间,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十章 如果你要给我写信(2) 当德内尔恢复清醒的时候,首先进入耳朵的,就是一个母亲悲伤的哭声。 他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头顶是自离开法国以来便再也没见过的电灯。他的下颚、舌头和右手毫无知觉,显然是被打过麻药,低头看看右手,那上面的绷带打得非常规整。 德内尔提起力气掀开被子,穿上自己满是泥巴的皮鞋,向屋外走去。 “奶奶,邮递员先生醒了。(西班牙语)”女孩抹去眼泪,轻轻碰碰抽泣中的祖母,后者垂着眼泪回过头,在十字架前低头祈祷的祖父也起身看着摇摇晃晃的邮递员。 德内尔艰难地用僵硬的舌头和口腔向三人致谢:“谢谢,先生,夫伦,还有佩德拉。(因麻木而腔调怪异的西班牙语)” 佩特拉的祖父和祖母对视了一眼,祖母再度泪流满面,祖父也面露怆然之色,以悲伤的语气用英语说道:“是我们该感谢您,邮递员先生。” 德内尔什么也没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微微躬身以示哀悼。 “行了,别哭了。(西班牙语)”佩特拉的祖父笨拙地安慰着妻子,“战争年代嘛,佩特拉能回来就已经很不错了。(西班牙语)” 佩特拉的祖母取出手帕擦去脸上的泪水,哑着嗓子说道:“说真的,我可没想到,国民军里能有您这样的好人。(西班牙语)” 德内尔看向了佩特拉的祖父,后者将妻子的话翻译给他。德内尔听了之后连忙摇头:“我跟叛……国民军……没有任何关系,夫人。” “那为什么……”佩特拉的祖父十分不解。他将话翻译给妻子,佩特拉的祖母也是一头雾水:“不该是这样的啊,先生,您在做完手术昏迷的时候,有个德国军官来探望过你,还给你留了相当多的消炎药。” “是一个……年轻的德各……国中尉吗?”德内尔反问道,虽然不知道沃尔特·冯·乌尔里希的儿子为何从前线跑到萨拉戈萨,但是德内尔认识的德国人中,可能出现在西班牙的就只有他了。 “对。” “那是由于师……私人关系,女士。”德内尔正要补充道:我们不是一路人。但想到他在俄国的所作所为,便把话咽了下去。 什么不是一路人,分明是乌鸦笑话猪黑。 想到这里,德内尔叹了口气:“那么,请允许我向你们告别吧。” “您要去哪里?” “回家。” 佩特拉将他从绝望和崩溃中唤醒,而他又蒙受这些善良的西班牙人民如此多的帮助,再不珍惜生命未免太过分了些,德内尔是这么想的。而且他这些日子一直没空给邮局的同事们写信,难免让他们牵肠挂怀,尤其是薇尔莉特,那个姑娘十有八九会从法国一路找到西班牙。 嘛……尽管生活如此苦痛,良心(如果还有的话)在时代的冲击下时时刻刻受到拷问,但为了那些关怀着自己的人,还是拼尽全力继续下去吧。 “这怎么能行?您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坐船会晕的。”佩特拉的祖父劝阻道,“您还是多修养些日子吧,这里的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们的日子虽然比较拮据,但是多一口人吃饭也不是问题,再说了,这不是还有磺胺嘛。” 德内尔看到了桌子上装在玻璃瓶里的一小堆磺胺药片,理解了佩特拉祖父的意思:沃尔特的儿子给他留下的药片实在是大大富余,按照医生所说的“每日一片”的用量,至少也能吃三个星期。 消炎药哪能吃到那个时候?真吃三个星期,估计它的副作用就可以帮德内尔达到自杀的目的。所以如果缺钱的话,佩特拉的家人大可以去黑市卖掉一部分,毕竟在战争年代,能保命的药品无疑是硬到不能再硬的“硬通货”。 “不要紧的,我是法国人,坐火车两天两夜就能到家。我的家人肯定在担心我。”德内尔固执地摇头,态度非常坚定。 “那就明天再走吧。”见无法劝阻这位固执的伤员,佩特拉的祖父只好提出了折中的意见,“我有个朋友是萨拉戈萨站的列车调度员,明天我带你去车站,买票也方便些。” 佩特拉的祖母在一旁说了几句话,祖父深以为然地点头,随后对德内尔说道:“记得把药带上。” “我只带三片路上用的,其余都留给你们,在法国消炎药到处都能买到。” 是啊,毕竟法国又不打仗。佩特拉的祖父和祖母对视了一眼,感激地接受了德内尔这一好意,这些药片对于德内尔而言可能就是几个周的薪水,但是却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保全他们一家人的性命。 “那么就这么说定了,也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了。”佩特拉的祖父向德内尔作出了邀请的手势,“因为您现在不太方便吞咽,我们特意做了一些玉米糊,请来吃饭吧……” 老爷子停顿了一下,不好意思的笑笑:“看我们,居然一直没询问您的名字。” “让·德内尔·戴泽南,先生。” ………… “让·德内尔·戴泽南,嗯,与护照一致,把绷带揭开点让我看看。” 在国民军士兵慵懒的目光下,德内尔将缠在头上的绷带稍微一挽,露出了病态的灰白色的脸。 “怎么受的伤?” “被布尔什维克暴徒袭击,先生。”佩特拉的祖父替口舌极度不便的德内尔解释。 “行,进去吧。”负责查验的国民军士兵将护照还给了德内尔,德内尔略一点头致意,接过边缘已经破损的护照塞进上衣口袋。 火车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发车,佩特拉的祖父便带着德内尔到候车棚暂歇,候车棚的柱子上贴着各式各样的公告,大多是国民军一日三变的命令和一些粉饰太平的宣传单。佩特拉的祖父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理所当然地视而不见,但当他坐到了候车棚简陋的长凳上时,才发现德内尔并没有跟上来。 “让先生?”佩特拉的祖父莫名其妙地回头,却看到德内尔对着一张公告怒目而视。他快步走到后者的身旁,只看了一眼那张公告,便魂飞魄散地要将其拉开:“请冷静,让先生,您这样做太危险了!”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看上去干瘦的德内尔却丝毫没有被他拽动,直到有叛军士兵被这里发生的状况吸引,德内尔才后知后觉地收回目光,与佩特拉的祖父一同回到座位上。 佩特拉的祖父刚要松一口气,只瞥了一眼德内尔就又倒吸一口冷气:“你怎么……” “你是什么人?(西班牙语)” 两人回过头,之间一个神色严肃的国民军士官按着手枪站到了两人的身后,德内尔听不懂带着西班牙语的南方方言,而佩特拉的祖父已经被吓呆了。 见两人毫无反应,国民军士官拔出了手枪,左手则从德内尔的手中抢过那张公告,略微扫了一眼,他便知道这正是自己昨晚糊到墙上的众多公告之一。内容无非是国际纵队的两个军官被英勇的国民军士兵处决,照片中则是两个被砍下的头颅——不消说,自然是那两个国际纵队军官的。 “快回答我,你们是什么人?!(西班牙语)”国民军士官大声质问着二人,他的部下听到这边的动静,也纷纷提着步枪赶来增援。佩特拉的祖父惶恐地解释了自己和德内尔的身份,在听说后者是法国人之后,国民军士官总算表现得慎重了一些:“给我问他:照片上的人跟他有什么关系?(西班牙语)” 经过佩特拉祖父的转译后,德内尔思考了一会,才回答道:“我在巴塞罗那见过这两个人,他们拦下了要袭击我的民兵。” 这个解释当然是随便编的,如果照实说的话,他跟佩特拉的祖父怕不是会被就地处决,但如果要他去诋毁这些真挚的战士,他万万做不到。 “那你拿这张单子干什么?(西班牙语)” “我没想到砍头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在今天。”德内尔的语气还算客气,但看向国民军士官的目光简直与看牲口无异。 “呵。”国民军士官收起手枪,懒得做什么辩驳,示意部下各忙各的去了。 待凶神恶煞的国民军士兵离开之后,佩特拉的祖父长舒了一口气:“你可真是吓死我了。知道吗?幸亏你是法国人,要不然我们俩今天最少最少都得去吃牢饭!” 德内尔歉意地低下头,顺便捡起了被国民军士官随手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的公报,同时向佩特拉的祖父询问道:“共和军的人也砍头吗?” “我从来没听说过,可能也有吧,但共和国那边从来不会把这种事到处宣扬,哪跟他们似的,砍头好像还多光荣。” 德内尔神色冰冷,沉默不语,他将公告重新展开,赫然入目的是两颗血淋淋的头颅,头发稍长的那颗属于亨利,另一颗属于华金。 他和这些家伙的确不是一类人——他充其量算是个人渣,这些辣脆分子根本就是畜生。 砍头……这真的应该是发生在20世纪30年代的欧洲事情吗?! 仅仅在十年前,世界各国爱好和平的人民还在巴黎为《白里安-凯洛特条约》(《巴黎非战公约》)的缔结而庆贺,怎么仅仅十年过去,世界就变成了这副令人绝望的样子! 不管怎样,不管怎样……德内尔的左手按住了颤动的心脏,既然已经决定要回家,继续扛起这份艰难的责任,那就不能再做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就让愤怒埋藏在心里吧,它终将在战争中喷发。如今战争的阴霾早已遍布欧洲大地,不是那些目光短浅的政客能用他们愚蠢到无以复加的绥靖政策所能掩盖的:德国磨刀霍霍,意大利跃跃欲试,祖国昔日一手组建的“小协约国集团”已经四面楚歌…… “这不是和平,这是二十年的休战。” 谁能料到,福煦元帅当年泄愤之语竟一语成谶!如果达拉第总理不能连同英国盟友迫使希特勒在苏台德问题上收敛其扩张野心,那么战争无疑将在今年爆发:距离1918年整整二十年! “该出发了。”佩特拉的祖父小心翼翼地提醒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德内尔。 德内尔沉默地点点头,最后检查了有没有遗漏的东西,随后将那张国民军的公告折叠好塞进挎包的夹层里。他与佩特拉的祖父握手告别后,心事重重地登上了返回巴黎的列车。 第十章 如果你要给我写信(3) 当霍金斯从列车表处回到售票亭前的时候,他发现薇尔莉特正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用她的义肢捡起刚刚自己掉在地上的纸钞。见状他加快了脚步,帮助薇尔莉特将这张十法郎的纸钞从地砖上揭起来。 “最早的一班在一个半小时之后,晚上差不多到马赛,赶上最后一班渡轮的话,第二天一早就能到巴塞罗那。” “就这一班吧,要快点。”薇尔莉特立刻提出了建议。 在外人看来宛若父女的二人敲定主意之后立刻买了票,接着便匆匆赶去月台,等候着火车的到来。坐在长椅上的二人一言不发,薇尔莉特出神地望向西班牙的方向,而霍金斯则不时抬抬腿:他已经不能适应绑腿的拘束了。 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将绑腿彻底解下,再将绑腿布团成一团塞进上衣的口袋。 解下绑腿后,霍金斯轻叹一声伸了伸懒腰:“现在体会到我们当年的心情了吧?” “嗯。”薇尔莉特回过神来,微微低头说道,“对不起,霍金斯先生,那时的我真是太任性了……” “不,只是因为那时候的你很痛苦。” “您说过我在燃烧嘛……”薇尔莉特的微笑中难掩焦虑。 “睁开眼睛看世界当然是痛苦的,我也能多少体会到一点你当时的心情,在逐渐懂得世界上并非只有基尔伯特少校之后,你意识到自己杀死的那些士兵也是别人的父母、儿子和爱人,那样深彻骨髓的愧疚发作起来,非得做点什么惊人之举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种感觉太糟糕了,尤其是想到曾经的我居然以杀人为荣……”薇尔莉特苦笑着抬起头,陷入到对往昔的回忆中,“有挺长一段时间我倒宁愿自己依然什么都不懂。基尔伯特少校回来之前,我很多举动都是以赎罪为目的去做的,有时候常常置身于危险,因为这能让我忘记愧疚,放下痛苦……所以我没有阻止阿让,我想您能谅解吧?” “我当然能理解,看看我那些要么靠毒品,要么靠酗酒过活的老战友吧,战争把他们全毁了。与他们相比,阿让这样的苦修士行为还算好的,真的,对我们对他自己都好,我已经有十几个战友喝酒喝得见了上帝。” 霍金斯的语气落寞而凄凉,薇尔莉特也默不作声,沉默良久之后,她才发出疑问:“为什么霍金斯先生您没有这么大的‘战争后遗症’?” 霍金斯想了想,回答道:“除了我自己不算比较胆怯的人以外,可能跟我的年龄有关系。” “年龄?” “对,我在参战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了,有家庭,有孩子,有牵挂。”霍金斯侧脸看向了正注视着他的薇尔莉特,“但是像阿让这一代人,离开家的时候正好是对父母最生疏最叛逆的时候,大多数人又没有爱人,战争结束之后,回到家的他们发现跟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了。” 霍金斯自顾自地回忆往昔,并没有发现薇尔莉特已经失落地垂下了头:“我回到家之后,有的晚上也会突然被噩梦惊醒,但是当我走到阳台上点起一根香烟冷静的时候,看向我女儿的卧室,知道我的孩子正安然入睡,心一下子就静下来了。” “嗯……” 终于察觉到薇尔莉特异样的霍金斯突然想到,他在自幼为孤的薇尔莉特面前回忆这种事情实在不太合适:“对不起,薇尔莉特丫头。” “不,霍金斯先生,我不是在顾影自怜。” 霍金斯明白,她还在为阿让的事情感到自责。确实,如果不是基尔伯特回来,邮局里谁都必须承认,阿让与薇尔莉特丫头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是之后发生的一切,不得不让人感慨命运的捉弄。 如果那个时候阿让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完整的家庭,或许…… 随着一声汽笛鸣响,霍金斯和薇尔莉特抬头向西南望去,看到缓缓行驶的火车头已出现在视线尽头,车轮轧过铁轨的声音渐行渐近。火车刚一停在了月台边,霍金斯便提起自己和薇尔莉特的行囊,与她一同进入车厢。 这列火车大概是从波尔多方向来的,霍金斯留意到到许多旅客提着波尔多当地产的葡萄酒。他和薇尔莉特寻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随后便静等火车补充煤炭和水。 离开车厢的乘客熙熙攘攘,各自去往自己的目的地,但乱而有序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这引起了霍金斯和薇尔莉特的注意。他们拉开车窗向外看去,只看到月台上的警察已经吹哨示意人群散开。人群闪出的空地中间,一名男子扑倒在地,不省人事。 二人看到警察在小心翼翼地探查着这个男子的情况,他身形瘦弱,头上和手上还缠着绷带,衣服上满是污垢,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个难民的上衣似乎和CH邮局的工作服有点像,霍金斯这样想道。 “不对,霍金斯先生!那是阿让!” ………… “这个地方我看不懂,阿让,这是什么意思?” “是威尔士方言,意思是‘完球了’。” 德内尔粗俗的发言让薇尔莉特忍不住抬头看向他,后者一脸无奈:“没错,这个词里确实带着那个器官。”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索姆河与一个威尔士营协同作战了两个多月,他们人人都这么说,谁谁今天‘完球了’。” 薇尔莉特一本正经地用法语直译了这个俚语,随后开始打字。 德内尔暂时不能送信了,他的工作由新招收的三名实习生分摊。除了身体虚弱的因素外,他的右手依然无法抓握,这让霍金斯老板很难放心让他去骑摩托车。于是他便作为翻译,协助英语并不十分熟练的薇尔莉特处理那些来自国际纵队战士的信件。 他不仅错过了不少工作,还错过了法兰西为对抗德国对捷克斯洛伐克的侵略而下达的动员令。不过这动员令很快解除了,因为英法德意四国首脑已经齐聚慕尼黑,准备就全世界的焦点——苏台德问题——达成最终协议。 随着秋日的到来,他的身体已近康复,相信很快就能继续承担邮递员的工作。 “师父,薇尔莉特,我带来了今天的报纸。啊,有苹果!” 刚送信回来准备午休的泰勒可谓春风满面,这位开朗的年轻姑娘令德内尔的心情也变得阳光了一些。 泰勒毫不客气地从薇尔莉特的办公桌上拾起一个苹果:“酸吗?” 薇尔莉特抬头看向了德内尔,他刚刚才在自己的“强迫”下吃了半个。 “完全不酸,只是也不怎么甜。” 但是泰勒只啃了一口,整个五官都扭曲了起来。 “师父太坏了!跟我开这种玩——” 被酸到的泰勒突然意识到,师父可是从来不开玩笑的。她回头看向薇尔莉特,薇尔莉特也一脸严肃,她伸出义肢,拾起德内尔切剩下的那半个苹果,在切面边缘轻咬一口,随后眉头皱得更紧:“喂,阿让……” “今年不会打仗了。” “什么?”德内尔突如其来的发言让两人摸不着头脑。 “呵呵,一代人的和平。” 德内尔的眼中难掩失望,他将报纸放在凳子上,走出了办公室。泰勒和薇尔莉特注意到,他留下的报纸上赫然印刷着意气风发的英国首相亚瑟·张伯伦,以及原文引用的他的发言:“我带回了一整代人的和平!” 泰勒疑惑地看向薇尔莉特:“这不是好事吗?” “恐怕未必吧……” 薇尔莉特叹了口气,取下了新写完的一封信,将另一张白纸装到了打字机上,开始了下一封信的润色: “亲爱的艾瑟琳: 如果你要为我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