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消遣日》 番外篇 薛大脑袋大意失香菱 花神庙祝一语赚仙姝 (番外篇时间线,在第一回之前。) (等不及想看主角的,可以先跳过番外,直接去看第一回。) 十月里,芙蓉盛放,怎奈何,又是霜杀百草入初冬,北风徘徊帝京喧嚣处,行人瑟缩指犹凉,贩夫走卒口吐雾。 这日鼓楼西大街上,路过三辆青绸马车,正往薛家典当行而去。 车内母女,为寡妇的,年方四十左右,衣装华丽,却不施粉黛。为女儿的,正值豆蔻年华,生得杏眸圆脸,丰美莹润,颇有杨妃之貌,身上袄裙料子花样俱非凡品,却半新不旧,别有一番淡雅内敛。 马车徐徐,薛家母女正闲话着家常。 “你哥也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这一年来的光景,他为要香菱不能到手,和咱打了多少饥荒。我看着香菱的模样儿极好,其为人行事却又比别的丫鬟不同,温柔安静,知书懂理,一般的主子小姐也跟她不上呢。你哥那喜新厌旧的心性,我还能不知道?狗熊掰棒子,贪多嚼不烂,好好的闺女,白白的给他糟蹋。那还不如留在我身边,多伺候我几年。” “妈说的是,但哥年岁也不小了,房里也得有个像样的女子栓一栓他的心,好教他懂事顾家些。再说,咱家这情况,眼下最最重要的是有个孙子,保住咱长房的香火,香菱品性好,说不定孩子能随了她几分,再者,我趁着现在没嫁人,也能帮忙照看则个。” “哎,香菱倒也罢了,我是怕他辜负了他自个儿,当初为那香菱,闹出多大的官司,若是到手了又不珍惜,何苦当初要闹腾成那样。” “妈也别为这心忧,咱不妨礼仪周全些,摆酒请客,明堂正道的娶她做了妾。若以后哥哥实在碰不上好下家,再把香菱扶正。不管哥哥以后如何,咱们待她好就是了。” “还是闺女想得周到,就依你说的办。” 香菱能否扶正,宝钗倒也顾不得那么长远,多是说些圆场话,护着眼前的和和美美。况且那香菱一介弱女子,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迟早的事情,不如趁早给个体面,也少了他们母子矛盾。 母女一席话临了,一行马车已停在典当行门口。 厢内薛母挑开窗布瞭望,早有掌柜伙计候在门外,女儿宝钗也跟着瞧了瞧,可见当铺门口上有牌匾曰:恒舒典。 随后,前面一辆马车里,薛家独苗薛蟠下了车,叫嚷道:“鸣兄弟,该查账了。”说着,薛家大管家黄金鸣与恒舒典揽总张德辉就齐齐迎上来,忙把薛蟠往铺子里招呼。 内闱女子,不方便在人前抛头露面,故而薛家母女并没有立刻下车。张德辉得知当家主母也来了,忙又唤来丫鬟婆子去接待。 薛家身为皇商,也算财大气粗,将这典当行经营的颇为兴盛,在寸土寸金的鼓楼街,占着五进两跨的大院,对顾客典当而来的货物,储藏的格外精细,在京城也算有口皆碑。同时恒舒典又是薛家银库之一,乃薛家在京城及北方各省买卖承局的总号,一应钱粮,俱从此进出。 却说丫鬟婆子挡了帷幕,薛母与女儿宝钗这才下了马车,进了轿子,由仆妇们抬着轿子入了院中。另一辆马车里,随行丫鬟莺儿、香菱,也匆忙下车随奉轿旁。 待进了后院正堂,母女二人坐定,就见薛蟠夹着账本拿着算盘,匆匆赶来,放在宝钗面前,“妹妹精通算术,且帮我看看罢。” 于是宝钗细细翻看账目,又命香菱誊了小抄备份。约莫半个时辰,账目合算完毕,薛母收了小抄,正巧黄管家之母黄嬷嬷进门拜会。 主仆二人叙话一会儿,薛母就把儿子薛蟠纳妾之事说明,薛蟠听闻这等喜讯,忙跪在薛母面前发誓,直说要待香菱如何如何好,起了身,就要去拉香菱手。不料被宝钗抬手打回去,“哥哥刚发完誓,怎么就忘了礼数?人家还没过门儿呢,这个档口你才更该避嫌。” “妹妹说的是。”薛蟠点头哈腰。 之后一家人就商量起来宴请宾朋、媒聘礼节、黄道吉日等诸般琐事。前面两件都好安排,独独是第三件,却让薛母打了退堂鼓,“宝丫头,依我看你哥跟香菱这事儿,暂且还不成,少说也得等到年后正月里才好。” 宝钗也点头称是,“东边府里正办着丧事呢,我听凤丫头说,珍大哥要倾东府所有办这葬礼,光是佛道法事就要七七四十九日。咱家客居贾家,人家办丧,咱办喜,这么唱反调,岂不礼崩乐坏?咱们正该避开这段时间,等过了百日再说。” 黄奶妈听得云里雾里,忙问:“你们说的东府,难道是贾家宁国府?” 薛母与宝钗纷纷点头。却听薛母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说来也奇怪,东府的蓉哥儿媳妇咽气那晚,西府里宝玉好端端的吐了血,这些日子,孩子没精打采的……” 薛母话至半途,声音压低了些许,悄咪咪地凑近黄奶妈,“我还听凤丫头说,那一晚,约莫半夜三鼓时分,小媳妇飘进门缝,来给她托梦,说了些要紧的话,这才走了。凤丫头忙从梦里睁开眼,就听有人敲了丧钟,报来死讯。” 黄奶妈听得汗毛倒竖,忙追问:“托梦说了些啥?” 薛母一拍大腿,“那凤丫头是管家媳妇,整天忙得四脚不着地,侄儿媳妇死讯一来,更是着急忙慌穿衣服,就出门料理家务去了,也没多记着那些话,等有空闲再琢磨时,忘得也不剩两句了。” 薛蟠见母亲东扯西扯,又把他的好事儿忘在脑后去了,再瞅瞅香菱那标致模样,他更是急得烟熏火燎,赶忙拽回话头儿,“妈,咱与贾家论亲,只与西府亲,东府那支儿已经隔得远了,我是个粗人,不忌讳那些有的没的。再说办喜事,谁说一定得在贾家办?咱家在京城不就有宅子么,前两年,刚来京城那会儿,我早就吩咐下人拾掇好了,咱在咱家办事,又不碍着他们。” 薛母看着儿子猴急的模样,终究是耐不住这一年来儿子颠三倒四的搅扰,索性斥问,“那你想怎么办?” 薛蟠扭扭捏捏,“不如,就看个黄道吉日,咱在自家宅子里先小小的办一下,等年后,咱再来个大的,岂不两全其美。” 黄奶妈也心疼薛蟠的紧,忙跟着帮腔,“礼不下庶人,香菱又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就算明堂正道,那不还是纳妾嘛,若蟠儿急,咱就先小办,等贾家完丧,咱再补办个大的,也挑不出错儿。奶奶是贾家住惯了,不常出门走动,京城千门万户,有人死,就有人生,谁还顾忌那么多,只眼不见为净,也就罢了。就在今儿,皇城西门外,皇姑府上,正给殿下过寿辰。听说这位殿下已经成了神仙,府里修了一座花神庙,又热闹,又喜庆。谁顾着贾家就不庆祝了?” 薛母总算点头,“也是这么个理儿。” 但见黄奶妈起身,拉着薛蟠的手,“蟠哥儿且放心,咱们不如先去寺庙求个吉日,皇姑府南边,有个牟尼院,灵验的很。正巧,皇姑府又在咱薛家香料铺采买了一批香料,这么大的机会,哪里能让分局的人去办,我跟我儿子正管这事儿呢。待会儿咱们一道过去就行。” 薛蟠自忖腹内骚火难挨,心里却是不愿去寺庙那等庄严之地,又觉有黄奶妈帮忙,倒也不用他费心,于是稀里糊涂出了堂门,见掌柜儿子来相邀酒局,忙借口脱身,与狐朋狗友去寻快活地儿了。 之后,黄管家备好香料与马车,黄奶妈召集一群丫鬟仆妇,伏侍薛母与宝钗上了车,香菱与莺儿身为薛家母女的头面大丫鬟,待遇如副小姐,另乘一车随行。 时过晌午,薛家一行车马,来到皇城西门外的牟尼院。 皇城根儿下卧虎藏龙,这牟尼院虽是小小的一座禅院,迎来送往的,却少不了皇亲国戚,就连当今一心佞佛的太上皇,也曾几次传唤庙中禅师,询问佛法。 若问这牟尼院何时而建,倒也有一番掌故,二十年前,长安都中,掘出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引各地高僧老尼汇聚于此训诂经卷,于是就有了牟尼院与弥勒寺两处寺院。这牟尼院里,住的都是得道老尼。而弥勒寺,早先住着一群高僧。后来太上皇佞佛,舍身弥勒寺,每年数百万两银子,淌水一般,造就出雄殿宝刹、金身林立,煌煌奇观迷人眼。因这点渊缘,牟尼院也跟着沾了光,成了京中贵妇们求吉问卜的好地方。 却说薛家一行人马停在牟尼院外,随后黄奶妈亲自伏侍母女二人下了马车,方要进山门,就被两个身着公服的宦官给拦了下来。薛母陈出来意,宦官命其让出道来,静候片刻,薛母探问缘由,方知寺院里来了皇姑府的人。 薛家人马闻讯,忙绕开正门,另寻了空地停下。香菱、莺儿、黄奶妈跟着薛家母女候在门外,片刻后,就见一群女官簇拥着一顶‘红罗销金’软轿从天王殿里缓缓而出,轿中端坐着一位身着道袍头戴花冠的少年人,正伸手把轿帘豁开一道缝儿,朝外观望。 待出了禅院山门,这花冠少年就瞥见了薛家众女眷,目光却是在香菱眉心那米粒大小的胭脂胎记上停滞下来。 轿子呼啦啦就要一掠而过,少年忙命众女官停下来。 随行皇姑府家令水云瓶,忙凑近窗帘,询问缘由,花冠少年也凑近轿窗,悄声回应,“你转过头去,瞧见那个眉心有红点儿的,问问是涂了胭脂,还是生得胎记。” 女官闻言,回头就见不远处俯首而立一个丫鬟,忙走上近前,命其抬起头来,遂见一胭脂粒正处眉心,衬出一尊菩萨面天女颜,端的是一幅人间仙姝好模样。于是问道:“这丫头眉心上这胭脂,是生来的,还是妆扮的?” 丫鬟胆怯,不敢应声。就见薛母近前回答:“是娘胎里带来的。” 轿中花冠少年忽然问:“叫什么名儿?” 只听宝钗回答:“叫香菱。” 轿中少年又借着窗缝看了一眼宝钗样貌,再配上香菱这丫鬟一推算,心中已然明了这是哪家哪户,女官一脸喜色忙返身回到轿子旁,紧挨着窗帘悄声回禀:“那个丫鬟,样貌不像世俗中人,说不定与咱们有缘法。” 轿中少年点头,悄声说道:“庙里还缺个女官,我也正有此意,给殿下做份寿礼,事情交由你来办。” 水云瓶应下吩咐,于是转身快步至薛母近前问:“你们是做什么的?” 薛母心知眼前几位是皇姑府的人,正好薛家求完吉日也要去皇姑府送香料,皇商本就为经营皇家人脉而去,此番机缘凑巧,于是索性回答:“说来也巧,我们是去皇姑府送香料的,这会子顺路来这儿拜个佛。” 水云瓶徐徐点头,“想必你们就是薛家商号的人了。” 薛母笑着应是。就见水云瓶也笑道:“香料采买,归百香居的女史和嬷嬷们管,倒不是我差事范围以内,不过都是皇姑府的事情,我倒也可以帮你们引路一二。” 薛母闻言大喜,当即消了拜佛之心。 之后,薛家母女与丫鬟,又被皇姑府的马车各自请上路,马车内水云瓶与薛家母女促膝而谈,甚是亲切。薛母打听水云瓶官职,得知是家令,宝钗当即明白这位是皇姑府众女官之首。 一番言谈,双方渐渐熟路,薛母就说起女儿两年前进宫选秀落第之事,又说当初女儿应选的是公主伴读。水云瓶观察宝钗谈吐样貌,对其落选之事,深感诧异。又询问宝钗身体可有病患,薛母回说:“娘胎里带了热毒,春秋两季容易哮喘,好在她先天壮些,倒也不觉严重。” 水云瓶听罢,于是直言:“这就是症结所在了,你女儿每年都要来这老毛病,只怕还要别人伺候她呢,岂不耽误了皇家的事儿,若为这惹了宫里的主子们嫌弃,反而招灾祸呢。” 一行车马进了皇姑府西角门,就是‘百香居’皇家制香厂了。 水云瓶召来女史们验明货物,随手多赏了一千两银子给薛家人。 薛母与宝钗携众薛家奴仆,忙又一通千恩万谢。 水云瓶也不多逗留,召来一乘软轿,临上轿前,给薛母知会:“凡事有得必有失,有舍必有得,赏了你什么东西,也必然得了你什么东西,此番人货两清,尔等且回去罢。”说完,人就上了轿子,被仆妇们抬走。 另有几个皇姑府老嬷嬷上前,向薛母索要香菱的奴契。 薛母这才恍然大悟,那多赏的一千两银子,是买香菱的钱。 皇商就是围着皇家讨饭的哈巴狗,纵然薛母心有些微不舍,也说不得半个不字,皇姑府看上什么好东西,却是不会管她舍得还是不舍得。 临别前,薛母把事情给香菱和盘托出,香菱竟然念着薛母的好,死活不愿离去。薛母忙安抚了好一会儿,香菱拽着薛母衣袖哭泣不止,但终究……还是被某个蛮横女官一拳打晕赚走了。 薛姨妈和黄奶妈相顾无言,只能默不作声带薛家车马出了皇姑府,回贾家梨香院取奴契,转手交给跟来的嬷嬷。 当晚薛蟠带着一身酒味儿与脂粉味儿回到梨香院,得知香菱被皇姑府的人买走了,却是一万个不信,以为是薛母把人藏起来了,于是撒着泼,砸坏了一屋子的玩器,后来宝钗、莺儿、奶妈全都帮忙劝说,他瘫倒在地,依然不信。回想三四年前,为这绝色小美人儿,他手里沾上人命官司,为了脱罪把户籍也给消了,成了个活死人,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悔得肠子都快要寸寸断开,人不由得魔怔起来,满地打滚,哀嚎道:“香菱!我的小心肝儿!你快快出来!你们休要哄我!一定是嫌我配不上她!你们把她藏起来了!你们把她藏哪儿了?藏哪儿了?!!” 稀里糊涂,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待香菱再醒来,就见自己睡在花帐之中,帐外光线昏黄,亮着两排灯盏,她挑开帐缦,被外面空旷无人的大殿吓得一哆嗦。等再小心探头看去,就见殿中矗立着十二座天女像,各个仙姿绰约,芳香四溢。 “这会子是在梦里吗?好生奇怪……” 她听见大殿之中隐约回荡着一群姐姐妹妹的笑声,但却看不见这些姑娘在哪儿,只以为是眼前这些神像在笑,不由听得有些痴了。 忽然殿门外灯烛大亮,就见众女官挑着灯,簇拥着一袭道袍的花冠少年,进入殿中,一行人七嘴八舌向着香菱而来,香菱难免又被众女儿家灌了一通迷魂汤,众女拉扯着她的胳膊,你一言,我一语,把这殿中十二位花神的名讳与司掌说与她听。 又称呼她为‘荷花女史’,道出她侍奉荷花神女,来人间种花,每年六月,引渡流落他乡的女儿魂魄回故乡。如此种种,光怪陆离,之后众女带她出了殿门。 正是傍晚时分,华灯初上,入眼处,仙洲傍水,岸边老梅成林,远处水面上花灯点点,又有榭、桥、亭、舫参差错落,再及远处,灯火阑珊,长廊百转,夜色朦朦胧胧,隐约有楼、坞、馆、阁、丘陵造景,诸般园林胜迹,宛如蓬莱仙境。 香菱看得目不暇接,忽而潸然泪下,“我不想当神仙,我要回去找我奶奶妈妈。” 于是小美人蹲着地上,啜泣不止,惹得众女官又是一通哄笑。忽然花冠少年来至香菱近前,悠然道:“什么奶奶,什么妈妈,都是假的,你可莫要认错了家,反把假家当甄家……” 且说翌日,皇姑府门前,来了一群负剑道士,接小仙君回南山玄真观。 少年辞了公主而去。一行道门车马,出了都中长安,又是三十多里路,终于回到南山玄真观。 入了山门,就见有匠役出没在道院里。众道兄闲问缘由,得知乃是忠孝王两个月后要来打醮,特筑法坛一座,请一位转世仙童下山去花神庙做庙祝。 闻此喜讯,众道兄提前为小仙君道贺。 ……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正文第一回。 第一回 借东风祸胎喜认亲 进贾府太君跪礼迎 腊月初七这日清早,王熙凤一进荣庆堂,见了史太君就笑道:“老祖宗,喜事喜事,又是一件喜事,算上昨儿元春封妃,林丫头即将回京,今儿一大早,又添第三件喜事,宫里宦官上门送来一封皇家拜帖,您猜是谁要来了?” 老太太歪在罗汉床上,戴着叆叇,一面瞧着晴雯帮林黛玉试穿新制的‘白狐里子鹤氅’,一面说道:“你这猴儿,别打哑谜,快快说罢。” 王熙凤来至贾母跟前,正色道:“皇姑母要登门拜访,估摸着,就是今儿晌午。” 贾母忙问:“哪个皇姑母?京中大长公主一辈的皇姑母,少说也有十来个呢。”王熙凤回道:“就是那个永乐大长公主,我老是听说这位殿下快要成仙了,得了万花之母的神仙尊号,京中贵妇们都去朝拜,所以记得最是清楚。” 贾母颤着手摘下叆叇,心中忐忑起来:“怎么是她?”熙凤便问:“老祖宗怎就吓着了?”贾母凝重道:“这人是圣上养母,当年她皇嫂被打入冷宫,将儿子托给她抚养,便是后来登基的这位了。” 王熙凤却喜气盈腮道:“哟,那这位皇姑母怕是有些份量,知道元春封了贵妃,立刻跟咱们走动,显是心里已经将咱当亲戚了,可见元春在宫里很得宠,以后说不得还能诞下龙子,母仪天下呢。” 这话听得贾母很是受用,便命道:“快,快去传话给各房女眷,叫她们沐浴更衣,凡有诰命的,提醒她们按品大妆,还有各房有官爵的男儿,叫他们注意着点外面。” 熙凤领了嘱咐,辞了贾母,忙忙的出了门去。 且说这一门双国公的贾家人,正沉溺在昨儿元春封妃的喜庆里,这日清早,又得知当朝帝姑永乐公主,要登门走亲,一时间,阖荣宁两府上下人等,更觉荣宠备至,言笑鼎沸不绝。 无论是西边荣国府,还是东边宁国府,平日里非贵客不开的兽头大门,今日俱已大开。且仪门、南大厅、内三门、内仪门,直到正堂,更是一开到底,生怕显不出他家的热情好客来。 门前两位老爷笑问:“帝姑母所来究竟何故?”那些小宦官们只七嘴八舌的说着,凑起来竟是这么个意思:“事发突然,据传今儿忠孝皇叔与永乐帝姑去京郊玄真观打醮,不知怎的,帝姑母说回来时顺路要来一趟荣国府,早早的遣人去宫里报备了行程,圣上就恩准了。” 宦官们说罢,便忙忙的一伙人察看荣国府内外布局,商量着礼乐诸般事宜,督察各处安防。 少时又来了一众锦衣卫,在宁荣街上急急地挡了数里路的围幙,隔绝一切闲杂耳目,又有宦官指示贾宅人员何处迎、何处跪、何处叙话、何处侍奉,种种繁文缛节,直教人晕头转向。同时外面又来了工部官员并五城兵备道打扫街道,撵逐闲人。 这么一通急如火的安排,犹如一座大山当头砸下,直教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爷太太们失了喜色,多了慌张。 荣国府门前,大老爷贾赦讶然道:“此等礼乐安排,怕是超过公主仪驾了。”老爷贾政也是跟着惊疑道:“这隆重太过,倒不像是来走亲的……” 一旁六宫都太监夏守中就笑道:“永乐帝姑,于陛下有养育之恩,正是亦姑亦母的尊荣,圣上亲赐卤簿仪同帝母老太妃,尔等真是孤陋寡闻了。”说罢就因别的事情,将差事托付于手下佐贰官,骑马回宫去了。 两位老爷自夏守中处得知内情,不由生出几分惶恐,忙回府内面见家中老母史太君,谁知这老封君竟是早早就按品大妆在身。不必多言,自是知晓其中规矩。又特命人传话给众儿孙,让他们万分小心,不可惹祸。 至午时,一众太太、老爷,在荣国府正门之外恭候,自贾母、贾赦、贾政、贾珍等有官爵诰命者,皆按品服出迎,满场肃静无声。 好一时,忽听宁荣街外鸣金数声,但见有帝姑‘凤辇’与亲王‘象辂’被一行五百余人的卤簿队伍簇拥而来,随行有女官、仆妇、乐师、宦官、仪卫,其间几十种幡引、旌节、宫扇招摇,各类行障、礼器、车舆齐备,队末则由跨马携弓的锦衣卫殿后,怕是有六个总旗的兵力。 贾府老爷太太在正门大老远的张望着,心中愈发忐忑不安起来,本以为只是皇姑母登门,但看前面当先而来的却是亲王象辂,如贾赦贾珍这等平日被酒色掏空身子的,已然有些腿软起来,脑子里全是二十年前神京城的兵荒马乱,这便是心虚的征兆了。 那象辂乃亲王郊祀所用高车,圆盖方亭,驾六马,整车以象牙饰诸末。此时那象辂六马当先冲来,八枚銮铃汹汹而响,贾府一众老爷太太尽数跪伏于地,谁料只是虚惊一场,有红衣太监从旁提醒道:“这位只是路过,瞧把你们吓得。” 等贾母贾赦抬头再看时,果见这象辂带着一队卤簿,自宁荣街西街口牌楼出去了,于是又起身,望向东边的阵仗。 待皇姑母的卤簿队伍尽数入宁荣街,典仪官骑着骏马在卤簿队伍前后来回巡阅。 同时典卫官下马,后续则有一总旗锦衣卫一并进了荣国府,众军卫在中央甬道分立左右,典仪又带众礼乐入府,吹奏起来。之后宦官在外仪门高宣恭迎之语,府外正门贾家众主子听见后,又齐齐附和,跪礼而迎。 但见那凤辇绮丽如花房,高一丈一尺有余,盖如攒尖宫殿顶,厢五尺八有余,其下裹金铜凤大辕三条,俱长一丈九尺,衔骈马八匹,徐行向荣国府正门石狮子附近,马儿打个响鼻,很是嫌弃地停下来。 之后,随行宦官推开车门,门后侍女再收帘幔,只见内中软榻横陈、熏笼盈温,榻上居中有一矮方几,闲置一盘棋局,帝姑与她侄儿,隔着棋局相邻而坐。 所谓帝姑这侄儿,正是当年坏了事儿的义忠老亲王,硕果仅存的子嗣。 因十三年前,太上皇发动夺门政变,义忠亲王府被查抄,婴孩落地,世道难容,只能寄养在玄真观,由宁国公后人贾敬抚养,故而随了‘贾’姓,单名一个‘瑷’字。 如今逢了新皇默许,被接下山来,悄悄的先养着,只等着太上皇驾崩,好给当年那事儿翻案,用以平息天顺门上常年斯文扫地的百官斗殴。 此时这孩子端坐于车内软榻,身上道袍裹着羽毛鲜亮的鹤氅,怀里搂着一只打盹儿的橘色狸花猫,也因这孩子爱美心切,束发更比寻常孩子早五年,如今空有一身年少老成,说英俊尚显稚嫩。至于他怀里的大黄猫,此前在道观里都管这猫叫‘橘将军’,兴许是有几分剽悍勇猛。 而一旁同榻而坐的帝姑,封号永乐,居大长公主之列,与忠顺王同辈,与太上皇、忠孝王、义忠王一母同胞,算来年纪应有了春秋,只是容颜年岁不显,且终生未婚。 据传闻,多年前有道姑算出她是神仙转世托生的。也难说她抱着何等古怪心思,此后竟一直独居清修,更有阿谀逢迎者,到处传扬她已经成仙了。 且说辇车外一众仆妇搬来闱幕,自门口屏隐去外男视线,帝姑与侄儿这才出了门,下了台阶。紧接着,又走出十六位仆妇,八抬着两乘‘红罗销金’软轿,恭迎着公主与贾瑷各自上了轿子,一路进荣国府,贾母率众诰命夫人随侍轿旁。 待轿子过了仪门、南大厅、内仪门、内塞门,终于抵达宽宏轩峻的荣禧堂前,两位公主府女官,带着四位执宫扇的掌仪侍女,当先而入,而后陆续又有一班掌仪引礼者捧各色礼器入堂。 贾母为表敬意,请仆妇将轿子直接抬进荣禧堂内,公主与贾瑷这才下了轿子,被贾母与众贾家诰命媳妇请上主位安坐,同时公主随行女官又递团扇于公主手中,做五官屏风之用。 而贾家众诰命如贾母史太君、邢夫人、王夫人、尤夫人,又是一番奴颜婢膝、繁文缛节,只等公主免了礼,众妇均按长幼辈分,坐于下手陪侍。 只见贾母满鬓银发,一脸富态和蔼,满面带笑道:“也不知我几世修来的福气,竟能活着见到殿下大驾光临寒舍,真是令我等不胜惶恐,老身先前闻此喜讯,都不禁犯起迷糊,就跟做梦一样,想都不敢想。” 永乐公主用团扇掩面一笑,客气寒暄道:“这些年,我还是头一回来贾府。昨儿圣上新封了元春侄女为贵妃,这么算来,以后我们也算是亲戚了。” 贾母连连点头应是,随后老夫人瞧向公主身旁的少年:“敢问这位是……?” 不等贾瑷开口,永乐公主却帮忙垫着话儿:“老夫人,这都十几年了,你怎连他也不认识,当年敬兄弟携妻带妾修道,说起渊源来,他是敬兄弟的庶出,代替忠孝王幼子在玄真观出家的,今年才刚还俗。” 贾母面容怔了怔,公主这一番话语,令她心中惊疑不定:“敬哥儿在道观里生的这个儿子,怎就跟公主和忠孝王认识?这份机缘着实不简单。” 荣禧堂外,贾母膝下两房嫡子贾赦、贾政,静候门外听宣,耳闻这等消息,也是心头巨震。 堂内几位贾家诰命夫人望着贾瑷,看似满面堆笑,实则牢骚满腹,嫌弃这敬老爷走哪儿都散德行,老不正经,什么猫儿狗儿的,都往回来送。却见公主伸手亲昵地摸了摸贾瑷后脑勺,她们也就熄了腹诽,忙对这孩子表露亲切,以待公主道明缘故。 却听公主又说道:“我在花神庙里入了仙籍,后来陪皇兄忠孝王去玄真观打醮,又听老天师算出这孩子是转世仙童,能旺别人气运,我如今膝下无子,正巧他还俗期限已到,所以一并收了他在我座下,给我做护法灵官,着他掌花神庙祝一职。世俗里,算作拜了干娘。” 听闻这般缘故,众贾家诰命媳妇冷却的心肠又热乎起来,她们饶是见过世面,也难掩瞠目结舌。贾母最爱这些怪力乱神,更是听得如痴如醉,生平她多听闻有老姐妹被算出是神仙转世,入了仙籍,捐了庙宇,死后得了神位,她也颇有羡慕,只盼着哪个算命的上门也说她是神仙转世,死后好在庙里封个神位,要不然怎么会给宝玉拜了马道婆做干娘,又是花钱如淌水,弄出一堆家庙和尚。 只见公主拉过贾瑷的手,冲着贾母说笑:“本来我是想让他住在我府上的,但他还是想回贾家住。今日带他来贾府,就是想把他托付给老夫人。烦请老夫人,好好照顾他,若是他在贾家受了什么委屈,我可是要来兴师问罪的。” 公主言罢,凤目泛出一丝凶意。 贾母心头一凛,连连点头应是:“殿下且放宽心,宁府、荣府,本就是一家人。说起来,这孩子早先就有个妹妹寄养在我荣国府这边,眼下他这个亲哥哥也来了,正好兄妹团圆。” 随即贾母吩咐身边的王夫人:“快去把惜春找来。”另吩咐贾珍继室尤夫人:“孙媳妇,快去把哥儿的兄长、侄儿都请来认认亲。” 王夫人、尤夫人领了吩咐,各自出了荣禧堂,招来一群丫鬟小厮,各自分派了事情。 因那王夫人争荣夸耀之心颇重,被公主几句体面话灌进耳朵,忘了亲疏远近,又仗着女儿元春封了贵妃,尝到攀龙附凤之易,不免胃口大开,想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美事儿,竟是独自一人去寻他乖儿子宝玉去了。 说起那宝玉,今年也是十二岁般大小,衔玉而生,足以称奇。平日里,没人在跟前,他却寻愁觅恨,自哭自笑,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且是连一点刚性也没有,连那些丫鬟的气都是甘愿受的。爱惜东西,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糟蹋起来,那怕值千值万的都不管了。府里下人们表面上喊他宝二爷,背地里,则笑话他是京中第一痴人。 然而在王夫人眼中,自己的乖儿子,祥瑞傍身,与众不同,隐隐将元春封妃之事,也归功于通灵宝玉旺家运。甚至估摸着儿子该是什么天上星宿下凡,说不定比那玄真观里的小杂毛还金贵百倍,拿来给公主见见,倒也是一番机缘。 再者,灵官单那一个,也不协调,兴许殿下凑对儿,也能认宝玉做护法灵官儿,再恩典个干儿子身份? 这蠢妇满心盘算,匆忙走了半道,惊觉不知乖儿子在哪里撒野,这才转身又去找了些丫鬟小厮,在府里到处打听。 行至西边贾母院,就见宝玉奶妈李嬷嬷禀告:“太太,别找了。宝玉偷偷去了秦家,听说上个月里东府的蓉大奶奶在铁槛寺出殡,他弟弟秦钟与小尼姑在铁槛寺偷欢,感染了风寒,这事被秦家老爷知晓,当天就把年近七旬的老头子给气死了,那秦钟丧了父,病情越发加重,宝玉最近常常过去看望。” 王夫人听了这消息,如一声闷雷在脑子炸响。铁槛寺是贾家的家庙,当时停放着秦可卿的棺椁,寺庙里不仅供奉着佛祖,还供奉着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天呐……那钟哥儿竟然……”王夫人差点没站稳,李嬷嬷忙近前搀扶。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秦可卿送葬那天,秦钟虽好淫乱礼,却是在水月庵里强与尼姑做那等苟且事,至于铁槛寺与水月庵,纵然离得近些,来往密切,倒也不可混为一谈,而被李嬷嬷这般移花接木、引风吹火,秦钟罪孽大了百倍不止。 这秦钟素来与李嬷嬷无交集,李嬷嬷何故如此? 原是因那年李嬷嬷偷喝宝玉一杯枫露茶,早就对乳母积怨已久的宝玉,借题发挥,要祖母史太君撵了李嬷嬷出府。 史太君念及此妇对宝玉有哺乳之恩,把人按下,另拿了递茶丫鬟茜雪做替罪羊,然李嬷嬷从那以后地位一落千丈,府里其她做奶娘的老姐妹,服侍过的小主子都没她的显贵,却都比她过得好。而今元春封妃,宝玉成了国舅爷,她这个奶娘沾不上光,如同旧疙瘩里添新病。 此番李嬷嬷起谣言,所图正是宝玉。 贾家如今家风涣散,王夫人最怕宝玉被奸人带坏,此时她头痛起来,扶了扶头上诰命冠带,又惊又怒:“我的宝玉清清白白,怎可与那种孽畜交好呢?这秦钟,怎禽兽到如此境地?在她姐姐可卿葬礼期间,竟敢来我们贾家的家庙里淫乐?” 愤怒及此,她忽然声色俱厉:“一不守孝!二不尊佛!三不敬贾家列祖列宗!这是三重亵渎!可叹举头三尺有神明,秦钟这蛆心孽畜转头就遭了报应!” 王夫人一把推开李嬷嬷,恨声怒斥:“你这瞎了心的奴才!怎么不早点知会我?!” 李嬷嬷低下头去,略带哭腔:“这消息,我也是昨个听外头人无意间提起,再说宝玉现在本就不待见我,我又哪里敢多事呢。” 王夫人扶了扶额角,想起眼下正经事,忙颤声吩咐:“快……快去派人给我拿宝玉回来,就说家里有急事!” 那李嬷嬷方欲转身离开,王夫人又连忙叮嘱:“切记,千万别让老爷知道这些事。” …… 欲知宝玉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携遗产黛玉回帝京 傍雨村贾琏逞才干 约莫过了两刻钟,贾家派了四个小厮骑快马赶到秦家大宅。 只见秦家正在置办丧礼,满院缟素,人头攒动。 因这秦家半年先死小姐,又死老爷、如今就连唯一的独苗秦钟,也只剩下半口气,俨然是板上钉钉的绝户了。于是秦家宗族的人,都来吃‘尸体’,人人脸上洋溢笑容。 四个小厮在秦家管家的带领下,快速赶到后院,找到秦钟住处,就见房门外,有两个清俊小厮在台阶上玩骰子赌小钱儿,正是宝玉的随行仆从茗烟、李贵。 他俩得知面前几人来意,慌忙收了赌本,进入房间。只闻药香轰然扑面而来,循着房内水雾望去,就见秦钟一身丧服,躺在病床上,面无人色。还有个红衣少年坐在床边,围炉熬药,方舀出半碗。只见其生得雪团一般,大圆脸儿,很显富态。 小厮茗烟快步上前禀告:“宝二爷,府里有急事,太太命您赶紧回去见她。” 宝玉闻言突然起身,手里的药碗洒得汤汤水水到处都是,眼神也一愣怔,“是林妹妹回来了!对不对?” 茗烟素与宝玉亲近,最通宝玉性情,心知他为林姑娘牵肠挂肚,也不分辨缘由,赶紧点头称是,只要宝玉能回府见太太就阿弥陀佛,哪里还管其他。 宝玉开心地蹦了起来,把脚下炉子连同药罐一并都撞歪了,也浑然不觉,“昨儿来了信,说好的今天回来的,肯定没错!肯定没错!” 这魔怔人,竟是把身后的秦钟忘到九霄云外,一溜烟儿的奔出秦家大宅,骑着快马绝尘而去,后面几个小厮手忙脚乱地解了马缰追赶。 宝玉口中的林妹妹,不是别人,正是宝玉的青梅竹马兼表妹,林黛玉。 此女出生在姑苏,早年因其父林如海任扬州巡盐御史,又客居扬州,至六岁丧母,七岁便赴京投奔荣国府外祖母史太君,于今年十一岁,又丧父,遂被表兄贾琏带回扬州城,料理丧事。因林家无子嗣,近亲同堂也无,亦如此刻秦家这般,成了绝户。 那贾琏带着林黛玉料理丧事完毕,还要处理林父遗产与林氏宗族打官司,前后忙忙碌碌三个月,方才了结此案,又马不停蹄往京城赶,于昨日向荣国府报来平安,已临近京都,只需一日,就可还家。 虽说这茗烟囫囵应承宝玉,但林黛玉回京之事,倒也不假。 一只鹰隼自京城上空翱翔至城外,扑掠过一处驿站,俯瞰见一队车马如长龙,拉着人货,停靠在官道边。 这队人马最前方,有两个男子骑着高头大马,向驿卒递了牙牌、堪合、路引等物。 其中一位牙牌上刻官身:金陵省应天府漕粮同知。路引署名:贾琏。 另一位堪合上有官印与签字,正是:金陵省应天府知府,贾雨村。 官差看了官凭与路引,恭恭敬敬将二人迎进驿站,又给换了些马匹。 队伍在驿馆歇脚一盏茶的功夫,又连忙动身。出了驿站,贾琏与贾雨村各自上了马。按辈分,贾雨村与贾琏的姑父林如海是同窗,在仕途以兄弟相称,且雨村又兼黛玉座师,两相身份合算,本应是贾琏长辈才对。只是雨村为了攀亲荣国府贾家,与贾家连了宗谱,一算辈分,却与贾琏成了兄弟,假若登门贾府,去见与林如海同辈的贾政,反倒是要以宗侄身份下拜帖了。 马儿打个响鼻,蹄子乱动,贾琏一勒马缰,满面带笑看着一旁的贾雨村,态度谦逊,“此去扬州,诸多事物,还是多亏了雨村兄从中斡旋,我才一路顺风顺水,以后雨村兄若有事情,尽管来荣国府,小弟定然不辞。” 贾雨村随手抚摸马儿头顶鬃毛,“宗亲份内之事,琏弟不必挂怀。况且如海对我有起复之恩,而我又是如海之女的座师。林家财产,我自然必须帮她争取。只是琏弟,咱们丑话说在前边……” 话至此,雨村抬头目光如炬般盯着贾琏,郑重其事,“林姑娘这些家产,可都是嫁妆,你们贾府是不能随意支取的。待到他年,林姑娘出嫁,这些都是陪嫁品,此中份量,你应该清楚,这不是寻常财货,这是林家祖上五代列侯所剩不多的门第证明,更是林姑娘的立身之本。” “是是是,雨村兄所言极是。”贾琏随口应承着。 雨村察言观色,细忖其态度,眼底浮现戏谑,又趁机再探一次贾琏禀性,故做话术道:“还是幸得你舅舅王令公深谋远虑,早年间提点你捐了五品同知,凑巧与我这知府位子合卯,遇上这回,方有了妙用,成就了琏弟这一番大功。不知琏弟以后是否有意去仕途磨炼一二?我倒可再给你留个副职,为你铺一条坦途出来。” 贾琏闻言,歪歪扭扭,佯装浑身酸痛,滑稽应对:“仕途劳心费神,吃力不讨好,况且从姐封了妃,我也是国舅爷了,哪里还需遭那份罪,不如先回家保养好身子骨,再纳几房妾室,努力传续国公府香火才是正经。” 雨村见此儿形状,哈哈一笑,只做最后一劝:“说得也对,但眼下我三年任满,候补京缺,应天府到来年二月,就会换了天地,琏弟还需抓紧时间,趁着正月前后各方太平,借着漕粮职务尚在,把该拿的东西,都拿到京中来,以免夜长梦多。” 良言劝罢,雨村打马而走,却是回忆起五年前,酒友冷子兴曾给荣国府这般盖棺定论:“如今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还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此番雨村在扬州、应天府两地与贾琏辗转谋事,又真真切切把贾家这唯一撑门面的新一辈看在眼里,更信冷子兴所言不虚,又岂会相信贾琏不挪用林姑娘的家产? 他不过是玩惯了大伪似真的把戏,口风咬得越紧,放水放得越宽,卖贾府一个人情,又不愿自污仕林名声。自三年前上任应天府,他这‘说一套做一套’的本事,愈发炉火纯青。 而贾琏对身后车马喝令一声,也打马启程,这些年他随妻子王熙凤掌家,自知家里寅吃卯粮这种习性早在数年前婶婶王夫人当家,就已经种下病根。 怎奈就在昨天,家中回信,又说元春封了贵妃,这本来是天大的喜事一件,可接下来,信里又说圣上恩典了后宫各个妃嫔省亲,元春也在其中。 省亲要建造椒房行在,也就是省亲别墅,这可要了命了,没个百万两银子兜底,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以贾家现在的财力,根本就无力应付这等大事。 府里的当家人们,怕是都在等着林家这一批财货来救急呢。眼下的车马队伍,依雨村安排,简要带了些书画古董并文房典籍,所携金银并不多,另外还有几仓白银,都寄放在了应天府甄家,只等今后再‘暗渡陈仓’,派人分批运入京中。 却说贾琏率领一行车马进了外城门,至未时,到内城,终于抵达宁荣街西街头的牌楼入口。 “雨村兄一路劳顿,进去吃顿饭再走吧。” “不了不了,我来京面圣述职,公务繁忙。改日闲暇,再登门拜访也不迟。” “好好好,那一言为定。到时候我们再把酒言欢。” 贾雨村在西街牌楼下,辞了贾琏而去。 贾琏带着一行车马,自荣国府西角门进府。 贾琏进府之后如何,略去不表。 且说荣禧堂内,贾瑷先前见了贾惜春,兄妹两人叙话良久,贾瑷主动热情,但惜春却极其怯生,只等贾瑷问一句,她方回上一句。姑娘如今年满九岁,尚未长成,身量小且稚气未脱。 随后,掌仪女官遣众女史抬来六折屏风一面,立于主位前方,贾瑷出屏风外,掌言女官立刻出门传话,候在门口左右的引礼女官挑起毡帘。 堂内众人,遂见宁国府贾珍贾蓉父子进来跪礼问安。 惜春遇上这一兄一侄,吓得躲在贾母身后,小小年纪,却对长兄贾珍一家人防备很深,怕是已经知道“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这句话背后的真正含义。 今天本是女眷交际场合,怎耐尤氏娘家寒微,在国公府底气不足,也不敢在此种场合多言语,只做个锯嘴葫芦,如泥塑木偶般坐在众诰命之末。 贾蓉这个当儿子的,惨遭父亲贾珍扒灰,新娶媳妇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如今他在贾珍面前消了争荣夸耀之心,只做个蔫巴巴的苦瓠子,侍奉在尤继母身后不言不语。 倒是珍大爷脸皮够厚,淡笑自若,形同以前,“既然二弟回来了,我这个做哥的,以后定然要好好照顾他。宁府那边,丁口少,空置的好院子多的是,而且荟芳园景致也相当不错。待会儿是二弟自己去挑,还是哥哥帮你挑?” 贾瑷笑得很是亲切礼貌,却很是怪异的说了句:“我听说天香楼是宁国府的好地方,好哥哥,赏给我如何?” 这孩子话里有话?此时在场的贾家众诰命如: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尤夫人,全都失了笑容。 天香楼,是贾家女人们碰都不敢碰的话茬儿,三个月前,秦可卿与贾珍奸情败露,吊死在了那里,后又有查出她养小叔子,跟贾珍养子贾蔷也有奸情。宁国府一家的人伦,因此乱成了一锅粥。 却听贾瑷又笑着说:“我在山上听闻,宁国府只有大门外的石狮子是干净的,果真如传言中那般吗?” 贾珍领教了贾瑷肆无忌惮的蔑视,却不敢怒不敢言。 谁料永乐公主语言无忌,开起了荤玩笑:“石狮子若有公母,那也未必干净。说不定也成了精,大半夜趁你们闭眼了,也如那猫儿狗儿的配个种呢。” 贾珍彻底面色铁青。 却听永乐公主又说道:“瑷哥儿是个正经人,去不得腌臜地方,否则坏了名声,你们宁国府的人,担待得起吗?” 贾母于是打个圆场,赔着笑:“住在我们荣府这边就挺好,我们这边孩子多,又热闹。我孙子宝玉不爱读书,去岁新盖的绮霰斋外书房,地龙暖阁齐备,占着二进的院子,跟我那院儿门对门,近得很,不如送予瑷哥儿住罢,也方便照看。” 贾母说完话,见贾瑷点头,这才放下心来,忙使眼色给贾珍贾蓉父子二人,提醒二人退出荣禧堂去。 贾珍领会意思,忙带了狗儿子贾蓉,就要匆匆告退。 却听屏风内传出语气平淡的问话:“急什么?我还有话没问呢。” 贾珍与贾蓉停住脚步,就听永乐公主说道:“上个月,我听圣上说,你们宁国府冢孙媳是用亲王礼送葬的,八公四王与众勋臣齐齐来祭拜,圣上知道后,很痛心,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心疼你们,才能如了你们的意。你贾家这般逾礼僭越,可是不怎么划算的,今儿我们在玄真观提了这一茬,你老子贾敬知道后当场气晕了过去。” 贾珍贾蓉慌忙下跪,一时六神无主,贾珍浑身颤栗,连忙辩解:“不曾有的事情,他们只是来随个份子。” 永乐公主忽然笑了笑:“怎么?敢做不敢认?想跟皇帝打擂台?秦业去世前,已经如数的招供,你们那冢孙媳的底细,我们一清二楚,宁荣二公的脸,可算是被你们给丢尽了。如今给元春封妃,可见圣上还是个厚道人,心里是有你们的,你们可别寒了他的心。” 贾珍被公主这么一敲打,顿觉天旋地转,父子二人只能连连叩首谢恩。 在场贾母也是心惊胆战,不由起身怒斥了贾珍贾蓉一顿,又转而打圆场道:“老身年纪大了,也不曾过问重孙媳妇的葬礼事宜,他们这对不成器的东西,若真有僭越的地方,咱不妨掘坟开棺,重新下葬。” 公主长叹一声,心里想着贾敬功过相抵,算是白忙活十几年,又说道:“倒也不必了,太上皇很满意,皇帝也有孝心,再掘了坟,岂不错上加错,你们以后,别擅做主张就是。”言罢,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贾母会过意,赶紧斥退了贾珍贾蓉。 待宁国府狗父子二人接连离开,贾母可不敢冷了场子,赶忙说道:“要么再让这孩子见见府里其他的亲人吧。” 公主点头,于是那些被贾母安排候在隔壁东边耳房的一众贾家亲眷,就见王熙凤亲自来带话:“老太太让你们都过去给公主殿下请安呢。” 在场的贾家亲眷。有贾琏的妹妹迎春。有宝玉的妹妹探春。有宝玉的姨妈薛寡妇。有薛寡妇的女儿宝钗。还有史太君的内侄孙女史湘云。以及王夫人嫡长子贾珠的遗孀李纨与遗腹子贾兰。 正热闹着,耳房外有一俏丽丫鬟急匆匆赶来,正是王熙凤的陪嫁丫头平儿,只见这奴婢通身钗裙气派,不似府内寻常丫鬟那般简单,方一进屋,站在一群侯门小姐面前,也毫不逊色,亲切起来更是令人如沐春风,“二奶奶,琏二爷带着林姑娘回来了,他让您赶紧过去呢。” 耳房里众姊妹听见林黛玉回府,纷纷高兴得从椅子上起了身,三个月未听林姑娘巧嘴饶舌,心里倒也痒痒,这下可有得顽了。 在众女欢笑声中,琏二奶奶王熙凤也一脸喜色,“总算都平安回来了。”随后她转身看向众姐妹,“那我就不能奉陪了。”就见对面的寡嫂李纨打趣起来,“小别胜新欢,这小蹄子,现在怕是乐得魂都丢了。”另一旁的薛姨妈陪笑不语,同为寡妇,倒是能闻出李纨的辛酸味儿来。 王熙凤笑容更盛,“那就有劳嫂嫂带着众妹妹们了。” 待王熙凤离开耳房后,寡嫂李纨拉着八岁大的儿子贾兰,带着屋内众姊妹,去了荣禧堂。 说起这寡妇李纨,娘家系金陵书香门第,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至李守中承继家业以来,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故抚育李纨,不指望其文采斐然,只不过教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使她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平时只以针织女红为要。此女之境遇,足可见腐儒之害也。 因此李纨虽青春丧偶,却极其恪守贞节,平时深居简出,与人友善,一心只把余生所愿,寄托在儿子贾兰身上。 纵然荣国府花团锦簇,众姊妹妯娌莺莺燕燕各争芳姿,她却如槁木死灰般,不施粉黛,不喜红妆,只以朴素节俭示人,哪怕是今日这等喜庆日子,她也不过在言谈间增添三两句诙谐,给妯娌姊妹助助兴即可。 李纨与众姊妹在荣禧堂内给大长公主、史太君一一请了安,众女又围着贾瑷厮认一番,相互问候几个来回,众女见贾瑷生得俊美至极,且谈吐温文尔雅,倒是不与生疏。同时赖嬷嬷匆匆进门,在史太君身旁小声商量待会儿府里的晚宴事宜。 王夫人在现场却心不在焉,又趁空隙出了荣禧堂,召来小厮茗烟询问,“先前宝玉回来,我让他沐浴更衣之后来见我们,现在准备的如何了?” 茗烟回禀道:“太太,宝二爷已经准备好了,谁料林姑娘这会儿回来,他又忙不迭去见林姑娘了。” 闻言,王夫人心中不由恼怒,“他有了林丫头,竟是连我这个当娘的也不放在眼里了。”又忙吩咐茗烟:“快去把那对冤家一并找来!” …… 欲知林姑娘如何,且看下回。 第三回 见黛玉知西子捧心 识宝玉解通灵图谶 王夫人心心念念要把儿子引荐给公主瞧瞧,但这宝玉是痴顽之辈,不与她配合,只把王夫人自个儿急得没着没落,进进出出在荣禧堂门口好几次。 而荣禧堂内,贾瑷怀中抱着的橘将军引起了宝钗与湘云的好奇,不免动手逗弄了几番,又问了些养猫之事。橘将军在玄真观里也见过大世面,倒是并不怯生,不一会儿,便被湘云哄入怀中。 公主与贾母,则聊起造省亲别墅的事情。 时过少顷,贾宝玉终于进了荣禧堂,回头嬉笑间,只见其身后还跟着一位妙龄少女,生得体态袅娜纤细,行动处似弱柳扶风,正是宝玉的表妹黛玉。 王夫人一见宝贝儿子终于到场,忙迎了上去,又觉失了态,怕被旁人识破心思,临了又故作矜持,反是把儿子瞪了一眼,转而亲切地拉过黛玉的手,关怀了好几句,再把姑娘带到贾母面前。 贾母拉着黛玉的手,就给公主热情地介绍起来,“这位是我的外孙女,因她母亲去的早,从小就在我们贾家养活,在我心里她比嫡亲的还亲,他老子,当年是圣上钦点的探花,在扬州任巡盐御史……”话至半句,老太太又垂泪叹息,“前不久,好端端的去世了,天可怜见的,这孩子昼夜兼程往扬州去,也没见上她父亲最后一面……” 黛玉低下头,红了红眼圈,倒是不愿在外人面前落泪,随后非常礼貌地给公主行了一礼。 公主也故作拭泪,安慰黛玉:“圣上时长提及你父林如海,足可见其简在帝心,故而这连续六七年,一直让其连任巡盐御史这种要职,年初本欲召他回京,升任户部尚书,怎料找不着合适的人顶替,故而耽搁了几个月,岂料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情,朝庭如今痛失一位能臣,圣上也非常痛心。姑娘你如今孤苦,且安心住在京城,改日我再去圣上那里,给你和你父求个恩典,也不辜负他们君臣一场。” 公主言罢,推了推一旁贾瑷的胳膊肘,示意贾瑷仔细瞧瞧黛玉。 这瑷公子两世为人,前世二十来岁英年早逝,且有些脸盲,曾因他开窍晚,总把冤家当冤种,弄出不少荒谬绝伦之事。 他生平自尊自傲,再漂亮的女子,若关系不亲近,也仅仅是略睹其容,认识即可,不多逗留五官面貌上,此时被公主这般怂恿,他倒也破例做了回癞皮狗,看得细致入微起来。 眼前人儿,相貌平平无奇,也不过是:两湾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 这黛玉俯首静立如姣花照水,被贾瑷一双桃花眸子盯着,不由缩了缩身子,含羞带怯,俏脸发烫,一抹红霞飞至耳根去了。 傍边儿的宝玉目睹此状,却是连忙走上前来,横在两人中间,给公主请安。转而又对贾瑷拱手一礼:“敢问兄台是何人?” 但见贾瑷从坐榻上起身:“鄙人姓贾,名瑷,表字君朋。是贾家玉子辈的。” 黛玉与宝玉闻言,心头都是一阵惊讶,宝玉遂喜道:“我叫宝玉,跟你是一个辈分的,我今年十二。你呢?” 因降生年月详说无益,贾瑷只随口敷衍道:“我也十二。” 宝玉笑道:“我是五月的。” 贾瑷又敷衍道:“我是九月的。” 宝玉喜色更盛:“看来我是哥哥,你是弟弟了。” 也因宝玉样貌实在早熟太过,贾瑷跟他比起来,倒是真像个弟弟一般。 之后宝玉又生出好奇,不免又问:“既然你是我们贾家人,我这些年怎么从未在府上见过你?” 贾瑷又把他从小与贾敬在玄真观生活的事情简要说了一番。 宝玉听了,却遗憾道:“你是个仙人一样的人物,又何必来京城这天下第一等俗气的地方,我若是你,我就住在山上不下来了。” 贾瑷被如此抬举,倒是笑了笑:“有人的地方,必然有俗,山中也不例外。俗字拆开,乃一人一谷,可见人吃五谷,就不能免俗。而在山上道观生活这十几年,我却不曾见过一个能辟谷修行的道士,那山上的道士们一个个的也需一茶一饭,续上一条小命过活,甚至他们为了吃上饭,不惜到处算命化缘,诓骗世人碎银几两,如此,岂不也是一群没德行的大俗人,可见雅俗之分,不在于置身京都或栖身山水。而一人一谷,天下万姓皆顿顿离不得,少三五日,就一命呜呼了,要说这世上何处有不俗之人,依我看只有死人,但凡活着的,都没那脸说自己不俗。” 贾瑷此话本意,本是想劝宝玉看破雅俗。怎料,人吃五谷生百病,一样谷养百样人。同是凡胎降世,众生却各有各的正邪禀赋,亦或可称夙慧、根骨。同样一番道理,夙慧相近者,你一言道出,旁人自可心领神会。然夙慧相斥者,你纵有千言阐明一理,旁人也能万般误解,打出满墙的歪钉子来。 如宝玉听了贾瑷所言,却是心中大喜:连道士他都瞧着俗,这品性高洁率真比我更胜几分,岂不正是同道中人? 思及以后又多个知己,宝玉不由一脸痴态,忙出言赞叹:“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竟生出这等人上之人来!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只说眼前的这几个人是有一无二的,谁知不必远寻,就是京城本地,也一个赛似一个。如今……我又涨了一层学问。” 宝玉这番感叹,闹得贾瑷一脸错愕,只觉宝玉浮夸过激,倒却引得在场的姐姐妹妹们一哄而笑。只听李纨赞道:“宝兄弟怕是要转性儿了,可见瑷兄弟是他的福缘。” 气氛欢快起来,公主与贾母,也被逗得一乐。 而黛玉垂首偷瞧着贾瑷,再偷瞧瞧不远处坐着的宝钗、湘云、探春,只见三姐妹眼神正巧也在看她,尽皆冲她掩嘴偷笑,都很默契地用食指戳戳贾瑷的位置,又戳戳她们自个儿白净净的脸蛋儿,以此打趣黛玉。黛玉登时脸又红了,忙别过头去。 同时贾母这边以为贾瑷说服了宝玉,喜极而赞:“瑷哥儿小小年纪,心性却是很通透,什么俗啊雅的,竟被他一语勘破了。”言及此,转而笑着看向宝玉,佯装嗔怪,“倒不似我那可恨的宝玉,整日里,就会计较雅啊俗的,埋汰别人。” 而后公主看向宝玉胸前衣襟上耷拉着的紫金项圈,只见项圈下摆还垂挂着一个金镶玉的长命锁,于是想起几年前贾瑷在玄真观提及的‘口含玉’图谶,后来她带着这套理论,又旁敲侧击去‘钦天监’问了一众饱学之士,都认为贾瑷说得有道理。 站在宝玉身后不远处的王夫人,见公主已经开始留意宝玉,于是笑着上前,把项圈解了下来,双手呈给公主:“犬子衔玉而生,这项圈上的玉,便是他在胎中含着的那块玉了。”一旁贾母也陪笑点头,故作谦虚,“殿下见多识广,能不能帮忙看看,这是吉是凶啊?有什么寓意说头没有?” 贾母忙把长命锁上的“通灵宝玉”拆解下来,捧到公主面前,公主仔细拿过玉,放在手心,反复端详着。 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玉石前后两面,各有金丝篆文。 公主看毕,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又念,“受命于天,既受永昌?” 公主这般念叨着,贾母、王夫人等一众夫人,听来不觉什么异样。唯独无书不晓的薛宝钗忽觉不妥,此时她再琢磨通灵宝玉这八个字,总觉得与传国玉玺上那八个字有照虎画猫之嫌。 遂见公主将通灵宝玉还于贾母手中,把贾瑷当初说给她的那套言辞,复述了一遍:“在金文篆文里,‘玉’字与‘王’字,同写作‘王’字。先贤造字取意,必有缘故,玉器本就是君王祭天不可或缺的礼器,可见,玉器即象征王权,王道则化身为玉,玉与王混淆,就不奇怪了。再说起‘國’字,如茴香豆的‘茴’字一般,有多种写法,其中有一种写法乃‘口中一个王’,就是‘囯’了。” 贾瑷当初的卖弄已经到此为止了,然而就怕听者有心,尤其是永乐公主这种最擅玩弄鬼神之说的人…… 谈笑间,只听公主言辞剑走偏锋:“你这孙儿口中含玉,就是口中含‘王’,恰巧,他母亲娘家,也姓‘王’,若以图谶论,这孩子只需依仗他舅舅王子腾,前途就不可限量……” 公主言及此,思想起王子腾曾任京营节度使,掌管京营大军。京城是“口”,而“王”字拥军坐镇其中,也能与口含玉,遥相呼应。 后来圣上把王子腾调离京城,倒是无意间把谶破开一层,然而王子腾升迁,军权更盛。按官场惯例,每到岁末,又该回京朝觐了。 于是公主忖度着,回去后也该找她那皇帝侄儿提个醒,故先拿贾家作法,试试‘紧箍咒’灵不灵:“王家王子腾,如今任九省统制,协理九边军务,位列朝中武臣前三把交椅。宝玉若应了‘囯’字谶,往小了说,是国公爵位,那往大了说,又作何解?可惜啊,老夫人这个孙儿生错了地方,若是生在皇家,那他就是皇帝的不二人选了……” 公主欲言又止,贾母听了这一席话语,面色惨白如纸,死死盯着二房儿媳王夫人,狠狠使个眼色,几如刀剐。而王夫人会过意,也已经吓破了胆子,慌忙跪在地上请罪,浑身冷汗涔涔。 在场的其余的贾府女眷,全都把目光落在王夫人身上,或有疑惑不解,或有恍然大悟的担忧。 史湘云也就一愣怔的刹那,搂在怀里的橘将军,就已经跳脱而出,转而投入公主怀抱。公主逗了逗橘将军,没搭理王夫人。 荣禧堂内骤然无声,一众贾家公子小姐们全都呆若木鸡,养尊处优的她们,哪里见过此等反常,而另一边邢夫人尤夫人暗呼倒霉,也随王夫人跪下。唯独宝玉仍旧不解其意,见母亲王夫人跪地抹泪,只怕是犯了什么错,也如个蒙眼瞎子不问缘故,随了母亲倒头跪下。 贾母见公主依然不予理睬,慌忙起了身也要跪下,贾瑷连忙将老太太搀扶起来,好生宽慰几句。 这才见公主和颜悦色,做出一脸懵懂无辜之态:“这不过是家长里短的闲谈,也没人较真,你们又何必杞人忧天呢?都快快起来罢,大冬天,别跪在地上着了凉。” 王夫人遭此一劫,灰了攀附之心,忙战战兢兢起身谢过公主开恩,又扶了儿子宝玉起身。堂内其余下跪请罪者,也随后跟着起了身。 一时间,通灵宝玉,身价暴跌,贾家人人思之忖之,只觉此物不祥。 过了少顷,贾家众人渐又堆出欢欢喜喜的神采,逢迎着公主这位笑脸活阎王,心里却怎一个愁字了得。 其实贾瑷当年解‘口含玉’之谶也只敢道出十之二三,只这十之二三,他都觉得已经犯了取祸之道,余下诸多疯言疯语,只能咽在肚子里。 此间可并不是什么唯物世界,谶纬悚闻层出不穷、防不胜防。比如:物谶、画谶、诗谶、令谶、签谶、谜谶、戏谶、梦谶、语谶等。谶字,贯穿红尘大众一生,平日里一些无心之言、无意之举,也难保日后应验,伏于命运,显于生死祸福之间。 而这‘口含玉’之谶,一曰“囯”,二曰“死”。两者来回颠倒,又能衍生出数种不祥之寓意。 这“死”字谶,乃是说口含玉这种事儿,按常理来说,只存在于历朝历代贵族丧葬风俗里。玉琀之礼,说的就是口中含玉而葬。 贾宝玉一个大活人,方从王夫人肠子里爬出来,就行了死者之礼。 以死者之礼,呈上“囯”字。果有天意,天意若何? 子不语怪力乱神,荒唐之言少述。 且说王夫人陪在贾母一旁,仔细留意主位上贾瑷与公主的一举一动,得知公主膝下无子,又待贾瑷如亲子侄一般,方明白这贾瑷在公主面前颇为得宠,虽不是公主的亲生儿子,倒也得了五六分的亲近宠爱了。 这种关系,应该和她对宝钗的态度是差不多的,黛玉么,就稍逊了一些,只是看在老太太的份上罢了。 想清楚这些,王夫人倒是悄悄讨好起贾瑷来。拉着儿媳李纨出了荣禧堂,吩咐李纨赶紧带人把绮霰斋好好打理清楚,再从府里物色些个灵巧丫鬟。 王夫人这个为人母的,虽多有蠢处,到底是个女人,体察情感还算细腻,虽是个不知内幕的局外人,竟也把公主与贾瑷的亲疏远近给悟出了要领。 时间匆匆,到了申时三刻。 腊月阴天,至申时,天色渐昏昏,贾府各处厅堂,灯火早早添置。只需再过一个时辰,到了酉时,就成了傍晚。 只见王熙凤入荣禧堂,及贾母身旁,向公主福了一福,禀告道:“晚宴已备好,殿下可以用餐了。” 于是贾母起身笑着解释:“荣禧堂这边太热闹,不方便下人们进来张罗,所以我悄悄命人在隔壁荣庆堂已经备好宴,殿下请吧。” 公主满意地点头:“也好。”又吩咐身边随行女官:“晚宴礼仪从简。”转而笑看贾母:“都是自己人,少些冗余礼节,咱们好亲近些。” 闻此喜讯,贾母忙又一通千恩万谢,感戴皇家恩情。 公主携贾瑷移驾荣庆堂,贾母与王夫人在前引路,出了荣禧堂的堂院角门,又至西边贾母院东穿堂,一行贵妇人方进了荣庆堂,明堂内十几个俏丽丫鬟已经侍奉在宴桌周围,一个赛过一个标致。公主见了这些丫鬟,对比公主府的侍女,除钗裙不够精致外,倒也不落下乘,口中遂笑赞道:“老太太可真是会享受。” 贾母赔笑看座:“哪里哪里,跟殿下您比起来,我们不过是中等人家罢了。” …… 要知端的,且看下回。 第四回 玉如意逢金锁金麒麟 瑷哥哥遇好雪好韶光 公主殿下虽吩咐少些繁文缛节,然荣庆堂晚宴上,贾家人表现的仍旧拘谨,贾家女眷,只贾母陪宴,而邢夫人、王夫人只能站在一旁侍奉,以备殿下吩咐,余者更是没资格到场了,只能在荣庆堂以东的耳房设了小宴听候。 公主带着贾瑷相继入坐后,见贾母未领吩咐,尚不敢入座,情知是今天那个口含玉之谶,把这几个贾家贵妇吓破了胆,遂笑着招呼,“老夫人也坐吧。” 贾母点头,方顺着公主意愿,不远不近的陪坐下来。 晚宴很丰盛,引起贾瑷注意的,有胭脂鹅脯、酒酿清蒸鸭、风腌果子狸、鸡皮虾丸汤、豆腐皮包子。以前只在书里看过,也吃到过高仿货,今儿可来真的了。 开餐前,随行女医官先一一验过,待确认无恙,随后贾瑷起身用小碗帮公主盛了点鸡皮虾丸汤,公主用勺子尝了一口汤,不住地点头,又询问贾母:“先前那个林姑娘呢?让她也过来一起吃饭吧。” 贾母本以为其她姑娘也有特例,不料公主说完林姑娘就戛然而止了。 随后,贾母吩咐身后的大丫鬟鸳鸯去请林黛玉。 黛玉被鸳鸯带入荣庆堂,此时,公主与贾母二人之间,有两个空位,本是贾母为了保持距离,特意留的,此时公主却对黛玉招了招手,命其挨着她坐下。 如此,贾瑷与黛玉一左一右,陪在永乐公主两边。 不过宴桌旁,大家都遵循食不言的习惯,待饭毕,丫鬟们奉了漱口茶,又捧来漱盂、巾帕,最后以盥手铜盆收尾。无非是漱口、擦嘴、洗手,仅伺候三个人,却用了十八个丫鬟。 这让贾瑷不禁想起宋人笔记中记载过这样一件事情。有士大夫于京师买一妾,自言是蔡太师府包子厨中人。一日,令其作包子,辞以不能。诘之曰:“既是包子厨中人,何为不能作包子?”对曰:“妾乃包子厨中缕葱丝者也。” 蔡太师指的就是蔡京,他生活奢华,后厨里连包个包子都是一对一的专属作坊,这个女工只是负责给包子馅剥葱丝,那剁肉糜、拌馅儿、和面团、管蒸笼、管灶台火……又不止生出多少职业来。 再到皇宫王府之中,此等现象就更浮夸百倍了。最著名,还属西晋开国皇帝司马炎,仅后宫侍寝,就规模数万,每日羊车遨游,随性而为,穿凿肉山一辈子,也不过潦潦草草打了几百几千个小孔,哪曾得见肉山全貌。 回说荣宁两府,虽远比不上顶级豪奢。但正经主子,拢共不过二十来人,两府奴仆据传却有九百多近千人。平均一个主子,要四五十人伺候。 饭后礼仪毕,桌宴撤下,众丫鬟却不曾离开,反而扎堆站好了。原是王夫人与贾母,另有一番讨好,方请了公主与贾瑷在堂内以西的罗汉床坐下,又带着一众婢女来至面前,贾母笑着道:“乖孙儿既然以后要回来住,主子的排场,还是得有的,这些丫鬟都是府里最出挑的了,你挑些个吧。” 公主饭后身子微热,摇着手中团扇,防止眉心花钿因汗湿而脱落,顺带稍微一睹在场的小姑娘们,却是转而用扇面棱子敲了敲身旁贾瑷的脑袋,“呆子,现在是考校你定力了,且不可被迷花了眼。” 贾瑷放眼望去,一群丫鬟们羞得扭过头,他还没色呢,这些姑娘却是贼贼地偷笑起来,互相交头接耳,遮遮掩掩地看他。 他叹口气,脑子有些乱,于是对贾母身边的林黛玉招了招手,笑道:“林姑娘,你来帮我瞧瞧,这些丫鬟到底哪个好?” 林黛玉绕着这群丫鬟左瞧右瞧,方走到贾瑷面前,两人对视一眼,她又俏脸一红,埋下头去,“个个都好。” 贾瑷一抚额头,皱了皱眉,“还是劳烦老祖宗和婶婶帮我挑几个吧。” 向来吃斋念佛且沉默寡言的王夫人,这会儿却一马当先,帮她侄儿挑出一个丫鬟来,领到她侄儿近前,只见其削肩膀、水蛇腰,眉眼倒和林黛玉有五分神似,精气神更比林姑娘康健的多。 原这王夫人管教下人总是个粗心大意的,这会子,尚不知这丫鬟叫什么名儿,也不知她是那个房里当差的,只是横看竖看,嫌这丫鬟夭夭巧巧,样貌出挑太过,最是不合她意,又因今晚来伺候的丫鬟,不是老太君房里的,就是宝玉房里的,再者半大小子有几个能经得起这样的丫鬟考验的,她便临时起意,有枣没枣的搂一杆子,也算帮宝玉防患未然之时,这等临机应变的智慧,令王夫人暗暗自夸不已。 谁知王夫人这一举动,登时让贾母脸色一沉,这晴雯她极其看重,本是专门挑来送到宝玉房里,按姨娘的标准来培养的,不比寻常丫鬟操劳,是可以留指甲的。 贾母是个老人精,不免因王夫人此举,暗暗多想:“今儿正逢了这等巧宗,她莫不是想顺道拿我的人借花献佛,一箭双雕?可见这蠢东西平日里吃斋念佛全是假的,憋着坏呢。” 但是这等媚上的场合,话一经出了口,就收不回了。老太太索性就夸宝起来,帮丫鬟显个身价:“这位叫晴雯,不仅长相一等一的好,而且针织女红的本事,在咱荣府也都是排的上号的。”说着就笑看向贾瑷:“我的宝贝孙儿,你可还满意?” 这边还不等贾瑷答应,公主当即拿了主意:“老太太有心了,就要她罢。” 晴雯遂靠边站在贾瑷一旁,偷看着自己以后的主子。 随后贾母又从丫鬟里挑了个处境尴尬的,带到贾瑷面前介绍:“这位叫麝月,别看她样子粗粗笨笨的,遇上大事小节,她可不糊涂,人又勤快,照顾主子又周全,你且收着吧。” 贾瑷点点头,答应下来。一旁的晴雯心里却嘀咕:“就她?也好意思说老实本分?这府里会拌嘴的丫鬟,属她是个讲究人,又会绵里藏针,又能不吐一个脏字,还没人掰扯得过,真真是羡慕死个人,若是我有她那张巧嘴就好了,唉……” 这边晴雯吃不上猴尿嘴发酸。那边王夫人机智上瘾,又是憋着坏的挑了个丫鬟,却是让黛玉眉头一皱,紧了紧手里帕子,只听王夫人介绍:“这位叫紫鹃,是老太太房里的丫鬟,前两年服侍过黛玉一阵子,这次黛玉回了一趟扬州,又从扬州带了林家丫鬟来,再者雪雁也长大了,看来也用不着紫鹃了,不如就赏给瑷哥儿吧。” 王夫人说得好听,但是贾母和黛玉,却都并不乐意。 贾母再也受不了儿媳的小伎俩,于是吩咐一旁看乐子的邢夫人唤来金钏儿,这次换王夫人痛失心腹,因金钏不在场,贾母却特意提金钏,就是明着敲打王夫人了,邢夫人乐得损一损妯娌,忙把金钏从隔壁找来献上,只听贾母给贾瑷介绍:“这位是你婶婶房里的丫鬟,名叫金钏儿,从小就由你婶婶培养,能力也是极其出众的。” 这金钏儿可是王夫人极其依仗的丫鬟,平日主仆形影不离,王夫人更是抬举她,称她做半个女儿。此时王夫人马失前蹄,折了门牙。终于老实了。一时闷闷的再不多言。 她们婆媳借这巧宗儿互相下绊子,贾瑷乐得渔翁得利。 贾瑷两世为人,窥得天机,自然知晓晴雯、金钏几年后落了个什么下场。 已知王夫人秉性佛口蛇心,终究难改,今日机缘凑巧,给这两薄命女扭转人生际遇,也不知以后又有哪个倒霉姑娘,要来顶她俩的包袱。 王夫人与贾母几个回合,就已经为贾瑷挑了四个大丫头。贾瑷终究还是个脸盲的秉性,人多了,他生怕记不住、分不清,见这四个也够他消遣了,忙出言制止,贾母很是热心的又吩咐王夫人再给调拨一批粗使丫鬟,这才作罢。 时间来到酉时五刻,天色已经黑定,公主见时间差不多了,就召来随行的掌舆掌仪掌言等女官安排起驾。 少时,贾母大院外,来了十二个仆妇抬着‘暖舆’停放在荣庆堂外。贾瑷与林黛玉、贾母送公主出门,就见盈满昏黄灯光的庭院里,已经大雪纷飞。 “殿下,下雪了。” “这是今年冬天的头场雪。” “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 随行两位女史,给公主和贾瑷撑起伞。贾瑷接过伞,却给林黛玉撑着。 “妹妹冷吗?” 此时贾宝玉从荣庆堂旁边的耳房窗户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眼神呆了呆,后劲绵长,胜却五雷轰顶。 临上轿前,公主对贾瑷摆了摆手,“你们回屋吧,外面怪冷的。” 公主方乘了轿子被抬出几步,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尤夫人、王熙凤等一众贾家新旧老少媳妇,全都到场,一路陪行引路。 黛玉望着凤舆出了院门,歪过头,瞧着贾瑷,“人家客气一句不让送,你还真不送了?” 贾瑷笑了笑,“人家的轿子保暖如春,咱们追在后面干冻着,岂不下贱。况且,殿下也不是计较那些的人,走吧,回屋去吧。” 贾瑷与林黛玉方一转身,就见耳房的红毡帘被丫鬟挑开,呼啦啦,贾宝玉与一众贾府小姐儿们全跑了出来。 众人一通“林妹妹、林姐姐”的喊着,就全都围了上来,唯独薛宝钗与史湘云愣在原地,只等贾瑷收了伞,不与黛玉挨近,她俩方又嬉笑着上前。 那边,贾宝玉与探春、惜春、迎春都围在黛玉身边。这边薛宝钗、史湘云招呼贾瑷进屋,顺带又招呼大家都别在外冻着,赶紧进屋。 一众少年男女进了屋子,顿时暖和了起来。橘将军此时被宝钗的丫鬟莺儿抱着,贾瑷走近一瞧,这猫赖在温柔乡里,不搭理他。 众人围着桌子坐下,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贾瑷、林黛玉一些问题,毕竟这两因一些经历缘故,在此时各有各的新鲜,自然更引大家关注。不一会儿,就见宝玉问道:“弟弟可有玉没有?” 探春登时警觉起来。黛玉七岁那年刚来,宝玉也是这一出,神神叨叨地就把通灵宝玉给摔了,当时把林姑娘都吓哭了。 不料贾瑷却回道:“玉是有的,但不及宝兄弟娘胎里带来的通灵宝玉。” 宝钗丫鬟莺儿笑道:“公子又自谦了,想必那也是不俗之物,何不拿出来,让大家认识认识?” 宝钗忙轻声呵斥道:“莺儿,休要无礼。” 莺儿只得是低下头掩嘴一笑。 那边黛玉瞅瞅宝钗衣领上那璎珞项圈坠着金锁,转又瞥了一眼宝玉紫金项圈下的通灵玉,于是故意笑看着宝钗,打趣道:“姐姐真会调理人,连个丫鬟也懂什么金什么玉的学问,何不让她再多说两句。” 虽是笑着说的,怎奈何在场的姊妹都是在黛玉那酸缸里泡出来的精致人物,一听就觉出不寻常的味儿来。 丫鬟莺儿闻言皱了皱眉。探春也听出话里有话,登时愣了愣。哪怕是平日待人无甚心机的湘云,也是冷哼一声,用手按了按衣襟里的金麒麟。 场面瞬间冷了下来,宝钗心中尴尬,于是微微一笑。 此等呛人场面,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皆因这三年来,府里‘金玉良缘’传的沸沸扬扬,而黛玉孤身投奔贾家这些年,所倚仗者,不过外祖母与宝玉,偏她又心思敏感,常怀寄人篱下之悲,愈发珍重外祖母与宝玉给的疼爱,于是宝黛兄妹之情,非比寻常。有道是:‘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这兄妹之情若满了,便是就有了别样的少女烦恼。总想着,好到什么地步,才是最好。因之黛玉不免将这宝玉看得极重,生怕外面有人觊觎,让她失了疼爱,故而时常警惕惊才绝艳之宝钗,总不免常犯求全之毁,常与周遭之人产生不愉快。如今,林家至亲丧绝,黛玉再无退路,心中愈发归属了外祖母和宝玉,更容不得情意瑕疵,更易犯求全之毁了。 既有求全之毁,便是要偿受月盈则亏的煎熬。这煎熬若一朝升华,宝黛便是要走向更亲密的痴缠缱眷之情当中,那便是兄妹之情变质之时,此正是时下礼教大防最为唾弃的男女自由恋爱。 却说因黛玉给人难堪,贾瑷为不让大家扫兴,遂应莺儿与宝玉之问,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玉如意,约莫有六寸长,宝钗接过看了看,很是好奇:“这么大的玉如意,越看越像个摆件,瑷兄弟怎么揣在身上?” 贾瑷回忆着说道:“我在道观里满月抓周的时候,就抓了这个,那老道士就送给我了,我平时只拿它当做‘痒痒挠’,下山的时候就顺手带着了。”话至此,他玩笑起来:“要是哪天穷得吃不上饭,兴许还能拿去换几两银子花花。” 宝钗一听这玩意儿是贾瑷用来挠痒痒的,忽然觉得拿在手里过份失礼,不由腾地俏脸一红,忙将玉如意又塞回贾瑷手中。 湘云嬉笑着在一旁伸出手指,给宝钗羞了羞脸。 宝钗也笑闹着伸手捏了捏湘云的脸蛋,转而打趣道:“平日里,你自是咬舌,连个‘二’也念不准,遇见宝玉就是“爱哥哥、爱哥哥”的,这回真来个瑷哥哥,看你以后怎么办?” 湘云也闹了个大红脸。 黛玉拍手直呼妙极,宝钗此言,她也正想说。 众女儿见状笑得前仰后合。 见大家都笑了,宝玉也跟着笑笑,只是笑得很勉强,说不出的失落,心里却艳羡:瑷兄弟这名儿怎取得如此精妙,只等姐姐妹妹们呼唤一声,就赚得了多少爱,这名儿,我要是得了,该有多好。 宝玉痴心至此,急得直抖腿拍桌,“哎呀,坏了坏了,了不得了!” 众姐妹被唬得一愣,忙看向宝玉。 贾瑷更是迷惑不解,宝兄弟这性子,纵然他来时早有心理准备,可叹今日身临其境,竟也难以预料变数,真是一奇。 宝玉惊觉自己出了丑,抿抿嘴,看向黛玉。 却见黛玉佯嗔道,“古人说,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宝二爷,这三个月不见,你就学了妆疯不成?” 宝玉讪笑,“妹妹三月不见,倒越发超逸了。只是不知此番南来北往,又长了多少见识,倒也说与大家听听。” 宝玉这么起话儿,众姐妹也纷纷问询。 黛玉思及外祖母家要修省亲别墅,于是说道:“此去金陵南省,在扬州和应天府来回辗转,我倒有幸在甄家园林小住过两天。他家的园子,景致多似千回百转,里面住着的姐姐妹妹,也是世间罕有的,姊妹们带着我在园子里游了半日,也不曾尽揽其胜,听说那园子已有七十九年了,还是太祖皇帝南巡时,甄家接驾,奉旨修的行在。四年前,新君特意开恩,把园子赐给甄家,甄老太妃这才特意恩准甄家女子搬进园子住……” 宝玉忙追问,“甄家的姐姐妹妹,到底如何?” 黛玉乜斜宝玉一眼,与众姐妹玩笑,“你们瞧瞧,我不过提了一嘴甄家姑娘,他就急切上来,魂都飞到千里开外,那我偏就不说了,哼……” 宝玉连连作揖恳求,“好妹妹,再多施舍我两句罢。” 黛玉还是不肯,却是一鼓腮帮,另起一话头儿,“说来也巧,甄家有个兄弟,也叫做宝玉,据说幼年开蒙,与我系同一老师所教,倒也算我同门师兄了。我那次小住,正逢那甄宝玉大病一场,却不曾得见。只是听姊妹们说,这甄宝玉自今年初,离了家中老祖宗管教,同丫鬟们住进那园子里,也才半年,竟忽然一病不起,耳鸣眼花,浑身如蒸笼,一闭眼,梦里全是小鬼乱爬。府里请了名医,给开了汤药,仍不见好,又请了道士和尚,都说是撞了瘟神、中了邪,做了好几场法事还是不见好,家中长辈哀天叫地,连棺材都备好了。谁料那汤药又多喝了些时日,人竟然清醒过来。府里老嬷嬷就说,这是被狐狸精吸干了阳气,招惹小鬼附了身。谁料甄家老祖宗抬手一巴掌扇在这孙儿脸上,直把一堆乌泱泱的小鬼儿全打了出来满地爬,后来又让她孙子搬出园子,继续跟她这老太婆住下,那甄宝玉梦里就再也没有小鬼爬了。” 黛玉说完这些,直把贾宝玉听得哈哈大笑,忙问:“那小鬼儿叫啥名号?” 黛玉掩嘴吭哧一笑,“听说叫……色中饿鬼。” 宝玉闻黛玉此番光怪陆离之言,先是不解黛玉之意,面露疑惑,而后若有所思。 宝钗掩嘴一笑,因她背地里杂书秽书皆有涉猎,立刻就听出这甄宝玉病情之猫腻,却碍于礼教,故意闭口不言。 贾瑷两世阅历,更解其中隐晦之言。 林黛玉故意挑这话,说甄宝玉是假,劝贾宝玉是真。三月不见,宝玉不知又生出多少秽事。故劝贾宝玉别步了甄宝玉后尘才好。正是关心着她宝哥哥的身体健康。 时人谈性色变,闺阁未婚女子最负其重。 而黛玉才思敏捷机灵多,出口就假托鬼狐奇谈打掩护,狡猾之处,倒也免去授人以柄。 她们这些闺中女子,越禁忌,越敏感,越会琢磨暗语,闺中凡有聪慧过人者,持才犯险,叛逆深藏,皆以此等暗语为乐,或打趣,或警告,或言不能明言之言。 贾瑷今时置身红楼荣宁二府这等花柳繁盛地,不免记起此间高门纨绔子弟早淫之风盛行,闹出多少夭折事故,养出多少银样镴枪头。 众姊妹正说笑着,只听莺儿一声娇呼,扭头望去,就见橘将军自莺儿怀中一个猛蹬,跃上窗台,众兄弟姊妹借着灯火隐约可见茜纱窗外雪越下越大。 随后就见晴雯挑着灯,单手掀开毡帘进入屋内,美眸在贾瑷与宝玉之间左右来回,紧接着鸳鸯与贾母也接连进屋。 “都在呢。”贾母闷闷不乐,看着宝玉叹了口气。 宝玉快步上前,“老祖宗,有事情么?” 贾母略过宝玉,径直来到贾瑷面前,勉强笑了笑,“以后你就安心住下吧,院子我已经吩咐下人帮你打理好了。”老太太忽然声音拉长唤了声,“晴雯……” 晴雯会过意,来到贾瑷近前。换了新主子,导致她语气略显青涩迟钝,“瑷……二爷,天色不早了,咱们去绮霰斋看看吧。” 宝玉一脸的莫名其妙,大晚上回外书房干嘛,回想起今天父亲见他时脸色份外阴沉,只以为又是要他熬夜补足功课,忙听话地麻溜就往屋外走。谁料临出门时回头一看,晴雯站在原地动都没动。于是驻足而问,“晴雯,不是说要走吗?” 气氛不免有些尴尬。 众贾府姊妹们先是一脸茫然,而后交头接耳,隐约猜到些什么。 薛宝钗心里默默推算贾瑷辈份,发现贾瑷按宁府那一支排辈,也该叫二爷。 却见贾母冲着贾瑷露出慈祥的笑容,“我先前思来想去,‘绮霰斋’这名字不吉利,牌匾我已经吩咐人给摘了,乖孙儿,你回去后重新拟个名吧。” 贾瑷点点头,辞了贾母,带着晴雯,路过宝玉面前,就要出门。不料宝玉一把扯住了晴雯的胳膊,“晴雯,你不能走!” 晴雯低头拭泪,“宝二爷,我本就是老太太的人,老太太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由不得我做主。” 宝玉闻言,心肝儿乱颤,当即走到贾母面前跪了下来,“孙儿若是有错,老祖宗尽管罚就是,何苦要送走晴雯?” 贾母叹了口气,“你呀……总是见一个爱一个的,房里将近二十个丫鬟还不满足?以后吃姑娘嘴上胭脂的恶习,还是改了罢。眼看着年岁渐渐大了,也该懂点事情了。实在不行,府里又不差那几个买丫鬟的钱,到时候再给你买就是了。” “不!我就要晴雯!”宝玉流下泪来。 贾母又是心疼,又是叹气,“你这是何苦来哉。” 正在祖孙二人僵持不下之际,王夫人带着几个丫鬟进了屋,“我的儿,你跪在这里干嘛。还嫌惹得祸不够多吗,老爷要见你,赶紧跟我走。” 宝玉还死赖在地上不动身,不料片刻后,贾政也进来了,手里明晃晃的拿着一柄戒尺。 宝玉终于怂了,慌忙起了身,只低头,不敢言语。 却见贾政猛一拂袖,冷哼一声,“你个无知的孽畜,以为去见秦钟的事情,你们娘俩能瞒得住我?得亏我今早去秦府吊唁,才知道你还和他厮混?他是什么臭名昭著的玩意儿,你倒是当个宝?” 现场宝钗见状,连忙招呼众姊妹,“老爷要教导宝玉,咱们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还是去别的地方吧。” 众姊妹要出门去,贾瑷也顺势就说了声告辞,带着晴雯溜了溜了。 倒是唯有黛玉一步三回头,但她终究只是个亲戚,也不能劝舅舅舅母怎样。 却说贾瑷与晴雯刚走进穿山游廊,方记起把橘将军拉下了…… 回头就见丫鬟莺儿抱着猫追了上来,那橘猫见贾瑷跟着个狐狸精不知道要去哪儿,着急忙慌踹了几下奶,在莺儿的惊叫声中,橘将军跳出温柔乡,一路狂奔到贾瑷脚下,在他小腿上蹭来蹭去,一双闪着绿光的猫眼睛,盯着晴雯喵喵乱叫。 晴雯蹲下身,摸了摸橘将军的大脑袋,将其哄入怀中。 “二爷,这猫是公的母的?” “母的。” “那来年开春以后,也要生一群猫崽子吗?” “它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可别说这种害臊的话,小心她恼了,挠你。” “哎呀!” “看吧,它真的恼了。” …… 欲知晴雯如何,且看下回。 第五回 四美婢互剖胭脂盒 小灵官细究绛云轩 这贾母院居荣国府西路正中,拢共五进院,荣庆堂,则位于第三进院内的五间正房。此院规制算国公府内最高的,单论大小,倒可抵得上寻常小官一家人的宅院了。这五进院,每进又由穿山游廊、回廊、穿堂回环内通。无论下雨下雪还是酷暑烈阳,人从廊下行走,皆可避之。 且说晴雯抱着猫带着贾瑷一路往南,行至头进院,自穿山游廊转行至抄手游廊出了垂花门,方走出贾母院。再往南,就是绮霰斋了。 进了院门,转入回廊,贾瑷忽然问:“我听说宝玉有个大丫鬟就叫绮霰,为何这丫鬟名与书房名重名,莫不是她在宝玉面前最得宠?” 只听晴雯边走边唠叨:“她资历老,早年间,跟袭人是同一批入府的。以前她不叫绮霰,叫茜雪,后来因为纵容李嬷嬷喝了宝玉的枫露茶,得罪了宝玉,老太太知道后要撵人,鸳鸯姐姐料定老太太是哄孩子消气,连祸首李嬷嬷都不撵,怎可能怪罪递茶丫鬟,于是把人悄悄护下。果不其然,宝玉当晚得知茜雪要被撵,转头后悔,哭个半死。等茜雪被放回来,他又是作揖又是赔不是,为讨姑娘回心转意,把姑娘名与书房名,改成一样的。” 话说到这儿,晴雯颇有些怨气:“谁知,就因那次变故,这小蹄子探出宝玉心里有她,得了意,轻狂的不成样子,在一群小丫鬟面前拿大,幸亏这次没把她分到您屋里来,不然还得把人烦死。” 贾瑷闻此,心内很是诧异:“原来这茜雪和绮霰,竟是同一个人。” 早就知道宝玉有给丫鬟改名的习惯,有时因发脾气,有时因文人雅趣。譬如:‘喜鹊’改‘晴雯’,‘珍珠’改‘袭人’。这都是文人雅趣闹得。到了‘惠香’,那就惨了,先是骂她该叫做‘晦气’,再就改成‘四儿’。 说回这雪和霰,诗情画意里面多是连用并举,像什么‘夜深烟火尽、霰雪白纷纷’。什么‘拥红炉,洒窗间,闻霰雪。’想起这些,贾瑷也就不奇怪了。 廊外雪花簌簌而落,随后在晴雯的带领下,贾瑷大概瞧了瞧这二进院。整个院落呈现“日”字形,被正房分割成前后两个小院,前后两院厢房、耳房、倒座房、回廊,一应俱全。 最后进了正房,只听晴雯又说道:“原来的书房,就在正房,光是藏书,占了三间房呢,宝玉只读个书,都要单独配两进院,这在宁荣两府的一群小主子里,可算是独一份的好待遇了,老太太生怕他冬天写字冻着,给修了地炕和暖阁,只不过宝玉并不怎么读正经书,时常被老爷责骂。” 贾瑷进入正房房间看去,现在改成了一书房、一堂屋、一睡房。短短几个时辰,就能完成这些改造,国公府的人力,果然不可小觑。 只听晴雯又提醒道:“其余几个丫头在后院西厢房住着,要不我把她们叫过来见见?” 贾瑷点头:“也好。” 晴雯进了后院,挑开厢房门口的毡帘。就见麝月一人在大通铺的炕沿儿上坐着,手里绣着小荷包,嘴里哼着小曲儿。金钏儿和紫鹃,则都急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人接来了吗?”金钏忙上前问。 晴雯笑着说道:“人已经来了,在正房里等着见你们呢。” 金钏儿又问:“人怎么样,好相处吗?” 晴雯掩嘴一笑,“我也不大清楚,看着还挺好的,没什么架子,品性应该不比宝二爷差吧,论相貌,我倒是觉得……”晴雯瞅了一眼炕上的麝月,趴在金钏耳边悄声逗趣,“比宝二爷还好看,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男人。” “小蹄子,”金钏儿甩手一拍晴雯的腚,“宝二爷的好你全忘了?” 晴雯尖叫一声,慌忙躲开,调笑道:“我又不跟谁吃胭脂,哪里像你们,离了他就活不成了。” 紫鹃忙撇清关系:“可别冤枉人,我原是林姑娘房里的,宝二爷最怕林姑娘,连带着对我和雪雁也是规规矩矩,别说吃那什么胭脂,连说句轻佻话,他也是不敢的。” 麝月见几个姊妹各证清白,于是放下手里的针线篮子,下了炕,说道:“我不争姨娘,宝二爷房里某些人闹得跟乌眼鸡一样,我可不敢掺和。” 晴雯不以为信,反取笑道:“你不争姨娘,学那袭人给谁看。” 麝月满面堆笑道:“瞧你说的,有人藏拙,是为讨老太太和太太褒奖,我们这些后辈在藏拙的人面前藏拙,多是谋个生计罢了,我又没你模样出挑,又没袭人资历老,可不得埋头办事儿,求个稳当。” 晴雯冷笑一声,讥讽道:“你倒是会讨袭人的好,等宝二爷跟她们吃美了胭脂,哪天大发慈悲,好给你留口剩的。” 麝月皱了皱眉毛,很是嫌恶道:“你可嘴上积积德吧,吃胭脂算什么,他还吃李嬷嬷八年奶呢。” 说袭人但说袭人,扯出李奶妈作甚?晴雯听出话里有话,还想多问。 麝月故意嚷嚷一声:“走吧走吧,也别让那位爷多等。”于是笑着拉过晴雯的胳膊,出了房门,晴雯还追问,麝月就夸晴雯:“李嬷嬷骂那人妆狐媚子,偏不骂你,肯定是你为人不轻狂,说话又好听,招人喜欢呢。”晴雯被逗得一乐,麝月就糊弄过去了。 金钏儿紧随其后出门,琢磨着方才这三姐妹话里的意思,惊觉只有自己跟宝玉吃过胭脂,心里不是个滋味儿,忙暗暗开解,只盼着肯定有人撒谎。 倒是紫鹃心心念念还是她的林姑娘,但现在前途未卜,只盼望这位新主子能开开恩,把她再放回去,但她又不能贸然求情,还得先相处几天,看看新主子的为人。若好相与,说清楚缘由,也不得罪主子,若不好相与,只能找林姑娘再想办法。 四个丫鬟,各怀心事,接连出了厢房,来到正房。 见到贾瑷,四女福了一福,“瑷二爷好。” 贾瑷略回一礼:“既然来了我这儿,以后就劳烦几位姐姐妹妹了。” 随后麝月说道:“天也不早了,瑷二爷安排一下上夜次序吧。” 初次见面,今晚谁先上夜,就意味着,主子更愿意和谁亲近。四个丫鬟,除麝月外,余者皆不怎留心这等末则。皆因紫鹃、晴雯、金钏三人都是各主子房里有头脸的数一数二的。 麝月又提醒,“上夜一般是两个丫鬟,前半夜一个,后半夜一个。上夜的时候,丫鬟都睡的不死,主子夜里若有什么需求,叫一声,人就立刻醒。” 贾瑷见紫鹃心不在焉,当即指了指紫鹃的脑门,“就你了,”再看向金钏儿,“还有你。” 随后麝月又说道:“该入寝了,瑷二爷要洗澡,还是洗脚。服侍洗漱,归上夜的丫鬟管。” 贾瑷点点头,“天儿太冷,况且我只带了身上这一身衣服,洗了澡里面也没法换。今晚暂且洗个脚就行了。” 紫鹃当即心里记下事情来,说道:“衣服的事情,明儿我会向老太太汇报,到时候裁剪新的就行。” 看来紫鹃和麝月很务实,贾瑷非常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以后我房里日常起居,交由紫鹃打理,麝月做副手。” 麝月看了看身边的金钏儿,忙对贾瑷自谦道,“这可怎么使的,论资历,论年龄,怎么着也轮不到我。” 贾瑷笑着拍了拍麝月肩膀,“你也不必多想别的,让你管事儿,就本本分分管事儿,别的姑娘,以后再安排别的,我自会一碗水端平,多不了谁,也少不了谁。” 言及此,贾瑷看看其余三个丫鬟,郑重其事道,“还有个小问题,我特意叮嘱一下,以后私下里,不准叫我二爷。” 麝月笑了笑,“您是忌讳我们以前服侍过宝二爷?” 贾瑷打趣道:“府里二爷太多了,这涉及气运之争。再者,某个小姐是咬舌,二和瑷,她分不清。既然如此,到我这里,二就是瑷,瑷就是二。” 麝月回道:“明白了,把中间的二省掉,以后我们直接叫您瑷爷,可还行?” 贾瑷点头,“是这个意思。”随后转而看向晴雯,只见晴雯吃疼一声,怀里的橘将军被她丢在地上。 贾瑷低头一看,晴雯的手背上,多出两道血口子,这次橘将军挠的狠了,于是特意提醒:“记得把手包一下,最近几天就别上夜了,也尽量不要沾水。别管那猫,它本事大,比人还能活。还挑人,牛心古怪的,不好养。” 贾瑷在山上也是要跟道士们习武的,故而身上常备的有伤药,随手就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瓶三七粉,递给晴雯:“把这个白药面子,敷一点在手上,好得快些,用了记得收好。” 晴雯不禁喜上眉梢,就赞道:“你这人还怪好的哩,又是一个宝二爷。” 贾瑷一把夺回药瓶,很是不悦:“好不中听的话,倒把我当冤大头了?重新说,到我满意为止。” 四个丫鬟被唬得一愣。 麝月忙拉着晴雯小声耳语:“他连二爷都不准咱们叫,你怎敢拿宝二爷与他作比?” 晴雯却是直敞子人,心跟嘴长一块儿去了,仍说道:“宝二爷怎么了,宝二爷挺好的呀,除了胆小怕事,宝二爷哪里都好。” 麝月赶忙给晴雯握嘴。 贾瑷笑了笑:“你也知道他胆小怕事,他是主子,他胆小怕事,肯定就不敢扛事儿,你们这些丫鬟在外头受了欺负,还能有个好?只这一条,在我看来就非常不好了,一个不敢扛事儿的人,平时倒跟他好好的,若遇上十灾九难,他只做个蒙眼鹌鹑,你能指望他吗?” 晴雯哑口无言,回想起茜雪被撵的那晚,宝玉除了哭,啥也没做,明明平时老太太那么疼他,也不是听不进去他的请求,倒头来反而是鸳鸯这个奴几身的人,在扛着事儿,一时间都快让她分不清宝玉到底是主子还是奴才。 贾瑷把药瓶塞进她手里,就回里屋了。金钏儿、紫鹃也跟着准备上夜。 正房东稍间,有套间暖阁,间外另有一炕。贾瑷住在暖阁,上夜的丫鬟睡暖阁外。第一晚,倒是没生什么事端。 屋外一夜,大地雪厚两寸。 翌日清晨,贾瑷在紫鹃和晴雯的伏侍下,起床洗漱更衣,之后带着紫鹃出了院,一路看过雪景。在荣国府论亲疏,既然名义上与惜春等同,又住在贾母院跟前儿,按规矩,就该到荣庆堂,给这老祖宗请安。每天晨昏定省,不说晨昏两头皆去,至少也要占一头,才合乎礼法。 荣庆堂有五间正房,另左右附一对半大耳房。这五间正房里,中三间是明堂,用以会亲友,东西两边各有稍间,用以住人。 正房里,如今只住着贾母、黛玉祖孙二人。贾母住西稍间的暖阁套间,东稍间则与明堂做了碧纱橱隔断,黛玉就住在东稍间内。 四年前,黛玉头一年住进荣庆堂的时候,宝玉也住这里,就睡在碧纱橱外的炕上,当时都是七八岁的小孩子家,平日里混在一处玩闹,后来,又过一年,宝玉就搬出去,住在荣庆堂东边厢的‘绛云轩’了。也因北方时人习俗,坐卧吃饭都在炕上,小孩子平日在炕上玩闹本不稀奇,也不知宝玉是怀念那七八岁的时光,还是别有用心,每次与林黛玉吵架拌嘴说出来,便成了:“几乎一桌吃、一床睡。”偏又不分场合,不澄清缘故,也不顾着旁人听到了,会如何去想这林姑娘。 至于沿着绛云轩兜过半转儿回廊,正是荣庆堂的门对面,另有一座极其雅致的歇山顶元宝脊三间厅,早年间住着迎春、惜春、探春、湘云四姐妹。后来宝玉九岁那年,贾母忽然某天嫌孙女太多,一处挤着倒也不方便,于是把三春打发走了,安置在王夫人后院的三间抱厦内,托付给李纨照拂。只留宝玉黛玉二人在她院里,给她解闷儿。 第六回 两绝户举肉奉饕餮 老封君悬心疑香火 却说贾瑷与紫鹃进了荣庆堂,听到东稍间碧纱橱内丫鬟催促着黛玉起床,奈何黛玉嘤嘤咛咛就是起不来。于是他心中一乐,这黛玉竟也是赖床的性子。 之后,身着狐裘的贾母与宝玉笑着回了屋,随后进来的鸳鸯、袭人、琥珀、媚人则是提着饭篮子。 贾瑷于是上前给贾母请了安,贾母则留了贾瑷吃早茶。 随后迎春、探春、惜春、湘云,也纷纷结伴前来请安。 待众姊妹围着宴桌安坐,梳洗穿戴完毕的黛玉,最后一个来请了安,贾母伸手掐一下黛玉琼鼻,直夸这闺女水嫩,对面湘云羡慕得别过头去,心里不是滋味。 早茶结束后,紫鹃汇报了贾瑷房中一些所缺之物,贾母立刻答应该采买的采买、该裁制的裁制。 正说间,王夫人进门传话,“宫里尚衣局的来人了。” 贾母从坐塌上起身,忙问,“是元春赐的恩典吗?” 王夫人摇摇头,却看着贾瑷,“是大长公主与老太妃安排的,来给瑷哥儿裁订衣裳的,要丈量身段儿,人我已经请到荣禧堂坐下了,只等他过去。” 贾母闻讯,昏昏老眼,骤然清明,心中却更细思极恐:大长公主也就罢了,怎又掺和进来个老太妃?不曾想这么多年过去,这敬哥儿的孩子,近在宁国府的她不闻不问,倒是对远在玄真观的突然降恩。这孩子的来历,愈发看不透,说不通。 老太妃是金陵甄家姑娘。 这甄家祖上曾断过子嗣香火,贾家又曾过继孩子给甄家。现今两家子嗣论血脉,实则是一家人。 贾母回忆起很多年前,家中老国公代化活着的时候,说起过甄大侄女九岁赴京待选的事情,当年太上皇也还只是东宫太子,甄大侄女待选期间,投奔宁国府老太君,曾与敬哥儿来往热切,好的就跟如今那两个玉儿似的…… 就在老太太胡思乱想之时,贾瑷已经跟着王夫人出了荣庆堂,刚路过后院东穿堂,又遇见了王熙凤与平儿带着贾琏,正往贾母院来。 双方刚一碰面,王熙凤一行三人略施一礼,给婶婶王夫人请了安,随后王熙凤热情地走到贾瑷身旁,“瑷兄弟,住得还习惯吧?平时你那边缺什么,只管打发人来找嫂嫂我就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贾瑷颔首一礼,“那就先谢过嫂嫂好意了。” 王熙凤打量着贾瑷通身的气派,“哎呦喂,你们可瞧这标致模样儿,倒是他琏二哥自诩风流倜傥,这么一比,都要自叹不如喽。”随后又转个身,站在贾瑷身后一侧,抬手指着贾瑷面前的英俊男子,“快快认识一下,这位是你琏二哥,今后外出有什么应酬,你们两兄弟不妨做个伴儿。” 贾琏当即上前两步,也是面带喜色,“这位就是昨个回府认亲的瑷兄弟了吧,失敬失敬,昨天远途归来,又添事务繁重,不曾前来拜访,还望好弟弟原谅为兄。” 贾琏言罢,当即拱手一礼,弯腰而拜,贾瑷随即回了一礼。 随后王夫人一旁说道:“你可先别在这多话,宫里尚衣局来了人,正等着给他量身段呢,回头你们再聚吧。” 贾琏与平儿让过路,同王熙凤目送着王夫人带着贾瑷出了穿堂往正院行去,心中却难抑惊涛骇浪。 “尚衣局好端端怎么给他做衣服?” “应该是大长公主给安排的。” “我还以为只是简简单单认个义子,但看这样子,不是一般的受宠啊。” “这里面,可能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缘故。” 王熙凤与贾琏神色惊疑不定,一路来到贾母院正房,给贾母请了安,就见宝玉与黛玉也在屋内。 王熙凤拉着黛玉笑道:“外面雪停了,也不吹风,景致又好,我请个东道,你们几个姐妹找间暖和屋子聚在一起,做几首诗,乐一乐。”说着,就掏出一个荷包,给了黛玉。 宝玉见状欣喜,再看向贾母,又听贾母嘱咐,“你们去顽,记得穿暖和些,把那件新做的白狐里子鹤氅给你妹妹披上,你林妹妹身子弱,可别惹她跟你打雪仗。” 待宝玉与黛玉互相给对方穿戴好了御寒外衣,两人同出了门去,贾母又吩咐平儿、鸳鸯带着房里其余闲杂人等一并退出房内,在院外侯着,未经允许不得擅入。贾琏从怀中拿出一封清单,恭恭敬敬递上前去,“这是此行从扬州带来的财货数目,请老祖宗过目。” 贾母接过清单,却是老眼昏花,看不真切,王熙凤赶忙寻来“叆叇”,贾母戴上叆叇,方才仔细阅览。 只见其上书:北上之前,一万两白银,兑换成黄金,方便携带,共兑得一千二百两。随行还有古董玉器八十件,珠宝首饰一百二十件,历朝名人书画三百挂,以及文房典籍一千套。 贾母看罢,先是满意地点头赞道:“嗯,到底是书香门第,竟然典藏这般多的先贤书画。”忽又心生兔死狐悲之叹:“可惜了这些价值连城的好东西,没了顶门立户的人物去受用,不过是一堆死物罢了。”后又看向贾琏,面色陡然一沉,愠怒道:“以林家门第,又兼世系单传,不曾分过家,怎么算,也不可能只有一万两白银吧?你们莫不是中饱私囊了?” 贾琏慌忙跪下发誓:“请老祖宗明察,我若贪林妹妹的家产,就叫我断子绝孙!” 却听王熙凤从旁帮腔:“回来路上急,并未全部携带,江南金陵甄家,尚且代为托管着十万两银子呢,老祖宗只需一句话,他们就给送来。” 贾母这才稍显满意,抬手示意贾琏起身,又吩咐:“昨个运回来的那些东西,今天就入库,待会儿我亲自过去验看。留在甄家那十万两,再运回五万即可。我知道,咱家盖省亲别墅,难免要去江南采买物资,余下那五万两留在江南,到时候肯定用得着。” 贾琏王熙凤闻言相视而笑,又忙不迭感谢贾母,祖孙仨人又叙话良久,临了王熙凤问及:“新来的那位,以后月例银子订多少合适?”贾母拍板说道:“跟我一样,每月二十两。” 荣国府各房月例银子,如公子小姐们,皆二两。 凡一房主母,如贾母、王夫人、邢夫人,方得二十两。 寡妇李纨与贾兰,母子二人合领二十两,那是贾母怜惜孙媳妇青春守寡,为贾家媳妇挣贞节牌坊,故单独开的特例。同为孙媳妇的王熙凤,掌管府内上下大小事务,活成贾家第一大忙人,明面上的月钱,也不过五两罢了。 而贾瑷月例银子与各房主母持平…… 这由不得王熙凤与贾琏又要暗自惊疑,紧接着贾母又自责道:“昨儿我做了一件错事,绮霰斋在西路二门外,不该把这孩子安顿在那儿,太显外道了。”于是老太太想出个补救的法子,忙吩咐道:“待会儿你们再调拨一批工匠,以后西路二门改了,把我这边的垂花门往前推到奶妈院东边儿一旁的角门上,再把绮霰斋的院墙跟我这边的院墙连起来,合成一个院子,这样惜春见他哥哥方便些。” 依老太太话里的意思,她这五进院要变七进院了,既为让大长公主挑不出错,又不能让这孩子真跟宝玉一般住在内闱心腹地上。 待夫妇二人领会老祖宗深意后,这才将丫鬟们召回房内,忙不迭辞了贾母而去。仍旧出了贾母大院东穿堂,转而向着荣府正院行去,至荣禧堂前,正遇见贾瑷与几位宫里人一同出门。方一寒暄,才知贾瑷还要去公主府请安。 王夫人出了堂门,目送贾瑷远去,遂命一众丫鬟候在堂内不得擅动,却带着贾琏王熙凤去了荣禧堂东边的耳房,婶侄三人各自安坐下。只见王夫人长吁短叹,倾吐起了烦难事:“最近东西两府,都在筹划盖省亲别墅,为这银子发不完的愁,昨夜老爷在书房一宿没合眼。” 贾琏趁势挣表现:“叔叔婶婶倒也不必过份忧愁,我已经有了计较。” 王夫人忙带了笑,悄声询问:“林家遗产到底有多少?” 贾琏伸手打出个“三”来。 王夫人猜道:“三万?” 王熙凤笑道:“是三十万。” 王夫人听了登时松了口气,又忙问:“那老太太知道吗?” 王熙凤一脸苦相,抱怨道:“嗨……别提了。老祖宗那是真疼她外孙女,我们哪里敢交底,只不过虚报了个十万,老人家大发慈悲,给留了五万让咱们盖园子用,那五万能干啥,都不够起地基的……” 王夫人喜色更胜,忙从坐塌上起身,拉了椅子,坐在王熙凤跟前,“这么说,咱们现在已经有二十五万?” 王熙凤点点头,“只是银子都还在金陵甄家,数额又大,不方便运送,等过几日,咱们再安排多些人手,悄悄运来。” 王夫人拉着王熙凤的手,又一脸疼爱地看向对面的贾琏,“我的儿,扬州这一趟,你为咱贾家可是立了大功了。以后有机会,我定让元春在宫里帮凤儿讨个诰命身份。” 王夫人这番话,听得侄女王熙凤很受用,却见贾琏叹气,“婶婶,二十五万还是不够啊,还差着一多半呢。” 王夫人略一思忖,又问熙凤,“十三年前,义忠亲王府查抄,敬老爷从老千岁府里弄来的那十万两银子,珍哥儿能否再拿出些来?” “嗨,您说的那都是哪年哪月的死人财了,”王熙凤叹一声气,道出实情:“今年下半年,蓉哥儿媳妇办丧事,尤大姐请我帮着协理宁府,这一算账本,那对父子前些年为造那劳什子会芳园,早把那钱给糟蹋没了。不过这次办丧,来得达官显贵多,倒也没少随份子钱。” 王夫人忙打听:“赚了多少?” 王熙凤回道:“扣除珍大哥铺张排场的本钱,还赚了三万。” 闻此,王夫人很是庆幸:“没亏着就好,三万也不少了,可惜咱家这次碰上的难关太大了。你们不是说‘接驾就是拿皇家的钱给皇家使唤’么,朝廷也该拨款才是,怎就是没一点动静呢?” 王熙凤不由心里暗啐婶婶白日做梦,乃回道:“这话可不是婶婶以为的那个意思,当年太祖南巡六次,国库分文未动,甄家和咱们王家负责接驾,花钱如淌水,钱到底哪儿来的?一个织造府,一个市舶司,哪一家不是把持着官营的巧宗儿,不过是借着圣眷赚钱,再拿出来孝敬给圣上。甄家当年为这亏了五百万的帐,到现在都没填平。可见这皇家的钱,先要凭本事赚来,才有脸那么说道。就这,多少人还不是赔本赚吆喝。” 随后贾琏提醒道:“银子的事情,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只剩下薛姨妈家了。早就听说薛家皇商,有百万之富。前两年,那不成器的表弟薛蟠犯了命案,为了逃脱罪责,弄了个假死脱身。咱们贾王两家为这案子,出了力,也担了不少风险,现在咱们贾家有困难,薛家理应也该帮补一二才是。” 王夫人点点头,赞道:“我的儿,你跟我想一块儿去了。” 王熙凤于是劝说起来:“婶婶,这事情,可得您出马了,毕竟您跟她是亲姐妹,平日来往又亲近。” 王夫人却犯了难,“借钱这事情,我口角又笨,怕是不宜亲自下场。再者,万一你姑妈不同意,到时候咱连个回旋后手都没有。”言至此,王夫人把目光重又落在贾琏身上,“还是得让琏儿代劳了。” 贾琏兴匆匆点头起身,也不顾王熙凤使眼色,当即拿了主意:“正好,我从扬州捎带了一批名贵礼品,本也有薛姨妈的份,今日一遍顺道过去,也体面些。” 三人方此定计,贾琏辞了婶婶,带着礼物正欲往梨香院见薛姨妈,半途在北夹道上,却遇上薛蟠回去。两人在路上一番闲谈,薛蟠颇有愤懑处,细问缘由,原是近一年屡次向薛母索要香菱不曾得手,两个月前,薛母带了几个丫鬟去皇城西门外牟尼院烧香拜佛,竟把香菱给走丢了…… 那薛大脑袋,心痒难耐,后又几次带人去牟尼院打听,也没个结果。 若问香菱到底去了何处?贾瑷乘着马车到皇城西门以北,进了公主府,来接待奉茶的女史,就是了…… …… (没看番外篇的,现在可以回头看看。) 第七回 两假相逢终有一真 两甄相遇却生一贾 ‘永乐公主’府,位于皇城西门外,牟尼院以北,傍西苑河而建,极土木之盛。 此地曾是义忠亲王府,十三年前,义忠亲王爵除,后来新皇就把府邸孝敬给了姑姑永乐公主,府内规格,沿袭亲王府旧制,其中略有几处宫殿,肩负皇家礼仪场合,府邸其余分为前宅与后花园两部分。 自王府中路起,大门是五间三起屋宇式宫门,过了两道宫门,再过一道仪门,就是正殿丰饶殿,再往后则是正房同乐堂所在院落,转而往东有惜福轩、贞德堂等几处院落,往西则是藏书院水镜斋,西南则有公主亲自经营的皇家制香厂‘百香居’,专供太上皇与弥勒寺焚香熏香所用。 至于后花园,自府后罩楼有一处穿堂可进,方入园门,迎面有一巨石作照壁之用,上书“乐子园”,论园林奢华,不弱于皇城以内‘大明宫’的宫苑。 巳时一刻,冬日暖阳照过,公主府内各殿堂霜檐雪盖,遍地更如白玉堆砌,贾瑷在女史香菱的陪同下,一路来到府内以西的水镜斋,方一入书房,只见公主正歪在坐塌上看书,卷起的封页上,依稀可见乃《世说新语》,另榻边还有两个丫鬟剥着橘子坚果等物侍奉。 贾瑷上前请了安,公主遂放下书卷起了身,“在贾家,可住得习惯?”贾瑷点头,“还好。” 因贾瑷自下山一路,心里一直有个疑惑,便来至公主耳畔,悄摸声儿道:“咱们下山一路都是锦衣卫护送,可是我在山上听说锦衣卫是太上皇的……” 公主笑着解释:“谁家的孙儿,还没祖母疼了,把心放回肚子吧,真以为能瞒天过海呢,已故太皇太后有遗命,你安分点,谁还跟个孩子计较了。” 随后公主抬手扶着贾瑷肩膀,目光落在屋内靠墙一长排的紫檀书橱上,提醒道:“我这里藏书有不少,你且挑些回去,装点门面、钻研学问,都是极好的。” 贾瑷忙转身,只见公主又来到书橱前的桌案旁,砚着墨,说道:“喜欢什么书,你就列在单子上,待会儿我派人一并给你送过去。” 贾瑷来到公主身旁,拿了纸笔,当即列出《资治通鉴》《晋书》《三国志》《韩非子》《唐宋八大家文集》等几十种书房常备书籍。思及前世从医所学,又列出《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太平圣惠方》《食疗本草》《伤寒杂病论》等几十种典籍。 公主一看书单,凡是涉及医术的,都令她颇为讶异,遂笑说:“四书五经,也该有罢?” 贾瑷一脸不情愿地添置上《四书五经》大类,又补了《子不语》《聊斋志异》《酉阳杂俎》《唐伯虎文集》等闲书。 公主一看,却是摇头,“后面这四本,除了《酉阳杂俎》《唐伯虎文集》,其余的我都没听说过,是最近哪位才子新出的著作吗?” 贾瑷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世界有误判,连忙用毛笔将其余两个书名涂抹掉。 贾瑷又问,“本朝史书,可有著作拜读?” 公主摇头,“本朝史书,只能读到太祖太宗两朝《实录》,需要去翰林院案牍库托关系借阅。” 之后贾瑷又问前朝史书,公主说翰林院正在修订,于是最后只能先再添置《会典》,打算先熟悉一番本朝典章制度。 公主拟罢书单,传唤来侍读女官,吩咐了一番,女史得了书单,自去忙碌。随后家令水云瓶匆匆进入书房禀告:“殿下,宗人府的人到了,我已让人在同乐堂候着。” 贾瑷忙问:“何事?”公主笑道:“给你入户籍。怎么?难不成想做个黑户?我们又不能总是帮你挡住盘查,下了山以后出入各种地方,都是要有身份凭证的。如果以后要给你在朝廷安排差事,官府也要查验户籍。黑户在京城可是寸步难行。除非你禁足在府内,那这京城你岂不白来了?” 贾瑷也是想要自由身的,于是不再多言。 在贾府,免不了也要被族长贾珍录入族谱和户籍,然而贾家几年后可能就要大厦崩塌,倒还真不如进宗室户籍安全。 于是公主带着贾瑷,去了东边的同乐堂。只见一位身着公服的老者,正坐在客位上,手里拿着两份玉牒,见公主领着贾瑷携众女史驾临,忙起身施礼。 公主抬手轻拍贾瑷后脑勺,“宗伯,给我儿入玉牒、排昭穆。” 大宗正询问具体缘由,公主推说是堂侄,原系当朝老皇叔忠孝王私生子,具体可去忠孝王府查证,大宗正信了几分,遂做了备案,随后询问姓名、生辰八字。 公主把玉牒借来,细细给贾瑷翻看,两份玉牒,都是帝系玉牒,一份以太上皇为主,另一份以新皇为主。 从太上皇算,永乐公主是太皇嫡母嫡长女,从新皇算,老太妃列于帝母一格,是为生母,而永乐公主又列于老太妃旁,是为养母。玉牒是皇家亲疏远近最隐秘的凭证。前太宗一朝,有勋臣私藏玉牒,将其视为太宗得位不正之佐证,以此要挟太宗,惨遭灭门,足以可见玉牒记录之笔法微妙。 公主翻看玉牒,贾瑷在一旁凑近阅览,只见其上皇室子弟均姓甄,到了贾瑷这一辈,也是‘玉’字辈。 只等翻到帝母那页,遂看到帝姑母‘甄如意’三字,重中之重的帝生母名讳,却是以黄绸掩盖,其上分明写着贾氏,见贾瑷神色惊疑,公主就把黄绸挑开,其上分明又写着甄氏。 贾瑷再也忍不住好奇,于是问:“我朝遵循唐宋古制,同姓不通婚,为何帝母与皇家同姓?” 大宗正笑着解释:“虽有此祖制,但同姓不同源者何其多,若合乎礼法,自可有转圜余地。我甄氏皇族,乃前汉太保甄邯后代,祖籍中山无极,上追祖先,可至皋陶次子仲甄。而金陵体仁院甄家,上追源流,乃北魏鲜卑姓‘郁都甄’改汉姓附会而来。既然祖先传承有异,同姓也就无需避婚,只需令女方改亲戚姓即可,譬如,金陵贾家与甄家祖上有联姻,则可把甄家女儿改成贾姓,也就合乎礼法了。” 贾瑷听闻此中缘故,一番胡思乱想,更觉奇妙。 有道是:假作真时真亦假。又说:两假相逢,终有一真。 而这两甄相遇,生出一贾。 果有天意,那真真是精妙绝伦,令人惶恐。 之后甄如意拿了狼毫小笔,沾了红,在自己名下添置一行字,乃是:帝姑未有婚配,其胞兄忠孝王有子‘甄瑷’过继之。 又给这‘甄瑷’胡乱编造了生辰八字。 贾瑷入了宗室玉牒,宗正就客气两句,匆匆告退,转而去寻忠孝王考证端的,左不过是再上一次玉蝶,忠孝王那边借口就更多了,只要皇帝陛下默许,自有的是转圜。 却说晌午贾瑷在贞德堂用完老太妃赐来的御膳。永乐公主便拿出账本,放在贾瑷跟前,说道:“我的儿,你可知晓这次为接你下山,我花了多少银子?” 贾瑷心说不妙,这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于是拿起账本翻看,只听公主又说道:“盖花神庙,院子三进两跨,修了十二花神正殿,一共花了十五万两银子,在玄真观造法坛,连同祭祀法事排场,又花了三万两银子。还有哄太上皇开心,给弥勒寺捐了十万两银子的香火钱。这些拢共算算,都将近三十万了。” 贾瑷只能赔着笑道:“我只是随便说说,让盖个庙,意思意思,那曾想到干娘会如此较真呢,连大殿都盖起来了。”公主叫苦道:“那天上神仙,可是能糊弄过去的?我这银子,有一半可是为你花的,现如今府库亏空,我这是折了手腕藏袖里,以后想过体面日子,可就难喽。” 贾瑷将信将疑,心内估摸着:“姑妈接我下山,怕是有别的用处,指不定是有什么烂摊子,想借着这笔恩情,一并推给我,她好继续没头没脑的高乐着。不过以通灵图谶那事儿来看,一个敢说,一个敢信,甄如意这孩子,倒也是真听劝。” 见贾瑷无甚动容,甄如意也不打花胡哨,直接表明心迹:“小仙童,快摸摸良心,以后如何报答干娘,我也不为难你,府上现在亏空十万两银子,年关上还有各种走亲应酬,每次寿辰接你下山,你总显摆你有才学,你懂这又懂那,你神通广大,你了不起。这回难题来了,我想请你协理咱们公主府内务,若是这个差事办得好了,我就立你为世子,到那时候,在人前,你就不必叫我干娘了,直接叫母亲也是可以的,纵是帮你在圣上面前讨个爵位,也不难。” 倘若当了世子,恐怕躲不开朝廷里的应酬。至于爵位,谁不想要,他只是怕得爵后牵扯进朝堂政治。眼下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再者,他也要脸面,总不能在公主府啃老,多少也要出点力,替长辈分忧则个,想通此节,便拿了账本答应道:“且让我好好想想,要协理府上事务,总要清楚人事和差事,以及府内有哪些进项,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行的。” 甄如意如了意,因又笑道:“这有何难,有什么不懂的,去请教你云瓶姐姐就好了。”说着,一旁站着的家令云瓶就冲贾瑷笑了笑。 贾瑷正要问云瓶几句,忽有管事嬷嬷来报信儿:“玄真观里送来些人,说是供给世子爷使唤的。” 公主一听便知是贾敬送来的人。却是瞪了嬷嬷一眼:“什么世子,你这刁奴倒比他还会顺杆子往上爬。”嬷嬷正自惶恐,殿下忽就是来了一句:“赏布一匹!”于是嬷嬷千恩万谢得了彩头。惹得云瓶都跟着掩嘴笑了。 之后贾瑷辞了公主,临行前又关照了香菱几句,随着嬷嬷出了公主府二门外,果见是玄真观里来的六位道兄。贾瑷就问众道兄以后住哪儿,原是有贾敬的介绍信,以后安顿在荣府后街,开个米粮铺子,无事就做做小生意混日子,有事就听凭贾瑷差遣。 众道兄与贾瑷说笑着,便得了公主府给的三车书籍,护送着回往荣国府。 而公主乘凤舆进皇城,去大明宫坤德殿,面见太妃嫂嫂。 午时七刻,京城昨夜积雪,已经消融殆尽。 贾瑷乘车回荣国府,再步行至绮霰斋院外东南,就很是纳闷这通北的道口上怎有个垂花门矗在这儿?且这门呆头呆脑的,配上这院墙,还有这局促的方位,就感觉这门扭扭捏捏,很委屈。 因他只来这府里一天,地盘都没混熟,还以为是自个儿记茬了,倒也懒得深究这些细节。 又因礼教森严,凡有规矩的人家,垂花门以内,就不准外男与家丁小厮擅入了,众道兄只能将书籍停放在奶妈院旁,转由仆妇婆子去送。问及书信该投给府里哪位管事人,得了贾瑷知会,就去寻赖大了。 这荣国府里的奴才,向来鼻孔朝天惯了,三年前,刘姥姥来拜会,就被一伙门子日弄来日弄去,好半天的投石问路,才得了周瑞家的门路。而玄真观里这群道兄,因知道贾瑷有比贾家更硬的倚仗,却是不惯着谁,一言不合便有砂锅般大的拳头问候,小厮们白挨了一顿好打,终于是学会了听人话,得知是敬老爷派来的人,不敢含糊,只得乖乖领路去了赖大家。不在话下。 且说贾瑷回了绮霰斋内中,就见黛玉和宝玉在他书房里赶围棋,紫鹃、麝月、晴雯、金钏儿、绮霰、秋纹、檀云等一众丫鬟都在这兄妹一旁侍奉。 贾瑷的四个丫鬟见主子回来,只麝月忙迎上前,一面帮贾瑷解下身上披风,一面提醒道:“瑷爷,宝二爷带林姑娘来还伞,坐了有一会儿了,正等您回来呢。” 谁料麝月这一举动,惹得绮霰鄙夷,心道:“忘本的小蹄子,攀高枝儿去了。”秋纹颇爱钻营讨好,却想:“府里来个新主子,这麝月倒是撞上个好机缘,急着争表现,也好得个提拔,以后能跟袭人平起平坐。”因她心里艳羡的紧,不禁又后悔:“宝二爷房里人多,想出头不容易,昨儿麝月站的最前边最显眼,若当时自己也有那胆量,少不得也有机会被老太太拉扯一把。” 随后宝玉放下棋子,起身相迎,很是热情道:“好兄弟,我们正等你回来呢。” 贾瑷只点头回应,心知宝黛二人是以还伞做由头上门的,来的这么急,必定是有所图,随后吩咐他房里其余三个丫鬟:“来了三车书籍,就在外面,几位姐姐也别在这儿站着了。”他房里几个丫鬟得了明令,这才纷纷有了动作,自去忙碌。 黛玉起身与宝玉收了棋盘,随贾瑷出了书房,因是极爱读书的性子,于是问:“都是些什么书?” 贾瑷笑道:“多是些没趣儿的正经书。” 宝玉忙拉了贾瑷衣袖,提醒道:“好兄弟,那些下人都是不识字的,不如咱们也去搬一搬、瞧一瞧,指点她们别乱来。” 贾瑷与宝玉出了门,又见宝玉亲自动手,实在热心,倒也觉此人简单真诚之处,颇有一种‘愚蠢的清澈’,令他似曾相识。 两人带着下人们正搬完一部分书,就见宝钗与湘云悠哉而来,两位才女探着脑袋围着其余的书,转来转去,一脸好奇。 史湘云看见《唐伯虎文集》不由欣喜,当即拿了出来。 一旁的宝钗,看见唐伯虎三个字,却是摇了摇头。想起家中兄长平日里假装用功读书,捧着《论语》偷看春宫图,把落款上的唐寅念作庚黄,她一个女儿家,回避还来不及,哪里好意思前去说破,倘若兄长哪天跟京中贵公子们厮混,怕是又要闹笑话,想想就丢人。 却听湘云又问,“瑷哥哥,你也喜欢唐伯虎的诗吗?”宝玉只以为湘云是在叫他,忙走上近前,看见唐伯虎文集,也是一喜,“我读诗词,久远的,最爱不过柳永、陶渊明,近日的,那就唯有唐伯虎一人了。”湘云嬉笑推开宝玉,“我又没问你。”遂又看向贾瑷。 怎料贾瑷摇摇头,“我不擅诗词歌赋,挑了唐伯虎文集,也不是因为我有多喜欢唐伯虎,不过是随缘,在公主府看见了,就拿来了。”宝玉很是热心地循循善诱,“唐伯虎的诗既蕴含佛学造诣,又得六朝古体风韵,且用词直白真切、清新隽永,文人读得,寻常百姓也读得,我觉得不比唐宋诗词弱。” 贾瑷思忖着宝玉的性子,忽而发笑,“想必宝玉定是偏爱那句‘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宝玉很是惊喜地点点头,“是极,我觉得这一句写到了我的心坎里。” 谁料贾瑷却故意败他兴致,“人世间的悲欢,并不相通,你的疯癫,也许别人懒得看穿。就像你现在笑得开心,别处正好同在此时死了人,你会跟着死了人的哭吗?还是想让死了人的陪你笑呢?” 贾瑷说出此言,宝玉却是没了应对,湘云则一脸错愕。黛玉不知何时也出了门,听了这些话,想起父亲去世,贾家人却没几个伤感的,就连宝玉也浑不在意,这令她心中不由更添孤寂。同时宝钗却甚为欣喜,合掌而赞:“阿弥陀佛,瑷兄弟真是个妙人,宝玉以后可要天天涨学问喽。” 众兄弟姐妹在门外谈笑少顷,方又亲自动手,将余下的书籍尽数搬进书房。 宝钗与黛玉清点着书卷次序。宝玉看到资治通鉴,顿感不妙,急着发问:“像这些仕途经济学问,瑷兄弟真能读得下?” …… 欲知宝玉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第八回 迎水晶心肝玻璃人 叹榆木蠢材糊涂虫 面对宝玉发问,贾瑷回道:“古人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今人又说,清官要比贪官更不厌诈,才能守住正道公心。宝兄弟只憎恶仕途经济污浊,但仕途经济到底是怎个污浊法,具体都是些什么,宝兄弟可曾探究过?若你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又和不知其然有何区别?纵然不去经济仕途,也该懂些谋身之道,不让自己卷入无妄之灾。若如你这般做个蒙眼鹌鹑,而身边危险视而不见,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又该如何呢?” 宝玉又是没了应对。 却听黛玉嬉笑道,“记得某次,几个府中奴仆只略做话术,宝玉就落了圈套,浑身值钱物件,尽数被人搜刮着做了彩头,可见这也是立危墙而不自知了。” 湘云、宝钗闻言,齐齐拍手称妙。 宝玉却犟嘴,“胡说,那能叫被搜刮吗?那是我赏给他们的。” 黛玉歪了歪脑袋,乜斜宝玉一眼,“当时我们可看得真真儿的,那几个小厮在你浑身上下摸索,就差明抢了,你也好意思说是赏的。” 只听贾瑷有意提醒:“宁荣两府有近千个奴仆,身为主子,本就要修习御下之道,方可管理好这么多的奴仆,这与军队之中将军管理士兵,可谓如出一辙。可见,宝兄弟你早就已然置身于仕途经济之中了,而你却仍不自知。” 宝玉闻此言,又想狡辩。宝钗忙上前规劝:“宝玉,瑷兄弟所言极是,这资治通鉴,本就是帝王之书,讲的就是御下之道,正是你心性所缺之物,也该从中找补一二呢。” 被宝钗这么一劝,宝玉浑身不适,脸色陡然一沉,“姐姐莫非又要图穷匕见,要么我去别的屋里坐坐,也免得脏了你们的仕途经济学问。”言罢,作势欲走,转而看向林黛玉。 谁料黛玉对他摇了摇头,又忙拦住他去路,示意他别犟嘴,又转而指了指紫鹃,“来时咱们可说好的,你莫要忘了正事儿。” 宝玉记起正事儿,这才压下去意,此时又见橘将军进了书房,忙拿了鸡毛掸子逗猫,意图引开话题。 宝钗见宝玉听不进去劝,只能蹙着秀眉,一脸无可奈何。 随后就见麝月与几个丫鬟,端来水果、坚果等零嘴,放在外面堂屋里,又有粗使丫鬟抬来火炉,温上一壶酒。 宝玉就坡下驴,抱着橘将军,就去堂屋,坐在炉子旁。 随后金钏儿与晴雯就招呼几位公子小姐到堂屋落坐,黛玉刚出了书房,就见丫鬟紫鹃满腹心事上前,小声嘀咕几句,黛玉心觉此时尚不是要人的时机,只能对紫鹃摇了摇头。 待兄弟姐妹五人围炉而坐,贾瑷剥着金钱蜜橘,忽又道,“宝二哥,你可知你现在已经立在危墙之下了。” 贾瑷此言一出,黛玉、宝钗、湘云忙给使眼色,头都快摇成拨浪鼓。 宝玉的脾气,她们最了解了,现在人家心里已经怨气瘀堵不堪,你再来,可不就要点了炮仗…… 贾瑷只笑了笑,却是故意要和宝玉交恶,好教宝玉以后别再来他屋里,“宝兄弟,你知道昨个下午,太太为何跪地抹泪吗?” 宝玉抬起脸来,神情疑惑,“难道是我母亲惹了殿下不高兴,所以请罪?” 贾瑷摇头叹息,“蠢材蠢材,你如果真有孝心,就该去读一读《史记·陈涉世家》,或者《汉书·王莽传》,或是《旧唐书·李淳风传、李君羡传》,再好好问问你的通灵宝玉,问宝贝宝贝何处来,问宝贝宝贝何处去。” 言至此,贾瑷瞧向宝钗,“宝姐姐可别忘了《资治通鉴·桃李章》,还有《史记·孙膑传》《汉书·蒯通传》《旧唐书·武宗本纪》三篇。若论宝玉处境,如今他最不该做的事情,就是读书上进,最该做的事情,正是吃喝嫖赌。” 宝钗闻《桃李章》,耳根微微一红,没来由地伸手捂着衣领口的金锁,想起母亲‘金配玉’的算计,满心的唏嘘:这瑷兄弟话里有话,真真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 却见贾瑷瞧着宝玉,玩笑道:“这辈子,你可愿为贾家吃喝嫖赌?” 宝玉一脸错愕??? 瑷公子这话在有姑娘们的场合,虽显出几分粗鄙放荡,却也是前人示范过的正经求活之道,于是姑娘们也来不及羞恼嫌弃,只顾着为宝玉前途发愁。 贾瑷又回看宝钗:“宝姐姐刚才怎么犯了糊涂?劝人读书,到底是图什么?功名虽好,但也需量材而劝,切不可叶公好龙。各人有各人的境遇,有人上进求功名,是谋身立命,有人反其道而行之,也是谋身立命。” 于是转而又问宝玉:“宝兄弟喜欢唐伯虎,我且问一句,唐伯虎是何等样人?” 宝玉不暇思索答:“才高八斗,淡泊名利。” 贾瑷摇摇头,与众姐妹笑道:“真个他糊涂!”转而看向宝玉说道:“可见你只知其表,不知其里。早年间,唐伯虎参加科举,连中两元,他若淡泊名利,何苦去参加科举?后因入京殿试,持才放旷,被人诬陷,落入舞弊案中,士籍惨遭革除。这又是初生牛犊,立危墙不自知,死于小人之儒手中罢了。再到后来,宁王诏他做入幕之宾,他也不曾拒绝,更算不上淡泊名利。然而接下来,宁王谋反,他不想做反贼,果断装疯卖傻,逃过一劫,得了自由身。这又是我先前说的‘蒯通’、‘孙膑’之道了。” 贾瑷一语言罢,黛玉宝钗齐齐拍手称快,暗叹这贾家总算还有个不痴不呆的,说话理论起来令人念头通达。 之后就见贾瑷唤来麝月、金钏儿、紫鹃,仨女忙上前,与晴雯并排站着,“瑷爷,什么事?” 贾瑷看着金钏儿:“这四个丫鬟里,按资历算,唯有你是一等丫鬟,其余三人都是二等,但昨晚我并没有委托你做管事儿,今天给你们几个特意摊派一下。” 于是贾瑷眼神扫过其余三个丫鬟:“以后紫鹃主内,麝月做副手,主要负责我的日常起居。金钏儿主外,麝月仍要做副手,外面那十个粗使丫鬟,以后统一归你们辖制。金钏儿辈分高,麝月口才好,你们两个相互帮衬,方能压得住她们。” 最后看向晴雯:“你着重负责女红,兼顾平日里书房笔墨伺候,明白了吗?” “明白了。”四个丫鬟点点头。 忽见贾瑷面色骤然沉凝,语调含威如张弓:“既然来了我房里,那就是我的人,往日和其他主子有什么旧日恩情,你们只管私下找我汇报,我替你们还,谁要藏私引奸,那就是犯了取死之道,我若要治你们谁的罪,荣宁两府以内,谁也救不了你们,你们糊弄宝玉的那一套弯弯绕绕,我也有所耳闻,以后最好还是改了轻慢无礼,别又拿了那套来糊弄我,到时候,点破了,你们脸上也难堪。” 贾瑷话里话外的意思,不仅敲打了丫鬟,也隐晦表态,贾宝玉在他看来是个冤大头,大傻子,他瞧不上。 这些话,落在屋内众人耳中,无论是丫鬟们也好,还是钗黛湘也好,已然明白,贾瑷这性情,绝非宝玉那面团一样的和气。 而宝玉心中对贾瑷也没了亲近意,只想着以后敬而远之。 待打发了丫鬟,贾瑷忽又面带笑容,“酒正热,咱们小酌几杯暖暖身子罢。” 宝钗伸手拿起酒壶,帮弟弟妹妹们连斟数杯。 黛玉揣摩着贾瑷的脾气,则心忧紫鹃,怕是要不回来了。 湘云因不知宝黛来意,只顾着闷头一通吃吃吃吃吃吃。 宝玉心里有鬼,揣摩贾瑷话语,忽然担忧起那四个丫鬟的处境,这酒喝得如坐针毡,忙为自己描补:“我跟晴雯、紫鹃、麝月都是清白的,没吃过她们嘴上胭脂,老祖宗天天看着呢,我哪里敢。” 话里唯独漏了金钏儿…… 贾瑷自然听出了宝玉话里的猫腻儿,却装起了糊涂:“什么是吃胭脂,宝兄弟当着姐姐妹妹们的面儿不妨说清楚些,我是个山里人,没见过世面,不知道胭脂怎么吃?” 宝玉支支吾吾,满脸涨红。 另一旁,黛玉没好气地乜斜宝玉一眼,暗骂宝玉蠢材,多说多错,不打自招。 宝钗湘云见状,秀眉微蹙,皆掩嘴相视而笑,忙互相悄声耳语,你一句来我一句。 “那话也是浑说的?” “莫非宝姐姐知道什么是吃胭脂?” “先前他还劝宝兄弟吃喝嫖赌学自污,这会子却不知道什么是吃胭脂,我倒被他搞糊涂了。” “哎,京城纨绔们花样多,可惜瑷哥哥这么干净个人,以后又要被带累坏了,罪过呀,宝姐姐可得多来找他谈谈学问,也别让那些须眉浊物跟他混在一处才好。” 宝钗俏脸一红,伸手就扯湘云脸蛋,两姐妹羞作一团。 正笑闹着,就见宝钗的丫鬟莺儿急匆匆地赶来:“小姐,太太让你回梨香院去,有事情跟你商量。” 宝钗心知是贾琏借钱的事情,忙起了身,“那我就不奉陪了,你们顽罢。” 湘云忙要起身跟着,宝钗推诿道:“家里有事情,暂时不方便跟你顽了,待会儿你们去找探丫头吧。” 宝钗辞了贾瑷等人,跟着莺儿出了院门,门前已经备好两乘青绸软轿,主仆二人各自上了轿子,被几个仆妇抬走。 …… 欲知宝钗如何富婆,且听下回母女私房话。 第九回 高门大阀自当老大哥 落难小弟投献结朋党 荣国府占地数里,府内太太小姐串门,若稍微远些的,只能乘小轿代步。东边宁国府的往来走动,甚至要坐马车才算便利。 梨香院位居荣府东北之末,绮霰斋位居西南偏中,两地相距之远,颇费一番脚程。 薛家客居此院,已有三年之久。虽说薛母与宝钗仆妇自带、嚼用自出,但偶尔终究也有央烦贾家人的地方。而亲戚之间不生嫌隙,一则仰赖贾府之大,二则得益于宝钗贤达、薛母圆滑,三则源于薛母娘家终究是王家。 宝玉之母,王夫人,与薛母是亲姐妹。 宝玉之嫂,王熙凤,又是薛母内侄女。 而王熙凤与王夫人,恰好又是前后两任的掌家媳妇,最近这些年,互相仰仗,关系还算紧密。一个贾家内宅,当家的两任媳妇,都是王家小姐,这贾王两家的关系,自不必说,正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人”字两撇,谁也别想独活。 再者,贾家一门双国公,这等门第,本就是党魁的材料,故而姻亲之间,凡有落难来投奔的,贾家全都来者不拒,纵是刘姥姥那等沾点旧故的小地主,贾家也是愿意出手帮扶的,此正为官场老大哥的阀阅余韵。公府广厦数里,是不缺亲戚们住的那几间房的。因此,贾家亲戚之中,偶有失势的、绝户的,也多愿托庇于公府门墙,甚至不惜以家中金银为筹码投献之,力挺贾家中兴,再图贾家以鸡犬升天回馈之。 这便是朋党的恐怖之处,根系如香附子,蟠虬于土中,连环成片成网,倘若有一根兴盛,必连发数根相携而出,除草者,有一根不除,则终有故态复萌之日。怎奈何,贾家这等家族,纵有直登青云的天梯架子,却无儿孙愿偿登天梯的苦,都是安乐惯了,偏又在荣华富贵上都是只进不退的打算,于是便硬逞着老大哥的名头,大吃绝户,维持贾家现有的体面日子,得过且过于纸醉金迷之间。正是活在‘眼前有余忘缩手’的时候。 且说薛家主仆两女回了梨香院。宝钗来到正房堂屋里,丫鬟们正在清扫酒宴的残羹冷炙,宝钗隐约还能闻到浓烈的酒味儿,已经预料贾琏与薛蟠在酒桌上应该聊了很久。墙角的博古架上,摆满了贾琏送来的礼物。 而薛蟠送走贾琏后,人已经醉醺醺地睡在东厢房里多时,薛母坐在床沿上给儿子灌了几口醒酒汤,随后莺儿进屋回话:“太太,小姐回来了。” 薛母忙放下汤碗,随莺儿来到宝钗书房。母女二人关了门,让莺儿守在门外,就在书橱对面的罗汉床边促膝而坐,小声说起私房话来。 宝钗问:“他们要多少?”薛母如丧考妣道:“三十万。”宝钗闻讯不由心惊:“这也太多了些。”薛母抱怨道:“可不是么,咱们薛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宝钗叹息道:“可见百万之富的虚名,也不是好担的。“心下暗自计较道:“父亲在世的时候,说百万之富,倒还勉强,可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嘴里一面也对母亲吐苦水:“自父亲去世,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话事人,见哥哥年轻不谙世事,纷纷占山自立,家业更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这几年在二叔一家的帮衬下,虽然收拢住了些,但生意也渐渐归了二房,现在咱们能指靠的,也就只剩京城和周边几省这些买卖营生了,哪里能弄出三十万来孝敬他们?” “唉……”薛母长叹一声,拉着女儿的手说道:“有些事情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百万之富,就是咱家商号的金字招牌,没了这金字招牌,京城这些权贵,谁还会理睬咱们。”嘴上不提薛蟠,心里也不禁数落:“也怪蟠儿不省事,惹上那么大的官司,现在成了黑户。” 虽说薛蟠有错处,但薛母仍心系这儿子的终身富贵,又哪里肯白给家财填补欠着贾家当年的人情,这会子只想着宝钗能帮忙出出主意,于是提起一件紧要事来:“二房借那案子假戏真做,传扬得金陵那几房都以为蟠儿没了,只剩咱母女了,都等着吃绝户呢。你也是知道的,自从咱把虬儿悄悄过继到咱户籍下,虽解了你哥的燃眉之急,总算让咱大房在明面上有个说得过去的身份,在内府支领钱粮。但我总是心里不安,生怕二房占着这个理儿,继承了咱们的家业。” 宝钗叹息道:“所以我当初就说这是个馊主意,二房一旦跟咱们打官司,哥哥又成了黑户,他们还是名正言顺的继承咱们。现在也是怕贾家、王家,才不敢拿这事情来京中闹腾。” 薛母嘴上不说,心里却盼着金陵那个薛虬若是能得一场大病死了,他们这边的才能变成真的。心下又觉得损阴德,只能巴巴的落泪道:“现在贾家修省亲别墅,正缺钱用,是吃定咱们家了。我的儿,若是前两年,我赔上血本,也要买他家这份人情。可是,昨儿大长公主来,你也看见了,宝玉绝非良配,咱们躲都躲不及呢。还有,你姨妈,虽然赞成你俩的婚事,但是老太君那边,却是向着黛玉的,况且我看宝玉对你也没那份心。” 薛母言至此,宝钗也不由垂泪,虽说母亲指望她出个计策,但宝钗不愿冒险,仍是把决定权推给母亲:“妈,这种大事,还是您拿个主意吧。如今咱们孤寡势单,托庇在公府门墙之内,才能保全家业,既然承了人家的恩惠,也该为其分忧则个,不然面子上过不去。” 薛母心内抠抠搜搜许久,这才说道:“依我看,不如就拿五万出来吧,多了就伤筋动骨了,再者还要给你哥筹谋婚事,咱们也不好过。” 宝钗皱了皱眉,替母亲的脑瓜子担忧:“五万?只怕不能善了。” 薛母又推轱辘给宝钗:“那依你的意思?” 宝钗无奈闭上眼,只得是和稀泥道:“先抛出五万也可,姑且做个探路石,探一探他们脸色。” 母女二人正商量着,莺儿忽然在门外大声道:“太太,琏二奶奶来了。” 薛母与宝钗忙出了书房,待王熙凤携平儿进了堂屋,母女两个都热情招呼起来,吩咐莺儿给沏茶。 四人各自落座后,王熙凤就笑道,“今儿个摆家宴给瑷哥儿接风洗尘,老祖宗又说让瑷哥儿入族谱,东府的珍大哥,也在祠堂张罗呢,弄得挺热闹的。” 薛母压下满腹心事,笑问:“几时开宴?” 平儿就说道:“最迟申时三刻,吃了饭,爷们还得去拜拜祠堂,看看影堂。” 随后王熙凤四处张望一番,话锋一转:“蟠兄弟呢?” 薛母回道:“他喝醉了,在厢房里睡着。” 熙凤略显不好意思,“兄弟两人商量了一中午,事情到底咋样了?” 薛母长叹一声,“薛家这两年,把钱都铺在生意里了,能拿出来的现银也不多,内甥女封了贵妃,大喜事一件,我是有心全力相助的,但我们家,真的最多只能凑五万出来,也不知道能不能起上作用。” 王熙凤当即喜笑颜开,“哟,瞧您说的,我们贾家,家大业大,就算缺银子周转,也不至于太多。姑姑你放心吧,五万也差不多了。” 琏二奶奶虽然嘴上这般豪爽,但心里只觉来薛家扑了个空。 五万还是太少了。他夫妇二人本来是盼望能“借”个三十万的。 虽然他们知道,这注定是有借无还。 但这就是国公府有恃无恐的吃相。 之后,平儿起身,就替熙凤招呼道,“薛太太,现在已经快过未时了,您跟宝钗拾掇拾掇,咱们现在一道过去,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薛母一边揣摩着王熙凤与贾琏并不统一的口径,一边给平儿笑着点点头,“也好也好。” …… 回后注: 本回未发布前,曾拟回目:指蟠为虬或攀或囚…… 在我的设定里,薛虬不是薛蝌人名被误抄的产物。而是薛蟠销户后新做的假身份。 然后咱们考据原著,再看薛家大房和二房到底如何关联。 原著没挑明。我寻来三处描写,或可以做个参照。 且看原著五十回,贾母细问宝琴的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薛姨妈如何回答: ——薛姨妈度其意思,大约要与宝玉求配。薛姨妈心中固也遂意,只是已许过梅家了,因贾母尚未明说,自己也不好拟定,遂半吐半露告诉贾母道:“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他父亲就没了…… 红楼十六年十月,薛宝琴、邢岫烟、李纹、李绮进贾府。 约十月底,下雪,湘云芦雪庵烤鹿肉,众人作诗。五十回故事发生。 按薛姨妈给贾母的说辞,咱以红楼十六年的前年算,也就是红楼十四年。 红楼十四年,正是元妃省亲那年。 由此可见,宝琴父亲是在元妃省亲那年死的。 且薛家是红楼九年进京投奔荣国府的。 也就是说,宝钗父亲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隔壁宝琴的父亲仍健在。 且再看原著红楼四回: ——自薛蟠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京都中几处生意渐亦消耗。 再看原著五十回,薛姨妈给贾母说侄女宝琴家中情况: ——他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他父母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亲是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着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 四回和五十回,这两处对照着看,很有意思。 薛家大房,各省生意没人镇场子,总管伙计们纷纷拐骗。 薛二老爷,辗转各省。 红楼号称批阅十载、增删五次,那关于薛家的描写到底是不小心弄巧成拙,还是故意? 第十回 服冷香好女忽大病 食胭脂痴儿又发癫 却说薛家母女在几个丫鬟的服侍下,穿戴齐整,与凤儿平儿相携出了梨香院,约莫过了一刻钟,到了荣庆堂。进了堂屋,就见湘云、宝玉、贾瑷、黛玉、探春、迎春、惜春一众孩子都已经到场,一家子热热闹闹。 众小辈给薛母请安,叫薛姨妈。 薛母见老太君不在房里,忙问熙凤:“老太太怎么不在?” 凤姐儿笑了笑:“兴许是有别的事情罢。” 先前贾琏醉至微醺,回院儿里跟她打过照面,正得了鸳鸯的邀请,随贾母、赖嬷嬷两位老者,去给林姑娘的嫁妆清点入库了。 凤姐儿自是不会在薛姨妈面前闲话这些,忙转了话头儿,给薛姨妈指了贾瑷认识,贾瑷忙起身,又单独给薛姨妈见礼。 薛姨妈见了贾瑷,更是亲切万分,一边嘘寒问暖,又频频给女儿宝钗回以暧昧眼色,宝钗只得扭头避开,很是局促不安。本来母亲对金玉良缘的事儿打了退堂鼓,她正松了一口气,还没享受几天清闲日子,母亲动起别的歪心思。惹得宝钗心里负担骤增,只想寻个由头脱身。转身正遇见湘云、探春正说自制胭脂膏子的各种法子,宝钗也跟着问探春如何制,惹得俩女一脸诧异,贾府内闱的几个小姐,素来知晓宝钗不喜那些花儿粉儿的。黛玉见此,便笑着凑上来打趣儿道:“呦,谁这么大的能耐,敢教宝姐姐涂脂抹粉。” 一语未了,直把宝钗唬得娇躯一颤,没来由,只觉一股心火腾然而起,胸口略生堵塞感,喉咙里也渐渐炎痒难耐,忙寻了椅子坐下,喘嗽不止。 探春骤然一惊,忙走上近前询问:“姐姐这是怎么了?莫非是那热毒?” 湘云也忙走上近前,替宝钗揉背,“怎么好端端的又发作了呢?我常听她说是每年春秋两季才这样,算这时令,不应该啊。” 这边起了变故,对面的薛姨妈与王熙凤回过神来,脸上笑容骤然一滞,赶忙来至宝钗身边,薛母对女儿的病,最是了解,见了症状,已然明白。遂唤来莺儿,命其速速回去取药,莺儿领了吩咐,拔腿就跑。另一边熙凤和平儿,推开东稍间的碧纱橱,将宝钗搀扶至里屋,让其在黛玉的拔步床里歇下。 荣庆堂内,一时间乱哄哄起来。 宝玉忙出门,托小厮去请个大夫来。 堂屋里,黛玉却抽泣起来,以为是自己闯了祸。贾瑷于是宽慰了一会儿,等宝玉回来看见贾瑷给黛玉递手帕巾子,心里又吃味起来,却没个生气的理由,满心烦乱。 贾瑷安慰了黛玉,又与黛玉进了里屋,去看望宝钗。因是第一次遇上宝钗发病,贾瑷心中好奇,又多问了薛姨妈些情况。 话不多一会儿,平儿与王熙凤出了里屋,当即屋外就响起凤儿的笑声:“老祖宗,您可算回来了,我这就吩咐他们开宴。”随后面色一正,又给贾母说了宝钗发病的事情。贾母闻言,颇为诧异,也进了碧纱橱探看。 又一会儿,莺儿累成瘸骡拐马踉跄进门,给宝钗拿了药瓶。贾母取出一粒冷香丸,给宝钗服下,又命人给宝钗熬点清热去火的稀粥,让宝钗静养。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陆续出了里屋,这时候,王夫人、邢夫人先后进了荣庆堂,家宴陆续摆了起来。 贾母在上首落座。又让贾瑷、宝玉、黛玉,挨着她一溜入座。 家宴极其丰盛,今日特地增设了腊八粥,贾母就笑说:“瑷哥儿回来的很是时候,过了腊八节,年味儿就渐渐近了,大冬天,你们兄弟姐妹也不常出去顽,大家经常聚在一起,熟络起来也容易。” 王夫人、邢夫人也笑着点头附和:“正是呢。”王夫人随之又说:“瑷哥儿从小住玄真观,他老子又是进士出身,自小教导,算起学问涵养来,只怕比东府那对爷俩高得多了。” 王熙凤也陪笑道:“是呢,我看瑷哥儿才是得了敬老爷衣钵的,以后咱贾家光耀门楣,还得多仰仗瑷兄弟才是。” 几位妇人这一番夸赞,引得探春、迎春、湘云三女,对贾瑷频频侧目。那知里屋睡下的宝钗又喘嗽起来,薛母这饭也吃不安生,忙起身,对宴间众人歉意一笑,“少陪了各位。”旁边黛玉见状生出些许忧愁,不由罥烟细眉紧蹙,回首目送着薛姨妈进了里屋,因她先天生的体弱,也有喘疾在身,生平多受苦病磋磨,这会子听见宝钗又喘又嗽,心中难免以己度人,惴惴不安。 众人食过少顷,只听丫鬟进门禀报:“东府里珍大奶奶来了。” 只见尤大姐进了门,宴间众妇人含笑招呼尤大姐入座,尤大姐却站在贾母身边,忙看向贾瑷笑道:“我是来请瑷兄弟入族谱和户籍的,他哥哥已经在祠堂张罗好了,只等你们饭毕,再一道过去。” 贾瑷用罢丫鬟给的漱口茶,回道:“嫂嫂可来得不巧了,今儿在公主府,已经入过了。” 众妇均是一愣,全都瞧向贾瑷。尤氏更是大感诧异。 贾母又忙问:“殿下让你入哪个地儿的户籍?” 贾瑷简单回了句:“公主府。” 众妇疑惑不减反增,尤氏与王熙凤相顾无言,只贾母又笑着说:“就算不用入我们贾府的户籍,也该去认祖归宗,在族谱上留个名。” 王夫人与邢夫人也跟着附和:“老人家说得极是,毕竟是一家人。” 却见贾瑷故作遗憾:“族谱也入过了,是宗人府来人录的。” “啊这……”众妇一脸惊愕。王熙凤则试探着问:“瑷兄弟,你莫要开玩笑?宗人府的族谱,只收录皇族子弟。” 贾母一辈子见得怪事多了,思忖片刻,也忙追问:“皇族的族谱,可也是分三类的,你入的那类,上面写的什么名儿?” 贾瑷笑道:“这就不能多说了,我看到殿下在她名下起笔,又添了个‘甄’字。” 贾母听了,“呀”得一声,拍案起身,用手扶着贾瑷肩膀,面带狂喜:“我的宝贝孙儿,人家那里是收你做干儿子,只怕你已经被过继给殿下了。” 黛玉身旁的湘云、探春闻言,也好奇地瞧着贾瑷,尤其是苦于生母出身的探春,心中难免有几分羡慕。而黛玉只是低头喝汤,不言不语。对面王熙凤这个能来事的,已经命丫鬟们给在场的人斟了酒,当先举杯,喜气盈腮道:“瑷兄弟,这么大的喜事,你怎么不提前告知我们,来来来,大家举个杯,庆祝一下,沾一沾瑷兄弟的喜气。” 却说里屋,宝钗抱病于床榻,薛母与平儿莺儿陪在床边照看,这几个女人一直不言不语,也都被隔壁宴桌上的动静吸引了心神,薛母更是浮想联翩,思想起两个月前在公主府低声下气,就为巴结皇家,今儿遇上现成的人脉,又是沾亲带故,以后必要好好把握住才是。 宝钗把外面的话听了些去,再看母亲对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胸中热毒再也压制不住,喘得竟如漏了气儿的风箱般,待渐渐发了一身热汗,炙极而衰,浑身骤然转冷,忙掖了掖被子,把脑袋埋进档头里,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薛母见女儿不喘了,恍惚间不知几时回过神来,忙换了欢欢喜喜的神色,推开碧纱橱,一面从里屋出来一面也跟着凑趣儿道:“你们光顾着庆祝了,也算我一个。” 于是王熙凤又笑着给她姑姑添了热酒。 席位紧邻着贾瑷的宝玉看着这些,心中愈发落寞。贾瑷没来之前,每次家宴,宝玉都是众星捧月的待遇,而今他却无人问津了。就连一向宠他的老祖宗,也把他忘在脑后,许久没跟他搭话了。 家宴结束,已经是申时七刻。 在腊月时节,这个点上,暮色已经渐渐起来了。 荣庆堂内,掌了灯,撤了宴,贾母还觉不尽兴,又吩咐人摆了八仙桌,置了牌九,和贾瑷、熙凤、薛姨妈组了牌局,随意推着牌九捞着家常。其余的丫鬟们,则围在后面来回跟主子们摆小动作。于是牌桌上不是老封君赢牌就是贾瑷赢牌,王熙凤跟尤氏怨声载道的夸赞祖孙二人手气好。 贾母因坐在贾瑷对面,一边打着牌又一边仔细端详着贾瑷的摸样,越看心里越发慌,这孩子眉眼神韵越看越不像贾家孩子,倒跟太上皇那一家子有几分相像。 再思及帝姑将这孩子录入玉牒,由不得贾母不往那些见不得人的地方想,想着想着,人就惶惶不安起来。贾母将近八旬的人了,又是侯门相府出来的姑娘,见识阅历丰富,掰起谎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在她看来,帝胄侯门,虽尊孔儒,却又以持权犯禁为乐,免不了有脏唐臭汉之风,本朝也不例外。 无论怎么想,这贾瑷于贾家而言,都像是个瘟神爷,观之不祥,偏偏还得小心翼翼的供奉起来。是福是祸,全不由贾家做主,全凭皇家那几位话事人的心情。 贾母捋一捋其中惊险处,面子上,仍跟大家在牌桌上欢声笑语不迭。 黛玉先天体弱,气血双虚,不喜冬日外出憨玩。于是由探春惜春陪着,在榻上坐着,手里一边解着九连环,一边听着牌桌上的温馨和睦,心生惬意。 宝玉觉着乏味,进里屋去瞧宝钗,谁料宝钗睡着了,也没理会他。 宝玉讨个没趣儿,闷闷的出了荣庆堂,一路去了西厢房,就见房里众丫鬟们,绮霰与袭人坐在炕头打着络子,秋纹与碧痕在妆台边制着胭脂膏子。 宝玉看见胭脂膏子,三两步走上近前,突然伸手就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狠狠咀嚼起来,一边吃,一边落泪。 秋纹与碧痕见胭脂盒子跌落在地,本要发作脾气,一见宝玉大嚼着胭脂膏子,一股子疯劲儿,一时间慌作一团。 袭人抬起头来看见,也被吓了一跳,他服侍宝玉这么多年,头一次看见宝玉这样。 袭人赶忙上前,扶着宝玉问:“我的小祖宗,你又怎么了?” 宝玉忽然嚎啕大哭,“以前林妹妹、云妹妹、宝姐姐,都跟我形影不离,自从来了个瑷兄弟,他们一个个都不把我当回事儿了。” “嘿呦喂。”袭人忙抚着宝玉胸脯安慰,“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儿呢,那个瑷二爷,刚刚回来认了亲,家里太太小姐们,可不得多关照着点,你又何苦争风吃醋。” 宝玉吐出一大包红浆,看着就像吐血,又把袭人心疼地赶紧拍打后背,其她几个丫鬟也忙拿了帕子,给宝玉擦拭。 正这么手忙脚乱之际,贾政忽然进了门来,看到宝玉血淋淋的嘴,被唬了一跳。 几位丫鬟忙低下头请安,眉眼间写满了慌张。 待政老爷定了定神,闻到浓烈的胭脂香味,这才缓过劲儿来,心中无名火起,“你个孽畜,又在搞什么鬼把戏?” 宝玉心知父亲最不喜欢他吃胭脂膏子的癖好,而今日情状比往日过份百倍,只怕是要挨一顿好打才能罢休,顿时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一言不发。 贾政气得拿手一扶额,“我是几世修来的报应,摊上你这么个玩意儿,罢罢罢,你且听好……” 政老爷正了正面色,负手而立,“你舅舅今儿回京朝觐,我去王家敬了杯接风酒,跟他提起公主殿下的那番话,他思忖良久,劝你学学自污之道,可我读书为官这半辈子,拼尽力气,争荣夸耀都嫌不够功夫,哪里有胆子琢磨自污?这一时间,把我难倒了。” 贾政踱步几个来回,“依我看,以后四书五经,你就不要读了,去玩你的才是正经,谁再劝你读书上进,我就把他乱棍打死!” 宝玉一时间咂摸过味儿来,以为父亲是在说反话,吓得以头戳地,浑身打颤,嘴里红汁倒灌进鼻子,呛得眼泪横流。 谁料贾政说完话,冷哼一声,就转身走了。 丫鬟们忙搀扶宝玉起身,也觉得老爷在说反话,并不觉反常。 袭人经常陪着宝玉听贾政督促学业,反话听了不是一回两回,也觉得老爷这次又是在说反话,赶紧又劝宝玉以后少吃些胭脂,别把老爷气出个好歹来。 宝玉抬起头,就见窗外晴雯、麝月挑灯自甬道路过,心中正起了喜意,以为晴雯麝月知道老爷训话,来安慰他。谁料晴雯麝月径直去了荣庆堂,片刻后,又陪贾瑷出了荣庆堂,一路主仆说笑复又从甬道路过。 晴雯给贾瑷指了指西厢房,说这是宝玉丫鬟们住的地儿,贾瑷转头看了一眼,宝玉只以为三人要进来,慌得连忙让自己躲墙根下,赶紧用袖子抹了抹嘴脸。秋纹等丫鬟因不知缘故,纷纷玩笑道:“二爷涂个大花脸子,这是要上戏台吗?”宝玉憨憨一笑,心中更觉萧索不安。 第十一回 逢人事麝月擅机辩 开蒙学紫鹃来教书 西厢房里宝玉如何萧索,无人在意。且说荣庆堂这边,众妇见贾瑷回南边去了,薛姨妈也带着宝钗回往梨香院,一时并无外人。王熙凤估摸着老祖宗只怕还有别的话要说给儿孙媳妇们听,果见史太君仍未吩咐下人撤牌桌,只招呼王夫人、王熙凤、尤夫人继续跟她打牌。 众妇都有心事,一声不吭好一会儿,这才听贾母闷闷不乐道:“你们以后可得有点眼力见,笼络住这小子,免得惹出祸来。” 王熙凤笑道:“我看这孩子不难伺候,老祖宗也不必为这心忧。”王夫人试探着问道:“左不过是跟宝玉一碗水端平,难不成真要供起来” 贾母笑道:“这话说得,怎么端得平哟。”王熙凤也笑道:“就是天上下刀子雨,也不耽误老祖宗偏着宝玉的,太太且放宽心就是了。”说的堂内众人都笑了。 却说南边绮霰斋,贾瑷与四大丫鬟方一进屋,晴雯搂着橘将军,一面摸着猫屁股一面开玩笑道:“爷今儿气性大的很,一来就给我们下马威。吓得我都不敢跟爷亲近了。生怕出了错。被爷治了罪。”其余几个丫鬟见晴雯挑头,也不劝阻,只是一个劲儿的嬉笑。 贾瑷笑道:“你若行的端,做的正,我夸奖你还来不及,怎舍得为难你。难不成,你行不端,也做不正?” 这话说的,晴雯也跟着笑:“我自然没问题,大不了把我那些胭脂膏子全扔了,以后再不用那些,谁也别惦记我嘴上的。” 贾瑷笑着指了指晴雯脑门,说道:“可见你们心里还生我的气呢。”紫鹃金钏忙说不敢。就听贾瑷又叹道:“我也是白替你们操心了。” 金钏抱怨道:“这我就不明白了,外房里的粗使丫鬟,有领班的嬷嬷教养,本就不归我们管,现在我们强行插手,坏了规矩,里外不是人。瑷爷说得倒好听,也是会给我们难堪呢。” 贾瑷笑道:“真个儿糊涂,府里现在的祸害,不正是这些死鱼眼珠子?一个一个引风吹火、借剑杀人、偷奸耍滑、拉帮结伙、见缝插针,都是全挂子武艺的老人精,害的都是你们这些不谙世事的年轻姑娘,咱这院里可不稀罕这等人,我既让你们掌管粗使丫鬟,就是要那老东西给你们腾地方出来,你们怎么连这也不明白” 金钏很是为难:“这事儿可不小,得向老太太说明。” 贾瑷笑道:“新官上任还有三把火呢,我既要立我的规矩,就是今天,你们撵人吧,教那教引嬷嬷哪儿来得回哪去,出了事儿,明儿我亲自找老太太说,罪名不由你们担。”见四个丫头迟疑,贾瑷冷哼道:“怎么,连这点胆量也没有,还想在我房里当差今儿你们要是错过这机会,明儿若被那些老东西欺负,那我可就不替你们做主了。” 金钏只得领了吩咐,陪笑道:“那里有爷您说的严重,既是您厌烦,那我们商量着把嬷嬷退了就是,说什么撵不撵的,也太伤她了。”一面说一面去外面处置,紫鹃因担心金钏出麻烦,拉了麝月同去看着。 至南边倒座房里,果见金钏与钱嬷嬷相持不下,紫鹃先教麝月帮着金钏,自己则快步出门,去北边向贾母汇报情况,问明态度。 房里就听钱嬷嬷辩驳道:“好好的,我也没个错处,怎就要送我出去了,姑娘可别拿了鸡毛当令箭,我是老太太的人,横竖老太太说了算,姑娘还没这资格治我。” 金钏说道:“嬷嬷也别让我难做人,爷都这么说了,我们只是照着爷的意愿办事儿。”钱嬷嬷仍坚持道:“我要亲自去问问那位爷的态度。要是我有什么错处,我改。” 这时麝月冷笑道:“嬷嬷既然是老太太的人,只管去问老太太就是,何必找爷莫非是不敢” 钱嬷嬷顿时口吃起来:“天色晚了,老太太岂是能随意打搅的”麝月笑道:“我们刚去打搅过,难不成,钱嬷嬷做为老太太的人,反不如我们这些小丫鬟” 钱嬷嬷忽然没了言语,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耍赖,唆使着粗使丫鬟们纷纷进来跪下,替她求情。 金钏不由慌了神,忙要拉麝月回去,麝月却讥讽道:“嬷嬷可真是好大的威风,只怕是将这些小丫鬟都收做干女儿了。” 钱嬷嬷冷哼着说道:“你以为外面事儿是好管的,你们年纪小,没我们这些老人家,有些事儿根本成不了。” 麝月却不理会钱嬷嬷那一茬子话,仍是冷笑道:“粗使丫鬟,也是府里花钱买的,又不是嬷嬷自家的,难不成嬷嬷是把府里的丫鬟,当成您自己的丫鬟” 钱嬷嬷不敢接话。就见麝月忽然怒声呵斥道:“你是教引嬷嬷,不是主子!叫她们只听你的话!这不该是你的本分!” 钱嬷嬷越发气弱道:“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凭什么我就不行?” 麝月笑道:“您也别说行不行了。眼前这位爷,可不比咱府上寻常的公子小姐,皇姑母那天亲自来下了狠话的,老太太都得敬着三分,你们倒是赶上来跳脸子,这不是诚心给老太太惹祸?亏你还说你是老太太的人。你怎么连这点规矩都想不明白?合着那天人家登门是什么排场,老人家您没看见?” 麝月一面说一面使眼色,钱嬷嬷被说的慌了神,只得服了软,慢吞吞的卷着自己包袱。 正磨叽着,紫鹃也稍带了老太太的态度回来,这钱嬷嬷再无话说,只得是被调遣到别处去了。 三位姑娘松了口气,紫鹃回正房,又问贾瑷:“打发走了老嬷嬷,以后外面就得金钏姐姐顶上。老太太怕房里人手不够,问您还要不要添置丫鬟?” 贾瑷笑道:“要那么多丫鬟做什么,房里也没多少事情,来了也是吃闲饭的。难不成我一面洗脚,一面吃茶,一面还要写字,对面还得搭个戏台给我唱上?那我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才够这些丫鬟们伺候的。” 这话惹的姑娘们都笑了,晴雯总算觉出瑷公子与宝二爷的不同来。 且说洗完了脚,贾瑷靸着鞋,晴雯麝月不等贾瑷睡下,就忙着去书房拿笔墨纸砚,张罗着让贾瑷给院子改名,贾瑷就笑着问:“大晚上的,都要睡下了,你们怎么急着要办起这事儿了。” 麝月就说道:“爷在荣庆堂那边赴宴,自然不知道我们丫鬟之间的事情,先前临近饭点儿,晴雯跟我去后厨领饭菜,遇见绮霰了,双方拌了嘴,虽不曾骂起来,免不得也夹枪带棒的,晴雯回来就想着赶紧把院名改了。” 晴雯愤愤道:“什么绮霰斋,闹得好像是我们占了她的风水宝地了,宝二爷都没话说,她倒会上蹿下跳,兴的名儿姓儿都忘了。” 贾瑷当即点头:“改改改,立马改。”心里却道:“终究是小姑娘,这么点事情,也能吵起来。那绮霰怕是要走晴雯的老路了,虽说是在他这立场惹人厌,换做宝二爷那边,何尝不是忠心耿耿的丫头呢。” 这么想着,贾瑷提了笔,正巧橘将军蹲在他脚边蹭来蹭去,于是略一思忖,就将“绮霰斋”改名为“橘里橘气居”。又拟了一块外间门楣四字牌匾,竟是叫“橘势大好”。 紫鹃跟了黛玉四年,受了些熏陶,是荣府里为数不多能通晓文墨的丫鬟,但看了‘橘里橘气’、‘橘势大好’,却满心困惑,不解其意。 而跳上桌的橘猫儿伸着懒腰,把腚撅得老高。 贾瑷题完字,就用毛笔指着橘将军打趣道:“你们看见没,这就叫橘势。” 紫鹃拍手称妙,金钏晴雯这两文盲也跟着附和。 贾瑷指着‘橘势大好’,就笑着问晴雯:“你可识得这四字?” 晴雯把头摇成拨浪鼓。 贾瑷又问金钏、麝月、紫鹃。 金钏回道:“以前我是侍奉太太的,太太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就不识字。教导我们这些丫鬟,也不准识字。” 麝月跟着回道:“我以前在宝二爷房里当班,虽也不识字,但每天伺候宝二爷写字,也能跟着认得几个。” 紫鹃面带喜色,很是腼腆道:“我是家生的,因老太太要小姐们识字,机缘凑巧,我打小就陪着小姐们上闺塾,也粗浅的认了些字,后来伺候林姑娘,她也乐于教我,所以渐渐的就认得多了。” 贾瑷了解大概情况就吩咐道:“从明儿开始,除紫鹃外,你们三个都得开蒙读书,我房里的丫鬟,都要识字。我每天要去公主府交集应酬,留你们在房里,是有不少空闲的,你们用来读书,也够用了。我不在时,紫鹃先帮忙教一教,我在时,再亲自教一教。用不了几个月,大家就都能识字了。” 这一决定,喜得姑娘们纷纷拍手称赞。唯有紫鹃很是勉强,她本想着,自林父西去后,林姑娘越发不容易,有空闲多回老太太房里陪陪林姑娘,谁知被贾瑷这么一安排,她的小算盘,自然又行不通了。 第十二回 橘将军窥探熙凤院 琏二爷筹谋寡妇财 话说腊八节这夜,因这‘橘势’二字,引逗的屋里头丫鬟们都来摆弄着猫猫大腚儿,气得橘将军自炕上一跃,就跑出门去。 这橘将军以前居于山上,练就了一身飞檐走壁的好武艺,捕鸟捉鼠战长虫,均不在话下。况且猫儿本就是昼伏夜出的性子,出了正房,在回廊上几个撒欢儿纵越,就攀着柱子上了房顶,自厢房屋脊上,一路向北,不一会儿就溜达到贾母院去了。路过荣庆堂,就见众妇人刚刚散了牌局,王熙凤与平儿急匆匆出了贾母院往北走,遇见了贾琏。 贾琏忙问:“银子的事情有着落没?” 王熙凤边走边道:“人家只愿出五万。” 贾琏吃了一惊,很是不信。 就见王熙凤叹息一声又说道:“你也知道,宝玉昨儿出了那档子事情,以我姑姑的性子,肯定是不愿再攀扯了,今儿宝姑娘也病倒了。以后薛家还不知道怎样呢。” 贾琏一颗心沉入谷底,边走边发牢骚:“奇了怪了,那个贾瑷没来之前,宝玉的那玉好好的,怎么他一来,就起了这般大的变故。” 王熙凤就把贾瑷的情况说给贾琏:“你可能还没来得及知道,这瑷兄弟,来头不小,今儿个东府的珍大哥好心好意张罗着要给他办认亲典礼,结果一问户籍族谱,吓了我一跳,敬老爷,竟然把那孩子过继到公主名下去了,还得了国姓,你说这事情怪不怪?” 贾琏听了,不由浮想联翩,小声说道:“我听闻敬老爷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风流种子……”忽而他悄摸声的猜测:“你说……这贾瑷会不会是敬老爷与公主的亲生儿子。” 王熙凤没好气地给琏二爷丢个白眼儿:“这种话可说不得,你可赶紧闭嘴吧。” 言罢,王熙凤就当先进了南北宽夹道,平儿挑灯紧随其后。贾琏忙赔笑追了上去:“我又不傻,就跟你说一嘴,谁还真敢往外传扬。” 夫妇二人行至粉釉大影壁前,王熙凤又问:“银子的事情,你打算如何办?还有没有别的门路。” 贾琏只能说道:“要么我再找婶婶,请她出面。” 王熙凤冷哼道:“她现在就是个只知念佛不问琐事的活菩萨,你找她,恐怕也没什么用,薛家母女,都是人精,婶婶拿捏不住的。” 贾琏脑子灵光一动,又出主意:“婶婶应该还有嫁妆的吧,她女儿建省亲别墅,她也该自掏些腰包。” 王熙凤一言不发,推开贾琏,径自进了院门。贾琏追进院子,忙问如何?王熙凤面色一沉,“这种话,咱们敢去找婶婶问?你还要不要掌家了?嫁妆这种主意你打不得,除非她自愿开那个口。否则亲戚之间传出去,你们贾家男人要被笑话死。” 贾琏闻言,当即恼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大老爷不管,老爷也不管,我干脆一头碰死算了。宫里传出消息,反正明年元春铁定要归省,到时候建不出椒房行在,且不说算不算抗旨不尊,陛下治罪与否,咱们贾家在京城权贵面前要闹多大笑话,一门双国公的门第,到底还要不要了?你别忘了,爵位以后是我的,家业以后是咱的。” 王熙凤重重地啐了贾琏一口,吊梢眉如弯刀乍立:“瞧你那点出息,也配是个爷们儿!”她忽然心下一横,发了狠:“那薛家就是个养在咱家的肥羊,生杀予夺,不都在你手里攥着!还怕从她家身上割不下肉不成。她一个寡妇,还带着个累赘,你要是连这点挟持人的本事都没有,不妨去东府,问问珍大哥。” 贾琏心头一惊,抬手指着王熙凤鼻子:“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说得出这种话?她可是你亲姑姑。” 王熙凤抬脚踩在琏二爷的皂靴上:“还不是为了你们贾家!”之后,就一言不发回了屋去,哭哭啼啼。 琏二爷被平儿搀扶着,踮着脚,回了屋,坐在炕上吃疼好一会儿,起身道:“我这就去东府找珍大哥问计。” 言罢,出了二门,命小厮牵了马,连夜赶往东府。 且说进了宁国府,管家赖二带着贾琏,路过贾氏宗祠,来到宗祠后边的丛绿堂,就见贾珍摆了酒宴,搂着几个小妾,闷闷不乐。 贾珍见了贾琏,于是起身热情招待看座,又分出一个妾,给贾琏看酒。 贾琏这会儿哪里有玩妞的兴致,哀叹一声,简明了来意,贾珍忙屏退了堂内一应闲杂人等,又关了堂门,只兄弟二人对坐于酒桌旁。 贾珍听贾琏倒了一堆苦水,嘿嘿笑道:“你是说,薛姨妈不肯拿钱?琏弟,这有何难。寡妇门前是非多,你还怕弄不了她?” 贾琏终究要脸:“这……这欺负人孤儿寡母,像什么话。” 贾珍却连脸都不要了:“哈哈,我看你脑子不怎么开窍啊。那薛姨妈不过三十五六左右,正是风韵犹存,虎狼之年。以你的美貌,还拿她不下?” 贾琏虽是荤腥不忌,香的臭的都往屋里拉,却还知道伦理为何物,于是心惊肉跳胆气丧:“好哥哥,莫要消遣我,那可是姨妈辈儿的亲戚。” 贾珍眼见到嘴的野味,不吃白不吃,于是大包大揽:“也对,这里面水有点深,你年龄尚浅,把握不住火候。不如让哥哥来帮你把握,必然让那婆娘把家底都吐出来!” 贾琏犹豫许久,贾珍又连连劝导。直到琏二爷终于下了决心,喜得贾珍连敬三杯热乎酒。 两兄弟定计之后,贾珍又召来四位妾室,当晚好一番挥汗如雨,贾琏行动不便,就在丛绿堂住下,这且不提。 且说翌日,贾琏与贾珍吃了早茶,又听贾珍教导了些操弄女人的手段,贾琏听得满心火热,骑了快马,回了荣国府,找他的凤儿去了。 凤哥儿刚从炕上起了身,听闻贾琏忽然想和他云雨,只以为这没药性的炮仗吃错药,将其哄到床上,踹进墙根儿里,“你就跟那混球学吧,寒冬腊月,大清早的也不害臊,晚上回来再拾掇你。” 夫妻二人说了几句床头话,王熙凤就在平儿服侍下洗漱打扮,随后出了院门,去贾母院里请安。进了荣庆堂,就见贾瑷、宝玉、黛玉与湘云、惜春等姑娘,同贾母正在吃早茶。 熙凤请了安,也被留下吃早茶。她见贾瑷也在内闱与众姊妹一桌吃,也就明白:老祖宗给瑷哥儿这待遇,跟宝兄弟是一样的。这宝兄弟在老祖宗膝下本就是众星捧月独一份的宠,而老祖宗却能违背本心,把一个侄孙子跟嫡亲孙子同等对待,瑷兄弟凭得不是亲情,是权势。老祖宗待这孩子,多少有些诚惶诚恐。 茶饭毕,就见贾瑷忽然问林黛玉:“妹妹大老远投奔我们贾家,只怕以后也难有机会再回江南祭扫父母坟茔了,想是请了父母灵位带着的,怎么不见林姑父的灵位?我正想去祭拜一下呢。” 熙凤听了这问话,浑身一顿,心内惊疑:“林姑父的灵位,在哪儿呢,我管着家,事事留心,怎也没听谁说过这事儿。” 只见不等黛玉回答,贾母就叹着气告知贾瑷:“你林姑父的牌位,在铁槛寺呢,因你这表妹身子弱,不能见哭声,哭的多了,病就发了,我想着还是该让她少去祭拜,如今林家就剩下她一个人儿,我们只盼她好好的,才算告慰如海的在天之灵。” 贾瑷随之点头:“老祖宗说得对,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保全好自个儿身子,才是最大的孝心。” 几番议论,就见到黛玉垂泪,忙用帕子擦拭,欲言又止。 于是贾瑷就说道:“林姑父去世在任期,可算公忠体国,前儿殿下说要给姑父求个恩典,只是不知那到底是场面话,还是真心实意,待会儿我过去顺带问问,若是真能求个恩典,那就好了。” 黛玉忙起身施礼:“多谢哥哥记挂。” 贾瑷出于礼貌,又宽慰两句节哀之语,就起身辞了贾母、黛玉等人。 以时人礼俗,父母不在世,子女却迫不得已,背井离乡,应从宗祠或祖屋里多请个分灵位携带,待定居异地某处,再安置,这样方便子女祭告。 待贾瑷出了荣庆堂,贾母气定神闲打发了宝玉、黛玉、三春去玩,这才吩咐王熙凤赶紧差人去问贾琏可曾请过灵位,她要给她女婿单独置办一座灵堂。 林如海的灵位,有一个尴尬处,林黛玉如今住贾母院,贾母年迈忌讳多,不爱见那些搅扰她高乐的东西,更只爱报喜不报忧的子孙。林如海做为外男,按理说,不该在贾家家庙,也进不了贾家宗祠。只能单独另起一小小灵堂,托祭在铁槛寺,这样他这个老婆子能躲个清净,又能给林家和外孙女一个体面。 却说王熙凤领命出了荣庆堂,而斜对面的绛云轩里,宝玉与黛玉正在说笑。 只听宝玉道:“妹妹回了趟扬州,送我好几件礼物。这两日瑷兄弟搅扰,我竟一时忘了回礼。”黛玉免不了好奇:“你又藏了什么好东西?拿来瞧瞧。” 宝玉将北静王所赠鹡鸰香串珍重取出,欲转赠黛玉,于是夸宝道:“我最近得了一件宝贝,是陛下赐给北静王爷的,上个月东府送灵,北静王路谒,特意召见我,就送我了。” 黛玉拎着油腻腻的几颗珠子,满是嫌弃:“什么臭男人拿过的,也敢夸个宝,来讨巧。”遂掷在宝玉脸上,半晌二人无话。 第十三回 这个比林姑娘如何 那个比林姑娘如何 且说贾瑷乘马车来到公主府,又被软轿抬至百香居,进了制香厂,连着路过三进作坊院,入了香室,就见满屋子瓶瓶罐罐,还有一排排的药橱,装着各种香料,公主带着几个女史,正在调香,见贾瑷来,于是放下手里的香料罐。 贾瑷给公主请了安。随后录事女官进门,“殿下,宫里送来新出的邸报。” “拿来给我瞧瞧。”公主拿过邸报,与贾瑷一起阅览。 报曰:庚戌年腊月初九,兵科给事中喜迎九省统制王子腾回京朝觐,御史台弹劾新任两淮巡盐御史张如圭逗留京中抗旨不遵,应天府尹贾雨村入宫朝觐,吏部督促各地四品及以上官员入京述职,太上皇请北静王于弥勒寺听佛,锦衣卫指挥使仇鹰纳第十房小妾…… 二人看罢邸报,贾瑷却问道:“这个巡盐御史是肥缺,张如圭为何宁可担着抗旨不遵的危险,也不去赴任呢?” 公主转身去药橱拿了晒干的橘子皮,顺带着说道:“张如圭是清流,不免要摆出一副孤高的姿态来,邀取仕林美名罢了。” 二人来到案台,贾瑷打开一个捣药罐,公主将晒干的橘子皮放进去,贾瑷边捣着药边问:“怕是有别的缘故。现如今两淮盐政如何了?殿下可知晓?” 甄如意翻阅着手中香谱,顺带回道:“两淮盐商拖欠一千万两税银,圣上让他们七年内还清欠款,如今都第六年了,才还了一半儿,估摸着就算到了明年,他们也还不清。前儿阵子林如海病逝在任上,又把这难题,留给了圣上。这次派张如圭,无非是圣上素闻他有清廉之名,故而委以重任,期许他多多追缴些银子。” 贾瑷闻言,顿时明了:“看来这巡盐御史,如今是个烫手山芋,张如圭不肯赴任,多与此有关。他去赴任,或者不去赴任,最终都难逃被治罪的下场。” 甄如意放下香谱,笑问贾瑷还有何见解,转身又拿了少许檀香、降香放进捣药罐,自顾自地捣着。 贾瑷将捣成粉末的橘皮,倒入碟子,“我是觉得,朝廷要想解决税银问题,或可从林如海身上多做做文章,好好追查一番死因。况且,林如海的去世时间,确有蹊跷。” 甄如意点头:“确实,兰台寺有人提过,但被太上皇压了下来,锦衣卫也派人查过,并无可疑证据。”言至此,她又笑着斥责贾瑷:“小小年纪,你这心思都是跟谁学的?” 贾瑷却岔开话问:“殿下这是准备制什么香?” 甄如意答曰:“翠云龙翔。” 于是贾瑷去药橱找到放置龙涎香的琉璃瓶,用勺子取小半勺,放于粗瓷小碗中,再兑以烧酒搅拌,边搅边说,“讨债要账,就得小事闹大,盐商们不过是靠圣眷赚钱,本就是捷径之财,自不必太与他们讲规矩律令。况且枪杆子在朝廷手里,他们还能反了天不成?” 甄如意放下药杵,若有所思,“陛下和老太妃,正为这事情心忧呢。你说的倒轻巧,可惜太上皇有意护短,有些事,只能点到为止。” 贾瑷闻出猫腻,也不深究,却话锋一转:“孩儿还有个事儿想找您打听打听,前儿您在荣国府,对林家孤女说,要帮她父亲在圣上面前讨个恩典,我不知您这话到底是场面话?还是真心话?” 甄如意从身旁女史手中拿过一碟已经磨好的丁香粉,“当然是场面话了,林如海无大功于社稷,还轮不上陛下为其加恩。一般文臣死后圣上加恩,无非四样,追封、追谥、恩荫、立祠,这四样,非得是有累累政绩在身者,方能得之,以林如海的功劳和资历,哪一样都够不着。” 贾瑷终于将龙涎香调制成汤水,“可是人家女儿当真了,今早又问我。您说您,既然根本没那个打算,又何必说那种漂亮话呢。” 甄如意笑了笑,“怪我怪我,我一个妇道人家,又不干朝政,外面放完大话,回了府,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信了谁急了,我就乐呵乐呵,哪里会记挂谁家小姑娘高兴不高兴。” 贾瑷瞠目结舌,这姑妈真会拿人找乐子,可以改封号叫‘谝嘴子公主’了。 待檀香、降香、橘皮、丁香这四样香粉俱已磨好,公主将四样香混匀,兑入龙涎香液,再混匀,摊开在珐琅瓷盘里,置于闲处。还需等数天阴干,让这五种香味合为一香,再浇上白芨液塑成塔状。 制香半途而罢,公主吩咐两位女史服侍她盥手,顺带又问贾瑷:“你怎就知道制这香要调龙涎香液?甚至配的量也正巧合适?” 多数香料本就是药材,贾瑷前世从医,通晓药性,涉猎香道恰如一知两用,得心应手,故而回答:“略略懂些罢了。” 闻此,公主越发对贾瑷满意:“林如海的事情,待会儿我进宫,会向圣上打个花胡哨,到时候,再看圣上是何态度。” 贾瑷心知姑妈不热衷干政,自是不敢报太大期望。 却听公主忽然又问:“怎么,这刚刚下山,就跟这林家丫头搭上话了?还特特地跑来撺掇我帮着她父亲。”说着伸手就戳戳她侄儿的心窝窝:“小鬼,你那小算盘响动,我都听到了。” 贾瑷被点破心思,一时间真想买块豆腐撞死自己。 果然,能立在甄如意这位置的人,就没一个糊涂人。 昨儿还是因通灵图谶那一茬,贾瑷把这位姑妈想的浅薄了。再者,哪怕一个人有六七样的不聪明,也总有那两三样的聪明。有的人时灵时不灵,就是因这层缘故。哪怕王夫人那种的,偶尔也能诈尸一般来几下宅斗,整饬一下家风,然后再躺回去。 却见甄如意别有用心地笑了笑,又问:“她老子既然是探花,那也是读书人里的翘楚了,她才学如何?可类其父?” 贾瑷于是不吝溢美之词:“才学自然是极好的,七岁就学完了四书,至于吟诗作赋,也算姊妹里的头筹。” 甄如意略有几分惊讶,再忆林家孤女那病西子一般的标致摸样儿,心内不由一动:“我见犹怜,何况这小鬼。”于是又问:“比我手下这些女官又如何?” 贾瑷擅自替黛玉谦虚道:“比不过。”见甄如意得意起来,他忽又一个回马枪:“不要误会,我是说您这儿的恐怕比不过她……” 香室内的众女史听了这话很不受用。 甄如意也是佯装大怒,招呼众女史道:“打他!” 一时间,这群女官们趁火打劫,什么破草根、干树皮、小果子,乱七八糟的香料朝着贾瑷丢来。 贾瑷忙告饶,给赔了不是,众人这才饶过。 谁料他那话,反成激将之势,叫这甄如意心里痒痒,更是留意起林黛玉来。 之后,姑侄二人出了制香厂,前往水镜斋的一路上,凡遇见个漂亮姑娘,甄如意就要问贾瑷:“这个比林姑娘如何?那个比林姑娘如何?”聒噪的贾瑷都有些受不了。 直到去了水镜斋,姑侄上了炕,在炕桌上摆了棋,一边落子,甄如意又问:“昨儿账本可看了?”贾瑷回:“两个账本对不上。”甄如意笑问:“有多少对不上?”贾瑷悄悄说道:“至少五万,做账手法很敷衍。”甄如意摆摆手:“罢了罢了,这都是府里暗处的人情规矩,你不用较真。” 贾瑷想着,以自己的处境和能耐,也没法较真,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越较真,就越要挖空心思,去施展手段,如此就越容易惹眼,免不了传扬到两位圣上耳朵里。眼下他只想藏着,护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再甚至,殿下都在装糊涂,他就更不可能挑旗子做先锋。于是只能说道:“节流不如开源,想解决手头拮据,还是得增加进项。” 甄如意忙问:“可是有什么法子?” 贾瑷笑了笑,他这脑子里别的没有,各种药方子可不少,其中不乏前世一些被医药公司垄断的,随便来几个,也够后人吃个一百年。于是就说道:“我在山里得了个仙方,是用来疗外伤的,除金疮药外,比如今市面上能买到的都好,况且金疮药造价高昂,寻常人用不起,我那个药方效果好,造价低,以咱们府上的人脉,想做成做大,或许不难。” 甄如意当即吩咐侍女:“拿笔墨来。”贾瑷忙制止道:“不急,我今儿回去,先抓了药,做个样品出来,到时候你们找人试过后,再筹措下一步也不迟。” 转眼又到了晌午,公主与贾瑷吃了晌午饭。饭毕,甄如意带贾瑷去了古董房,让贾瑷挑选几套香具装点住处。贾瑷挑了一件拟蓬莱仙山景的紫铜博山炉,还有一套仿周制纹样的卧香炉,以及银镶金的鹤香插。公主又赠了些香饼和小物件。 至未时,贾瑷与随行六位道兄各乘马车去鼓楼街,随便找了药铺,不分剂量的买了各种药材。 之后回了荣国府。就见‘橘势大好’的牌匾已经制好挂在小院门口,贾瑷进了正房,就见黛玉探春在他房里下棋,紫鹃也陪在一旁。在贾府,有黛玉的地方总会有宝玉,可是今儿宝玉没来。 于是贾瑷就客套着问:“宝玉呢?” 探春回道:“宝哥哥昨晚又挨了老爷的训,吓破了胆,今儿正在家里认真读书呢。” 贾瑷心道:“这作死的糊涂鬼……” 第十四回 错还泪黛玉叹知音 闻妙招紫鹃呼纨绔 探春与贾瑷正说着话,来送香炉的仆妇就进了屋,探春酷爱有周制纹样的铜器,两个香炉陆续进屋,各自摆放好,她就满心热切地围着香炉看来看去,顺嘴解说一番香炉纹样典故。 黛玉则心不在焉,想着贾瑷今早说起恩典之事,更多是为了帮她全一份孝道。 她这几年远遁贾家高乐,不曾侍奉过父亲,忽逢天人永隔,又怎能不心生愧疚。偏偏贾家这些亲戚,除了贾瑷,再无人留意这些。 今早贾瑷问及灵位之事,老祖宗差点就露馅了,忙撒谎遮掩过去。事后才急忙吩咐人,给请牌位,置办灵堂。 亲戚就是亲戚,终不似自家。黛玉寄人篱下之尴尬窘迫,正在于此了。 黛玉对父亲心怀愧疚,更念着前儿殿下的那几句话,心怀期许,不由主动问询,“瑷哥哥,早上咱们说得那事儿,殿下是何态度?” 贾瑷如实转达甄如意原话。 黛玉略显错愕,“可是那天,殿下明明……” 贾瑷故作叹息,“逗你玩儿的。” 黛玉眼圈一红,“殿下竟是在消遣我……” 紫鹃看着黛玉的眼睛,心说:“来了来了。”忙提前递上一条手帕。 黛玉一边拭泪而问:“哥哥你说,人若做古,可在乎身后虚名。” 贾瑷回道:“我觉得,自古大贤大能,有实,才有名,正可谓名副其实。而我辈终究不过寻常人,又无旷世大才,又无累累功德。身后之名,论实,多有寡淡,论虚,就显得有些荒诞。” 黛玉又破涕为笑,心中感慨,这话倒比宝玉还更懂她,嘴上却故意发问:“哥哥会笑话我爱慕虚名吗?” 贾瑷笑道:“妹妹这话,该去问你父亲才是。你该问问他,给他添个虚名,够不够孝顺,会不会高兴。” 黛玉却叹息:“可惜问不了了。也罢也罢,加恩无非就是追封追谥,都是些虚名罢了,纵然得了,爹爹也活不过来。” 贾瑷又说道:“我托了殿下去圣上面前提议,追查你父病逝可有蹊跷,也不知圣上能否有个态度。” 黛玉咳嗽一声,忙问:“哥哥怎会想到这上面去?” 见贾瑷沉默不语。黛玉又追问:“哥哥难道是疑心我爹爹……是被那些小人之儒谋害的?” 贾瑷心知黛玉多疑,难免偏信起执念。 于是泼冷水道:“你也别期盼什么,兴许圣上不同意我的提议呢。再者你们林家有人丁单薄的传统,也不是三五年的事了,这里面虚虚实实,光靠毫无证据的猜测,难免无故寻愁觅恨,徒然伤心又伤身。” 黛玉眼泪又开始打转儿:“哥哥说起话来,怎么总是好一句歹一句的,把人捉弄得七上八下,我倒成了给爷们解闷儿的了。” 这黛玉果然是个眼泪装就的美人灯,贾瑷于是笑着打趣道:“瞧瞧,我不就是多说几句话,妹妹就这般模样。倒是终究被妹妹嫌弃了,比不过你那什么宝哥哥玉哥哥的会哄你开心。” 黛玉怕羞,头垂得更低了,咕哝道:“哥哥这腔调,好生奇怪……倒是埋怨起妹妹的不是了,这还叫妹妹说什么。” 之后黛玉仍不免多心父亲是被奸贼所害,于是悲意忽起,紫娟、探春与贾瑷伺候黛玉拭泪,擦脏了好几条手帕,偏又遇见橘将军哈气龇牙耍威风,黛玉抬脚便把橘将军挑了个跟头,这才作罢。 待紫娟安抚好黛玉,之后黛玉就要起身告辞:“今儿就不叨扰哥哥了,出来好些时候,我也该回去吃药了。” 说罢,就与探春联袂出门,紫娟也跟在后面相送。 贾瑷追出门去,拦在黛玉身前,很是直白地问:“妹妹可是生我的气了?” 黛玉勉强笑了笑:“倒也不是生哥哥气,家中这些年,接连有至亲去世,难免有孤独无依,萧索荒凉之感,有时候看着府里的热闹,我心里却没着没落的。” 言罢又叹口气,就绕过贾瑷,继续朝院门外走去。 见这林姑娘走路没精打采的,贾瑷又追上去陪行在旁。 “那我送送妹妹吧。” 说着,就吩咐紫娟退至身后,探春也聪慧过人,见状也落后黛玉一步,只留贾瑷与林黛玉在前面走着。 黛玉偷偷看了身旁的贾瑷一眼,却见贾瑷面有笑意,于是她蹙了蹙眉,忙低头看着麂皮靴尖,疾步往前行去,贾瑷也加快步伐,继续陪行。 “妹妹真是健步如飞啊,好脚力。” 忽然一阵风刮过,林黛玉当即咳嗽起来,步伐骤慢。 “妹妹咋又蔫儿了?” 贾瑷这两句废话,直把林姑娘引逗得无名火起。 “哥哥若无事,不如回去读书罢,跟着我作甚,这风也会堵我的路,不知跟谁学的,真真是咳死我了呢。” 贾瑷于是挡在黛玉身前。 “妹妹定然是吹不得冷风的嗓子,还是闭嘴少吸点风吧,小心吃多了风,招惹了风寒,那就不好了。不如我替你挡着风,你跟在我身后,如何?” 于是黛玉一路紧随贾瑷身后,直到进了北边院内的抄手游廊,黛玉又感谢道:“多谢哥哥一路相送,到这里也可以了。” 贾瑷却道:“妹妹跟我客气什么,我还有几句话问你。” 黛玉瞪大美眸,边走边疑惑。 贾瑷边走边问,“妹妹常吃什么药,最近身子可还好?” 黛玉不答反问:“谁跟你说我多病?”只以为是紫鹃背着她多嘴。 贾瑷笑道:“先前不是你说自己该回去吃药了么?” 黛玉暗骂自己脑子发昏,随口回道:“我一年四季,常吃人参养荣丸,秋冬尤甚。” 贾瑷又问:“最近病情轻重如何?” 黛玉回道:“说来奇怪,今年这几个月来回奔波,病情反倒没往年严重,昨个老祖宗还说我气色比往年要好些。” 贾瑷徐徐点头,心中暗暗推测黛玉身体状况,又提醒黛玉:“可见常常出门走动,对身子还是有益处的。可惜你先天弱,极畏寒凉,还是春季更适合出门。” 黛玉点点头。 贾瑷估摸黛玉气血两虚,而心肝肺兴衰一体,于是又提醒:“你只吃人参养荣丸怕是不行的,依我观察,你心情低落,每天郁郁寡欢,这终究不是常法。等来年开春,我再找太医,帮你诊断诊断,调理调理。” 黛玉忙感谢过。 贾瑷却笑道:“其实我也通医术的,虽然没有给你号脉,但医术讲究望闻问切,诊断病情,号脉是排在最后的。但只凭望闻问,我也能看出你肝气郁结之态,你想要身子好转,怕是还需调理好肝气才是。” 黛玉闻此颇感惊讶:“哥哥也懂岐黄之术?” 贾瑷胸有成竹道:“那是自然,我在山中跟着道士们还是学了不少本事的,道家的阴阳五行之说,跟医家系出同源,还有医家必读的《黄帝内经》,也正合道家养生之道。医家和道家,理论起来,还是近亲呢。若说这肝气调理,肝属木,春来木生,这调肝的最佳时令,就属春季了。你先保养好,等过了冬,来年调理一番,自然会越来越好的。” 两人一路溜达在回廊上,不知不觉就走到北边院的第二进院,转手处是个元宝脊三间厅。 却说宝玉的绮霰斋自转送给贾瑷居住后,原绮先斋藏书,已尽数转移至这三间厅内。 黛玉路过此地,笑着介绍:“宝玉的新书房就在这里,走吧,我们进去瞧瞧。” 见贾瑷并无此意,黛玉忽绕到其身后,奋力把人推搡进了屋。果然一进门,就见东稍间的玄关隔断内,一排丫鬟侍奉在里面,宝玉歪在炕上看书,袭人秋纹绮霰均在身旁陪伴,喂着去好皮的水果,剥着一颗又一颗坚果。 宝玉抬头见黛玉进门,忙坐起身,又见黛玉推着贾瑷,甚是淘气,心中不免吃醋起来,不是个滋味,但见黛玉面有喜色,又不好发作。 贾瑷也不多逗留,在玄关入口处与宝玉打个招呼,转身就匆匆告辞离去了。 宝玉本想客气两句,留贾瑷小叙,却又被心中醋味打了回去。 黛玉进了里间,就问:“宝哥哥今儿读的什么书?” 宝玉有些不好意思地藏了藏,黛玉上前一把夺过,翻到封皮一看,是《唐书》,在倒过折痕最重的书页,仔细一瞧是‘李君羡传’。 黛玉见此,遂揶揄道:“昨儿还唾骂仕途经济学问呢,今儿怎么就看上《唐书》了。” 宝玉叹息道:“是我误会了瑷兄弟那番话的用意,他却不是宝姐姐那样的人。只可恨我这劳什子!”说着就要摘了通灵玉砸,丫鬟们见状忙按住宝玉,苦苦相劝。 却说贾瑷一路往南,回他小院,进了堂屋,迎面就撞见紫娟拿着先前伺候林姑娘拭泪的帕子去洗,贾瑷心中小机灵一闪,拦住紫娟去路,半开玩笑制止道:“这是林妹妹的眼泪,紫娟姐姐怎可如此敷衍过去?”又打趣吩咐:“把这几副泪痕帕子,装裱起来,题上‘庚戌年腊月初九,某人在此一哭,尚有心愿未了,记之’,挂在墙上。” 紫娟闻言惊呼:“好纨绔的做派!” 第十五回 漫言不肖皆荣出 造衅开端首罪宁(上) 这日下午,金钏儿出了院门,叹息着纨绔子弟净学了些精致的淘气,正要去南边奶妈院托嬷嬷寻装裱匠,路上吓飞三只在道边溜达的信鸽。 顿时三只灰鸽子飞向半空,鸽哨嗡鸣,扑腾向东北,回到梨香院靠南边的倒座房上,扭头就见贾蓉进了院门。 贾蓉给薛姨祖母请了安,又去邀请表叔薛蟠到东府喝酒。 薛蟠去了东府丛绿堂,表哥贾珍不仅备好酒宴,另有两位家养的伶人弹琵琶助兴,唱的是《鸿门宴》弹评,可惜薛大脑袋不识典故,仍跟着贾珍嬉笑怒骂大吃大喝。 喝得酩酊大醉,薛蟠却道:“这是什么曲儿,淡出个鸟来,我这里有个极好听的,这就教给你们。”说着说着,一面敲着碗一面唱起来:“一个蚊子哼哼哼。两个苍蝇嗡嗡嗡。哼哼哼,嗡嗡嗡,哼哼哼哼,嗡嗡嗡。” 贾蓉大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倒不如,一个公子嗯嗯嗯,两个小厮嘤嘤嘤。嗯嗯嗯,嘤嘤嘤。这才叫风雅。” 薛蟠听了大喜,于是就学着贾蓉夹着嗓子“嗯嗯嗯,嘤嘤嘤”了好一会儿,声音不堪入耳。 贾珍也是混球儿,抄起琵琶一顿抡,也跟着唱道:“一根虎鞭,嗷嗷嗷,两碗鹿血,我也嗷嗷嗷……” 薛蟠听了,赶忙捂上耳朵,笑骂:“该死该死,卖药的大爷来了!” 三人就这么胡闹着,狗父子二人唱着双簧,直把薛蟠灌得五迷三道。 又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已然昏惨惨。薛蟠几次起身意图回去,都被贾蓉按了下来。 贾珍见时间差不多了,就吩咐小厮彪儿、虎儿:“你们去梨香院通报薛太太,就说她儿子薛蟠醉酒打了我家蓉儿,我要讨个说法,不可敷衍,叫她亲自来接人!” 却说赖彪儿、赖虎儿领了命,骑快马至荣府后街,从后门入梨香院。 赖虎儿见了薛太太,转达了贾珍的话术。 薛母深知薛蟠性格,听儿子醉酒打了人,更是深信不疑。 忙进了书房找宝钗商量。 宝钗闻言放下书卷,却是深思了片刻,颇为担忧道:“珍大哥让妈亲自过去接人,只是这天色渐渐就要黑下来了,您又守寡多年,他故意这般说,不是诚心难为您吗。” 一时薛母只觉心肝儿乱蹦,急切地拉着宝钗的手,颤声道:“家里,就这一根独苗,你说我该怎么办?” 宝钗从坐塌上起身,来回踱步,揣测道:“怕只怕,这里面有诈。昨儿琏兄弟和凤丫头连番来要钱。怎么好巧不巧,今儿哥哥就打了蓉哥儿。要知道,哥哥近两年可不曾再闯过大祸,他虽愚笨,但也知好歹,东府里的结交都来不及,怎么敢去得罪。依我看,珍大哥可能也是冲着咱家银子来得。” 薛母听见银子二字,心下登时冷静下来:“那我这就去找你大姨,兴许她能托你姨父,帮咱们调停。” 薛母当即动身,匆匆南下来到王夫人院,正好听闻姐夫贾政散衙回来,被赵姨娘接去跨院伺候。薛母先去内中见了姐姐王夫人,也不提银子的事情,只是把薛蟠醉酒和贾蓉打架的事情说与姐姐听了,又说贾珍很生气把人扣下了。王夫人也甚是着急,忙又转达于贾政,这贾政听完很是烦躁于薛蟠的德行,当即出门坐了马车,一路赶到东边宁国府。贾珍见他二叔贾政来了,也不敢造次,一肚子邪火的与儿子贾蓉大眼瞪小眼,只能是任由贾政把人捞走。 贾政让小厮把薛蟠扶进马车,自己另从东府牵了马,骑回荣国府,等回了王夫人院,见薛蟠还是不省人事,也没办法教导,便也懒得搭理,就去跨院寻赵姨娘吃晚饭去了。 之后薛姨妈又对王夫人诉苦,颇受她姐姐怜悯,只是两姐妹绝口不提银子。 凤姐院这边,彪儿偷偷给贾琏传了话,贾琏忙赶到宁国府,兄弟二人见面后,贾珍在厢房烤着炭火,神情颇有不悦,“这薛家婆娘,果然圆滑机敏,害老哥我白高兴一场。不过这次倒也没撕破脸把银子的事情摆上明面儿,咱们还有机会下手。” 贾琏内心忐忑不已,忙喝口茶,因问道:“接下来,又该如何应对?” 贾珍转着拇指的玉扳指,眼睛眯缝起来:“再等等,最近不要打草惊蛇,你们平日里,该干嘛干嘛,就当做把这事情忘了。等正月里,趁着过年喜庆,走亲访友机会多,咱们再出其不意,给那婆娘来一下。” 两兄弟惦记上薛寡妇的家私,同时造园子的事情也一天不得耽搁。 贾琏回去后,次早起来,见过贾赦、贾政,便又往宁国府中来,合两府管家赖大赖二,并几位世交门下清客相公,邀来京中营缮司致仕老明公山子野,堪舆两府地貌,缮画省亲殿宇。山子野每每筹措,必先取这荣宁两府原有之物,不做冗余,物尽其用,故而借来宁国府以西会芳园的一股活水源眼,划走会芳园少半边儿地,再向西破墙而入荣国府以东之地,勾勒出省亲园林全境。 谁料老者用界尺往堪舆图纸上一搭,东北角的梨香院不偏不倚,碰了线儿了。 贾珍、贾琏见状,又各生出心思。 次日巳正,饭毕,贾琏到东边王夫人院请安,在内中遇上薛姨妈与薛蟠,于是说道:“老爷们已经议定了,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里的花园起,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苑了。已经传人画图样去了,明日就得。” 王夫人端坐上首,嗑着瓜子儿点头,而后贾琏转身知会薛姨妈:“北边的地儿,跟梨香院压线了,只怕到时工程动土,匠役往来,不宜再住人。” 薛姨妈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只见对面王夫人笑了笑:“这倒也好办,我这院子后面,尚有一空院,妹妹搬过来,咱们更近些才好。” 薛姨妈这才方又安心。薛蟠则当即动身道:“我这就回去吩咐人手,清理院子。”于是薛姨妈也不再逗留,同儿子回了梨香院,就单独去书房找女儿宝钗交待清楚情况。 宝钗闻讯,更显担忧:“妈,以我看,这国公府,咱们怕是不宜久居了。” 薛母仍笑道:“闺女这又从何说起呢?你大姨挺热心的。” 宝钗直言道:“挪院子,怕是逐客令也难说呢。” 薛母被说的心下也生疑,仍是辩解道:“不可能,人家都说了,是园子地基跟这院子压线了。” 宝钗却已有了去心,因说道:“妈又怎敢断定,这不是借题发挥呢?如今这处境,真真假假,谁看得清。依我看,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薛母也谨慎起来:“闺女小心也无大错,那咱该怎么脱身,这种时候,弄不好,容易惹贾家人误会,反倒没了退路。” 宝钗心中一番计较,终是出了一策:“舅舅不是回京了么,咱们借着去娘舅家探亲为由,去王家住上些许时日,顺带再探探舅妈对咱家的态度。” 薛母闻此,心中略有萧索不安,忙悄摸声的问:“既然真打算要走了,那我打发人,把院子里的家私偷偷搬出去些?” 见母亲尚且不懂变通,宝钗只能如实陈出心中料定的几步后手:“妈你糊涂了,原封不动留在贾家,人家才不会起疑心,况且后路不明,那里真敢轻易搬走,不过是先活动活动门路。再者王家要是走不通,那就只能再想法子,托夏家老亲跟宫里那位搭话了,大姐姐才刚封妃,少不得缺银子打点关系,咱们与其砸在贾家,倒不如投献给贵妃娘娘。” 听宝钗这一席话语,薛母顿时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连连赞道:“好好好,我的儿,还得是你周全妥帖。” 宝钗的话虽只说到这儿,其实心内还藏着另一件隐忧,便是那块义忠老亲王的棺材板,本是他们薛家拿来知会贾珍别站错了队、打错了擂,谁料贾珍不放在心上,仍是大操大办的倒向了太上皇,紧接着皇帝这边给元春封妃,虽是拉拢,何尝又不是把贾家架在火上烤。这叫四王六公如何看待贾家? 却说这薛家三口分头行事,一面由薛蟠打发下人依照王夫人的意思搬东西腾挪居所,一面由宝钗写拜帖托人送往王家,一面薛母又接连去拜访贾母、邢夫人,道明带孩子看望娘舅之事。最后薛母方辞了姐姐王夫人,便招来备好的车马。姐姐一路又把妹妹一家三口送出宁荣街,也没察觉变故。 直到傍晚,贾琏找贾珍吃酒,顺嘴说了情况。贾珍拍桌,大呼不妙:“好一个回娘舅家,金蝉脱壳,浑圆天成,看来还是我们大意了,梨香院的事情本以为是机会,没想到还没动弹,就把鸟儿都惊走了。这回宝玉出了那等事情,想来薛姨妈是灰了心了,咱们这次就是漏算了这一出,低估了薛家抽身而退的决心。” 贾珍招呼着贾琏喝酒吃菜,又玩笑道:“你小子,只会想起薛家有钱,自己房里守着一坐金山,还在要饭吃。真真是蠢材一个。” 贾琏苦笑道:“珍大哥谬赞了,林家那些家产,根本凑不够数。” 贾珍不以为然,笑指着贾琏鼻子:“说你蠢材,你还真成糊涂虫了。我说的不是林家那点财,说的是你家的凤丫头,人家娘家从地缝里抠点儿东西出来,就够你家吃好几年了。” 贾琏摇头烦闷道:“别听她说大话,她怕我压着他,净会扯虎皮。” 贾珍白了贾琏一眼:“你以为当年,谁家珍珠如土金如铁?那本就是王家扔了不要的。当年你王家太尉爷爷都东南水师,掌通商口岸,管各国进贡朝贺,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他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他们家的。若非太上皇颁布禁海令,你王家这两位舅舅怕是要富可敌国喽。” 贾琏再想想如今自家的光景,满嘴的心酸味:“都是老黄历了,单论钱财,咱贾史王薛这四家,谁祖上不是金山银山过来的。就是咱贾家,当年开国二公执掌帅印,坐拥边军数万,谁打一场仗,抄掠来的敌国财货,不是拿三二百万的银钱算的。” 贾珍拍桌赞道:“你小子总算上道了,你舅舅这回督军九边三年,还少了三二百万的财不成?那些边将,又有几个敢不孝敬他的?道上有黑话,管王家叫‘金陵王’,你这回下江南,多少也该领教过,现今王家虽不比以前,但在江南水路上还是能做做话事人的。不然林家那银子,你还想全须全尾的运出南省地界?南北漕运,多少绿林好汉,张着血盆大口,你怕是没见过吧?” 贾琏却是不愿多说这些,在他心里,一直认为是王家抢走了贾家几代经略的京营位置,又过河拆桥,不愿向贾家报恩。反纵容王家女人依仗娘家权势,在贾家作威作福。却从不反思,贾家男人为何到了这等境地,连贾府以内这一千个人都管不利索,一个个都是眼见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还有脸想着拿一国军权摆弄权力。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只修身齐家都做不到,就以为能拿捏住千军万马,运筹帷幄?别的不说,琏二爷的经济学问,比他媳妇尚且差着一射之地呢。 琏二爷不揭自短,索性话锋一转:“我听说,三年前薛姨妈上京不投奔王家,是王家舅舅忌讳薛姨父当年那事儿,兴许她们这次回娘家,不一定就能找到庇护所,说不得又要吃闭门羹了。” 贾珍闻此,依常理本应窃喜,谁料竟长吁短叹起来:“咱贾史王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怕薛姨父当年临终托付后事的时候,留了后手。这薛家,一荣俱荣的本事没有,一损俱损的能耐倒是大的很呐。寡妇财,不是那么好吃的。前段时间,那薛大脑袋,亮出了义忠亲王的棺材板……” 一语未了,贾琏吓得慌了神,不曾想下扬州这段时日,族里竟然引出这等祸事。贾珍却捻着下巴上那一撮锥子胡须,笑个不住,甚是骄傲自满。 贾琏暗骂晦气,一脸着急:“哥哥何故发笑?” …… 回中注: 王仁与王熙凤是胞兄妹,骨肉至亲。 原著十四回说: ——又有胞兄王仁连家眷回南,一面写家信禀叩父母并带往之物; 又有四十九回: ——原来邢夫人之兄嫂带了女儿岫烟进京来投邢夫人的,可巧凤姐之兄王仁也正进京,两亲家一处打帮来了。 王家可能有三兄弟。 大房王子x(王仁与王熙凤的父亲,且是活着的) 二房王子腾(贾家玉子辈都叫他二舅舅) 三房王子胜(程高本人物) 大房有爵位,二房王子腾没爵位。 大房在金陵,二房在都中。双方在空间上有来往。以王仁为中间人。 第十五回 漫言不肖皆荣出 造衅开端首罪宁(下) 贾珍显出高深莫测之态,徐徐道:“我笑你沉不住气。” 贾琏拍桌而起,急得在贾珍身侧来回踱步,忽然转身凑近贾珍耳畔,压低声音斥责:“那义忠亲王是爵除的反贼,你们再与之牵扯不清,太上皇一旦追究起来,可是要杀头的,还不快快将那东西一把火烧了干净!” 贾珍得意洋洋地摇摇头。 贾琏气得跺脚,心里忌惮着太上皇手里攥着的锦衣卫和东厂番子。于是连忙问:“棺材板你果真受用了?” 贾珍笑骂一声,忙悄声道:“什么叫我受用了?分明是太上皇他老人家受用了,你以为区区一个三品将军的儿媳妇,能引四王六公齐齐前来吊祭?我就是想僭越,也没那个声望请那么多家来捧场。” 贾琏皱眉,更显疑惑。 贾珍终于不卖关子,小声透出关键内幕:“太上皇自称菩萨转世,修乐空双运,广纳明妃。这秦业也是个野牛肏的坏种,养生堂里抱养个女儿,养成个绝色佳人,他就起了贪念,既勾搭着想送去给太上皇,又眼馋咱贾家的门第。事到临头,仔细打听那些明妃的下场,被弥勒寺里的人骨法器吓破了胆,于是转头嫁到咱贾家,那太上皇又岂肯罢休。我们父子二人又不敢得罪,只能把人孝敬给太上皇,谁料太上皇很满意,认定可儿就是吉祥天女,是最有智慧的明妃,还给赐了佛母尊号,还收我们做他俗家弟子,给我们灌顶,与他同修和合大定,关系与日俱增,反倒因祸得福,得了太上皇的大赦,再不计较我父当年投靠过义忠亲王那事儿。太上皇曾说明妃也是妃,给他做明妃,必登西天极乐。咱这棺材板,上好的千年樯木,可遇不可求,赶上这等巧宗儿,正是借花献佛,既然明妃也是妃,葬礼就按皇家规制,皇帝陛下都承认了,不算僭越,咱还怕个鸟……” 贾琏终于把心放回肚子,转而思及秦氏那传闻中的绝美香艳,又遗憾至极,一脸下流样儿,“哥哥有这般好的事儿,何不早先带上我?” 贾珍哈哈大笑道:“现在后悔为时已晚,”又小心翼翼压低声儿:“说来倒也惊险,当初可儿一命呜呼,把我吓得半死,幸而用那葬礼做投名状,引动四王六公齐齐赶来表忠心,太上皇这才满意。” 贾琏心悦诚服,拍手称快:“这真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聪明反被聪明误,那薛大脑袋,又怎能及珍大哥哪怕一个脚后跟儿。” 贾琏拍完贾珍马屁,忙坐下来与贾珍杯酒庆贺。 三杯酒下肚,贾珍嚼下一颗茴香豆,正色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薛大脑袋那一浑招,确实毒辣,若非遇上菩萨皇帝慈悲为怀,那块棺材板,着实不好化解。怕只怕,这薛家手里,不止棺材板这一样东西,这才是我担忧的。” 贾琏细思恐极:“这薛大脑袋,能有这城府?” 贾珍狠嘬了一杯酒,叹气道:“少不得有薛寡妇背后支招,还有她家那个闺女,也不是寻常人可比。” 贾琏揣摩贾珍的这些话,忽觉不妥,如今朝堂双日同天,哪一方都不好厮混,但是太上皇的年龄摆在那儿,新皇帝只需做个大孝子,熬都能熬赢,勋贵们反而一致倒向太上皇,风险实在太大了,于是表露了心迹:“既然,咱们当年跟义忠亲王纠缠太深,那何必死守着太上皇这边,新皇为了拉拢咱们,二叔那边给封贵妃,二舅舅那边也是军中实权大员……” 不等贾琏把话说完,贾珍气得连连拍案,愤然骂道:“蠢!”觉得不解气,又连骂三声:“蠢蠢蠢!” 见贾珍突然翻脸,贾琏心知必然是自己的话戳到了这位族兄的痛处。 贾珍纵有浑身的愤恨,却只能狰狞满面,压低嗓门儿道:“当初咱舅舅投靠新君,现在是什么下场?北静两代死忠太上皇,如今风光到何种地步?还有史家咱那位表叔叔史鼎,当年只帮着太上皇出手一次就封侯了,国朝定鼎百年,你知道一战封侯的有几人吗,就他一人。再看看你舅舅,为这新皇打了那么多胜仗,立了那么多军功。爵位呢?一个米粒大小的爵位都没有!不仅如此,还要遭文官们的排挤,受他的猜忌。” 贾琏赔笑道:“人家可是二品大员,军中半壁江山。八公四王论实权,除北静王,也没一人能跟他比。” 贾珍冷哼道:“一爵传五代,旱涝保收,福泽后辈。一实权官位呢?随时都可能因为棋差一着,丢官罢职。论简在帝心,你林家姑父又如何?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死到绝户,新皇的关照在哪里?可见他就是个薄心肠!” 说到这儿,珍大爷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在屋里焦躁得团团转,吐出满腹牢骚:“这年头,神仙打架,池鱼遭殃。我们宁国府这一支,再传一世,就成不入流的了,这国公府配不上了,这新盖的荟芳园,到时候,也要改姓了,我对得起祖宗吗?换做是你,你甘心吗?不单单是咱家,那一帮旧勋臣们,其中大半也都是到了这份光景了。谁不想再堵上身家性命,搏一个中兴家道。可是那个薄心肠的,被那些文臣灌了迷魂汤,处处想着以文制武,跟着他,能有什么前途?” 贾珍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圣心道:“以我看来,不管是你林家姑父,还是王家舅舅,他都是不心疼的。一个是替他卖命打仗,一个是主动学那些文人走科举正途。都在诚心投靠他,但都不会有好下场。只因为,他们都是八公四王这个圈子出身的。投诚的结果,就是两头不是人。文臣们要防着,排挤他们,勋贵们要恨着,弄死他们。棋错一招,就是万劫不复。想清楚这些,你想投靠谁?” 见贾琏愁眉不展,贾珍拍了拍贾琏的肩,转而宽慰道:“你们荣国府那边,其实还算好的,根本没到你们急的时候。你老子一等将军,你们那边至少还能袭三代,现在又添个贵妃娘娘,皇帝怕是想拉拢你们做皇亲国戚呢。咱们荣宁两府,可不能都是一个打算。我若成事,便给你们兜着,你们若成事,也能帮我们兜着。这才是万全之策。” 这夜两兄弟说了一堆掏心窝子的话,却是各有各的理儿。 之后就见贾蓉回来禀报:“这秦钟,怕是不中用了。” 贾琏又问:“到底怎么回事?” 贾蓉就说道:“西府里有下人议论,鲸卿在他姐姐送葬那天,去铁槛寺淫乐,这事情在秦家也传开了,直把病人吓得晕过去,等再醒来,就直翻白眼,满脸灰败,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天。” 贾珍闻讯,眼睛眯如豺狼,实则心下早就对秦业生前哭穷之事生疑,那营缮司是肥缺,近几年主理皇陵修建,这老小子绝对不可能没捞过油水。所谓秦钟那些九真一假的谣言,便是他在局外推波助澜,闹得京中权贵都在看秦家父子的笑话,于是连病带吓,便把一个血气方刚的小禽兽作掉了大半条命。 得意及此,当夜贾珍与贾蓉、赖升带了一伙子家丁,骑快马去了秦家大宅,贾珍赖二等人软硬兼施,踢开秦家宗亲,以老亲家的名义包揽秦业的丧事,又找秦家管家商量着盘下秦家大宅的事情,不在话下。 却说这夜大明宫养心殿西稍间内,太上皇回来小住,召见了皇帝。父子二人对坐于炕上,又下了一局和棋。 太上皇半身龙袍半身袈裟,一手捻黑子,不由长叹一声,方说道:“修佛数年,我也颇有心得,倒把名看开了,若执着于身后名,就是白白糟践了如今的局势。不如以身入局,给我的子孙后代们博一个里子。” 皇帝尚不敢正面回应,只是挤出几滴眼泪道:“关起门来,终究是一家人。” 太上皇听了,也不住点头,又自顾说道:“是我当年执政宽仁。将他们骄纵坏了。如今军队腐败严重,尾大不掉。于国而言,是心腹大患。” 皇帝于是说道:“咱们开恩放这些妃嫔回去省亲。我倒是无意间打探到这些勋贵盖起行宫来,好像有使不完的银子。” 太上皇鼻子里哼出一股子怒气,说道:“这国库,倒像不如他们的小金库了。” 皇帝忽又提起义忠亲王来:“姑妈又来求我早些给二叔翻案,不知父皇如何看待?” 太上皇叹口气说道:“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你二叔的事情,我心里有数。等我有朝一日崩了,听不见了,随你们就是。但眼下如今,天顺门上局势大好,我可舍不得。你舍得吗?” 皇帝就算明白,也要装作不明白,只能是陪着笑说:“孩儿不明白。” 太上皇不悦道:“让英雄去斗英雄,让好汉去斗好汉,让狗去咬狗。这你若不明白,皇帝的位子还是给别人算了。” 太上皇转而又笑问:“王子腾这人,你可看清虚实?” 皇帝回道:“难说。” 太上皇冷笑道:“他就是想站干岸上,想的倒是很美。” …… 回后注: 红楼成书年代,银票应该是废的。明代与清前中期,银票并不通行。 第十六回 少府卿都天下皇商 荒唐儿统神京丧葬 话说腊月十一这日清早,贾瑷来至公主府,宫里尚衣局女官送来三套衣帽、朝靴、斗篷、貂裘、腰玉等物。 贾瑷跟着水云瓶到惜福轩试衣,屋内一众女史纷纷行礼称世子。显是贾瑷当日上玉牒之事,已在公主府里传开。有心攀附的女官们,不免争荣夸耀起来,伺候他更衣照镜,夸赞他姿容如何不凡。这贾瑷方试完最后一套,尚未来及脱下,便听外面有人唤道:“忠孝王来见,殿下请世子出门迎接。” 贾瑷出了门,早有掌仪引礼两女引路,至同乐堂内,果见主客位已满。南北两炕,公主亲王各自安坐,东边一排椅子上,则有五位少年男女,看着面生。 贾瑷近前,先给忠孝王请安,但见忠孝王一头银黑花发束于高冠,眉峰粗毫似墨扫,颊生虬髯显狮形,眼如丹凤藏英锐,笑如洪钟满堂惊。惊起一旁五位少年男女,纷纷起身,来至忠孝王近前。于是忠孝王骤起雄躯,揽着贾瑷肩膀:“贤侄不必怯生,这些都是你的兄弟姊妹。” 说着将贾瑷推上前几步,对众儿女说道:“来来来,见过你们这位兄弟,以后也能多个伴儿。” 当先而来一位蟒袍男儿,面有棱角,身姿颀长,嘴上青茬两撇,眉稍下行,观之敦厚,天生一脸委屈相。 忠孝王笑道:“这位是你大哥,名璋,字敦远。现已成家立室。” 甄璋当即拱手一礼:“早就听闻,山上有位出家清修的兄弟,今日一见果然有几分仙气,我也正好仙人之说,还望以后多多指教一二。” 贾瑷只是回礼辩解:“不过是混日子罢了,玄学一道,谈不上高见,说不定哥哥比我更精深些。” 甄璋又客气两句,方退在一旁。迎面又来一位,身量与贾瑷相仿,因自小多病,家里总拿他当幼童一般呵护,此前一直鬌发寿桃状,而今蓄发未久,不能全发入冠,偏他也爱美,故将满头半长发结了些小辫,一根挂着一根,再往头顶归了总,收做一根大辫盘成发髻,学做大人摸样。只是举止仍是荒疏,直笑着拉住贾瑷道:“想必这位就是我那替身了,既下山,何不来我家住?” 贾瑷笑道:“出身卑贱,不敢妄生攀附之心。” 这孩子听了却笑道:“不必计较那些,我只当你是我亲兄弟的,这些年一直想见,父王不准,我就想着快点长大了,好去上山看看。如今你既下山了,那就更好了。” 随后忠孝王就从旁说道:“这位跟你同岁,名琢,字格非。家里娇惯坏了,也没个礼数。他自小多病,为了好养活,给他取了小名,叫人寿。我们平日里都这么叫他,你也这么叫就是了。” 虽是这么个说法,但甄琢却不乐意,直摇头道:“不好听,不好听,我不准你们叫。”说着,做了个鬼脸。 之后又来三个郡主,并不似寻常人家规训的扭捏含蓄,各有性情,很是有趣,贾瑷又一一认识了。一众兄弟姊妹正说笑着,就有女官前来报信:“六宫都监夏守忠前来传旨,是王爷您的。” 忠孝王出门领了旨,回来一脸不悦:“是忠顺王奉圣上旨意,接手了扬州盐务的案子,空出太府、少府无人总领,于是圣上下旨,命我暂领内承运库,都十八省皇商,录殿中事。我一个闲散惯了的人,如何能担此重任?” 公主就笑道:“将就着办就是,再者,璋哥儿年岁也不小了,趁着这次机会,教他领些差事磨砺一番也好。” 谁料甄璋当即回绝道:“孩儿不擅仕途经济,父王经营的白事铺子,如今又开了几十家分号,他若去了朝中办事,家里的生意,还得有我担着才是。” 甄琢也拍手叫好:“我也喜欢办丧事,哥哥也带上我。” 于是忠孝王看向贾瑷,玩笑道:“贤侄跟我去少府当差如何?” 贾瑷却当即推辞道:“不了不了,我在道观好些年,白事法事还是通晓一些的,至于经济仕途,就免了罢。” 甄璋甄琢闻此很是高兴,忙招揽贾瑷同他兄弟二人操持丧葬大业。 甄琢笑道:“瑷兄弟,你怕是不知道,如今都中丧葬白事,咱王府可是数一数二的。上至皇家自个儿,下至文武百官,多少人排着队来请咱。跟了我们哥俩,以后你可有的忙呢。” 之后吃罢晌午。忠孝王就急匆匆进宫面圣。甄璋也回了府料理家事。 公主则在府后戏楼里摆了戏,带着甄琢、贾瑷与三位郡主,看了一天的戏。临近傍晚,王府里又派人来接,一众兄弟姊妹方辞了贾瑷与姑母,这且不提。 也因时候有些晚了,贾瑷不曾回贾府,而是留宿在公主府后花园,只差人去贾府给丫鬟们报个信儿。 且说贾瑷与一众女官进了乐子园,过大梦溪,上半仙桥,就听一旁同行的家令云瓶说道:“皇族三衙门,宗人府、太府、少府,尤其以少府油水最最丰厚,多少宗室子弟都想进去捞银子,世子怎就拒绝了?再者咱们府上现在缺银子,这或许是解决银子的捷径。” 贾瑷笑道:“你倒想得美,咱在公主府经商可以,但不能去少府捞钱,那是官场。再者,你看忠孝王与其世子,均不怎么热心那一道,显然出身既定前途,宗王起手就是四爪龙,直起腰杆子,就能杵到天,入仕途,吃力不讨好。我虽不是什么王爷,但终究在皇姑母膝下,而皇姑母以亲人身份,辗转在太上皇和皇帝之间,若只谈亲情,自然无妨碍,若掺和财政大事,那就不好拿捏分寸了。” 云瓶听得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世子你前途不可限量,经这么一细究,可见也是很难。” 说着众人下了半仙桥,转过雪浪亭,则是一条穿湖而建的长廊,正有个雅号叫中流击水,众人压湖而行,过了潜龙湖,方是园林东路,贾瑷来过园中好几回,对东路布局一清二楚,正东有小东山,往南有花神庙、万花圃,往北有枕红楼、乳香坞,再往北则是香露堂、羞花苑等处,此时华灯初上,正逢缺月出了小东山,天色青黛,满园深蓝,行走其间,别有一番清闲惬意。 云瓶问:“世子打算何处就寝?” 贾瑷笑道:“以后凡来此,住在枕红楼就是了。” 云瓶当即调遣手下掌设、掌饰、掌衣三位女官并三十六侍女前去司寝。 这枕红楼南邻花神庙,北望羞花苑,傍边还有个乳香坞。 说起这乳香坞,背丘面水而建,东衔莲泉榭,西接比丘轩,院墙四面多有镂空花窗,内里大小房舍二十来间,早在义忠王府时,原是奶妈院,后来义忠王爵除,改公主府,园中凡有品级的女官们,则尽数易居于此。 贾瑷想着香菱如今有着八品官身,也该住在乳香坞,便询问起了香菱近况,云瓶因总揽公主府内务,也不能事事关心,倒是被贾瑷给问住了,忙传唤管事嬷嬷来问。 且说花神庙群芳殿这边。 香菱这夜又在当班,看守殿内香火灯烛。 原这看守香火之事,不归她这等女官亲力亲为,全由婢从、执事人等,谁料手下三位婢从托病不能熬夜,求她帮忙,她固不敢拒之。 这会儿又来个掌苑女官满面带笑道:“香菱,我的手生冻疮了,可疼可疼了,能不能帮我洗两件衣服?” 香菱点头答应下来,那女官就将一木盆放在殿门后,香菱上前一翻看,尽是亵裤、袜子之类的东西,竟有十几件之多。心里又怕这等清净之地被亵渎,忙呼:“罪过罪过。”便端了木盆出殿门,下了石阶,回了西边值房,求管事的老道婆帮她顶一会儿庙里的班。 老道婆却不答应,反取笑道:“人家是骗你的,你那一盆十几条脏裤臭袜,怎可能是一人穿的,分明是掌苑那一班人自己偷懒不愿洗,骗你来洗的。” 香菱却是辩解道:“刚才那位姐姐的手生了冻疮,我都看见了。” 老道婆冷哼一声,翻个白眼,哂笑道:“我天天跟她碰面,我怎么没看见?”说得香菱俏脸通红,很是窘迫。 婆子见香菱如此,便知她想讨好同事,见她可怜,只得依了:“你且快去打些热水放些皂角泡它个一夜,明儿再随便洗洗就是了,我去帮你看一会儿,你快些打水回来。” 于是香菱找了水桶出了庙门,去水房提了桶热水。回来路上,遇见乳香坞里有几位采女婢从半路端着盆来借洗脚水。泥人也有三分火气,香菱虽未发怒,却也不肯听从,只顾着提桶跑路。那几个婢从仗着身后主子乃世子侍妾备选,不免有些跋扈,追上去就把香菱拌了一跤。 一时连人带桶摔在地上,那几个婢从见状不妙,一哄而散。 香菱爬起身一看,官袍靴履湿透大半,唬得呆立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因贾瑷与云瓶来找香菱,故站在乳香坞里,隔着院墙上的海棠花窗,把外面的情况,看得真真切切。 …… 要知端的,且看下回。 第十七回 窥根并荷花一茎香 忘平生遭际实堪伤 却说香菱看着半身湿透的衣裳,听着往来的丫鬟婆子们的取笑,想着常服只这一身,明儿穿什么当班?穿别的,是否又要被大家笑话?这一夜看守香烛又如何应付?婆婆在殿内怕是要等得不耐烦了,若是生气起来,又如何是好?如此一桩桩一件件的困难纷至沓来,把她急得哭了。 墙内云瓶见了这些,忍不住就要发作:“我去把那几个贱婢抓了再说。”贾瑷忙摇头制止:“不必急躁,再等等看看。”云瓶愤愤道:“奴婢欺官,好大的狗胆,普天之下哪里有这等猖狂的。” 贾瑷却不说话,仍是瞅着外头香菱的一举一动,想细究这呆香菱有何不寻常之处。生怕自个儿急着打扰上去,这呆子就不能显形了。 眼前花窗的轮廓,好似框住了香菱的一举一动,贾瑷仔细看着,看她抖鞋子,看她拧袍子上的水,看她左顾右盼的张望,看她扶正地上的木桶,看她止住哭声,看她望着明月发呆。 这丫头,竟是走神了…… 月色一轮引繁星兆亿不知数,闪耀仙园四角天空。 小东山上,鸟雀成群回巢,枕红楼里,灯火渐渐辉煌,乳香坞外,溪水潺潺悦耳,这夜天朗气清,天地万物俱被青黛染透,狗叫声,猫叫声,人笑声,水流声,声声入耳。香菱置身于此,遥望着小东山与枕红楼,人有些痴了。 只听其嘴里咕咕哝哝:“怪道是‘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李太白这句用来形容小东山,真个贴切极了。还有杜工部的‘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也正应了此时园内的动静,那亮堂堂的高楼倒像是跟这云和月一样都是天上来的。”说着又捡起地上的木桶问:“你摔着了,还疼不疼?你不疼,那我也不疼。”一面说,一面就提桶又往水房去了。 贾瑷望着香菱走远的背影,心道:“原来这香菱,不是进了大观园见了林黛玉,才懂诗爱诗,即便是这会子,她就已经有诗魂了,只等再遇上个对的人,给她指明道路,她就能作出咏月三首那样的佳作。” 窗内云瓶看得吃吃发笑:“她自己摔疼了,反而去问水桶,那水桶又不是活物,怎会知道疼不疼?这人好生奇怪,怕是有什么呆病。” 贾瑷却叹道:“这是个有慧根的人,别人那样欺负她,她一不记仇,二不想着报复,依然是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这是天生的菩萨心肠。可惜像她这样的人,本不该来这腌臜不堪的俗世。”云瓶又问:“您打算如何处理先前那事?” 贾瑷却反问:“她如今有官身,手里本该有下属,怎么抬水这等锁事还需亲力亲为?”云瓶恍然惊觉过来。 两人正这么商量着,那三个采女婢从端着水回来了,云瓶当即差遣了管事嬷嬷将来人呼喝住,一时乳香坞内好事者纷纷前来围观,站的回廊上到处都是人。 贾瑷并不亲自办人,只交由云瓶料理。云瓶忙问嬷嬷:“香菱手下婢从何在?” 众女官纷纷去香菱寝室喊人,果见三个婢女慢慢吞吞走来。 云瓶便问:“你们三个在屋里睡大觉,主子在做什么?”嬷嬷在一旁说道:“今晚该她们仨当班,不知怎就说动香菱放她们回来休息了。”那三个婢女纷纷说道:“我们感染了风寒,因头疼,值不了夜,便告假修养。” 云瓶冷笑道:“要病,三个一起病,还能有这么巧的事情,既然爱生病,那就撵了吧,我们这里可不敢收留病秧子。” 三个女婢吓得慌了神,纷纷跪地磕头。 云瓶也不多废心思,只说道:“关起来,明儿传她们父母来领人。” 女婢们哭天喊地,就被人拖走了。 云瓶腾出手,忽又问贾瑷:“先前绊倒香菱的两个女婢,上头主子都是采女,是给您预备的房里人,世子要不要见见?” 贾瑷因心疼香菱的紧,心内很是不悦:“什么阿猫阿狗的玩意儿,也不撒泡尿照照,死后配不配享花神庙。”面儿上更是冷笑道:“不了,我没那个福气消受。奴既刁恶,主必昏庸。婢女殴打女官,依律例,该如何处置?” 云瓶说道:“有奴必有主,主子若有官身,杖责十五,主子若无官身,主奴一并斩首,家人流放,充作苦役。” 某两位婢女闻此噩耗,当即吓晕了过去。三位采女则被人拉出去打了板子。比丘轩里,传来一声声哀嚎。 贾瑷又问云瓶:“谁物色的采女?”云瓶俏脸一红:“是我安排的。”贾瑷面色一沉,佯怒道:“你也该打!”云瓶低头不语。 于是贾瑷话锋一转:“群芳殿今夜还有谁值守?” 管事嬷嬷回道:“只香菱还有徐道婆。”贾瑷又问:“只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上了年纪的老妪?”管事嬷嬷也低下头。 贾瑷怒道:“寒冬腊月,天干物燥,这香烛灯火最是不能大意,立刻加派人手!” 嬷嬷正要动身唤人,贾瑷又说道:“传香菱、徐道婆一并过来,我要问话。” 不一会儿,管事嬷嬷带着香菱和徐道婆来至坞内,贾瑷一看香菱身上仍是湿的,就给云瓶使着眼色,吩咐道:“带她下去沐浴更衣,以后暂且别让她管花神庙,平时你带着她,给她个文吏的差事。” 云瓶点头答应着,就吩咐手下亲信佐贰官带香菱走了。 于是贾瑷又问徐道婆:“香菱平日里做事可还勤勉?” 徐道婆回道:“很是勤快,一个人都快顶八个人了。自己的活干完,还得帮别人干。” 贾瑷很是一惊,又问:“如何就一人顶八人了?你且细细说来,让大家都听听!” 徐道婆就一五一十的汇报道:“掌苑的那群姑娘,自己偷懒,不洗亵裤袜子,就说手上有冻疮,哄骗香菱一个人帮她们洗,那些小婢女们有偷懒的,就托病,骗香菱帮她们做。采女们有下人使唤,还要推说人手不够,叫香菱伺候洗澡。婆子们爱吃酒赌钱,输了不够,就借香菱的月例银子不还。香菱这孩子,有点太过实诚,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偏偏大家都是爱占小便宜的,她又没点刚性,从不拒绝别人央求。一天一天的,名声传开了,不论是共事的女官们,还是那些底下的奴婢,各个都来诓骗她。我时常劝她,别那么实诚,她只答应着,又不放在心上。老身因与她共事,能知道的就这些了。” 贾瑷闭眼长叹一声。心知徐道婆说的这些人如果他不及时处理,以后这老道婆自个儿怕是要自身难保。 偏偏他刚来不久,对这些人不熟悉,于是打算一股脑儿把事情丢给云瓶,故先敲打道:“你身为一家之宰,总揽内务,结果手底下的人就管成这副德行。有僭越用权的,有聚赌乱纪的,有以下犯上的。我才来,就闹这一出,这里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云瓶低头不敢应声,贾瑷又说道:“你早些把该处理的人都处理了,免得闹到殿下那边,你也没脸。我只给你一晚上,明儿再过问。若办得好了,以后你还是你,若办不好,我可就要物色别人来顶替你了。” 云瓶不知怎的,忽就想起最近府里上下传的沸沸扬扬的林黛玉来,忙忙答应着世子爷的吩咐,不敢敷衍。 之后贾瑷移步枕红楼就寝,众女史布置好新居陈设,早已等候多时。 这枕红楼,重檐叠屋,两进小院,北衔小东山,南临万花圃,主楼颇为高大。因寒冬时节,楼上不宜住人,贾瑷就挑了一层暖阁住下。方一进屋落坐,就传唤香菱来见。 又因他先前吩咐香菱沐浴更衣,于是众女官只以为贾瑷要香菱侍寝。 见香菱来了,众女纷纷告退,贾瑷就笑着问香菱:“听说你一个能顶八个用,谁的忙,你都帮,想来在这里朋友一定很多罢?” 香菱摇头,很是委屈不解道:“刚来时,她们跟我有说有笑,待我和和气气,我只当她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可是渐渐的她们都变了人似的,总是对我没个好脸色,说话也难听了,变着法儿的刁难我。我都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她们,她们吩咐什么我都听,可就是哄不好她们。”说着就不觉落下泪来。 于是贾瑷笑着点拨:“你刚来的时候,她们摸不清你的脾气,不知道你的根底,自然就对你客气友善,等相处的熟了,不断用些小事情试探你的忌讳,你的性情,你的胆量。时日一久,把你摸清楚了,她们自然就开始拿捏你了。你的心,终究还是太纯粹了,只以为别人都是毫无心机的与你说笑,实则她们的心机,就在她们谈笑之间。每次她们显露锋芒,你退一步,她们就进一步,你一直退,她们就变本加厉,永无止境。小人畏威不怀德。说的就是这么些人。你以君子之心待她们,她们反不稀罕那些。” 香菱挠挠头:“可她们之中有不少人。也都是识字的,读过孔孟圣贤书的,为何就不能往好了学呢。” 贾瑷摇头叹息:“圣贤书有用,要刀剑做什么?圣贤还说,三省吾身,择其不善而改之。她们三省吾身,只会觉得她们没错。” 贾瑷这话说的香菱心里更悲伤了。小姑娘叹口气,没精打采的。 贾瑷本想问问香菱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但见她受了这么多委屈,心中只怕更是乱如麻,也就不曾问出口,只等以后再慢慢儿来。 于是只叮嘱她:“你以后就寸步不离的跟着你云瓶姐姐就是,不论白天还是晚上,她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她要是敢不耐烦,就说是我叫你这么做的。” 香菱点头,重重地答应了。 贾瑷也有些乏了,就屏退香菱,自己回里屋睡了。 香菱这种丫头,贾瑷前世反而是最怕的。因为,这种姑娘,就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主动意识,甚至不具备独立人格。你占她便宜的时候,你心里美滋滋,你跟她日常相处的时候,又觉得索然无味。她整天就弱弱的瞅着你,跟着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的感受无人聆听。 这种姑娘,在市侩人眼里,只不过是个呆呆傻傻的没有智慧的低能儿。 至于她们的悲剧,也没几个人会同情。 却说一夜过后,翌日醒来,贾瑷被侍女们伺候着,洗漱穿戴完毕,然后传唤了云瓶来见,将昨日吩咐的一应问过,云瓶皆是昨儿连夜处理,贾瑷方满意了,又着手亲自吩咐,提拔了徐道婆,这才做罢。谁料云瓶一转身,就见香菱不知何时,早就不声不响的尾随而来,近近的立在云瓶屁股后头。 云瓶告退,香菱也紧紧跟着,一路走那儿跟那儿,成了个狗皮膏药。 之后,贾瑷起身出了园林,去水镜斋与甄如意吃早茶。 饭桌边,就听甄如意问:“大前天说的那药方配的如何了?” 贾瑷这才恍然记起来,于是回道:“那瓶药,昨儿来时本是带着的,因接见忠孝王,便给忘了。” 说着便从随身荷包里拿出来了。甄如意接过白瓷小药瓶,但见瓶身贴着一缕纸条,上标着一溜行楷,正是:“神神秘秘的白药”。 这药名就很是奇怪。 之后,甄如意不知怎的,又说起林黛玉来:“那林姑娘的事情,也算有着落了,恩典是求来了。不过还需延缓些时日,免得贾家人找不着北。再者你小叔叔下江南,也得先弄清楚林如海的情况,我这边才好最后一锤子定音。你小子,可别急着回去跟那林丫头说。” 贾瑷闻此喜讯,心内自是高兴,因问道:“可是,殿下那天可不是这个态度。” 甄如意乐呵呵道:“逗你玩儿呢,结果逗出毛病来了,你那天为她扯出一堆不合时宜的话来,我便想着你小子怕是中意她了,以后可别再那样了,那些干系朝堂的话,你最好尽量别再说了。你只管跟着我,做做家里事儿,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人能欺负你。” 这话说的贾瑷心内一暖。 第十八回 橘里橘气的冬日起居图卷 话说腊月十二这日大清早,荣国府橘势院西厢房里,丫鬟们懒懒的歪在炕上。 因昨儿晚上公主府的嬷嬷带信来说爷在那边歇下了,天缘凑巧,金钏昨儿生日,又逢了贾瑷不在府上,丫鬟们高兴的不得了,张罗在西厢房设宴吃酒,四个丫鬟游戏了大半夜,玩累了这才歇下,至于读书那等正经事,却是没一个想起来的。 临了这日清早,晴雯、金钏都在睡大觉,只有紫鹃麝月早早起来,去厨房领了饭。回来就见晴雯金钏一个轱辘自炕上起了身,急忙忙的梳洗打扮,金钏一面拾掇头发,一面就忐忑不安地问:“人回来了没?” 紫鹃笑道:“还有你知道怕的时候,爷还没影呢,按往常,都是临近晌午才回来,这会子肯定还在公主府里陪殿下吃早茶呢。” 金钏晴雯这才把心放下,就听紫鹃劝道:“你们收拾停当,就赶紧吃了东西,趁着空闲咱就好好读书,爷给安排的功课,可不能落下。” 丫鬟们吃完东西,就去了贾瑷书房,围了一桌坐下。 紫鹃教的是《三字经》,仿效的是当年她在闺塾里的学到的见闻,依当年教书先生的路数,再传授给晴雯她们。 麝月因有点基础,勉强还能跟上,金钏和晴雯,则是听的云里雾里,满脑子都是为什么。一会儿问这个字为啥是这形状,一会儿问那个字为啥是那个字,这些东西问的越是追根究底,紫鹃就越发说不清了,只能让这两个大聪明赶紧闭嘴,不要深究那些细节。 区区一个‘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学了三天。读的时候,晴雯那声音比谁都大,默写的时候,脑子就比狗舔过还干净,那些字,一会儿认识,一会儿又不认识。金钏也没强出多少来。 折腾了半个时辰,紫鹃口干舌燥,就嘱咐晴雯金钏再抄那一段三十遍,自去沏茶来饮。 晴雯见麝月已经学到孟母三迁那一段去了,心下不由更浮躁了,拿毛笔蘸了墨水,却不是用来写字,而是在纸上画些豆芽般的小人儿,一连就画几十个,各种各样的,有的端着碗,有的跪在路边,偶尔还有打架的。 金钏则是在一旁瞅着,趁着晴雯不注意,在其嘴上画两撇胡子。 见晴雯画的还挺认真,金钏就问:“这都是些什么?”晴雯说道:“都是沿街乞讨的乞丐。” 于是金钏看得认真起来,总算看明白了些:“京城哪里有这多的乞丐,倒像是逃荒的。”晴雯笑着点头:“猜对了,就是逃荒的。” 紫鹃喝完茶,回来见她二人凑在一处,并不用功,又见晴雯画了些没名堂的小玩意,顿时生气起来,忙劝道:“好好的纸,不用也别糟蹋了,快别画了。” 晴雯虽停下笔,心里却很不受用,于是发起牢骚道:“瑷爷也真是的,好好的,让我们这些粗人学什么认字,我就一做针黹的丫头,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学那些字有啥用?” 金钏也跟着埋怨道:“可不是,看着那些字,脑袋发胀,胃里恶心。真要闲着没事,咱不如抹骨牌。”说着就虚空比划起摸牌看牌来。 紫鹃叹口气:“谁说不是呢,我本就事情多,几头的顾着,还要操心教你们读书,老太太想给咱们多添几个人手,他偏还不乐意,就这么把我吊着,弄的我脱不开身……”正说着,麝月忽然给紫鹃使眼色,并用眼睛余光瞟了瞟身后的什锦格子玄关。 紫鹃依着麝月目光斜睨了一眼,察觉屋里进来个人影,顿时浑身一僵,忙转了话锋:“我脱不开身,忙点也好,省的闲出病了。瑷爷不想多添丫鬟,可见是个正经人,以后要办大事的。” 晴雯不屑一笑:“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看着瑷爷还是在刁难咱们,一点也不如宝二爷省事儿。” 一旁金钏已经察觉情况不对,忙改口道:“也不能这么说,瑷公子跟宝二爷,有不一样的好,宝二爷只会惯着咱们,瑷小爷却会教咱们真本事,让咱们读书明理,不做睁眼瞎,少受些歹人的骗。” 金钏一面圆场描补一面不停的给晴雯摆手,晴雯见金钏的手摆来摆去的,仍是没醒转过来,反而更是火大道:“那有姐姐说的那么好,指不定又是纨绔膏粱变着花样儿消遣咱。” 紫鹃假装没看见贾瑷回来,忙给晴雯描补:“前儿你还说瑷爷比宝二爷会做人呢。” 晴雯笑道:“他会讲歪理,我被他哄傻了,事后再想想,噫……动不动就撵人,还会做人呢。” 对面的麝月紫鹃表情比哭还难看,纷纷给晴雯挤眼睛,小声支吾着让晴雯别说了。 晴雯仍未察觉,仍是不屑道:“还学习,学个屁,学会了,就为吟些酸诗破诗,吃饱了撑的。”正说的得意,就见贾瑷进了书房。 晴雯眼睛瞪得像铜铃,俏脸涨红,见贾瑷的脸黑的像锅底,只能扑通一下跪了,抿抿嘴,支支吾吾:“我瞎说的,要打要骂,任凭爷处置。” 书房里一时鸦雀无闻,贾瑷走到书桌旁,看见一副很是潦草的画,就拿起来端详着:“这满篇豆芽,谁画的?” 见紫鹃、麝月、金钏都在摇头。贾瑷把目光落在晴雯嘴上那两撇胡子。 晴雯于是低头承认道:“是我画的。”心中愈发忐忑。 贾瑷看着一堆豆芽人儿,整个人忽地停顿住。而后颇为无奈的叹着气说道:“晴雯,你跟她们不一样。你以后……”贾瑷欲言又止。 本来他是很生气的,觉着自己白费了苦心。但是把晴雯打一顿,估计也是无济于事。棍棒只能换来服从,换不来忠诚。再这姑娘吃软不吃硬,他又拢共只来这儿四五天,以后还需些时日,慢慢儿的跟姑娘们磨合。 之后,贾瑷自衣襟内掏出一册《魁本对相四言杂字》,递给晴雯:“三字经,对你和金钏还是太难了些,我今早回来时,特意去书铺,帮你们挑了本更简单的。” 说起这《魁本对相四言杂字》,可算得上时下蒙学一道的《看图识字》《幼儿常识》,放在前世那就是幼儿园教材。 对于晴雯金钏这种十几岁都没上过学的丫鬟来说,其实刚刚好。 三字经里牵扯的典故太多,夹杂着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说教,对于定力差的小孩来说,反而是拖累。开蒙本就是要先识字,字儿都领会不明,就扯出一堆大道理,只会是颠倒主次。 晴雯翻着小画本,看得赏心悦目,很是喜欢。 贾瑷就简要的教了教她们怎么看怎么学,之后就由她们忙去了,自个儿则是从书橱里翻出一本《黄帝内经》,边看边批注。 因他前世家传中医,所以对黄帝内经还算信手捏来,而中医辨证之学,也都离不开这门学说,如今重拾旧业,并不是全为林黛玉,终究是自己的手艺,不能丢了。尤其是这年代,医药革命远的还没个影儿,得了病,终究还得用着老祖宗传下来的办法才是。 至于晴雯…… 先让她读书明理才是正经。 这日丫鬟们忙完正事,吃罢晌午饭,就各个变成呆头鹅,这里杵那里站。 虽说屋里地龙暖阁都是齐备的,然贾瑷总是念旧,仍免不了曾经山里过冬的习惯,便吩咐金钏去生了一炉炭来,架上铁网,随手抓了橘子、红枣、花生等小食排在上面,又从书房里拿了一本《太平广记》坐在炉子边就看起来,随意招呼丫鬟们也围炉坐下。紫鹃因是识字的,就凑近一起看着。 金钏晴雯因安分不下,悄悄的结伴出去了一趟,不知是从哪儿弄来的几个红薯,又乐颠颠的回来摆上,晴雯馋的口水直流,不停地翻着火上的红薯,金钏见橘将军不在,正要问时,就见橘将军咬着一尺多长的一条腊肉,一路拖着回来。把紫鹃麝月唬了一跳,心里都猜是从后厨顺来的。 紫鹃惊讶道:“好厉害的小东西,若是被柳嫂子逮住,看不打你小腚儿开花。” 金钏就笑着伸手去夺,谁知橘将军死咬着不放,连肉带猫一并都给提溜起来。 晴雯是个胆大的,当即撺掇:“这猫肯定是馋烤肉了,不如咱们把这些肉架在火上烤了。” 麝月笑着伸手一扯晴雯腮帮子:“我看是你嘴发馋了罢?” 金钏紫鹃也跟着笑了,遂看向贾瑷,就见贾瑷笑道:“瞧你们一个个那馋样儿,平日里比这好的也没少吃,怎就想这一出了。” 晴雯就笑道:“平日里都吃的太正经了,这会子闲了,就缺点不正经的吃吃。” 贾瑷也是喜欢这样的,嬉笑着起身自橘将军嘴里将腊肉哄下来,说道:“把那一排牙槽印子剜掉,再把肉拿去洗了罢。”晴雯接过肉,忙去端热水,金钏自去找砧板和刀。 主仆几人一通忙活,不到小半个时辰,腊肉串子便上了铁网,油水就滋溜溜冒起来,惹得满屋子都是松香味和肉香味。 晴雯等不及就想尝尝,却被贾瑷打了手:“急什么,才烤了一面呢,快翻翻。” 正这么着,探春湘云就一路闻着味儿进了橘势院。 湘云推门闯进来就哈哈大笑:“我说怎么大老远就看见你们房檐子氤氲几缕青烟,还以为你们房里着火了,急忙忙跑到半路,就闻到肉香了。”一面说一面扯着探春入了座。 探春也笑道:“我就不问你们这肉是哪里来的,反正算我一份就是了。” 一屋子人就这么吃着笑着,因湘云觉得不过瘾,又伙同贾瑷去找柳嫂子索要了一吊傻狍子肉,见柳嫂子并无不悦,当即顺杆子往上爬,顺带了些调味料回去,闹了一下午,连晚饭也不吃了。 这日到了晚上,天又开始飘雪。 正逢了晴雯紫鹃值夜,因晴雯手上两道血槽还未痊愈,贾瑷便命她不必来碰水。 早早的由紫鹃一人伺候沐浴了,回暖阁歇下。 紫鹃以前是伺候林黛玉的,因是第一次给男人洗澡,全程俏脸都是红扑扑的。 晚上,贾瑷睡暖阁内,紫鹃晴雯就睡暖阁外的炕上,因只隔着一道碧纱橱,晚上睡下说话都是很方便的。 这年月,又没个互联网,也没电。冬天就是早早的卷被窝,要么做那种羞于启齿的事儿,要么就歪在床上看书,要么吹了灯开茶话会。 偏这瑷公子肚子里又着实塞着不少的故事。故意先当成真事儿般,发问道:“唉,你们听说了么,最近徐阁老家发生一桩命案,死了十几个丫鬟。” 两丫鬟听说死丫鬟,心内很是关注,只听晴雯就问:“啥是格老?是川话‘格老子’的意思吗?”紫鹃就解释:“阁老就是京城里的大官儿,跟诸葛丞相那样的,知道不?”晴雯顿时明白过来,又问:“那为啥不叫丞相宰相?偏叫‘格老子’呢,土里土气的。” 晴雯这脑子,就跟棉裤裆一样,很是能扯。差点扯跑题了。 于是紫鹃问:“咋就死了那么多人?” 贾瑷就说道:“这就说来话长了,话说这徐阁老家,有个奶妈,当年三十岁那会儿配了小厮,没两年,身上就长疙瘩,眼神也不好使,抠了疙瘩,手上一滩脓水,就喜欢往别人身上乱摸。被摸的,就得病,有病就是好多天。慢慢的府里的人,都不敢跟嬷嬷往来。又过了些年,到她四十岁的时候,身上疙瘩连成片,捏一下,滋别人一身。被滋的,没两天的就死了。因这嬷嬷做过奶妈,徐阁老一家也不愿亏待,加之她这毛病没人敢接近,偏这徐阁老又是个巨贪,于是打发她去看银库房。到五十岁这年的时候,这嬷嬷,已经没了人样儿,浑身上下就跟马蜂蛰了一般,胀成球。” 说到这儿,紫鹃只觉渗的慌,晴雯却问:“之后如何了?” 贾瑷就说道:“之后某天夜里,那嬷嬷吃了酒,就呕吐不止,偏她吐出来东西,黄澄澄,黏糊糊的,就跟脓水一样。她在府里耍酒疯,看见有人,就张嘴喷脓浆,被脓浆粘上的,立刻就死了,一晚上喷死了十几个丫鬟。” 晴雯也吓着了,紫鹃更是大气都不敢喘,只听晴雯又问:“那之后呢?” 贾瑷却道:“当晚被狗咬了一口,连人带狗就死了。第二天,府里家丁就看见一歪歪瘪瘪的老人,软踏踏的在庭院里歪着,远远的用竹竿子挑一下,浓浆咕咚咕咚往外流了满地都是,众人一看,人皮是人皮,脓水是脓水,各论各的,一个大活人,连骨头都挑不出几根了。有路过的道士,瞧了瞧,你们猜这道士怎么说?” 紫鹃晴雯忙问如何? 贾瑷笑道:“那道士说,这是一肚子坏水,还是一把火烧了干净。”故事说完,他就卷被而眠了。 两丫鬟不禁害怕,于是又央烦麝月金钏来陪,四个姑娘一炕挤着睡下,互相抱着,总算对付过去了。 翌日清早,这四姐妹提着饭篮子出了院,一路上,凡遇见个嬷嬷,晴雯就忍不住要绕着走,惹得紫鹃掩嘴笑个不住。 第十九回 荣国府妇科大夫日常① 且说腊月十三这日,因昨夜下过小雪,今儿又没个太阳照照,冷风也一阵一阵的,就这么阴阴的一天。 大清早,甄如意找人把白药送进太医院,托人试药,就与贾瑷商量着置办制药作坊的事情,至晌午,贾瑷辞了姑妈回了荣国府,方一进回廊,就听里屋晴雯忧心忡忡道:“了不得了,我沾脓浆了,黄不溜丢,绿了吧唧的,好长一串儿。” 贾瑷笑骂:“少在那装神弄鬼,肯定是谁家小孩给甩上的,快去找个粗使丫鬟帮你洗了就是。”一面说一面去书房取了草纸。晴雯接过擦了裙摆,就说:“还是我自个儿洗洗才妥当,若是洗了不干不净的,她们也得病,我岂不心亏。” 这晴雯竟是越说越入魔了。贾瑷不由错愕。 谁料晴雯这一洗,就在院子水房边上洗了半个时辰,累的直不起腰。贾瑷在堂屋了围着炉子看书,心说没辙,忙回书房,裁了黄纸,又笔沾了红,画了一道符箓。拿去点上火,给晴雯的湿衣服扫了符。晴雯这才心安下来,把裙子拿去晾着,嘴里直夸:“瑷爷也是什么仙童灵官儿呢,我可沾光了。”贾瑷听了,心道:“我倒是想整点酒精喷喷,你也不认那一套啊。” 晴雯总算消了魔怔,回屋里歇着,鼻子里吸一吸又说道:“咱屋里还有昨儿的烤肉味儿呢。”一旁的紫鹃就说道:“熏了半天的香才消下去些,以后可再不敢这样了,否则若是来了什么客人,还要笑话咱们。”晴雯见金钏不在屋里,就问:“金钏呢。”麝月说道:“太太偏头痛又犯了,又嫌别的丫鬟笨手笨脚,金钏便叼空过去瞧瞧。”晴雯笑道:“兴许是怕瑷爷考校功课,故意在那边拖着不回来。” 于是贾瑷趁着空儿,就考了考晴雯,所幸还有进步,竟是已经知道“晴雯”的“晴”字怎么写了。 谁料这日傍晚,众人正吃着晚饭,晴雯就不对劲儿,又是打喷嚏,又是咳嗽,当晚就开始冷一阵烧一阵的,被麝月金钏扶到炕上歇着。 贾瑷本就是个大夫,还能看不出来不成,因骂道:“作死的,大阴天在风口上弄了一天水,你不病谁病?” 晴雯却魔怔上头,颤声道:“了不得了,我可能是要死了。” 于是贾瑷来至炕沿,拉过晴雯的手,晴雯却一缩一缩的,俏脸绯红,贾瑷于是没好气道:“给你诊脉看病。”晴雯这才不缩了。 风寒脉象比较简单,贾瑷一搭手,立时放心,就说道:“脉象浮滑。把嘴张开,舌头吐出来,看下轮胎。” 虽说贾瑷嘴瓢,语言有误差,但晴雯会过意,还是吐出舌头。 舌质淡红,苔薄白。 贾瑷心内略略温习辨证法:“《素问·风论》曰:“風者,百病之长也。”亦即《素问·骨空论》所谓“风从外入,令人振寒,汗出,头痛,身重,恶寒”,而张仲景在《金匮要略·水气病脉证并治》提出“大气一转,其气乃散”,是故,药方加川芎、香附宣通气机,使其大气流通,促使腠理开而病邪透出。用药与病机相符,则病情自可一汗而解。” 于是回书房当即开了药方,拟定十二味药。去二门外随便叫了小厮,给了点钱。等拿到药,熬了,给晴雯服下,便命其用被子捂好身子。又得麝月从旁照顾一夜,当晚出了汗,翌日晴雯大清早醒来,病就好了大半。贾瑷又命其再喝一两天药,平日不要出门。晴雯都一一应了,听话的不得了。早上自去书房读书。 麝月金钏就笑,这犟种竟还有学乖的时候。 却说贾瑷去了公主府,因制药作坊又与云瓶商量了些人事差遣,这白药的药方,自然是要保密的,必须是挑选一群心腹才行,其中甄别商量,全由二人裁定,不在话下。 等再回了荣国府橘势院,因见金钏不在,便问麝月,得知又去探王夫人的病,贾瑷思忖着,来荣国府也好几天了,虽不喜王夫人的为人,但按人际往来礼数,也该去拜访拜访才是。于是由麝月引路,自东穿堂过荣禧堂,来至王夫人院。进了正房,就见金钏在外给王夫人熬药,顺手给贾瑷指了指里间,贾瑷进了里间,就见宝玉探春兄妹,侍奉在王夫人的炕沿儿上。 贾瑷迈步上前,给王夫人请安,王夫人倒也客气,一口一个侄儿的叫着。 因见婶婶难受,贾瑷便问:“婶婶得了什么病?” 王夫人面有憔悴的说道:“自生了宝玉之后,月子里就落下病根儿,时不时的头疼。” 贾瑷又问:“医治的如何了。”王夫人说道:“也请过好几个太医,药吃了都差不多,能缓解缓解,渡个难关,往后该发的时候照发。” 贾瑷就笑道:“可否由我把个脉?” 王夫人强笑道:“好我的侄儿,竟也懂医术?” 贾瑷说道:“略略懂些。” 因金钏在外面听见,便进来夸道:“昨儿我们那边有个丫鬟得风寒,小爷给诊治了,只一剂药,今早就大好了。” 王夫人半信半疑,虽不抱太大期望,但闲着没事,也就让贾瑷练练手:“好侄儿,来给我瞧瞧吧。” 于是宝玉探春起身,让至一旁。 贾瑷伸手搭了婶婶的脉,顺嘴便问道:“头是怎么个疼法?”王夫人说道:“偏左额,有时候到头顶,像有根筋儿在上头一跳一跳的,有时候还有点恶心想吐,嘴里也是又苦又干的。” 听了这症状,贾瑷略略点点头又说:“冒昧问一句,婶婶今年贵庚?”王夫人笑道:“五十二了。”贾瑷又问:“是每月都有那么几天的疼一回吗?”王夫人点点头。 依照时下的礼教,贾瑷就不能再多问了。 再问就不礼貌了。 于是他说道:“脉沉细弦无力。” 王夫人点头,面有喜色道:“那几个太医也是这么说脉象的。” 贾瑷又补充道:“肝气郁结,气血失调?” 王夫人又笑着点头:“对着呢。” 婶侄二人说到这儿,贾瑷就赞道:“婶婶保养的真好,依别的女人,到了您这岁数,只怕还没这福气得这病呢。” 王夫人听得不由一阵羞臊,心道:“这侄儿怎么乱夸人。” 于是贾瑷又说道:“婶婶快张嘴,让我看看您舌苔如何。” 第十九回 荣国府妇科大夫日常② 王夫人张开嘴,贾瑷察其舌苔,可见暗红且薄白,于是又说道:“婶婶这病,生不得气,尤其是每月那几天。” 王夫人这病,无非就是行经头痛。 头痛在《黄帝内经》有论述,如《素问·风论》有‘脑风’、‘首风’之名。《素问·五脏生成》提出:“是以头痛巅疾,下虚上实,过在足少阴、巨阳,甚则入肾”。 王夫人自十一二年前开始出现经行头痛,必是伴有每至经期乳房胀痛,口干,口苦,此乃肝气淤堵不达,气血失调之象。用药,需柔肝解郁、活血调经。 之后贾瑷又一一看过五位太医的药方,都觉用药太轻,怕是胆小之故,便是亲手拟了一副药方,再好好治治这位婶婶。 之后贾瑷又说道:“光吃药是不行的,婶婶这病,还需得用针灸调理才可。” 王夫人惊讶道:“侄儿也还懂针灸?” 贾瑷笑着点头,王夫人就笑道:“赶明儿你再来帮我扎一扎?” 贾瑷于是答应下来。 宝玉拿了药方,见药性太猛,就想改了几味,却被贾瑷甩脸道:“药方岂是乱改的,牵一发动全身,宝兄弟,还需谨慎行事,如若因乱改出了岔子,到时候失了效用事小,吃坏了太太的身子事大,我倒也替你背锅,成了个罪魁。” 王夫人忙拉住宝玉:“我的儿,别捣乱。”又挽住贾瑷胳膊:“我的侄儿,别走,就在这儿吃晚饭就是,你惜春妹妹也在我这儿呢,快去看看罢。” 王夫人忙命探春给贾瑷引路。 因是第一次去拜访惜春妹妹住处,贾瑷并不熟路,便跟着探春,由王夫人正房后角上的月洞门而入,转身就见一倒坐在正房后面的三间抱厦。 进了抱厦,外间无人,探春去里间,就见惜春在书桌边画画,听见探春说:“妹妹,你瑷哥哥来见你了。”她却画得愈发认真,探春便伸手拉她,她趔巴着身子,就跟个小倔驴一样,再扯也不走。 贾瑷站在门口往里头张望了一眼。探春一边扯人一边笑道:“她羞脸大,人又犟,平日里别说你了,连我们她也不怎么理会的。”探春死拽着也没辙,只能是笑着放开手,便伸手招呼贾瑷:“哥哥也别外道,快进来坐坐。” 于是贾瑷进了里屋。就坐在惜春的书桌对面。惜春瞅瞅贾瑷,便转身在屋里这儿走走那摸摸,又在书橱上假意翻找东西。 惜春这性子,一方面因宁国府那边的名声所累,另一方面,也因她年龄小,事事用不上她来办。她想做的,哥哥姐姐已经做了,她想说的,哥哥姐姐也已经说了,于是只能沉默,成了在荣国府看热闹的观察者,在兄弟姊妹之间就如同没有参与感的边缘人。 边缘人的绝望,在于她其实是多余的,有她没她,都不影响哥哥姐姐们的生活。偏她又是这个时代的公府小姐,礼教森严,长于闺中,能做的事儿本就极其有限,就连衣食住行,样样都有下人给她拾掇好,这样的人,如果不找事儿做,每天可能只有发呆,以及饿了吃,困了睡。 所谓向佛,何尝不是一种对人生的倦怠。 她的人生,本就没有多少乐趣可言。走向孤独,斩断社交,自绝于家族社会,则是一种必然。 多年后的天塌之时,她嫂嫂尤氏,甚至为此说她不合群,说她面冷心冷。这种冤枉,以及不理解,其实是一种二次伤害,会让孩子,更加的决绝的,斩断人际关系。 现如今,该怎么走进惜春的内心世界,这就需要贾瑷用心琢磨了。 或许,可以先从办事儿开始。 于是贾瑷假装咳嗽两声,问道:“探春妹妹,我听说惜春画画很好。”探春笑着拿起桌上的稿纸,说道:“我也评价不了,反正肯定是比我强的,有些灵性……”说着,欲言又止。 贾瑷于是又说道:“那惜春妹妹能不能帮我画一副画。” 这么说着,果见惜春有了反应,手在书橱上停下来,问道:“哥哥想要什么画?” 贾瑷就说道:“不如就先给我画一副画像如何?” 惜春扭头看过来,俏脸一红道:“可我不会画人,只会画花鸟、禽兽、鱼虾。” 贾瑷就说道:“那你今天机会来了,拿我练练手如何,不求画的多好,先画着就是。” 于是惜春拿了画纸放在桌上,歪着头将贾瑷细细一端详,便拿起毛笔,画了起来,不一会儿的功夫,就画完了,贾瑷拿起一看,只见笔触很是潦草,线条却还很有韵味,用墨简洁利落,画面也很干净爽利,只可惜,画到眼睛处,却是翻着白眼,很是滑稽。 见贾瑷看画神情错愕,探春掩嘴一笑道:“她向来如此画画,我们也不好评她。”说着,就去书橱拿了几副惜春往日的画作,一一翻给贾瑷看了,只见鸭子在翻白眼,猴子在翻白眼,鱼虾在翻白眼,凡有活物,必翻白眼。 贾瑷心说:“好奇怪的妹妹。” 于是贾瑷说道:“妹妹以后可愿跟着我学画?我想著书一部,正缺插画,你若愿意,我必满心欢迎,荣幸之至。” 惜春低头笑了笑:“自是愿意的。” 贾瑷伸手摸了摸惜春的脑袋:“以后,我也是有妹妹的人了。” 惜春听了浅浅的嗯了一声。 探春却不依道:“怎么?我就不是你妹妹了?” 贾瑷笑道:“自然也是的。” 两女又都笑了笑,一阵窃窃私语。 之后又回到王夫人房里,一时黛玉、迎春、湘云、熙凤都来了,晚宴热闹,自不必说。 到了翌日,贾瑷去买了针灸一应器物,又来拜会王夫人。 这偏头痛属少阳头痛范畴,由经络辨证可知,“胆足少阳之脉,起于目锐眦,上抵头角,下耳后,循颈,行手少阳之前”,故其又为少阳头痛。 治疗时循经远取,首选临泣与外关穴。两者属同名经,不仅经脉相连,会于头面,且经气相连,同气相求,在治疗上互相搭配,共达降逆疏通止痛。 贾瑷命金钏玉钏扶王夫人坐于罗汉床上,先针攒竹、头维穴,行刺激手法上下捻转,强度以患者能耐受最大量为限,使针感传向后头部。再针百会、神庭穴,手法捻转稍加提插,由徐到疾,捻转速为一息四十转,真真是大慈大悲渡世人。 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王夫人却悬心不已,几次以为自己要亡了。 最后再刺太阳、完骨、风池、大椎等穴,王夫人渐渐神清目明,畅快不已。 待针灸罢,王夫人忽觉头不痛了。贾瑷特意提醒:“婶婶这是老毛病,怕是无法彻底根除,将我开的那方药,连吃九副,或可保你半年内不反复。以后若再发,那到时候再酌情诊治即可。”王夫人将这叮嘱记下,当天又喝了汤药,翌日症状大大好转。 自此,王夫人视贾瑷于其他子侄,大有不同。 …… 要知王夫人如何笼络贾瑷,来日自可明了。 第二十回 注本经书送林姑娘 话说腊月十六这日,惜春与探春迎春,结伴去荣庆堂请安并吃早茶,因惜春担忧哥哥说话不算数,一面吃东西,一面不住的朝堂门外张望,就见湘云与贾瑷一前一后进了门,惜春不由更是忐忑,只等饭毕,贾瑷就说道:“妹妹跟我走吧。”惜春方不觉失望,心中泛起一丝细小的暖意来。 瑷哥哥带着惜春小朋友回到南边橘势大好院,书房内,晴雯金钏等丫鬟已经开始读书写字。兄妹二人进了书房,贾瑷就将黄帝内经拿出,指着其中一些篇章,嘱咐道:“妹妹不必拘谨,你看这书里的那些段落,若有必要,就着手补充一副画作,若有想画又不懂的,我到时候再帮你考据一二。就从上古天真论开始即可。”惜春听了,忙忙答应下来。贾瑷又对丫鬟紫娟嘱咐了几句,命其照顾好惜春。便去公主府办事去了。 因这惜春的才学,虽比不得黛玉,但在时下同龄女子当中,也非等闲之辈。这些丫鬟们读书时凡有不懂的,自又可找惜春询问,如此,双方同在书房,倒也相处的很是融洽。 且说公主府这边,贾瑷入府,就得知忠顺王妃到访,已在同乐堂与永乐皇姑母会面,贾瑷一进门,就见一陌生妇人说道:“姐姐怎也如你兄长那般花钱?这可万万使不得。今年朝廷财政拮据,你兄弟为了国事,还自掏腰包,往里面贴钱进去。上次借给你的钱,能否先还点,好歹也叫我们那边年节过得舒心些。” 甄如意就笑道:“那里就要到这步田地了,弟妹也真是,这才刚刚三个月,我也要回回血,才有的还不是?” 两人正争吵着,见贾瑷进门请安,忠顺王妃就起身相迎道:“哎呦呦,这难道就是姐姐从二哥膝下过继来的孩儿?好标致的摸样儿。” 这王妃一见面,就揉揉贾瑷脑袋,就像盘核桃一样。 甄如意便给甄瑷介绍道:“这位是你婶婶。”贾瑷忙又拜了一遍,又问道:“婶婶可是来要账的?”王妃忙否认:“哪里哪里,不过是闲话些家常罢了。” 两位妇人又转身坐回罗汉床上,只听贾瑷问甄如意:“殿下让太医院的人试药,可有进展?” 甄如意说道:“早上来了一次结果,说是不如金疮药效果好,但远比金疮药便宜,能大批量的造,且比同等效果的七厘散干净少毒,但还需多观察几天看看后续的愈合效果。” 王妃就问:“你两又捣鼓啥名堂?” 甄如意解释道:“是我这孩儿得了个仙方,专治外伤的。” 贾瑷就开始吹牛:“军队容易起刀伤,说不定军营那边最需要这种东西。若是成了,可就是吃不完的大买卖。” 王妃闻此,也忙打听:“侄儿是打算……做这门生意?” 贾瑷正色道:“那是当然。” 王妃忙问:“多大一笔单子?” 甄如意依着贾瑷话术,描补道:“这就不方便透露了,到时候等回本了,第一个先还你家的。” 内中三人正闲聊着,云瓶进门就对殿下挤挤眼睛,于是甄如意出门,找了个僻静地方,这才听云瓶汇报道:“外面又来人了。”甄如意忙问:“谁来了?”云瓶苦着脸道:“是荣恪长公主。” 甄如意叹口气,又来个更大的债主。于是吩咐云瓶将人约在水镜斋会面。等再回同乐堂寻托辞离开时,就见忠顺王妃满面带笑道:“我出三千入个伙,家里有五城兵备道的门路,待会儿我回去托我儿帮咱们去问问。”王妃说罢,就欢欢喜喜的告辞了。 这一口一个咱们,直教甄如意一时摸不着头脑,就问贾瑷,却听她侄儿说道:“我说谈了笔两万的单子,以后还有的是,她信了。还说她也有门路,要跟咱合伙。” 姑侄二人陷入沉默。 方才两人胡说八道一通,本是想拖延一段时日,谁料这忠顺王妃当真了。 愁眉不展了片刻,甄如意就说道:“外头还有一个,欠了人家八万。”贾瑷皱眉道:“别去见,您干脆托辞进一趟宫。”甄如意点头:“也好也好。” 贾瑷也没有去见债主,而是招来一顶轿子,直奔府内西南百香居隔壁,查看新造的作坊,见药材与器械已经添置了大半,回头就吩咐女史道:“告诉云瓶,从明儿起,叫她们先学着造五十瓶来,到时候我来验看。” 之后贾瑷就回了荣国府。又把王夫人的脑袋扎了一顿。 三天后,太医院那边出了结果,当先订下三百多瓶白药,打算卖给宫里宦官们用着试试。 紧接着忠顺王世子带来一笔大单子,于是公主府的作坊连夜扩编,这药在京城就有了铺开的架势。不在话下。 且说腊月二十这日下午。惜春在贾瑷书房画画,却很是忧烦道:“我想画一副岐伯与黄帝的像,但我又不会工笔彩绘,只会画些黑白水墨。” 贾瑷宽慰道:“妹妹不必计较那些,想画成什么样就画什么样,那工笔画多无趣,我就喜欢妹妹画的这散漫样儿。又简洁,又好玩,常看常新。” 惜春听了这话很是高兴,也就不发愁了。此后不必贾瑷去接人,惜春自会登门赴约。 兴许是因惜春生活太过孤独乏味,能有贾瑷愿意陪她做些新鲜事情,她就一天到晚的想来会会哥哥,盼着又有什么新花样儿。 贾瑷也乐得如此,两兄妹平日在橘势院里怡然自得,贾瑷闲时,也是手不释卷,已经将书批注到金匮真言论,成了厚厚一册。惜春也画的很勤,给这第一册书,配了很多图。 贾瑷本想着或许可以印刷成册,但一想这玩意儿只怕也就行医的人会买,不可能有乐观的销量,于是就打消了这念头。想着以后只能拿去送了黛玉,或许还能有点用途。不过这样也太浪费了些。 又或许,可以尝试在荣国府开个医馆,用这些注解的经书,教几个女徒弟,想来倒也是一件趣事儿。 噫……这又是一种消遣。 第二十一回 坏心也能办好事儿 话说贾瑷自入住贾府一晃十来天过去,自那日问候黛玉病情,又裱姑娘泪痕丝绢,引得紫娟金钏疑心他对黛玉有爱慕之意,料定他再有一番动作,那宝二爷怕是要发疯,到时候又要惹出天大的麻烦,说不得老太君也要心生不满。紫娟有心遮掩祸端,平时去探望黛玉,绝口不提贾瑷,也不引逗黛玉来贾瑷这边做客。 谁成想这瑷小爷最近却是安分乖巧的很,每日除了去给贾母与永乐公主请安陪伴,余下时间就早早回了橘势院,闷在书房里批注《黄帝内经》。 这紫娟早先跟了黛玉四年,也是颇有学问涵养的丫鬟,闲暇时偶尔去书房观瞻贾瑷文字,心下不由佩服这瑷公子竟是有真才实学的,浑不似贾家别的纨绔那般浮浪心性,张扬跋扈如没笼头的马,更不像宝二爷醉心那些空无实用的浓词艳赋。 也因此,紫娟尚不敢推定贾瑷对黛玉的心思,也不敢把那裱泪痕丝绢的荒唐事儿私底下传扬,金钏是个喜欢拨弄是非的,也被她几次三番握了嘴,敲打了回去。 却说这日巳正,贾瑷正巧不在荣府,紫娟又去偷瞧林姑娘了,另一边王夫人打发玉钏儿来橘势院,带金钏儿回她面前闲聊。 两姐妹来到荣禧堂靠东边的耳房,正巧遇上宝二爷给他母亲王夫人请安,就听宝玉说他最近读汉唐史书如何用功,明白了母亲那日在永乐公主面前的惊险。王夫人虽听不懂这些门道,但见儿子竟是怜她遭受的那份折辱,这才发奋读的书,不由感动了心肠,眼中热泪盈眶而出,连连点头称赞,直夸宝玉有孝心。 金钏玉钏两姐妹也是性情中人,又因她俩自小在王夫人跟前伏侍,见他家母子情长,也不由眼角泛泪。 待母子二人收拾了眼泪,金钏忙笑着上前道:“太太,咱宝玉能发奋读书,这其中倒还有他兄弟瑷小爷几分功劳,我学问粗浅不懂这些,但那天宝玉去爷房里,我和紫娟等丫鬟,都看在眼里。正是那瑷爷,点明其中关窍,宝玉这才转了性子。” 王夫人闻金钏所言,又看向揽在怀里的百斤好大儿,只见宝玉也红着脸点点头,羞得跟扭骨糖一样,钻他母亲的咯吱窝。 王夫人被儿子闹得喜笑颜开,又自顾赞道:“这瑷哥儿,果真是个有涵养的,倒真应了兰哥儿他妈那句话,成了宝玉的福缘。” 之后,王夫人请金钏儿坐在一旁,另吩咐玉钏儿给沏茶。主仆二人唠了会子家常,金钏说有件紧要事情汇报。 王夫人察觉过来,于是吩咐宝玉回贾母院去伺候他老祖宗,另安排彩云玉钏儿送宝玉回去。然后耳房里就只剩下金钏王夫人主仆二人。 只听王夫人问道:“我让你看着他,可是发现什么?” 金钏儿回道:“别的倒也没什么,只是我察觉这位小爷对那林姑娘有些不寻常。” 王夫人问,“怎么个不寻常法?” 金钏儿回道:“关心的紧,又是在老太太跟前询问林姑娘守孝礼节的周全与否,又是探问林姑娘病情,还说开春要给林姑娘弄药,又是把林姑娘擦了眼泪的手帕裱成画轴提上字,公然又是个宝二爷了。” 王夫人闻言心下揣摩了片刻,忽然喜得浑身发颤,忙拉过金钏儿的手,捂在怀里,赞道:“我的儿,你可给我立大功了。” 金钏见状暗自窃喜,嘴上却反问:“这不过是我的分内之事,太太何须这般?” 王夫人却忽然叹息一声,说道:“你也算我半个女儿,有些宝玉和林丫头的事情,你们也看在眼里,今日咱不妨说几句私房话。” 王夫人骤然压低了声音,悄悄道:“我看那林丫头也是个一等刁钻古怪的,辖制起宝玉来太过厉害,这几年着实让宝玉吃了不少亏。偏生宝玉是个糊涂人,任由她耍小性,没一点自主,这样下去断然是不行的。老太太明里暗里,还想撮合他俩以后的终身大事。这让我不由时常悬心。再者她老子如今一去,林家香火断绝,什么天子近臣,仕林名望,也都成了空。宝玉以后若娶了她,怕是半点家世帮扶也不会有。再说这林丫头又是一副短命相,宝玉纵然能娶了她,万一她有个差错,到时候还得挂累宝玉续弦填房,这填房婚,可不比头婚,只能娶那些门第更差的。还有我说句不中听的,自这林姑娘降生以来,林家死的人也太多了,我只怕,哎,不说了……” 王夫人把最难听的那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金钏儿也是个聪明伶俐人,立刻咂摸出话里的滋味。 只见王夫人颇有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态,又说道:“如今既然瑷哥儿也被那林丫头迷住,我倒觉得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也好教宝玉跳脱了火坑,少受些欺负。” 金钏儿点头,纵有讨好的计谋,也不敢先提。 只见王夫人伸手脱下手腕上的玉镯子,戴在金钏皓腕上,央求道:“好孩子,以后还得多劳烦你,多多与我配合,事情若能成,那姨娘的位子,更是少不了你的。” 金钏客套两句,就收了镯子。把王夫人的请求如数应下。只是姨娘是哪位爷的姨娘,她也不敢追问。自从见了瑷公子,她哪里还瞧得上宝二爷。 主仆二人又悄悄密谋片刻,金钏方辞了主母,回到橘势院里,就见贾瑷已经回了院,又从公主府带了一车礼物。 正房里,贾瑷看着云瓶给的赐福帖,麝月晴雯紫娟正清点着桌案上的礼品数目。 金钏儿见了礼物,颇感惊讶,于是问紫娟。 就听紫娟说道:“今儿腊月二十三,灶王爷升天,公主府里岁尾腊赐,发放银钱绢匹大赏府中执事人等。公子今早过去,替咱们也请了一份。” 话至此,四个丫鬟转头看向贾瑷。于是贾瑷说道:“我就在殿下面前随口开个玩笑,说我房里的丫鬟,也该算公主府这边的,谁知她们那边的女官就当了真,临分别前,急急忙忙,胡乱划了一笔单子。你们将就着数一数,分一分。” 第二十二回 六姊妹同乐小年夜① 四个丫鬟闻讯相视一笑,只觉公主殿下也太会抬举她们,不由各自扭捏,就听贾瑷念着赐福帖上的赐物名目:“这里面有弥勒寺烙福报金叶子十二片、苏州织造府锦布八匹、戴春林香粉局贡品二十盒。余者,还有胡椒、樟脑丸、香囊、蔷薇香油等物。” 麝月是个识货的,笑赞道:“这些东西,样样都是掐尖儿货。只怕贵族子弟用都不算降格,更不要说拿来送我们几个丫鬟了。” 紫娟又问贾瑷:“不知瑷爷该怎么分呢?咱房里除我们四个大丫鬟外,还有十个粗使的小丫鬟。我寻思这些数目,横竖不能分匀称。” 贾瑷笑道:“所以我说她们这单子是胡乱划的,也正为此犯难呢。” 晴雯说道:“单这弥勒寺的金叶子,就很不好分,若再多两叶,就不犯难了。” 金钏听晴雯这天真之言,不由从旁提醒道:“咱府里的太太,是个吃斋念佛的,我以前伺候他,老听她说弥勒寺里的金叶子不简单,是太上皇命人造的佛钞,印着菩萨宝相,镌着经文,只赏给有缘人。像我这等粗俗下人,怕是没那个福分消受,不然府里的主子们知道,咱多不自在了。” 紫娟也提醒道:“还有那胭脂水粉,粗使的小丫鬟也用不着这个,我们也没道理全拿,不如瑷爷拿去给小姐儿们分一分,也算笼络了姊妹关系。” 贾瑷却道:“给他们也分送,你们不就少了?” 紫娟笑道:“这也不打紧,今儿咱荣府也有腊赐。公子带的这些,就如同额外彩头,不必太拘泥用法。” 贾瑷见此不由赞道:“几位姐姐,果真是个识大体的,只是这样难免委屈了你们自个,也罢,我就承了你们这份情意。” 四女闻此夸赞,紫娟麝月喜上眉梢,晴雯暗自遗憾,金钏推搡着晴雯勉强陪笑。 贾瑷也知女孩子惯会口是心非,瞅着晴雯揣摩片刻,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你们不是不想要这些好东西,而是怕惹麻烦上身。” 紫娟麝月纷纷点头,只听麝月道:“这胭脂水粉往脸上一用,那些懂货的太太嬷嬷们一鼻子就闻出不凡了,到时候盘问起来,我们还真是僭越了用度,免不了麻烦的。” 贾瑷笑道:“这次就罢了,以后我外出,再另给你们带好的,我以后送你们东西,就挑那些朴实好用的,既让你们得了便宜,也不让别人指摘。” 四女纷纷施礼谢过,窃喜不已。 贾瑷想着如今房里还算平静,只是不知等以后多收几个姑娘来,还能否有现在的和和睦睦。转而又灵光一闪,就算还要收别的人,也不必安置在一处,叫她们各忙各的就是。 且说临近傍晚,贾母在荣庆堂摆了两桌小年宴,府里太太小姐全都在场,席间贾瑷就吩咐紫娟金钏给家人们送了小礼。迎探惜三姐妹同黛玉湘云熙凤李纨得了胭脂水粉,贾母同邢、王、尤三夫人,纷纷得了佛钞、金刚经与蔷薇香油。贾瑷这礼物虽小,倒也合了不少人的心意。 贾府里的贪腐问题非常严重,姑娘们每月定例的胭脂水粉钱,都被府里的买办们吃了回扣,尽是些以次充好的样子货,只能另破费月钱,单独再派丫鬟嬷嬷私下去买。贾瑷送的贡品水粉,都是由扬州香粉局专供给皇家用度的,小姐媳妇们一看就知是紧俏货。 而贾母王夫人都崇佛,像邢尤两位年岁过了春秋的妇人,头发毛躁缺润,所以佛钞、金刚经、蔷薇香油,总有一样,能合她们心意。 宴罢已至申时,贾母、王熙凤带着心腹丫鬟们张罗年节腊赐。 荣庆堂里,撤了宴,又上了五六果品小桌,绕圈排开,一众太太小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另有女仆人们轮番进来表演个节目,有人说笑话的,有人唱几句零碎小戏的。唱的好听了,王熙凤就多赏腊赐,唱的不好听的,贾母也酌情给些,倒是把小年宴办得热热闹闹的,众玉子辈姊妹们也得了趣儿。 却说堂内靠西这三小桌,三春围了一桌,宝黛闱了一桌,湘云独自一人生闷气,贾瑷就别过东边王夫人的嘘寒问暖,转而来至湘云身旁坐下,笑问道:“云妹妹怎不去和你林姐姐一桌?” 湘云笑嗔了贾瑷一眼并不回话,给贾瑷斟了酒,另起话头儿:“瑷哥哥平日里,怎么不多出来找我们玩,可是在这里不习惯?” 贾瑷不答反问:“云妹妹怎么闷闷不乐的,是谁惹你生气了?” 湘云叹道:“可恨宝姐姐,姊妹们天天说亲道热,腊月十一那日他们一家三口一溜烟的走个干净,招呼都不跟姊妹们打,岂有这样的礼数。我们姊妹几个托人去王家带信儿,约她早些回来,一处过年。今儿都小年夜了,她还不来。怕是要弃了咱们,另去结交她舅舅家的姊妹们了。” 湘云说道这些,嘴撅的老高,很是委屈不忿。 贾瑷顿时察觉此中猫腻儿,不由一笑。此时堂内戏声人声哄哄然,甚是吞人话音,贾瑷忽用昆山腔唱道:“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舱明月江水寒……” 因他调门浮夸,把湘云逗得一乐,直拍桌打趣道:“要死要死,哪有你这样戳人肺管子的,你要是敢在宝姐姐面前唱,我才敬你是条汉子。”说罢又是哈哈大笑。 这昆山腔,起自姑苏,隔壁一桌的黛玉,隐约听闻乡音自耳后飘荡而过,犹豫着转回头,正瞧见湘云与她瑷哥哥说笑。 于是起身凑近问道:“刚才是谁在唱《琵琶行》,好别致的嗓门儿?怎又不唱了?” 湘云贾瑷纷纷装作不知情,异口同声道:“没有啊,谁唱了?” 黛玉诙谐蹙眉,乃用团扇掩嘴笑道:“我分明听见有人唱什么‘商人重利轻别离……’真是奇了,唱得如此应景儿,怎么还不登场亮个相,好教我们也乐一乐?”说罢,就坐在了湘云身旁,正是贾瑷对面。 第二十二回 六姊妹同乐小年夜② 因桌子不大,黛玉的脸与贾瑷的眼,不过一步之距,贾瑷此时才明白,为何大家闺秀春夏秋冬常有团扇在手,人面屏风之妙用,在于彼此凑近,眼前一堆鼻子眼睛小绒毛,直视者,不免冒犯,被直视者,不免局促,有团扇半掩,顿觉此状不突兀。女子见男子,更是如此。像黛玉这种吸不得冷风入喉的,带团扇出门挡挡嘴边风,甚至有口罩之用。 贾瑷正纳闷怎么就想起口罩这玩意儿。也不由暗自叹息,这前世医学,实则是科技进步的副产品,很多医药器械,不经过两次工业革命根本造不出来。倒是这口罩,以时人的工艺,却不难裁制,不如回去后画个图样,给晴雯发挥发挥。至于更严苛的隔菌工艺,那就难了…… 正这么想着,黛玉手里扇面棱子就敲上了他的头,嗔怪道:“哥哥怎么三心二意的,几天不见,也成个痴人了。这可使不得,有个宝玉就够我们姊妹消受得了。” 湘云就嬉笑道:“我看他是想宝姐姐去了。” 隔壁桌上宝玉见三人热闹也想来凑趣儿,谁知袭人匆匆来了一趟,就拉着宝玉去伺候他母亲王夫人去了。 贾瑷端起酒盅,品酒不语,只看湘云黛玉斗嘴。饮少倾,方问道:“林妹妹,近日读什么书没有?” 黛玉答:“李义山。” 贾瑷皱眉道:“大冬天的,妹妹还是少读些雨恨云愁的东西罢,否则移了性情,反把病症引出,岂不受害。” 黛玉调皮道:“那哥哥最近读什么书,说来让我见识见识。” 贾瑷回道:“最近不曾读书,只是偶尔批书注经。” 黛玉浮夸道:“了不得了,你这经书一旦注成,怕是要名盖儒林,我观你有亚圣之资,切不可荒废。” 贾瑷被这般打趣,不由一口酒喝茬了气儿,呛得掩面扭头直咳嗽,咳了好几声,才笑说道:“几天不见,妹妹倒也会妆疯了。我注的经书,是医家经典,是救人性命的实学,”言至此,他很是骄傲道:“岂是那些酸腐臭儒之流可比。” “呸呸呸。”湘云佯啐几声,嬉笑道:“快闭嘴,哥哥今天怎么净说些讨打的话,明儿得罪宝姐姐事小,倘或是在外面也毁谤儒家,少不得有人要扣你个不敬圣人之罪,然后借着伸张正义的由头,把你打个烂羊头。”湘云比划两下,又笑嗔道:“那天宝姐姐还跟我夸你比宝哥哥有道理,说起话来令人念头通达,现如今想来怕是看走眼了。狂悖如宝哥哥,至多不过毁谤僧道,儒家四书他可推崇的很,你倒比他还轻狂,敢挑儒家的不是,我看你贾家这风水怕是有问题,好好的爷们儿,才住了几天,又养成个痴儿了……” 贾瑷本以为湘云说完了,正要开口反驳,谁料湘云又说道:“你说医家是实学这不假,佛门还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些杏林名宿,一生不止要救多少性命,以功德论,比那些皓首穷经的迂腐书呆子,强千倍不止。但医者自古以来是贱业,常被混为工匠之流。哥哥崇医,也只能排在儒之后。就如兵家、法家、纵横家一般,要学会以儒做皮,以实学做骨,才可免去授人以柄。” 湘云这边说的正起劲儿,脖子略一后仰,竟碰得软乎乎的一团东西,唬得一惊,顿时缩身如虾米,左右弯头一看,就见迎春、探春、惜春不知何时已经围在她身后。 只听探春笑道:“宝姐姐崇儒,瑷哥哥轻儒,湘云崇宝姐姐,这会子正是替宝姐姐打抱不平呢。” 被探春这么一说,湘云闹个大红脸:“才没有的事……”遂低下头去。 只见探春凑近湘云,伸手摇着湘云肩膀,又说道:“以我看,也不一定是我们贾府风水不好,那日瑷哥哥探问林姐姐病情,我可都一路听着看着呢,想来必然是他心疼林姐姐的很,必要学一番医术,把林姐姐的病治好。所以最近一直不出门,偷偷摸摸看那些医家经典。” 黛玉闻探春所言,也闹了个大红脸,忙用团扇把整个脸都遮过去,愤愤然起了身,探春机敏,连忙转身就跑,黛玉忙扯住探春衣袖,羞恼道:“我把你这坏了良心的,竟来编排我,我这就告诉老祖宗去!”黛玉一边说一边拽着探春胳膊,朝着她老祖宗的位置所在拉扯。 探春连连告饶:“好姐姐,饶过罢,下次再也不敢了。” 惜春看看黛玉,又看看湘云,最后看看她‘亲哥哥’,没来由得一阵失落,风也似远远的走开。众哥姐只觉面前有冷风刮过般,惜春就出了荣庆堂。 二姐迎春见状赶忙追人去了。 趁黛玉走神的功夫,探春正好脱身,连忙瞧向贾瑷,正色道:“哪里有你这样当哥哥的,自己妹妹不高兴,你也不快快去哄她一哄。”说罢就拽贾瑷起身,把人拉走。 一众哥姐呼啦啦全出了堂门。就见惜春在回廊上哭个没完,姐姐迎春不停匡摸着,用手绢给妹妹擦眼泪,一边问妹妹哭什么,妹妹却一言不发。 林黛玉当先上前,也给惜春擦眼泪,情难自抑般猜道:“这你们都看不出来吗,我要是有个亲哥哥,整天跟一群表妹憨玩,理也不理理我,我也要发发脾气,给他点厉害瞧瞧。” 众姐妹觉得黛玉说的很有道理,于是全都看向贾瑷,满脸嗔怪。 贾瑷只得放下身段儿,亲自好说歹说,这才把妹妹哄回屋里。 方一落座,又是剥蜜橘,又是剥坚果。湘云、黛玉、探春都扯了桌椅围坐一处,于是湘云起头道:“我平日里就很少看惜春妹妹笑,咱们不如一人讲一个笑话,也好让妹妹今晚笑一笑。” 湘云想了想,就想起最近京中文官之间流传最广的一个笑话,于是荒腔走板道:“话说京中有一武将,战场乱了阵脚,眼看就要全军溃散,忽然天降神兵助他,稀里糊涂转败为胜。这武将又惊又喜,忙磕头请问:‘前来助阵者,究竟是何方神圣啊。’神说:‘我是箭靶神。’武将很是不解,又问:‘小将何德何能,竟敢劳驾尊神来助阵?’箭靶神感激道:‘我是来报恩的,这十几年来,你帐下兵将,从不曾在演武场上伤我分毫……’” 众姊妹听后,忽觉得像是在说他们贾家这等旧勋贵,一时竟没几个笑得开心,反倒是越笑越尴尬起来…… 只有贾瑷没心没肺,故意嘻嘻哈哈的笑着。 第二十二回 六姊妹同乐小年夜③ 见众姊妹笑得比哭还难看,贾瑷另起一游戏道:“与其憋个笑话,我在山里无聊时,经常与那群牛鼻子做集句诗游戏,最是妙趣无穷。比如,将前人的诗词名句打乱顺序,重新拼合,我们不比谁集句平仄工整,也不比谁文意正经高深,只看谁集的荒谬绝伦,逗人一笑。” 探春笑道:“集句诗,也能做笑话用?” 集句诗,又叫集锦诗,这类文字游戏源远流长,晋朝已有,前唐时称四体,到宋时由王安石开创格律集句,此类逐渐兴盛。而当世的话本戏曲,这集句诗词也大行其道。贾瑷说的那一类,实则是古诗词活字乱刷术,风靡于前世的格律诗末法时代,供乐子人玩闹。 对面黛玉睁大了美眸,最是喜欢这些精致的淘气。贾瑷便是举了好些个例子,虽是前世网络烂梗,却因是诗词相关,其中令人喷饭之处,此时的闺阁少女们也能领悟,且是举一反三,各个都要跃跃欲试的做一做鬼畜奇才,席卷八荒。 一扇罪恶大门,便被林黛玉一脚踹开,因问道:“我若出‘杨家有女初长成’,哥哥又该如何应对呢?” 贾瑷对道:“力拔山兮气盖世。” 众姊妹也没人招架得住,哄然大笑不止,就连哭鼻子的惜春也是破涕为笑。众哥姐见果然奏效,顿时兴致大增。 黛玉缓了缓气,忽又提一句:“小荷才露尖尖角?” 谁料贾瑷随口就对了句:“轻拢慢捻抹复挑。” 众姐妹顿时偷笑起来。 原来这句诗自古就有歧义,且古来文人骚客描写那等事物,也是搜肠刮肚、花样迭出,令人匪夷所思。 如柳永的“腻玉圆搓素颈,爱把歌喉当筵逞。”更有前唐大才子元稹的《会真诗三十韵》把那等颠倒销魂花枝乱颤,描写的淋漓尽致。而今市井文痞玩弄话本弹词,更擅长玩那些莺莺燕燕的文字游戏。凡此林林总总,闺阁才女们,多多少少也是避不开的。 众姊妹笑着笑着,黛玉、湘云、迎春、探春几个忽而俏脸绯红,忙起身一哄而走,边走边交头接耳,忍不住悄声笑骂。 只听迎春嘻笑道:“该死该死,谁要这现世宝,别脏了我的耳朵。”探春也笑骂:“净学了些精致的淘气。”湘云窃窃私语道:“宝哥哥怕是没他这绝活儿多。”黛玉掩面而逃:“我就不该提那句的,真真是羞死个人。” 于是酒桌边只剩下惜春和贾瑷继续吃吃喝喝。 那边四个姐妹离了贾瑷,迎面又见宝玉跑过来,急吼吼地问:“你们刚才都说什么了,笑得死去活来,算我一个。” 探春挽着湘云胳膊,洋洋得意道:“哥哥可是来迟了一步,今天的乐子都找完了,怕是没有你的喽。” 宝玉又转头拦住黛玉问:“妹妹你们刚才说什么了,快快说给我听听。” 黛玉掩面绕过宝玉,回道:“我去陪老祖宗了,赶明儿有机会了再乐吧。” 宝玉一脸好奇,左右环视众姊妹各自走开,自顾叹道:“一个个怎么还神神秘秘的,妈妈也真是,好好的留我抄什么金刚经,哎……”忙回头看一眼贾瑷,犹犹豫豫走上前坐在酒桌对面。正要开口问个情况,谁料堂门口进来紫鹃金钏,带了贾瑷房里众丫鬟来领腊赐,于是贾瑷起身跟紫鹃打着招呼,又带惜春去陪贾母,顺带给他房里丫鬟捧捧场子。 待他房里丫鬟们一个个的说学逗唱完罢,贾瑷就起身辞了史太君、王夫人、邢夫人、尤夫人。带着丫鬟们回去了。 回了橘势院,已经是戌时一刻。 贾瑷一进堂屋,扭头看到墙上裱着的泪痕丝绢,回想起先前探春所言,没来由的羞耻万分。恨自己当时怎么昏了头,怎就贸然题那等肉麻字迹,做出这等交浅言深之事。一反思,原来因前世熟读“预言书”之故,暗把黛玉当熟人,实则黛玉与他仅几次会面而已。且如今这等世道,贸然弄出这些轻佻把戏来,于黛玉而言,并非好事。再者,意图过于明确,也非处常之道。再者,他自个儿……傲娇!!! 于是就吩咐紫鹃道:“把那画轴拿去拆了,把那字也赶紧给我一把火烧了,以后谁也不准再提。” “诶?”紫鹃金钏麝月晴雯,全都是一脸错愕。 金钏疑惑道:“先前你们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子突然就不高兴了。” 晴雯撅着嘴:“真是难懂。他这样倒有些像林姑娘的做派了。” 唯有紫鹃正中下怀,也不多问,生怕这位爷又变了卦,于是连忙就亲自动手去摘画轴。 金钏儿见状,忙上前道:“正好外面粗使丫鬟在烧洗澡水,我拿去丢进灶台里,添把柴火正好。” 金钏儿一连说了两个“正好”,拿了画轴就急忙忙出了门。 …… 题外话: 写这书让我精神内耗很严重。这一章,因写的不满意,迟迟不想发,删掉了三分之一的内容。 你们就先凑合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