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长诀》 前尘 包围住他们, 宫长诀从左晋背上滑下,摔在地上,左晋忙要扶她,宫长诀摇摇头, “表哥,你走吧,我会连累你的。” 左晋将宫长诀抱起,放在马上,用剑刺向马身,马抬蹄猛跑, “长诀,抓紧缰绳,不要回来!” 马已冲出重围,宫长诀回头,左晋在重重包围之中抬剑厮杀。 她双目睁大, “表哥!” 左晋大喊, “走——快走!” 马疾驰着向远处奔去,左晋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马落河而死,宫长诀挣扎着从湍急的河流中爬起,她爬向一旁的青山。 追兵又至,在山上她被树干压住双手,她猛地将手抽出,双手却已鲜血淋漓,血从她手上滴落,坠在她衣衫上的牡丹花蕊上,极尽妖冶魅惑。 宫长诀看向身后,猛地爬起,向山顶而去,直至万丈高崖之上。 宫长诀看着高崖万仞,又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 她的手颤抖着。 她无路可走了。 如今宫家已亡,家族覆灭,她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与其当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不如殉族而去。 宫长诀退后一步,一个男子自桃花林中飞越而来。 “不要!” 深浅远近的桃花开了遍野,纷纷扬扬的落下,叠荡在宫长诀血色的衣衫上。 宫长诀回头看向楚冉蘅。 他立于蓁蓁桃华之中,眉眼如画,似玉树临风,他的眉却紧蹙,生怕她下一秒就坠入无边深渊之中。 宫长诀笑,然而她的笑却是那么苍白和痛苦。 “楚世子,你我萍水相逢,我生死与否对你来说都没有关系,也不该有关系。” “纵使我宫长诀,宫家之祸皆由你而起。我也不怪你,我清楚,害宫家沦落至斯的人是瓮喻公主,是皇帝,与世子无关。” 楚冉蘅立在风中,看着她的双眸, “宫家还有机会平反,你也还有机会活下去,何必自寻绝路。” 悬崖上的长风将她的红裙吹得烈烈飞扬绽放,她似一只蝴蝶,似乎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落,跌入深渊。 宫长诀的泪沿着她的面颊落下, “世子,你我萍水相逢,何必呢?” “宫家全族上下一百二十一人已亡,纵我能得生,这一切于我而言,已毫无意义。” “世子,来世再见。” 她清浅的声音仍响在耳边,下一秒,宫长诀拔下发簪,狠狠地刺破了她的脖颈,鲜血喷洒,如天边的残阳,刺目惊心,她缓缓向后倒下。 楚冉蘅上前想抓住宫长诀的手, “不要——” 深绿的山涧中,一抹鲜红落如碎玉坠下。 宫长诀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重重叠叠的烟青色帘帐,正随纱窗吹入的风缓缓飘动。 她缓缓坐起,看着眼前的一切,抬手撩起帘帐,她在帘帐间走着,每一步都似踏在云上一般虚浮和梦幻。 这是哪儿?她不是死了吗? 她素手撩起帘帐,随着她的脚步,一层层帘帐落下。 烟青色的帘帐似烟云般轻柔滑过她的指尖。 走出重重帘帐,入目是一陌烟柳,宫长诀对此甚感熟悉,那是她十三岁时央了父亲才得以种在院子里的。 还有院中的那棵紫藤花树,紫藤花蔓缘着云台的棚顶而生,落下夭夭灼灼的一蔓蔓,蔓上紫花开得正盛,绕着云台,令云台宛若仙境,云台中一张几案,几案上摆着一架琴。 那是她的玉碎琴,是她及筓那年母亲左氏赠予她的及筓礼。 可惜,在宫家被抄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这些了。 或许,正是因为她死了,才能见到这些心心念念的物事罢。 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上前,欣喜道, “小姐,您醒了。” 宫长诀回头,看见小丫鬟的笑颜,不由得也笑起来。 梳妗,侍奉她数年的贴身侍女。 宫家被抄家之时,抄家的士兵要推倒祠堂供奉的先祖牌位,宫长诀抵死不从,士兵拔剑相向,是梳妗挡在她身前替她挨了一刀,当场身死。 宫长诀笑,泪却落下,抬手抚上梳妗的面,真好,在这儿还能看见她。 梳妗有些莫名其妙,见宫长诀落泪,梳妗道, “小姐您别伤心,孟家那等子忘恩负义的根本不值得小姐伤心,小姐貌美无双,来提亲的人必定踏破门槛,有的是好郎君愿意娶您。” 宫长诀的手一顿,缓缓放下, “你说什么?” 梳妗笑道, “小姐,别不开心了,就孟家那个无才无德的嫡子,谁稀罕呐,此番若真解了婚约,对小姐来说,也算是好事呢,小姐您别伤心了。” 宫长诀皱眉,看向周遭事物,红亭华陌,青砖绿瓦,每一寸都真实得不可思议,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毫无半分虚假。 宫长诀走在院子里,依稀可闻隔壁院子的哭闹声, “叫你日日去同老夫人请安,又偷懒,被人抓住了小辫子,指不定日后怎么多事呢。” “娘,我错了,别打了。” “……” 是万姨娘在教训她的庶妹,责怪庶妹不懂规矩,给人留把柄。 宫长诀手抚过那青砖,一块块青砖的触感极真。 梳妗担忧地看着宫长诀, “小姐,您怎么了?” 宫长诀喃喃道, “好真实,像是真的回到了从前一样。” 梳妗表情疑惑, “小姐,您在说什么呢?” 一个婢女忙跑入院子里, “小姐,不好了!孟家的人又来闹了。” 梳妗道, “什么!那等子不要脸的又来了?” 梳妗上前, “小姐,孟家又来退婚了,要不您出去看看吧,总不能被单方退婚啊。” 宫长诀转身,当年她被孟家退婚之事几乎让整个长安都笑掉了大牙,在这个朝代,女子被退婚是极大的侮辱,印证着女子无才无德。 而她被退婚后,不喜她的贵女们纷纷用这件事来嘲笑贬低她,一时流言四起,她貌若无盐,德行败坏的名声也因此传出。 在这之后,她更是闭门不出,但不过一个月,她便听闻了孟家嫡子孟华文迎娶长安首富朱家庶长女的事情。 大婚当日,长安轰动。 朱家富庶,又只有一个女儿,故而嫁妆百抬,送嫁妆队伍的头到了城南,队伍的尾巴还在城北,当真是十里红妆,就是官家女子也少有如此排面嫁人的。 一时惹人艳羡不已。 但不过八个月之后,这朱家的庶长女就诞下了一个男婴,对外都说是早产。 可宫长诀联系起之前发生的事和孟家奇怪的态度,她终于明白,这个孩子不是早产。 而她被退婚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孟华文早已同朱家的庶长女有了首尾,珠胎暗结,孟家不得不退婚,让孟华文娶那个庶女。 于是,宫长诀就变成了牺牲的那个人。 宫长诀握紧了拳,孟家为了掩盖丑闻,强行退婚,让她走在了风口浪尖之上,承担了所有后果,变成了众人口中那个因为德行有亏被未婚夫家强行退婚的女子。 可作为罪魁祸首的孟家却丝毫未曾受到撼动,仍旧是那个世代簪缨的奉常之家,享受着民众的敬仰。 若只是这样便罢了,可后来,坊间竟还传出她与人私通被孟华文撞破,孟华文才忍痛将婚事退掉的传闻来。 宫家大小姐,无德无才,貌若无盐,无媒苟合,长安众人皆知。 宫长诀在这种流言的倾迫下,不敢出门,日日都躲在家中,日渐孤僻。 直到十九岁都未曾嫁人,记忆里那些让她痛不欲生的流言至今仍记忆犹新。 后来,朱家的那个庶长女在宴会上避开众人,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将所有事实说出, 她才知道,原来那些不堪的流言全都是孟家与朱家一手操控,为的就是摘清孟家和朱家,让宫长诀成为彻彻底底的过错一方,唯有如此,孟家和朱家才能成为受害者,让众人怜悯,让众人觉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退婚(1) 退婚(1) 宫长诀敛眸,既然这是她的梦,就该让她来主宰,她绝不会再让这一切发生。 宫长诀道, “好,让我去会会。” 花厅中,一个穿着极花哨绫罗绸缎的衣裳的妇人在厅上坐着,端起茶杯,嘴里喋喋不休, “宫夫人,不是我说,两边和和气气地退婚对双方都好,何必如此执拗呢?” 左氏坐在主位上,将茶杯重重一放, “当年低声下气要同宫家结亲的是你们,如今趾高气昂要退婚的也是你们,你们可曾将我宫家放在眼里?“ 左氏眉目严肃,继续道, ”那时孟家家主不过是骑郎,哪有如今的奉常之位?现如今,孟家爬到了奉常的位置上便要退婚,可曾想过当年求着宫家帮忙洗脱冤屈时的低声下气,当年,我宫家又是如何奔波忙碌替你们周旋的,难道你们都忘了?现如今你们过得好了倒来说退婚了,难不成你们不知道被退婚的女子是何下场?这不是将我的女儿往火坑里推吗?” 妇人笑, “宫夫人,消消气,如今我来不就是想要和您好好谈谈吗,只要双方和和气气退婚,哪来的往火坑里跳这一说,这样对双方都好,也不至于叫宫小姐失了体面不是?” 左氏道, “一派胡言,但凡是退婚,哪有会让女方不失体面这一说,你们如今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宫府退婚,岂非是叫我的女儿颜面尽失,叫外面的人都以为我女儿德行有亏?” 宫长诀被路上的石子绊倒摔在地上,梳妗忙扶,宫长诀抬起手,手上几道划痕,鲜血缓缓流出来。 宫长诀怔住,用手指抚过伤口, 血? 这血…是真的,她是真的在流血,她也真真实实地感觉到了疼痛。 她明明死了,怎么会流血,怎么会? 难道—— 宫长诀站起来,环看四周,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行鸟儿呈大字形从天上飞过。 周围一切与现实完全重合,她明明死了,就算是死后的幻境也不该如此真实才是。 她一个死人,会流血,会疼痛。 难道她不是来到了死后幻境,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了真实的世界里? 难道…… 宫长诀看向自己的双手,血仍在流着, 她…回来了。 她回来了! 她回到了宫家还没有覆灭,她还没有名声尽毁的时候。 梳妗忙用手绢包住宫长诀的手, “小姐,咱们还是别去了,奴婢给您找府医来包扎一下吧。” 梳妗抬头却见宫长诀笑着,眼泪却不停地流下来,梳妗忙道, “小姐,您怎么了,是很疼吗?” 宫长诀摇摇头,笑着, “不,我是太开心了,我一点也不疼,我真的,真的很开心。” 梳妗忙将手绢绑了个结, “小姐,咱们不去了,您别这样,奴婢心疼。” 梳妗又拿出一块帕子替宫长诀擦着眼泪。 宫长诀握住梳妗的手, “不,我要去,我必须得去。” 宫长诀抬手擦干了泪痕,既然她回来了,她定要要将她曾经受过的屈辱一一奉还,保护好自己和宫家,绝不像前世那般懦弱无能。 妇人笑道, “宫夫人这是哪儿的话,哪有这么严重呢,等我孟家与你们宫家退亲之后,定要替宫小姐介绍一桩好婚事,宫夫人您还是早早同意了吧,别弄得到时候两边都难看。” 左氏道, “荒谬至极,我宫家不会退婚,更勿论要你们寻找下家,你们孟家竟然说得出这种话,果真是丧了良心,我宫家是将门,从开朝以来便是朝廷重臣,你孟家是什么东西,我宫家的女儿若不是同你们订了亲,只怕如今提亲的人会踏破了门槛,哪有你孟家说话的份儿?” 宫长诀站在门外,听着孟家姨母和左氏的对话,只觉得怒火中烧,恶心至极。 当年孟家虽代代做官,却也不过是小官罢了,孟家家主偶然间认识了宫长诀身为太尉的父亲宫韫,便一直紧紧地跟在宫韫身后。 后来孟家出了事,又觍着脸来求宫韫救命,宫韫见孟家确实是冤枉的,便奔走忙碌救了孟家。 孟家脱险,却因此对宫家之势多了觊觎,故而盯上了宫长诀,想要借宫长诀与宫家联姻,好与宫家死死地绑在一起,借此平步青云。 那年宫长诀还小,分不清喜欢不喜欢,只以为喜欢是一个稀疏平常的词语。 孟华文将她偷偷带出家门,带她去吃从来没有吃过的小吃,玩没有玩过的玩意儿,整整一天未归。 后来,宫家和孟家的人终于在小巷子里找到两人,当时,孟华文正拿着一串糖葫芦诱她, “长诀,你想吃这个吗?” 宫长诀拼命地点头, “想!” 孟华文笑, “想的话就要说喜欢我,知道吗?” 宫长诀点点头,懵懂道, “孟哥哥,长诀喜欢你。” 下一秒,孟华文却将她揽入怀中。 这一幕恰好被宫长诀的母亲左氏看见,又有孟家的人在场。 孟家的人一点也不惊讶,只是一直在说什么天作之合,又说孤男寡女单独相处了一天,既然两个孩子有情自然是要定下的,诸如此类的言论滔滔不绝。 那时的宫长诀听得懵懵懂懂,她抬头,只看见自己的母亲听着孟家大夫人的话,面色发青。 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却知道自己母亲很不开心。 后来孟家大夫人见左氏油盐不进,又说什么只怕这事情传出去会于宫长诀名声有误,言语间满满的威胁,只要宫家一句不同意,孟家就会放消息出去,宫长诀的名声就会尽毁。 那时,宫长诀十一岁,并不懂男女之事,也不喜欢孟华文。 可是为了保全大局,宫家和孟家订了亲。 直到被退婚之后,宫长诀才反应过来,这不过是一场骗局罢了。 这都是孟家计划好的,让孟华文带走她,又让孟华文诱她在众目睽睽下说出喜欢孟华文,让众人都看见孟华文抱她,以此来让宫家不得不答应这门亲事,好把孟家自己紧紧地拴在宫家身上,借宫家的势来壮大自己。 后来,孟家的算计确实生效了,宫家处处提携孟家家主,孟家家主得以做到奉常大夫之位。 可是如今,遇到的不过是小风浪,孟家便要反踩一脚宫家,好让自己脱身,丝毫不记得当年的救命之恩与知遇之恩。 以怨报德,何其无耻。 左氏一拍桌子道, “来人,送客!” 一道清丽的声音响起, “慢着。” 宫长诀缓缓抬步入内。 孟家姨母抬眸看向门外,只见一个窈窕的人影逆着光缓缓抬步而出,水眸潋滟,似含山水万灵。一张小小的巴掌脸,肤如凝脂,瑶鼻丹唇,仪态万千,灼灼莲华似都随着她的步履而开。 宫长诀微微屈膝行一礼道, “给母亲请安。” “见过孟家姨母。” 孟家姨母有些惊讶,这模样倒是同三年前大不相同,没想到当年那个黄毛丫头长开了竟有如此美貌。 不过,即便如此,这婚也必须要退,不过是一张好皮囊而已,孟家要多少没有,只要和朱家联姻,朱家的万贯家财还不都随孟家用? 再者,要是退不了婚,再拖下去,只怕朱家小姐就要显怀了,到时再娶朱家小姐,这名声上的事可就不好办了。 孟家姨母思及此,笑道, “呦,这便是大小姐吧,果真是剔透玲珑的人儿,难怪当年文哥儿才十六岁就说非你不娶。” 宫长诀道, “非我不娶?孟公子还说过这话?看如今这番情形,我只当孟家向来无情,孟公子竟还是个有情之人了?” 孟家姨母暗啐一口,这宫家的妮子,竟还是个牙尖嘴利的,孟家姨母心中虽这样想,但面上却笑, “那是自然,我们孟家向来是重情义的,文哥儿自然也是,当时说非你不娶当然也是真的。” 宫长诀笑, “这样说来,他既非我不娶,如今孟姨母来退亲只是说笑的不是?” 孟家姨母咬牙,果然不是个善茬,幸好如今要与宫家退了婚,否则日后娶了她入门,指不定要闹得多鸡飞狗跳呢。 孟家姨母道, “这自然不是,退婚的事情自然开不得玩笑,我们也是真心实意想要让宫家另觅良婿,我们孟家实在根基浅,高攀不起,怕耽误了宫小姐,这才来退亲的。” 宫长诀敛眸,果真是费了心思,将黑的都要说成白的了。 明明是孟家出尔反尔,如今却说是为她考虑,真是博得一手好算计。 左氏道, “荒谬,我宫家何时嫌过孟家根基浅?若是看不起孟家,当时孟家不过小门小户时宫家便不会与之结亲了。明明是你们如今出尔反尔,竟都说是为着宫家好。当真是狼心狗肺。这婚,我们不退,要退也是我们退你孟家,你孟家休想有置喙的份儿。” 孟家姨母面色一变,站起来, “好的也说了,歹的也说了,瞧宫夫人这意思,是不同意退婚了。不过,宫夫人可别后悔,若是我孟家要退婚,这婚绝不可能退不成,要不咱们走着瞧?” 宫长诀道, “孟姨母何必如今急切,宫家不是不退。” 宫长诀渡步,缓缓走到孟家姨母面前, 启唇道, “订婚时双方亲长皆在,退婚时,是否也需双方亲长在场,如此才对了规矩呢?” 宫长诀越过孟家姨母,对左氏摇摇头,示意她暂时不要多说。 宫长诀道, “既然要合规矩,那就要拿当年的婚书来,在族里销了亲才算是真正的退了婚,当择适当的日子上门才是,孟姨母此遭,到底是有些急切了。” 退婚(2) 退婚(2) 孟家姨母闻言,面色缓和下来,还以为是个什么厉害角色,原来也不过如此,到底是小姑娘,随意哄骗两句便找不着北了,既然如今,她便得抓紧机会,只要宫长诀本人想退婚,纵使宫家亲长再不同意,只怕也禁不住闹。只要有一丝机会,她就得抓紧,否则就算孟家等得了,那朱家小姐的肚子可等不了。 孟家姨母道, “说得正是,瞧我,果真是老了,不及宫小姐玲珑心,竟将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 宫长诀闻言,心中讽笑,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因为孟家根本没有将其当回事,态度随意,所以才让一个长房的姨娘来退婚,这般行径,简直是在羞辱宫家。 宫长诀道, “此番还请孟姨母回去好好同孟家亲长说说,待十日之后,再来退婚不迟,那时,宫家定备好礼节,和和气气地和孟家把婚退了。” 左氏凝眉,宫长诀握住了左氏的手。 不知为何,左氏总觉得女儿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同,可她做出来的事却是叫左氏无由来地信任,她相信她的女儿会有办法让事情转寰。 左氏想,或许长诀此行是想要拖延时间,是了,如今双方争执不下,若是拖延时间,宫家定然能找到办法。 看孟家的德行,这婚约绝不能继续了,否则便是相当于将长诀活生生地推进火坑里。可是在退婚的同时还要保全长诀的名声,这便需要从长计议,需要时间。 眼下先安抚了孟姨母,争取时间,十天之后,定然又是不同的景象了。 如此一想,左氏也转变了态度。 左氏道, “孟家姨母不若先回去,待十日之后,再携文哥儿的亲长来正正经经地把婚退了,也算不叫人笑话,既然长诀想退婚,我这个做母亲的总不好拦着,否则便是酿就了一桩孽缘。” 孟家姨母闻言,道, “宫夫人,这般才是,咱和和气气地把婚退了,对两边都好,此厢我便先告辞了,十日之后,定然让家主和大夫人前来。” 说着,孟家姨母转身便走,生怕左氏反悔。 左氏看孟家姨母走远,握着宫长诀的手道, “长诀,你可是有办法让事情有转圜的余地?” 宫长诀沉声道, “母亲,那孟华文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与首富朱家的小姐私通,只怕如今已珠胎暗结,所以孟家才急急忙忙地来退婚,只因看上了朱家的万贯家财,而孟家已做到奉常之位,再无需宫家提携,便弃宫家而择朱家,要退了女儿。” 左氏闻言,怒道, “这起子腌臜东西,没落的时候低声下气,好了又趾高气昂,忘恩负义,狼心狗肺,自己犯的错误竟要我的女儿来承担后果。真真是好狠的心,长诀,此番你就不要插手了,母亲会搜集好证据,让孟家作为过错一方将这门婚事给你体体面面地退了,绝不让你承担这后果。” 宫长诀看着左氏,恍然间似乎又是前世时,左氏在牢狱之中受尽折磨的样子,满身鲜血,衣衫褴褛。 宫长诀的眸中隐隐燃起火光,这一世,她定不会再让自己的父母亲人面此绝境,所有伤害过宫家和她亲人的人,她会将他们加注在宫家身上的痛苦全然奉还。 左氏看向宫长诀,却见她眸中有泪光,忙拍拍她的手道, “不要担心了,母亲定要孟家的丑态暴露在众人面前,让你从退婚的风波中全身而退,往后,母亲给你寻更好的夫婿,别为着这种人伤心,不值得。” 宫长诀回神,看向一脸担忧的左氏,忙展颜笑道, “母亲别担心,我定不会叫那些人欺辱了去。” 宫长诀握紧了拳,这一回,她要亲手将她所受的屈辱一一奉还。 回廊曲折,日影西斜,照着纱窗,纱窗上的网格映在宫长诀面上,随她的脚步,疏疏落落的阴影落在她面上,愈发显得她面容明灭不清。 梳妗扶着宫长诀, “小姐,咱们赶紧回紫藤苑吧,奴婢给您唤府医来看看,要是治得晚了,您这手只怕是要落疤的。” 宫长诀点点头, “勿要着急,想来也没有划得这么深,仔细些便不会留疤。只不过我有另外的事要问你。” 梳妗道, “小姐您说。” 宫长诀敛眸, “你说,这段时间里,可有什么宴会,是孟华文会去的?” 梳妗皱眉, “小姐,难道您还想挽回那个狼心狗肺的吗?方才听您同夫人说,奴婢这才知道,原来这厮不仅忘恩负义,还淫邪至极。这般男子,怎么也不会是良人,若是小姐想要嫁给他,可要三思。” 宫长诀道, “你且宽心,我不是想嫁给他,只是我自有打算罢了。你只需告诉我,是否有此般聚会便是。” 梳妗道, “只要小姐别犯糊涂便好,这般聚会自然是有的,丞相申大人的嫡小姐近日得了一盆菊花,这本是没什么稀奇的,只是这盆菊花竟是在初春开放,叫不少人听过都啧啧称奇,因此,申小姐特地要办一场赏菊会,邀了不少贵女公子们参加,想来这孟华文如此爱惜才名,定然是要赴宴的。申小姐也给您和二小姐递了邀帖,只是二小姐近来身子不爽利便不打算去了,您之前也说二小姐不去您便不去了,那两张帖子还在您那儿搁着呢。” 宫长诀点点头, “走快些,我有事要回去办。” 梳妗道是。 回到紫藤苑,宫长诀踏入内室,却再不见她醒来时那重重叠叠的烟青色帘帐,眼前都是真实的景象。 房中,一个杯子,一方端砚,皆为过往她所有,毫无偏差。 梳妗跑出去寻府医,宫长诀坐在几案前,缓缓解开手上的手绢,入目是刺眼的几道血痕,血浸染了半块手绢,染在手绢上牡丹图案的花蕊之上,带着勾魂夺魄的鲜红,极尽妖媚艳丽。 手帕上的血染红了宫长诀的眼。 手心里的血痕与她跳崖前满手是伤鲜血淋漓的画面重合。 上辈子,她被退婚后便一直极少出门,而她离家最远的一次,便是抄家入狱之时。 她反身跳下的那座山崖下,有宫家的别院,别院虽早已被朝廷抄去,但那院后,到底仍有宫家先祖的坟墓,她投身于此,也算是回家了。 可那又如何,那时的宫家,老幼男女,通通都坠入了无边地狱,宫家,再也回不来了。 宫长诀握紧了手,上一世,瓮喻心悦于楚世子,而后瓮喻公主知道了楚世子心悦于她。 于是瓮喻遣人暗中将通敌叛国的罪责放进了宫家的库房里,宫家众人皆不知,唯当被抄家之时,方知自己府中有通敌叛国的罪证。 还有那只无来由却被认为是宫家与匈奴通信所用的鸽子,鸽子上绑着信件,上书勾结匈奴,覆灭大周的种种,显然是勾结匈奴之人与匈奴的来往的信件。 朝廷将这只鸽子放了,让长安民众盯着它的去向,却没想到,那只鸽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飞进了宫家。 民众一时大躁,皆认为宫家是私通匈奴之人。 为民不义,为臣不忠,百姓联名上书要求制裁宫家,以绝后患,以儆效尤。 那跪在宫外的人山人海,请求制裁宫家的呼唤声如雷。 那一幕,宫长诀记得很清楚,那是锥心刺骨之痛。 往昔里宫家之人浴血沙场,十去九不归,拼了性命也要保护的百姓们,如今竟高呼要杀了他们以绝后患。 那一日的日光被重重阴云遮蔽,天阴翳着,漫天的乌云像是要把人压死一般的沉重和压抑。 他们世代守护的百姓们,在他们面前高呼要处死宫家上下。 那是他们拼着性命在战场上生死相搏护住的百姓啊。 那一刻,宫家一贯的信仰坍塌,像天崩地裂,日月皆废,宫家的傲骨被人掘出,狠狠地踩碎,而后恩断义绝,再不见艳阳。 一声声高呼,在他们心中像冰锥一般,狠狠地向他们的心脏刺去,血流成河。 宫家何曾不忠,何曾不义? 宫家自始至终皆是一派忠心,没想到,最后,却因为护国有功被赐予的这滔天势力,合族命丧黄泉。 皇帝忌惮宫家,认为宫家功高盖主,认为宫家手握兵权,定然心怀不轨,皇帝怕,怕宫家谋反,怕宫家之名姓盖过天家。 所以,当那些细查都不一定站得住脚跟的罪证出现时,皇帝根本查也不查,直接定罪。 皇帝借着百姓的手推波助澜,因为皇帝知道,宫家手握兵权,若是宫家要以蛮力反抗,定然能走出一条路来。 所以,百姓成了皇帝的护身符。 那时,百姓自发跑到宫墙外请命。 宫家是战神,面对皇权,他们反抗且锐不可当,可是当他们面前对着的不是御林军,不是天家的将士,而是重重的百姓筑成的人墙时,宫家纵是穿甲执剑,铁骑成阵,也是一身无物,手无寸铁。 宫家不能对百姓下手,不忍心对百姓下手。 即便眼前的百姓已经背叛了他们。 宫长诀的眸子血红,那一天,她的父亲和弟弟宫忱宁死不跪,是民众们,一脚一拳生生地将他们的腿骨折断,强行让他们跪下的。 宫家没有错,宫家绝不下跪认错。 宫家是护万生的神,绝不伤害百姓一分一毫,纵百姓如何无情,宫家发誓永不会伤害百姓。 退婚(3) 退婚(3) 正是因为百姓挡在宫门之前,宫家不忍下手,所以,熊熊燃起的屈辱和绝望再无出处,宫家不能踏着百姓的尸体进宫讨要说法。 他们身后,千军万马,皆相信宫家不会反叛,可是百姓们不信了,他们一直护着的百姓们不信了。 如此,他们召兵破宫讨回公道又有何意义? 宫长诀知道,宫家覆灭不是因为宫家孱弱不敢反叛,而是因为那颗仁心,不忍将利剑刺向百姓的胸膛的仁心。 宫家输了,不是输给皇帝,不是输给自己,而是输给了百姓,输给了宫家一直发誓要守护到底的百姓。 百姓组成的那道人墙并不厚,宫家手握千军万马,顷刻便可破。 可是在宫家心中,那道人墙如天重,死死地压下来,叫人不能喘息。 皇帝就是算到了这点,所以,以百姓为刃,利用百姓让宫家退后,利用百姓折断宫家的铮铮傲骨。 宫韫和宫忱丢盔卸甲,下马,面对重重民众,他们眸子血红,过往的一切都不能让民众相信宫家是无辜的,宫家的脊梁早已被踩断。 民众们不听他们的一个字,只是动手将他们的腿骨折断,硬生生让他们跪在了皇城之前,跪在了百姓之前。 宫长诀手上的血痕干涸了,她抬手,用手绢沾了茶水一点一点地擦净。 对宫家,死算什么? 信仰破碎,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瓮喻的陷害虽让事发,可是真正害死宫家的并非是那些所谓的罪证,而是皇帝的忌惮,纵使没有瓮喻的陷害,迟早皇帝也会对宫家下手。 但即便如此,她亦不能原谅瓮喻。 是她用这样的罪证让宫家陷入被民众遗弃的绝境,生生世世,宫长诀都会记住这份屈辱。 梳妗撩帘而入,身后跟着一个女子,容貌普通,却眉目放松,看起来极叫人觉得舒坦,那是宫府的府医李素。 梳妗道, “小姐,府医来了。” 宫长诀点点头,李素上前查看宫长诀的手,道, “倒是不深,仔细些便不会留疤。” 李素替她包扎过,写了药方,便要离开。 宫长诀叫住李素, “李大夫留步。” 李素回头, “大小姐可还有旁的事?” 宫长诀笑, “大夫素通药理,我有一味药想问过大夫。” 李素道, “不知小姐想问什么?” 日影西斜,残阳如血,如紫烟般漫入庭中,带来远方星辉,日渐沉入,月渐升起。 宫长诀手上握着一张药方,在房中渡步。 梳妗道, “小姐,从李大夫走后您便一直拿着这张药方看,可是这药方有什么不妥?” 宫长诀将药方放在案上, “药方没有问题,只是少了些东西。” 宫长诀提笔在药方上写下一串药材,紧跟着李大夫所写。 宫长诀收笔。 “梳妗,让府中人去外面买这些药材回来,记得要分开,皆磨成粉末。” 梳妗接过药方,道是。 宫长诀坐在榻上,脑中回荡着前世, 上辈子,她被退婚后,情绪低靡,日日在府中,看过不少经书传记,医术亦有涉猎,只是未曾用过。 因为读书,被退婚后她变得愈发安静,极少出门,在一个不得不出席的宫宴上,她亦是收敛性子,极尽沉默,不想倒是被皇后赞叹了一声娴静婉约,宜室宜家。 是不是正是因此,她才引得了楚世子的注意,才导致后来的一系列事情发生? 她与楚世子未曾有过交集,楚世子不可能无缘无故心悦于她,唯一的可能,便是这一次宫宴上,她安静贤淑的模样入了楚世子的眼。 宫长诀闭上眼睛,回忆中,楚世子与她确实并无交集,那么,瓮喻所言,楚世子心悦于她,必定是在这次宴会上开始的。 眼前她还无法强大到能倾覆瓮喻,所以,她得从根源上杜绝瓮喻再对宫家下手的可能。 楚世子…… 既然楚世子喜欢她娴静的模样,这一世,她偏要嚣张跋扈,桀骜不驯。如此,她必定不会再被他看入眼中。 世子楚冉蘅名冠长安,在何处都会被人赞一句,肃肃然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气度卓然,相貌出众,也因此,长安不少未出阁女儿家都心慕于他,他向来不理凡俗,不入朝政,脱然于世,被称作谪仙人,公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当是如此。 十六岁那年,他参加科举,夺得魁首,簪花骑马过街时,红楼上,街上,都是羞红了脸的女儿家,向他扔帕子,砸了他满身。然那些饱含了旖旎情思的绣帕皆随他骑马行过而落下,他头也不抬地骑着马向前走去。 那一年,俊逸无双的状元郎撞进了多少女儿家梦中 少年倚马过斜桥,满楼红袖招。 那时,宫长诀也在楼上看着他前呼后拥,然他虽夺得魁首,面上仍是清浅一片,不是开心,也不是不开心,就是这样淡淡的,像九天之上一抹青云流泻,疏离而遥远,是山海阻隔,他以山海为枕的气度。 长眉入鬓,眉宇挺拔,薄唇墨发,清俊出尘,那是多少女儿家看入眼底又看入心底的模样,多少女儿家因他夜不能寐,年少时,总有一些人是心上的朱砂,楚冉蘅便是众人心间那颗朱砂。 后来,他当庭拒官,只愿做闲散之人,不愿贪慕官场虚荣,皇帝没有责罚,反是赞叹不已,称少年英才,风度出世。 那次他参加科举,原不过是皇帝密诏命他参加,以此来激励士子勤奋读书,楚冉蘅和皇帝都没有当真的意思。 至此之后,他仍是那番清浅模样,当赞誉而不惊,过风浪而无惧,人前,他极少笑,亦从未动怒,唯有一次,他在城外掉落一条剑穗,有女子寻得后交与他,他淡然一笑,这一笑,几乎惊动长安,那个女子也成为人人艳羡的对象。 据说那条剑穗,是定王妃留给楚世子的,定王妃早已逝世,所以亡母的遗物在楚冉蘅看来极是重要,所以失而复得时不苟言笑的楚世子才会淡然一笑。 宫长诀缓缓拉开妆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红色的剑穗。 除了她和楚世子,没有人知道楚世子手中那条剑穗是她的。 剑穗是她亲手编的,她怕与其他剑穗弄混,特地用琉璃丝织入其中,只是后来她不再用剑,便将剑穗系在了玉佩上,权当是玉佩穗子用,她的剑穗,她不会认错。 那条穗子,她曾在宫宴之上遗落。 后来,楚冉蘅将剑穗还给她,她才知道,那条被众人记住的穗子竟是她的,是楚世子捡到了她的剑穗。 在湘灵阁的长亭之中,流水环绕着亭子,亭中唯他们两人,他向她伸出手,掌心中静静地躺着一条剑穗。 那时,她依旧处于郁郁寡欢的状态,那次是她被退婚以来少有的一次外出。而她一出门,便见到了楚冉蘅,当时未曾留意,如今想来,她一出门便见到了他,他当是等她出门等了很久。 那时距离宫宴已经有半年了。 她接过道了声谢便走,那时,她没有旁的想法,也没有想过楚冉蘅会心悦于她。 大抵是因为楚冉蘅风度出世,不是普通人能肖想的,故而她从未从这方面想过。 也许也正是因为他风度出世,所以对一样不苟言笑,淡然娴静的她才会多了一份关注。 可楚冉蘅的淡然是天生如此,她的淡然,却饱含无奈与心酸,她淡然是因为不想现于世人面前,让众人想起那些关于她的不堪的流言。 看似相同,实则大相径庭。 宫长诀记得,她跳崖之时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他血红的眸子,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喜怒不形于色,光风霁月的楚世子有那样的眼神,她不会猜错,那是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濒死的绝望。 她亦从未有见过任何一个男子有过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焦急,那样的痛苦,似天地痛色都自他的眸子而来,凄清而绝望。 她在狱中如何被瓮喻斥骂,被瓮喻羞辱,她都不信那个如同谪仙的男子会心悦于她。 直到那一刻,她终于相信,他确实是喜欢她的。 他没有错,这份心意也没有错。 只是这一世,为了宫家,她不能再让这一切发生。 宫长诀拿起那一条剑穗,系在长剑剑柄上,这一世,这条剑穗就该系在剑柄上,它再不能成为一段纠葛,牵扯不清,拖宫家下地狱,如今,这穗子还在她手里,还没有遗失,还没有被楚世子拾到,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她还有转寰的机会。 穗子漫过她的手背,尤自坠下,孤零零地飘晃着。 宫长诀将剑放在案上,倚在榻上,神思纠葛良久,前世种种似走马灯般流走。 夜深,她已沉入梦中。 她站在一片虚浮之中,脚底似无物,下一秒,所有景象接踵而来,万千颜色在她眸中绽放。 深绿的山涧,漫天的桃花,花瓣随山风漂浮,抚过她烈烈飞扬的长发。 她衣袂翩飞立于万丈高崖之上,眼前,一抹白色身影正越过桃花林而来,宫长诀对来人粲然一笑,泪落如雨, “楚世子,来世再见。” 她手中的长簪已猛地划破她的脖颈,鲜血纷飞。 面前的男子惊道, “不要!” 她缓缓往后倒下,深绿的山涧中,无数株桃花开得正艳,艳阳万里,照在她身上,她沐浴在和煦温暖的微风中,缓缓闭眼。 随即,一个白色身影随她而跃下山崖,在半空中接住她,她的脸已全无血色,苍白得像纸,她已失去知觉。 那个随她跃下山崖的男子将她搂在怀中,她的头靠在男子怀中,男子眸中血红,一滴泪从他眸中落下,滴在她面颊上。 深绿的山涧中,一红一白的身影刺目,在桃雨纷飞中坠下万丈深渊。 退婚(4) 退婚(4) 宫长诀猛地惊醒,摁着自己的心脏急促地呼吸着。 这梦中的…是什么?难道是前世吗? 宫长诀摸着几案想点灯,却将案上的东西碰掉在地上。 叮铛一声,在静谧的黑夜里格外刺耳。 梳妗闻声,忙进入内室中,点起灯。 “小姐,您怎么了?” 宫长诀摇摇头, “无事,只是碰掉了东西。” 梳妗忙将掉落在地的剑捡起,却看见剑上的穗子,道, “小姐,您不是说暂时不想用这穗子吗,怎么已经系上了。” 宫长诀看向梳妗手中的剑,眸光凝在剑穗上,沉声道, “有些东西,自是早早归位的好,否则只怕横生事端。” 梳妗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拿着烛台放在几案上,烛光照亮了宫长诀的脸。 梳妗惊道, “小姐,您的脸怎么这么苍白?” 宫长诀道, “我无事,不要担心。” 宫长诀透过纱窗望向外面,外面已微亮, “如今时辰几何?” 梳妗道, “如今寅正三刻左右,就快到卯时了。” 宫长诀道, “我想起身了,今日我需出门一趟。” 梳妗点点头, “那奴婢传人伺候小姐洗漱。” 几个婢女端来盐茶温水,宫长诀洗漱过,梳妗忙端上一杯清茶,宫长诀接过,浅浅地抿了一口。 茶杯里袅袅升起的雾气中,宫长诀眼前恍然又是那深绿的山涧,漫天的桃花,一跃而下的白色身影。 这是前世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她梦中所有? 梦中依偎在他怀中的感觉如此的真实,像是真实发生过一样。 无来由的,宫长诀相信那梦中的一切是真实发生过的,重生这种荒谬的事都发生了,她重见前世又有什么不可能? 但她心中仍有疑虑,那个人当真如梦里那般爱她,爱到要随她坠崖殉情而去吗? 明明他们之间,纠葛不过如此。 宫长诀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梳妗,那药可买了?” 梳妗忙答, “买了,不知小姐可是现在用?” 宫长诀, “将药方上前四味药材和到一起,做成药膏,待我夜间睡觉再敷。” 梳妗道, “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梳妗转身退下。 “等等。” 梳妗回头道, “小姐可还有其他吩咐?” 宫长诀道, “把从白茯苓、母丁香开始到最后的药材粉末混在一起装进香囊里,我有用处。” 梳妗道是。 到了辰时,宫长诀给左氏请过安,便和梳妗出府了。 宫长诀带着锥帽,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 街上人声鼎沸, “卖包子,热腾腾白乎乎的包子——”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 “藿菜,新鲜的藿菜。” 一个妇人牵着孩子站在摊前。 “这紫苏也太贵了,二十文都够我买斤肉了。” “大娘,我这紫苏可不是城郊的,是一大早从南城运过来的,可水灵了,您买回去尝尝就知道了……” “姑娘,捏个糖人吧,不好看不要钱。” 梳妗摇摇头,紧跟在宫长诀身后。 宫长诀听着喧闹的声音,只觉得这世间是活着的,每个人都是活着的,安宁且幸福。 这是宫家所求,是宫家浴血沙场所换来的。 可是上辈子,这一切都在她眼前灰飞烟灭,宫家守护的百姓再不信了宫家。 对他们拳脚相向,请求处死宫家的呼声震天。 宫长诀阖眼,眼前的一切都还安好,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她不该再想,不该再想。 她长叹一口气,缓缓睁眼, “梳妗,咱们去钗梦阁。” 钗梦阁是长安中有名的卖首饰的地方,向来是长安贵女们常去之处。 钗梦阁外车马不少,看得出来,来往者非富即贵。 宫长诀抬步进入钗梦阁中,摘了锥帽,不多时便有人迎上, “宫小姐,有什么想看的首饰,小的都可一一向您介绍。” 宫长诀道, “你们这儿是否有一只叫珠帘簪的簪子?” 引者喜道, “宫小姐真是好眼光,阁中确实有一唤珠帘的簪子,小的这就取来让宫小姐一观,还请宫小姐稍等片刻。” 宫长诀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有人端上茶水。 宫长诀轻抿一口,茶香四溢,想来钗梦阁生意红火多年不是没有道理的,连茶水这等小事都极精细,哪怕是只来了一回的客人都能记得清清楚楚,想是有些生意经的。 宫长诀到底是将门之后,常去的总是些卖古董刀剑的店里,未被退婚前,她也常常跟着父亲叔伯射箭练武,像这等卖钗环首饰的店,她极少踏入。 引者很快将珠帘簪呈上。一柄青玉簪上坠着长长的金线坠子,最下面是颗颗饱满的南珠,而玉簪簪体隐隐透着紫色,颜色极其瑰丽。 宫长诀接过簪子,引者忙道, “这柄玉簪所用是难得一见的南珠,您看这大小,数千颗南珠中才能出一颗,颗颗都饱满圆润,连做簪子的匠人都说难得一见,而且这簪体虽是青玉,却剔透可见里面的一抹烟紫,也是极难得的,您气度不凡,正是能压得住这簪子的华贵。” 宫长诀点点头, “梳妗,去付账。” 引者喜形于色,忙带着梳妗去付账了。 不多时,便闻一道突兀的声音在柜台处响起, “什么?已经卖出去了?” 宫长诀回头,一个穿戴奢靡的紫衣女子站在柜台处, “这不是还在这儿吗,我不管,我可是特地一大早就来这儿就是为了这柄簪子,你们将它卖给我,要多少钱都由你们开。” 掌柜的忙用汗巾擦着脑门上的冷汗, “朱小姐,这柄簪子确实已经卖了,要不您看看别的簪子如何?” 朱钰道, “既然它还在这里,你们就得卖给我,至于那个付了钱的人,你们将她的钱退掉就是了,我光顾你们生意这么久,难道还买不到一只想要的簪子吗?” 宫长诀抬步向柜台处走去。 朱钰一拍柜台道 “哪有这么多不行,你们说,这簪子卖给谁了?” 掌柜的抬头,正好见宫长诀抬步缓缓而来。 朱钰顺着掌柜的的目光,看向宫长诀的方向,宫长诀一身青衣缓步而来,气度逼人,明明是该洒脱温柔的青衫,在她身上,却让人想起那沙场上刀光剑影,旌旗飞扬,手起刀落,是黄沙纷飞,杀伐决断。 她体态挺拔,神态淡然自若。一身青衣叫她看起来似高山上的一棵青松,清瘦而挺拔。 朱钰不由得愣住了,这世间竟有能用青松二字形容的女子,她曾以为青松二字只能形容男子。 宫长诀道, “这柄玉簪,是我买下的。” 朱钰回神, “将这簪子让给我,我双倍给你钱。” 宫长诀摇摇头。 朱钰拧眉,双眸睁大, “三倍,不,四倍也可以。” 宫长诀依旧摇头, 朱钰面色大变, “四倍还不行,看来你是根本不打算让,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说着,朱钰抬起手,巴掌就要落在宫长诀面上,宫长诀抓住她的手,浅笑道, “既是这位小姐喜欢这簪子,我送予你便是,何必要以金相易,如此岂不俗了美物。” 朱钰收回手,转而喜道, “你说的可是真的?” 宫长诀道, “自是如此。” 她笑着,眼神却尤自地狱中爬出。 朱钰不由得背后一冷,再看过去,宫长诀的眼神却已如常了。 朱钰松了一口气,想是她看错了罢。 掌柜的已满头冷汗,这长安首富朱家虽是首富,但说到底不过是士农工商的最后一等,而朱家的女儿竟然敢伸手便在钗梦阁中打人,难道是不知道钗梦阁中来往者非富即贵吗。 要是宫小姐真的被打了,只怕这钗梦阁就开不下去了,谁不知道太尉大人素得民心,手握重权,极得陛下信任,要是太尉大人知道他的千金在他这钗梦阁中被一个小小的商户之女打了,这钗梦阁只怕是…… 掌柜的忙擦汗,还好宫小姐大度,果然是将门之女,气度与那等子破落户自是不同的。 朱钰道, “你怎么这般好心,该不会是要讹我罢。” 宫长诀笑道, “不过是一柄簪子而已,借这柄簪子,我想同小姐交个朋友罢了。” 朱钰道, “那你这个朋友我交了,我叫朱钰,是皇商朱家的女儿。” 宫长诀淡淡道, “我记住了。” 她面色淡然,手却在衣袖中握紧成拳,这是害她开始一切痛苦的人的名字,她怎么可能忘记。 梳妗上前道, “小姐,这簪子您让出去了,明日的宴会上您戴什么,眼见着这簪子可是最配您明日要穿的衣裳了?” 宫长诀低声细语道, “不过是寻常宴会而已,不必过分装扮,想来申小姐定不会因装扮简单这等小事而不悦的。” 朱钰闻言却惊道, “你要去申小姐的赏菊宴?” 宫长诀看向朱钰,故作惊讶, “怎么,可是你也要去?” 朱钰拧眉,她自然是想去的,因为听说华文哥哥也会去,而且与华文哥哥有婚约的宫家大小姐也会去,她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心急如焚,听闻那宫家大小姐虽腹中无诗书,却长得甚是貌美。要是华文哥哥对那宫家大小姐动了心,她和她腹中的孩子该怎么办? 可是她身份不高,也没有与丞相小姐交好,丞相小姐根本就没有给她递帖子。她求了向来与她交好的少府大人家的嫡小姐,人家却嗤笑一声,说她不适合出现在这等宴会上。 退婚(5) 退婚(5) 或许就是因为身份不高,到现在孟家对她的态度都还模棱两可,一直吊着没个准信,要是这次宴会上华文哥哥看上了那宫家大小姐,只怕就麻烦了。 朱钰暗暗摸向她还平坦的肚子,心中纠结。 华文哥哥才名出众,不是那等子沽名钓誉之徒,她信他会负责,所以她才执意留下这个孩子,可是凡事都有万一,万一华文哥哥就是看上了那宫家大小姐呢?即便看不上那宫家大小姐,那宴会上必然贵女如云,要是华文哥哥在宴上注意到了其他女子,对她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已有夫妻之实,又有了孩子,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有人横插一脚,后果不堪设想。 宫长诀看着朱钰若有所思的样子,刻意装作疑惑道, “不知朱小姐为何事烦心?” 朱钰看向宫长诀,对了,眼前这人能参加申小姐的聚会,定然是朝臣之女或是勋爵人家。 朱钰心中暗叹,还好自己方才那巴掌没有打下去,方才见这女子穿得简单,还以为她是什么小门小户的商户之女,没什么惹不起的,没想到竟是个有身份的,既然这女子说要同她结交,不如借她的手,说不定能让自己有机会参加这聚会。 朱钰道, “这宴会我自然是想参加,可是我没有请帖,不知该如何是好。” 宫长诀闻言,笑道, “这有何难,正巧我这请帖带在了身上,此厢便给你罢了,我与申小姐素来交好,没有请帖也可入内,这请帖对我来说倒不算什么非有不可的物事。” 朱钰眼中一亮,果然,眼前女子不是普通人家,能与申小姐交好到不用请贴也能入内的地步,是不是代表着,眼前这女子也是身份卓越到可比拟丞相之女的地步,那这般,若是她能与眼前女子交好,定能在贵女圈子里有一席之地,孟家是不是也不会那么排斥她,觉得她身份低微了? 梳妗将请柬递给宫长诀,宫长诀递到朱钰面前。 朱钰忙道, “这怎么好意思。” 手却已接过宫长诀递过来的帖子。 宫长诀只是轻笑,孟华文的眼光不过如此,眼前这女子吃相实在难看。 可前世,就是因为眼前这浅薄的女子,她自怨自艾,萎靡不振。 不,如今不是前世,她也不是那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宫长诀了。 朱钰道, “不知姐姐是哪家府上的小姐。” 宫长诀看向梳妗,梳妗忙道, “我家小姐是三公之女。” 朱钰闻言大喜,三公谓之丞相,太尉,御史大夫,既然眼前这人不是丞相府的申小姐,脾性又如此淡然温柔,定然不是将门太尉府上的宫家小姐,当是御史大夫家的小姐。 而御史左家的女儿只有御史大夫的孙女左窈青一人,眼前的应是御史大夫的孙女左窈青无疑。 朱钰道, “原来姐姐是左家的长孙女,之前便素有听闻姐姐才貌出众,如今一见,果是不同凡响,确有左大夫的风骨。” 梳妗在宫长诀身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宫长诀道, “朱小姐,失礼,我这婢女生性顽虐,不通礼数,叫朱小姐见笑了。此厢我亦还有事情要办,先不陪朱小姐了。” 朱钰忙道, “在宴上定要再见姐姐,姐姐慢走。” 宫长诀笑着道是,她转身后,面上笑容尽散。 梳妗跟在身后,递给宫长诀锥帽, “小姐,这样真的行得通吗?” 宫长诀抬步出了钗梦阁, “他二人暗有纠葛,只要有这一引,两人定然入套。” “你可看着了,她如今以为我是窈青,所以转换面孔,急急地要攀上我,宴会上必定要与我交谈的。” 梳妗点头, “小姐,咱们回去吗?” 宫长诀摇摇头, “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了长巷子,里面走出一群孩子,高声唱着歌谣, “宫内是君,宫外是王,杨花落尽宫中墙。杨花落,宫柳扬,凯旋归来宫家郎。” 梳妗听着孩子们的声音,笑道, “小姐,是百姓们编来赞颂宫家功勋的歌谣呢。” 宫长诀听着歌谣,只觉得心发慌,如坠冰窖,她启唇道, “梳妗,你听见他们在唱什么了吗?” 宫长诀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梳妗笑着,转过头来看宫长诀,却见她面色苍白,梳妗惊道, “小姐,您怎么了?怎的面色这么白?” 宫长诀颤抖着声音道, “你听见这些孩子们唱什么了吗?杨花落尽宫中墙,你听,这是在赞颂宫家吗?” 宫长诀握着梳妗的手,她指尖冰冷, “天家姓杨,谁人敢叫杨花落,谁人敢承杨花落,是宫中墙,该是宫中墙吗?” 梳妗闻言细思,面色大变,梳妗抬头对上宫长诀的视线,二人眸中皆是震惊恐惧。 宫内是君,宫外是王, 宫内的是君主,宫外的王又是谁? 这一个宫字,到底是在说谁,是否更有含义是, 宫,内是君,宫,外是王 宫家在大周之内是君主,宫家在大周之外是王。 杨花落尽宫中墙。 杨花落,宫柳扬,这又是借这两个姓氏在拟喻什么? 杨花谢去,死在宫墙之内,取而代之的是宫柳。 这一个宫字,是在指谁? 是否有更深的含义。 那归来的宫家郎,斩杀的到底是贼寇还是君王? 宫家郎斩杀的是否是那杨花,于是杨花死在了宫墙之下,拟喻的是杨姓之人死在宫姓之人手下。 梳妗握紧了宫长诀的手, “小姐,怎么会这样?” 宫长诀道, “我也不知道,咱们把那些孩子叫过来吧。” 梳妗忙上前将孩子们叫住,梳妗拿出钱袋,远处正响起糖葫芦的叫卖声。 孩子们闻言,纷纷咽了咽唾沫。 梳妗掂了掂手里的钱袋, “想吃糖葫芦吗?” 孩子们纷纷道, “想!” 梳妗道, “要是想吃糖葫芦,就得答应姐姐一件事情,只要答应了这件事,姐姐就请你们吃糖葫芦,而且只要见我一次,我就会请你们吃一次。” 孩子们争先恐后答道, “好!” “答应!” “答应!” 梳妗道, “刚刚你们唱的是什么歌?”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道, “是叹王令!” “叹王令!” 梳妗点点头, “答应我,往后这首叹王令再也不准唱了好吗?” “为什么?” “为什么啊?” 梳妗刚想开口,便听宫长诀笑道, “因为姐姐有更好听的歌谣。” 梳妗看向宫长诀,她面上的笑容似挂着的一般,面色苍白着,如此一笑更是孱弱。 宫长诀蹲下身子, “姐姐有更好听的歌谣,你们想不想学?” “想!” “想!” 宫长诀点点头,拍着掌唱起来, “杨花繁茂宫墙长,宫柳巍守杨花安,俯首称臣宫墙柳,忠心为国安大周。” 梳妗听着宫长诀的歌声,她轻而朦胧的烟嗓如一注风沙,随最后一个字消逝在风中。 梳妗忙道, “谁记住了?” 一个男孩忙高举起手, “我!” “还有我!” 宫长诀道, “那唱一遍给姐姐听好不好,唱完了姐姐就请你们吃糖葫芦。” “好!” 孩子们拍着掌,唱道, “杨花繁茂宫墙长, 宫柳巍守杨花安, 俯首称臣宫墙柳, 忠心为国安大周。” 宫长诀摸着其中一个小女孩的头,笑道, “唱得很好。” 梳妗叫住卖糖葫芦的,将糖葫芦全都买了下来,分给孩子们。 梳妗道, “往后不唱叹王令,就唱这首歌好吗?” “好!” 小女孩儿扯着宫长诀的裙子, “姐姐,那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宫长诀凝眸,思虑片刻,缓缓摸着小女孩的头发, “这首歌,叫忠义谣。” 宫长诀眼前兀地重现那阴暗的牢狱,满地的血迹,刺耳的尖叫声。 忠义,宫家只对百姓忠义。 唯有山河百姓,万物生灵才值得宫家对其忠义。 而过河拆桥,鸟尽弓藏的天家不值得。 但为了保全宫家,如叹王令一类会引起君王忌惮的物事,决不能再出现。 叹王令,无论其叹的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还是沙场称霸的战王。这首歌,都决不能再现。 上辈子百姓被天家嫁祸所蒙蔽,以为宫家是那背信弃义之人,殊不知,背信弃义的是天家,是那高高在上,看似干干净净的天家。 自大周建朝时,宫家便承载着护国的命运,代代为将,可是,如今,坐享其成的皇帝反而不信了为大周生死相搏的宫家。 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根本就没有上过战场,他不知道沙场上生死相搏是一样怎样需要胆量和勇气的事情。 宫家若是要这大权,在建朝之始便可直接篡位,这杨家的皇位来得也没有多干净,纵使宫家夺权,对百姓来说也根本没有区别。 宫家浴血沙场,保家卫国,十位先祖中九位都是死在沙场之上,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可就是这样的宫家,最后竟被冠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合族覆灭,这何其可笑,何其荒谬。 宫家通敌叛国,那宫家为何还前仆后继地死在沙场之上,难道宫家之人就真的如此愚不可及吗? 宫长诀将手从小姑娘头上移开,梳妗递过来一串糖葫芦,宫长诀笑着道, “小姑娘,给你。” 小女孩笑了,接过糖葫芦, “谢谢姐姐。” 宫长诀点点头, “去吧。” 她抬头看着天,天上的云收抱扶摇,卷起展开,随风而动。 前世她未曾对这些歌谣细思,直到宫家被抄家,一条条罪状被列出,她方知,原来民间那些赞颂的歌谣也可以成为一把利刃,狠狠地扎向宫家的心窝。 她此遭阻止了这些歌谣的传扬,是否能助宫家避免些灾难? 退婚(6) 退婚(6) 梳妗拿着药膏替宫长诀敷上, “小姐,今日那三百两当真花得冤枉,您竟买了那样贵的簪子送给那朱家庶女,当真是拿珍馐喂狗,她可是害您被退婚的罪魁祸首呢。” 宫长诀摇摇头, “喂狗,狗自然会摇尾巴,可她不会。” 梳妗噗嗤一声笑出来, “小姐,您今日还教我引导那朱家庶女误以为您是表小姐,看她一脸的想攀附,不知她知道了您是孟华文一纸婚约上的未婚妻后,会是何感想呢。” 宫长诀道, “知道又如何,明日她便要知道了,只是这回借了窈青的名头,倒是对不起窈青了。” 梳妗笑道, “表小姐定然不会怪罪您的,只是今日小姐您忍着那朱家庶女,看得奴婢心中怪来气的。” 宫长诀眸光凝聚,淡淡道, “小不忍则乱大谋,虽不是什么滔天的大事,但眼前若不忍,之后的计划便难以实施。” 梳妗点头,道, “小姐说得是。” 梳妗停下手,替宫长诀将手包起, “小姐,李大夫说这药只需要敷四个时辰便可大都痊愈了,今日白天里小姐的手也好了不少,想来刮得不深,明日定然就能痊愈的。伤在手心里,不在手背上,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宫长诀点点头, “你出去吧,夜已深了,今夜你就不要守夜了,明日要去赴宴,可得打起精神。” 梳妗道是。 翌日辰时,宫长诀上了马车,马车直向申府而去。 到了门口,宫长诀拿出一张帖子递给门房,婢女忙笑着引入。 宫长诀将自己的帖子给了朱钰。 虽宫长诀确实是不用请贴都可进入,但到底没有与申小姐如此相熟,她不想给人添麻烦,正好庶妹宫元龄不来赴宴,她便用了宫元龄的帖子。 走过曲折的回廊,正好见她的表妹左窈青站在亭中,一身浅紫的衣裳,眉目落拓温婉。 宫长诀道, “窈青。” 左窈青转过身来,见是宫长诀,笑道, “姐姐,你不是说不来了吗,原来是骗我的。” 宫长诀道, “二妹说身子不爽,推了聚会,我也想着不来也罢,如今呆在家中烦闷,倒想着来见见人了。” 左窈青将宫长诀拉到一旁, “我听父亲说孟家要退婚,是不是真的?” 宫长诀道, “自然是真的。” 左窈青道, “那你还来,申行姝可是请了孟华文前来,你这般与他见面,岂非尴尬异常?” 宫长诀笑道, “不必担心,我一个皮糙肉厚的,见着他可不会脸红,要退婚的是他家,我宫家又没做错什么,无故退婚便是这孟家先头犯错,我着什么急,该着急的是那孟家,指不定日日提心吊胆,生怕我宫家因此记恨反目成仇呢。” 左窈青笑道, “看你这般泼辣样子,我也就放心了,想来也是,那孟华文一个沽名钓誉故作风流之人,怎配得上当宫家的女婿,要是你嫁给他,定然少不了吃苦头,区区九卿之家罢了,如此嚣张跋扈,祖父说得对,实在该敲打敲打。” 宫长诀闻言,反问道, “敲打敲打?” 左窈青忙捂住嘴, “该死,瞧我这嘴,又说漏了不是。” 宫长诀笑道, “好妹妹,你快告诉我吧,外祖父说要敲打孟家什么?” 左窈青拉住宫长诀,低声道, “祖父听闻孟家要退婚,气得火冒三丈,在家里直摔东西,人家都说老御史极有涵养,这般样子,活生生就是个气急败坏的小老头,哪还有老御史的风范。这时,祖父又说,那孟家向来趋炎附势,早知不是什么好东西,却没想到竟如此忘恩负义,孟家这般性情,定然不会一点错处也没有,只要让他寻得了一点错处,定要扒了孟家的皮,堂堂正正地让你给变成落汤鸡的孟家退婚,他的外孙女,只有她退别人婚的份,哪有别人退她婚的份。” 左窈青用帕子捂着嘴笑, “谁知,祖父原只是想着哪怕孟家真的滴水不漏,为官数载,也定然有不足之处可寻,有一个不足之处也足够他发挥了,可这仔细一查却有了大收获,这孟家可不得了了呢,收受的贿赂只怕直奔数十万两白银去了,只怕是十个肥差都捞不回,奉常一个清水官职竟然能收到这么多的银钱,真真是厉害,姐姐放心,祖父这般抓着了孟家的把柄,定然要扒了孟家的皮,让孟家变成人人喊打的臭俎虫,到时你退婚孟家便是名正言顺的事,毕竟谁会留着这般恶臭的罪臣当亲家呢,姐姐也可宽心了。” 宫长诀闻言,心中似有暖流流动,原来即便她什么也不做,她身后的家人也会护着她。 只是为何,前世里,外祖父却没能查出这些呢? 宫长诀道, “外祖父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被退婚的?” 左窈青道, “就是昨天,姑姑上家中同祖父和父亲说的,我还偷偷听了会儿,这孟华文还同首富家的庶女暗通款曲,这可是真的?” 宫长诀点点头, “自然是真的。”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这一世,她提前告知母亲左氏孟华文与朱钰的通奸之举,于是左氏怒火中烧,这才回了娘家告诉了外祖父,外祖父才在此情况下寻得了可令她名正言顺退婚的孟家的错处。 而前世里,没有这一遭。 前世没有她的刻意拖延,孟家对宫家屡次拒绝退婚的行为不耐烦了,直接单方面退婚且散播谣言,打了宫家一个措手不及。 而左氏也没了知道孟华文通奸他人这个爆发的点,没有向左家求助,故而没有外祖父怒极彻查这一回。 宫长诀想,这倒是歪打正着了,她也没有想过事情会有这样的走向。果然,她的小小举动都会令眼前物事境况改变许多,那么,宫家的倾覆,也定然可以逆转,哪怕只有她一个人的力量,她相信,在这样的趋势和波澜中,宫家定然能存留下来。 左窈青牵着她的手坐下,亭外流水淙淙,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咱们说些别的。” 宫长诀道, “说些别的?我正好有问题要问你,你不是向来不参加这些聚会的吗?怎么今日倒是前来了,你可别跟我说是想一睹那春时菊花的风采,我可不信。” 左窈青笑道, “难不成我是来相如意郎君的吗?姐姐真是说笑了,我确实是来赏菊的,而且这春日里困倦,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我倒是想多结交几个朋友,免得写了好诗文都没人夸呢。” 左窈青说着,眼神却飘向远处,定在远处回廊那一抹玄色的身影上。 宫长诀笑,抬眸便见一身大红衣衫而来的朱钰,她衣衫上重重叠叠地绣了不少花纹,布料看起来也是极金贵的,发间簪着那只珠帘簪,穿戴精致,只是她仅能称得上一句清秀的面容根本压不住这身打扮,过犹不及,一身打扮生生将其美貌从三分减到一分。 宫长诀拿起茶杯, “窈青,待会儿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要惊讶,不要反驳,说什么,你应便是了。” 宫长诀将茶杯推开,换了一杯,斟满茶水。 左窈青听得云里雾里,却还是点点头。 回廊上有婢女在朗声道, “左小姐,张家小姐正寻您呢。” 梳妗忙道, “小姐这会子遇见了表姊妹,少不了寒暄片刻,你且通传让张家小姐等等。” 回廊上婢女应了。 朱钰闻言,喜形于色,看向亭中,看来她没有猜错,昨日送她簪子的这女子真的是左小姐无疑。 只是,表姊妹… 朱钰早知宫家大小姐宫长诀与左家小姐左窈青是表姊妹。 朱钰看向亭中,见昨日赠她簪子的女子旁边还坐着一个样貌清丽,气质温婉的女子。 朱钰皱眉,原来她就是宫家大小姐宫长诀,果真是有一副好样貌。 还好她来了,她定要阻止华文哥哥见到她。 朱钰想着,提步便向亭中而来,摆出笑脸,道, “左小姐,这么巧,原来你也在这儿。” 左窈青疑惑着看向宫长诀,这是谁,怎么一来就直呼她? 宫长诀握住左窈青的手低声道, “从现在起,我是左小姐,你是宫长诀。” 宫长诀抬眸笑道, “朱小姐怎的不去大庭上同小姐们交谈一二,毕竟这宴会上,确实来了不少素有才名的小姐。只是交谈一二都会受益匪浅呢。” 朱钰道, “这不是不认识多少人,怕去了尴尬吗,所以眼前我便来投奔姐姐,姐姐可别嫌弃我。” 朱钰说着,眼神却暗暗飘向左窈青, 左窈青拿起茶杯,淡淡地抿了一口,细白的玉指搭在红瓷杯上,她的手便如白瓷一般精致细腻,红色与白色相映,难得的和谐和赏心悦目。 朱钰暗暗庆幸,幸好她来了,否则,这宫家大小姐这般貌美,竟与左家小姐左窈青不相上下,只怕华文哥哥看了,便会后悔退婚了。 宫长诀推了茶盏, “喝茶吧,申小姐府上的茶甚是不错,想来是用心炼过的。” 朱钰忙拿起茶盏,饮了一口。 朱钰放下茶盏,却看着左窈青道, “这位姐姐可是宫家大小姐?方才听婢女说这位姐姐是左姐姐的表姊妹,想来应是宫小姐吧。” 左窈青并不多说,淡淡地嗯了一声。 朱钰揪紧了衣衫,身份高便了不起了吗?竟然如此傲慢。 不过,就算是身份高又怎样,华文哥哥还不是选了自己,没选她么? 朱钰思及此,缓缓笑了,什么太尉之女,很快就要变成名声尽毁的退婚女了,到时,她倒要看看这宫家大小姐还有什么资格可傲慢。 宫长诀道, “此处春光甚好,我想到处走走。” 左窈青放下杯子,淡淡道, “姐姐要走,那便带着婢女去吧,我想留在这儿,待会再过去,不如你先与这位小姐同去也可。” 退婚(7) 退婚(7) 宫长诀笑, “说得是。” 朱钰却暗想,若是自己同左小姐去了,独留宫家大小姐一人在此,她便看不见宫家大小姐的动作去向了,万一宫家大小姐走动了,遇上华文哥哥怎么办? 华文哥哥说已经三年没见过未婚妻宫家大小姐,定然不知道这宫家大小姐如今出落得如此标致,要是见着了… 朱钰揪紧了衣衫,只怕是另一种光景了。她必定要拖住这宫家大小姐不让她四处走动遇上华文哥哥。 朱钰道, “左姐姐,许是刚刚吹了风,我此刻有些头晕,想在这亭中坐坐,陪宫小姐说说话也是好的。” 宫长诀点点头,看向左窈青, “那你便在此处坐会儿吧。” 左窈青抬头,与宫长诀对视,又淡淡移开视线, “好,姐姐去吧,仔细也吹了风。” 宫长诀转身离开,走得远了,回头看, 左窈青淡淡地坐在那儿,把玩着石桌上的围棋,自己同自己下棋,而对面的朱钰嘴皮子张个不停,看样子想与左窈青交谈,却奈何左窈青根本不理她。 梳妗道, “这会子她倒是撞上了硬板,表小姐生性淡薄,对不熟的人根本就不带搭理的,这会子怕是已经推算出了眼前女子为何人,只怕是更不待见了,哪还能同她结交交谈呢。” 宫长诀笑道, “你听窈青方才说,叫我仔细别吹了风,是在笑我,叫我别跟那朱钰一样眼中迷沙子,被风吹得头晕目眩,分不清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分不清什么是良人,什么不是。这风,我怕她指的是孟华文呢。” 梳妗捂着嘴笑, “表小姐憋着坏呢,定是记恨您把这麻烦事丢给她,拐着弯骂您。” 宫长诀笑笑,抬步走出回廊,入目是一处矮林,引导的婢女上前。 宫长诀随婢女入林中,见林中一带流水蜿蜒曲折,沿流水两旁摆上了几案坐席, 宫长诀淡淡道:“曲水流觞。” 婢女惊讶: “小姐您是怎么得知的?此景正唤曲水流觞。“ ”曲水流觞乃是我家小姐所创,除我之外,小姐还未将此名告诉过任何人呢。小姐您莫非是活神仙?” 宫长诀道: “见一带流水蜿蜒过,脱口而出罢了。” 曲水流觞在前世盛行,她被退婚后便对这些文艺诗书方面的东西多了些了解,自然是知道曲水流觞的。 宫长诀道: “倒不知这曲水流觞竟是你家小姐所创?” 婢女笑起来,眼睛笑得眯起,语气间颇是自豪: “我家小姐创曲水流觞已久,只是高门闺阁女子,名不宜远扬,故而不为人所知罢了。“ 婢女忽又叹道: ”说来也是。此种列席之法早已在长安中风靡,为才子文人书香客所追捧,可在贵族中却少有这样的列席,贵族举宴大多都是依门第爵位而列,场面也颇正式,曲水流觞的列席之法甚少被采用,实是我家小姐心中一大遗憾,我家小姐今日发帖诸家公子小姐,正是也有向诸贵展示此席之意,盼曲水流觞在长安贵族中也可有一席之地。” 宫长诀道:“你家小姐倒也是个有心人。” 婢女笑道: “正是如此,之前曲水流觞无名,为了向众人介绍,我家小姐绞尽脑汁,想了数日终于得了这个名字,虽简单,听来却似一幅丹青延展开,美妙至极。” 婢女托着腮: ”不过…此前,曲水流觞之名唯奴婢和小姐知道。” 婢女又转笑: ”宫小姐竟然随口便道出了曲水流觞四个字,实在叫奴婢惊讶极了,想来是您与我家小姐都是写诗论文的女中俊杰,英雄所见略同。” 宫长诀道, “只怕是我远比不得你家小姐。” 婢女道: “眼前便要开席了,宫小姐随奴婢来罢。” 宫长诀道:“好。” 微提裙,随步上。 四周站了不少人,皆在交谈,一个着红衣的女子站在主位旁,眉目间落落大方,相貌明丽端庄,不甚惊艳但胜在耐看,端得住一袭红衣,正是丞相府嫡小姐申行姝。 宫长诀上前, “申姐姐。” 申行姝笑道, “你同窈青一般向来是不喜欢参加这些宴会的,倒没想到今日你二人都来了。且递出去的帖子十个有九个都来了,想是这春时菊花真的诱人了。” 申行姝向来与左窈青交好,两人都喜欢诗书一类物事,自是惺惺相惜。因为申行姝与左窈青交好,所以连带着对宫长诀的态度也一向甚是亲切,只是宫长诀向来不怎么参加这些聚会,也就少机会见到申行姝,不然两人也极有可能是闺中密友。 宫长诀低声道, “申姐姐,只怕你这春时菊花可没这么动人,我是来相看未婚夫的。” 申行姝愣了一瞬,又笑道, “怪我,竟忘了你已许人家,我确实邀了孟公子前来,待会儿你便可看见了。不过你这丫头,怪是不正经的。” 宫长诀笑, “申姐姐便笑我吧,你迟早不也是要嫁人的吗?” 申行姝的脸微微羞红, “瞎说什么。” 宫长诀道, “姐姐,这宴会上可有什么出众的俊杰,姐姐看中了定要告诉于我,我定然替姐姐相看一二。” 申行姝笑, “你这丫头,竟还笑起我来了。待会儿行诗令,定叫你吃瘪。” 宫长诀摇摇头, “可饶了我罢,今日未婚夫在场,你们可得给我表现的机会。” 申行姝却道, “你看那处,是楚世子。” 宫长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前方, 有一人缓缓踏步而入,一身白衣,高大俊美,眉长入鬓,薄唇星目。一支玉簪挽起三千墨发。 阳光被疏疏落落的树叶打散,落在他身上,斑驳点点,细碎的阳光愈发显得他疏离而淡漠,画面似静止似流动,静止的是旁人,唯他一人在画面中流转。 风似乎停止了卷动,只为他的一刻惊艳。 他步步踏来,似踏在天边扶扶摇摇的云上,踏在她的心上。 宫长诀的瞳孔中倒映着楚冉蘅的模样。 她脑海中,一袭白衣一跃落下万丈深渊,在深绿的山涧中,漫天翩飞的桃花,随风清扬的衣袂,红裙白衣身影相偎。 转瞬间,她眼前画面消失,仍是他淡然走来的模样。 这一世,她与他是陌生人。 宫长诀握紧了手。 楚冉蘅的目光似是看向她,再细看时,却又不是在看她,那般的疏离,似隔天与海的距离,遥不可及。 宫长诀转开视线,申行姝道, “你还说我这春时菊花不动人,你看,连楚世子都来了,能不动人吗?楚世子可是连宫宴都甚少参加的人,这下那些拒了我帖子的小姐们恐怕要悔青了肠子罢。” 见了楚冉蘅,宫长诀的心绪有些漂浮不安,她握住申行姝的手, “姐姐可知孟公子在何处?” 申行姝笑道, “你看,便在西南方向那棵紫藤树下。” 宫长诀抬眸看去,孟华文正与人交谈着,扬着手中的折扇,故作风流。 孟华文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忙抬眸看过去,却见一个貌美出尘的女子正看着自己,眸中情绪明灭不清。 孟华文眼前一亮,仔细打量着宫长诀,这女子一双桃花水眸真真是美极,有多久没见过长相如此惊艳的姑娘了? 孟华文见宫长诀一直看着自己,不由心思浮动,这姑娘一直看着自己,莫不是对自己有意? 孟华文思及此,心下一喜。 忙向宫长诀的方向走去,还刻意走得极慢,手里的折扇扇了几下,他状若无物,并未直视着宫长诀,只是时不时目光飘向她。 申行姝笑,低声道, “你看,孟公子正向你走来呢。” 宫长诀眯起眸子,眸色沉沉,看向正向她走来的孟华文。 这一世,她不会再任人宰割。 烈烈阳光灿烂而明媚,像极她投崖自杀那日。 那日的艳阳,也是一样的灿烂,一样的明媚,极是刺眼。 穿过重重树枝叶子投射在她身上,她的眼神阴翳却似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不过转瞬间,她周身的阴霾便消逝,像是从未有过一般。 孟华文道, “见过小姐。” 宫长诀笑道, “孟公子可还曾记得长诀?” 孟华文面色一变,眼前女子竟是宫长诀? 孟华文上下打量着宫长诀,她一身青衣,没有过多的坠饰,反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发间斜插一支长步摇,步摇上珠玉随她动作微微晃动,摇曳动人,虽清瘦却窈窕,一双桃花眸潋滟,丹唇瑶鼻,不由自主让人想起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的句子来,真真是惊鸿游龙之貌。 孟华文暗想,三年前宫长诀不过十二岁,当时竟未曾想过能出落成如今这个样子。 孟华文暗暗后悔这退婚之事,如此美人,若得春宵一刻定然销魂,他竟央家中将这门婚事退了。 不,这婚还没有退成,她与他仍是未婚夫妻。 孟华文眯起眼睛,至于朱钰,他确实是有几分真心的,但是紧要的不过是为了朱家的万贯家财罢了,朱家一个溢满铜臭的商户之家,其庶长女有什么资格做奉常之家的正妻?他肯纳她为妾朱家便该感恩戴德了。 往昔孟家吃朝廷的帐挪用了太多公款,眼下正急着要填补,娶朱钰不过也就是想借朱家的钱财替孟家补清这笔亏空罢了,这朱家的独女他非娶不可可宫长诀如此美人,只消看一眼便叫人难忘,只恨不得能春宵一度,他定然也不能退了这婚,两边都不能放,左右让朱钰做个平妻便是。 过去倒是没想过,这宫家的姑娘竟出落得如此动人。 退婚(8) 宫长诀看着孟华文面露淫光,只觉得恶心。 宫长诀拿起一旁的酒杯, “申姐姐,听说这宴上的桃花酒都是姐姐府上自己酿的。” 申行姝笑道, “这是自然,但也不过浊酒罢了,怕妹妹笑呢。” 申行姝拿起酒壶将宫长诀手上酒杯斟满。 宫长诀伸出手,将酒递到孟华文面前,笑道, “孟公子可要尝尝,否则便是不给申姐姐面子了。” 孟华文对上宫长诀笑意盈盈的双眸,心中一震,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长诀敬酒,自然是要喝的。” 宫长诀笑,然她的笑中却藏着刀光剑影。 左窈青和另一位小姐相携而来,身后跟着朱钰。 孟华文看见朱钰,面色一变。 朱钰也气急败坏,原来她陪着在亭中坐了半晌的女子竟不是宫家大小姐,而是左小姐,那个真正的宫家大小姐竟然是赠她簪子的人。 朱钰的眼神凝在宫长诀身上,转而看见一旁的孟华文,朱钰只觉得呼吸一停。 华文哥哥已经见过这宫家大小姐了? 朱钰看着孟华文,见他站在宫长诀身边,神态间极是亲昵的样子,不由得气血上涌。 完了,华文哥哥该不会看上这宫家大小姐了吧? 不行,她得先发制人。 朱钰上前道, “华文哥哥,原来你在这儿,我寻你寻了好久呢。” 作势就要站在孟华文身边,想要挤开宫长诀,宫长诀不动声色地让了一步,朱钰整个人几乎贴在孟华文身上。 申行姝眉头一皱,拉过宫长诀, “这是谁,怎的我从未见过,我记得我未曾给此人寄过拜贴。你可要小心些,这女子刻意同孟公子攀谈亲近,不像是个善类。” 宫长诀挑唇一笑,要的就是她同孟华文在众人面前刻意亲近。 孟华文赶紧躲开,这般关系怎能示于人前? 孟华文低声道, “你怎么来了。” 朱钰却刻意放大了声音, “华文哥哥,你日前赠我的那首诗,如今我读通了,这些日子里,我一直想着要将自己的见解说与你听呢。” 众人乍闻这声音,纷纷看向声音的来源,却都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这是谁家的姑娘,竟如此不懂礼数,在别人的宴会上竟打扮得这般花枝招展,还同主人家撞了衣衫颜色。偏偏还就压不住这颜色和这打扮,说话也如此大声,这般粗鲁,好生失礼。 众人又不约而同地看向一旁的孟华文,这女子与孟华文站得这般近,是不知道男女之别吗?还有,那话中孟华文曾赠她诗文又是什么意思,寻常男女之间怎么会互赠诗文呢,难道这两人…… 不对,明明这孟家是同宫家订了亲的,这女子到底是从哪来的,竟敢横插一脚。真不知宫家知道了,要怎么找孟家的麻烦呢。 宫家本就是低嫁,孟家与宫家定亲,孟家可是高攀,这孟华文还未曾娶妻过门就弄出这一遭,只怕是有好戏看了。 众人看过去,却见孟华文身后,申行姝与一个容貌极盛的女子并肩站着。 这位小姐又是谁家的?竟生得如此好样貌。只怕同左家小姐相比也不逊色分毫。 申行姝见众人都往这边看来,眼神多少有些疑惑,片刻,她恍然大悟,长诀向来不怎么参加宴会,想是不怎么露面,这会子大多数人都还不知道她是谁呢,思虑片刻,申行姝便道, “宫妹妹,听说窈青说你手受了伤,现在可好了?” 宫长诀点点头,笑道, “不过是小伤,不碍事的。”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不常出席宴会的宫家的女儿,是了,这般清瘦却身姿挺拔,确实有将门长女的气度。 只是…… 众人眼光在宫长诀,孟华文,朱钰三人之间徘徊。 这孟华文怎么敢在未婚妻面前同其他女子卿卿我我,还有这女子,当真是十分失礼,大庭广众之下,与他人的未婚夫纠缠不清,还当着人未婚妻的面。 孟华文注意到众人的目光,面色难堪,只想摆脱朱钰,便道 “那诗文我给了不少人,想来这位小姐同别人说说也可,不必同我细说。” 众人见孟华文躲避的姿态,又闻其言,恍然大悟,原来是这女子硬要贴着孟华文。 朱钰瞧着众人的面色,咬着唇,道, “华文哥哥,上回你可是说那诗文只赠予了我一人的。你怎的这般说呢。” 申行姝见眼前这般情状,眼见着就要成一场闹剧,忙上前道, “孟公子的诗文写得是极好,长亭中有不少人都正在看孟公子那诗文呢,不若孟公子同这位小姐先移步去长亭中,也可探讨一二,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孟华文想着能离开这儿,不让众人再看笑话,自是迫不及待,抬步便走。 有小厮忙道, “孟公子,长亭在这边,请随小的来。” 朱钰见孟华文走了,忙紧紧地跟在身后。 申行姝暗暗叹了口气。她所说的长亭根本没有人,之所以她说要孟华文与朱钰去长亭,不过是让他们有个安静地方把这些纠葛都掰扯掰扯清楚,别在众人面前出了洋相毁了这宴席。 再者,长亭虽无人,却极为开阔,一览无余,就算是孤男寡女同处,也不容易传出闲话来。 看着孟华文和朱钰走了,申行姝低声道, “长诀,你可要前去看看?那可是你的未婚夫。” 宫长诀摇摇头, “不必了,我相信孟公子为人。” 申行姝只好道, “既是这般,我也不好多说,只叮嘱你一定要注意些,这女子看起来确实是与孟公子有些纠葛的。” 宫长诀道, “姐姐说得是,我会注意的。” 申行姝与身边侍女嘱咐两句,不多时,便有家丁搬着一个花盆上来。 家丁朗声道, “宴会开始了,请各位公子小姐入席吧。” 众人纷纷入席,因为曲水流觞没有位置规定,故而宫长诀择了最后的位置落席,左窈青同廷尉府上的小姐坐在了宫长诀两边。 左窈青道, “姐姐,待会儿要是你对不出来了,我小声提示你便是。” 宫长诀笑道, “你这丫头,竟小看我。” 左窈青道, “这可不是小看姐姐,若是今日宴会上比的是射箭投壶,姐姐定然高中魁首。可今日比的是对诗文,姐姐可别逞强。” 宫长诀笑道, “你倒是有心,我看你这长安第一才女,倒也名不虚传,是有几分胆子骨气的,竟敢挑衅将门之后,就不怕我生气了揍你么。” 左窈青笑, “瞧你这样,还想打我不是?” 左窈青道, “你看那酒杯飘来了,你可要接?” 潺潺的流水带着一方小托盘,上面放着十数杯酒,正缓缓顺着流水而来。 宫长诀道, “行的是什么令?” 左窈青道, “想是随意说眼前场景便是了罢,毕竟这第一令不过是热场,说什么不重要,叫众人把心思移到这行令上才重要呢。” 宫长诀道, “那你要接吗?” 左窈青摇摇头,道, “不接,如今才开场,值得行的酒令定然还在后头呢。不过,倒是未曾见楚世子,方才我听申姐姐说楚世子来了,怎么这会不见人?” 一旁的紫衣女子忙答话, “楚世子并不是来赴宴的,只是丞相大人有事与楚世子商议罢了,方才我听引路的婢女说了,说是跟西北蛮夷战事相关。” 宫长诀眸色一紧,如今宫韫正在西北大战,前世里这场战役打了半年才平定,但到底是平定下来,宫韫也全身而退,所以宫长诀没有多担心,这会儿楚世子来寻丞相说战事,难道是其中出了什么意外? 宫长诀道, “可是西北出了什么意外?” 女子摇摇头, “若是大事,只怕此刻就不是与楚世子商量了,此时朝廷上下当是震动才是,也许只是一些细节罢了,我听说是什么粮草之类的。” 宫长诀松了一口气,前世里确有粮草紧缺这一遭,后来大周的军队步步杀敌,将敌方粮草夺走,粮草紧缺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原来说的是这件事,想来并不是什么意外。 左窈青接了新一轮放下的酒杯,缓缓道, “业无高悲志当坚,男儿有求安得闲。” 众人道好。 “虽是女流,有此风骨也可傲世了。” 左窈青浅笑, “谬赞了。” 托盘传至末尾,又一托盘传下, 申行姝笑道, “此番的诗题,便是这春时菊花。” 曲水流觞的首席上摆着一盆菊花,细嫩的花瓣重重叠叠,纯洁的白色可凌万紫千红之上。样态似极孤傲而清瘦的美人。 托盘传至申行姝的弟弟申行霈面前,申行霈抬手拿起一杯酒,朗声道, “一素百芳中,谋却春华色。” 众人叫好,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左窈青的视线凝在他面上,他一身玄衣,坐姿端正,眉目朗逸,她不由得嘴角轻轻上扬。 陆陆续续有几个人拿了酒杯,所说的诗却都没有申行霈所说的那句妙。 申行霈所作的那句诗中的一个谋字便将这铃白菊的绝美一一尽现,众人冥思苦想,托盘上的酒还剩许多,却没人接。 流至左窈青面前,众人的目光都凝在左窈青身上,左窈青素有才名,这杯酒,只怕是要接的。 左窈青手指轻轻点在了托盘上,阻止了托盘往下流,她拿起一杯酒,笑道, “百芳无一色,何处敛春来。” 众人闻言,沉默片刻,很快便有人叫好和鼓掌。 申行霈说一素百芳中,谋却春华色,是说这一朵素色的铃白菊在艳丽的百花中依然能独占鳌头,夺尽春色。 而左窈青说百芳无一色,何处敛春来,是说百花都是无色的,哪里有春天给这株铃白菊夺? 看似在贬这铃白菊不能夺尽春天,实则却是再说这一株铃白菊让百花皆失色,百花失色,便不是万紫千红的春天了,这一株铃白菊的美色连季节都给改变了,哪还找得到春天。 明着是贬,实则是褒。 而且与申行霈几乎是以对话的方式而写,一唱一和。 申行霈的目光沉静,看向左窈青,片刻,又转回视线。 左窈青笑着放下酒杯,悄悄回头看申行霈,却见他仍是看着面前的铃白菊,她眸中欢欣一瞬消散。 退婚(9) 退婚(9) 托盘传至左晋面前,左晋笑,拿起酒杯, “大家都说得极好,我怕是只能抛砖引玉,引后头的精妙文章出来了。” 宫长诀看着左晋,面色有些动容,前世左晋从牢狱中将她劫出,却因此让他自己身陷囹圄,她那时在马上回头只见他拼命厮杀,却不知他前世结局如何。 这个哥哥,是当真极值得她敬重的。 左晋说了一句诗,众人也鼓掌,只是叫好声远不及左窈青和申行霈作诗时热烈。 再见左晋,宫长诀只觉得恍然如梦,耳边嗡嗡地响,未曾听清旁人说什么。只看见流动的画面。 宫长诀微挑起唇笑了,真好,眼前的他仍安好,没有生死相搏的危险,没有刺马催她离开时的绝望。 托盘随流水传至宫长诀面前,宫长诀点住托盘,拿起一杯酒。 她眸色凝重,眼前恍若是前世。 “呦,我当是谁呢,原是无才无德,貌若无盐,不守女训,不识诗书的宫大小姐来了?怎么,你一个同人无媒苟合的也想来参与这闺阁女子的聚会,你该不会忘了你自己已经献身给你家小厮了?早不是闺阁女子了。” 前世的宫长诀握紧了双拳, “那都是流言。” “流言?我可不信是流言,就算是我们让你参加,你对得出那些诗文吗?” “你宫大小姐无才无德的名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不如借你镜子好好照照你如今的样子如何?”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不承认的?” 前世的宫长诀眸子微红, “三人成虎,流言蜚语皆不可信,我没有做过的事,为什么要认?” “朱钰都说了,你往昔便在与孟公子有婚约之时勾三搭四,孟公子此番忍无可忍,看在宫家的面子上才勉强同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难道还不认吗?你快走罢,勿要等我们赶你,你实在脏了眼前这块地。” 她走出高阁,路上她被人认出, “这不是那个无媒苟合的宫家大小姐吗?” “呦,大家快来看,故事里的主角来了。” “是那个同小厮私通的宫大小姐?” “胡说,明明与她私通的是张生。” “真是不要脸,才多少岁啊就知道偷汉子了,真是脏了宫家满门忠烈的门楣。” “长安竟还容得下这般不要脸的女子,依我说,就该将她浸猪笼。” “孩子过来些,别靠她那么近,她可脏了,你要记得可别学她做了贱种。” 众人围住她,她忙用衣袖遮住脸,在众人的辱骂和叫喊声中逃离。 街上的小茶楼里隐隐传出说书声, “哎呀呀,真是好香艳,那嫩白的一片肌肤似雪,正冲着张生而尽露,那宫家大小姐半露不露,衣衫挂在腕上,赤足而舞,用衣裳缠住了张生……” 宫长诀拢紧衣衫,步步垂泪,在大雪纷飞的长安街上孤零零走着,作为一个女子,最重要的便是名声,她名声尽毁,这辈子,她注定在绝望和痛苦中活着。 左窈青打着伞掩在她头顶上, “姐姐,雪这么大,怎的穿得这么单薄?” 宫长诀抓住左窈青的手, “我毁了是不是,我此生都毁了是不是?” 左窈青一句“没有。”却已泪落如雨。 宫长诀面对着鹅毛大雪,跪倒在街上, “所有人都知道我无才无德,知道我无媒苟合,以为我奸邪淫逆,以为我从里到外全然污浊。关于我的事情在坊间变成一个个不堪入目的故事,人人都道我宫家长女败坏门风,认识我的排斥我,不认识我的向我口吐恶言,我尤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没有人再愿意同我说一句话,没有人愿意多看我一眼,我还有婚约时尚有人登门提亲,如今我没了婚约,众人却避我如蛇蝎,勿说旁人,就是那些曾经愿与我结亲的人家亦是如此,这世间,我注定要孤零零自己一个人走,背负着所有的骂名与污浊,不堪与中伤,你不必骗我,我知道我这一生尽毁了。” 左窈青半跪在雪里,她双眸含泪, “姐姐,咱们回去吧。” 长安街,一夜雪落,红颜苍老。 她跪在大雪中,浸霜雪,只恨不得死在那场大雪里。 往事如烟,宫长诀的眸子微红,她握紧手中酒杯。 宫家长女,再不要无才无德,名声败坏,众人唾弃。 众人见宫长诀拿起了酒杯,都有些惊讶,往前未曾多见这宫家小姐,倒不知她才学如何。 宫长诀看着酒杯中漾着阳光的液体,缓缓沉声道, “梧桐巢燕雀,枳棘栖鸳鸾。” 众人闻言,场上顿时鸦雀无声,静谧十分。 鸳鸾是传说中与凤凰同类,非梧桐不止,非练食不食,非醴泉不饮的生物,而宫长诀的这句诗中却将鸳鸾放在了恶树上,让燕雀栖在了梧桐上,实是本末倒置。 这般的诗,到底牛头不对马嘴,到底宫家小姐在诗中的寓意为何? 众人细思,方惊觉,眼前的这株铃白菊不正是如此本末倒置了吗? 眼前这株在春天绽放的菊花还是菊花吗? 菊花之所以被传为四君子,会被众人追捧,会被文人墨客书写千年而不朽,就是因为它经霜雪而傲枝头的气节,因为它此花开尽更无花的风范,如今没了这季节时令的特殊性,这株菊花纵使再美,它也不是真正的菊花,因为它少了那份宁可枝头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风中的傲骨。 这不是正相当于将鸳鸾放在恶树上一般本末倒置? 这般在春天开放的菊花只会磨灭菊花的品行,不仅不是良物,反是会带偏正道之物,若是所有菊花都在春天开放,所有人都在安宁无忧中,再无人去经风雪,历霜尘冰寒,这世间的情状只怕会好逸恶劳,再无那坚毅的秋菊可傲世。 这般见解,实在精妙且深刻至极。 不知是谁先爆发出的一声好,众人忙反应过来,赞叹声不断,拍案叫绝者亦有之。 申行姝笑, “没想到妹妹竟有如此见地,我寻得这株铃白菊时,父亲便与我说过这样的道理,说我这春时菊花不是好事,然我还是开了这场宴会,父亲说,若是这场宴会上有破局之人,他定然要见见,我本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一深层次隐含的东西,没想到妹妹竟一语中的,当真是叫人拍案叫绝。” 众人闻言,对宫长诀的敬佩更深一层,申行姝此言这岂非是在说宫家小姐的见解堪当丞相? 连丞相都说要见这能破局之人,想来这宫家小姐虽未扬名,也甚少出现在人前,却是有真材实料的。 有诗文才华如申行霈,左窈青者自然是有的,可是要说出这般的道理,在众人对春时白菊一连串的赞叹中说出一个不字,绝非易事,果真是将门之女,这胆量与见地当真不凡。 一旁记录的人忙将宫长诀的诗文写下来。 一位公子高声道, “我看宫小姐此诗句定然要叫长安掀起一场风浪,若是这诗不止这一句,而是有一整首,只怕是要洛阳纸贵,人人追捧了。” “说得是,这诗句虽朴实无华,字句精巧方面不敌申公子与左姐姐,却实在构思绝妙,寓意也极深,当真是好诗。只是若是能再写几句凑成一首五言,再与左姐姐润色一二,定然更为出彩。” 左窈青笑, “堂姐何时学得了这诗才我还不知道呢,我哪敢指导她,此番我认输了,这将门之女真真是不好惹的,连写诗都如此厉害,方才堂姐说我小瞧了她,我还不信,原来真是我小瞧了她。” 众人闻言哄笑。 宫长诀看向记录的人一笔一划将她方才所说诗句写下,目光灼灼。 此宴的诗文过不久就会流传至坊间,这一世,宫家长女不是无才无德的废物。 不远处高阁之上,楚冉蘅看向那小小的青色身影,手中的江山图已被他折皱。 “楚世子,以战养战之法,依老夫看确实是个可行的,不若你我再细说其中一二?” 楚冉蘅缓缓转身,看向申丞相,淡淡道, “申大人说得是。” 曲水流觞间。 一位蓝衣公子道, “听闻丞相府上长亭处的景致十分动人,长亭立于湖心,湖水环绕,竹树环合,回廊下也是绿水荡漾,不若大家前去一观,绕廊亭作诗赏玩也是好的。” 廷尉小姐道, “这提议好,方才来的路上我路过一回长亭,那处的景致真的是相当不错。” 申行姝笑, “既是如此,各位愿意过长亭交谈的便随我去长亭,想继续行令的留在此处,如此也可叫各位贵客宾至如归了。” 宫长诀站起,随着去长亭的人一同抬步前往长亭。 路过湖洞,宫长诀将腰间锦囊解下,扔进湖中,锦囊随她放手的动作而坠下,顷刻间便消失不见。 出了湖洞,眼前景色开阔起来,回廊和亭子皆建在湖上,旁边种了不少竹子和美树,当真是湖光山色。渌水在廊下流动,人在回廊上行走,别有一番滋味。 众人说说笑笑,声音都不大,忽然一道极突兀的声音传出,众人都停止了说话。 仔细一听,却又未再听闻,众人便抬起脚步继续走,仍旧说说笑笑。 穿过回廊,入目却是不远处湖心亭中那满地凌乱的衣裳,首饰玉佩散乱一地,两个交缠的人影落入眸中,在红亭中,一声声令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声和皮肉相碰的声音传来。 退婚(10) 退婚(10) 申行姝面色一变,方才一瞥,看见红亭中那零落的红色衣裳,除她之外,还有谁在宴会上穿这个颜色。 莫非是方才那不知来处的女子? 那亭中的男子,难道是…… 申行姝一惊,不好,奉常家的公子在此处传出丑闻,眼下这场宴会只怕是要被毁了。 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不断传来,在静谧的环境中,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红亭中一地的衣衫凌乱,画面香艳至极。 不少贵女忙低头不敢看,纷纷羞红了脸。 宫长诀只是望着,眸中阴翳。 突然一双手从她背后捂住了她的眼睛。 一道温润而清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长诀,不要看。” 那道温润的声音如江南烟雨绵绵,楼下江潺潺,温柔而轻缓。 宫长诀僵住了身子。 左晋捂住了她的眼睛,轻声道, “跟着我转身,我带你出去。” 宫长诀木然地跟着左晋一步一步地走出回廊,走到湖洞处,左晋松开手。 宫长诀睁开眼,入目是左晋浅笑的模样,他眉目温柔,只让她想起一句温润如玉,他的笑似和煦的微风。 左晋道, “我陪你回去。” 宫长诀抬眸,看着左晋微有些茶色的眸子,他眼神温柔。 宫长诀缓缓道, “好。” 她眸光掠过方才扔锦囊的地方,湖面平静无波,那个锦囊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苦难的开始,结束了。 她跟在左晋身后,左晋高大的身影落下的影子遮了她半身。 宫长诀笑道, “有表哥站在前面给长诀挡太阳,想是再不用打伞了。” 左晋笑, “那你可以一直不打伞。” 宫长诀笑笑,没有回答。 左晋忽然转过身来,站在她身侧, “长诀,婚约作罢亦无碍,左家和宫家都定然会替你寻一个一心一意的好夫婿。” 宫长诀看向左晋,他表情虽温和,却隐隐透着认真。 左晋道, “孟华文本非你良人,此番事发,并非坏事,孟华文此人不配作你的夫婿。” 宫长诀道, “我信表哥的。” 身后却是走出来一群人,正是方才在长亭回廊处聚集的公子贵女们。 众人不言,却是不约而同地看向宫长诀。 左晋微微侧身,将宫长诀挡在身后,遮住众人的视线。 宫长诀推开左晋,道, “表哥,不必了,该来的总会来。” 宫长诀从左晋背后走出,立于众人面前,她眼眶微红,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 “我宫长诀虽非倾世扬名,但也出身将门,宁折不弯,在婚约期间,孟华文在宴上与他人幕天席地无媒苟合,这便是对宫家的极大羞辱。” “宫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我也说不出什么长篇道理华美辞藻来斥责这羞辱宫家的人。可宫家的傲骨绝不容任何人欺凌。” 宫长诀抬手,将一旁的花樽摔在地上,砰地一声,众人心惊。 她抬手,将发间簪子拔出,墨发倾斜而下,宫长诀俯身捡起破碎的瓷片,那蓝白的瓷片边缘极其锋利。 在众人的目光中,她抬起手,她细瘦的手腕上青筋尽现,她紧紧地握着那块瓷片,瓷片边缘划破了她的手,血缘着瓷片边缘流下。 她握住自己的一缕长发,用手中的瓷片划去,长发一根一根被割断,尽散于她手。 墨发的黑,玉指的孱白,惊人的血红,汇聚在一起惹人心悸。 宫长诀放手,瓷片叮琅一声坠地,同时坠地的还有她的那缕墨发。 那缕墨发轻飘飘地落下,染着血,触目惊心。 宫长诀眸子微红,朗声道, “我宫长诀断发为誓,这一纸婚约作废,往后双方,婚嫁自由,再不干涉。” 她的手掌仍在流血,鲜血顺着她的手流下,滴在地上,绽放成一朵血花。 众人皆屏住呼吸,眼前女子倔强的眉眼落拓在他们面前,竟让人想起那沙场上铮铮战鼓鸣。 墨色,血色,凝聚成面前这幅画面。 皆是女子的决然与果敢,不屈与坚毅。 不愧是宫家的女儿,当真是好风骨。 宁愿承担退婚的风险也绝不愿委身嫁给一个婚前便不忠的人。 宫长诀转身离去,然她眸间的决然却仍留在众人心中久久不去,这般女子,这孟华文如何配得上?纵使宫家不退婚,这孟家怎么还有脸将这婚约继续下去? 女子们看见这一幕,却是极为动容,自古以来,男尊女卑,勿说是将自己的丈夫送到他人面前,就是满园春色,唯自己黯淡,女子也得笑着撑下去,而未婚夫,亦有可能是薄情郎,常常还在未嫁过去之时,未婚夫的后院便已乱得伤人心。可是女子只能忍,只能挂着笑脸,否则便是善妒。 纵使是未婚夫有错在先,能为她们伸张正义的又有谁?哪怕是自己的家人都会劝她们要大度,要宽和。从没有人告诉她们还有这样一条路可走,原来她们是可以反抗的,她们也有反抗的权利。 既然那错的是别人,凭什么要她们来承担后果? 依着大周的规定,未婚夫妻成婚前本就该守身如玉,若有一方被发现不忠,另一方便可直接退婚。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些犯了错的男人不再需要承担后果,那些本可以高傲决然地退婚的女子不得不被家人亲长的所谓教诲声中一步步萎缩自己,不要说堂堂正正地退婚,就是活得自由自在都是一种不可能的奢望。 敢像宫家大小姐这般断发毁婚的女子能有几个?这般胆量与决然,这才是女子该有的模样。 只是她们早已忘记了她们其实是有资格反抗的,她们是否也本该如宫家小姐一般决然和勇敢? 众人思绪纷繁。 宫长诀转身,那一瞬,她眼角坠下一滴泪,她抬眸看着远方。 终于将这一切结束了,她宫长诀,再不是那个德行有失,败坏门风的女子。 她手掌上的血顺着她的衣衫流下,在她青衣上落下一道血痕。 左晋追上来,忙递给她一方帕子,宫长诀接过,草草包了包手。 左晋道, “我送你回去吧,不要在此久留了。” 宫长诀点点头, “好。” 左窈青还在曲水流觞的席上,却见广陌上走着的宫长诀与左晋,仔细一看,见宫长诀衣裳上有血痕,左窈青赶忙起身向广陌走去。 “姐姐,你怎么了?” 宫长诀道, “没什么。” 左窈青的目光飘向左晋,左晋却是摇摇头,让她别多问。 左晋道, “待会儿你自己回去吧,我送长诀回去。” 左窈青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却也猜到不是什么好事,便道, “好,那哥哥你先送她回宫家去,待会儿我自己回去便是。” 不远处高阁上,楚冉蘅放下笔, “丞相大人,事已毕,冉蘅告退。” 宫长诀坐在马车里,听着碌碌仄仄的车轮声。 左晋推了几案上的棋盘,道, “未曾与长诀下过棋,不知长诀棋艺如何?” 宫长诀笑, “表哥若是与我下棋,定然是要吃亏的,父亲和母亲且叫我臭棋篓子,输了便要耍赖,表哥若是同我下棋,只怕是要吃亏。” 宫长诀明白,左晋目睹她割发毁婚,定然以为她如今悲痛异常,想要宽慰她。 街上有人驱马而来,靠在马车旁, “少爷,出事了。” 左晋忙撩帘,马车停下,左晋下了马车,那拦住马车的人便低声与他附耳。 左晋眸色一重,返身道, “长诀,只怕眼下不能陪你回去了,你自己回去好吗?” 马车的帘帐被风吹拂着,宫长诀看见左晋温和却不掩焦急的面色。 宫长诀点点头道, “表哥既然有急事,我自己回去便是。” 左晋骑上来人的马,往反方向飞奔而去。 同时,丞相府众人知长亭中发生的事,纷纷告辞,却见大门外,一穿白衣的男子飞身上马,马疾驰而走,微扬起风沙,马上人衣袂翩飞。 门外一人惊道, “是楚世子!” “楚世子?” “楚世子!” 楚冉蘅的衣袍被风吹得翻飞,长街上,与他侧身而过的是急驰而去的左晋。 两人背道而驰。 马蹄声嗒嗒作响。 楚冉蘅看见那红色的马车,放慢了速度,跟在那马车后不远处。 宫长诀抚着自己被截断的那缕墨发。 动作牵动她手心的伤,宫长诀解开包着手的手帕,一道蜿蜒的血痕出现在她面前。 母丁香和白茯苓去水消肿,再和别的良药相和,是外用最好不过,治伤自是最好的,这是李素开给她治手伤的药。 但极少人知道,这两味药再加上蛇床子、甘松、白礬、肉蓯蓉、紫稍花,細辛,麝香,就会变成一味夺人心魄的迷情散,名谓相思锁。 相思锁,男女欢爱,喜不自胜,难分难解,刻骨难忘。 至于刻骨难忘的是欢愉还是耻辱。 宫长诀不想再细思,他们给她的,终于被她一一奉还,分毫不漏。 那个被她丢弃的锦囊中所收的粉末正是相思锁,是她命梳妗磨成粉混合的相思锁。 她借买治手伤的药的机会,瞒天过海买回了相思锁,又扔掉了那个锦囊,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是由她一手促成。 相思锁药效极强,只需一点,两刻钟之内定然发作。 她在亭中递给朱钰那杯茶,在宴席上敬孟华文的那杯酒,皆含相思锁。 她之所以去钗梦阁,买那支珠帘簪,就是因为她要让朱钰参加这场宴会,在宴会上与孟华文一同身败名裂。 前世,朱钰在钗梦阁与人争一支叫珠帘的簪子而大打出手的事情,长安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宫长诀便猜,这一世朱钰定然还会去寻那一支名唤珠帘的簪子,于是宫长诀先朱钰一步买下珠帘,借这支珠帘簪的机缘,她将请帖顺水推舟送至朱钰面前。 她刻意引导朱钰以为她是左窈青,让朱钰对她生攀附之心。 如此,在宴会上,朱钰必定刻意与她走近,她才有机会推出那一杯含有相思锁的茶,朱钰才会毫无防备地喝下那杯茶。 毕竟,她名义上仍是孟华文的未婚妻,若她在朱钰面前坦然自己的身份,这茶定然送不出去。 在亭中,宫长诀拖住左窈青,与左窈青交好的张家小姐必然会寻左窈青。 果不其然,她与左窈青在亭中时,便有侍女传话说张家小姐寻左窈青。 而宫长诀借口走后,朱钰也必定不会跟着离开。 因为朱钰以为左窈青才是宫家大小姐,必定要拖着左窈青不让她离开,防止左窈青见到孟华文。于是,宫长诀便有了敬孟华文那杯酒的时间。 那位让左窈青前去一聚的张家小姐见左窈青久久不来,便会前来寻左窈青。 如此,左窈青的身份掩饰不住,朱钰就会知道真相,于是气急败坏,赶紧到宴会上想寻得孟华文,阻止孟华文和宫长诀见面。 这般推算下来,孟华文朱钰二人终得见面。 依着朱钰的性子,定然要向众人及宫长诀宣誓主权,孟华文又不想将这种关系示于人前,定然躲避。 主人家不想挑起事端,便会安排他们到静谧处去谈,而最静谧的地方,当然是长亭,四周开阔,一览无余,纵孤男寡女也不至于被人说了闲话。 只是主人家这般玲珑心思,却没想到,这两人会在长亭处行苟且之事。这空旷而一览无余的场景正好让众人把这满亭旖旎春色看入眼底,私通苟且之事终究纸包不住火,被在场的所有人亲眼目睹。 这其中,一步都不能错。 错一步,满盘皆输。 唯一险的那一步,就是如何让众人前去长亭,宫长诀本想自己提出要去长亭一览长亭风光,却未曾想,倒是有人替她做了这件事。 如此更好,她自始至终都没有露出端倪,她宫长诀,与长亭苟且一事毫无干系,若非说有,那便是长亭中与女子云雨的那位,是她的未婚夫。 而这便使得她在众人面前割发为誓,被迫退婚之举合理且更惹人同情,她不仅不会因此名声败坏,还会得到众人的称赞和怜惜。 楚冉蘅跟着那马车而行,始终保持着十数步的距离。 宫长诀撩帘,想透透气,偶然间回头望,却见楚冉蘅在其后。 宫长诀眸色一紧,忙落了帘子。 楚世子怎么会在此处? 宫长诀摇摇头,不会的,楚世子此时不认识她才是,此番应是正好同路罢了。 宫长诀道, “调转方向,去城外,从城南那条路回府。” 车夫忙微微调转方向,向另一条岔路行去。 宫长诀撩帘回头看, 楚冉蘅仍在其后。 宫长诀撩帘的手一紧, “再快些。” 车夫闻言,扬鞭,马车奔得极快。 宫长诀道, “能多曲折就走多曲折,不必在意时间。” 车夫道是。 到了城南,宫长诀撩帘,片刻后,却见楚冉蘅驭马而来。 宫长诀道, “停车。” 车夫勒紧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宫长诀下了马车,走向楚冉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