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仙道》 第一卷今不知古 第一章 赐婚 蜀地剑门,当世剑道魁首,也是天地复苏三百年来七座傲立天下的仙门之一。 若山门牌坊上没有大瑶国师甲子前留下的剑,或许就更傲了。 此时天色微亮,自长安而来的八十玄甲列队剑门山下,山上看似无人,实则小剑山上早已站满了剑门弟子。 玄甲只听命于大瑶皇帝,向来只有八百之数,死一个补一个。像今日这般出动八十玄甲的场面,有些少见。 小剑山上的剑门弟子一个个面色阴沉,顾老魔都快死了,大瑶皇帝还敢以天下共主的姿态向剑门宣旨,这对剑门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在大瑶王朝人人尊敬,被百姓视若神明的国师顾玄风,在七大门眼中却是不折不扣的大魔头。 因为六十年前,天底下有八位金丹修士,但现在就剩下三人了。其中五人是被顾玄风所斩,第六个被斩的本该是剑门老宗主,结果顾玄风到山脚下时,呢喃了一句今日不宜登山,便将长剑插在剑门山门之上,扭头儿回了长安。七日之后,七大门的新任宗主门齐聚长安城外,在灞水签下盟约,尊大瑶皇帝为天下共主。虽说只是名义上,皇帝并无调动七大门的权力,但碍于顾玄风的实力,这几十年来七大门几乎是不问世事。 其实以前他们也是自扫门前雪罢了,妖兽在人间肆虐之时,也没见谁家出手济世。 灞水之盟只有甲子之期,今年是第五十九年了。而大瑶国师,也快死了。 “来了,精神些。” 玄甲统领沉声开口,其后方队列又整齐了几分。 待第一缕阳光洒在小剑山时,山脚下便多了两道影子。一人瞧着很年轻却坐着轮椅、面色发白,瞧着像是气血不足。面色在一身紫色衮服衬托下,几乎算得上惨白了。 推着轮椅的是个干瘦老者,灰衣草鞋头发花白,背着槊刃,马槊之刃,三尺余长,故而像背剑一样。 小剑山那群炼气士也在遥遥观望,能上小剑山的都是内门弟子,修为也都入了灵台,目力自不是常人能及,当然看得见坐着轮椅登山的病秧子。 有人嗤笑一声:“这便是从镇国公被降成背剑侯的李乘风?不是说他九岁修行,十一岁炼气圆满,十二岁就筑起灵台了么?还敢号称是与我们赵师姐并列的天之骄子,这不是个病秧子么?” 实在不是他瞧不起人,而是轮椅上那人毫无灵气涟漪,一看就不是炼气士。 后方又有人呢喃道:“这种背景深厚又有大瑶撑腰的皇亲国戚才难缠吧?毕竟顾老魔还没死。” 大瑶的布告已经贴遍了三十六州,镇国公李乘风本该奉旨回京,却私领八大营强攻山南城,破城后当街杖毙山南刺史。依照大瑶律是该处死的,但念其在大将军战死之后以八千孤军守了镇妖关一年,便一连越过郡公县公,连降三级,从国公变成了县侯。 布告归布告,其实明眼人都知道,李乘风是因为镇妖关被围困,父母皆死而山南刺史却不上奏不出兵,从而心中有气。况且李乘风是大瑶长公主的独子,又随了母姓,本就是皇亲国戚,现如今父母双亡,他那个当皇帝的舅舅,怎么忍心真罚他? 此时山下,玄甲统领轻轻叹息一声,然后双手捧起圣旨,快步朝着轮椅走去。 这声叹息,是为李乘风叹息的。 但这属于咸吃萝卜淡操心了,李乘风这会儿可一脸轻松。 他将手放在轮椅扶手处,呢喃道:“老叶,剑门宗主是什么修为?” 后方老者认真盘算一番,轻声答复:“有个快死的金丹老祖,在国师手中死里逃生的那个,当今宗主赵溪坪应该是凝神后期。” 李乘风嘀咕一句:“那岂不是说,顾玄风死了后这些家伙又得蹦跶?” 老叶深吸一口气,面色变得凝重:“少爷,我再说一遍,捶死赵溪坪我有两成把握,对上顾玄风我必死无疑,还是忍着点儿,说话也须谨慎些。” 李乘风冷笑一声,虽说脸上挂着笑意,但笑得有些……阴沉。 “一码归一码我知道,顾朝年倒戈与其师父顾玄风无关。” 还有一句,李乘风没说出来。 顾朝年废我修为我可以不计较,但我爹娘的死,总要有个说法儿的。 此刻那玄甲统领终于到此,双手递上圣旨之后,恭恭敬敬抱拳,沉声道:“庚字营统领吴桐,受命听侯爷调遣。陛下说了,登山之后再看圣旨,另外……背好剑。” 李乘风也没想着急打开圣旨,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故意恶心人的内容。 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好舅舅,不就是憋着拿李乘风当枪使吗? 登山之时,李乘风看了一眼这些玄甲,略有些疑惑:“你们是皇家亲卫,就不配发机关兽?” 当今天下,虽说天地复苏,又有了炼气士,但末法数千年,留存下来的修行功法本就少得可怜,且九成都在七大仙门手中,即便是签了灞水之盟,他们还是将修行功法视作至宝严防死守。大瑶的修行功法,多数都是自观天院修复而来。唯独顾玄风在一处遗迹之中找出来的机关术,七大仙门是一窍不通。当然那些仙人也看不上,觉得所谓机关,小术而已,修真之道才是大道! 顾玄风将搜寻遗迹称作考古,但李乘风向来觉得那是挖坟掘墓,臭不要脸。 吴桐闻言,摇了摇头,轻声道:“侯爷,机关兽是要以灵石驱动的,当今探明的灵矿不过八座,咱们大瑶只占了一座罢了。灵石优先供应南疆战场,我们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带着机关兽出来的。” 李乘风哦了一声,懒得接茬儿。 他心中嗤笑,拿我当枪使还想套我的话? 一年前李乘风爹娘战死,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而李乘风被国师大弟子顾朝年重伤,修为尽失。前三个月几乎每天都在死人,但第四个月起,一个坐着轮椅的十六岁少年,竟然生生让没有灵石驱动的机关兽动了起来,也是因为这个,仅剩的八千人才能守住镇妖关。李乘风将那八千人分成奇门八营,便是当今的八大营了。 所以此时吴桐卖惨,李乘风懒得搭理。 若山南刺史及时奏报朝廷,镇妖关何至于只剩下八千人?十万边军说死就死,那可都是我爹带去南边儿的大瑶好儿郎! 说话间,已经到了山门处。吴桐还在往前,但李乘风伸手按住轮椅,身后老叶无论如何也再推不动了。 老叶长叹一声,神色略显无奈:“得,闹腾吧。” 自家少爷什么臭脾气,老叶门儿清。 李乘风咧嘴一笑,转头看向一脸愕然的吴桐,问道:“那把剑是顾玄风的吧?对了,你听说过给谁宣旨,还得宣旨的人求着他听?” 一句两问,吴桐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只能一一答复:“剑是国师当年所留,至于宣旨……这毕竟是剑门。” 李乘风笑了笑,那张煞白的脸,笑起来总是那么瘆得慌。 他一拍轮椅,明明没人推,但轮椅自己动了起来,到了山门牌坊之下。 吴桐瞳孔一缩,这轮椅也没有灵石驱动,也是李乘风所用的机关术? 至于山门之上那把古剑,数十年受尽风吹雨淋,可剑还是跟刚插进去一样,剑锋仍旧寒光闪烁。 李乘风扬了扬下巴,轻声道:“拔下来,齐喊三声滚来接旨,不来就把牌坊劈了。” 吴桐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边军凶猛他早有耳闻,甚至这位侯爷当街杖毙刺史,将人打成烂泥了他都能接受,毕竟那狗官也该死。可……可这是七大仙门啊!那山上至少两位凝神,还有个老而不死的金丹修士。 当今天下,修为最高也不过金丹了。虽然做不到传说中那样千年寿元、动辄移山填海,但也不是常人能想象的。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问道:“侯爷说什么?” 李乘风双眼一眯,哪里还有方才笑盈盈的模样?吴桐明明是个黄庭中期,却偏偏被轮椅上的病秧子一身杀气镇住了。 “你们有顾玄风撑腰,怕什么?” 说罢,李乘风伸手入袖中,取出一枚桃子大小的铁铸球朝前抛去。铁球落地之时猛地弹起,却又在半空中裂开几条缝隙。不过几个呼吸,只见齿轮转动机关开合,一个近一丈高的铁甲机关人赫然便在前方。 李乘风眯眼望向小剑山,冷声道:“滚来接旨!” 吴桐倒吸一口凉气,这便是八大营的依仗吗?竟然能缩小到如此?隐隐能从其中察觉到灵台初期的修为,依旧没有灵石驱动,但好像……有妖气! 他还在出神,却听见李乘风又是淡淡然一句:“五魁,拔剑。” 话音刚落,机关人脚底一阵齿轮转动声音传来,只见其做了个屈膝动作,下一瞬竟然凭空跃起,无视剑气压制,生生将长剑拔出。 剑已拔下,李乘风仰头望向小剑山,声音不大:“滚来接旨。” 三息,并无动静。 小剑山上的剑门弟子不是被镇住了,而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李乘风不管那么多,没人来?那好办。 “五魁,准备。” 小剑山那些剑门弟子终于是反应过来了,一个个红着眼睛,疯了一般往山下狂奔。 吴桐见状,苦涩一笑,拔出腰间横刀,沉声道:“列阵!” 反观李乘风,端坐轮椅,平平淡淡开口:“劈了。” 机关人可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主人开口,听令便是。 只见铁人单臂举剑,右侧手臂之上赤红气息如血水般流动,长剑在一个瞬间变得通红。 剑将落之际,小剑山上突然有一道银光飞掠而来,好似长虹倒挂,璀璨夺目。 剑光与机关人手中长剑碰撞,后者立时倒飞而出,落地之后还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印记。 李乘风微微皱眉,这便是剑门的御剑术了。又看了一眼五魁,心中一叹,若是能以更好的材质打造灵枢,就能容纳更高阶的妖灵。可惜……玄铁都只能存放二阶妖兽妖灵。 瞬息之后,有个青衫中年人飘飘然坠地,长剑自行飞回其身后归于赤红剑鞘之中。 中年人微微拱手却未躬身,只平淡开口:“赵溪坪前来接旨。” 李乘风只扫了他一眼,便展开卷轴,照着念道:“听闻你家闺女待嫁,我外甥你也见了,一表人才,咱两家结……” 嗯?念到这里,李乘风一下子傻了眼,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念完。 “咱们两家结个亲吧,让李乘风带赵白鹿进京,择日成婚。” 大瑶圣旨向来没什么奉天承运,皇帝也不称朕,但像这种大白话,明摆着怕没读过书的人看不懂,就是故意恶心人。 赵溪坪双眼一眯,却还是伸手接过所谓圣旨,沉声一句:“领旨。” 李乘风脸色一变,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赵伯莫怪啊!我真不知道是这个旨意,否则我怎么敢对老丈人不敬呢?” 赵溪坪随手将圣旨一丢,面无表情:“不是我抗旨,小女远游已久,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李乘风哈哈一笑,心中暗骂一句老狐狸,嘴上却道:“理解理解。” 却没想到,吴桐冷不丁一句:“先前来的路上遇见了赵姑娘,已经请到了山下马车之中。” 赵溪坪双眼猛地眯起,一股子赤红剑气凭空而起,吴桐连退数步,连机关人都后移丈许。 李乘风面色愈发的白,稳住轮椅后抬起头笑盈盈望着赵溪坪,笑问道:“赵伯,你敢赌顾玄风还提得动剑吗?” 狂风骤停,赵溪坪扫了一眼李乘风,竟然笑了起来。 “我想知道你为何对我剑门有如此敌意?” 李乘风赶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针对赵伯,七大仙门在我眼中一个鸟样。大瑶就一个顾玄风,在他之下也不过五个凝神而已,但你们七大门的凝神修士起码也有双手之数了吧?” 话锋一转,李乘风笑脸之下,声音逐渐冰冷。 “那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有七大门的弟子出手清除你们地盘儿之外的妖兽?小婿记事起就在镇妖关,十数年来,怎么就没到见一个仙门弟子呢?” 虽说对顾玄风没什么好感,但若不是他掘出机关术并大肆推广,大瑶早亡了。 赵溪坪淡然一笑,语重心长道:“天地复苏,人修真,兽成妖,适者生存,这便是大道自然。顾玄风想救万民于水火的心是好的,但他所作所为终究有悖大道自然,如此魔道只一时势大罢了,绝不会长久的。” 李乘风嗤笑一声,抱拳道:“小婿告辞。” 老叶擦了擦嘴上的油,小跑过来推着轮椅便走。 赵溪坪淡淡然一句:“贤婿,烦劳照顾小女,另外,可别死在路上。” 李乘风摆了摆手,笑道:“赵伯但凡聪明些,就不至于当这个出头鸟。反倒是小婿要是死了,赵伯可就真要赌一把了。” 刚刚下山,李乘风心中便出现了一道清冷女声。 “方才他是真想杀了你。” 李乘风嘴角微微挑起,以心声答复:“舍得说话了?” 第一卷今不知古 第二章 袭杀 那道女子声音没听见李乘风问话似的,反而问了句:“真不打算把这机关灵枢的法门交出去?” 李乘风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呢喃:“要是遭遇刺杀,估计就得交出去。倒是你,这剑门也是上个时代残存的山门,你还是什么都没想到?” 清冷声音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答复一句:“没有。” 她叫灵溪,除了懂得多,她只记得她叫灵溪,如今算是在李乘风体内。 一年前顾朝年一指重伤李乘风,李乘风弥留之际到了一处洞府,灵溪就在洞府之中。后来李乘风改进机关术,以妖兽妖魄代替灵石,全是灵溪教的。可以说要是没有灵溪,镇妖关已经不复存在,李乘风也活不到现在。 可惜她要见到东西才能想起修复法子。 灵溪突然说道:“我要休息了,赶紧去看看未来妻子什么模样吧。” 李乘风无奈,灵溪总是这样,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是在休息…… 往远处马车看了看,李乘风笑问道:“怎么样啊?” 吴桐还在刚才震惊之中,有点儿没回过神。此刻听到李乘风发问,多少有些不明所以。 “侯爷,什么怎么样?” 李乘风没好气道:“当然是长得怎么样,难道问你天气怎么样?” 吴桐这才一副了然神色,凑过去压低声音说道:“近一甲子,剑门赵白鹿是剑门天赋最高的人,从前就与侯爷齐名呢。那个……赵白鹿素有天仙之名。” 李乘风闻言,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我那皇帝老舅算是干了一件人事儿啊!” 就这一句,吴桐险些被一口唾沫呛死。 “侯爷……慎言、慎言啊!” 李乘风却是一笑,摆手道:“行了,推我上车,我去见识见识天仙如何。” 老叶笑个没完没了,可其实压低声音说了句:“与你一样,十七岁,是个黄庭初期。别忘了你现在是个残废,尿尿记得喊我。” 李乘风脸一黑,“滚滚滚。” 看似轻松,实则还是极其惊讶的。 天地复苏以来,各种修行功法都被仙门垄断,前一百年这片天地就像仙门的菜园子一般。他们最早修行,便按照古籍记载将炼气士分为九个境界,分别是炼气、灵台、黄庭、凝神、金丹、元婴、神游、炼虚、悟道。炼气要聚九重气旋,故而有九层,其余都是初期、中期、后期划分。 赵白鹿与自己同龄,却已经修出黄庭了,用不了几年必成凝神。 反观大瑶王朝,天下监下辖巡视天下的悬剑司、说是考古其实干着挖坟掘墓活计的访古司、尝试修复一系列古代法门的灵复司。其中天下监副司监、悬剑司大掌剑、访古司丞、灵复司丞,外加观天院大祭酒,明面上拢共才五位凝神初期。 以悬剑司为例,大瑶算上京兆府共三十六州,分设有三十六位上掌剑,他们也不过是黄庭后期。其下有三百二十四府,一府一位灵台后期或黄庭初期的掌剑。乱七八糟加起来,比之一座仙门有过之,但与两座仙门就没法儿比了。若非有个无敌于天下的顾玄风,简直不可想象。 而那赵白鹿,竟然已经是黄庭初期,到大瑶掌剑司可就是正五品的上掌剑,关键是她才十七岁。 马车较大,似乎已经考虑到了李乘风腿脚不便,上下是在后面。 拉开车门之后,老叶嘿嘿一笑,扭头儿就走了。 而李乘风则是拍了拍轮椅,换了个舒服些的位置。 赵白鹿就在对面,穿着一身黑色衣裳,正侧身往窗外看去。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还真有些发光的感觉。 李乘风拿出轮椅下藏的酒抿了一口,笑道:“还不赖。” 对面女子这才转头,头发是半披在身后的,用红绳缠住了一部分。 但此刻她背后有光,脸颊白里透红,瞧着吹弹可破。 她轻声问道:“长得不赖?” 李乘风略微有些错愕,他是万万没想到,赵白鹿会这么反问。 索性直截了当一句:“既然不闹,那就能好好谈呗?入京之前,你跟我睡一间屋子,我的轮椅你来推。” 赵白鹿竟然点了点头,神色平淡:“好啊,正好能帮我挡一挡其余六门的烦人鬼。” 说着,赵白鹿冷不丁朝前一探身子,手中变出一根银针揷进了李乘风大腿。 她还抬头看了一眼李乘风,见其并无反应,又将银针拔了出来,嘀咕道:“我还以为你装的,看来是真的了。真可惜,十四岁时我就想跟你打一架,看来愿望落空了。” 李乘风伸手揉了揉眉心,已经看出来了,这赵白鹿瞧着有模有样,实则是个憨包。 他都不想说话了,开始闭目养神。 赵白鹿见状,也再没打扰,而是取出一本书翻了起来。 其实她心里清楚,打从上了这驾马车,有些事就不是她能决定了。封李乘风为背剑侯,背的剑是顾玄风留在山门之上的,还让她与李乘风成婚……这是明摆着恶心人。 顾玄风要的就是让剑门不堪受辱,再去当那个出头鸟。 罢了,看李乘风长得还不赖,眼神也算干净,忍忍吧。 此刻换了个方向,若以李乘风的视线望去,玲珑曲线一览无余。 但李乘风,心神已不在此地。 在一处洞府之中,全凭小院儿前方散发光芒的月桂照亮。树下是寒玉台,有个白衣赤脚的女子正趴在寒玉台上,此刻单手托腮,怔怔出神。 李乘风双腿站立,并未坐在轮椅上,这不过是一粒心神罢了。 望了女子一眼,李乘风问道:“那位赵姑娘多半脑子不清醒。” 寒玉台边,女子根本不接茬儿,而是平平淡淡一句:“赵溪坪的剑气露底了,御剑术我也想起来了,要不要学?” 她总是这样,对人爱答不理的,主动说话的次数,一年来不超过十次。 李乘风迈步走了过去,学着她坐在白玉台边,她左手托腮,李乘风便右手托腮。 “剑门用的也是残卷?” 灵溪眼睛明明盯着李乘风,但好像眼里又没有他。 “记忆中御剑术是有三重,他剑气已经十分凝练,却未曾修出剑意,想必也没有第三重的法门了。” 李乘风一笑,“那就学呗,反正能吃掉两种功法,先吃掉御剑术吧。” 灵溪连眼睛都没眨,但不远处就是出现了一个只有轮廓的身影,不过轮廓之中,人的经脉清晰可见。 灵溪轻声道:“按这个路线牵引灵气流动,要在你修行的大衍诀运转之时同时运气,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就是让大衍诀吃了御剑术,让御剑术成为大衍诀下的一卷。” 李乘风没着急过去,而是问了句:“总觉得你今天不太对。” 灵溪猛地收回手,“我要睡了,别吵我。” 说罢就转身去了茅庐,李乘风笑着摇了摇头,也起身往那道人影走去。 一年前李乘风修为尽失,见到灵溪之时她还在屋里睡觉。李乘风把她叫醒后,她只记得两件事,一个是她叫灵溪,另一个是一部分修行功法,大衍诀。 当时李乘风黄庭崩碎灵台尽毁,紫府遭受重创,老叶赶到后都说再无修行的可能了。但灵溪记忆中的大衍诀,偏偏就是破而后立的功法。以周身十二脉为气旋,魂是灵台身是黄庭。 可惜灵溪记忆中的大衍诀只能修炼到黄庭巅峰,只有再遇到大衍诀她才能再次想起来。 所以时至如今李乘风还在怀疑,这一切难道真是巧合? 运转了一圈儿御剑术,李乘风冷不丁睁开眼睛,喊了句停车,让老叶推他下去尿尿。 她也嘟囔,嫌写的太慢。 一日很过边便过去,天已黄昏,李乘风还在闭目养神。 李乘风的紫色衮服是受封镇国公时给的官服,现如今还穿着其实已经算是僭越。但他懒得换,便也没人敢说。 人家降爵位,国公降郡公,郡公降县公。李乘风倒好,干脆降三级,成县侯了。 合上书,赵白鹿盯着那张消瘦且煞白的脸蛋儿,有些想不通,这家伙被顾朝云一指废除修为,竟然还能领着八千人守一年?他凭什么? 此刻吴桐在外面轻声喊道:“侯爷,赵姑娘,可以歇息吃饭了。” 李乘风猛地睁眼,赵白鹿还是双手拖着下巴,静静盯着。她好像不知道尴尬是什么意思。 对李乘风而言,她都不尴尬,我要脸作甚? 于是他笑盈盈一句:“愣着作甚,推我下去啊!” 赵白鹿哦了一声,还真听话,起身就推着李乘风下车了。 下车之后,李乘风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驿馆,石牛道上的小驿,深山老林之中,还能有这么些个人? 他淡淡然一句:“以后别叫赵姑娘,要叫少夫人。” 吴桐嘴角一扯,却还是点头道:“是。” 驿馆之外,驿丞领着七八小吏恭恭敬敬侯着,李乘风没有多看,倒是赵白鹿,往那堆人扫了一眼。 饭菜早就备好了,李乘风进门之后还听见那驿丞客气,说为一众军爷的饭菜也备好了,待会儿在外面立几张桌子。 屋子里自然就李乘风与赵白鹿。 将李乘风推到桌前,赵白鹿自己坐在了李乘风对面,轻声问道:“那个深不可测的老前辈呢?” 李乘风夹了一筷子菜,笑道:“老叶啊?八成儿是偷懒去了。” 赵白鹿也夹了一筷子菜,却又说道:“八十玄甲,我觉得靠不住。” 李乘风咧嘴一笑,“这不是有你吗?” 赵白鹿有些无奈,下意识的表情是想噘嘴来者,可她似乎觉得这个举动不符合她此时身份,便转而长叹一声:“别说,我还真得保护你。” 两人在说话,几个小吏已经端着热菜走来,驿丞走在最前方,弯着腰笑盈盈道:“侯爷,石牛道上的驿馆没什么山珍海味,您别嫌弃。” 李乘风吃了一口肉,点头道:“不会,关外吃食还赶不上你这个。” 驿丞这才长舒一口气,有两位小吏各自端起一个盘子站在李乘风左右。 一人言道:“这是我们自己种的菜。” 另一人则是说道:“这是自己养的鸡。” 赵白鹿单手托腮,笑而不语。李乘风低头吃饭,含糊不清道:“你们还挺悠闲的,那我可要……” 话音未落,李乘风嘴角微微一挑,正好直起身子去看两人盘中吃食,而在他直起腰的一瞬间,有剑光如闪电一般穿破驿馆墙壁,自李乘风面前瞬间划过,剑光消失之后一股子狂风这才刮来。 方才还笑盈盈的赵白鹿,面色瞬间变得煞白。驿丞慌忙大喊,有刺客!快保护侯爷! 赵白鹿柳眉竖起,猛地将手中筷子掷出,随后便是一声金戈相撞的声音。再次席卷而来的长剑,被赵白鹿飞去的筷子硬生生钉在墙壁之上。 她面色凝重,沉声道:“不是剑门。”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李乘风笃定自己会出手护卫了。 李乘风身边两位小吏,手都在发抖。 反观李乘风,抬手夹了一条鸡腿儿,上手啃了起来,脸上半分紧张神色没有。 吃了一口后,他淡然答复:“你还真是可爱。” 直到此时,吴桐才姗姗来迟,进门便半跪在地上,沉声道:“人已经抓住了,让侯爷受惊,属下失职。” 李乘风摇头道:“嗯,换我边军,也才杖责八十而已。” 说罢,他转头望向端着鸡的小吏,笑盈盈道:“壮士,再不动手可就没机会了。” 两边小吏,方才手还在颤抖,此刻眼神却突然间凶狠了起来,端盘子的手各自伸出,手中各一道符箓。 李乘风动都没动,吴桐在此,他们怎么可能有机会将符箓祭出?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便倒飞出去,砸在墙壁之上,死的不能再死了。 而赵白鹿,此刻再无先前的平静。 因为那两人手中符箓,当今天下只有剑门亲传弟子才能学,那是剑符! 又是御剑术又是剑符……他顾老魔就非得拿剑门开刀吗? 李乘风还在吃饭,那边儿肚肠四溅的场面,好像对他并无什么影响,吃得还是那么香。 驿丞手中还有一道符箓,但赵白鹿的剑已经贯穿了他的肩膀,他动弹不得。 李乘风擦了擦嘴,笑道:“吴统领居然有点意外?” 吴桐面色凝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属下失职,我该受杖二百,自罚之后即刻审问。” 李乘风拍了拍轮椅,轮椅自行转动,到楼梯口时轮子开始有机关变换,轮子竟然变作刀锋,自行爬楼。 李乘风嗤笑道:“有什么好审的,毙了吧。” 驿丞被长剑贯穿肩膀都没吭一声,但听见李乘风这话,他顿时慌乱了起来。 “李乘风你敢!我是……” 嘭一声,他的话都没说完,便被吴桐轰碎了脑袋。 赵白鹿连退数步,咬着牙,沉声道:“我们剑门没有这么傻,还没出剑门地界,又是御剑术又是剑符的,这明摆着有是有人故意的。李乘风!你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 李乘风呵呵一笑,摇头道:“可你七大门对本门功法严防死守,我猜除了你与你爹,即便是亲传弟子也学不到完整御剑术吧?退一万步,就算顾玄风偷来了你们的御剑术,一时半会也学不会吧?” 赵白鹿死死抓着手中剑,沉声道:“不是这样的,凝神修士只要看过出剑,以自身灵气牵引长剑,百余丈内形似还是做得到的。” 李乘风摆了摆手,笑道:“赵可爱,你有点儿不适合动脑子,别硬动了,还是上来睡觉吧。” 第一卷今不知古 第四章 打个赌 后院飞瀑之下走出一道倩影,薄纱内衬就贴在雪白肌肤之上,白色亵衣清晰可见。 赵白鹿咬了咬牙,光脚走进来了一处屋中。屋里点满了蜡烛,与白日无二。 李乘风听见了脚步声,但并未回头,他忙着写机关灵枢的炼制法门呢。 门吱呀一声关了,赵白鹿的声音略微有些发颤。 “听到赐婚旨意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定要嫁给你了。” 李乘风还是没回头,只说道:“你可以不从,也可以自尽,办法多的是。” 赵白鹿苦涩一笑,头发上的水珠滴在青石地板,声音极其清脆,在这冷清屋子里,甚至有些沁人心脾。 她呢喃道:“原本想的是借这件事让你做挡箭牌,拦住那些烦人的家伙。然后拖着不成亲,即便成亲了也要保住身子,等到顾玄风一死,我就杀了你。” 李乘风嗯了一声:“想法虽好,却有些不切实际了。” 赵白鹿略微一叹,似乎是在安慰自己:“好在你还没有那么讨厌,为了剑门,我说到做到,希望你也说到做到。别装了,转过来吧。” 说这话时,她其实咬着嘴唇。 李乘风嘴角一挑,放下手中的笔,推动轮椅转了过去。 “真白。” 秋日飞瀑之下淋了半个时辰,赵白鹿此刻身上冰凉,可李乘风转身之时,她脸上还是火辣辣的烫。 让她不解的是,那家伙到现在眼神还是那么干净。 她紧咬着嘴唇,将身上纱衣轻轻脱下。不知道怎么回事,进门前以为自己想好了,可这会儿还是觉得委屈,泪珠不由自主的自脸颊滑落。 李乘风双手交叉,直愣愣望着,却又无动于衷。 赵白鹿呆立原地,嘴唇都快咬破了,“还不够吗?” 李乘风这才抬手:“好了,很好看,但还是留点儿期待吧。” 此时此刻,她就直愣愣站在李乘风面前,浑身上下只剩下一道亵衣。 说话时声音有些哽咽:“满意了?你要怎么保我剑门?” 李乘风笑了笑,轻声道:“皇帝对我的愧疚不可能一直有,我嚣张跋扈也是要有限度的。你说得对,旨意下了你必嫁我。好在是你长得不赖,这会儿再看,我还真有点儿心动。” 说着,他指了指床边的匣子,轻声道:“给你准备的衣裳,你那身我不喜欢,以后照我喜好穿衣服。” 说罢,便又回身拿起笔,继续写他的东西了。 他什么都没干,赵白鹿应该高兴的,可她却更委屈了,一下子哽咽了起来,几息之后,冷不丁噘嘴大哭:“你都把我衣服脱了,还什么都不做,你为什么这么羞辱我?” 李乘风无奈回头,没好气道:“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那你过来我摸两把?” 赵白鹿擦着眼泪,哽咽道:“你滚!” 李乘风一叹,伸手拿起方才写的东西,轻声道:“这是我守住镇妖关的底气,拿它换你剑门,我亏得慌。但如果有什么变数,我也只能这么去换了。这东西出手,换你剑门绰绰有余,毕竟顾玄风真要屠尽剑门的话,也拿不到你们所谓底蕴,说不定连那座灵脉也无法到手。别哭了,再说我真把你怎么样了又如何?那不迟早的事情么?” 哭的太烦人,李乘风无奈至极,只得说道:“这是一场交易,原本顾玄风是肯定要去你剑门的,但从你跟我睡一个屋子起,剑门就没事儿了。” 赵白鹿闻言,哭声立刻止住了,她小步走到李乘风身边,都忘了她浑身上下就剩一块儿遮羞布了。 “为什么?” 赵白鹿生平第一次落到如此境地,根本静不下心仔细去想前因后果。 反观李乘风单手托腮,笑盈盈盯着面前两条大长腿,先咽下一口唾沫,之后才说道:“就这么看着也不错,该说不说,我那老舅这件事做的漂亮啊!” 赵白鹿这才想起什么,又赶忙伸手捂住胸口,可转念一想,都快被看光了还有什么好遮挡的? 于是她泪水打旋儿,急得直跺脚:“你快说啊!” 李乘风笑个不停,解释道:“遭遇刺杀,是不是剑门不重要,就是一个借口罢了,那时起你剑门便已经被当做给猴儿看的鸡了。要保你剑门,除非让我那老舅与顾玄风觉得有更划算的法子。我让你跟我同吃同住,你推着我招摇过市,就是给他们多走一步棋的机会。事情还是这个事情,但将来传出去的顺序会变,先是我在剑门地盘儿遇袭,之后是皇帝震怒、国师欲南下,然后才是你委身与我,同吃同住睡一间屋子。” 赵白鹿又是一愣:“可是……为什么?” 李乘风揉了揉眉心,心说天底下怎么还有这么笨的人? 他转动轮椅去床边,将那衣服抱起走来,这才说道:“你觉得这消息传出去,其余六门的人会怎么想?” 衣裳是竹青色的,这家伙早就准备好了!还有这鞋子怎么回事?让我穿凉鞋吗? 她拿起衣服披在身上,皱眉道:“即便如此,我们还可以解释的,顾老魔栽赃陷害,这是显而易见的离间之计。” 轻轻拍了拍桌子,李乘风长叹一声:“装什么正人君子啊我?” 赵白鹿嗖一声退了出去,站在了李乘风身后。 李乘风轻轻拍了拍轮椅,重新转向赵白鹿,平平淡淡一句:“今日你我登山,两千学子看着,其中少不了你七大门安插的细作吧?你说,若是明日一大早观天院开始教学子们御剑术,你剑门还解释的清吗?将来消息传出,恐怕只能是你剑门以你与御剑术跟大瑶做了什么交易,剑门跟大瑶王朝已经是一个阵营了。即便再怎么解释,其余六门与你剑门终究还是会有嫌隙。人心这种东西,一旦有了裂缝就是不可弥补的,缝隙只会越来越大,不可能愈合。 赵白鹿终于是明白了,这是一场针对剑门的阳谋!却也是针对其余六门的阴谋! 她前脚到的观天院,一天一夜之后观天院便有了御剑术……剑门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了。 李乘风又说道:“以后还是少看点没脑子的书,容易让你也没脑子。还有,剑门或许有退路,因为顾玄风早晚要死,但你没有了。” 赵白鹿自嘲一笑,呢喃道:“是啊!六大门会觉得是我爹以御剑术换剑门安稳。对剑门来说,却是我外泄了御剑术,即便我爹是宗主,剑门也容不下我了。” 李乘风点了点头,微笑道:“既然都如此坦诚了,就多告诉你一些事情吧。明日午时之前皇帝的旨意肯定到,会赏你很多东西,宅子、田产,反正怎么显得重视你怎么来。至于我那老丈人,至少也会封个公爵柱国之类的。” 说着,李乘风伸手探去袖子里,取出了另一本册子递给赵白鹿。 “事先告诉你,明日所教御剑术不是我给的,教剑之事,也是听到让我们来观天院时我才想到的,信不信是你的事。” 李乘风重新坐下,笑盈盈道:“成亲之前我不会动你,但睡一个屋子一张床是改变不了的事情,我不是什么柳下惠。我虽然还没碰过女人,但说不好偶尔会忍不住动手动脚,得先跟你说好。” 可赵白鹿哪里有心思理会李乘风所言?她这会儿面色煞白,颤抖着手臂将那墨迹才干不久的册子从前翻到了最后。 终于,她看向了李乘风,眼神有些无助。 “剑门流传下来的御剑术,从来……就只有两重而已,你为什么会有第三重?” 李乘风笑盈盈道:“想知道啊?那再打个赌?” 第一卷今不知古 第五章 讨教 清晨时分,赵白鹿猛地睁眼,赶忙看了一眼身边,却见昨夜堆放的被子没有半分褶皱,那家伙根本没上床。 她心中疑惑,呢喃道:“我怎么会睡着的?” 明明十分警醒,可不知何时就睡了过去,再一睁眼便是此时此刻了。 环顾一周,李乘风并不在屋子里,于是趁着屋中无人,她赶忙换上李乘风准备的衣裳,以及……凉鞋。 赵白鹿冷哼一声:“怪癖!喜欢看人脚丫子!” 只不过现如今仰人鼻息,也只得依照其喜好穿衣打扮了。 顾玄风的剑就跟破烂儿似的被丢在地上,她略作思量后,还是弯腰将剑捡起来背在身后,故而此刻便背着两把剑。 刚要出门,却见李乘风端坐轮椅之上,轮椅自行挪动而来。 只是此时李乘风,额头满是细密汗珠,他干嘛去了? 李乘风当然注意到了赵白鹿的疑惑目光,但他不想搭理,只是平平淡淡一句:“打水,我要洗脸。” 那叫一个义正言辞,好像本该如此。 本来赵白鹿心中已经宽慰几分了,结果此刻瞧见李乘风这德行,一股子无名之火一下子涌了起来。 “你拿我当丫鬟可不成!” 李乘风转头一笑,笑容还是那般淡然:“你该庆幸我没有让人伺候更衣的习惯。去与不去你自己决定,后果自己承担便是,你又不是小孩子。况且我也没有哄女子开心的习惯,再漂亮也不行。” 赵白鹿紧咬牙关,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冷哼一声,扭头儿出去打水。 赵白鹿刚刚出去,李乘风便急喘几口气,以心声问道:“还是如此吃力,这样下去几时才能解封?” 问的当然是灵溪,后者也答复了,不过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 “这一年来相比从前,你虽恢复了修为,杀力拔高了不少,但现如今的肉身还是太过孱弱了。” 李乘风长叹一声,呢喃道:“天下根本就没有流传出来的炼体之术,你又想不起来固本培元的丹方,我能恢复到现在模样,已经很不错了。” 被顾朝年一指重伤,周身筋脉尽断,即便捡回了一条命,可流失的元气却无法弥补,肉身孱弱至极,所以李乘风面色才会那般煞白。 灵溪思量片刻,先打了个哈欠,之后才说道:“那也没法子,让你学御剑术也是想着等你修到第二重后以剑气淬体,可你打心眼儿里又排斥学剑,怪得了谁?否则你有大衍诀与其中的炼神之术,到御剑术第二重会很难?” 李乘风这个气啊,心说你倒是告诉我御剑术到了第二重可以用剑气淬体呀!你说了我还会排斥?我也想能一直站着啊! 灵溪懒洋洋一句:“顾玄风用剑,你就排斥用剑?都成背剑侯了还有什么好排斥的?我倒是觉得若是用他擅长的胜过他,才最为打他的脸。你也说了,当今天下还没有发现炼体之术,你又无法站立,做不到外炼体魄,那就只能以剑气由内而外地炼了。另外,日后夜夜将赵白鹿放倒再去修炼,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昨夜催动大衍诀让赵白鹿睡了过去,但这不是长久之计,灵溪说得对。 赵白鹿将木盆丢下,水花四溅。 她一瞪眼:“洗!” 李乘风抖了抖溅在身上的水,抬头望向赵白鹿,双眼微微眯起,“对你有个笑脸,就觉得能耍性子了?重新去打,洒出来一滴就再回去打!” 声音不大,甚至显得平淡,可就是这淡然语气,使得赵白鹿一下子委屈到了极点。 长这么大,还从未受过这般委屈呢,泪水已然有决堤迹象。 李乘风就不是怜香惜玉的人,他拍了拍轮椅便到了桌前,接着写东西了。 赵白鹿抿着嘴唇,伸手擦了擦眼泪,终究还是端起木盆再次去打水。 灵溪无奈一笑,问道:“你欺负她作甚?当管你手下那些糙汉子将士呢?这妮子天赋可极好,比你强出不少。但当今天下炼气士的通病是根基太差,让我好好调教一番,这御剑术在她手中起码有十二成功效。” 李乘风放下笔,以心声言道:“我长这么大,除了你跟我娘外就没见过几个女人,上哪儿学着体谅人去?况且我也不是欺负她,若是欺负,就不是这样了。” 灵溪无奈,只得说道:“闲下来了让她练剑我瞧瞧,你少欺负人。” 此刻赵白鹿也端着木盆走进来,还是很委屈,双眼水汪汪的。 “没洒出来。” 李乘风也没看她,转身洗脸而已。 “可见老丈人将你照顾得很好,以至于你这小姐脾气也很足。但这小姐脾气日后最好是收着点。我也没有多过分吧?一件简简单单的事,你好好去做的话,我会多说一句?” 又不是十四五岁,还闹性子?当下局面可由不得你闹。 洗罢脸,李乘风擦了擦手,轻声道:“好了,出去走走吧,观天院的根基所在,你不想去看看?你不想知道今日所传御剑术,共有几重?” 其实李乘风想来想去,也就两种可能罢了。 第一,剑门亲传弟子当中有大瑶安插的细作。第二,御剑术早在甲子前就到了顾玄风手中,一直没拿出来罢了。 坐井山所以有这个名字,便是因为其山巅被数座山峰围绕,像是一口竖井,住处都在井沿。所以此时要去往真正的观天院根基所在之地,是要先上后下,好在离得也不远。 可是走到悬崖边时,赵白鹿好一番找寻,愣是没寻见下山路。 她有些好奇,问道:“这也有百余丈高,难不成学子每日都要跳下去再爬上来?” 李乘风没答话,只是左右望了望,接着指向十几步外一棵孤零零的歪脖子树。 “将那棵树推一把。” 赵白鹿点了点头,凌空一道剑气发出,歪脖子树并未遭受损伤,却又往一边挪了几尺。 只听一声轰隆巨响,山崖下方凭空伸出来一处石台,几个呼吸而已,便与山崖平齐。 赵白鹿呢喃道:“又是机关术,其实只要到了灵台修为,这点儿高度也无所谓吧?” 灵枢机关术早晚要交出去的,届时驱动机关的可以由灵石换做妖兽精魄,天底下这么多妖兽,足以使得机关术运用到凡俗百姓生活中去了。 不多一会儿,石台已经落到“井底”。 此刻二人才发现,这底下的山崖有极多洞窟,几乎都把山挖空了。只是随意瞅了一眼,便瞧见其中一处洞窟中摆放着一架灵鸢以及各式各样的机关兽。数十年轻人跟着个大髯汉子在其中,认真听讲。 这大坑最中间,才是一大片建筑。 见赵白鹿有些出神,李乘风笑了笑,问道:“是不是觉得这么重要的机关术,教学之地却连个门都没有?” 赵白鹿这才回神,她看了看李乘风,然后点了点头。 “你们就不怕被人偷师?” 李乘风淡然道:“我觉得没什么好怕的,大瑶的一切都在摸索之中,若是闭门造车,永远不会进步。” 又推着刘赤亭往前走了许久,另一处洞窟之中,白发老者以笔绘符,几个学子看得认真,依旧没有门。 大概围绕下方转了一圈儿,学机关术的人最多,有百余人,其余的,如符箓、丹道、阵法,也就是一人教,不超过单手之数的人在学。所传授的也就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赵白鹿估计都看不上。 李乘风紧了紧衣袖,抬头看了一眼那张怎么看都好看的脸蛋儿,笑着说道:“这些人将来一半会去灵复司,一半去访古司,至于去往悬剑司的,还得去院中观看。” 赵白鹿点了点头,刚要推着李乘风进去,却听见李乘风又问一句:“再打个赌?” 赵白鹿眉头微微一皱,心说这家伙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不赌。” 李乘风微微一笑,“我要是赢了,你只需要亲我一下。至于你,只要赌了我就为你梳理御剑术修行不对的地方。别不信,我手里可是有完整的御剑术的。” 赵白鹿眉头还是皱着,但心里着实长舒一口气,她还以为这病秧子又想胡看呢。 至于梳理修行不对的地方,她其实是相信的,打从李乘风拿出完整的御剑术时,她就知道眼前病秧子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反正不管是输是赢,至多亲他一下,他又没说亲什么地方,划算的。 “好,我赌了,赌什么啊?” 李乘风咧嘴一笑,心说也不先问赌什么?不过逗这赵可爱玩儿,还挺有意思。 他抬头看了一眼上写坐井观天的牌匾,嘴角微微一扬,轻声道:“就赌会不会有人不顾阻拦,要跟我讨教几招。” 赵白鹿一愣,“谁这么不要脸?要为难你一个病秧子?” 这一口一个病秧子,明显是故意的。 李乘风淡然一笑:“咍,顾玄风命不久矣,想蹦跶几下的也不止你们七大仙门。” 赵白鹿简直是把幸灾乐祸四个字写在了脸上,先前委屈一扫而空,反而假惺惺问道:“那我要不要阻拦啊?” 李乘风微微摇头,神色淡然:“不必。” 此番来观天院,皇帝与顾玄风可谓是一石多鸟啊!杀鸡儆猴,可不只是对外,还有大瑶王朝内部。 李乘风突然一笑,呢喃道:“只是可惜了今日要冒头的家伙,怕是被人当枪使了。” 他没想过,这杆枪也许是自愿的。 赵白鹿眉头一蹙,沉声道:“你们这些人,心都脏!” 说话间,已经走进了院中。 又往前走了一段儿,上了一段台阶后又过一门,这才到了偌大广场,当中有高台一座,大约三丈高,而围绕高台席地而坐的人,有数百之多。 李乘风抬头望去,高台之上那人,正是陈白,此刻所讲,正是第一重的御剑术。 “所谓御剑,根基在于化灵气为剑气,练出剑气方能入门……” 这倒是对,但讲的未免太笼统了。剑门之御剑之术,第一重说白了就是养剑气,剑气锋锐无匹,但凡入门便能在数十丈内击发,杀力之高超乎常人想象。大成之后便能以气御剑,飞剑杀人。 故而七大门中,剑门杀力最高。 李乘风长叹一声:“若早有你们剑门的御剑术,放上十个黄庭修士在城楼之上飞剑杀妖,下方机关术以军阵推进,戍边将会容易许多。” 正说话时,高台之上,陈白嘴角微微一挑,然后迅速起身,冲着大门处躬身抱拳,那叫一个恭敬:“见过背剑侯、赵姑娘,多谢剑门与赵姑娘胸怀大义,授我大瑶御剑术,陈某感激涕零。” 人群哗然,数百学子尽数转头望向二人。 “还真是赵姑娘所传?” “如此说来,剑门……还算是有些良心。” “你们怕是没弄明白,这明显是李乘风剑门取剑之后,他们怕了国师,这才让赵姑娘委身李乘风,更是将御剑术作为保住剑门的筹码。” “如此说来,李乘风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啊!羡煞我也!” 反观赵白鹿,此时此刻,简直是哑巴吃黄连,只得心中苦涩。 再看向满脸笑意的李乘风,赵白鹿只觉得他可怕,简直就是一个笑面虎。而前面那些蠢货,竟然还觉得李乘风是走了狗屎运? 李乘风微微拱手,淡然道:“陈祭酒不必客气,都是大瑶子民,分内之事罢了。” 陈白笑了笑,摇头道:“侯爷领着八千孤军死守一整年,大瑶子民都该记住侯爷的功绩,与剑门结亲之后,剑门又以御剑术为嫁妆,为我大瑶添得几分底蕴,无论如何都是大功。据我所知,圣旨已在路上,想必封赏是不会少的。” 还敢拱火儿? 耳边传来灵溪声音:“我都有点儿心疼赵白鹿了,你又要坑她?” 李乘风以心声答复:“断得干净才能信任,更何况我这也算是保她,大瑶朝廷对于七大仙门百余年的恨意,没那么好消除的,除非都觉得她是自己人了。” 正此时,人群之中,有个少年一步跃出,在半空中连踩数下,稳稳落在李乘风十丈之外。 少年一身黑衣,也就十六七的模样,但瞧着可比李乘风精神多了。 赵白鹿压低声音,皱眉道:“这么不要脸?竟然直接来了个灵台初期。” 李乘风倒是一脸淡然,反而对她说道:“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不会害你。”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却让赵白鹿心头一颤。 这病秧子……绝对没好事儿! 那黑衣少年双手抱拳,沉声道:“在下朱冼,久闻背剑侯盛名,如今又见侯爷为大瑶建功,心中仰慕,特来讨教。” 饶是李乘风,此刻都有些愕然,这家伙真不要脸啊! 已经有人替李乘风开口了,“我勒个去,朱冼你他娘要不要脸,人家在轮椅上坐着,你讨教?讨你奶奶个腿!想报仇也不至于如此吧?” 朱冼对那骂声充耳不闻,只是望向李乘风,开口道:“听闻侯爷天赋无双,竟然造出了人形机关。所以无需侯爷出手,以机关人代侯爷出手便是。” 李乘风双手交错,笑问道:“朱冼是吧?用机关会不会太欺负你了?” 朱冼闻言,微微一笑,反问道:“那侯爷就得站起来跟我打,可是侯爷不是站不起来吗?” 李乘风又是一笑,却只是问道:“前山南刺史朱良桥,是你什么人?” 赵白鹿总算了明白了,原来是想报仇?不过那陈白一句话都不说,明显是想看看李乘风是真废了还是假废了。 哼!你们这些人,心都脏! 朱冼笑容逐渐收敛,双眼已经眯起,咬牙切齿道:“正是家叔。” 李乘风点了点头,“了然,我腿脚不便,你攻过来吧。” 朱冼闻言,二话不说便运转灵气,灵台初期的修为提着长剑袭来,十丈而已,瞬息便至。 赵白鹿眉头一皱,才动了动步子,却突然瞧见李乘风抬起右臂,并指朝前。 一股子杀意狂涌而出,赵白鹿猛地转头,只见李乘风身上堪比灵台前期的灵气一闪而逝,却又有一道剑光自其只见爆射而出,划出一道淡墨色的剑光。 而那朱冼,已经被陈白挪去一边,遭殃的反倒是百丈之外的高台,被剑光前后洞穿。 高台之下,一众学子悉数哑然。 你们管这叫废人? 赵白鹿怔怔出神,这病秧子……方才一瞬间显露的修为,是在灵台初期的。修为不算什么,可怕的是其散发出来有刺骨之寒的杀意! 这要杀多少人,才能养出如此杀意? 李乘风收回手臂,喉头有个吞咽状。转头看向被陈白护在身后的朱冼,他摇了摇头,淡淡然开口:“一年前顾朝年倒戈,我被他废了修为,多亏岳父大人倾尽剑门之力暗中帮忙,我这才恢复了几成功力。只不过,这双腿算是废了。诸位,我一个残废都能修炼到如此,你们都是大瑶王朝千挑万选出来的天骄,想必怎么都该比我强吧?” 说罢,李乘风又看了一眼陈白,轻声道:“我们走吧。” 赵白鹿苦涩一笑,这么明显的扯淡言语,假的不能再假了,可她又有怎么办法? 推着轮椅转身,赵白鹿声音苦涩:“我算是上了你的贼船,再也解释不清了。” 李乘风却仰头看了一眼赵白鹿,并未多说什么。事事都要解释,那不要累死人? 刚要出门,外面却传来高呼声:“圣旨到!” 第一卷今不知古 第六章 人才 任谁都想不到,宫城深处会有一处茅庐,小院儿有一丈宽的地块儿,是当朝皇帝最喜欢去的地方之一,略有闲暇便会来此。 或许是外甥像舅舅的缘故,皇帝虽然是中年模样,但眉宇之间与李乘风有些相似,特别是那双深邃眼睛,可像可像了。 一阵脚步声音传来,老太监一脸褶子,走到田外面才低头说:“陛下,背剑候已经接旨了,月初的大朝他与赵姑娘一起来,不过他问了一嘴回京之后住哪儿。” 皇帝放下锄头,擦了擦额头汗水往阴凉处走去,方才说话的老太监赶忙递上茶壶。 皇帝喝过一口后才问道:“长公主府跟镇国公府都空着,他还怕没地方住?” 老太监一乐,“我也是这么说的,可侯爷说他现在不是镇国公,长公主府是皇家宅邸,他也不好住。” 皇帝转身往屋檐下走去,无奈道:“跟小妹一个德行,不就是想多要一处宅子吗?也不知道怎么教的,但我偏不给,想要也得成亲之后再给。这样吧,你差人把镇国公府修缮一番,改成背剑候府让他住。长公主的宅子赐给赵白鹿,改成白鹿郡主府。” 老太监突然抬头看了一眼,立刻拱手,言道:“那老奴这就去办。” 不得不说,老太监是懂眼色的,他前脚刚刚出去,另有一道人影便凭空出现在了茅庐之中。 来者一身儒衫,虽是青年模样,却又头发花白。 这时皇帝转头看了一眼,略有些诧异,笑问道:“你这老家伙来宫城,我这辈子是第三次见。你不好好养着,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顾玄风笑着抱拳,摇头道:“假话是岁数大了觉少,找陛下谈谈心。真话是朝云告诉我观天院的事情了,所以就来问问陛下对李乘风有何安排?我是先前就听说兵部跟禁军在抢人,前者要他去做侍郎,后者则是要他去做神机营主将?” 皇帝摇了摇头,骂道:“那是兵部尚书跟禁军大将军心脏,以为李乘风如今修为尽失,怕我这个当舅舅的把人用完就丢。你这老头子,还是别瞎绕圈子了,直说吧。” 若是忽略顾玄风的白发,其实单论相貌,皇帝看起来更老,可皇帝还是称呼顾玄风为老头子。 因为顾玄风是国师却也是帝师,先帝与当今皇帝都是他教出来的,当今皇帝更是他看着长大的,说是亦师亦父也不为过。 顾玄风一笑,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过之后才说道:“那陛下就先不要安排,他既然修为恢复了几成,过些日子我看看能不能帮他治腿疾。” 皇帝假装没听见,自顾自喝茶而已。 顾玄风也没法,只得说道:“李乘风有待调教,按我所得消息,他在沙场待得久了,不太知道民间疾苦。所以我想在死之前,尽量能教多少便是多少。具体安排,想过先丢去靠近七大仙门的地方当个七品掌剑或是五品大掌剑,但还没最后决定,因为终南山的东西,尚且不能确定。若是能用,他也有所变化,那在我这里,他能当个大官儿。”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面色却又阴沉了下来。沉默了许久,突然间说了句:“封赵溪坪南山王,依亲王论,连赵白鹿都封了郡主,没想到吧?” 李乘风就算没被降爵,也不过正二品的镇国公罢了。 何止是李乘风没想到,国师顾玄风更是没想到。 顾玄风叹息一声,呢喃道:“明白你的意思,但仙门中人的观念怕是没有那么容易转变。” 皇帝摇了摇头,“没想过这个,我只是……只是觉得乘风既然愿意带着赵白鹿,最起码我就要给他想要的。朱良桥瞒而不报,我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谁在背后与你的好徒弟勾结我已经知道了,你也不必瞒我。说实话,留着不动……是等乘风自己动手的。” 顾玄风又抿一口茶,叹道:“朱冼出手,是为家族求活路?” 皇帝神色冰冷,点头道:“给乘风一个线头儿让他自己解恨,朱家也就不株连九族了。” 顾玄风揉了揉眉心,摇头道:“说来说去还是怪你,说什么天下可以没有皇帝。当然了,也怪我,我那逆徒才是始作俑者。若无我那逆徒从中作梗,她怕也不敢如此。” 顿了顿,顾玄风站起身,轻声道:“暂时压下吧,终南山中那座仙府已经探查的差不多了,待访古司给出个最终结果之后,再让他闹。另外,七大仙门那些年轻人潜入长安,让你手下的玄甲别动,留给那小子自己料理。” 见国师有离开的意思,皇帝还是没忍住问了句:“老头子,你跟我说实话,你还有多久?” 顾玄风并未作答,反问说了句:“那小子学过剑?” 国师闻言,笑着点头:“也是,如若不然,即便有那机关术在手也没人听他的。能稳住军心,说明他是能服众的。” 也没告辞,反正也没外人,顾玄风化作一道清风,消失不见。 其实皇帝知道,顾玄风是在想李乘风何时学的御剑术。 “来人,把济亲王叫来。” 说罢,皇帝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若南山那处遗迹之中的东西当真有用,那这天下没有皇帝还真不行。” 与此同时,赵白鹿刚刚推着李乘风走出院子,在石台下方等候,不远处便是教授机关术的洞窟。 方才赵白鹿无奈之下,只得为一众学子演示飞剑御敌,她又如何不清楚,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七大门,可她又有什么办法? 于是此刻,无奈与气愤夹杂在一起,使得赵白鹿语气凝重:“你的御剑术只是入门而已?” 那会儿看他气极,御剑术一重天入门而已,可他偏偏又能祭出剑气百丈之远。 她没注意到,李乘风面色此刻白得吓人,还在问:“那个朱冼就不理会了?背后定然有人操纵……” 李乘风环顾四周,见此刻无人,猛地一口污血喷涌而出,接着便是几声咳嗽。 赵白鹿双眼微微眯起,皱眉道:“你是泥捏的吗?怎么就吐血了?” 李乘风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我的伤势又不是装的,强提一口气出手,肉身受不了。” 赵白鹿嘀咕一句:“祸害遗千年,肯定死不了。” 说归说,她竟然拿出一粒丹药递去,板着脸说道:“喏,我手中就只有回春丹。” 李乘风看都没看,抓起就喂进嘴里了。 赵白鹿眨了眨眼,凑上去幽幽一句:“李乘风,你就不怕有毒?” 李乘风转过头,眨了眨眼,煞白脸上皆是认真神色:“你没那个下毒的脑子,走吧,回去给你指点修行,另外把你知道的丹方全部给我,残篇也要。” 赵白鹿翻了个白眼,倒还真挺可爱的。她嘟囔道:“剑门不善炼丹,我哪里知道什么丹方?残篇的话,炼器的倒是有,是神火宫一个烦人鬼硬塞给我的,是铸剑图残篇。说只要我答应与他同游,就将另一半残篇给我,还可以教我剑门铸剑之术。” 李乘风神色古怪,心说这人多少有点儿毛病,你想追求人家,还提条件? “回头给我吧,看看需要什么东西,能否弄出来。” 赵白鹿眨了眨眼,问道:“你想要丹方是吧?朝天宗擅长炼丹啊!你让顾玄风去把玄天宗推平,抢来不就好了?” 李乘风眼前一亮,“哎,你说追求你的那些人会来找我麻烦?玄天宗有追求你的人吧?” 正说着,不远处的洞窟突然嘈杂了起来。有个布衣少年被丢了出来,还有人大声呵斥:“三令五申不得乱动,你竟敢将炉鼎拆下来?难道没人告诉你这机关兽最重要的便是炉鼎吗?” 李乘风转头望去,被丢出来的少年人,肤色黝黑,两手老茧,一看就是苦出身。面对师长质问,他一下子结巴了起来。 “我……不是……这个炉鼎可以更……更好的。” 骂人者一身儒衫,初入黄庭的修为,头发花白,看模样五十上下的年纪。 他望着黝黑少年,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守规矩的人我不要,你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吧。” 少年都要急哭了,“先……我有……有办法……” 此刻洞窟之中有个少女小跑出来,望了一眼少年,然后怯生生开口:“先生,树娃他不是故意的,去年终南山上有一头老虎成精,他的爹娘都被害了,他没地方可去了,先生给他一次机会吧。” 那位先生望着想辩解却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清的少年,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 “罢了,你也学了一年了,多少知道简单维修机关,你收拾东西去京城,到禁军神机营去吧,起码有些俸禄。” 看到这里,李乘风转过身,轻声道:“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赵白鹿哦了一声,推着李乘风走上石台,然后说道:“规矩不能破,看来哪里都一样。” 可是走上山崖,李乘风却又说道:“等等。” 赵白鹿疑惑道:“又等什么?” 李乘风嘴角一挑,笑道:“人才。” 约么过去一刻,方才那个被训斥的少年人自石台走出,边走边擦眼泪,哽咽不止。 李乘风略微皱眉,拍了拍轮椅,转身朝向少年,冷声呵斥:“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哭的?” 冷不丁一声,吓得少年一颤,她赶忙抬头,这才瞧见李乘风正望着他。 少年还是止不住地哽咽:“我……哭……你管得……着吗?观天院都……不……要我了,我……我还不能……哭?” 赵白鹿伸手捂住额头,原来这少年结巴不是被吓的。 李乘风冷声道:“哭了有用?你方才想说什么,你有什么办法?” 少年擦了擦眼泪,哽咽且结巴:“你谁?你……你管不……着!” 李乘风淡淡然道:“我是李乘风。” 少年闻言,连退好几步,眼神之中满是震惊,昨日登山他没去看热闹,所以不认识。 “侯……侯……侯……” 李乘风有些无奈,结巴说话,着急没用。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你叫树娃是吧?别着急,我没有恶意,你慢慢说,你有什么办法?” 少年嘴唇还在打颤,站了许久,这才缓过神。 许是没那么紧张了,故而也没那么结巴了。 “炉鼎可……可以改进,现在的炉鼎只……只能利用灵石的……一……一半灵气,我有办法改……” 李乘风摆了摆手,“你有什么办法?” 少年摇了摇头,“还没,要……拆了看。” 赵白鹿实在是看不出这十三四岁的少年是个什么人才,话都说不清楚,木材吧? 可李乘风却翻手取出一枚桃子大小的铁块甩出,铁块落地不过几个呼吸,一道机关人赫然出现在了树娃眼前。 机关人出现的一瞬间,少年眼珠子直发绿。 “机关……人!我能……碰吗?” 李乘风咧嘴一笑,果然还是这样最直接。 “跟我混就可以碰,我还可以教你怎么制作。” 未曾想少年怯生生抬头,这次倒是没结巴:“管饭吗?” 一句管饭吗,给李乘风逗乐了。 他取出背剑候鱼符甩去,轻声道:“拿着去京城,找到镇国公府的老叶,让他在里面给你安排住处,另外给你弄一只机关兽去拆,随你怎么拆。” 回去路上,李乘风笑盈盈道:“要不要再打个赌?” 赵白鹿呵呵一笑,白眼道:“你真当我傻呢?又想占我便宜,不赌!” 赵白鹿眨了眨眼,她看的那本书新本子还没出来呢,李乘风这么一说,她听得心痒痒。 “那……赌什么?” 李乘风笑道:“这个我没把握,全凭运气,看傍晚下不下雨如何?” 当然不会下雨,只是想让她赢一次,否则以后跟老叶一样打死不接茬儿,那多无趣? 赵白鹿伸手摩挲着下巴,心说这会儿晴空万里,傍晚下雨?不会吧? 不过这次学聪明了,先问了句:“你又憋着什么坏水?” 李乘风神色古怪,笑盈盈道:“当然是坏水,不过之前的赌约先得兑现吧?” 赵白鹿深吸一口气,牙齿咬得咯吱响。 “死病秧子,急死你!等回去不行吗?” 李乘风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只是怕你忘了而已。” 说罢,便以心声问了句:“灵溪,看过她御剑了,能指点一二吗?” 灵溪的声音传入耳中,“能,问题不大,回去就可以教她。但我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先前到了那井渊底部就有所察觉,这观天院没有我们之前所知的那么简单。” 李乘风面色无疑,心神却已经沉入那处洞府。 灵溪破天荒地站在树下,一身白衣如雪,美得摄人心神。 李乘风走到树下,轻声询问:“你记起来了什么吗?” 灵溪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只是一些模糊记忆,我好像……去过那井渊之中。” 第一卷今不知古 第七章 修行 山上吃食一向简素,况且这是关中,自古就面食居多。 而生于蜀地的赵白鹿本就无辣不欢,可这油泼辣子放多少都不辣,以至于她一碗面是越吃越多,给她愁得不行。 端着碗,赵白鹿委屈巴巴道:“我想吃火锅,长安城总不至于没有火锅吧?” 被坑了一路,她早就端不住天骄架子,露出憨憨的本性了。 李乘风咥了三碗,看得赵白鹿头皮发麻,没忍住问道:“你这么能吃?” 李乘风放下碗,打了个饱嗝儿,漫不经心道:“以前身体好的时候,一餐要吃一斤肉四碗面,还是那种大海碗。有时候懒得一次次盛,便拿盆吃。因为岭南荒芜,除了水果多些,再无什么好的。又热,所以存不住吃的,大多数时候只能将打杀的妖兽充当食粮。火锅什么的,我听过没吃过。” 那些个入了五脏庙的妖兽,其实多半都吃过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故而上次在石牛道驿馆,明明一边是血水四溅肚肠外翻,李乘风却视若无睹,吃得津津有味。 赵白鹿放下碗,瞪大了眼珠子,有些不敢置信。 “你爹是钦命大将军,名义上是能节制天下兵马的。你娘是长公主,你们大瑶王朝除却皇家,就属你家最为显赫吧?你这个二世祖居然没吃过火锅?” 天底下竟然有没吃过火锅的人?赵白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乘风取出藏在轮椅下的酒壶,猛灌了一口之后便咳嗽不止。沉默片刻,他呢喃道:“要是看过战场惨烈,你就不会诧异了,米面肉,有这些就是好日子了。” 他明显不想多说镇妖关的事情,于是令几道机关人出去巡视,然后说道:“御剑术其实是两部分,这点你比我清楚吧?” 赵白鹿双手捧着碗,点了点头,答道:“拿最寻常的功法举例,如你们大瑶王朝所用的炼气术,就是简单的引气法门。而七大仙门所修功法,细分下来都是两部分,一部分是基础的引气炼气法门,另一部分才是真正的术。剑门的剑术、朝天宗的炼丹术、神火宫的炼器、奉月宗阵法、大青山符箓等等。” 李乘风点了点头:“御剑术的所谓三重天,其实指的是术,而炼气功法的不同之处,在于你剑门中人能以御剑术化灵气为剑气,如朝天宗与神火宫,则是以所修功法化灵气为火之气。白松崖那样的山门,五行俱全,故而修行缓慢,却造就了其擅长蕴养灵草仙药的本事。” 赵白鹿听得认真,她又哪里知道,其实李乘风只是转述而已。真正指点之人,是灵溪。 灵溪言道:“当今炼气士的通病是根基太差,与灵气尚无古代那般浓郁有关系,但关系不是最大。修行只知道鲸吞而不知剔除杂质将其尽力压缩,以至于看似破境,却远没达到自身极限,故而力不及古人。” 李乘风转述之后,赵白鹿顿时眼前一亮,她眨了眨眼,望向李乘风,好奇问道:“古代能留存下来功法已经极其不易,类似如此的心得更是罕见,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李乘风淡然道:“等什么时候成亲了,你就可以知道了。眼下你已结成黄庭,自散修为重修肯定是划不来的,只能去一点点找补。不过还算来得及,若是踏入四境,你就没机会了。” 赵白鹿赶忙追问:“如何找补?话虽然简单,一句剔除杂质而已,可如何剔除啊?” 李乘风愣了愣,方才只顾着说了,还没想到这个。 依照御剑术修行,需得到了第四境凝出心神种子入黄庭宫,这才能淬炼神魂。不炼神魂,就无法炼出神识,若无神识,如何感知天地灵气之中细微变化? 他也只得以心声问道:“灵溪,她说得对啊!当今炼气士无法将灵气提纯是根基差的原因,而想要提纯,需得修出神识。可当世留存的功法,只有到了凝神修为才能炼神,届时黄庭已定,想要找补都没机会了。” 李乘风突然之间,好像就明白了自天地复苏以来炼气士无法做到残缺文献记载的古代炼气士那样了。无法突破自身极限,空堆砌境界,自然看似与古人同境,却远不及古人本事了。 但李乘风也知道,原因定然不止这个。 灵溪自然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她思量片刻,轻声道:“也只能试试,她能否修行你大衍诀中的神元九变了。” 此刻赵白鹿见李乘风发愣,想来想去,趁其不备,走上前拉起其手掌亲了一口。 “发什么呆?赌约我兑现了,赶紧说要怎么办。” 她心里还在窃喜,你李乘风又没指定亲哪儿,反正我履约了。 李乘风一开始就没打算太过分,这手背之上的蜻蜓点水,预料之中了。 抬头看了一眼天幕,看来第三场赌约真的要输啊! 沉默许久,李乘风这才开口:“我倒是有炼神法门,但此前找人试过,别人均无法修行,你能不能我也不知道。另外,即便是能你也不一定受得了,其中痛苦不亚于在清醒之时将你一点点撕碎,且这样的痛苦,一变就有九次之多。好处当然有,就是快,只要你受得住痛苦,九天就可以入门。” 话说得轻松,但赵白鹿一双纯净眸子已经死死盯着李乘风,挪不开了。眼神之中有些诧异,更多是不解。 她深吸一口气,投去疑惑眼神,沉声问道:“这便是你能重新修炼的原因?你竟然就这么告诉我了?你就不怕我……” 赵白鹿一直觉得这病秧子狡诈阴险,心可黑了!可有时候又会做这种看似很蠢的事情……赵白鹿也弄不清楚李乘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李乘风则是抿了一口酒,几声咳嗽之后,才平平淡淡一句:“怕就不会告诉你。” 大衍诀奇特,在于好像就是给筋脉尽断之人准备的,破而后立。它能“吃”别的功法,所谓吃,便是能将某种功法化为大衍诀其中一卷,因为它本身并无像御剑术这般能化灵气为剑气的本事,只能靠吃掉其余功法。 而灵溪所记得的大衍诀,也就是李乘风如今所修的第一重,共能吃掉三种功法,李乘风修炼之时其中便有自带的炼神一卷,先前又吃掉了御剑术,于是多了炼剑一卷,四境之前,他只能再吃一种功法了。 沉思过后,李乘风点了点头:“我功法奇特,别人无法修行,若可以,我是不会藏着不外传的。你还是听着吧,神元九变对应九境,一变有九层,就是一次次将神魂撕碎重组,使得神魂强大,一遍更比一遍痛苦。最重要的是,若不够坚定,说死就死了。” 李乘风当时几乎是半死不活,妖族围城,镇妖关只剩下八千兵马,虽有机关兽支撑,但灵石储备最多只能撑两月。他想要重新修炼,只能是用神识塑造十二脉,但对他来说,不存在不够坚定。 父母皆死,仇人不知踪迹,他李乘风如何能死? 赵白鹿怔怔望着李乘风,呢喃道:“这一年多,很难吧?” 她终于是知道了,明明同岁,他却不像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反倒是城府深沉,老谋深算。他明明身世显赫至极……却连火锅都没吃过。 李乘风一笑,可他面色煞白,笑起来总是有些怪异。 “说这些可不是让你可怜我,你只需答我要不要学,若学且能修,就要吃得了痛,若怕了,那还是不学的好。” 赵白鹿猛地起身,双手还捧着碗筷。 她翻了个白眼,嘟囔道:“好不容易能占你点儿便宜,我当然要学,否则怎么守护我剑门?再说死就死了,免得受你欺负。” 李乘风笑道:“那就过来,低头。” 赵白鹿哦了一声,还真就走过去,微微低头。李乘风则是抬起手臂,并指点在其眉心,神识之中包裹的神元九变修行法门,几个呼吸便悉数传入赵白鹿脑海之中。 李乘风又道:“屏息静心,尝试感知自己的魂魄。所谓魂魄,其魂有三,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天地二魂不常在,命魂在身,而肝藏魂。魄者,藏于肺,你……” 话未说完,赵白鹿突然眨了眨眼,此时二人离得近,故而长睫毛下的清灵纯净眸子,李乘风看得清楚。 赵白鹿略微歪了歪脑袋,浅浅一笑,试探问道:“我……找到了,然后呢?但我三魂七魄皆在紫府之中呀。” 黄庭宫所在,也称之为紫府。 这下李乘风也愣住了,他现如今也是三魂七魄皆在紫府,但最开始修行,他是要把魂与魄揪出来的。 未曾想此时灵溪噗嗤一乐,她可从来不爱笑,更别说这般不矜持地笑了。 好不容易止住笑声,灵溪这才开口:“我都说过了,这妮子天赋要高出你一截儿呢。虽然我记忆混乱且模糊,但总感觉即便在古时,她也是个不得了的天骄。小乘风啊,你可捡到宝了。” 小乘风……李乘风脸一黑,听得直嘬牙花子。灵溪一开始就是这么叫的,可她瞧着也没多大啊!好不容易才改了,这怎么又这么叫了? 结果此时,赵白鹿神色有些古怪,询问道:“你修行到第几变了?我怎么到了第三变就无法更进一步了?我是不是练错了,可这也……不疼呀?难道练错的人是你?” 李乘风脸皮一阵抽搐,“赵可爱,你……逗我呢?” 这一瞬间就练成了,那说不好真是他李乘风练了假的。 赵白鹿缓缓直起腰,也没转头,却言道:“五个机关人,东南西北各一道,另外一道在暗中巡视。方圆千丈所有动静,我都能察觉,就好像我想看,就看得到。” 她突然眉头皱起,因为想起了石牛道驿站刺杀。 “你早就能以神识探查周遭环境,所以在石牛道的驿馆,你一开始就察觉了有人行刺!” 李乘风此刻有些凌乱,都不知道怎么说了,只是在想,难不成我真的练了假的神元九变? 可灵溪却声音发沉。突然说道:“你拉住她的两只手。” 李乘风立刻抬起手臂,捂住赵白鹿捧着碗的双手。后者本想抽开,却听他平平淡淡一句:“别动,否则晚上就不只是摸摸手了。” 赵白鹿脸颊通红,可她却无法挣脱,只能气得大骂:“死病秧子,你信不信我……” 话未说完,赵白鹿脑海之中竟是出现一道白衣身影,接着她便突然觉得眼前一黑,立时昏死过去,直愣愣栽倒在李乘风怀里,没吃完的面洒了一地。 李乘风长叹一声,只得伸手将人抱起,轮椅自行朝屋子里去。 其实这轮椅并非只靠着机关术驱动,还有李乘风的神识牵引。 他低头看着怀里女子,呢喃道:“你把她放倒干嘛?” 灵溪还有心思打趣:“这不是给你创造机会嘛?上次人家脱了外衣给你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差点儿流口水了。” 李乘风眉头一皱,虽然灵溪看不到,但能感觉得到。相处这么久,李乘风这样皱眉,就是有点儿生气了。 那处不知存在于何处的洞府,灵溪翻了个白眼,只得转而说道:“我本想借你神识探她神魂的,但她好像发现了我,没法子,我只能让她睡下了。” 李乘风一愣,不敢置信道:“她如何能发现你?你说过,即便是金丹修为,也无法探查到你的存在的!” 灵溪沉默片刻,这才言道:“她的命魂极其强大,以至于天地二魂不敢离体。恐怕这也是她修行炼魂之术快得如此吓人的缘故,在我的模糊记忆之中,命魂如此强大的人,好像是有什么特殊来历,印象之中有,但我真的想不起来。就像是观天院,我只是熟悉,可怎么都想不到更多。” 未等李乘风开口,灵溪便又说道:“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今日贸然出手,你本就四面漏风的体魄又雪上加霜了。” 放下赵白鹿,帮其脱了鞋子,李乘风盯着赵白鹿的脚丫子看了许久,假装不小心摸了两把。灵溪看得直翻白眼,心说他哪儿来的这等怪癖?还让人家按照他的喜好穿衣裳,你怎么不让人干脆在你面前别穿啊? 转身之时,李乘风呢喃一句:“赵白鹿现在已经别无他路,只能跟我绑在一起。我想了让她用剑气为我淬体,但她很难掌控剑气的量,一旦有差池,我这身子怕是承受不住。想来,也只能尽快把御剑术修到二重天,自己炼体了。只是要将体内灵气尽数转化为剑气,即便有大衍诀,也得花费不少时间啊!毕竟天地灵气是有限的,大瑶王朝至今都没能弄出一块儿灵气浓郁可供修行的地方。” 灵溪略微思量,马上说道:“我记得你说过,灵复司常年有悬赏,能帮忙修复丹方符箓这些,不是会奖励灵石么?” 李乘风摇了摇头,“想过,但机关术已经很让人怀疑了,再这样恐怕会将你暴露出来。” 灵溪嘁了一声,懒洋洋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叶渡早去城中为你准备,你方才也说了,你家祖宅靠近鬼市。” 李乘风敲了敲脑壳,气笑道:“我记得你没有这么爱看热闹啊?什么时候转性的?” 第一卷今不知古 第八章 进城 睡醒之后的赵白鹿第一件事当然是看自己衣衫是否整齐,确定无事之后这才发现,床另一边还是那么整齐,没有分毫褶皱。 她不禁疑惑,难不成那李乘风真是个正人君子? 念头才起就被她自己否了,不像不像。充其量就是还没有想象中那么坏罢了。 才穿好鞋子,刚要出门,便瞧见李乘风坐着轮椅进来,与昨日一样,还是满头大汗。 李乘风并未抬头,只是说道:“打水洗漱,我们午后进城。” 赵白鹿哦了一声,很快就端来一盆水。 虽然还是不情愿,但相比昨日已经没有那么别扭了。 看着李乘风洗脸,她才有空往门外看去,确定了昨夜没下雨,脸上一下子有了笑颜。 李乘风拧干毛巾擦了擦脸,实在是排毒赵白鹿的心大,不过幸好她没细问,否则真不知道要答复。 思量片刻,李乘风轻声道:“我哪里知道?你修行神元九变那般迅速,我也不明白怎么回事。不过既然修成了,今日起就多花些功夫去淬炼剑气,前两次破境未到极限已经没办法弥补,黄庭三道小关隘破境之时,一定要到压不住了才行。” 若修行是建房子,古人用铁水浇筑,当今炼气士却是土坯,这便是差别。虽然都能遮风挡雨,但土坯房总是没有铁铸的坚固。同理,未到极限便破境,看着是有境界了,但不够坚固。 赵白鹿甩了甩脑袋,牵动灵气便将自己洗了一遍。 其实到了灵台修为就可以不用洗漱,牵引天地灵气清洗总比水洗的干净嘛! 但赵白鹿还是好奇,于是问道:“你到底在干什么?怎么天天早上都满头大汗的?” 这没什么不好说的了,李乘风也没有隐瞒:“受伤之后丢了半条命,我肉身孱弱,像是一条漏风的破棉裤,不中看更不中用。又禁不住太重的手段去锤炼肉身,只能一点一点去磨,太累太痛,所以流汗。” 赵白鹿望向李乘风双腿,有些好奇:“那你这腿还能好吗?” 李乘风摇头道:“不知道,你还是别问这么多了,趁着清晨去打坐炼气,一旦进城,等咱俩上过大朝之后可就没这么清静的地方了。我家祖宅在城西,临近城墙角儿还靠着鬼市,本就不那么安静,而且现如今工部还在修缮房子。顾玄风命不久矣,朝中权贵多半要拉拢天下监下辖的三司,我多半是要在三司任职的,所以你我免不了被盯上,还是做好很闹腾的准备吧。” 顿了顿,李乘风又道:“况且你口中那些烦人鬼,怕是到了不少了。” 赵白鹿屈着食指戳了戳脸颊,嘀咕道:“你家宅子不小吧?不找些佣人护院之类的?我也不会做饭啊!” 李乘风没忍住一笑,瞧把这赵可爱吓的。别说你不会做饭,就是你会,我也不会让你做的。 “放心吧,老叶会安排好。” 镇国公府本就是依照王府规格建造的,前后足足十三进的宅子,若不雇些佣人得乱成什么样儿? 赵白鹿这才笑了出来,心说还算你个病秧子长了点儿心,真要让本姑娘做饭,我一定给你下毒! 趁着赵白鹿在院中打坐,李乘风拍了拍轮椅,下方伸出一道抽屉,当中便有一道符箓,是为神行符。只是李乘风并未修行绘制符箓的法门,单纯靠着神魂之力画符,这三阶上的符箓弄出来一张便要耗费极大气力,故而现如今手中只有四张。 灵溪见状,笑着说道:“这个倒是不错,神行符是三阶上的符箓,虽然不好绘制,用起来又耗费灵气,但用于逃命却极好,瞬息便是几十里,黄庭后期的修士大抵要用三次才会耗尽灵气。” 李乘风闻言,笑道:“我不打算给灵复司,我记得娘说过,鬼市看似是个法外之地,实际上是顾玄风一手扶持起来的地下坊市。而这张符箓,我要用它做敲门砖,反正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会落在大瑶王朝,我还能多挣钱。”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白鹿,嘴角已然微微上挑。 “我要让她变成长安城里一位奇人,被大瑶王朝奉为座上宾的那种。原本是打算自己出面的,刘家祖宅就在鬼市边上,老叶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但现如今,这傻妮子能修行神元九变,也就可以改变自身的气息与模样声音,我也就不用那么冒险了。” 灵溪声音明显有些不悦,有些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与李乘风相处这么久,他想做什么,灵溪心知肚明。 于是传来的声音有些沉重:“我知道你自小在军中长大,令行禁止杀伐果断早成了习惯。我也知道你这一年多来心中积攒了无数怒火,但你李乘风不能把赵白鹿当成棋子去用,你不能利用她!她骨子里若是个阴险狡诈的人,我绝不拦你。可你看不出吗?她根本就是被家人保护得太好,傻乎乎的装成一个老江湖,其实却是个涉世不深的单纯姑娘。但凡换一个真有城府的,你这一连串的算计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落到实处吧?” 李乘风面无表情,淡然答复:“你我结契之时的约定我不会违背,其他的你还是少管吧。” 灵溪救李乘风,当然有条件。 就一条,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能无端造杀孽,即便是杀妖也不行。 那处洞府之中,灵溪面色凝重,言语间略有些无奈:“是不是你现在如此利用她,将来也会这么利用我?你若铁了心要利用她,不管她的死活,我是不会再帮你修复残篇的。” 将赵白鹿打造成能修复留存残篇的奇人,简直就是将她放在风口浪尖。身份是否暴露根本无关紧要,即便能戴着面具出现,但只要处在那个位置,就是最容易死的人。 李乘风是个怎样的人,灵溪能不知道吗? 天下苍生在现在的李乘风心中根本就不重要,他守边是因为他是少将军,那是他的责任。现如今山南有了新的镇妖大将,他连他亲手调教出来的八大营都不会放在心上,更何况一个认识不久的赵白鹿?至多就是因那张漂亮脸蛋儿多了些玩心而已。 杖毙朱良桥时,三丈之外血肉横飞,他端着茶碗视若无睹。 石牛道驿馆之内的行刺,虽然不在玄甲预料之中,但李乘风当然知道三人只是受命行事,多半是皇宫里的人。可他还是连审问都懒得,抬手便杀。 见李乘风不说话,灵溪沉声一句:“你不在乎的人在你眼中,简直是蝼蚁不如。若如此,你跟你瞧不上甚至厌恶的仙门中人有什么区别?” 李乘风顿觉一阵头大,只得抬手揉着眉心,无奈道:“行了行了,我的心还没有那么大,是装不下这个人间的。但赵可爱如何,取决于她自己的选择了。” 没想到灵溪居然说了句:“赌一把?” 李乘风神色古怪,“你确定跟我赌?” 灵溪嘁了一声:“排兵布阵、步步为营,这是你自幼学的。算计人心你很擅长是吗?那我们就赌人心,就赌你若好好待她,看她会不会为你舍生忘死。” 李乘风淡然道:“赌了,若结果是不会,以后别再说什么我无情了,至少对你灵溪、老叶,我能以命换命。至于胸怀苍生这种事,我爹娘若在,我或许学得来几分,现在不可能了。” 李乘风不知道,此刻灵溪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去往茅庐之时,脸上竟然有了几分笑容。 二人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东西,午后便下山,老叶早就驾车在等了。 但陈白好像知道李乘风要离开,就等在山门处。他一身灰白儒衫,双手拢袖,瞧着儒雅。可他陈白,也是实打实的黄庭后期。 待李乘风与赵白鹿行至近前,陈白这才笑着拱手:“侯爷与郡主,果然是要走了。” 赵白鹿对于郡主这个称呼,还是比较嫌弃,更听不惯。 李乘风则是笑着抱拳:“你们观天院始终还是人多眼杂啊!我们小两口住这儿,不方便。” 此话一出,赵白鹿脸上立刻浮现一抹绯红,她是真想踢李乘风两脚。 倒是陈白,单看笑容也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总之又是一拱手,随后才收敛笑意,正色道:“大祭酒让我代为转告,劝侯爷当心存善念,还是戾气少些的好。若实在是怨气难消,他可代兄受过。” 李乘风只冷冷一句:“你也转告他,等顾玄风什么时候死了我也会劝他节哀的。到时若实在伤心,待眼泪哭干,我花钱请人代他哭丧。放心,本侯向来大方。” 赵白鹿憋着笑推动轮椅,向着下方走去。 死病秧子,这嘴可太损了! 可是走了一段儿,她还是十分好奇,便问了句:“只知道你们大瑶观天院大祭酒是凝神修士,但他好像比顾玄风还少露面吧?” 李乘风一笑,淡然道:“顾朝云与我一样是个残废,露面作甚?” 顾朝云!赵白鹿眉头猛地皱起,沉声问道:“观天院的大祭酒,是顾老魔次徒?” 顾玄风一生收了三个弟子,朝年、朝云、朝夕,皆是他自死人堆捡出来的,故而都姓顾。 至于关门弟子顾朝夕,虽然入门晚,不过三十岁出头儿,但如今可是三十六位上掌剑之首,京兆三十六县的悬剑司门人皆归她节制。都说她是大瑶第一奇女子,可惜在这京畿之地,又有几头妖能给她杀? 离着老远,老叶便露出一嘴大黄牙,笑个没完没了。 李乘风疑惑道:“你笑什么?” 老叶闻言,干笑一声,贱嗖嗖道:“瞧见少爷少夫人这般和睦,老叶我打心眼儿里高兴啊!” 赵白鹿白眼不止,心说你们一个个的少夫人喊得可真顺嘴啊? 上车之后,李乘风便问道:“事情如何了?” 老叶在前方赶车,一手而已,另一只手端着烟杆。听见李乘风说话,他在车辕磕着烟锅,笑盈盈答复:“这京城的变化可太大了,得亏仙门之乱将整座京城付之一炬,否则照从前那样,一百零八坊个个有高墙,那我还真办不到。” 李乘风没好气道:“说结果。” 老叶笑道:“鬼市之事你不用担心了,只是你这腿……” 此刻李乘风才看向赵白鹿,笑容古怪。 “不是我,她去。” 瞧见李乘风这副神色,赵白鹿顿感不妙,赶忙皱眉问道:“你又想干嘛?” 李乘风没有答复,而是转头看向窗外。可待他回过头时,哪里还有李乘风那张脸?分明就是个满脸褶子的老人。 赵白鹿微微张开嘴巴,震惊无比,“你这是……” 话未说完,便看见李乘风伸手抹了一把脸,竟是将面皮扯了下来。在赵白鹿看来,简直就是撕下来一层皮,极可怖。 她咽下一口唾沫,瞪大了眼珠子,一脸惊疑:“你的脸!不要了吗?” 李乘风将那张薄如蝉翼的脸皮递去,随口道:“想骂人可以直接骂,别装成不小心。至于这面皮,算是一种易容术,但需要神魂之力催动才能改变容貌。而变化声音,用不着我教你吧?” 赵白鹿把玩着丝绸一般的脸皮,疑惑道:“你怎么会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让我易容是又憋着什么坏水儿呢吧?” 她反正觉得,李乘风但凡做事儿,就没什么好事儿。 但此时,李乘风又取出一张符箓。这次赵白鹿的惊疑之色可不是刻意为之。她接过符箓仔细看了看,抬起头时,脸上便多了几分凝重:“三阶上的符箓?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即便是大青山,三阶符箓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能拿得出来的。据我所知,你们大瑶王朝尚无绘制三阶符箓的法门吧?” 李乘风点了点头,笑问道:“我的一切都可以教你,但你也得帮我点儿忙,能行吗?” 被坑那么多次,赵白鹿也学聪明了,“你先说怎么帮。” 李乘风转头望向前方,双眼微微眯着,与那张煞白的脸放在一起,便是个诡异笑容。 “我要让你变成这大瑶王朝的一位奇人。” 第一卷今不知古 第九章 鬼市 背剑候府尚未修缮完毕,但后院儿已经腾出来了,树娃住在靠后的一处偏院,李乘风去看时他正对着一堆零件儿发呆,于是李乘风便没有打扰他。 剑门再怎么是仙门,却也还是在山上,仙气重而烟火气少,到了这般大宅子,赵白鹿自然端不住好奇心,早就去后方探索了。只不过现如今宅子尚在修缮,大抵还要个三四天才能好,她其实只能去后花园逛。 至于李乘风,对于这宅子,其实并无什么感情。出生不久之后便随着爹娘去往镇妖关,根本就没有丁点儿对于这处宅子的记忆。 即便如此,他还是让老叶推着将这座最早的镇国公府,现如今的背剑侯府,仔仔细细的转了一圈。 将近后院儿,李乘风突然瞧见两棵桂花树。或许是灵溪所在的那处洞府有月桂树的缘故,故而李乘风瞧见桂树之时,总算是感受到了一些亲切。 见李乘风望向桂树,老叶便笑着说道:“这树是六十年前顾玄风拿来的苗子,你爷爷亲手种下的。那时家主才几岁而已,我也不过十几岁,只记得顾玄风与老家主说,双桂当庭,两树乘风,满门流芳。” 对于这些往事,李乘风打听的不多,老叶也很少提起。可这树,竟然与顾玄风有关系? 李乘风问道:“我爷爷跟顾玄风还认识?听你这口气关系还不差?” 老叶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老家主跟老夫人战死之前,顾玄风常来混吃混喝,看着是不错。家主年幼时,也受过顾玄风不少指点的,常与顾朝年请教,当今陛下则是苦哈哈趴在这树下读书。所以……所以当时家主根本就没想到,顾朝年竟然会对他出手……” 听到此处,李乘风摆了摆手,摇头道:“祖上关系跟我无关,还是先带我去看看你准备的东西吧。” 老叶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看起来是冷血无情了些,但老叶不会觉得李乘风无情。 沿着院墙走到西南角,此地布置了一座八角亭。里面有个年轻人正在忙碌,年轻人一身灰色粗布衣裳,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儿。 老叶望向那年轻人,轻声道:“吕南洲,当年山南失守,家主南下路过一个村庄,村子里就剩下他一个人,被她爹娘藏在一口枯井之中捡了一条命。曾随军两年,那时你也才两岁,他七岁。后来镇妖关建成,南疆安稳了,他便被长公主送到观天院,修习阵法。” 说话时,在亭中忙碌的吕南洲猛的转头,待他瞧见那张与刻在心中十数年的恩人长相极其相似的李乘风时,双目瞬间变得通红,连忙几步走出亭子,二话不说便半跪抱拳,声音略带些哽咽:“吕南洲,拜见少将军!” 李乘风被这冷不丁一跪弄得有些无语,只得牵引轮椅过去将他搀扶了起来。 “京城待久了,坏毛病倒是学会不少,以后无需跪拜,还是先跟我说说你这阵法弄得如何了。” 吕南洲擦了擦眼泪,赶忙起身,指着亭子介绍:“大瑶王朝的阵法少的可怜,我也不过是个初入灵台的修为,只能布设这二阶下的挪移阵法,已经试过了,大概能将人送到鬼市以东。” 李乘风点了点头,呢喃道:“老叶,去把赵可爱叫来。” 话音刚落,赵白鹿便飘飘然落地,穿着竹青长裙,踩着怪异凉鞋。 “不用叫,我又不是听不到。” 吕南洲倒也有眼色,立刻抱拳喊了一声少夫人,看来老叶早就教过啊! 李乘风又看了看吕南洲,然后笑着说道:“老叶都告诉我了,你即将上任灵复司,在著阵局担任佐郎?” 灵复司下辖丹、符、器、阵四局,分设正郎两人,佐郎两人、勘探郎四人。负责钻研所学,修复挖出来的残篇。 吕南洲闻言,点了点头,却又摇头道:“是,但我已经推了,将来吕南洲就在侯府,做少将军幕僚。” 李乘风无奈道:“正六品上的著阵佐郎,一月能拿四块儿灵石做俸禄,你不去?不行,必须去。至于你我关系,想也瞒不过朝廷的,有事我自会找你,你随时来就行了。” 吕南洲还想开口,却听见李乘风说道:“行了,听我的,你跟老叶先退下吧。” 老叶咧着一嘴大黄牙,硬是将吕南洲拽走了。 赵白鹿神色古怪,嘀咕道:“有人上赶着给你做幕僚,你不要?” 李乘风笑了笑,摇头道:“不要小瞧顾玄风与大瑶王朝的魅力,他顾念恩情,但老叶去找他的时候,他必然如实上报了,这是忠。不去上任,估计是心里挣扎,想着不再接受大瑶俸禄,就可以只顾恩情了,这是义。” 赵白鹿一皱眉,“那你还让他去?这不是故意让人家难受吗? 李乘风并未解释,只是说道:“今夜我们都去鬼市,但走这里的是我。至于你,改换身形之后,正常走就行了。” 赵白鹿有些不解,疑惑道:“你不是怕暴露身份才让我帮你做这个出头鸟吗?这怎么还弄得我们都得去?” 她觉得这样能慢慢去探明李乘风的秘密,她也确实喜欢去探究这些稀奇古怪的地方,所以愿意去。可两人都去了,这不是白送吗? 但瞧见李乘风那一脸无语的表情,赵白鹿立刻就明白了。 “明白了,你是想你也出现在鬼市,看似暴露了身份,但实际上是混淆视听,这样一来就不太会有人将你我联系到一块儿了对吗?明知道吕南洲回把这里的事情报给皇帝与顾玄风,你还是用他,你是故意的!” 赵白鹿看向李乘风,脏,心好脏啊!人家顾念恩情,你却利用人家!真不是人! 李乘风点了点头,但神色有些不自然。这眼神,吓得赵白鹿连退好几步,一位李乘风又憋着什么坏水。 可她万万没想到,李乘风只是干笑一声,然后搓着手,嘀咕道:“那个……你身上有无灵石,借我几块儿?” 赵白鹿闻言,眨了眨眼,“借你倒不是不行,但有条件。” 李乘风点了点头,都没问是什么,便说道:“答应。” 本以为会是什么让她给剑门写一封信,或是分床睡什么的。可李乘风万万没想到,赵白鹿竟然笑嘻嘻说道:“灵石我有,但你之前欺负我,我要欺负回去。灵石借你可以不还,但以后你也要按照我的喜好穿衣裳,另外你还得给我打洗脚水!” 赵白鹿哪里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想将受的委屈如数还回去。可她没想过李乘风与她根本就不是一种人。 果然,李乘风闻言,笑着说道:“你花钱买就行,另外别说洗脚水,给你洗脚都行。” 赵白鹿立时愣住,片刻之后,又气的直跳脚。 “你应该生气,不行,你必须得生气!” 李乘风神色古怪,只得收敛笑意,冷声道:“你竟敢如此辱我?” 可这会儿再生气,赵白鹿还是没达到想要的舒畅快感,只冷哼一声,翻手取出一道百宝囊丢到李乘风身上,然后气鼓鼓的往回走。 但几步之后,她还是猛的顿足。李乘风笑了笑,轻声道:“还以为你真会如此大方呢。” 赵白鹿抿了抿嘴唇,几息之后,却是苦涩一笑。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这么快回剑门,即便你想,顾玄风跟皇帝也不许。但……过几日是我娘祭日,你能不能让那些工匠给我腾出来一个小房子,人能进去就行,我想给我娘做个牌位。” 李乘风点了点头:“好。” 赵白鹿终于是舒展一口气,轻轻笑了笑,说道:“谢谢。” 李乘风只答复一句:“嗯。” …… 很快,亥时将到, 赵白鹿早就离开了,李乘风也换了一张寻常轮椅,由老叶推着往鬼市而去。 李乘风的一举一动一直有人关注,此刻他与老叶步入鬼市,远处一道高阁之上,有人瞬身至此,持剑抱拳:“李乘风已入鬼市。” 话音刚落,有一道红衣几乎算是凭空出现。 是个男子,身长八尺,赤衣如火,生的极其魁梧。 “是吗?赵白鹿呢?” 持剑男子答道:“赵仙子在侯府没出来,有悬剑司盯着背剑侯府,咱们怕是不好进去。” 赤衣男子双眼微微眯起,沉声道:“此贼阴险狡诈,白鹿多半被他禁足了。走,随我入鬼市,我倒要看看大瑶王朝的背剑侯,到底有几斤几两。” 第一卷今不知古 第十章 卖符 “鬼市并不少见,各地都有,也没传说中那么邪乎,无非就是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一些本不该流传民间的东西可以在此交易罢了。” 进门之后,老叶便与李乘风介绍了起来。 二人都戴着面具,李乘风穿了一身白衣,是赵白鹿挑的。她说白人穿白衣,就显得没那么白了。 四下打量了一番,这所谓鬼市,房屋建筑都很陈旧,李乘风甚至看见了甲子前的年号。 他不禁咋舌,而后呢喃道:“以前听娘说,仙门之乱时长安坊市几乎被焚毁殆尽,城西只幸存这处弘敬坊。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重修京城之后,此地并未修缮,官府也只在白日巡视此地,久而久之,这荒废的里坊便成了所谓鬼市。” 但话锋一转,李乘风便笑着说道:“现在看来,所谓鬼市,不过就是钓鱼之所在,也是弄些正道上不便得来的东西的途径了。” 老叶闻言,只是笑了笑。可他其实想到了很多年前家主知道这鬼市真相之后的气氛场景。 那位名义上可节制天下兵马的钦命大将军,与当今这位年轻背剑侯,虽是父子,可判若两人。 老叶觉得还是多亏了长公主教诲,这才没让李乘风成为那种眼里容不得沙子、正直到有些过分的人。 大致看了一圈儿,处纵横约一里地的鬼市,李乘风已经了然于心。于是他以心声问道:“灵溪,今日吕南洲所用阵法若要改进些,需要什么东西?” 事先并未与灵溪打招呼,但李乘风笃定灵溪肯定偷偷看热闹了。 果然,心湖之中传来灵溪的慵懒声音。 “我观他阵法,只记得是叫斗转星移,模糊印象当中,是为了方便凡人赶路的,故而算不得什么高深阵法,所用之物也很寻常,不太关键的材料,他现在的用的就可以。” 总是说话说一半,李乘风只得追问:“那关键的呢?” 灵溪这才说道:“星石,好找吗?若是找得到,只需要稍加改动布阵方位便可以变为三阶阵法。若找不到,即便改动方位,阵基也无法承受。” 李乘风闻言,嘴角抽搐不已,“你难道不知道,三百年前天地复苏之起源是来自一场天火吗?现如今星石根本应该算不得什么稀罕玩意儿。” 灵溪淡然道:“我知道这个作甚?不稀罕就去找,你虽无法布阵,但对吕南洲的阵法稍加改动还是可以的。” 一句话说完便再无下文,想都不用想,夜深了,人家要睡觉。 李乘风无奈一笑,然后问了句:“看着点儿,若是有星石兜售,可以买上一些。” “哦对了,你可以试着以神识抓取赵白鹿,然后试一下你能能否以心声交谈。照理说,若不修行炼神术,就得到了凝神修为才可以用神识交谈。但现如今有了第二个修行炼神术的人,你可以试试。” 这次说完,她栽倒便睡,单方面断绝了与李乘风的联系。 老叶的答复声音也刚刚传来,他虽然不知道少爷要干什么,但还是答复道:“你要那东西?那只能看运气了。倒是不稀有,但据说当年七大仙门大肆搜罗星石,如今大瑶王朝恐怕只有观天院跟皇宫有了。” 李乘风点了点头,倒也是,怎么说都过去三百年了。 想来想去,他还是试着以神识抓取到了赵白鹿。这一个瞬间,有些难以言明的奇特,就好像神识能铺设开的这方圆千丈之内,所有人都是灰色,唯独赵白鹿是彩色。在神识抓取到赵白鹿之时,恍惚之中,二人竟然在一处清净潭水之上,四目相对。 “这是……识海?不对不对,若是识海,怎么我们两人都在?病秧子,这是怎么回事?” 赵白鹿才进鬼市没多久,这会儿正四处看新鲜玩意儿的,可突然之间一缕神识便被拉入此地,她也恍惚之中看见了李乘风。 可被这么一问,李乘风也有些发懵。 识海?灵溪说神识之海与丹田气海或是紫府黄庭之流不一样,藏于神魂之中,并非一处实地。 不过既然能交流,李乘风便以心声言道:“我也是头一次与人心声言语,不知道。” 街道另一头,赵白鹿黑衣黑靴黑斗篷,戴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自一处小摊儿捡起个奇怪镯子,好奇问道:“这个多少钱?” 李乘风无奈道:“别忘了正事,看见中间那个三层楼了吗?进去,照之前说好的来。” 这种感觉很奇特,就像是想说什么时只需要去想,不用张嘴。 掏了一枚银锭子给摊主,她甚至都不讲价…… “晓得,我又不是傻子。” 说罢,她收起那个奇怪镯子,转头就往长街中央走去。 三层楼,上挂一个破烂不堪的匾额,但字迹清晰,看得出上面写着扶摇楼。 赵白鹿以心声嘀咕:“病秧子,这名字起的也太明显了吧?换个字就是扶持大瑶了。” 李乘风终究是眯了眯眼睛,本想出声敲打敲打这个记性不好的天之骄女,可转念又想到与灵溪的赌约,便忍了忍。 他是真觉得赵白鹿记吃不记打,给点儿阳光就灿烂。再怎么单纯,也不至于这样吧? “老叶,你觉得她怎么样?” 老叶闻言,赶忙将眼神自街边两条大长腿处挪了回来,并笑着说道:“少夫人?其实我都打听了,少夫人实际只有十六岁,对外说的十七岁是假的。而且她最远一次走江湖是沿着阆水南下,去渝州吃了个火锅……其余的所谓走江湖,距离剑门不过百里。” 李乘风愕然,竟是无言以对。 剑门到渝州,也不过数百里地吧?还是最远?她管这叫走江湖? 哪成想老叶补了一句:“最远那次,出门一月。” 李乘风长叹一声,伸手捂住额头,有些上当受骗的感觉。 “她跟我说,她时常闯荡江湖,见识可广……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她为什么这么好忽悠。没给那她嘴里那些烦人鬼骗走,赵溪坪祖上得积了多少德?” 老叶憨笑一声,却未曾多言,只是心说这不是被少爷你骗走了么? 自家少爷什么脾气他门清儿,实话实话就行,他自有决断。 心湖之中突然传来一声乐,灵溪躺在她的床上,呢喃道:“我就说她怎么一副涉世不深的模样,原来她还会吹牛提气呢?” 所谓吹牛提气,就像是一个纯良之人跑到恶人堆儿里,明明怕的要死,却跟人说他杀人如麻。 而此时,赵白鹿已经上了二楼,自然有人接待,是个身着襦裙的女子,年岁不大,衣裳华丽且酥胸半露。 赵白鹿面具之下的清灵眸子,终究是没忍住剐了一眼。她暂时还没有那般盛大光景,故而好奇。 但她很快收回目光,开口之时传出的,是个男子声音。 “卖东西。” 襦裙女子闻言,先是一笑,紧接着熟练转身,提壶倒茶。 “官人,虽说这是鬼市,但扶摇楼的规矩是做生意要实诚,不以真面目示人,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赵白鹿心中嘀咕,果然啊!看清模样,日后好找人是吧?幸亏那病秧子有炼神术与这面皮。 她作势一笑,伸手摘下面具,而面具之下的容貌,简直就是个美男子! 毕竟底子在那儿,扮男装又能难看到哪里去? 赵白鹿端起茶盅抿了一口,嘴角微微挑起,双眼直视襦裙女子那处山间沟壑,笑问道:“满意了?” 襦裙女子明显吸溜一声,于是赶忙抬起手臂,袖子便成了手绢。 几息之后,赵白鹿重新戴好面具,襦裙女子却眼神幽怨,好似什么珍馐美味近在眼前却吃不得。她幽幽一叹,距离赵白鹿比之方才要近不少,几乎都要贴到赵白鹿身上了。 “官人,您要卖什么呀?不打算买点儿什么嘛?” 赵白鹿眨了眨眼,心说这可太有趣了,她还真把我当男人,这就想以身相许了? 结果此时,心中传来一道声音,略显无奈的声音。 “求赵仙子先办正事。” 赵白鹿撇撇嘴,趁火打劫一般答复:“我今晚要洗脚,你给我洗,水不能凉也不能热,不然就一直洗。还有,我要吃火锅儿,我明天一定要吃!” 李乘风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悉数答应了。 只是这憨憨,就不晓得提一些更有利于她的条件? 好在是赵白鹿终于取出神行符,并在襦裙女子面前,轻轻晃了晃。 见那襦裙女子神色呆滞,赵白鹿心说这还差不多,见此物,总比见美男子要惊人吧? “美娘子,可看清了?” 此时此刻,襦裙女子哪里还有心思贪图美色?实不敢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那副青面獠牙的面具,神色极其认真。 “官人打算卖多少钱?官人……有多少?” 赵白鹿嘴角微微一挑,却猛的收回神行符,然后笑盈盈道:“此符箓,三阶上,祭出符箓便能瞬移十数里,虽说有些耗费灵气,却是名副其实的逃命保命之物。当今大瑶王朝流传符箓,应该没有多少吧?何况是三阶符箓。” 襦裙女子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道了个万福,随后言道:“官人稍后,我找我家大人出来。” 也是此时,李乘风突然察觉到了另一道神识,赶忙将铺开的神识收拢成一条线,只牵住了赵白鹿。 李乘风沉声说道:“小心,来者凝神修为。” 赵白鹿转头望去,自三楼走下一道身影,虽然隔着帷幕,却看得出是个女子。 一开口,果然是个女子。 “官人手中符箓自何处而来啊?” 赵白鹿淡淡然一句:“怎么,做生意还要将货物来历打听的如此清楚?” 帷幕后方,女子笑道:“也不是,但卖符箓,我高高出价也就是百枚灵石,但官人若有绘制法门,此价可溢十倍。” 千枚!大瑶王朝一年开采出来的灵石,怕是也不过万斤,按这一两一块灵石,至多也就十六万枚。大瑶王朝炼气士为官的,九品职位便能得一枚灵石为俸禄,上下正从只在银钱有区分。虽说炼气士数量不多,但每年光俸禄就要分走几成,而现在为了要这画符法门,便舍得出价千数? 她赶忙以心声询问:“病秧子,千枚,了不得了呀!” 李乘风淡淡然一句:“不卖,但三日之后还有符箓。” 其实这会儿,李乘风已经注意到了一位赤衣男子。 老叶也嘀咕一声:“这不是朝廷的人,七大仙门的吧?这是长安,这些人不长脑子?” 李乘风咧嘴一笑,望着不断靠近的几道身影,笑道:“谁让他们心中的仙子,成了我未来妻子呢?” 第一卷今不知古 第十一章 国师之物 赤衣男子两侧分别有个手持横刀的青年人,看这些人流露出的气息,修习的是火属性功法。那就是说,这不是朝天宗,便是神火宫修士了。 鬼市之中没有什么叫卖声,坐商卖什么分的清楚,包袱摊儿则是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来逛鬼市的人大多也都有遮掩,抛头露面的不多。 故而这三人,反倒是显得有些扎眼。 只听见两道拔刀出鞘的声音,李乘风双目已经盯住了那个赤衣青年。 “老叶,你不要出手。” 老叶神色古怪,“我不出手?那你这八面漏风的身子,能抗住?” 李乘风微微一笑,呢喃道:“我又不打算杀人。” 正此时,前方两道身影将赤红灵气运转到了极致,猛然之间高高跃起,双双举刀斜劈而下,两道交错火光立时袭来,伴有人高喊:“无耻之徒,受死来!” 面具之下,李乘风咧嘴一笑,先摔出一枚铁球,瞬息而已,便有一道铁甲身影凭空出现。机关人就这么站立于李乘风身前,于是火光沿着机关人两侧划出,将李乘风白衣映的通红。 方才一声大喊,街面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冷清,那些个摊主早习惯了这种场面,伸手收了包袱,一个个都退到了两侧屋檐之下,笑盈盈的看着热闹。 扶摇楼上,赵白鹿打开一扇窗户往下看去,转头之时便瞧见那道赤衣,她不由得面色一沉,以心声说道:“病秧子,那是神火宫的烦人鬼,二十出头儿,已经是黄庭中期了。” 李乘风当然听见了,没有理会罢了。 那二人见状,对视一眼过后,双双朝前奔袭,在这昏暗街面之上拉出两道赤红光束。 但又是两道机关人,已经站立于李乘风前方。 李乘风伸手掏了掏耳朵,淡淡然开口:“拔刀。” 话音刚落,三道机关人同时伸手自后腰处,很快便自身后拔出两根小臂长的棒子,只见他们将那铁棍接在一起轻轻扭动,手中棒子竟然肉眼可见的在变长,眨眼功夫,机关人手中便各自提着一柄双面开刃的陌刀! 机关人本就身形高大且一身铁甲,此刻手持陌刀朝前狂奔,刀锋在地面拖曳,火花四溅。 两道机关人与两位持刀青年碰撞,即便对方周身火焰灵气,但机关人又不惧怕火焰,翻转陌刀重重劈下,势大力沉!使得对方两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瞬间倒飞出去。 瞧见这一幕,赵白鹿不禁眉头皱起。 这等机关人虽然并无修为,可单论强度却在灵台修为,且一身巨力堪比灵台巅峰。机关人又不怕疼,只知道一往直前,若是有个三阶机关人,赵白鹿自认为得花费几分气力才能对付。 转念一想,大瑶王朝的机关兽远远没有这机关人强,话句话说,若是大瑶弄出一支由如此机关打造的军队,那即便是七大门,也得小心应对。 不过还好,这机关并无驾驭灵气的本事,即便日后能有四境修士的体魄,却也无法对四境修士构成威胁。 “是他?” 赵白鹿猛的转头,却见一位黄衣女子站在身边。这黄衣女子……凝神初期? 她压下心中疑惑,笑问一句:“机关人倒是不错,轮椅上的男子,娘子认识?” 黄衣女子笑道:“大瑶王朝从前的天之骄子,如今的背剑侯李乘风,据说将与剑门赵白鹿成婚,这你都不知道?” 赵白鹿脑子飞转,然后笑着说道:“我与家师久居深山避世,连什么时候有个大瑶王朝都不知道,上哪儿知道什么背剑侯去?娘子,生意做不做了?” 黄衣女子的眼神就没离开过李乘风,赵白鹿心中嘀咕一声,病秧子、小白脸儿,还挺招女子喜欢的? 此刻黄衣女子轻飘飘一句:“符箓我自然要买,但官人若是愿意将绘制符箓分法门出手,除却灵石之外,你还可以提条件。官人可以去打听打听,在这大瑶王朝,没有我扶摇楼做不到的事情。” 说话之时,下方街道,那位赤衣青年总算是走到了最前面。 护在李乘风面前的机关人狂奔而起,陌刀直取青年首级。 但那赤衣青年只是微微抬手,手臂之上火焰升腾,在拦住陌刀的一瞬间,竟是将其融化成为铁水,陌刀只剩下刀柄。 下一刻,青年一拳轰出,机关人瞬间倒飞出去,在地上滑行数十丈后才停在李乘风面前,身上零件嘎吱响,胸口灵枢冒着淡淡黑烟。 李乘风无奈摇头,灵枢之中妖魄还是不够强,这体魄所用材料也过于脆弱,想要让机关人升为三阶,所用材料与妖魄都得更强才行。 伸手一挥,李乘风轻声道:“二魁,回来吧。” 收回铁球,李乘风缓缓抬起头,双指交叉微微屈身,笑盈盈问道:“要脸吗?没看我坐着轮椅?这是打算当街欺负个残废?” 这片街道可不是良人来处,躲在屋檐下看热闹的那帮人自然都想看热闹,有人都打算开口拱火了,却被同伴拉了一把,“那是机关术,看不出来吗?大瑶王朝但凡能带着机关出门的,都是朝廷的人,你是憋着让悬剑司把你弄去?” 悬剑司大狱,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也是此时,那位赤衣青年往前走了几步,望向李乘风眼神充满不屑,就好像他才是高高在上的权贵。 “机关者,小术尔。也不过你们这些无能之辈寻求心中安慰时略有作用,在我神火宫离火术下,简直是不堪一击。” 李乘风这才明白,原来这就是给了赵白鹿半张残图的那个傻缺儿? 他嗤笑道:“原来是神火宫的仙人啊?只是没想到,仙人也这般欺负弱小?你敢不敢把腿锯了,我们打一场?” 这话听的楼上赵白鹿噗嗤一乐,心说你当他是傻子呢?还是让人觉得你是傻子呢? “这背剑侯,就这幅模样?病秧子一个嘛!” 一边的黄衣女子摇了摇头,呢喃道:“看人可不能只看他明面样子。” 果然,赤衣青年同样被这句话,气笑了。 他摇了摇头,淡然一句:“逞口舌之利没用,今日你必死无疑。” 话音刚落,他双手之中各有一团火光凝聚,方圆数十丈之内的温度骤然升高, “但你若是放了她,我倒是可以考虑,留你全尸。” 李乘风嘴角抽搐,嘀咕一句:“这离火术,还真是炼器的好功法,玄铁都能融掉。” 说话时,李乘风伸手打从袖笼取出一枚核桃大的银白丸子。老叶见状,眉头立时皱起,沉声道:“你别发疯啊!你自己都说了这等法子尚不成熟,上回你成了什么鬼样子自己心里没数吗?” 李乘风压低声音,呢喃道:“你已凝神,此事得是个秘密。不就是,睡上几天嘛!” 老叶眉头紧皱,话都到嘴边了,却听见李乘风笑盈盈开口:“你我都是体面人,打个赌如何?” 赤衣男子眉头一皱,冷声道:“如何赌?” 李乘风嘴角一挑,另一只手扯下了半截儿青铜面具,露出那张被火光照的泛黄的脸。 “十招之内,我赢,你乖乖按我指示去做三件事,不让你违背初心,不让你背叛师门,更不会辱你。若我输,自当将性命交给你,至于赵白鹿,何去何从她自己选择。” 这一番话,简直是平地一声惊雷,何止是街边看客,连那赤衣男子都听呆了。他强忍着笑意,可实在是压不住嘴角,片刻之后,还是笑了出来,指着李乘风问道:“你?就凭你?” 李乘风掌中灵气催发,赵白鹿分明瞧见一缕暗银自其手中流淌而出,不出几个呼吸,李乘风身上竟然多了一层厚重银甲! 紧接着,他猛的朝前,竟然站了起来! 可是明眼人都看出,他是靠着身上甲胄才能站起来的。 黄衣女子转身便拿起一壶酒,高高悬起壶嘴灌了一口,旋即笑道:“这也是机关术,他是靠着厚重甲胄将他托起来的。” 反观赵白鹿,面具之下神色极其凝重,她开口道:“这背剑侯,即便有此甲胄,也难在黄庭中期手中走过十招。” 事实上她已经在以心声询问:“你这是做什么?让老叶出手不就行了?那烦人鬼是炼器师,常年与火焰打交道故而肉身十分强横,你的机关人都不一定比得上他抗揍!” 但李乘风还是没答复,只是微微活动了双腿,随后笑盈盈望向赤衣男子,笑问道:“怎么?仙门天骄,这点儿自信都没有?看来与我想的一样,仙门中人都是无胆鼠辈,怪不得本侯在边关十数年,从未见过劳什子仙门弟子。” 赵白鹿实在是没忍住,又以新生说道:“你要胡来,也别怪我不守约定!信不信我卖了你?” 死病秧子,把我剑门坑入局了,自己却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你把本姑娘看光了,想死哪有儿那么容易? 也算是抓住李乘风命门了,他只好解释道:“你身边那位,我要是没猜错,多半是顾朝夕了。悬剑司也好,玄甲也罢,到现在都没出动,不就是想探探我的底?那我就露个底给他们,这样也好讲灵枢机关,卖个好价钱。” 事实便是如此,今夜玄甲也好悬剑司也罢,不得插手鬼市之事。 那位赤衣男子,已经皱眉许久。可天骄嘛!总是好个面子的,屋檐下有个醉鬼含糊不清喊道:“神火宫弟子,连个瘸子的赌约都不敢接?啧啧……丢你姥姥的人啊!” 李乘风嘴角一挑,笑问道:“敢不敢接?” 赤衣男子面色一沉,冷哼一声:“接了!” 李乘风有二境修为,且已经学了御剑术,他当然知道了,安插在观天院的眼线可不是摆设。 但他一个三境黄庭,如何就不敢接一个靠着机关才能站起来的二境修士赌约了?说出去不让人耻笑? 李乘风笑容瞬间收敛,“那就好。” 但他突然一伸手,沉声道:“老叶,槊。” 老叶无奈至极,只得摘下背后包在布中的槊刃递去,并沉声一句:“悠着点儿。” 其实是心疼,到时候谁难受谁自己知道。 接过槊刃的一瞬间,李乘风转身便自一道机关人背后抽出铁棒,将槊与杆拼接之后微微一拧,一杆马槊便出现在李乘风手中。 此时此刻,李乘风一身暗银甲胄,身后漆黑披风,手提大槊站立于鬼市街头。面色虽有些发白,但一股子肃杀气息显露无疑,他就站在这里,在旁人眼中,却是尸山血海! 李乘风深吸一口气,他也有半年不曾披甲了。 单臂挑槊,寒锋直指赤衣男子。 “江湖规矩,是不是要自报家门?大瑶背剑侯,李乘风。” 对面赤衣望着那道披甲身影,不自觉便是一笑,双拳再次被火焰笼罩。 “神火宫亲传弟子,祝山公。” 话音刚落,李乘风双腿发出一阵机关运转声音,只见他手持大槊狂奔而去,冲阵一般,竟是有些万夫莫敌之势。 有人咋舌道:“到底是边关杀出来的,瞧瞧这气势,以后再有人说李乘风守关一年是冒他人之功,老子左右开弓扇他一千四百个大耳刮子!” 反观祝山公,竟是有些兴奋,毕竟他所面对的,是大瑶王朝所谓的天才,只不过这个天才是过去的了。 见大槊劈来,祝山公大笑一声,猛的朝前一步,拳上烈焰熊熊,与那大槊轰然碰撞。 李乘风手臂一抖,连退数十步才稳住身形。反观祝山公,退一步而已。 但此时,祝山公脸上再无喜色,因为李乘风大槊并未化成铁水,方才与火焰碰撞的,看似是槊,实则槊峰是有剑气迸发的! “一招。”李乘风默念一句。 这身子,现如今还是太弱了,手中大槊都无十四岁时用的重,可此时竟然如此费力。 他刚刚抬头,熊熊烈焰已然扑面而来,炙热感充斥全身。 祝山公面色阴沉,身形悬于半空,出拳便是火团砸下。 “李乘风!你到底对赵仙子做了什么?” 二楼处,黄衣女子嘴里默念:“二、三……” 至于赵白鹿,则是怔怔望着以大槊挑开烈焰的李乘风。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看见了李乘风陷身妖潮拼死杀敌的画面。 于是赵白鹿也跟着顾朝夕念了起来:“八、九!” 但第九次出招之后,祝山公却停了手。 反观李乘风,只是看着有些吃力罢了,并未受什么伤。 虽自保有余,但杀敌无力。 李乘风挥舞大槊驱散烟尘,冷眼望向半空,沉声道:“我所做的,当然是她愿意才行,否则我能逼她传我御剑术?” 赵白鹿心中嘟囔,死病秧子,还要给我泼脏水!不过……算了,早就说不清了。 下一刻,悬停半空的祝山公,竟然凭空消失! 李乘风双眼一眯,猛的朝前一步随后调转大槊朝着身后刺去,同时将体内积蓄剑气尽数放出。 剑气爆射而出,竟是将远处高墙戳出一个大窟窿。 可这一击,还是被祝山公躲过了。 再一转头,一道烈焰已然自右侧袭来。 李乘风只得提起大槊,但此刻已经无力剑气护体,只得横槊身前,但火焰袭来的一瞬间,铁杆便化为血水,胸前甲胄一样多出来了一个大窟窿。 李乘风倒飞出去十几丈,身上甲胄已经失去作用,双腿无力支撑身体,只得靠在墙上,双手各以断槊为拐杖,站着不倒! “祝山公,认不认?别说什么十招之后,我李乘风若四肢健全,你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二楼处,黄衣女子伸手关了窗户,随后笑盈盈问道:“还是没想好吗?” 赵白鹿也缓缓转头,作势思量,几息之后才说道:“我得回去与师父商量,不过……看在娘子这般好看的份儿上,我倒是可以多说几句。我那师父,最爱各类古代流传下来的残篇,若是将一样东西修补完善,那会极其高兴。” 反观街道,祝山公面色凝重,他终于回过神,也终于明白,这是上当了。 祝山公觉得李乘风笃定那副甲胄能撑过十招,他被骗了! 但话已经被堵死,堂堂神火宫亲传弟子,难不成要在这帮凡人面前失信? 他只得冷血一声:“说吧,哪三件事?” 老叶叹着气推来轮椅,李乘风身上残破甲胄也缓慢散去。他重新坐在轮椅之上,这才开口:“明日巳时来我侯府,届时告知于你。” 话锋一转,“老叶,回府吧。” 不过走之前,他还喊了一声:“本侯需要星石,因为我家白鹿郡主喜欢。谁要弄得到,直接拿来侯府便是,背剑侯府不难打听,不讲价。” 恐怕也就老叶与某些有心之人看得到,此时此刻,李乘风七窍流血,手臂都在发抖。 痛的。 事实上灵溪一直在看,她跟老叶一样,知道拦不住,便也没有出声阻拦。可她实在是想不明白那家伙方才举动,于是问道:“你这是卖惨吗?黄庭中期而已,真要打又不是打不过。既然选择出手为何又不干脆爽快赢了他?故意受伤作甚?” 李乘风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鲜血,即便是心声,也有些发抖。 “顾玄风在看,我在观天院显露二境修为尚且说得过去,若真干脆了当赢了祝山公,就说不过去了。你我相遇全是顾朝年一指所赐,虽然你并无映象,但我不信此事与顾玄风无关。” 而此时,赵白鹿自东门走出,很快就消失在城中,黄衣女子追到一半竟是无论如何也寻不到了,她只得调转回头,去了长安城最高的玄风塔。是的,以顾玄风之名而建,也是灞水之盟后,那位大瑶的中兴之主为国师而建。 落下在栏杆处时,已经有个儒衫白发的中年人凭栏而立。 顾朝夕微微抱拳,轻声道:“师父,他的机关术着实不错,但看今夜情形,大师兄偷走的东西并未落在李乘风手中。” 凭栏而立的青年自然便是国师顾玄风。 顾玄风抬手拍了拍围栏,语气平缓:“朝云也说了,那日李乘风显露二境修为,但一出手便自损八百。今日也是一样,借助机关术撑了十招,但转身之后就七窍流血了。” 顾朝夕往下方看了一眼,虽然宵禁,但街市依旧灯火通明。人间繁华之最,也就属长安了。 想来想去,顾朝夕还是问了句:“既然如此,那就不要让仙门弟子再为难他了吧?毕竟是大师兄害他如此的。” 可是顾玄风却摇了摇头,道:“我南下罗刹国去寻那逆徒,但他并不在南境。还是再看看吧,到了绝境,或许才会显露最后手段。” 顾朝夕刚要点头,却又听顾玄风问道:“朝夕,你觉得太子如何?” 顾朝夕闻言,眉头一皱,虽恭恭敬敬抱拳,语气却又有些凝重。 “不得插手皇家事,不得插手朝廷事,这是师父定的规矩。” 顾玄风一笑,点头道:“好吧,不想说我就不问了。灵复司那边自终南山得来的东西,明日将会运抵长安,你亲自去护送一程。” 顾朝夕重重抱拳:“是。” 第一卷今不知古 第十二章 梦语 丑末,青衣草鞋的姑娘不知自何处进了侯府,她手提一枚玉镯子,不知哼唱着哪里的小曲儿,反正瞧着心情不错。 她心说:“哈!待会儿让那个病秧子给我打洗脚水,洒出来一滴都不行,要是敢气呼呼的,就去重新打水!” 她要把先前受的委屈悉数还回去。 没走几步,便瞧见树娃提着灯笼往住处去,边走边打哈欠。 树娃眨了眨眼,见赵白鹿再前方,赶忙抱拳,结结巴巴道:“郡……郡……” 赵白鹿心情不错,故而有个笑脸。 “别叫郡主,不习惯。” 树娃略微思量,重新抱拳,还是有些结巴:“晓得……了,少……少夫人。” 赵白鹿发了个白眼,摆了摆手便离去,心说还不如叫郡主呢. 蹦蹦跳跳到了后院儿,怎么气李乘风都想好了,可离着老远便瞧见老叶端着一只木盆出来,水是赤红色的。 一瞬间,赵白鹿笑容便消失不见,几步上前,沉声问道:“这么多血?怎么回事?” 老叶气笑道:“逞能呗,明知道自己身子弱,非得出手,这下好了,肉身受不住他体内灵气,崩裂了好几道口子,才把血止住,疼晕过去了。” 赵白鹿眉头猛的皱起,“你怎么不拦着啊?” 老叶呵呵一笑,摇头道:“犟驴一样,谁拦得住他?” 或许是见赵百灵面色凝重,老叶便安慰一句:“这是第三次了,没有大碍,就是有一两天不能动用灵气,十余天疼的要命而已,少夫人不必太担心。” 赵白鹿赶忙转头,嘁了一声,嘀咕道:“谁担心他啊?我只是可惜我的洗脚水,还有火锅儿!” 说归说,赵白鹿还是迈步进了屋子。 隔着老远便瞧见李乘风上身赤裸躺在床上,胸口与小腹处都包着白布,即便是睡着了,额头还是有细密汗珠不断滑落。 瞅了一眼,赵白鹿不由自主的望向了悬挂于门后的长剑,顾玄风的剑。 可一转头,她又拿起了挂在床头的,她自己的剑。 她拉来一张凳子坐在床边,双眼死死盯着李乘风,右手大拇指推动剑柄,长剑蹭一声出鞘三寸。又看了一眼床上煞白的脸,大拇指松开,剑又归鞘。 如此往复,足足过去半个时辰,赵白鹿终究还是合上了剑,微微叹息一声,然后将剑挂好,取出一枚药丸子硬塞进李乘风嘴里。 “真是豆腐做的,弱不禁风,那祝山公不就是体魄强横些,换成我三招就败他了,你……” 说话时,赵白鹿铺设开的神识当中突然有些异动,她一瞬间便察觉到了来人是今日鬼市那个黄衣女子。 嗖的一声,赵白鹿已然退下那露着脚指头的草鞋,似一条游鱼般钻入被窝。 与此同时,那道黄衣身影落入了院中。落地之时,她四下观望,略有些出神。 事实上这处府邸是很多人的童年记忆,包括她顾朝夕,也包括皇帝、长公主。这些人里,顾朝夕岁数最小,别人谈情说爱的时候,她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盛夏时别人在采花,她钟情于蝉鸣。 一阵凉风拂面,顾朝夕这才往那间屋子看去,只一眼便笑了起来。 这小子,还真有本事,怎么把赵白鹿哄上他的床的?若是这样,得催着点师父,让给皇帝灌灌耳音,让这两个小家伙尽早成亲。 其实来此地,主要是看李乘风是真伤还是假伤。现在一看,还有假的道理? 可顾朝夕不知道,此时此刻屋里床铺之上,那个睡觉根本不翻身的家伙,竟然抬起一只手放在了赵白鹿胸口。 后者面色红透,狠狠将那只手臂拍开,本想踹他两脚的,却没想到李乘风一个翻身,将她拦腰抱住,脑袋抵在她胸口,声音微弱:“娘……疼……” 是有些含糊,但赵白鹿听的清楚。 只觉得胸前一阵潮湿,赵白鹿低头看去,而某个平日里瞧着心如磐石的家伙,此刻泪水长流,就连那只紧搂着赵白鹿腰肢的手臂,也在发抖。 或许女子总是心肠软些,这次她并未推开李乘风,只是气鼓鼓的嘟囔:“我装作个老江湖,你装成个铁石心肠……病秧子,你露馅儿了!” 老叶就在前方一处院子,手提酒葫芦,满脸笑意。 自家少爷杀伐果断是真的,第一次下城楼杀妖后便是如此。多人都说过,好像人命在李乘风眼中就是一个数字,他用兵就是用最少的数字,去换最大的利益。但很少有人知道,在李乘风要踮起脚才能在城楼垛子上往下看时,就曾经满脸疑惑,问道:“我们为什么要打仗?” 但当时并无人给他一个准确答案,只记得长公主曾说,答案要他自己去找。 老叶抿了一口酒,一转头,却见顾朝夕迈步走来。 “叶叔。” 老叶点了点头,满脸笑意:“记得我当年跟家主南下,你不过十三岁而已。小朝夕,也成了大姑娘了。” 顾朝夕深吸了一口气,坐在老叶身边,沉默片刻之后才喃喃一句:“大师兄一直想学师父斩金丹的剑术,但师父一直不肯教。二十年来他心中怨愤,这才做出这等事……说来怪我,悬剑于京师监察京师炼气士,却没发现他的异常。我对不起刘大哥,对不住贞儿姐姐。” 老叶闻言,幽幽一叹,灌下一口酒后,摇头道:“哪里怪得到你,我当时也没在,否则也不至于如此。可少爷恨透了你们师徒,所以你还是赶紧离开吧。” 顾朝夕无奈一笑,却也只能缓缓起身,旋即说道:“师父不许我们主动插手李乘风的事情,祝山公绝不是最后一个找他的仙门弟子,叶叔还是跟他说一声,身体要紧。用得着的地方,你开个口。” 本来打算要走的,都已经转身了,可顾朝夕还是没忍住问了句:“真就再无站起来的可能了?” 老叶摇了摇头,神色惋惜:“起码在我看来是站不起来了。” 待到此地寂寥时,老叶又灌下了一口酒,然后喊道:“臭不要脸的,躲个屁,出来吧。” …… 天光很快大亮,一阵深入骨髓的痛感传来,李乘风猛的睁眼,却只感觉到了一阵柔软。定睛一看,李乘风神色古怪,假装没醒,再次闭上了眼睛。 这一幕被赵白鹿尽收眼底,好气又好笑,她抓住李乘风头发便将其从自己胸口扯开,骂道:“姓李的,你占便宜没够是不是?” 李乘风神色尴尬,只得尽量正色起来,问道:“你主动上的床?” 赵白鹿呵呵一笑,嗖一声跳下去背对李乘风,实则脸蛋儿通红。 “昨夜顾朝夕来窥探,我若不上来,之前不是白让你占我便宜了?谁知道某些人臭不要脸,晕了还要占便宜,一口一个娘亲,哭哭啼啼喊疼。啧啧……我算是见识了。” 李乘风皱了皱眉头,不是因为赵白鹿所言,是因为疼。 赵白鹿翻手递出一枚药丸子,冷冰冰道:“吃了,别忘了我的洗脚水,还有火锅儿!” 服药之时,赵白鹿将昨夜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在听到她杜撰出来一个师父时,李乘风眼前顿时一亮。 “三日之后,你再去鬼市,到时候给你别的东西。拿你这个无中生有的师父吊住顾朝夕,让她觉得你的师父是个奇人,无意间表露出这东西是你师父修复的。” 待十月初一大朝之后,就不必那么麻烦了。 赵白鹿猛的回头,死死盯住李乘风,沉声道:“那修复此物的人,究竟是谁?” 李乘风摆了摆手,笑道:“反正不是我,具体是谁,终有告诉你的一天,不过看你表现了。现在,还是告诉我什么时辰了。” 赵白鹿也没指望李乘风会实话实话,便穿好鞋子坐在床边,轻声道:“辰时末刻。那祝山公是个好面子的,一定会来。可你这幅模样,如何见人?” 李乘风摆摆手,“我不见,你去见。老叶准备好了衣裳,你丢给他,告诉他第一件事,先穿成寻常百姓的模样,不准动用灵气,然后想办法在长安活过一个月。他不是炼器师吗?建议他去铁匠铺找个活儿干。若能活过一个月不饿死,再说第二件事。” 这事儿,打从在观天院就想好了,如今只是实施罢了。 赵白鹿闻言,竟然有些开心,她以拳碰掌,呢喃道:“这些烦人鬼遇上你个黑心病秧子,要遭老罪喽!" 她起身要出门,李乘风突然问了句:“江湖……为什么不走远一些?” 赵白鹿摇头道:“我爹不让,说世人愚昧,我们山上人看就行了,不能插手。” 所以她的江湖,无非是看了几件不痛不痒的糟心事,吃了几顿让她垂涎不已,念念不忘至今的火锅儿…… 拿到衣裳路过树娃所在的院子时,赵白鹿见那少年树娃一手捧着一只肉包子,嘴里还叼着半只,望着满地零件儿怔怔出神。 院子里的仆从也越来越多,一个个都喊着少夫人,赵白鹿也懒得纠正了。 推开大门,赤衣青年果然站在门前。 那祝山公望着赵白鹿,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李乘风如何要挟于你的?剑门定然有什么难言之隐对吗?” 赵白鹿打心眼儿里烦这些个眼神不干净的烦人鬼,一个个的不就是看上了我这张脸?病秧子明明瞧着不是好人,可人家眼神是很干净的。故而她此刻神色之冷漠,可不是装的。 将老叶备好的粗布衣裳甩去,赵白鹿冷声道:“想知道就完成这三件事,若是做不到,你自己离开便是,也别来碍眼。” 问我有什么难言之隐?我说了你们又不会信,那有什么好问的? 第一卷今不知古 第十三章 大掌剑(上) 一场秋雨一场寒。 天越发的凉,城中草木枯萎,除却松柏,其余的树都成了秃子。 接连好几日顿顿火锅,赵白鹿算是过了瘾了。或许是心情好了些的缘故,修行起来也愈发得心应手。 新引入体内的灵气先在自身九个气旋分别过滤,待灵气转化为剑气到紫府之时,已经是纯粹剑气了。而原本那些以驳杂灵气搭建的境界,也在用这些纯粹气息逐步替换。 就像是一间屋子,先掏出一块儿砖,重新炼制之后再放回去,虽然慢了点儿,但若尽数换了,土房也就变砖房了。 李乘风也没落下多少,大衍诀的缘故,他有十二气旋,鲸吞天地灵气本就比别人快近一倍,能运转灵气之后便开始疯狂“吃灵石”,满打满算也才三天而已,最早到手的一百灵石已经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只是身上这剧痛还要持续几日,这便是贸然出手的代价。 丢掉最后一块儿灵石,李乘风双手撑着身子挪去轮椅上,往门外而去。 上次答应赵白鹿要按她的喜好穿衣裳,故而李乘风今日穿的是一身锦绣青衫,不出门的缘故,头发暂时也没束起来。 听着屋檐雨声,李乘风呢喃一句:“山南没有这样的雨,也没有夹杂泥土的气味,以前每次下雨,我闻见的都是血腥味。我小时候时常想,那样的土地是不是种不出粮食来?后来读了书才知道,原来那样的土地,要更肥沃。” 并未喊灵溪,但灵溪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 于是那处洞府之中,白衣赤脚的女子伸了个懒腰,轻声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色?” 李乘风一笑,玩笑答复:“以前哪儿有机会?我现在倒是觉得赵可爱挺好玩儿的。” 玩笑一句之后,灵溪才开口说正事:“我知道你着急,但欲速而不达的道理你懂。更何况你有大衍诀,十二道气旋助你炼化灵石、化灵气为剑气,加上你本身天资便算是上乘,再慢也能赶在年初将御剑术修到第二层的。所以,不必急于这一时吧?” 李乘风伸手接了一滴雨水,眼神平静:“我不急,即便我现在就开始淬炼体魄,即便冲开当时无奈之下对双腿的封印,我还是得坐在轮椅上。就跟顾玄风一样,不管他实际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必须得做一个为天下苍生谋福祉的人。” 他甩了甩手,呢喃道:“假设顾玄风真是个为天下公心的人,明日大朝之后,我需要的职权便会有,因为赵可爱跟剑门的缘故,我必然又在风口浪尖,这是我自己选的。假设他不是,结果也不会改变,因为在天下人眼中他就是。” 灵溪问道:“会去哪儿?” 李乘风则是咧嘴一笑,问道:“赌一把?” 灵溪懒洋洋答复:“我早就告诉你了,你早晚会因为这所谓的赌一把而吃大亏的。” 她可没有赵白鹿那样好奇,李乘风不想说,她还不想听呢。 不过此时,李乘风咧嘴一笑,轻声道:“没想到那日鬼市,还有意外之喜呢。” “什么意外之喜?” 下雨了,赵白鹿便折返了回来,她竟然也伸手去接雨滴。 李乘风神色古怪,转头看向赵白鹿,问道:“想知道啊?那赌一把?” 赵白鹿撇了撇嘴,“赌什么?” 果然啊!灵溪没有的好奇心,全在这赵可爱身上了。 “就赌明日大朝,我会得到什么职位。赌注嘛!以后睡觉不可以穿外衣,就跟观天院那夜一样。” 赵白鹿气笑不已,心说你个病秧子脑袋里边儿就不想别的? “那你输了呢?” 李乘风双手拢袖,嘴角微微一挑,言道:“你想要什么?” 赵白鹿撇嘴道:“说什么我都不赌了,成亲之前休想再占便宜!” 李乘风神色有些古怪,心说你还真想着成亲呢? 赵白鹿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这些日子被他李乘风绕进去了,于是赶忙改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是你休想再占便宜,我不赌了。还有,我不傻,现在大局已定,顾玄风不会对我剑门出手了,我可不会再被你左右。” 说着,她拿出一张神行符抖了抖,弯腰看向李乘风,眉眼弯弯:“病秧子,我现在可有你的把柄在手!以后再敢对本姑娘不敬,小心我全给你抖落出去!” 李乘风抬手抱拳,故作慌张:“郡主手下留情,还是推我去瞧瞧树娃吧。也不知道那小子琢磨出什么没有。” 赵白鹿熟练推着轮椅前行,甚至外放剑气驱散了雨水。 “把那机关兽拆了又装,装好又拆,都好几遍了,也不知道琢磨出了什么。” 很快便到了那处偏院外,隔着月亮门,李乘风瞧见树娃坐在雨中,浇的跟个落汤鸡似的,而怀里抱着的则是用以驱动机关兽的炉鼎。 树娃自言自语不休,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不应该啊,不应该的,怎么会这样呢?” 赵白鹿压低声音说道:“这家伙,自言自语倒是不结巴了。” 李乘风则是轻轻一拍轮椅,往前挪去的同时开口问道:“不应该什么?” 树娃被吓了一跳,转头瞧见了李乘风,便赶忙起身抱拳:“侯……侯……” 李乘风只得揉了揉眉头,无奈道:“别猴儿了,我不会上树,你说什么不应该?” 树娃闻言,干笑一声,然后转头看向地上炉鼎,出神之际竟然又不结巴了。 “这鼎炉改进一番后明明可以将灵石之中的灵气吸收殆尽,损耗至多百之三四。可把改进后的炉鼎装在机关兽上,却又只能吸收七成左右。我原本是在想,是不是可以建造一个大型炉鼎,投入灵石让炉鼎炼化,之后再让机关兽如灵鸢那般加注灵气,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减少这些不必要的损耗了?但试过之后,发现还是不行,就好像灵气并不能输送到机关兽周身一样。” 他说得认真,李乘风也听得认真。 于是乎,灵溪传来声音:“这还真是个人才,灵枢以妖魄为动力,正是因为灵枢就像是人体经络,能将妖魄之力传送到机关兽四肢之中,故而你的机关人跟八大营的机关兽要更灵活。你不妨将灵枢法门给他,让他试一试能否将灵枢做成也可以用灵石驱动的。” 李乘风满脸喜色,捡到个宝谁不高兴? 他朝前挪动,将誊写出来的灵枢机关术递去,笑着说道:“树娃,这是我的看家本领,你先自学,有不懂的可以随时来问我。需要什么就去找老叶,他要是弄不来就来找我。” 树娃眨了眨眼,还是有些不敢置信,于是试探问道:“侯爷真……真不怕我把机关兽弄……弄坏了?在观天院的时候,先生说……每一具机关兽都来之……不易,打造炉……鼎所用的材料都是倾尽大瑶之力找……来的,我在神……神机营干一辈子都……挣不来打造炉鼎需要的钱。” 李乘风闻言一笑,摇头道:“放心,本侯有钱。” 说罢,李乘风笑着转身,但轮椅挪动到赵白鹿身前时,他又猛地转身,问道:“树娃是大名吗?你总该有个姓吧?” 也不知怎的,少年一下子双目通红,担心他揉了揉眼睛,这才面向李乘风,也不再结巴了。 “钱树生,钱财的钱,大树的树,生长的生。” 李乘风闻言,笑着点头:“你也不小了,叫小名总是不好的,以后我就叫你树生了。树生啊!你要是能真的琢磨出新鲜玩意儿,我给你请功,把你弄去灵复司当官儿。” 赵白鹿推着李乘风走出偏院之时,分明听到了那个黝黑少年的呢喃声音:“在观天院,从没有人问过我姓什么,更别说树娃这个名字是大名还是小名了。” 又走了一段儿,赵白鹿笑了笑,笑意之中却又夹杂几分落寞:“一些小小的事情,就足够他对你死心塌地了,算计人你还真是得心应手啊?可我真希望你是无意间问出来的。” 李乘风一脸疑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无意间问出来的?” 赵白鹿想都没想便答道:“因为你李乘风待人接物,从未有过诚字当头,脑子里全是算计。” 其实是被说中了,自打重新修炼以来,李乘风与人交往,从不诚字当头。 故而他没有反驳,只是笑着说道:“跟聪明人在一起,学聪明了不少啊?” 赵白鹿回了句一字禅,滚。 走走停停,很快就出了侯府。 长安城的里坊虽然不存在了,但是纵横交错的街道还在,不过走出去几里地,便瞧见了个年轻人手持铁锤,赤膊打铁。 其身后站立一位壮硕中年人,中年人一脸欣慰,不住的感叹:“真是打铁的一把好手啊!” 此刻将近午时,半天的活儿也算干的差不多了,祝山公早上打了十把锄头,本该得到十文钱的,但铺主对这年轻人实在是喜欢的紧,便多给了几文钱,让别饿着。 赵白鹿见状,嘀咕道:“怎么这么小气?给这点儿钱够谁花的?” 李乘风一脸不可思议,抬头望向赵白鹿,“一早上挣十五钱,还小气?关中米价如今不过斗米十钱,以我的饭量都能吃十天了!” 赵白鹿赶忙转头看向别处,对于钱财,这些仙门弟子根本没有什么概念。就方才买糖葫芦,赵白鹿抛出拇指大小的碎银子,根本没想到还会找钱。 此刻一想,她从小到大下山花钱,都是这么大的碎银子,反正买什么都够,也从未有人找过钱。 可不是嘛!拇指大小的碎银子,少说有一两了,可不买什么都够?她无非就是吃饭嘛!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两人在一处小巷当中,看着祝山公走到远处破落客栈,钻入一间极其狭窄的屋子,捧着个火烧啃了起来。 “这么玩弄别人,有意思吗?”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其实二人早就注意到了,只是并未理会。 但人家都说话了,不看一眼岂不是没礼貌? 于是李乘风转过头,瞧见的是一位身着黑色道袍的年轻人。 李乘风疑惑道:“这位又是?” 赵白鹿都不稀得看那人,只是一手搭在轮椅上,另一只手拎着糖葫芦,含糊不清道:“大青山鹿九,山主关门弟子,比咱们大个两三岁。他倒不是烦人鬼,但他师兄烦人。” 小巷之中,鹿九见赵白鹿站在李乘风身后,还贴心为其驱散雨水,心中便在想,或许赵仙子并未被人挟持,起码看着不像。 但好友被他李乘风坑的去打铁了,他也憋了一肚子气,特自江南大青山来长安,就是出气来的。 李乘风这才露出个了然神色,笑道:“原来是从洪州治下的大青山来的啊?带过所没有,怎么混进长安城的?又有何贵干呐?” 鹿九往那处破落客栈望了一眼,眼神冷漠。 “听说你很爱与人打赌?” 李乘风嘴角微微上扬,赵白鹿却是翻了个白眼,心说你们这样显得我七大仙门很呆哎! 又看了一眼鹿九,李乘风笑问道:“你想怎么赌?” 未曾想鹿九冷漠一句:“强者从弱者。” 李乘风懒得争执,你说我弱,我认便是了:“那你就去问问祝山公,我不算他违约,看他会不会走。” 鹿九双眼微微眯起,冷笑一声:“你是笃定了我仙门弟子定会遵守诺言,才会如此坑害他。三件事未完,祝山公是不会走的。” 这倒是把李乘风逗笑了,他摇了摇头,叹道:“你说从弱者,我说了你又不行?罢了,真要赌,天黑之后来我侯府,我与赌你最擅长的符箓吧。” 多余的李乘风也不想说,反而以心声与赵白鹿说道:“既然都出来了,就往东走走,去城东逛逛。” 赵白鹿哦了一声,推着轮椅边走边问道:“总得有个目的地吧?” 李乘风神色冰冷,说出四个字:“忠勇伯府。” 二人与鹿九擦肩而过之时,这位大青山来的仙门弟子问了句:“赵白鹿,剑门当真要与仙盟离心离德?” 听到这句话,赵白鹿还是脚下一顿。思量几息,她重新推动轮椅,语气略显苦涩:“都要来找我问个为什么,我说了你们会信吗?你们信了又如何,你们的师门会信?说到底还是多此一举,那问我作甚?” 她只是不善于算计人,却不是傻。她心里极其清楚,观天院开始教授御剑术的那一刻,李乘风与皇帝还有顾玄风联手设计的阳谋已然落成,大局已定,破不了的。 鹿九一样被这番话问住了,他扪心自问,确实如此。即便赵白鹿说是被李乘风与大瑶王朝算计,他也很难相信。 这一场秋雨洒落长安,天上雨淋在人头上时,可不分那是仙人还是凡人,也不分权贵或平民。 雨中行走的,自然不只是第一次走上京城街市的李乘风与赵白鹿。 常有人说,朱雀街两侧靠近皇城的地方,丢出去一块板砖能砸死一片七八品的官员。 忠勇伯姓朱,算起来是皇帝连襟,因为皇后的妹妹是忠勇伯的夫人。 伯爵府对门便是国舅府邸,任礼部尚书。 而此时,有个自观天院返回不久的年轻人跪在伯爵府前,任由雨水冲刷着,他连自己的家都回不了。 真要论起来,被杖毙的山南刺史与李乘风还沾亲带故的。但这京城之中,官员沾亲带故的一大把。 不远处的街边有一队太子亲卫,他们在这里很久了,或者说李乘风登上坐井山时就在伯爵府周围巡视。 在坐着轮椅的年轻人到此之前,一架马车先行驶来。 马车停在忠勇伯府前,车上走下来个身着蟒袍的中年人。中年人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年轻人身边,沉默许久,这才说道:“别跪了,你已经被逐出家门了。” 跪着的年轻人,便是当日观天院讨教的朱冼。 直到油纸伞遮住了雨,中年人才发觉,朱冼双眼通红,脸上不只是雨水。 他也未曾抬头,只是沙哑答复:“回禀济王,我……送我爹娘。” “送……” 济王李擎川双眼猛的眯起,迅速转头面向那些亲兵,怒道:“要你们是干什么的?还不快……” 可他话未说完,朱红大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映入眼帘的,却是个悬挂于门楣之上的妇人。 白绫三尺,妇人早无进气。 那帮太子亲卫一个个都傻了眼,为首一人沉默片刻之后,苦笑道:“去个人禀报太子,再去个人通报京兆府衙,剩下的……随我去窦尚书那边堵门吧。” 朱冼颤颤巍巍抬起头,泪水恍若决堤江河一般,嘴里不住呢喃:“娘……娘……” 他想起来,但一只大手死死按着他的肩膀。 济王面色凝重,沉声道:“本来留了一条宽广大道给你们,可你们非要将路走的这么窄?谁教的!” 朱冼手臂颤抖,颤抖着嘴唇说道:“当个替死鬼,就算是把路走宽了?” 济王眉头一皱,“不株连你朱家九族,还要如何?” 朱冼双眼甚至滑落几滴鲜红泪水,他紧握双拳,咬着牙,声音讥讽:“好大的恩典啊!怎么不株连呢?不是因为有不能株连的人,才有如此恩典的吗?” 也是此时,赵白鹿推着李乘风,到了马车一侧。 赵白鹿皱着眉头往前看去,沉声问道:“这是谁?” 李乘风面无表情,只是说了句:“替死鬼而已,没什么好看的,走吧,我带你买新衣裳新鞋去,明日上殿可不能穿这个。” 他权当没瞧见那位济王,转身就要离去。 就在此时,济王猛的转头,神色极其不喜。 ”李乘风!我再怎么说也是你舅舅,给我个面子不行吗?“ 赵白鹿赶忙以心声问道:“你舅舅?咋办?” 李乘风闻言,轻轻拍了拍轮椅,转过头时却一脸笑意:“呀!原来是济亲王,实在是抱歉,我也没见过你,这不是没认出来嘛!” 反观朱冼,一双赤红眼睛死死盯着李乘风,若眼神能杀人,李乘风死了八百次得有了。 李乘风又是咧嘴一笑,“别这么看着我,又不是我给的绳子。” 济王深吸一口气,松开朱冼,几步走到李乘风面前,本想张嘴的,却听见李乘风说道:“济王梦到过我娘吗?你们又不是一个娘生的,怕是没那么深的感情吧?” 一句话,生生堵住了济王的嘴。可李乘风缓缓抬起眼皮,又是一句:“那请问济王,梦见过十万镇妖军吗?” 说罢,李乘风转过轮椅,轻飘飘一句:“走,带你买新衣裳,吃好吃的。” 赵白鹿压根就没敢插嘴,走出去一大截儿才以心声问道:“我怎么稀里糊涂的?” 李乘风冷笑一声,以心声答复:“山南刺史,武将出身,顾朝年被任命为督军之时一起上任的。朱良桥的哥哥的妻子,是皇后的妹妹,也是那条街那位礼部尚书的亲妹妹。” 赵白鹿还是不懂,于是摇了摇头,“可是……为什么啊?” 李乘风取出一壶酒抿了一口,冷声道:“若我没收住镇妖关,妖族大军兵临山南城下,朱良桥再出兵镇压,将来手握重兵在南境的便是朱良桥了。届时顾玄风死了,万一朝中生变,山南大军便是太子继位的依仗。” 这些事情,单单人脉便能理清,拉出个忠勇伯府一家做替罪羊,我不认! 更何况,一个庶出武将,哪里来的那么大胆量?这一府人死的不冤枉。 至于顾朝年的目的是什么,李乘风不知道,但李乘风知道,此二者脱不了干系的。 赵白鹿倒吸一口凉气,她第一次知道大瑶内部也有这么多矛盾。 可她转念一想,最终指向的,不是皇后吗? “病秧子,你不会想杀了皇后吧?那可是你舅娘!” 李乘风神色淡漠:“我跟她不熟。” …… 皇帝不在宫中,但消息还是第一时间传到了玄风塔。 原本兴致勃勃与国师对弈的皇帝,瞬间没了兴致。 吴桐再次抱拳,沉声道:“陛下,忠勇伯府之中搜寻到了一本奏折,勾结顾朝年之事,隐瞒不报镇妖关军情之事,事无巨细,写的清清楚楚。验过了,是忠勇伯手书。” 皇帝面色凝重,沉声道:“太子有参与吗?” 吴桐摇了摇头,轻声道:“太子跪在紫寰殿外,似乎……似乎是想求情。” 皇帝揉了揉眉心,呢喃道:“原本就要死,也该死,可他们非得死的没有一点儿用……也罢,让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中丞三司推事去吧,李乘风是苦主,要避嫌,便让济王主审吧。” 吴桐抱拳道:“遵命,属下告退。” 人走了之后,皇帝才看向顾玄风,语气略显无奈:“你说她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不过是说了句自我之后大瑶王朝未必需要皇帝而已,她……” 顾玄风也是一叹,缓缓落下一子,然后说道:“我本不该多说,因为我不信她真会做这样的事情。可现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你还要防备着她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她……毕竟是东海出身。” 知道此事的人,除却此地二人,就这样已经死了的李乘风父母了。 皇帝眉头一皱,呢喃道:“这个你放心吧,她不至于这么糊涂。可她……窦真在当越州刺史之时救了她命,她明明把窦真当成亲爹看待,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的?我杀是我杀,她杀就不一样了。” 顾玄风沉默片刻,无奈道:“此事怕是另有蹊跷,我也觉得那丫头不至于变化这么大,还是我来查吧。对了,朝夕破境凝神的事情我不打算瞒着了,我要让她接任大掌剑。终南山的东西我已经大致看过了,可行,我要让朝夕先去巡视各州。趁着我还不是太不中用,能做多少是多少。” 皇帝一愣,“那京兆上掌剑,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