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圆(双重生)》 1、三表哥 那是十月十二,京城入了深秋。 密集的乌云团拢在半空,寒风卷着金黄的银杏叶子袭过街尾,朝远处滚去了。 京城琳琅阁,有着最时兴的绸料,和技艺最精湛的绣娘。向来是贵妇贵女们常来的地方。 琳琅阁掌柜将卫三夫人和卫四姑娘送至门口时,且说道:“这样的天气只管差人来吩咐一声,小人自会让人把嫁衣送到府上,夫人还亲自过来一趟,倒是麻烦了。” 却见卫三夫人笑了笑。 “也不算麻烦,今日凑巧有事出来,便来看看衣裳好了没?” 十年前,自从废太子逼宫落败后,卫皇后又自焚于冷宫,外戚卫家就因协助谋逆,接连被政敌打压,最后爵位官职被夺,阖府流放到了南方苦地。 星移物换,掌柜从未想过卫家还有重回京城的一天,曾经的卫四姑娘也要嫁给成安侯。 听说成安侯年轻时,与那位为国捐躯的卫三爷有过命交情,得知卫家出事后,还曾于金銮殿上跪地求情,希冀新帝施恩卫氏族人。 掌柜想起这些时,心中叹气。 念起卫家保家卫国好些年,今日客人少,他索性亲自送两位女眷。 不巧的是,人正欲登车,长街尽头传来舆轮碾过的沉声。那是一辆檀木马车,三匹如雪般白的马并驱徐近,伴随着嘶鸣声,停在了琳琅阁前。 厚毡帘被掀开。 热气涌出,一截垂落香妃色锦缎的手臂扶住丫鬟的手,人走了出来。 那是一张精细养护的面容,柳眼梅腮,即使年至而立,也不见岁月摧折过的痕迹。 正是当朝权倾朝野的谢首辅的夫人,姜嫣。 曦珠侧身看向她。 自从回京,她预想过许多两人相见的场景,到那时自己该如何看她,又该报以何种心态。可猝不及防地,在这样一个阴沉的天气,两人相遇了。 曦珠不可避免地想起过往,那段年少时几人的恩怨纠葛。 纵使自己捧出再多的真心,也比不上姜嫣。 可如今姜嫣在前,曦珠恍然发觉,岁月流逝波折,春华时有关风花雪月的愁怨算不得什么。 终归入往昔,成了扰人的尘土。 “这位夫人,我们以前见过?” 曦珠从回忆中挣脱出来,看向正疑惑的姜嫣。 姜嫣方从城郊庄子回来,知晓琳琅阁从江南来了好料子,特意过来看看。却不明白刚下车,这女子为何这样看她。 难道是旧相识? 辨着她的面容,姜嫣觉得熟悉,却不记得了。 曦珠朝她颔首,眉眼沉静。 “谢夫人,别来无恙。” 掌柜在侧低声:“这是卫家三夫人。” 姜嫣一愣。 卫家? 整个京城能寻到姓卫的寥寥无几,而能来琳琅阁的,大抵只有那被抄家流放的镇国公府卫家。 她听夫君说过近些年峡州地带海寇猖獗。 她的夫君虽身为首辅,大权在握,可这些年皇帝起了权衡的心思,不肯用他提携的官员,反而在几个朝臣的推动下,采用了成安侯的意见,要任用卫朝做将领,荡平海寇。 卫朝,卫家嫡长孙。当年处于流放之行。 卫朝屡立战功,年初时上折恳求赦免卫家众人流放之身,返回京城。 皇帝应允了。 姜嫣听说除去卫朝镇守峡州,卫家剩余之人已在一月前回到京城,只是从未见过,也不愿见到。 因镇国公府卫家当年之灾祸,有姜家和她夫君的推波助澜。 既是政敌,便是仇人见面。 三夫人? 想及此处,姜嫣心中沉坠。她记起卫家三子曾经不过一纨绔子弟,后来竟为了守卫北疆,被狄羌人围攻,战死风雪之中。 他至死都未成亲。 这究竟怎么回事? 姜嫣困惑端详间,忽然想起来她。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犹记得她第一回见到柳曦珠,目光便不禁被她吸引,那是一种粲然明媚,如同曦光中耀眼明珠的容貌。 可现下,虽可窥当年的姿容,却是衰败之相。 姜嫣眼睛微微睁大。 这时,又听柳曦珠身侧的女子轻道:“三嫂,我们回去吧。” 她转目看去,对上一双含恨的眼,明白能这样称呼的,只有那位曾在京城最骄纵肆意的卫四姑娘。 一直目送两人登车离去,丫鬟提醒雨丝渐落,姜嫣也没能收回讶然的神情。 * 到了夜间,雨也没能停下。 庭前那棵百年梨花树快落完了叶,粗壮虬枝在夜幕笼罩下张牙舞爪,一直延伸到天穹。 曦珠出神地看那夜雨中的树。 屋里很安静,只有一盏素纱拢住的幽火,照亮她周身方寸的地方,和她身上披着的菘蓝秋裳,其余一切都隐在黑暗中。 过了好一会,她垂下眼。 打开箱柜,摸出沁凉的铜镜。 她已经许久未照镜子。 少时容颜明艳,哪怕不施脂粉,旁人见了,也是赞誉。有时她看到镜里的自己,也很欣喜。 可流放的那些年,有一日,她忽然于水面看到自己的脸,怔了好半晌。 自那之后,她不敢再直视自己。 白日,姜嫣那张面容始终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铜镜中缓缓流入澄黄羸弱的光,曦珠看向里面。 苍瘦的手指抚上面颊堆叠的细纹,陡然地,眼睫一颤,泪滚落出来。 冷风从窗外溜进来,她忍不住连声咳嗽,梗塞在心中的酸痛似乎找到了宣泄处,随着年少时那点模糊不堪的记忆,从喉间争先恐后地涌出。 将绢帕移开,赫然见上面是刺目的红。 * 卫虞和成安侯成婚那段日子,曦珠有时早起会觉得头疼,她只是喝些驱寒的姜汤,就去吩咐人布置院子,又忙着采买婚嫁遗缺的物件。 她没成过婚,不知道什么样的才算周全,还找了人来请教。 又去安抚卫虞,让她别紧张。 卫虞抿唇望着从琳琅阁定下的嫁衣,还是瞬间红了眼眶,扑过去抱住她。 “我要是嫁出去了,你们怎么办?” 曦珠像从前安抚她那样,拍了拍她的肩,一下下地,笑着说道:“别担心,我会照看好阿锦和阿若的。” “那你呢?”卫虞哭地呛了声。 曦珠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我也会照顾好自己。” “小虞,洛平等了你这么多年,他一定会好好对你。你嫁给他,我很放心,爹娘要是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大婚那日,红绸囍字挂了满院。 曦珠坐在中堂上位,笑看下面一对新人。 洛平是武将,一个八尺男儿,却哽咽道:“三嫂,我这条命是三哥救的,本来是打算跟着他打一辈子仗,可后来……是我没用,什么忙都没帮上。” “我是个粗人,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我对天发誓,只要有我在一日,绝不会让小虞再受一点委屈。” 他躬身,恭敬地端上敬茶。 卫虞也掀起红盖头,含泪敬茶。 “三嫂,要是没有你,我和阿朝阿锦阿若他们,不会走到现在。这茶,是我代卫家敬你的。” 曦珠听着两人的话,眼中有了朦胧泪光,她接过两人的茶,各喝了口,才笑着说:“好了,既然是成婚的日子,就高兴些。” 迎亲的喇叭热烈吹起,鞭炮声噼啪响起。 曦珠一直送卫虞到卫府门庭外,看着她被卫若背进红轿,看着那顶轿子渐渐远去,唇角始终噙笑。直到街尾围观的人散去,她还一直站在那里,仰首看炸开的红纸屑在深秋的风里四散,飘荡,回旋。 摇摇欲坠。 目光触及灿烂的秋阳时,她有些愣愣,脑中一霎空白,耳中嗡嗡。 倒地的最后一刻,她听到卫锦的大喊:“阿娘!” 还有卫若的急奔,“三叔母!” * 卫若以为,过了三九寒冬,三叔母的病便能好起来,但到了暮春三月,却连起身都不能了。 镇国公府尚在时,他是二房嫡子,年岁最小,又在娇生惯养中长大。 在被押解去峡州做苦役的路途上。 他发了高热,是三叔母将他抱在怀中,低声下气地求官差找医馆,又整夜不眠不休地照顾他。 卫若永远都忘不了三叔母弯折脊背的样子,也忘不了他烧地神志不清时,三叔母搂着他,发涩的哭音,“阿若,你要快些好起来啊。” 卫若握住了三叔母的手。 那是一只遍布伤痕和茧子,像是老妪的手。 卫若想,也许是流放的那些年,做了太多苦役,三叔母落下了病根,身体开始从内亏空,及至他们好不容易回到京城,日子好过很多后,才在外显露出病害来。 那日姑姑和成安侯成婚,叔母突然晕倒,醒来后说只是小病,吃几贴药就好了,叫他们不要担心。 可不过几个月,却病得这样严重。 姑姑和姑父来看后,姑父就火急火燎地托人请了太医,把脉开药。 太医叹息,说是她的身体前些年损耗太多,一发起病来就收不住了。 卫若心下沉痛,接过丫鬟手中的药碗。 喝过药,困意席卷而来,曦珠慢慢地阖上眼。 “我想睡会,你也去歇息吧。” 这些日子,她总是觉得累,累地哪怕动一下都没有力气,整日整夜地睡,像是弥补那些操劳的过往。 恍恍惚惚地,她听到了谁的脚步声。 她费力睁开眼,在透过窗纱落入屋内的月辉下,看到一个人在床榻边。 身形高阔,却面目模糊。 他朝她伸过手。 曦珠怔然地看着他的手落在她的脸上,却仿佛没有什么重量,轻地就像一缕微风。 长达十年的流放,曾让她殚精竭力,难有闲隙去想卫陵,更多时候是在深夜,做完苦役的活,身心疲惫地躺到漏风的窗边,合上眼便睡着了。 偶尔也会想起他,想起两人那些算少的交际。 神瑞二十四年之前,卫陵是京城出名的纨绔,常在外和一堆狐朋狗友厮混,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家,只有惹祸了,才会想起回来。 他不常回府,曦珠也就只和他见过几面。 神瑞二十四年之后,他喜欢上姜嫣,为了她去神枢营历练,早出晚归。 曦珠和他见面的机会多了,但光影一转,他就走远了,余光都不曾给她一瞬。 再后来,卫陵去了北疆抗敌狄羌,功勋加身的同时,寄回一封封家书。寥落几句话,只是关心家人。 她又算他什么人呢? 有那么几次,曦珠碰见风尘仆仆回京的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曦珠将那些属于他们的过往不断翻来覆去地念着,以为自己会永远记得这些。 可突然有一天,当她要入睡时,却惊醒过来,两眼茫然地望着被蛛网缠覆的顶梁。 她陡然发现自己忘记了卫陵的样子。 那样意气风发,盛绝风流的他,她竟然忘记了。 怎么会?怎么会忘了呢? “曦珠。” 久未开口,他的声音粗粝地似在风雪中滚过。 曦珠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开口唤他:“三表哥。” 看不清他的样子,可她知道是他。 5、灯下影 曦珠想起上辈子最后一次见卫陵,是神瑞二十七年的二月初四。 * 千里飘雪,炮声轰鸣,硝烟铺天盖地笼罩在阴霾的半空。 伴随震耳欲聋的厮杀嘶吼,覆霜刀戟沉沉落地,将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白骨露野,喷溅的热血将雪地融化,汇成纵横四方的溪流。 烈火蔓延,滚滚浓烟,绣有“卫”和“燕”字的旌旗接连倒落,层层堆累的残肢断躯被焚,油脂“滋滋”作响,血肉焦黑模糊。 狂风大雪的呼啸声,裹挟犹如鬼泣的惨叫哀嚎,传遍野地。 火光之中,被数百人围困的将军甲胄断裂,殷红的血从他胸口伤洞,源源不断地流出。 最终他再也支撑不下去,握着长槊,单膝伏跪在地,呕出大口大口的血。 气息渐弱,鬓边发丝凌乱染血,他强撑起最后一口气。 艰难地抬起一双疲惫至极的眼,望了过来。 里面恍若是怅然的悲戚,和无法再宣之于口的愧疚。 寒风从窗外吹入,曦珠从半梦半醒间惊起。她怔然许久,直到平静下来,才伸手摸了摸面上,俱是冷汗。 她梦到了三表哥。 三表哥怎么会……战败呢? 出征前做了这样的梦,是为大凶。 三表哥今日就要出发去北疆抗敌狄羌,她却做了这样的梦。 想到这时,曦珠再也顾不得什么。她一下子起身,匆匆朝外跑去。 但才出春月庭,她就见不远处卫家的祠堂隐有灯火,顿住了脚步。 每回出征前,三表哥都会去祠堂祭拜姨父和大表哥。 可昨日大家一起用晚膳时,姨母他们说要送他。他如今起那么早,难道是不想大家送他吗? 他走了吗?或是还在,没得来及走? 除了祠堂里的零星灯火,其余都处在浓重夜色里。 曦珠跑地上气不接下气,摇曳的裙摆从满是寒露的玉簪划过,抄了小道,朝祠堂赶去。 她要见他最后一面。 婆娑朦胧的月影下,曦珠恍惚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葱郁苍翠的林间,看到了几道暗影。 最前方的影,身形高阔。 他还没有走。 曦珠心上涌出欣喜,她停下来,先是喘了好几口气,缓和自己急躁的心绪,又伸出被冷风吹透的手,贴了贴发热的脸,把那热温降下。 一边将乱的裙扯正,一边疾步过去,只是慢了三分。 绕过庭中桂树,她终于看到卫陵。 只有他一个人,跟随的其他人已经不在。 他提灯在风里,似乎站在那里等了好一会。 他知道是她。 在等她。 曦珠忽然生出一些羞耻,尤其是想起自己一夜心神不宁,未好好睡,宁愿坐窗边等待,就是想和姨母他们一起送他。但她又感到些许庆幸,若是自己真的睡着,怎么能见他这最后一面呢? 她抬眼看他。 自从大表哥和姨父逝去,他就接手了卫家军,成了对抗狄羌的主将。几年战场经历,磨炼地他两颊瘦地微微凹陷,下颌紧绷出硬朗的棱角,目光也锐利如鹰隼。 只是现今平和地看着她。 即便如此,曦珠仍被其中隐约的压迫看地低下头去,她张了张嘴,轻声道:“我来送你。” 她知晓自己这句话是有些问题的。 无人去知会她他要走了,她又是怎么赶到的? 但他什么都没问,低声应了个“嗯。”就转开了眼。 他提着灯,让明亮的光落在她身前的路,朝前走去。 曦珠跟在他身侧。 一路寂静,冷风吹拂。 两人都没再说话。 要到公府正门前时,曦珠望着地上两人交错的影,听他忽然开口说:“母亲这几日身体不好,我不想累她,便没让人叫她起身送我。” “母亲醒后,还要劳烦表妹宽慰她。” 那两年,他愈加寡言。难得从北疆回来,对她更是话语寥寥。 曦珠看在眼里,忍耐着酸涩,她答应道:“好。” 好似除去这句,他也找不到什么话和她说了。 再次沉默下来,直到过了大门。 外头天色昏暗,亲卫牵着缰绳已等候多时。见人出来,都看了过来。 “就送到这吧。” 他侧转过身,将手中的灯递给她。 曦珠接过,沉甸甸的灯盏让她的手一坠,想起了片刻前的噩梦。那双哀痛的眼仿佛正看向南方,看向京城。 曦珠重新抬眸,这回看进了他漆黑冷厉的眼中,没有再退避。 “三表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光晕之外,曦珠看到他唇畔起了很淡的笑意。 卫陵点头道:“好。” 最后看着她,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风声渐大,吹地灯笼四处晃动,曦珠忍不住将冰冷的手移向他握过的地方。 那里似乎还有余温。 她站在台上,看到他翻身上马,手掌揽过缰绳,停顿一瞬,就扬鞭朝长街的尽头而去。 亲卫紧随而动。 曦珠一直站在那里看着,直到再听不到一丝马蹄声。她才抬头,见天光不知何时亮了。 * 他向来说话算数,可最后一次却失信了。 次年正月,即将踏入坟土的皇帝欲立六子为继承,太子在一干谋臣的算筹下,欲起兵逼宫谋逆,却被告密。 太子被活捉,其余参与谋逆之人一并被定罪处决。 其中太子母家卫家,首当其冲。 镇国公府被禁军包围。 皇帝不过两日咽气驾崩,新帝即下旨暗中派人接管军务,卸去卫陵提督职务,印信交还兵部,再将他押送回京,另行处置。 是惧其手中有兵力。 适时千里之外的北疆,狄羌正犯境抢掠。 大战在即,大燕军营却出了奸细叛徒,将此消息卖于狄羌。两厢配合,在卫家军不服新提督,军营混乱之际,狄羌派兵攻打。 卫陵领兵反攻,却被新任提督牵制兵力,不予援兵。 他没有平安回来。 就如噩梦中一样,三千卫家精兵战死雪谷,他也被狄羌围攻至死。死时,他的身上有数不尽的窟窿,血业流尽,却始终抬头望着京城的方向。 后来…… 再后来。 曦珠的喉间似涌出血气。 卫陵死后,一向安稳的北疆防线不过半年就崩溃了,被狄羌占去三分有二。 一直到她死时,大燕丢弃的疆土都未再收回。 她有过悔恨,若那时卫陵离开之时,将那场梦告诉他,会不会有所不同,他也还活着。 可悲的是,纵使她设想过千百种方式,到最后也无可避免那样的结局。 除非回到能改变这一切的起始。 * 曦珠看向走过来的他。 如今的他高竖马尾,还未弱冠,是多少岁呢? 她回想着,记起再有一个月,端午之后的第七天,就是他的十八生辰。 他还年轻,还不曾经历半点磨难,眉眼间俱是少年人的潇洒恣意。 一身翠微绿裳,内领和腰带丝绦皆是银红,腰间挂着一截银鞭,那样鲜艳的颜色穿在身上,却丝毫比不上第一眼就看见的,他盛绝风流的容貌。 上辈子,午夜梦回时,曦珠忘却了卫陵的容貌,却忘不掉他的眼。 她知道他是如何从少年意气,变成后来的淡漠沉静。也知道在这期间,他忍受过多少的痛苦。 曦珠曾想过她对卫陵的爱有多重,想了许久,才明白她起初对他只有喜欢而已,可那份喜欢是不值得她赔上一生的。 是她对后来的他有了疼惜和敬意。 他从来不喜欢被拘束,若这世上的事都按愿景行进,那他不会愿意杀人如麻,踏着无数白骨,成就“一将功成万骨枯”。 不愿成为,那个被狄羌听到他的名字就闻风丧胆、仓皇逃跑的杀神。 可最后,他是那样死的。 被那些人害死的。 烟雨氤氲中,曦珠想起上辈子的他。心中的酸苦争先恐后涌出,快要把她淹没。 等青坠轻扯下她的衣袖,她才从过往中抽神出来,便发现他已到了跟前。 卫陵的心情糟糕透顶。 本来在城郊与好友一道纵马踏青,却不想下了雨,真是扰了兴致。 他一路赶回来,偏偏他往哪边走,那片乌云就跟到哪。 这是得罪老天爷了? 等回到府上,浑身已是湿透。想着赶紧回院换身衣裳,却不想在狼狈不堪的时候见到了表妹。远远地,就看到一袭白色裙衫在风雨中飘动,走近了,便看见一张挺好看的面容。 其实不用青坠说,卫陵也知道她是谁。 今日母亲说过要他去正院用饭,要他见见从津州来的表妹。 只要和大嫂、二嫂见过不就好了,他有什么好见的? 可现在看她难过成这样,仿佛轻轻一碰,整个人都要碎了。卫陵讶然,难不成自己没去吃个饭,就这样了? 倒不至于。 隐隐地,卫陵觉得她的眼神中,还有很多他分辨不出的东西。 这碰了面,好歹说个话,不然这样僵着也不好。 于是卫陵就清了嗓子,尽量把声音放轻了,问道:“表妹的身体好些了吗?”怕重些都要吓到她。 客套话,是因他不知有什么说的,想起听母亲讲表妹在来京的船上晕了许久的事,便问出来了。 尤其是被她这样看着,好似他不说点什么,都是他的罪过一样。 卫陵又想,即便是见面,自己好歹也要干干净净地见人吧,可现在自己一身湿,实在是没风度。 他有些后悔了,还不如老实待在府上用顿晚膳。 他现在还饿着肚子。 曦珠没有回答他,她怕自己一开口,那股和着半辈子的苦涩再也不能阻挡,要倾泻流出。 她垂下眉眼,最终只朝他点了点头,就转过了身。 看着表妹远去的背影,卫陵觉得奇怪。 难道表妹不会说话吗?可他没听母亲说起过。 卫陵往去破空苑的路上走了一段,没忍住转头看去,一汪盎然的春意里,那抹纤细的影早已不在。 他转回头,一路淋雨接着朝前走,不知怎么又想起她望他的眼神。 到院门前时,卫陵陡地停住步子。 稀奇古怪的想法冒出。 表妹那时看他,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8、香缨带 卫陵回了破空苑,便让阿墨去膳房拿些吃的,和送些热水来。 应付完晚膳,和沐浴过,他随意披了件空青色外衫,就坐到铁梨木的翘头案前,反身拉开后面的二层箱柜,从里取出支制作精巧的弓.弩。 既然回府,卫陵也不想再折腾出去,无聊至极,便在灯下捣鼓起机关来。 这算得上他众多喜好中的一项。 等卫陵闻到一股如焚松槐后残留的烈香时,已是深夜,他停下绘图的笔,抬头看正在椅上昏昏欲睡的阿墨,问道:“你点了什么香?” 阿墨被这问乍起,望了眼靠几上的孔雀蓝釉熏炉,打个哈欠道:“是表姑娘前日差人送来的麝香檀。” 他这不是想着三爷个把时辰前说还礼的事,也就把这香拿出来点了。 好闻是好闻,就是太催人入睡。 可瞧三爷精神奕奕,只是微皱眉头。 阿墨就问:“三爷是不喜欢这香?要不再换先前的?” 听他这样说,卫陵不觉想起表妹来。也不知是送糖去后,他才安心下来,亦或是沉浸在自己的喜好里,那个奇诡的梦未再往脑子里钻。 不过想转,卫陵就低眼接着画图,把弓.弩可尝试改进的地方标注出来,道:“不必换了。” “你去歇着吧,不用在这挡光。” 阿墨搓了把昏眼,临出门前好心道一句:“那三爷也要早些睡。” 不过他知道这是句废话,三爷若要专心做件事,废寝忘食是少不了的。 今夜不知还睡不睡了? * 头天只是粗略看过藏香居,并不能很清楚其中的运作。连着好些日子,曦珠每日都出府去。 掌柜柳伯带着她,将更细致的讲与她听。 老爷在时,铺子里的香料多是老爷带人去藩国购来,待运来京城,除去消耗,每月赚的银子比在津州卖于各地香商要多四成。 只是老爷去后,没人能主持出海的事,这香料便只能从出海回来的商人那里买。 幸而老爷在津州有些好友,定下合约,愿意直接将香料卖于他们。 两方受益,虽说现今藏香居收益锐减,但好歹也有得赚。 柳伯感慨道:“这也是靠着铺子在好地方,来往的人多,若偏些,怕是半年前就倒了。” 曦珠明白他的意思。 当初爹爹到京城开藏香居时,有姨母的帮忙,才找到这个好地段的铺子。若单靠自己,怎么也不能盘下,就连官府那边也要走好几遭。 这边正说话,那边蓉娘恰从菜市回来,手里提好些菜和几尾活鱼,柳伯的女儿帮拿。 蓉娘是心疼姑娘这些日子瘦了好些,这京城的口味和津州的差多了。 若在公府,自然是膳房做什么,她们就吃什么,也不敢挑剔。可现今既出来,便趁机做些津州菜式,算是满足口腹之欲,也好让姑娘补上肉来。 不过一个时辰,蓉娘和柳伯的妻子,就做了一桌七八菜出来。 适时天将黑,柳伯让伙计提早离去,闭了店门。 几人在后院的枇杷树下,点灯围桌吃饭。 曦珠吃着蒸鱼,与记忆中的味道逐渐相合。上辈子的后来,她曾试着做过,可怎么也做不出来这股味道。 这般想起,喉间便有些哽涩。 蓉娘见姑娘好一会不动筷,有些着急,姑娘可是最爱吃鱼的。 “可是做的不合意?” 曦珠笑着摇了摇头,道:“还和在津州时一样,好吃的。” 蓉娘却道:“我早去菜市,却怎么也找不到海鱼,只能买到鳊和鲈鱼。” 柳伯的妻子在旁道:“新鲜的海鱼运不到京城,即便用冰冻着船运来,口感也要差上许多。即是这样,也难买到。” 柳伯称是。 谈及这话,众人免不了说起家乡来。 曦珠听着,心下怆然。 自那夜做下决定,她就想待卫家的事稳妥后,便带他们一起回津州。 只是她不知这究竟要多久。 而今是神瑞二十三年,是最风平浪静的一年。距离后来的大祸,还有好些日子。 若到时实在避免不了,那她……也要另想办法。 等回到公府,已至戌时一刻。 天上星子密布,孤月在望。夜风徐来,将四月残花吹地远去。 曦珠经过那棵杏树时,没忍住朝破空苑的方向望去。 自那天在这处见过一面,她没再遇见卫陵。 曦珠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想的,既想见他,又不想见他。 想见他,是因遗留的残念,让她想见他而已,并无多深的缘由; 至于不想见他,却是一见着少年时的他,就让她想起上辈子的他,心里终究难受。 这样想着,曦珠也不再求些什么。 收回目光,走去了春月庭。 * 端午在即,藏香居也售些艾叶和菖蒲香草,生意忙得很,曦珠没再去。 她坐在窗边,正用彩线编香缨带,预备着送人,祈平安祝福之意。 卫虞来找时,曦珠已做好两个。 “这是什么?这样好看。”卫虞拿起一个偏粉的,与市面上的不大一样,喜欢得很。 曦珠笑道:“香缨带。你喜欢这个的话,就送你了,只是还未熏香,要待我做好。” 这是峡州一带的风俗,那些年每至端午,她也会做些给卫虞他们佩戴。 卫虞高兴地应下,“好。” 便坐到她身边,有些跃跃欲试道:“表姐可以教我吗?” 曦珠自然答应她,又如当时般,重新教她。 那时,只有全不知事的卫锦四处玩耍,而卫虞、卫朝和卫若都活在仇恨中。唯有在节日时,她拉着他们一起过节,他们才肯松懈些。 不过片刻,卫虞学地吃力,撇起嘴来。 “好难啊。” 曦珠见她神情,有些好笑:“不过是小物件,不学也没什么。” 卫虞将丝线放回筐里,就见表姐新编的纹路别致,瞧着更好看些。 “这是给谁的?” 曦珠顿了顿。 “是给三表哥的。” 不过很快又接着编线。她道:“上回三表哥托你送来糖,我还未道谢过他。” 卫虞一听表姐的话,直接道。 “这算什么,三哥说了不过顺手,表姐不用放在心上。” 她想起端午母亲要给三哥相看郭家的侄女,就禁不住说起这事来。 “听娘说那郭家姑娘精通琴棋书画,最擅诗词,性子也温婉。可三哥最讨厌的就是读书,说那些之乎者也厌烦,小时还撕过书扔炭盆里,族学老师被他气得厥气在地,大夫用针才扎醒的。” 说着,卫虞就笑地憋不住,“那回爹打得三哥趴床上半个月,三哥死活也不肯去族学了。” 曦珠听得有些愣,她不曾知道这样的事。 蓉娘在旁听到,跟着想起姑娘小时也最讨厌念书,还捉弄私塾先生,气得先生说此子不可教,老爷把姑娘领回去,狠心拿戒尺打姑娘的手心。姑娘啪嗒直掉眼泪,脾性犟地愣是不认错。 一直到卫虞走后,曦珠看向手里的香缨带,才发现不知是哪步错了,以至于后来步步错。 她起先想拆开来重新编,可不过才解开两根线,就见死结难解。 最后拿剪子剪碎了。 等重新做好,已是露重深夜。 * 五月初五,端午日。 曦珠将熏过香的香缨带分与众人。 董纯礼带着卫朝笑着谢过,孔采芙虽话语冷淡,也给卫锦和卫若戴上了。 杨毓称赞道:“做的这样好,想必费些时日了。” 曦珠笑了笑,道:“姨母喜欢就好。” 杨毓早让人在聚福楼定了上好隔间,要去那里看龙舟赛,顺道见见杨楹带去的郭家侄女。 眼见卫陵还不到,要唤人去催,有下人来说:“夫人,三爷说他去击鞠了,和人约好的,不好推。等那边马球赛结束,他就会去聚福楼。” 还有其他话,诸如“龙舟赛年年那样,有什么好看的。”他可不敢说。 杨毓原本心绪好着,一听这话,就蹙起眉,脸色沉下。 她倒不是硬要这逆子赶去见郭家侄女,只是三番两次地撂人等着,实在让人来气。 不过这样的事成了惯性,杨毓气过,也不再提。 众人乘车到云湖水畔时,那里正嘈杂。 云湖边,半年前就备好的龙舟早停在水面,船上一众赤膊的男子只待时辰一到,绸绳落下,便要奋力划桨向前,现下彼此间正相互打量。 岸边里三层外三层的站着围观的百姓,有额上贴彩纸的孩子爬到垂柳梢头,剥着豆沙甜粽吃。有的蹲在地上玩斗草。 离远些的市井街市,有舞狮子舞龙、杂耍喷火,还有摆摊挑担卖菖蒲酒、香糖果子、甜咸粽、紫苏饮等各种吃食,和艾叶、天师符、五色绳、布老虎的叫卖喧嚷。 晌午阳正烈,将人烤地直冒汗,却抵不住热闹的过节声。 聚福楼将视线最好的雅间留给了镇国公府卫家。 杨毓与儿媳们坐下不久,就有丫鬟说郭夫人来了。 杨楹一进门看到柳曦珠,就闷了胸口,不定是这端午的毒辣天气,让她见着这张脸,更是来气。 但今日是相看的日子,不能弄僵了关系。 各自见过礼,杨毓看郭家侄女长相温婉,便随口问了些话,郭家侄女一一答来,口齿利落,并不见怯。 又听杨楹说:“她跟着她父亲自小读书,喜好诗词文赋,写的诗很不错。” 她不懂这些,却不妨碍夸自家侄女。 本在旁喂女儿吃漉梨汤的孔采芙闻言,抬头看去,说道:“既会做诗,今个端午佳节,你便做首给大家看看。” 这话一出,就把杨楹惊了下。 她是没料到这个冷清冷心的媳妇会来这么一下。 杨毓未对二媳妇说出的话阻止,还是笑着的模样。 郭家侄女倒也不见慌急,让人备来纸笔,开始构想。 这边在相看,那边卫虞带着表姐凭窗,望着下头将要开始的龙舟竞渡。 卫朝嘴里塞着糖嚼,也趴着窗往下看。 院角有几个孩子在玩丢石子。 曦珠时不时和卫虞说着话,可心思不觉飘到那头,听那些不算明晰的交谈。 她知道姨母无意郭家侄女,杨楹的算盘会落空。 上辈子便是如此。 可还是忍不住去看姨母的神情。 曦珠将目光强扯回来,垂眼看楼下的云湖。 暑气渐近,悬日照地湖面粼粼。 随着震耳欲聋的激昂鼓声,龙舟橹板快速划过,不断翻滚的波澜又将浮光拍散,似四碎的金银。 既然那夜做下决定,除去让卫家避开灾祸,其他事她不会管。 * 今日温家公子邀击鞠,因上回在群芳阁被卫陵打地鼻青脸肿,脑袋还破个洞,好不容易伤好了,这回专找人来,势要赢得卫陵一众人,好找回脸面,最后却一败涂地。 得胜后,卫陵又和好友到酒楼中吃喝闹过,直至夜里才回府。 自然是偷偷摸摸回来的,不敢惊动母亲。 满身的腻汗和酒气,等回破空苑,从湢室收拾干净出来,他系着里衣带子,将要往床上去,一个错眼,才远远瞧见桌案上摆放着什么,颜色艳丽。 走过去一看,是个香缨带。 卫陵朝门外喊,将阿墨叫来,问道:“谁放这的?” 阿墨挠挠头,想起方才院内洒扫的丫鬟过来说起这事,道:“是表姑娘差人送来的,说是给府上的都做了,只今日三爷去了马球赛,没在,只好送到这里,就是求个平安的意思。” 等人走后,屋里只剩卫陵一个。 案角一盏千丝灯,澄黄柔和的光落在玉髓绿的香缨带上。 卫陵歪靠在扶椅上,单手撑着下巴,将它提在指间,耷拉着眼皮瞧,垂坠的流苏轻晃,幽幽地,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有些涩苦。 自然地,又想起那日昏雨中,见到的表妹。 他粗略一算,距今日,似乎有半个月未见她了。 10、救情敌 卫陵听说二哥回京后,更是不愿意回府。 要说家中的人他最厌烦的是谁,不是追着他打的父亲,也不是时常气得骂他逆子的母亲。 而是二哥。 分明是平辈,却总喜欢管教他。 自从父亲和大哥去北疆抗敌狄羌,二哥就仗着兄长的身份,严厉斥责他的言行,比族学里的老师更让人头疼。 卫陵连着两日宿在姚家。 到了第三日,姚崇宪说远郊有座若邪山,山上有奇洞,有人前些日子从里找出前朝的物件,问要不要一道去探险。 闲着也是无事可做,卫陵同他一道去,又邀了五六个人,各自备好浸过灯油的火把,一道骑马去,未带小厮仆从。 出了城门,行过一个多时辰,才到地方。 六月初始,山间草木葳蕤,覆满嶙峋石岩。近处有涓涓水声,循声看去,溪水从崖间淌落下方小石潭,清澈见底,里面野鱼畅游。 众人费劲找了会,却遍寻不到何处有山洞。 这时就有人道:“王颐家传测定天象,定学过风水,不若让他来算一算?” 跟随在最末端的人慢吞吞地上前来。 颜丹鬓绿,相貌温润。 穿着涧石蓝绫缎道袍,袍摆绣有秋葵暗纹。腰坠一块不经雕饰的青玉圆佩。 王家起迹江南,察天象,算历法,世传三百余年。 后大燕建国,前朝文臣武将被治罪枭首不知凡几,王家却毫发无损,仍担任司天监要职。 到王颐这代,父亲已是正三品司天监监正。 王颐笑道:“你们是夸大我,我跟随父亲学习六爻不过两年,哪里算得出洞穴方位?” 他是王家唯一嫡子,自出生起就被族中能人算过今生命途,却算出噩闻来。 说是他十八岁那年将遇大祸,倘若过不去,会波及性命;倘若过去了,就能带领王家更加向荣。 因而这些年来,王颐被家中人看管甚严,极少外出。直到这年他十八,更是让仆从跟随左右,就是想等今年过去,万事太平。 今日他到表弟家给老人过寿,正与表弟聊说闲话,就有人过来找出去玩。 王颐闷得太久,索性跟着一道翻墙出来。 姚崇宪抹了把额上的汗,道:“好不容易来这一趟,就随意算算,说不准就找到了。” 卫陵也道:“若实在找不到,我们在这处逛过一圈,也就回去了。” 其余人跟着催促。 “试试。” “快!” 他们是无聊来玩,若王颐不在,说不定已经回去,但如今正有这样一个人,不试也是白浪费。 话说到这份上,王颐也不想扫了刚结识的好友性子,从袖中掏出枚铜钱来,又在众人的围观下,道:“你们且安静些,不要说话。” 周遭只有夏风过林的簌响,和山溪的潺潺流声,偶尔几声清脆鸟啼。 王颐将铜钱投掷六次,又闭眸掐算片刻,才重新睁眼,转身看向西南方。 “往那处去找,兴许掩在草堆里,才没注意到。” 众人闻言,纷纷去找。 尽钻深草中。 没多大功夫,姚崇宪拨开一丛茂盛芳草,喊道:“在这里!” 人都围拢过去。外头泥地还有几个脚印,是被前日夜里的雨水冲过,变得极浅。 抬头往前面看去,便见一处洞穴,只有半人高。 阴森森的洞里,吹涌出阵阵寒气。 众人本就因骑马而觉热,又四处找洞许久,现下都凉爽许多,没多说什么,就迫不及待地点了火把。 一个接一个地,先后弯腰钻入其中。 火光照亮低矮狭窄的洞口。 靴底的泥黏腻潮湿,踩着一声声地响。 几人彼此听到呼吸声,往黑漆漆的洞里去,愈深,气也愈稀薄。水从岩壁落下,滴答,滴答。 “这哪里有什么前朝遗物,我们还是回去吧。” 走在最后头的人已两股颤颤,还未进到这里头,是好奇心作祟,可越往里,那藏在黑暗处不定有什么,心里就冒出怕来。 “再往前去看看,你要想回头,就自己走。” 姚崇宪自然不是带好友来找遗物,无非就是些物件,他们这样的家世,还怕买不着吗? 整日待在京城中,安逸地人都发昏。 最前头的卫陵未说什么。 王颐紧随其后。他从未来过这种地方,心里隐隐有种奇异的兴奋。 绕过好几个弯道,再走过一段路,就见暗处流溢过光彩,璀璨夺目,让人眼前一亮。 众人加快脚步,举着火把朝那里去。 石壁内爬满凉飕飕的气,头顶赫然有晶石。火光之下,竟呈淡蓝色,成片连结,更为壮观。 卫陵也觉惊叹,可不过转瞬,他就在晶石缝隙看到什么正轻轻扇动翅膀。 此时一人忍不住伸手摸去。 “别动!” 卫陵的厉喝乍起,却没能阻止。 数不尽的蝙蝠从深处飞出,如同黑云袭过众人头顶,黑翅掠起回旋风声,扑面而来腥臭气味,将火把全都扑灭。 “啊!” 洞穴重入黝暗,伴随接二连三的惊呼,有人慌不择路,径直掉头就跑。 卫陵转头要叫住他们,却听到耳边细微的一声咔嚓。是断裂声,他未及多想,在昏茫里,迅疾伸手,抓住了那截要掉落进坑洞的手腕。 是王颐。 * 前日卫虞问过母亲,可否与表姐一道去藏香居。 她是想出去玩。 杨毓应下。 路过破空苑时,她看到阿墨在躲懒,以为三哥在府上,谁知从阿墨口中得知三哥同人去了哪里探洞,不带他,他只好回来了。 马车上,卫虞一面拣枣泥酥吃,一面将此事说与表姐听。 曦珠原有些分神地想卫度的事,但听到卫陵,一下子回转过来。 她起初只是听着,未想起什么。 待行过半路,曦珠脑中才逐渐冒出件事。 上辈子皇帝病重时,曾召司天监监正王壬清,问询继承一事。而第二日,皇帝便欲颁布改立六皇子为太子,只是被太子一党的臣子抵制,才未得行。 那时卫陵因被言官弹劾吞没军屯土地,肆意分封给将士,而被皇帝下令回京还权。 他听说王壬清向皇帝谏言六皇子为帝才是天命所归的那天,破空苑通宵达旦地亮光,他一整夜都未睡。 多年之前,王家嫡子与卫陵一伙人同去探险,却掉落坑洞。 那时是卫陵抓住了他的手,想要救他上来,但终究在时间的流逝中,因若邪山地处偏僻,且众人又是避着小厮仆从去,等各府的人前去搭救,王家嫡子已落入不知深浅的洞内,毫无生还之机,甚至连尸首都捞不回来。 王家自此记恨上镇国公府卫家,才会在立太子一事有所针对。 曦珠想到此处时,只觉手脚冰凉。 她虽大致知晓有哪些事要发生,但隔得太久,不是每件事她都能记住,是哪年哪月哪日发生。 今日是六月初三。 他们已经去若邪山了。 一炷香前,她出公府时,还未有人来说去救人的事,那卫陵他们是已遇险,还是没有? 那是一条人命! 念头出现那刻,曦珠朝外喊:“不去藏香居了,快回公府!” 慌乱之间,直接掀帘对车夫道。 “掉头回府!” “快!” 卫虞一脸懵,不明白怎么才出来,就要回去了。 拍着胸口将嘴里的糕点咽下,她问道:“表姐,怎么就要回去了?” 良久没回应。 卫虞望向表姐,就见她正出神,脸色些许苍白。 她也不敢再问。 等回到公府,才停马车,曦珠跳下车,立即提起裙裾往正院跑,都没等元嬷嬷问话,就朝里屋去。 一见着杨毓,她就紧紧抓住杨毓的手。 “姨母,快让人去若邪山找三表哥!” 杨毓被这突来的一声吓一跳。 曦珠说话向来轻缓,从未这样过,神情也从来安静,未见慌张。 杨毓一边拍抚她的手,一边道:“有什么话慢慢说,别急啊。” 想及她的话,疑惑:“卫陵怎么了?” 话出口时,杨毓也觉得奇怪。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将曦珠和那个逆子联系一起。 曦珠知晓自己越急,反而越耽误时机,极力将焦急的心绪压下,缓和了语调,将卫虞的话告诉杨毓。 转念之间,又道:“我从前在家时,就有人去探洞时死了的,都没能找到尸首。” “姨母,你快让人去找三表哥!” 尽管曦珠知道这番话有那么些无厘头,可她顾不上那么多。 多耽搁一会,怕那王家嫡子就会没命。 杨毓听着焦炙的语气,心里也有些急了。 不管有没有事,都得把卫陵叫回来。他都好几天没回府。 待让元嬷嬷把管事唤来,让人快去若邪山。杨毓又摸曦珠的头发,安慰道:“好了好了,我让人去找了,你回去歇着,不会有事的。” 见小女儿也跟进来,道:“小虞,送你表姐回去。” 曦珠有些恍惚地从正院出来,却想起山那么大,不定要找到什么时候。若是不及时,没有找到呢? 卫虞本来跟在表姐身边,眨巴着眼想要问些话,又见表姐跑了。 她瞪大眼看着那方向,是去破空苑的。 曦珠赶到破空苑,见一人正偷懒在那棵葱郁梨花树下躲凉,急声唤道:“阿墨!” 阿墨睡得正香,猝然被叫醒,“哎呦”一声,差些从石板上滚下来。 在破空苑中,除去三爷能直呼其名,还没谁敢的。 他朦胧见个姑娘站在面前,呆了好一会儿。擦把眼睛,才辨出是表姑娘。 “表……表姑娘?”她来这里做什么? 曦珠没和他废话。 “快去把将军牵出来,和管事他们一道去找三表哥!” 阿墨是真的懵,怎么就要牵将军,又要去找三爷,他挠头要问。 “你再慢一步,若是三表哥出事,第一个论罪打板子的就是你,快去!” 过于急迫,让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阿墨被吓着了,赶紧去后院把将军牵出来。 可他又哭丧着脸:“表姑娘啊,我顶多就是牵它,若要指挥它寻人,它也不听我的。” 将军是三爷养的细犬,只听三爷的话。谁能劳动它? 曦珠道:“你先去找个三表哥用过的东西。” 阿墨犹豫:“可将军在这,会咬人的。” 这狗凶得很,他可不敢留表姑娘一人,若是伤着,他还是要挨打。 “去,别管我!” 阿墨没辙,只好折回屋去。 透过窗子,他看见将军威风凛凛地站起,表姑娘却没有一点害怕。 她蹲下身,慢慢伸手过去,即便它呲着一嘴尖牙要咬上来,还是将手及时避开,放在它黑色直立的耳朵上,轻轻地摸了摸。 又顺着它的脊背抚了好几下。 好像说了什么。 等阿墨勉强找个帕子出来,就见将军已服服帖帖地趴在地上,被表姑娘摸头。 曦珠接过帕子,递去将军鼻前,轻声道:“记得要找到他啊。” 将军翕动鼻子闻了闻,站起身。 曦珠拍了下它的脑袋,就将绳子并帕子交到阿墨手里。 “带它一道去,快!” * 等从破空苑回去,曦珠就一直待在春月庭中,焦切地等着消息。 究竟自己的重生,能不能挽救些什么。 她是在傍晚听说王家嫡子王颐没事,被及时赶到的管事救了。 只是卫陵的手臂脱臼,因一直攥着王颐的手没有松开。 曦珠坠下的心又提起来,她抬眸看着外头渐昏的天色,柳眉不觉微蹙起来,缓了片刻,她就坐到窗边,慢慢地垂下眼。 既然回府了,他就不会有事。 会好的。 而此时的破空苑,大夫正给卫陵看手臂,脱出的关节已经被他自己接回去,只是还有余伤撕裂,要养好些日子。 杨毓恨铁不成钢地望着三子,忍不住骂道:“你这是第几回了,要不是曦珠让叫人去找,你现在还能好好在这里?还有王颐,若是他被拖累地没了,我看你要怎么办?” “是这京城哪处不好玩,还是不够你玩的,要跑到深山老林去,那里就好玩了?” 翻来覆去地骂个遍,见他低着头不说话,最后道:“娘,我知错了。” 杨毓被他气得没脾性了。 生育的四个儿女中,卫陵是最不省心的。 大夫在旁听这仗势,都不敢抬头,开好药方就要走。 杨毓让元嬷嬷送出去。 也不早了,她转头对阿墨厉声道:“若是下回你不跟着他,再出这样的事,你也不用在府上了。” 此次跟去若邪山的一群人,哪个不是家里的嫡子,不管出事的是谁,彼此都跑不脱干系。 幸而这次没出大事。 卫陵见母亲出去,又听人走远,才松了一大口气,左手枕着脑袋仰躺在榻上,受伤的右手臂则斜搭在靠枕上。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炕桌敲着响声。 想及母亲的话,他将阿墨叫来,问道:“今日到底怎么回事?表妹是如何得知的?” 阿墨被国公夫人骂地正委屈,神色萎靡,听到这话就来精神了。 他一下子窜到三爷面前,将今日晌午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说了。 当卫陵听到将军的事时,转头看向他,“什么?” 太过震惊,牵扯到手臂。 阿墨忙道:“三爷,你别动,要是伤口再撕开……” 卫陵回过神来,咬牙忍着疼道:“你再说一遍。” 阿墨又说遍,最后颇为好奇地问。 “三爷,怎么将军也听表姑娘的话呢?” 11、春心动 这天晚上,卫陵做了个梦。 漆黑一团中,目不能视物,他好似回到了那个洞穴,仍紧紧握住王颐的手。 水从岩壁滴落到他的面上,冰冷刺骨,让他不由颤了下,手臂愈被往下拉扯,剧痛从肩膀阵阵袭来,他沉闷地哼了声。 “松……手。” 微弱的声音从底下,时断时续地飘忽传来。 他咬紧后槽牙,深吸一口稀薄的气,道:“崇宪他们出去后会找人过来,你再撑会,一定会救你上来。” 地面泥泞湿滑,坑洞又倾斜弯曲。 他一手攀扶周围,锐利的石壁刺穿手掌,血从破处不断流下。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麻木,甚至感受不到疼痛。 他头昏眼花,感到自己在被拖着一点点往下坠。 “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 “卫陵,你与我的父亲母亲说,此事是我任性妄为,不管你们的事……是我有愧他们生养之恩……。” 死寂一般的穴内,似乎有腐败枯烂的气息。 他听到王颐快弱至无声,耳中充鸣,想要抓紧那只手,却不能再动分毫。 直到最后一丝气力用完。 有什么从手里滑出,砸落下去,“砰”地一声巨响,摔裂了。 熹微晨光从绛罗帐外透进,拢在一张紧皱着眉的睡容上。 遽然地,那双眼猛地睁开。 卫陵一下子惊醒过来,坐起身。浑身俱是冷汗,衣襟已湿。 * 第二日一早,王家的人就递过帖子,携礼来了镇国公府。 来的人是司天监监正的夫人,和王颐。 此次若邪山出事,若非卫家三子卫陵及时拉住王颐,又等到公府的管事带人去救,怕是王家唯一的嫡子就要没了。 王颐倒是毫发无伤,可听到卫陵手臂撕扯脱臼。 王夫人和其丈夫商议过后,就带着儿子亲自来拜谢。 管事将两人迎进厅堂,丫鬟呈上寿眉茶。 没坐会,就见国公夫人领人从后头过来。 王夫人立即放下茶盏,起身带王颐拜见。 杨毓笑着道:“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司天监向来直属皇帝,更遑论是担任监正的王颐父亲,为避免党派纷争,从不私下往来各个官员。 这次也是出了性命攸关的大事,王家才会来公府。 王夫人将来意说明,歉疚问道:“不知卫陵的伤如何?” 杨毓摆摆手道:“不打紧,大夫讲养个把月就好了,你不必担心。” 她这个三儿子,自幼挨打长大,养伤是家常便饭的事。此次伤了手,还可让他消停段时日,她也好给他说说婚事。 王夫人一听却惊了,个把月还不严重? 她连忙再起身道:“若不是卫陵救了我儿,我怕都不敢想。” 一旁的王颐也拱手道:“这次多亏了卫陵,国公夫人,我想去看看他。” 想起那时的险况,他还心有余悸。 杨毓让丫鬟带王颐去破空苑,便又跟王夫人笑说:“其实这次府上管事能那么快赶去,还要多谢我那位侄女。” 她将昨日的事道出。 王夫人直接道:“确实该谢,让她过来见见吧。” 杨毓便让元嬷嬷差人去唤。 春月庭中,曦珠正要出府去往藏香居。 昨日卫陵回来后,她隐约念着他的伤,却不好去问,后来青坠从外头回来,说起他的伤要修养月余,她才彻底放心下来。 刚换好衣裳,就有人来了。 是姨母身边的丫鬟。 “夫人请表姑娘到厅堂去,司天监王监正的夫人要见您。” 曦珠讶异,旋即明白过来,她点头,道:“好。” 听到司天监的名头,蓉娘吃惊上前来问:“是有什么事?” 丫鬟道:“此次三爷和王公子脱险,还是托表姑娘的善言,想必王夫人要当面谢。” 因昨日卫四姑娘要同姑娘一道出府,蓉娘也没跟着,不知发生何事,后来又听到破空苑请大夫,才知出了事。 可她不知怎么就与姑娘扯上关系了? “蓉娘,等我回来再与你说。” 曦珠不及与她解释,怕人前头等着,便带青坠跟着丫鬟出了院落,往厅堂的方向去。 厅堂在正院前头。 一行人穿过几个长廊,又行过郁苍茂盛的藤萝花架,正要绕过拐角,不期然与另一行人碰上。 王颐匆匆止步,抬眼间,一抹穹白色闯入眼帘。 她穿了身素裙,只在细腰间系了块白玉雕刻的花样,行走间轻微晃动作响。 再往上,王颐看到了一张只略施淡粉的面容,肌肤雪白,眉眼明媚,见着他微微低了头,浓密如云的发髻上也无多余装饰,只一支缀了六七颗珍珠的素簪。 这时丫鬟提道:“表姑娘,这是王公子,是要去破空苑看三爷的。” 王颐看到她抬起头,那双澄澈的明眸似闪过讶然,却很快弯了极浅的弧度,唇畔也浮起笑。 曦珠向他行礼时,又忍不住看了看他。 原来这就是王颐。 一身挼蓝曲水纹直缀,衬得身形挺拔,亦显面容更加温润。对上她的笑,他也回了个浅笑,似有些腼腆,没敢多看她。 这还是她第一回见到王颐。 没再发生上辈子的事,他还活着。 她确实可以改变些什么,一种奇异的感觉流过曦珠的心扉,让她不觉又对王颐笑了笑,才接着向厅堂走去。 王颐愣看人走远,才在公府丫鬟的些许闷笑声中转回视线,耳根发热起来。 走过一路初夏盛景,当他看到一树苍碧枝叶几乎盖压半座院落时,才镇静下来。 进到破空苑中,王颐就见卫陵没在屋里,而是斜躺在树下的一张湘妃竹摇椅上,一晃一晃地,半撑着胳膊,垂手逗弄只皮毛滑亮的细犬。 那狗听到门口的动静,见来个生人,陡然弹起,呲牙就直奔过来。 王颐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一声懒洋洋的命令。 “回来。” 狗又硬生生停住,折返回去。 卫陵拍了拍狗头,暗道这还是知晓生人的,怎么就愿意受表妹驱使了?表妹又如何知晓将军的? 可转念一想,若非这一招,管事他们一堆人也找不到他和王颐,那洞穴弯道甚多。 没再多想,他看向过来的人,问道:“你怎么来了?” 王颐看卫陵半褪铜青外裳,只着一层皦白里衣,右手手臂绑着纱布垂搭着,心里涌出歉意,道:“来看看你,你的伤如何了?我听你母亲说要养许久,这回真是多谢你,我欠你一条命。” 卫陵指了对面的石凳让他坐,笑着道:“我们虽第一回出去玩,但我认你是朋友,既是朋友,说欠命也太大了。” “再说这回我们能得救,应该要谢的是我的表妹。” 王颐闻言,眼睁大些惊问:“是怎么一回事?” 卫陵便将事详细告知他,却见他怔怔,挑眉道:“你发什么呆?” 王颐回神,抿了抿唇回他:“我方才来的路上,遇到府上的表姑娘,想来就是她了。” 想及那时见到的人,他的心跳快几分。 风穿树声,一片叶子旋转飘沉,快要落到卫陵脸上。 他莫名感到些微烦躁,伸手拂开,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王颐。 过了须臾,琢磨出什么,不禁皱起眉头,脸上的笑也收敛了,道:“你可别告诉我,第一回见着,你就喜欢上我的表妹了?” 12、色心起 厅堂内,王夫人正与国公夫人说话,听到外间侍立的丫鬟朝里道:“表姑娘到了。” 她看向红漆门处,就见走进一个年岁约莫只十四五岁的姑娘,打扮素净,也掩不住扶柳身姿,再瞧那张脸,虽明艳有余,却因面庞微润,眸子微弯蕴笑,倒让人一见就心生喜欢。 隐约在哪见过。 跨步进门槛时,走姿也十分落落大方。 “姨母。” 曦珠先向姨母行礼过,才转向旁侧,微微低头道:“曦珠见过王夫人。” 愈近,王夫人忽地想起来,原是半个多月前,她去嫁妆里的香粉铺子看账册时,见着来商定香料的藏香居掌柜要离去,旁边多个长相不俗的姑娘。 后来听铺子的人说起,那姑娘如今是藏香居的东家。 再想起方才国公夫人说起她的身份,家中在津州从海商,不幸父母亡故,才不得已来京城投奔。 这两桩事连在一处,王夫人明白过来。 她笑地眼角皱纹起来,“这样的容貌,难怪我觉得熟悉,那时我只远远看你一眼,都还记到现在呢。” “我先前见过你,藏香居现今是你管着?” 这话一出,曦珠抬眼看向她。 王夫人将那日的事说了。 曦珠却记不得见过,仍微微笑着颔首道:“是。” 下刻,自己的一双手便被握住。 王夫人将小姑娘的手轻合在掌中,慈言道:“我听国公夫人说是你让人及时去若邪山,王颐才得救,我这个做母亲的,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来的匆忙,只好先将这个镯送你,还望你不嫌礼轻。” 话落,便将出嫁时戴的白玉竹镯褪下来,顺到了那只白皙细嫩的手腕。 她左右看了看,笑道:“瞧,这镯很衬你。” 曦珠看出镯子的玉质难得,慌乱缩回手,想将镯子还回去。 “王夫人,我不过是说两句话罢了,都是姨母让人去的及时,王公子才得救的。这镯贵重,我不能收。” 王夫人却不肯让她还,转头看向国公夫人。 杨毓跟着出声道:“曦珠,收下吧。” 她是知晓王家有多看重王颐的,这镯收下也算个人情物件。 因侄女还在孝期,杨毓不便带她去宴会,也不能结识这京城的诸位夫人。但等孝期满了,杨毓打算在京城给她找个知根知底的好人家,以后和公府往来也方便。 王家欠下这份情,兴许侄女会用得上。 曦珠在姨母的劝下,也不再多说,只得行礼道:“多谢王夫人。” 王夫人轻拍她的手道:“是我该多谢你才是。” 她是越看曦珠,越喜欢。 等回去的马车上,她和儿子提及此事,以过来人几十年的眼光,边笑边说:“那小姑娘不仅长得好,瞧着性子也好。” 王颐原还在想卫陵的那句问话,到最后他也只说:“自然不是。” 初见而已,他就说出心悦的话,未免太过轻浮,对姑娘家也不够尊重。 但当下听到母亲的话,再见母亲空了镯子的手腕,王颐又想起那时见到的人,觉得天真的热起来了,弄得人心也燥。 他还是第一回见着一个姑娘,挪不开眼的。 她笑起来真好看啊。 王颐掀开车帘一角,看向街边热闹来往的店铺,不断默记着藏香居三个字。 微风抚平面上红意,他不由得轻轻笑起来。 * 卫陵因臂膀有伤,被看管在破空苑中,一日三餐都送到跟前。 起身一气喝完当归鸽子汤,又将肉啃吃掉,等残食收拾去后,他擦净手,将帕子撂开,重新躺回摇椅,仰面望着密密匝匝的梨树叶子,热光从浓荫罅隙漏下斑点,浮在眼上,刺了下,他侧过脸,睨到阿墨。 “待一旁去,别在我眼前立着,倒显得你在看我坐牢。” 阿墨觉得委屈,却不退一步。 “三爷就体谅体谅小的,国公夫人让我看着您,若您再跑出去,是真的要将我卖了。以后谁还给三爷跑腿,谁给三爷尽忠,谁给……” “行了行了。” 卫陵不耐烦起来,指了指自己的手臂,道:“我这样子怎么出去?” 阿墨可不敢辩言:哪怕您只有一条腿,要是想跑,谁也拦不住啊。 他也没站了,找个犄角旮旯地蹲着,让三爷眼不见心不烦。 清净了。 卫陵转头阖上眼,躺着睡觉。 没过会,脑中却冒出一个时辰前王颐的话,说是不喜欢表妹,可那样子又不像,那到底是不是? 但想到这,卫陵就觉自己奇怪,怎么想起这事了? 他才见过表妹两回而已。 第一回她见着他就难过地很,连句话都没和他说。 第二回更是隔的远远地看了眼,也还是没说话。 似乎当时并没什么特别,但回想起来,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再加上这回若邪山的事,更让他心里梗着什么似的,想要知道为何自己养的狗竟听她的话? 他真的不想出府去,现下能百无聊赖地,像个废人一样躺在这里养伤,就是想着伤好后,寻个机会去问表妹,好解了心里疑惑。 毕竟拖着只不能动弹的手臂去,也太难看了些。 想着,没忍住侧翻个身,差些压着手臂。 “三爷,小心手!” 身后阿墨喊道。 “闭嘴,别吵我。” 卫陵冷声,被吵地断了神思,再也接不上,颓然了,索性放空脑子。 没一会,倒真的睡着了。 他是被脚步声吵醒的。 拧眉睁眼,就见一个人走到面前。 这几日卫度在户部忙碌,是为此前出京的公事交差。 等回府才得知卫陵为了救司天监监正王壬清的儿子,险些手臂要废了。 脚步不停地就赶到破空苑。 卫陵一见他的脸色,就知要被骂。被母亲骂的耳朵疼,又来一个。 眼皮子一盖,接着睡。 “二哥若是来教训我的,就不必了,若是来关心我的,也不用。” 他随手朝院门指去,“阿墨,送二哥出去。” 阿墨哪敢,这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连气都不敢喘下。 卫度见卫陵这架势,瞥到他那绑缠好几圈纱布的手臂,不管他的驱赶,冷清面容先阴沉下来。 “你倒是好英雄,为了救个无关紧要的人,差些断条臂膀。” 卫陵闻言看向卫度,也冷了脸。 “即便真的没了,也不劳二哥操心。” 王颐是他近日新交的朋友,既是一道出去玩的,就要一道回来。若是王颐真的如梦里那样,最后落进渊洞,他此生都会难安。 要是断自己一只手,就能换王颐一条命,是值得的。 卫度冷笑:“你如今多大,都十八了,还说这样的话,若是真断了,我看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还能在这里安然躺着,来驳我的话?” 这般语气,与他在户部对下官时无两样。 卫陵气涌到胸口,憋闷地他捏紧了拳头,手背青筋也崩出,气极反笑道:“我是没二哥本事大,二十岁就当了探花郎,年纪轻轻就是户部正三品的侍郎,倒也不用贬低我,我是个什么样,我自己清楚。二哥若是空闲多得很,不如多去做事为百姓谋福祉,总比在这浪费的好。” 阿墨躲在一边,半偷听那边的话,直到二爷气出院子,他才挪步过去,就见三爷仍是睁眼躺着,分明听到他过来,也不骂他。 是夜,三爷躺院里,看了一晚的星星。 是被气的。 * 接连几日,姚崇宪等一众好友带补品来看望卫陵,燕窝灵芝花胶老参,杂七杂八的,都是些大补之物,公府哪里缺这些。 卫陵将他们招呼完,便让阿墨送人出去,接着一头倒引枕上,歪着身体翻书册,上面图样清晰,绘制详细,俱是炮械兵器。 养伤这些日子,他闲得发慌,索性昼夜研看弓.弩,也是灵念忽至,冒出了一个改进射程的法子。 只是要等伤好后,才好动手,也不知可不可行。 卫陵正又要闲下来,就听门外阿墨的悄声。 “三爷,秦家大爷和二爷来了,说是来看看你,要让进吗?” 听这话,卫陵就感到臂膀的伤隐隐痛起来。 秦令筠和二哥同朝为官,又是好友姚崇宪的姐夫。他还真不能把人赶出去。 待人进门,阿墨去沏了茶来。 秦令筠撩开濯绛袍摆,端坐到凳上,先是看了卫陵的手臂,问道:“我听崇宪说你此次伤着了,便随你二哥来看,现在可好些了?” 出口时嗓音冷压,和他的相貌一般沉敛。 年三十二,却已是督察院副都御史。若第一回见他,怕是被看一眼,就觉惧意。 卫陵盘膝坐在榻上,手里转着柄黄花梨折扇,时开时合,哒哒的声响,扫过二哥那不满无礼的眼色,依旧懒散不成样,随意回道:“好多了。” 两人再说些话,此番拜访才见真章。 秦令筠道:“阿月听说你受了伤,很担心你,让我给你带了伤药,是先前从宫里赐下的,对骨伤很有好处。” 说罢,便有仆从走前递上。 卫陵下颌轻抬,让阿墨接了。 等人都走后,阿墨捧药,犹豫问道:“三爷,这药要用吗?” 跟了三爷那么久,他其实有些知晓是不用的。 果不其然,下刻就听三爷道:“丢了。难不成府上缺这点药,还要他人舍了好不容易得来的赏赐?” 卫陵止住扇子,搭在膝上,唇角勾起似有似无的嗤笑。 秦家不过仗着和姚家的关系,和公府有了些攀扯,竟还想在他的婚事上掺一脚,让他娶秦家女。 二哥倒也想帮着秦家,是觉得他脑子蠢到都看不出来了? * 秦家有意和镇国公府结成姻亲。 不仅对太子一党有好处,对秦家也有好处。 此次秦令筠来公府,是借着卫陵受伤的事,带着妹妹的名义来关心一番,让卫陵心里留个念。 听说国公夫人在下月要办赏荷宴,到时怕要给卫陵相看。 不管是这个缘由,还是秦家和卫家也交好,他都要来看看。 秦令筠边与好友卫度说起朝廷近来的政事,边从园子朝大门去。 一路景色宜然,绿荫花香。他并不多看,却在途经九曲回廊时,目光倏地滞住。 只是一个背影,素裙翩然,足见身段曼妙。 “那是谁?” 秦令筠问道,不动声色地拨转了下拇指上的碧玉扳指。 不用近看,也知不会是公府的丫鬟。 13、一鞭子 自若邪山的事了结,曦珠仍和常日一般出府去藏香居。 有柳伯在,倒没那么多事做,不过是查看账册,以及铺子售出各处的往来商议,还有香料的存货安排等。不过半日的功夫,也就完了。 曦珠却能在铺子待一日,做完事后就在那棵枇杷树下,执笔将近些日的听闻罗列纸上。 藏香居位处京城最好的地段,又是做贵人的生意,总能比常人更快得知些消息。虽与真实的局势相比,只是分毫,但也能窥探些朝局变化。 而这些,是她在公府后院,在春月庭中,无法知晓的。 曦珠不曾妄想自己的重生,能轻易改变镇国公府的命运,不再让卫家人沦落到前世的命运。 这年还很平静,并无大事发生,但自明年起,祸事便要接踵而至。那背后涉及到党派之争的一个个人,全都出身显赫。 她只是一个来公府寄住的商户女,勉强能称为表亲。 若要插手,还要另想办法。 不会再像此次及时让人去救王颐那么简单了。 想到王颐,那日和王夫人的见面又浮现在曦珠脑中,她心绪缓缓松懈些,将手中纸张点燃,垂眼丢到香炉中,袅袅烟雾在暑热中渺无踪迹。 若无意外,至少这世的司天监监正王壬清不会倒戈六皇子党。 * 曦珠没料到会那么快再见到王颐,自两人在公府长廊初见,不过才半月的光景。 那天正是夏至,天已热起来。 衣裳也换的更单薄些。 卫虞与她一道出府。 上回两人本来约好去玩,但因路上听说若邪山出事,不得不匆忙折返公府,自然也耽误了。 午时,京城街道熙熙攘攘,各处酒楼喧闹不止。 曦珠同卫虞用完膳,让马车停在附近小巷角,身后只两个仆妇和三个丫鬟跟着,两人随意在铺子逛起来。 是些衣裳、妆粉胭脂。都是女子喜爱的。 镇国公府自然不缺这样,要多华丽的绫罗绸缎,和最时兴的水粉,不过说句话,便有人送上门。 但总没有自己逛着玩有趣。 卫虞挑选好些,让丫鬟接过抱着,便拉着表姐往下一个铺子去。 偶尔停留,是为了一块糖糕,或是才出的酸甜冰浆。 逛地久了,曦珠有些脚疼,但望着卫虞欢快的面庞,她只无奈地笑了笑,未说什么。 上辈子流放到峡州后,他们身无分文,每日只有做苦役才得口饭吃,甚至冬日双手因洗衣而红胀,生疮近乎溃烂,也买不起一件稍好的衣衫保暖。 后来再回到京城,卫虞要嫁给洛平,到琳琅阁定做嫁衣时,固执只要了件中规中矩的样式,是怕价贵。 炙热的光撒在曦珠的手上,她觉得有些痛痒起来。 握了握手,她将那些回忆抛掷脑后,跟卫虞走进了一家首饰铺子。 店面宽阔,内里呈摆着各式金银玉石制成的钗簪、璎珞、项圈、步摇、华胜…… “表姐,这个好看吗?” 卫虞拿起一枚点翠镶金花细,裁成的牡丹图案。 一盒子里还有十一个,各个不同花样,精致巧妙,正是十二花神。 曦珠也觉得好看,点头正要说话,听后头传来一声娇喝:“那盒花钿我要了!” 转身看去,便见过来个穿紫绡翠纹裙的姑娘,模样清纯,年岁也不大,约莫十三四岁。 卫虞不用看人,听到声就知晓是温蕊,哼了声,扬高声音讽道:“你与我抢东西,难不成是和谁学的?” 温贵妃才进宫多久,就欺压到了皇后娘娘的头上,处处抢风头。 卫虞想到宫里的皇后娘娘在受温贵妃的气,如今宫外一个温家女也敢欺负到她头上,更是不让。 花钿罢了,她不缺,可这口气不能忍。 温蕊一愣,脸色青白交接,“你什么意思?” 指向她的手都在颤,怒道:“我要将这话告诉贵妃,若是陛下得知,我看你不会好过!” “我有说谁?”卫虞斜眼看她:“兴许我说你学的你哥哥呢。” 温蕊气得快绝倒。 温家也就一个庶出长子,整日斗鸡走狗,娼楼青馆,上月还抢了个美貌妇人,家里却宠得很。 她是嫡出身份,年纪最小,嘴上不得不叫他一声哥哥,心里却不认。 现在卫虞将她和那个混账哥哥混在一起,是在侮辱她! “你也没说要买,我先说要买的,便是我的!” 温蕊不认输,抬手指了个伙计,支使道:“你去给我包起来。” 伙计看向掌柜,掌柜也左右为难。 一个是镇国公府唯一的姑娘,一个是当今得宠温贵妃的妹妹。 他可谁都得罪不起。 一旁的曦珠明白过来。 她刚见到温蕊,并记不起是谁。可在提到贵妃时,倒是模糊想起来了。 上辈子温贵妃之子六皇子最终登基即位,而温贵妃成了太后,温家也跟着满门荣耀。 曦珠心里起了波澜。 曾受到的苦楚是因两派党争,不过成王败寇,却不可能没有一点恨意。 卫陵也是因之而死。 她前世今生都站在卫家的立场,加之微涌翻滚的心绪,开口时嗓音也哑了些:“凡事要说个先来后到,既是我们先拿到的,便算是我们的。” 温蕊进门时就看到卫虞身边的人,容色好到转不开眼,但她跟卫虞争执没空理会,这会见人插话,咬牙切齿问道:“你是谁?谁让你说话了!” 话中冲意分明。 卫虞还不及回骂维护表姐,门外便走进一人。 一身浅青暗云纹团领衫,更衬身形高挺,面容温润如玉。 “这盒花钿不卖,若姑娘实在喜欢,可另找店铺寻问。” 王颐走到掌柜面前,问道:“那盒花钿怎么摆出来了?不是早说留着吗?” 掌柜对上他的视线,连忙赶到几位姑娘面前,不停歉声,说是自己忘了东家的吩咐,花钿早被人定下,没让伙计收起来,又说等下回过来,若是看中什么,定少些价钱。 温蕊本还在记恨瞪人,这会见来个相貌清润的男子,一下子敛气,到底姑娘家的脸面在,不好泼声。 再在他的目光下,渐渐脸红起来,也不多待,匆忙带着丫鬟出去了。 店内,王颐却将那盒花钿托在掌心,递去曦珠面前,抿了抿唇道:“柳姑娘,这盒花钿送予你。” 曦珠惊诧他的出现,这会更是被这个举动讶异。 王颐道:“上回母亲回去后,与我说起我能及时得救,不仅是卫陵的舍命,也是托柳姑娘的福。这盒花钿不值什么,还望你收下。” 卫虞听到此处时,睁大眼道:“你便是那个让三哥差点断掉手的王颐?” 这句毫不客气的话一出口,王颐就得知了她的身份,看向卫四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实在对不住。” “这铺子里凡姑娘有看中什么,便算我送的。” 他又转望曦珠,微微笑道:“柳姑娘若有喜欢的,尽管再选些。” 曦珠被他看着,捧着那盒花钿,轻声道:“这个就好了,不用其他的。” 等两位姑娘都走后,王颐才转向掌柜处,说道:“今日的帐都算在我头上,若阿姐来查,如实告知就好。” 这间铺子是姐姐出嫁时,母亲送出的嫁妆。 自从脱险山洞后,家中不免给他算了卦,大祸已除,想必就是若邪山一事,因而他出门时,家中人也未再阻止。 又听母亲说起藏香居。 若是柳姑娘没有因管藏香居,需时常出公府的门,想必他找不到什么机会见到她,可即便柳姑娘七日中有五日是出来的,他也还是不知该如何见她。 不管怎样,都实在太过轻薄佻达。 但这些日,他将两人的初见,来来回回地想了不知多少遍。他也得知了柳姑娘来京城的缘由,心里更是疼惜。复杂的心绪萦绕心上,让他实在不能安静。 今日也是碰巧路过这里,才看到方才的一幕。 * 回公府的马车上,曦珠便将那盒花钿给了卫虞。 当时不好拒了王颐,这盒花钿也确实漂亮,但她现还在孝期,并无用处。 卫虞不是非要因一盒花钿与温蕊吵起来,只是气,后来王颐将花钿给了表姐,她没觉得什么。 她还在铺子里挑了两根簪呢。 可在表姐劝下,她还是接过了,却只挑了六枚花钿,剩下六枚给表姐。 等回院子后,卫虞照常去隔壁的破空苑看望三哥。 半个月来,卫陵的伤好些,便让阿墨找来木料,是要试之前想到改进弓.弩射程的法子。但两个侄子来找,他也就陪着他们玩会球,又在卫朝的央求下,答应做些玩具。 卫虞来时走路很轻,就见三哥正用受伤的那只手臂搭在桌上,旁边摆着几十个刚磨好的木块,低着头,拿着铁凿子耐心地做机关玩具。 旁边围住卫朝和卫若,趴着看他。 等卫陵忙活完,才看到卫虞,松散了肩膀,重新躺回摇椅。 他觉得这些日子,自己快长在这椅上了。 卫朝领着卫若拿玩具到旁玩,卫陵才看向卫虞的眉心,那里正有海棠花钿,扬眉笑道:“什么时候买的花钿,之前不见你贴过。” 他撑着下巴细看一番,道:“嗯,挺好看。” 要说卫虞最喜欢三哥哪点,必定是三哥会夸人。 大哥跟在父亲身边做事,忙得一年到头在外头,见不了几回面。 至于二哥,就是张冷脸,出口就是冰碴的话,不骂人就好了,还夸呢; 哪像三哥还记得她新买的衣裙和首饰,还夸好看的。 卫虞一高兴,就坐到他旁边,将今日的事都说了。 卫陵起初只无聊听着,听到后头,浓眉皱起。 “你说花钿是王颐送给表妹的?” “对啊,表姐说自己现在用不着,要都给我,但我拿了半数。” 卫虞观望他的神色,奇怪:“三哥,你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 卫陵问道。 “那你皱眉那么深做什么?” “有吗?” …… 夜里院落安静下时,卫陵大概明了过来。 自己确实有点生气。 应当是温家的人敢欺负到卫家人头上。 * 曦珠有时在傍晚回府,经过园子时,会朝破空苑的方向看一眼。 卫陵还没有伤好,他也难得的没再跑出去。 只一眼,她又转回来,接着朝春月庭走。 上回见面,还是两个多月前的事。缥缈地就像一场梦。 只要他还活得好好的,她也没有必要见他。 但这样想后的没几天,曦珠第二次见到了卫陵。 那天是六月底的最后一日,炎热非常,连鸟雀都不愿出来,窝在浓荫里乘凉。 藏香居来了个人。 曦珠在见到他时,就想起了他的名字。 温家的庶长子,温贵妃的弟弟。 温滔。 温滔这次来,还是因妹妹温蕊说起卫家来了个表姑娘,长得比他新抢来的妇人还好看,又说那个表姑娘父母双亡,才来投奔京城镇国公府,但表亲关系也不如何牢靠,说不准是来攀高枝的。 要他去看过那表姑娘,必定惊艳,若再给点恩惠,后院又能添一个美人。 现下见着,温滔真觉得妹妹说的话没错,甚至比他院里任何一个女人都要美。 光是那腰身就让人心猿意马,更别说那张脸了。 温滔的呼吸都急促起来,带着肥肿的身体也一颤颤的。他走上前,将正要回公府的曦珠堵住了,伸手要捏她的下巴。 “美人叫什么名字?” 曦珠蹙眉,极快侧过脸,朝后退两步。 掌柜柳伯听到门外动静,以及伙计的急声告知,忙从帘子后出来,就见这幕。 他快步上前,拦在两人之间。 “这位爷,我们家姑娘是要去镇国公府的,还烦请您让个路。” 他以为说出这番话,面前的人会有所忌惮,但见这人大笑起来。 温滔笑地脸肉都在抖,眼眯成一条缝道:“你也不问问爷是谁?怕他卫家?” 一提起这事,温滔心里又有怒气翻出来。 上上回群芳阁因个妓子,他被卫陵用灯盏差些砸坏脑袋。 好不容易等伤好,上回端午的马球会,他带人要挫卫陵一帮人的锐气,却输地一败涂地。 若非近段时日听说卫陵残了在养伤,他还准备去找卫陵麻烦。 卫家算什么东西。 卫皇后在宫中不得宠,他家出的温贵妃迟早要代了皇后位,六皇子也要登基。 到时卫家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柳伯伸长手臂挡着,半点不肯让。 姑娘是老爷唯一的闺女,他即便拼了命也不能让人带走姑娘。 却有温家的奴仆过来架着往一旁去。柳伯不断挣扎喊道,也无济于事。 “美人,你若是跟了我,做我的妾,保管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不必待在卫家,他家迟早要倒,只有我温家才能长存,如今宫里最得宠的是我家长姐……” 温滔再步前,望着婀娜的细腰,目不转睛。 若是再养养,必定比现在更好,手中也起了热意,仿佛已握上了。 那目光黏腻恶心,曦珠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她见过许多次这样的目光,也忍受过许多次。 他一遍遍说着那些似乎印证上辈子的话,让她再次浮想卫家被打压的那些年。 但她不信重新来过,不能改变前世结局。 曦珠抬起眼,直直地看向那张被酒色浸淫的脸,握紧了拳。 却也在这瞬时,一道破风声忽至耳边。 眼前晃过刺目银光,伴随“啊!”的痛苦惨叫。 肥圆的身体翻滚在地,锦衣绣服中似包裹着一滩腐朽烂肉,在狠戾的鞭声中,极快地渗出鲜血,鞭子扬起时,也飞溅起点点腥臭气味。 曦珠微微睁大眼,看向后面的执鞭者。 本蕴藉风流的眉眼,此刻却阴沉可怖。 他一脚踩在那喘气呼痛的胸口,狠力碾压之间,从紧绷的薄唇溢出丝丝笑。 “温滔,我还没死呢,有种就当我的面,把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16、折磨她 倘若不是后来太子逼宫失败,卫家一门被定罪谋反,曦珠不会知道秦令筠对她有着那样的心思。 * 前世和秦令筠初见后,青坠就告诉她,那是秦家长子,而今三十三岁,才升任督察院左副都御史,很受皇帝器重。别看秦大爷相貌沉沉不近人情,却办过好几桩利民的大好事,京城的百姓说起他,也是称赞。 尽管他已有一妻三妾,好些官员还是想将女儿送去他的后院呢。 青坠接着说起,秦大爷和咱们家二爷是好友,两人同朝为官,时常互邀聚宴。 后来曦珠又寥寥见过秦令筠几面,除去行礼,并未多说话。 只记得那是一个目光落下,就会让人觉得惧怕的人物。 而在神瑞二十五年,与卫家交好的秦家,却率先决裂了关系,投靠六皇子,与谢松一道设计陷害死了大表哥。也是在那年,怀有身孕的卫家长媳董纯礼听闻噩耗,本就胎象不稳,就那样去了。 自那之后,曦珠在镇国公府没有再见到秦令筠。 有一次,她因事出府,在街边遇到秦家的马车。深色的帷裳被人轻掀,从背后露出那双令人胆怯的眼,似乎朝这边看过来,曦珠下意识躲到人群后,避开了。 不过偶遇,她并没有放心上。 直到时日推进,很快到了神瑞二十八年正月底,皇帝立下遗诏,要让温贵妃之子六皇子继承皇位,情形已到生死一线间,太子不得不逼宫,却因被姚家泄密,死伤在外宫城的将士堆叠成一座小山,就连卫度也被斩杀。 不过半个时辰,禁卫军就包围了镇国公府,将府中众人看管起来,严令不准外出一步,若违背者,格杀勿论。 只待上方裁决卫家女眷及弱子的命运。 曦珠也一并被禁足在府内。 那时卫家只有卫陵还在外。 千里之外的北疆,他正领兵对敌狄羌。 通往北疆的驿站被管控起来,来往信件都需拆开看过才准通行,往军营去向的道路更是设了重重关卡。 新帝畏惧变数的发生。 卫陵便是那唯一的变数。 他手握兵权,仅凭几年,就成为大燕建朝以来最年轻的提督,又掌管着最精锐的卫家铁骑,倘若他得知京城巨变,太子被囚,怕是要带兵回来造反,到时京城中没有将领能挡得住,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臣子也要支持太子复立。 但新帝又怕光明正大地派人将卫陵押送回京,狄羌趁机作乱。 那些年,狄羌的势力愈加壮大,只有卫陵领兵能与之抗衡。若是卫陵不在,北疆恐将失守,到时城池沦陷,百姓遭殃,就是另一番生灵涂炭。 左右为难之际,有人愿代卫陵之位,接管北疆防线。 不论行或不行,已到了没有选择的时候,消息不能一直这样捂着,卫陵迟早要知晓京城局势。 新帝下旨让人接管北疆军务,将卫陵押送回京的消息传到公府时,正是深夜,曦珠听说了这件事,她怔然地望着满厅中悲戚哀哭的众人。 他们都明白一旦卫陵回京,便是他的死期。 曦珠静坐好一会,按着桌角撑起微晃的身子,走出门去。谁也没有注意到她,都浸在哀伤中不能自已。 她没有点灯,也没让人跟着。 雪纷落而下,自己一个人撑伞走在去破空苑的路上。 她记得几年前,国公和大表哥年关回京时,大表哥送了一只海东青给卫陵,可以传信。 幽暗冷寂的院落,那棵梨花树已被霜雪覆盖。 随着海东青的展翅腾飞,夜色下枝头的白雪,如同暮春到来,簌簌坠落数不清的花瓣。 曦珠抬头仰望那道暗影消失的方向,是去北方的。 一定会赶在那些人到之前,卫陵能得知所有。 但她没想到不过一个时辰,就有人闯入公府的大门,要抓她进刑部大牢。 公府里有奴婢碰巧看到那幕,为了活命的机会向禁军告密。 便是在那里,曦珠见到了秦令筠。 污秽肮脏的大牢内,充斥着浓烈的腥臭,混杂了新一轮严刑拷打后残留的血气,以及囚犯的痛苦惨叫,一声声地,刺入曦珠的耳中,让她不由地颤抖起来,死命捂住鼻唇,不想沾染上这样的气味。 但这样,仍可听到那些惨声。 “我不是太子余党!我是被冤枉的!是张清要害我!” “我招认,快别打了,我认啊!” “是罗真平让我指认的,他也是太子党的人,你们也要把他一起抓了!” …… 无论有多少秘密,藏得有多深,在酷刑之下,都能被挖掘出来。 适时,新帝清算太子余党,刑部牢狱塞满了人,官职大小无关紧要,凡是和太子有过密交往的人,都要到牢里走一遭。 甚至有的人她在公府见过。卫陵曾与他们有着联系。 曦珠被狱卒带到那些人面前,看到他们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被滚烫红炭烙穿的胸口,肺腑肠子流出,还有被剪掉的舌头,掉在地上还在动。 她恐惧地直往后退,却被秦令筠反拧住胳膊,直推她朝前。 曦珠疼地叫了声,泪水忍不住流出来。 秦令筠低头在她耳边道:“有胆子给卫陵传递消息,就要想好后果。若是不想像他们一样,就将给他写了什么,如实告诉本官。” 那时他已是督察院左都御史,被新帝委任镇国公府的余事,得知消息泄露,自是怒不可遏。 原以为只是一群女眷,翻不起浪来,却不想竟有这样的法子。 “我忘了,不记得了。” 曦珠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却一动,被拧的双手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猝不及防地,她被身后的力道推了出去,摔在地上,泪水砸落,几乎被扭断的双手还未支撑起身体,再次听到他的声音。 “绑了。” 极平静,也是在牢狱中再寻常不过的两个字。 她的双臂被架起,绑到了刑架上,无力挣扎地被麻绳绕过脖子,缠缚手脚。动弹不得。 那根两指粗的绳已在连日的审讯中,吸食过不知多少人的鲜血,变得暗红。 腥臭气味冲涌,曦珠想要干呕,随即看见一根也沾满了人血的长鞭时,浑身颤栗起来。 秦令筠接过狱卒递来的鞭,颠握在手中,望着她发白的脸,猛地抽打过去。发硬的尾稍在她的手臂破开一层皮肉,登时引出她不受控泄出的痛声。 可那一鞭不过打在刑架上,乍起的也是惊吓响声,只是收鞭的余力落在她身上罢了。 秦令筠沉声道:“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曦珠在那声轻微的呼痛后,红着眼看他手里的鞭子,疼地发抖。 这世上的痛,粗分不过两种,一为痛在心上,另一痛在身上。 她常年深处闺中,只觉得心上的伤最痛,能哭地肝肠寸断,却不想比起那点爱恨纠缠,这样仿若要将皮肉剥离骨头的鞭刑,带来的不仅是痛,也在将一个人的尊严反复鞭打。 可她不能告诉他那封信上的内容。 曦珠死死咬紧了唇,闭上眼。 “呵。” 一道冷嘲讽声后,迎来第二鞭,这回是实实在在地落在身上,擦过她的脸颊,抽裂腰腹处的衣襟。 日前的粉装袄衫在进狱时,就被剥除,只剩一件里衣。 在她几乎哑然的惨声里,身为女子的那点羞耻,随着痛到极处的泪,一齐掉落,几乎无存。 “说吗?”他又问了一遍。 她仍旧不答。 “好。你以为不说,本官就猜不出你写的是什么吗?” 紧跟其后的,就是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更甚是一种已然定罪的刑罚,只差她这个犯人的罪证呈文。 意志被折磨地几欲崩溃。曦珠接连几声痛叫,全身被冷汗湿透,唇被她咬破,流出的热血沿经嘴角,汇在下巴,滴在身上的一道皮开肉绽的鞭伤上。 在第十鞭时,她终于垂下头,一声不吭,昏厥了过去。 浑噩地不知过去多少日,每当清醒时,秦令筠那沉沉的声音总在耳畔说着同样的话。 她什么都没有说,似乎那是能让卫陵活命的东西。 他却没有再对她用刑了。 直到一日,她再次从彻骨的冷意里睁眼。 一束微弱的光从厚重墙壁最顶上的小窗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曦珠烧地神志不清,头痛欲裂,却呆怔地望着那点光亮。 她再次梦到了卫陵战死。 囚牢的门被打开,有人走进来。 是秦令筠,穿着绯红官袍。 他说:“卫陵已死。” 曦珠仍一动不动地躺在杂乱的草堆里。 下瞬,她便被扯拽进一个冰冷的怀抱里,那是从风雪中一路走来留下的痕迹。 曦珠被冷地颤了颤,想要推开他的胸膛,挣脱他,却牵扯到鞭伤,手抖地无力。 “放开我。”她的声音嘶哑不成样子。 秦令筠却固住她的身子,接过狱卒递来的药碗,掐着她的下巴,让她张了嘴,强行将药灌下去。 曦珠被迫仰起脸,只能看到那距离极近的沉压眉眼,他的呼吸也轻缓落下。 她忍着气,只能吞咽下一口口苦涩的药,待碗中空了,秦令筠才松开些。 曦珠被呛地连声咳嗽,想要躲去一边,却被他的臂弯拦住。她眼眶泛红,撑起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朝他抓去,尖锐的指甲将他的脸抓破。 狱卒惊呼。 秦令筠脸上蕴满怒色,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之大,几乎要折断。 他冷声:“还想留着这双手,就不要放肆!” 曦珠疼地整个人都在抽搐,却听他继续道:“如今卫陵已死,即便你不说那信的内容,也没有关系。” 秦令筠捏着她的手,俯身低看她痛苦的神情,道:“既知疼,便是还想活。待卫家残党被收拾干净,到时我自想办法救你出去,以后有我庇护你。你可要想清楚,下回再见到我,该怎么和我说话。” 他放开她,任她躺回地面,整了整官袍,走出囚牢。 只剩曦珠一人。 她动了动痛地似要断的手腕,爬了许久,挪到那束光下,撑着手肘,艰难地翻转身子,仰面让那光再次落到脸上。 些微暖融,却抵不过牢中的寒冷,冻地手脚失去知觉。 曦珠阖上眼,只不断回想秦令筠的那句话。 卫陵已死。 可他说过会平安回来的。 曦珠一点点蜷缩起来,低声呜咽,早已干涸的眼里滚落泪水,顺着眼角淌落在沾染血气的冰冷地砖上。 而秦令筠最后的话,更让她如坠深渊。 光好似变得更温暖些,还有鸟雀的啁啾和荷花香气。曦珠缓缓睁开眼,便发觉自己不是在牢狱中,而是在一条偏僻的小道。 他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秦令筠此次到公府,是应了好友卫度的邀请过来赏荷宴。 他是和妹妹一道来的,早已知晓这宴的目的。方才在席上听说卫陵到百花洲那边游湖去了,便想借着醒酒的由头,过来告诉妹妹这一事。 来公府许多次,倒不用仆从带路。 但没料到,能在这里就遇到她。 身后的随从却疑惑,这种事只需遣他来说就是了,大爷偏要自己过来。 青坠一见着人,忙跟表姑娘说了来者身份。 曦珠避在她身后,低垂着眼,却仍感到了那道打量的视线。 她竭力压着心中的惧意,手上也泛起疼来,朝他行礼,便彻底躲到青坠身后去,急着要走。 秦令筠堪见那荼白纱裙在眼前一晃,有香气漾开。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在清雅的荷香中,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清扬气息,很淡,却显然是闺阁女子的用香。 见人走远,秦令筠收回目光,接着朝凉亭走去,再想起温滔被卫陵鞭打一事闹得热烈,起因嘛,似乎就是她。 柳曦珠。 他唇角勾起极淡的笑意。 春月庭,蓉娘听青坠说起宴席上的事,赶去找了新的衣裙给姑娘换,说是天热换身清爽的再去也好。 曦珠摇了摇头。 不去了。 她伏在桌案上,一点点把头埋进去,纤弱的肩膀微微抽动。 这样的酷暑,她却觉得有点冷。 18、平安符 曦珠是在翌日听说宴会后程发生的事,因为她。 卫陵为了些无关痛痒的话,竟差点打了那些姑娘们,还放言让人滚,让应帖而来的官家勋贵颇有怨言。 晨时,外院洒扫的丫鬟说地绘声绘色,让她不禁想起卫陵鞭打温滔时的样子。 但曦珠知道卫陵不会那样做,这个时候的他只是行事肆意,不顾忌他人颜面,却绝不会做出伤及女子的事。 可他为何会这样? 那些羞辱非议的话大多没错,另有臆想偏颇,终不过碎语。 曦珠前世听了很多,从最初的难过,到后来的麻木,不会再放在心上。若一直将他人的无心之言记挂,是徒累自身。 遑论经过一世,再听到同样的话,曦珠听过也就罢了,她只是疑惑卫陵如此生气的缘由。 转念之间,若是闹成那样,卫陵和姜嫣见过了吗? 曦珠的思绪被一声呵斥打断。 “小心你们的口舌!” 青坠看向庭院,正清扫尘土落叶的丫鬟们吓一跳,回头见朝她们走来的人,还有檐下的表姑娘不知听了多久,忙不迭告饶是自己多嘴,再也不敢了。 曦珠回神,叫住了青坠。 “提醒一二句就好,不要罚。” 昨日的事情,不定现在有多少人在传,堵着这几张嘴算什么,终归都是公府的人,她不想接下来的日子让这些人对她有怨念。 说她不想多生是非也好,或是她没脾气也好,她都不在乎。 曦珠回到屋里,没一会蓉娘进来,面上尽是担忧。 她将姑娘搂在怀里,道:“你别听信那些话,咱们是要嫁作正妻的,到时国公夫人会为你找好婚事,定是个清白的好人家,又对你好的。”不会去做劳什子的妾。 曦珠靠在她温暖的怀里,轻轻地嗯了声,半晌却道:“蓉娘,若是以后我……我不想再在京城,那我们回津州,好不好?” 话音甫落,蓉娘惊讶地望着姑娘。 她想姑娘现下定因那些话难受,才说出这样的话,但要回去多难,柳家家底都被搬来了京城,柳家只剩姑娘一人,若是能独撑门户,当时夫人也不会写信来京城托付。 想及此处,蓉娘更是心疼地说些宽慰的话。 曦珠仰头朝蓉娘笑了笑,没有再说这件事。 还不到时候,刚才只是试探。 到了傍晚时,有其他院的丫鬟过来春月庭,是来送东西。 青坠接过紫檀嵌螺钿镜匣,见精美得很,惊讶问道:“谁送来的?” 丫鬟道:“是秦家大爷托咱们二爷送的,说是表姑娘昨日被秦家小姐给说了碎语,特意赔礼过来,望表姑娘勿怪。” 青坠捧着礼回了屋。 曦珠听了她的话,再瞧那镜匣,只觉沉闷窒气,没让青坠摆在妆台上。 “随意收去哪里放吧。” 她实在不愿看到出现在眼前。若是可以,烧了更好。 * 赏荷宴的第三日,是十五中元节。 杨家为百年世族,崇尚礼佛,每年都会捐献大笔银钱给寺庙,用以修缮及布施等事。镇国公夫人出身杨家,平日也时常拜佛。 早些时候就预备过节带着府上众人去京郊的法兴寺上香祭祀。 这日天气炎热,明晃晃的日光不一会就将人照地冒出汗来。等仆从套好马车,众人纷纷登车坐进去。 待人齐了,车夫赶马,就朝法兴寺去。 曦珠同卫虞一道。 一路上,卫虞如坐针毡,还是说起了几日前的宴,那些话让表姐别往心里去。 曦珠浅笑地说若非她提起,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 卫虞轻蹙的眉才松缓下来,又高兴地说起另些事。 曦珠安静地听她说,偶尔会略微疑惑地问些话,这无疑让卫虞更加兴致勃勃。她喜欢和表姐说话,自己一大堆的话,却难得找到个愿意听她说的。 马车在朝山上的小道去,半掀的帷裳外,吹涌进清凉的山风,裹携繁盛松林独有的木质清香。 前后亦有要上山拜佛的人家,能听到他们模糊不清的低语。 耳畔没有声了,曦珠转目,看到卫虞已经半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 路途遥远,少说要两个时辰,又闷坐车里,难免困乏。 曦珠偏头望着外间景色,一幕幕地从她眼前流过,与记忆里深藏的那些画面重叠在一处。 原来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从后头赶来,落到地面上的声响,犹如紫电惊雷,挟杂雷霆之势。 曦珠怔然。 不用去看,她也知晓那是卫陵的坐骑,是国公在他五岁时挑选送予的汗血宝马。 前世她曾站在公府的大门前,和众人期盼地等待他从北疆回京。 而当这样的马蹄声在长街的尽头响起时,她便知道他回来了。 她很快也要见到他了。 在他快要经过时,曦珠却将帷裳轻轻抖落,遮去景色,也挡住了一道似乎要看过来的视线。 很快,热意在车厢内蒸起,将卫虞热地从睡梦中醒来,迷糊地嘟囔声,曦珠愧意地想要再掀起帷裳,让些风透进来,恰好到了法兴寺。 众人下车后,曦珠看到最前面的卫陵,他正和姨母说话。 不过隐在人群中的一眼,他极快地察觉出,朝这边看过来。曦珠向卫虞靠了靠,垂眼躲开了他的目光。 见不远处表妹的神情,卫陵手里还握着缰绳,交给跟上来的仆从,心下起了莫名的情绪,却不知是什么,只让他越加焦躁。 卫陵本不欲来拜什么佛。 他又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求人不如求己。 但这些日他真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从前夜里几乎不做梦,他生来不缺少什么,靡衣玉食、金银玉器,还有一堆好友同行玩乐,即便惹出祸事,自有家中势力摆平,有什么是需要到梦里才能寻求到的? 可自从表妹来府上,见过面后,他就连续做了几个奇怪的梦,且总是回想起忘不掉,这算什么事。 难道他求之不得的是表妹吗? 这个念头才冒出,就连卫陵自己也愣怔住。 杨毓早两日就让人照例和小儿子说要来寺庙的事,但知他不会来,这日一早果然没见到他的身影,谁道后头竟会自己赶来。 这会见他出神,问了两句。 卫陵正烦着,敷衍过去,隔着络绎不绝的香客,再抬眼,见表妹还是低着头。 是因为不想看到他? 他又想起第一回见面,表妹匆匆离开,上回温滔的事他帮了她,她也没和他说一句话。 卫陵索性不在这里待着,跟母亲道:“娘,你们去拜佛吧,我就不去了,随便逛逛去。” 杨毓就知他来不是为正经事,不管他离去,自带着儿媳们和几个小的进了佛殿。 进了殿门,曦珠跟着众人到蒲团上跪拜。 浓郁的香烟飘袅,她抬头看向高大的金铸佛身,正低着慈善悲悯的眉目,俯视底下虔诚的信徒。 曦珠原先是相信这些的。 她的娘是被和尚所救,后来在杨家长大,便也信了佛。 等嫁到津州,每年给许多银钱到寺庙做善事,冬日还到街边施粥。她那时还很小,也跟着去,却只揪着娘的衣角,望着那些饥肠辘辘的穷苦人感激涕零,心里也很欣喜他们有饭吃了。 爹还辟出一方佛堂来,供着一尊从当地最出名的寺庙请回的玉佛。每当爹出海行商后,娘每日都到它跟前上香跪拜,是想保佑自己的丈夫平安回来。她也跟着娘拜,希望爹早日回家。 可最后…… 曦珠眉眼低落,看着手中合握的线香,烟气飘旋直上,将她带入另一段过往中。 她第二回愿意相信。 是因为卫陵。 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那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他的转变。 他眉目间的骄意已荡然无存,只有平静,当面对姨母的问询时,他仍旧笑,还说自己斩杀了多少狄羌人,立了多大的军功。仿若他乐意建功立业。 曦珠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愁闷来。 他并不高兴。 夜间园子,卫陵对她说:“我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可真到战场上,见到几千个人朝这边砍杀过来,我却像木鸡还愣在那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杀回去,若非大哥护着,我说不定就交代在那里了。” 他仰头看向晦暗的天际,自嘲:“我比不上爹和大哥,我竟然会怕死,怕回不来京城。” 曦珠看着他,心上涌出心疼,道:“那也只是第一回,后来你不是也杀了很多敌人吗?谁说上了战场就不能害怕,就不能怕死。” 她说了许多安慰的话,他的神色始终低落,却还是笑着朝她道了谢,又像是回过神来,不明白自己偶遇她,为何会对她说这些。 曦珠却记在心里,她去法兴寺给他求了平安符,说只要带在身上,一定会平安回来。 后来他果真不再害怕了。 在大表哥和镇国公接连逝去后,他整个人全然大变,守卫北疆再难回京。 曦珠和他仅有的几次见面,他的眼神一次比一次冰冷,与曾经桀骜风流相比,成了鹰视狼顾之相。 她听说那场让卫陵一战成名的战争,他率军昼夜奔袭,斩首六千人,遗骸亘野,万里腥膻,把狄羌人的尸首封土,堆成了京观威慑。 仇恨让他变得残酷不忍,有时候曦珠遇到他,被他的眼睛盯着时,能感受到无形而强烈的压迫,那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曦珠已经忘记了平安符,直到在刑部牢狱中,她被那些惨叫哀嚎折磨地几欲疯掉时,那个平安符被送到她手中。 已经破旧不堪,被喷溅的血浸透殷红,上面遗留被贯穿的箭洞。 他一直把它放在心口护心镜的位置。 曦珠攥紧平安符,失声痛哭起来。 那时她去法兴寺求符,是要求得卫陵平安,最后却是那样的结果。 他的尸骸被运回京城时,早丢失不全,拼凑不出完整。 分明他是被害死的,那些人却大义凛然地说看在他誓死护卫疆土,来不及等待援军就战死捐躯,允准有人替他收敛尸骨。 镇国公府卫家被禁,谁都不得外出,是洛平将他葬到了卫氏族陵。 上辈子重返京城后,曦珠去看过他。 渐兴的秋风里,她看了许久,一句话没有说,一滴泪也没有流。 阵阵梵呗低声从偏堂传来。 曦珠抬起头,站起身走上前去,将香插.入上方的香炉。 既重新来过,她不会再把将来寄托在神佛上。 曦珠走出了佛殿。 外头人群攘攘,缭绕的香雾几乎淹没这座寺庙。 她一个人走下石阶,沿着青砖铺成的窄道走到一棵菩提树下,那浓密树荫下有雕花石栏围成的放生池。 现下里面盛开白莲,似乎因生于寺庙,都要比寻常地的更加洁净。 微风骤起,莲花轻动摇撞,一片花瓣就轻飘飘地旋下了,从碧叶的边缘滑落,坠浮水面之上。 池里放生了鱼,都是些名贵品种,颜色各异,游将过来,摇曳的尾将水晃出一圈圈涟漪。 曦珠看得久了些,又忍不住朝前,要再走一步,探头去望。 并没有留意到有人已经来到了她身后。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迅疾伸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 甚至不及眨眼间,曦珠就撞入了他的怀里。 力道过大,他衣裳前襟的绣纹磨过她的面颊,鼻尖也有些酸疼。与此同时,一股炽热烈香涌入。 是麝香檀的香气。 曦珠愣住。 她抬起头,却只能看到他紧绷硬直的下颚。 “你知不知道方才有多危险,要是掉下去怎么办!” 曦珠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到落于耳畔的厉声。 他好似生气了。 19、透心凉 卫陵这日一早原本要外出寻好友,上回在公府的小道因怒气撂下那么多人,自己倒先离开,说到底是他没招待周到。 但等他收拾妥当,又迟迟没有动身出府,只不断朝窗外看,并没有母亲身边的人过来问他是否要去法兴寺。 一个时辰过去,院外的天光更盛,热气逼近室内。 卫陵心中的焦躁翻滚,终还是弃了去找好友,也没让阿墨跟着拖后腿,去马厩牵了马,就去追赶已走多时的众人。 他不知到底想做些什么。 很乱,毫无厘头。 但有一件事卫陵很清楚,那就是现今自己的异状,都和表妹有关。 他想见她,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策马去法兴寺的路上,卫陵一直在想这件事,可接着又是杂乱难理的思绪,要怎么说,就因为几个梦? 也是此时,他终于看到了府上的马车。 从中间那辆的车窗,显然地露出一张面庞。 自上回温滔的事后,卫陵没再见到她。即便他真的不常回府,可分明两人住在一个府邸,还是见不了几面。 而表妹。 她像是刻意避着他。 卫陵想及此处,揽住缰绳的手不由收紧了,朝那辆马车奔去时,探见她随风缓吹的几缕发,但就在快到旁侧时,那方烟红云纹帷裳垂落,遮去了她。 也将他隔绝在外。 大抵是凑巧。卫陵心想。 等到了法兴寺,他与母亲说话时,分出心神注意着表妹那边。因此当她看过来时,他一下子就发觉了,回望过去,仅一眼,她很快地低下了头。 这回卫陵是真的确信表妹在躲避他。 这样的想法无疑让他心生疑惑,更多的是燥意。 置身满是香火气息的寺庙中,卫陵眼前恍若出现梦中的场景。 她能为了救他不顾自己的性命,现今却连一眼都不愿再看了吗? 荒谬的念头。 他竟然将幻梦与真实混作一谈。 但卫陵由着这个念头,想到这段时日的心神不宁,难道自己对表妹…… 他愣住。 卫陵忍不住又朝表妹看去,她还是一眼都没看他。 晌午的阳照地他愈加烦,不想跟去佛殿。 卫陵一个人在寺庙中随处游逛。他从前跟母亲来过,知晓有几处地方可去。今日因节来上香祭祀和祈签的香客许多,到处是纷闹的人群。 他是喜欢热闹的,但这回听到那些声音,却感到浮闷非常。 找个清静地,没有人打扰,还是没能静下心。他索性放空脑子,顺着脚步,最后发现自己回到了佛殿前。 还未明白怎么就回来了,一抹素白身影就跃入眼帘。 她正朝池子里看,微弯着腰身,鬓边的碎发也轻落在颊侧。 刹那,卫陵眼前又出现梦中那幕。 “嗵”的一声。 她跌入湖水之中。 在他尚且恍惚时,已疾步奔过去,抓住她的手腕,想要将她从危险的境地拉回来。 也将她拉入他怀里。 卫陵只感到一团绵软扑到他胸膛上,随风携来清香。低眼间,是她如云的乌发,挽了两个逆旋的团髻,只簪了素钗。 上面的流苏穗子还在摇晃。 眼前梦景被晃碎,渐渐远去。 卫陵心里随之而来的是说不上的怒意,那句微带斥责的话脱口而出后,就见怀里的人退开一步抬头看向他,面上是诧异,眨了下眼,不过一瞬,就又低下头去。 他才回神,自己的语气实在很不好,想要再说些什么,紧握的那截纤弱手腕就要挣脱出去。 他下意识竟握紧些。 “三表哥。” 曦珠觉得疼了,没忍住叫了他一声。她厌恶这样制着的举止。 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宽而大,掌心也是灼热的。愈加不自在起来,本跳快几分的心逐渐冷却,曦珠垂眸道:“我只是想看鱼,也小心的,不会掉下去。” 这还是卫陵第一次听表妹说话,声音就如梦里那般,只是此刻有些清冷了。 他的手情不自禁地就松开了。 卫陵有些懊恼。 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当然知道不能将梦境的事告诉表妹,说自己这段时日不仅梦到她,还总是想她。方才是想起那个怪异的梦了,才要拉住她? 这话若是说出,怕会觉得他脑子有些问题。 卫陵皱眉想地很快,道:“今日是中元节,别离寺庙的池子太近,怕里头有鬼拖你下去。” 这实在是太过恰当的理由。 以至于曦珠不能驳反,甚至由着这话想起他前几日在宴上说过的话。他只是因为她住在公府,所以才会帮她罢了。 她轻轻地“嗯”了声,又有些语塞,不知这样的情形该说些什么。 若是有旁人在场,曦珠并不想与卫陵有更多的联系。 重生初时,她确实想见他,不过是为了相信真的回到了过去,他还活着。后来,她多少还是想见他,只是因前世积累的残念,并非一时半刻就能消除。 但三个月过来,曦珠不再想见卫陵了,甚至是怕见到他。她一直都在朝前走,也不断告诉自己要放下过去,但当卫陵出现在面前,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前世。 可方才在佛殿内,她又想得更明白些,不能总这样避着。 此时的卫陵又有什么错,所有的事已重头来过。 只是她都未彻底理顺自己的思绪,就遇到现下的事。 曦珠想了想,暗下缓气,终于道:“我听小虞说起三日前的事,还要多谢三表哥为我说话。” 开了口,似乎没那么难了,曦珠一并道:“上回藏香居前的事,也多亏三表哥帮忙。” 话音落,她就安静下来。 目光落在他的衣裳上,今日他穿了身紫菂窄袖轻裳,前襟的银丝暗纹是卷云忍冬团花。刚才就是摔在上面了。 卫陵一错不错地看表妹。 尽管微低着头,还是可见眉眼间的明媚干净,她的眼睫很长,在眼脸投下一片微颤的影。 赛雪般白的肌肤,似乎只施些薄粉添色,挺翘的鼻尖下,微丰的唇瓣莹润,是淡绯色的,轻轻地抿着,应当没有着脂。 当卫陵回神过来自己都在看些什么时,他就僵了下,连呼吸都屏住。 不可否认的是表妹容色过人,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觉得,但不会像现在这样看她的脸。 他从不会这样打量一个女子。 卫陵又想起方才在想的事,那股燥意再冒出来,连带手心残留的细腻,隐隐烧灼起来,他握紧了手。 视线落向表妹的手,却发现她手指交扣在那只被他碰过的腕上,紧扣着,指节泛白。 再想起她先前躲避他,还有要他松手时的疏淡话语,与梦境中的全然不同。 卫陵的脸色霎时不好起来。 表妹是不想他碰她吗? 一股涩然的感觉流入心头,加之长这么大,还从未遇到如此状况,卫陵感到凉意兜头泼下,将他浇了个透心冷。 曦珠在等他的话。似乎过了许久,当团花暗纹在光线交转间,消失在眼前,她抬头,看见卫陵已偏转了身体。 “小事,不用谢。” 夏风吹过顶头繁盛的菩提树叶,摇曳之间,曦珠看到他抬脚走出了树影浓阴,走进了烈阳之中。 现在的他还没有被仇恨浸染,轻而易举就能瞧出他的情绪。 曦珠困惑地望着卫陵离去的背影,不明白他怎么生气了? 她细想方才,也不知从哪刻起的,就变了语气。 等要回公府时,姨母问起他,仆从说三爷已经走了。 这般莫名其妙,曦珠在回去的马车,想了好一会,终抗不过山道颠簸的困意,阖上了眼。 * 曦珠连着大半个月都未再见到卫陵,她仍旧会去藏香居看看。 而随着八月来临,京城各处客栈人满为患,书局店铺被往来的人挤得没下脚的地,争相购买着经义文辞,以及偷贩并不靠谱的考题。酒楼也到处洋溢着谈论今岁科考的主考官是谁,还有谁最可能列入三甲。 曦珠掀起车帘,眼前道路上匆匆而行的学子,或踌躇满志,或颓废丧气,手里总会拿着一两本书。 放下帘子,在不甚明亮的车厢里,眼眸低垂。 她记不住太过细致的事,却清楚地想起此次秋闱,谢松会得当地府城解元,到京城参与会试。 而也是此时,曦珠脑中又浮出一个模糊的人。 她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想必他现今亦在准备考试,过不了多久,便会到京城来,和谢松一道参与来年的春闱。 她很快要见到他了。 “许执。”曦珠轻轻地念了下他的名字。 她还记得流放峡州,即将被押解出京那日清晨,天色未明。 隔着薄白冷雾,他站于远处的茶楼上,目送她一步步离去。 23、要命了 尽管昨晚才见过表妹,但今早卫陵从令人恼怒的梦景中醒后,还是想再见她。 只是如今他没有任何名目,实在不好去找她。 此前,卫陵不对表妹上心,更对她了解甚少。 但既认清心意,就得知道她更多事,才好做了准备,去问询她对他的想法。 又住在一个府上,算得上近水楼台。倘若表妹……也有意于他,那他就立即去和母亲说定此事。 卫陵让阿墨去找春月庭的丫鬟打探消息。 起初阿墨听到三爷的话,被惊地双目圆睁,不停揉耳朵,怀疑没听清楚。 可被三爷冷眼一扫,好了,他确信没听错,再联起昨晚一连串的事,心惊明白之后,只好走出破空苑,鬼鬼祟祟地沿着墙根走,往春月庭去找那些姐姐,怀里还揣了好些值钱玩意,是要贿赂。 他也不心疼,总归报在三爷账上。 卫陵坐立难安地在屋里等了半个多时辰,才听到外间动静,见阿墨进来,听他事无巨细地说起表妹的事。 这才得知表妹不常在府上,往往天亮后就会去藏香居,在那里一待就是一天,直到天将黑才回来,就连晚膳常不在府上用。 阿墨补道:“我还去了趟膳房,那边的厨娘说表姑娘的乳娘每月都会给银钱,是因夜里有时会用些宵食,或是炖煮汤水。我瞧那样子,怕给的还不少。” 要说府上哪里最能得好处,掌着众人口腹之欲的膳房怕是第一好去处。 阿墨没想到表姑娘还会再给银钱,按理说,国公夫人应该多给了春月庭该出的例银。 “三爷,对了,还有一事。” 阿墨道:“春月庭的那些丫鬟们,表姑娘每月也多给三两银子。且她们还没有什么事做,就扫个院子、给花木浇水,其余时候,还能做些针线绣花到外头卖。” 阿墨可不敢讲,他都想去春月庭当差,多清闲啊。 卫陵越听他说,眉头越皱的深。 他隐隐觉得表妹这番,竟像在和公府划清界限。 但应当是他的乱想,暂且按下,就听阿墨说起了最重要的事。 “下个月初,表姑娘就要行及笄礼。” 卫陵便觉得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细细思索起来,忽地想起昨日群芳阁的酒宴上,有人提到这两日晚在怡园有拍卖,少不得些珍贵稀罕的东西,说不准有合适送姑娘家的。 那时他全在想表妹,没留意听,什么时辰开场自然不清楚。 正要叫阿墨去打听,才张口又闭上了。 一来一回磨蹭得很,天也将黑,索性他自个去瞧。一下子从榻上翻身起了,换过外袍,就往外面去。 但出了破空苑,在甬道走段路后,卫陵就听到一阵轻碎的脚步声,顿住步子朝前看去,葱茏枝叶间,身影渐近。 是表妹。 曦珠绕过树后的小道,没料到会遇到卫陵。 随着时日的推进,她每夜难以入睡,且起得早。 今日整理账册和给津州的回信,以及那桩药堂的生意,已快将她耗得没有力气,谁想后面和秦令筠的约见,更是让她身心疲惫,提早回来,只想快些去歇息。 曦珠便垂了眉眼,朝卫陵行过礼,就要带蓉娘走远。 卫陵在看到她似不过一晚,就清减不少的面颊时,心里陡然生出担忧,都要脱口而出,问她怎么了?若是碰到难事,可以告诉他,他会帮她的。 却在这时,背后有人小跑过来。 一个丫鬟抱着方食盒追上。 她没想到三爷也在,忙制步行礼,才又转向表姑娘,捧着食盒上前,道:“表姑娘,方才有人到门房处,说您落了东西,等了会,不见您过去取,只好送到公府来。” 曦珠闻言,看向面前的盒子。 外表质朴,但细看,提柄上印有缠枝暗花纹。 她喉间哽住。 不用问,她也知道是秦令筠让人送来的。就如同他让人来邀见时,说的话术一般。 蓉娘本要问是谁,话未出口,就有人先说了。 卫陵没有走,一直看着表妹。 因此当她看到那盒子,唇微微颤了下,露出不对劲的神色时,他看得一清二楚。 “谁送来的?”卫陵皱眉道。 这声语调颇有些沉厉,让丫鬟低头,不敢迟疑地答道:“来人没说是谁,奴婢也不知。” 卫陵正要再问些话,就见表妹侧转过身,看向了他。 他的问话不由止住。 曦珠轻了呼吸,平静下来,道:“三表哥,确实是我落的东西。” 她要接过丫鬟手里的盒子。 丫鬟道:“表姑娘,有些沉,您小心。” 这样说了,蓉娘就上前来,主动帮姑娘接过。 曦珠将刚抬起的手放下,又看向卫陵,就见他望着盒子的视线极快偏转,和她的对上。 那般神色,似是探究。 曦珠不觉垂下眼,平声道:“三表哥,那我先走了。” 卫陵薄唇紧抿,低“嗯”了声,看着表妹带人往春月庭去。 丫鬟也告退回去。 等这处只剩下他和阿墨。 卫陵再想起那个食盒,就似什么堵住他的肺,让他难受地连先前的好心情都荡然无存。仿若不弄清,他都难以安心。 随手摘了片杏叶,捻搓两下,他手上动作一停,就看向了阿墨。 “你去信春堂一趟。” 阿墨在方才两人在一处时,就随时看着。 这回听三爷的话,就道:“去查那盒子?” 卫陵道:“你倒是机灵。” “那盒子样式应当是信春堂的,你就去问表姑娘今日是否去过那里?和谁见了面?……与那人待了多久?落的东西是什么?” 这一连问下来,阿墨有些愣。 用得着这样吗?不就是表姑娘和人见个面,怎么要查那么透彻。查了又有什么用。 但阿墨瞧见三爷一脸郁色,可不敢多问。 这事他有经验,就赶紧出府去办事。 卫陵见阿墨离去,不打算再出府,至少要等此事有了定论。 颇有些烦躁地回想表妹那几多变化的神色,转身朝破空苑回去,在临近岔路,透过榆叶遮掩,他最后看了眼春月庭的方向。 * 回到春月庭后,曦珠就使蓉娘去叫人抬热水,说是累了,想沐浴后睡会。 蓉娘原本还好奇那盒子,但见姑娘疲惫地歪靠在妆台前,怕她等急,脚步不停地出门去了。 青坠侍候表姑娘脱簪卸髻,散了满头青丝,正要拿玉梳顺发,却听表姑娘道:“我来吧,你将那花去换回水。” 指的是放在窗边小几上的玉簪。 昨夜灯会结束后的回程路上,一直未遇到有卖花的。等回到公府,曦珠也忘了此事,只是还未过去半个时辰,阿墨就送过来大把玉簪。 夜色下,淡紫色的花束拢聚在一处,清淡的香味浓郁甜馥。 曦珠问:“花从哪里来的?” 阿墨挠头,道:“我也不知三爷从哪里弄来的,回府后又出去,回来就多了这捧花,让给您送来。” 曦珠将花放到一只青釉冰裂纹瓷瓶中,用净水养着。 又挪到阴凉靠墙的地方,不让晒蔫了。 她见青坠走去,将花连瓶拿去外面,才放下梳子,走到桌边,看着那方盒,然后打开了盖子。 一眼见着的是摆放整齐的糕点。 都是她在那个雅间看到过的,因盒装不下,每样只拣了两块放。 曦珠看了好一会儿糕点,又见盒子有两层,便抬起第一层放到一边,盒底正是折叠四方的绢帕。 她捏紧手指,不愿去碰。 犹夷半会,她将香箸取来,将那方帕夹起,走回香炉前,揭开莲花纹铜盖,用火折将帕子烧了。 绢丝最终化作白色轻烟,被风吹向窗外,消匿世间。 曦珠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妆台前,沉静少顷,拿起玉梳接着顺发。 秦令筠此举,是要告诉她,他真是为了她好吗? 从为妹妹赔礼开始,到卫度的事,再到用这样的法子把帕子送回来。 可她不信他的好心。 但从此事,曦珠隐晦地明白,秦令筠不会把她知情的事告诉卫度。 还有四个月,只要等国公回京就好了。 * 不过一个时辰,阿墨就回了公府,莫名不敢进破空苑,但还是硬着头皮进去。 一进屋,就见三爷靠着榻顶的引枕,脚搭在那方鸡翅木方桌上,手里夹着一支短细镖,正朝前方。对面墙上的一块圆形木靶上已落了十余支镖,全在正中的红心处拥挤。 卫陵偏头看向进来的人。 阿墨没等三爷说话,就先把打听来的消息都说出,话到末尾有些瑟缩。 “表姑娘和秦家大爷在一屋待了足有一炷香,就坐车离去了,但没多久,就有藏香居的伙计来,说是表姑娘有东西落了,要寻,最后也没找到。” 卫陵在听到秦令筠时,脸色就沉下了,他问道:“落的东西是什么?” 要说阿墨能在三爷身边待那么久,是有些本事的,不止陪玩跑腿,在打听消息这方面,属实厉害。 但现在阿墨也有些愁这才能。 先前不知三爷对表姑娘的心思也就罢了,可知晓了,再将听来的事告诉三爷,那不是要命吗? 可他到底不能瞒着,就说了。 “是一张帕子,表姑娘落在了那个雅间里,今日到公府来的那人,是……是秦大爷的亲随。” 阿墨说罢,就压着气不出声。 卫陵默不作声。 所以表妹落下的,是她的帕子。 秦令筠拿到了。 下晌丫鬟送来的那个食盒里装的就是帕子。 一股怒气酸意流窜全身,最后一支镖没收住力,破风猎声,直将那块木靶撞地哐当一响,却落在最外一圈。 * 中秋过后,暑气消退,秋风渐起。天光比之前晚些明晰。 秦令筠出了偏门,从小厮手里接过缰绳,抬脚踩上马镫,一跃上了马,拽了绳,马嘶鸣一声,便朝太和门去。 今日早朝有堆积两日的政事要议,到时免不了一番争议。 他暗下思忖,快要到街市上时,却在转角处看到一人牵马,背倚青墙砖。 闻声,朝他看了过来。 似乎等候已久。 秦令筠眯眼,借着尚且不明的天色看他,很快辨出是卫陵。 他依旧打马过去,不曾停留。 到了跟前,秦令筠未下马,低头问道:“来找我什么事?” 卫陵整夜未睡,将阿墨听来的消息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再想起表妹的异样神色,还是来了秦府巷子口,等秦令筠上朝经过。 他不能拿疑惑去问表妹,毕竟他还没和她说明心意,就直接去管她的事,必定惹起反感。可心里泛酸,混着莫名的怒火,让他一定要知道表妹和秦令筠两人为何在一屋,又说了什么。 只好来问秦令筠。 卫陵扬起下颌,看向白马背上,头戴平翅乌纱帽,着孔雀补子大红罗服,束金钑花带,腰悬牌穗印绶的人。 好一副沉压相貌,很能让人生出惧意,难怪这样年岁,已是正四品的督察院左佥都御史。 和二哥一样,都让人生不出好感来。 本就不喜秦家,再有赏荷宴上那桩事,卫陵更是对秦家厌烦。 若非为了解惑,他才不会来这里。 另外直接来找人,也不是他莽撞。 卫陵想及表妹的容貌,再记起秦令筠后院的那三个妾,都是貌美非常之人,他就不得不对秦令筠的心思怀疑了。 但这一想,卫陵更是怒火中烧。 他不多废话,开门见山道:“昨日你与我的表妹在信春堂都说了什么?” 秦令筠一听这话,先是一怔。 再看卫陵尚且年轻的脸上,有着显然的冷色。蓦地想起灯会上,柳曦珠发现卫度的事时的场景。 离的远,他倒是没看清具体,但卫陵和柳曦珠是站在一处的,且举止……有些亲近。 再有宴会上,卫陵为了柳曦珠,闹出得罪那么多户人家的事。 一个来回间,秦令筠再看向大早上就来堵人的卫陵,顷刻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来质问他呢。 秦令筠道:“偶尔遇见,就想问问柳姑娘,我送的礼喜不喜欢?” 卫陵一直紧绷的神情差些因这话给崩了。 什么时候秦令筠送表妹东西了,他都不知道,紧跟着想起他难得回府,又怎么知道。 卫陵恨地咬牙切齿,却强忍着。 正要装地淡然问怎么回事,就听秦令筠说:“上回公府的宴上,阿月的话怕是伤了柳姑娘,我才想着赔礼过去道歉,是托你二哥送的。在信春堂,柳姑娘走时不留意落了帕子,我只好夹在食盒中让人送去,你应当就是因此找来的。”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秦令筠没隐瞒,甚至说的更多,将事情始末说清。 卫陵没回他,懒的。 既弄清了事情,也不愿多待,上马就要回去。 秦令筠望着卫陵转身要走,捻了捻缰绳,喊他。 “鸿渐。” 这是卫陵的字。 卫陵回身。 “怎么?”不耐的语气。 秦令筠自然听出,略略沉吟,便道:“我不知有没有想错,但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切勿对个表姑娘上心。” 此种语调,不知道的,都要以为他与自己多熟悉了。 卫陵的气才消些,却仍对秦令筠可能对表妹生有龌龊心思存有芥蒂,但此事不宜再问下去。 一听他这话,不管是好意,还是反问克制,卫陵扬眼,不客气道:“我便是对表妹上了心,才会来问你。” 说罢扬鞭而去,消失在渐亮的天色中。 秦令筠静了片刻,也慢慢骑马继续朝太和门去了。 25-30 第025章 归去来 从卫陵的第一句话出口, 曦珠就像被什么定在原地。 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曦珠忽然觉得他有些陌生了,抬头看他,发觉就连再熟悉不过?的面容也变了, 恣意风流的眉眼好似变得温柔,眸中只有她一个人。 他不会这样看她的。 从来?都不会。 曦珠想将他看得更清楚些,可随着他温声?说着缥缈的情意,深藏的热意从心上一点点积起, 逐渐地,蔓延到她的眼中, 模糊了所有的一切。 她仿佛看到了前世的卫陵。 那个夜晚, 当她抛去?自尊,换来?的却是?他的无言, 以及漠然的眼神。她被他看着一步步地朝后退, 难堪至极,只有逃走,才能让自己在落泪前,不被他看到,受到更大的羞辱。 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他不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他怎么会喜欢她呢? 不会的。 上辈子她那么喜欢他,却求而?不得。如今重来?一世,她放下了,却轻而?易举得到了他的喜欢。 是?笑话吗? 曦珠想要后退, 就如当年一样逃走,匣子却沉重地压在她的手上, 让她迈不动步子。 如雾朦胧的泪里,一桩早已安睡在过?往尘土里的小事, 跟着慢慢苏醒。 那年她及笄,因孝期不得不粗简, 就如今日般,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少了些来?祝礼的人,各个脸上都是?再得体不过?的笑,将她一人围在里面,在冗长?华丽的唱词中,拉着她、恭贺着她,朝一个女子一生里最重要的前程去?。 曦珠站在那个分界处,迷茫地望着那条被称赞的金光熠熠,却不知归处的路。 她畏惧地不敢迈过?那条线,好?似那是?能彻底割裂她一生的刃,踌躇犹豫间,一个高阔的背影渐渐出现在尽头。 也只是?一个背影。 她立即不管不顾地朝他跑去?,追逐他的影。 “错了。” 像是?被人发现了。 她微微白了脸,慌乱见一张陌生肃穆的面孔。是?姨母特意为她的笄礼请来?主持的女宾,正皱着细高的眉毛冷凝她,重道:“错了。” 什么错了? 随着所有人的视线落下,原来?是?排演过?许多遍的礼出错了。 红晕迅速从她的耳朵,爬满了脸畔,将骤生的白驱赶。 她低下头,规整地将手重新叠置在身前,认真地接着听从那传承了千百年的礼。眼却悄悄地弯成一抹月牙的弧度。 那个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莫名因今日,也变得有些特别了。 她怀揣着那样难言的欢喜,行走在阴黯的天幕下。 又一次在那个岔路,停了下来?,望着破空苑的方向?。 他今日也没在府上。 他已经五日没回来?了。 她有点难过?。 他在外头哪里?又是?和什么人在一起,怎么那么久都不回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才忘记回家了? 她有些想他了。 “在想什么呢?”一道蕴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蓦地僵住脊背。 他来?至她身前,眼将周遭蓬生的花草扫一遍,继而?失笑,“怎么每回我们遇到,都是?在这里?” 她抬头,睫毛一颤颤的,紧张地连话都续不成一句。 “三?表哥,我,我没想什么。” 他的第二个问?,她没法回答,因而?只剩沉默。可她难得见他一次,想与他多说两句话,以此?来?度过?下一次两人再见时,中间那段漫长?难捱的日子。 可要说什么呢?她整日都在这后宅,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与他说。 也只有今日的及笄算得上有些新鲜的事,但与他说,他会不会猜得到她的心思。 她不能让他知道。 “要我说,表妹还是?穿鲜亮颜色的衣裳好?看,可比往日……” 他似才想起这时的她还在孝期,说错了话,忽地一顿,将她上下看过?,最终停落在她那张着妆的面容,明白笑问?:“表妹今日及笄吗?” 曦珠在他的目光下,将眼轻垂,喜悦于他的夸赞,攥着裙子点头应声?。 自然而?然地,也看到了他手中的一方红匣。 他一瞬握紧,又很快松开,仍是?笑。 “我近日在外忙地都没空回来?,不知你及笄的事,等过?两日,我补一份礼给你。” 像是?在给她解释。他托着手里的匣,直率道:“这是?我要送予别人的,不大合适给你。” 歉声?里有着一丝低至温柔的笑意。 他今日很高兴,一直都是?笑的。 曦珠唇角止不住地上扬,又压住,故作矜持地摇摇头,慢声?:“三?表哥,不用麻烦的。” “说了送你,怎能随意收回话。” 他背身倒走上了右边的路,看看天色,摆手,“我有事先走了,你也快些回去?,这天怕是?要落雨,可别淋着了。” 说完,就转过?身走远。不过?眨眼,浅云的袍衫就被一层又一层的薄霜秋色遮掩,再不见踪影。 来?的匆匆,去?的也匆匆。 徒留下一句随口,又斩钉截铁的许诺,让她等待。 等过?两日。 是?在五日后。 曦珠从卫虞那里得知了一件事。 三?日前翰林学士的嫡长?女姜嫣过?生辰,他送去?礼物,姜嫣没有收。 “嫣姐姐没收才对呢,三?哥那样的性子,就得狠狠压他,哼,先前还说不成婚,也不要人管。这回可算是?栽坑里去?了,他喜欢别人,别人还不喜欢他呢。” “三?哥气得这两日又不知上哪里混去?。” “不过?我觉得嫣姐姐挺好?,若是?真和三?哥成的话。” “表姐,你还记得吗,上回赏荷宴,嫣姐姐也来?了的。”卫虞说地兴起,才记起那次宴,表姐不知去?哪里了,都没和她们一道玩。 “要不等下回,我们再碰到,到时我与你们引认,我们可以一块玩儿。” 曦珠在一句接一句的笑语里,混沌不堪。 然后,她也笑,轻快地说:“好?啊。” 临了,她撑着那副尚且幼稚未长?成,却承载万般酸楚的躯骨,回到春月庭。 再撑到夜里,无人之?时。 才敢哭出来?。 小声?,脸埋在枕头里呜咽,不敢被人听见。 难过?如海潮,铺天盖地地朝她扑涌而?来?,几乎将她溺毙。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他喜欢姜嫣。 也知道了,他早忘了承诺她的事。 曦珠看着手中的匣失神。 觉得有些熟悉。 她将它与前世那日不断重叠。她疑心这是?那时他要送给姜嫣的礼。 同一日,同一个时辰,同一个地方。 同样的红匣。 但这重来?的一回,他竟然说这礼是?送给她的,说喜欢她。 过?往既封入尘土,久而?久之?,酝酿出一种难解的惆怅,偶尔怀念罢了。 前世的伤口经历寒来?暑往的风霜雪雨,早已结痂,却也斑斑纵横,丑陋难视。到后来?,连她都忘了那一刀刀缘何而?来?。 此?时他却亲手将那把刀,又一次将她的心划割,割破了那道最初的陈年旧疤,让她想了起来?。 绵薄的疼痛一丝一缕地,渐将他的那些肺腑之?言裂断。 碎成一片片荒诞而?奇诡的碎片。 “你怎么了?” 卫陵朝表妹走近小步。 他不明白怎么在说出心意后,表妹会变成这样。是?他说错话了吗?可那些话他想过?许多次,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那她为什么要哭了? 在卫陵的手情不自禁地抚上表妹盈满泪的眼时,却见她微微侧过?脸,往后退了步,避开了。 如同之?前,她躲避他时。 她抬头,重新看向?了他。 卫陵一霎愣住。 云霞铺落她雪白的面腮,似是?浮动了一层流金的薄纱。 微红的眼眶盈着变浅的泪,临晚的秋风带着霜气,将那双浅琥珀的眼瞳映地几分寒凉。 她就那样直直地看他,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 卫陵尚且怔怔,想不明白为什么,面前就递来?他片刻前送出去?的礼。 少顷,他反应过?来?,脸色有些难看。 “什么意思?”他问?道,嗓音也沉闷。 明明她都收下了,就因为他说了那些话,就要这样冷待他,还要把礼还回来?。 她的意思是?不愿意吗? 卫陵觉得气败起来?,和被拒后隐隐的恼意。还有丝丝茫然。 他头次对一个女子有了心意,想要对她好?,为此?将两人的后来?都思索。 他想了许多,茶饭不思,昼夜难眠。 不想会得到这样的回应,更衬得他的那些愁思可笑。 僵持之?中。 她没有说一个字,他也没再得到她的一句话。 渐兴的风里,卫陵心里仅残的雀跃期望熄灭了,生而?有之?的骄意很快压住冒头的难过?,不允许在她显然拒绝的目光下,继续自辱追问?。 须臾,他轻抬下颌,兀地呵笑一声?。 “我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还回来?的道理,你不要就丢了。” * 这晚,是?一个宁静的夜。 青坠将纱帐放下,把灯挑熄了,轻步走出去?,合上房门。 屋里只剩下曦珠一人。 她平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细细的风声?,还有匿于深叶里秋蝉的低鸣。 没有雨。 前世的这个时候,应当是?落雨的,她依稀记起。 变数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一次次地回溯,从惊惶的第一日初醒,到后来?的每一日,追寻近半年间,所有可能的异变。 但直到渗入帐纱的月光偏移出去?,帐顶的吉祥纹彻底遁进?黑暗,她也没能得出一个结果。 曦珠恍然发现,好?似自重来?,她有太?多的事要去?想,去?做,以至于没有过?余的时间去?想卫陵。 只要他还活得好?好?的,至于其他,也就随他去?了。 少之?又少的见面,颠来?覆去?就是?那么几次。 兴许是?这份疏漏,让她遗忘了一些细枝末节。 陡然地,就迎来?了今日。 他的那些话犹在耳畔。 曦珠微微躬身,将自己蜷缩起来?,侧望着帐外。月影西移,堪见外面的家具,长?久沉默地摆放在那里。 她不知怎么就想起临死前,做的那个梦了。 他也是?这样与她说话的,低柔而?缱绻。 从两人相见的第一面起,他对她,虽一贯笑语善行,却总有几分疏远。再到后来?卫家巨变,他的言辞愈加客气,她也极少再看到他的笑了。 他又怎么会一遍又一遍地唤她的名,仿若她是?他很重要的人似的。 真是?梦吧。 梦? 曦珠一刹坐起身,在一方围拢的帐内,惊惧起来?。 他不会喜欢她的,也不会说那些话。 难道如今也是?一场梦,所有的一切都是?梦? 她奔下床,不知所措地环顾着四周,举目不定?,最终目光停落在那个放在榻桌上的红匣。 泣血般的红,在月华下,如水般静静地流淌。 是?他送给姜嫣的生辰礼。 怎么会在这里呢? 曦珠迷茫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卫陵送给她的及笄礼。 触及微凉,只要轻轻一揭,就能得知前世他到底送给了姜嫣什么。 不是?梦。 若是?梦,他怎么会忍心,这样残酷地对待她呢。 曦珠收回发颤的手,惨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 她一定?可以改变前世的结局,不让自己再沦落进?去?。 但为什么这世的他却变了。 曦珠眼前出现了卫陵离去?的背影。他这回是?真的生气了,可又要她说什么呢。 她慢慢坐下来?,将整个疲惫不堪的身子塌陷进?零星的晨曦里,阖上了眼。 * 秋阳微凉,满山泛黄秋色,越往里走,风大起来?,吹动重叠的松枝林叶,在山谷中掀起飒飒声?浪,惊飞深处的鹊鸟,扑扇翅膀在半空鸣叫。 一众人骑马背弓地朝山间去?,一路上说说笑笑。 自那日傍晚之?后,卫陵的心里始终攒着一团火气,却不知对何处发泄。 若是?被拒倒也算了。 只是?他话才出口,她反应就那样大,似是?要哭,后头更是?那样冷漠,还要把他备了好?些日子的礼还回来?,更是?让他挫败。 他自恃没有哪处做错,也没有哪句话说错。 反复将那日的事想过?无数遍,真是?越想越闷地慌。 恰姚崇宪来?找,说是?秋猎,便一道去?,当作散心。 姚崇宪上职才几日,日夜盼着,好?不容易得了休沐的机会,就觉得许久没跟好?友一道出来?玩,又是?九月秋日,再好?不过?的狩猎时节,便邀了几人出来?。认识不久的王颐也在其中。 自然地,要论起其中关?系,他和卫陵最好?。 两人驾马并驱,姚崇宪见他神色愁闷,趣问?道:“上回灯会后再想约你出来?,你说有事在忙,问?忙什么也不说,现在倒是?肯出来?玩了,怎么就成这样了?看着像是?谁惹到你了,你告诉我是?哪个,我帮你收拾他去?。” 夜间凝成的寒露未散,从枝叶间掉落,卫陵随手抹去?脸上的露水,懒声?道:“没谁,是?我自己心情不好?。” 他可不想将此?事告诉谁。 若被人得知他这第一回表白,就被拒绝,还不定?嘲弄成什么样,实?在丢人。再者,他不想听到谁议论表妹。 姚崇宪说这话纯粹是?好?奇,也是?打发路上时日。 这京城中,只有卫陵去?惹别人,谁敢惹他啊。 既然不愿意说,姚崇宪也没再问?,倒主动说起自己上职的神枢营。他的父亲是?金吾卫统领,将他安排进?去?是?再轻易不过?的事。 他不乐意去?,可胳膊拧不过?大腿,好?在他被编入右掖军,坐营内臣受父亲提携。他每日倒很清闲。 但近日,遇到一桩让他生恼的事。与一个叫洛平的把牌官生了冲突。 “我也是?这两日才得知这年末营中有评级,我这司官的位置,原定?给他的,可巧我爹给我弄上去?,挡了人家的路。怪道我入职那日,就对我横眉冷对。昨日对练,若非我小心,胳膊差些给他拐断,今日哪还能找你来?打猎。” 姚崇宪说及此?处,恨声?:“我早瞧他不顺眼,等哪日得空,定?找机会修理他一顿。” 他这边絮叨半天,也不见回应。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在听。”卫陵被他捶了肩,无奈应道。 近些日,他是?连饭都吃不下,更别提和谁说话时,还会认真听了,不一会就要走神。 他揉把眉心,“你这意思可不是?让我帮你吗?” 姚崇宪嘿笑声?:“那个洛平有点本事,我打听出他还是?前年的武状元,我这功夫比他差些,只要你帮我一二,定?能一雪前耻。” 想到昨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撂倒在地的惨样,他更是?恨地不行。 卫陵扭头瞥他一眼,“武状元?” “我可没那个能耐。” 姚崇宪道:“那你总不能见我被人欺负。” “我这功夫,你叫我去?对上,还不定?被打地多惨,到时丢脸的就是?我们两个。再说了,他又没特意招惹你。”卫陵拽着缰绳驱马转了个向?,往另条道走。 “那还叫没招惹啊?白眼都快翻上天了。你功夫总比我好?,我又不让你正面对他,教训他一下也好?啊。” “哎。”姚崇宪跟上他,“我说你还当我是?兄弟吗?咱们两个可穿一条裤衩长?大的。” 在听到洛平这个名字时,卫陵脑子就有些泛痛,再听他将话说到这个份上,突地又是?刺痛,忍不住曲指敲了下。 姚崇宪皱眉问?:“总不能我这个事,说的你头疼了?今日也无精打采的。” “不是?。早些时候就有的,时不时就疼下。” 卫陵也不知怎么今日头疼的次数多起来?,但尚可忍受。 姚崇宪忧声?道:“找大夫看过?了吗?” “又不是?什么事,还麻烦。”卫陵一听好?友的关?切询问?,叹口气,“行了,我帮你。” 姚崇宪便笑起来?。他就知卫陵定?会帮他,哪回都这样。 这事既解决了,那接着就是?秋猎的玩乐事。 说是?玩乐,到底有几分凶险,因上次若邪山的事,几人被家里人好?一顿说教,这回选的地倒是?熟悉,前两年都来?过?这座山几次,倒不怕再出事。 还是?和去?年一样,决意两人为组,拆散来?比试。以两个时辰为限,日落之?前,回到原处汇合。 王颐不擅骑射。 骑马倒是?可以,但弓没摸过?几次。 这回也是?卫陵派人过?来?问?他,是?否要去?秋猎,不想错过?这个与朋友相交的机会,才过?来?的。 同行几人在一道玩过?几次,虽他少话安静,但算融洽。 因此?卫陵与姚崇宪在前头讲话时,王颐不算尴尬。 等要分开时,就不免窘态了。 只他一人不会射猎。 卫陵将几人看过?,直接道:“你跟我一起。” 他将人叫来?,总不能放着不管。 王颐安心了。 姚崇宪本想与卫陵一块,如此?只能作罢。 几人分别后,卫陵就带着王颐继续往山里去?。 崎岖幽静的山道上,秋风兴起,卷刮起潮润泥地上的落叶,泛起似有似无的腐烂气息。 卫陵当下闻着这股味道,愈觉得烦躁气闷,却也拧眉找了个稍微宽敞的地,教起王颐开弓的技巧。 不让脑子空闲着。 “扣弦的拇指再往下些,这样射出时,箭才能不掉。” “推弓时,你的无名指和小指不要用力?,不然瞄准时是?一个样,射出去?又是?一个样,准头会差许多。” “将背挺直了,力?道都是?从这处来?的。”卫陵按紧王颐的后背,肃声?道:“收腹,呼吸放轻缓,看箭头时,要顺着杆子看,别只顾着盯猎物。” “先将这直弓的动作练好?了,再学斜弓。” …… 王颐起初觉得难,连拉开弓都吃力?得很,又听卫陵颇为严厉的语调,怕自己不行,但卫陵不厌其烦地教,他也不好?说出口,憋着劲地学,终于将动作标准了,射出第一支箭。 中的正是?前方一棵红松的树杆中点。卫陵指的方向?。 他登时喜悦地笑起来?,忙道:“麻烦你费心地教我,才射地这么准。我之?前从未学过?武艺,还怕学这个要许久。” 卫陵道:“这才入个门,静着让你射,但要跑起来?,还要费时日学,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学会的。” 王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这回秋猎,大家说是?比试,但你一直教我,花了怕有半个多时辰,我又才学的,帮不了你,担心连累你输了。” 既是?比试,输了的就要给彩头。 卫陵见他放下的手臂还在发抖,收眼随口笑道:“我来?这不为赢,待在府上闷了,才出来?走走,玩而?已。你别觉得耽搁我,还紧着自己学,看风景也挺好?。” 他骑着马,朝前方的黄栌林去?。 深秋未至,那成团的瘦枝圆叶拢在一处,黄里裹着红,间有些残绿,占据了一半的盘囷山道。 王颐趁在身后,甩了甩手缓解酸痛,再跟上前去?,就听到卫陵说。 “我原以为你不会来?这秋猎。” 确实?,以王颐的性子,本不会来?的,不仅不擅骑射,也有些心有余悸这样的外出。 可想着自中秋与母亲说了心仪柳姑娘,母亲与父亲商议后,立即去?和国公夫人说了此?事,虽还未定?,但国公夫人也透出意思来?,可以找寻机会让他与柳姑娘见面,两人熟悉些再说。 王颐自然高兴,再是?三?日前,柳姑娘及笄,母亲持礼回来?后,更是?连声?满意,说是?仪态容貌品性真没得挑。 家中都无异议,只差柳姑娘那边了。 他心里头更是?一股悸动乱窜。 与卫陵既为朋友,是?想这次来?了,让他在国公夫人面前多说两句好?话,多加些期许。 再是?上次与卫陵见面,隔了半个多月。 王颐担心疏远关?系,这才一口答应今日的秋猎。 “我。”王颐张了好?几次口,好?歹说出来?了,“我想请你帮个忙。” 卫陵晃了下神,侧首看一脸紧张的他,“帮忙?” 今日真是?,先是?姚崇宪,后是?王颐。 都让他帮忙。 难免不想起自己,可谁来?帮他?他自己还气烦地很。 卫陵低头,拧眉看乱踏蹄子踩落叶玩闹的马,拍了拍它的脖子,问?道:“什么忙?” 王颐捏住方才学弓时被弦崩疼的指,深吸口气道:“我不知国公夫人有没有与你说及柳姑娘与我的事。” 他是?紧张的,头次托人做这样的事。 可想着两人都是?朋友,卫陵又是?个性情极好?的人,定?然愿意帮这个忙。 但不想他话说完,过?好?一会,都没个回应。 禁不住朝旁看去?,就见卫陵还将目光落在马上。 这时,听到他问?:“没听我娘说过?,你和曦珠的什么事,说清楚。” 声?调还是?平的。 王颐没留意他为何直呼心上人的名,就将想过?好?几遍的话说出来?,“我心悦柳姑娘,中秋过?后就与我娘说了,我娘去?了公府,与你母亲说了此?事……我还不知柳姑娘是?如何想的,可又想这事最后要你母亲决定?,便想让你帮忙,让你在你母亲面前……” 话间有停顿,但算顺畅。 卫陵在接连的欢喜话中,眼微眯起,唇角一点点冷笑。 好?得很。 难怪那时表妹会是?那样的神情。 他这几日彻日彻夜地想,不管他再怎么做错说错,她都不该那样。 难道她有什么顾虑,不能对他说。 卫陵昨晚才好?不容易找出个由头出来?,说不准表妹是?担心爹娘不答应,毕竟两人的身份摆在那处,她怕这个是?自然的。可他又不在乎世俗的说论。 但也因想到这个,他到底多虑了。娘那里暂且不说,他的婚事最终还要爹答应。 若是?爹不点头,他费再大的劲,也是?白搭。 而?爹那个人严苛得很,一见他就要骂,说他每日只知道玩,不思进?取。保不准牵连到他娶妻的事,比二哥娶妻时还严。 卫陵越想越难受,甚至想到最后,真要不成,他就带表妹私奔。 找个清净地,两个人过?日子,他不至于养不起她。 胡思乱想没会,他忽地给了自己脑袋一巴掌。不行,还是?得逞力?挣扎。 适才问?了姚崇宪神枢营的一些事,念头渐成。 虽还对那日表妹的举止耿耿于怀,但自己才说会改掉坏脾气,转头就对她那样冷言,表妹还不定?如何伤心难过?。 他得找个机会,将他所想与她说清。 卫陵的身体还在山里晃着,心早就飘回家去?了。 不妨王颐一番诚恳请求,将他所有的幻想都给击碎,搅地整颗心抽疼,头也痛胀起来?。 “你说,你喜欢上曦珠?还让你母亲来?说亲了?”他问?。 王颐将话说完,松口气笑道,“是?,所以才想请你帮个忙。” 他的笑不过?浮出瞬,就听卫陵连声?笑。 “好?,好?。” 王颐以为这是?应下,正要谢语,却陡地迎来?淬着寒冰似的目光,接着就是?一道爆呵厉声?。 “第一回,我问?你是?不是?喜欢她,你如何说的!” 憋压了几日的火气蓬动,终于找到了泄处。 随之?而?来?,那晚中秋梦中的场景再次充斥脑中,那个面容模糊的男人好?似轮廓清晰了些,却还是?不够。 是?不是?他? 卫陵头痛欲裂,忍不住狠揿额角。 王颐一时被震吓住,都没反应过?来?,当见卫陵额上都是?冷汗,痛苦不堪的样子,醒神过?来?,着急道:“你怎么了?” 连人都有些摇晃,他忙要搀住卫陵,却被狠戾甩开。 “滚,别碰我!” 王颐差些被那力?道给带的摔下马去?,慌张间攥把马鬃,马被抓痛,扬蹄乱走。等他稳住身体,就见卫陵双目赤红地盯着他,活似杀人一般的眼神。 王颐整个人混乱起来?,不明白忽然之?间,就成了这个样子。 身处浓秋林荫遮蔽下,光斑碎漏,头顶翻涌的沙沙声?,卷动风尘。对上那种置他于死地的敌意,他一动不敢动,手心在不断冒冷汗。 隐约地,他渐渐想起一些事。 “你是?不是?也……” 王颐的喉咙干涩发紧,吞咽下,又坚定?地看着卫陵,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将要落在那两个沉重的字上,还是?停顿下来?。 卫陵是?他此?生以为的挚友,倘若他也喜欢柳姑娘…… 一张弓极快地在他眼前挽开,玄黑护腕翻转刹那,箭矢的利铁锋茫搭弦,对准了他。在这张弓背后,是?一双如刀森冷的眼。 面无表情,不携一丝情绪。 王颐一霎枯哑,看着对他展露杀意的卫陵。 京中都传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全凭喜好?做事,得罪再多人也仍是?嘻笑无谓,总归他镇国公府的出身,惹出祸事来?,也能借着权势弹压下去?。 可自若邪山一事后,在王颐看来?,那些不过?是?传言。 后来?更是?在两人认识的三?个多月里,觉得卫陵是?个极好?的人,对身边的人义气,与他相处,很随性舒服。 王颐很高兴能有这样一个朋友。 但此?时,他恍然自己并未真正了解卫陵。 就在片刻前,卫陵还在耐心地教他骑射的技巧,却一个天翻地覆间,他手里的弓箭将要射过?来?。 王颐看着那道弦一寸寸拉满,直到几乎被绷断,扣弦拉箭的手背青筋爆凸。一旦松动一丝一毫,箭将射穿他。 惊惧攀爬全身,王颐颤栗不停,世间所有的声?音将要消失在耳际时,他蓦地听到一声?短促的笑。 嘲弄般。 在这声?笑里,撕裂破风的呼啸猝起,利箭朝他而?来?。 却划过?耳边,朝后方的灌丛去?了。 卫陵几觉头痛地似是?被火烧灼,迸烈“呲呲”的细微炸响,竭力?撑身射出的一箭,还是?射偏了,飞入湿烂的泥地。 狼被射偏右眼,捂眼龇出一口惨白锐利的齿,继而?昂首嚎叫。 “快走!” 卫陵咬牙忍痛,垂下持弓的手,躬下满是?冷汗的后背,虚握缰绳,想赶紧离开这里。 狼嚎势必引来?同伴。 如今他这样,根本没办法对付这些畜生。 他见王颐不动,一声?怒喝:“让你快走!愣着喂狼啊!” 王颐被吓地醒过?来?,可不及他动作,身后那匹瞎眼的狼大张着嘴,朝他的腿扑咬过?来?。 一道身影奔袭而?至,王颐只觉眼前一花,就见卫陵护在了他身前。 痛地仿若全身的骨头都在错位,就连视线都模糊,卫陵分辨着声?,抡起硬弓,一把朝狼的头砸过?去?,这一使力?,连人都摔了下去?。 狼被砸地头偏过?去?,却极快扑过?来?,将要咬断他的手。 卫陵一手虎口掐住它,死死按在地上,臂膀扬起,又是?一拳砸下去?。 好?似能看清些了,他晃了晃头,就见王颐还在,只感连日来?尽是?倒霉事,分明这地不该出现狼才是?,一时气涌攻心,痛咳地真不如昏死过?去?。 可他不能将命交代在这里。 他要去?问?表妹,将事情都弄明白了。 她一定?是?喜欢他的,不然不会那样难过?。她一定?有苦衷,但有什么可担心的,无论什么问?题,他都会解决的。 只要她喜欢他,就好?了。 卫陵顺着绑腿,将匕首掏出,一刀子朝狼的脖颈捅去?,狠转了几下。 热烫的腥血喷溅满脸,他抬袖抹把脸,煞白了脸喘气,头愈来?愈痛,里面的浆水都要被火烧干了。 卫陵踉跄地支起身体,抓住缰绳,想要上马。 一只手搀扶起他,王颐还在抖,他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可也知道现在必须赶紧走。 “快上来?,我们一道走!” 卫陵借着他的手力?,已踩住马镫,又是?一阵锥痛,手臂失力?。 却在这时,听得狼嚎。 丛林深处,闻着血味找寻而?来??*? 的狼群,毛发直立,卧伏在地,一双双碧绿的狼眼望过?来?。 犹剩的清明里,卫陵看到最前面皮毛发紫的狼,朝那只死去?的狼长?啸一声?,跟着就是?身后的三?匹狼。 此?起彼伏的嚎声?,他咬紧后槽牙,松开王颐发颤的手,道:“去?找崇宪他们过?来?。” 方才他对付一只狼已够费劲,这再来?四只,定?敌不过?。 “可是?你。” 王颐的话乍被呵断。 “赶紧滚,别给爷拖后腿!” 卫陵被王颐磨叽地火气更大,险些吐血,真想将人喂狼吃。眼见那头狼奔过?来?,他猛地抽出银鞭,甩了一记在王颐坐下的马屁股上。 王颐猝不及防被颠地要摔下来?,好?在及时稳住,才俯起身,就被马带地跑远。 他再回头,卫陵的背影留在身后。 他抓住了那只深紫皮毛的狼,翻滚两圈,将它的头揿压在地。他那匹纯黑的汗血宝马正一个后蹄子,踢开了他背后扑袭上去?的灰狼。 还有两只狼跟上身后,可听那紫狼一声?声?的嚎,都折返回去?,朝卫陵去?了。 王颐眼中起了热意。 他恶意揣测卫陵,到头来?却被卫陵舍命相救。 他忍泪回转头,夹紧马腹,打了一鞭子,催马疾驰,往姚崇宪等人的去?向?。 在葱郁的秋林里,大声?地喊着同友的名字。 * 剧痛袭向?全身,像是?大火扑来?,把皮肉都滚过?一遭,要将他的魂魄烧尽。 他似乎听到了谁正在低声?窃语。 “这是?什么?” “不知道,瞧着有些像平安符,但都脏烂成这样,也不知多少年了。” “哪里来?的?怎么拿来?这烧。” “是?三?夫人还没挪去?春月庭养病前,留在破空苑的。这不是?这几日要收拢三?爷和三?夫人的东西,能烧的都要烧干净嘛。” 卫陵只觉整个人快炸开。 他恼怒地掐住最后一只狼的毛脖,曲腿翻身,不想下一刻从坡上滚过?,满是?嶙峋碎石,划穿身上的莺黄锦袍。 脑袋磕刺额穴,殷红的血蜿蜒流出。 “你还叫三?夫人呢,连棺椁都送去?津州了。” “我这不是?一时没习惯吗,再说了,不叫三?夫人,那该唤什么。” “哎,要我说啊,三?夫人也是?可怜,好?不容易回京得了好?日子过?,却是?受不住,病成那个样子,就只剩一个架子在。我听说她先前容貌好?看得很。” “可别说了,三?夫人病重时,是?我贴身照顾的。你不知她那一身的伤疤,瞧着就吓人,看地我难受得不行。” 脸上挨了一爪子,卫陵咳唾出一口血沫。 舔了舔裂开的嘴角,他强撑气息,抓住狼的后颈,再度翻身,将它往石上狠惯。 低嚎,私声?,渐弱下去?。 额上的血流进?眼里,映出一张狰狞惨白的面。 “其实?我觉得三?夫人真傻。若是?三?爷还活着,还有的攀附权贵,可人死地连尸都收不全,咱们府还落寞地流放了,你说这到底是?图什么啊。” “三?夫人可真爱三?爷,就连那回破空苑请道士,都没能送走三?爷的魂魄。你说,会不会两人都爱着,却天隔一方。” “三?爷要真爱,还不早娶了?再说三?夫人,我看是?因担着责,才会答应嫁了三?爷的牌位,不然也不会最后走时,说要回家去?,都不愿和三?爷葬一处,不受卫家香火。” “你还不知一件事,三?夫人以前说定?了亲的,就是?当朝的刑部尚书。” “天爷,那怎么会没嫁成!” “我偷说你听,你可别乱讲出去?。” …… 意识在涣散,说话声?渐远。 卫陵疲累至极,无力?沉在一片腥臭沸腾的污秽里,想要从钻心的烧灼中挣爬出来?。 他还要回家去?找她,与她都说清楚。 回家,找她。 但抵不过?不断蔓延的痛意,秋日的晴空将要逝去?于眼中,他渐渐阖上沉重的眼,喃喃低声?。 侵压而?来?的黑暗深处,似乎有人也在唤她的名。 嘶哑地模糊,却一遍又一遍,无波无澜。 “曦珠。” “曦珠。” “你到底在哪里?” …… 第026章 生与死 傍晚时分?, 天?色昏黄,曦珠整理完近些日子的进货单子?,以及再?把账册和柳伯核对过, 才和蓉娘登上了回去的马车。 不想才到门口,踩凳下车,就见拴马石边有?六七匹马,还未及多想, 就看到从门外正进去一个背着药箱的人,观后背服饰是太医院的人。 曦珠蹙眉。 公府几个院子?里, 若是有?人生病, 都是先请外头信得过的大夫来看,除非是病实在不好治, 或是情形严重, 才会?拿帖子去太医院请人。 是谁生了病? 等她回去春月庭,问起青坠此事。 青坠一直在府上,自然清楚,便道:“是三爷,今日和姚家?的公子?去秋猎,不想遇到狼群,等找到时都不知昏过去多久。” 曦珠听?完,愣了愣, 不由抬头,透过打开的疏窗, 看向破空苑的方向。 此时的破空苑中,杨毓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今日昌乐侯府的老夫人过七十大寿, 杨毓带着大媳妇去应酬,还遇到了王夫人, 论及两?个小辈的事,商说双九重阳,曲江设螃蟹宴,不如?趁着过节的当头,让曦珠和王颐见过。 谁知宴未过半,府上就来管事,跑地满头大汗,还差点磕倒地上。 “夫人,不好了,三爷出事了!” 那个逆子?多的在外闯祸,这段时日好不容易消停了,乐意待在府上,陪她用过几回晚膳。杨毓原以为要转性了,却不想她前脚刚出府,他后脚就往山里去,还被好几只狼围攻。 都顾不得跟主家?辞别,就慌忙赶回府去。 一旁的王夫人也是着急地不行。 自若邪山的事之后,曾占算的祸患除了,王夫人不再?辖制儿子?的外出。 不过与?丈夫对他叮嘱两?番,一次好运罢了,却也牵连地公府三子?受伤,以后万不能再?去危险的地方。 这孩子?向来听?话,她是放心?的。 她没料到这桩秋猎的事里还有?王颐,没听?他讲起今日要外出。听?管事说起卫家?三子?的伤势那般严重,现下王颐定也在公府。 王夫人拍拍胸脯缓过一口气,朝得了消息赶来的昌平侯夫人告辞,也赶紧乘车,跟上国公夫人的马车。 杨毓到了破空苑,见小儿子?满身是伤地闭眼沉躺。 衣袍几乎被利石划破稀烂,那一处处崩破的血肉,早就干涸了流血。右侧脸颊还有?几道翻皮的抓痕,从眼脸一直延伸到嘴角。额角还有?一个乌压压的血洞,可见里面的森森白骨。 血还在淌,湿透了鬓角,滴落下来。那月白的绸枕被染红大半。 卫虞早就哭开,扑在床边,朦朦胧胧地望着大夫处理伤,不停地叫着三哥,却哽咽地不成样子?。 杨毓登时险些晕厥过去,泪漫上眼,苦声喊道:“怎么成这样了啊?” 被大儿媳董纯礼扶住。 她急道:“三弟伤成这样,还是快些去请太医过来,可不能耽搁了。” 杨毓才回神?,连连道是,绢子?蘸把泪要唤人。 孔采芙上前道:“娘,我早一炷香前让人拿夫君的帖去请了,只路远,还要等一会?。我先请了这回芳堂的陈大夫,他算是精明外伤,您别急。” 杨毓点点头,却如?何不急,不断问着陈大夫。 满屋子?还站了此次去秋猎的各家?公子?,一时都急望等待。 姚崇宪不住踱步,一边担心?卫陵的伤,一边委实没想通那个地界怎么会?有?狼。他心?里一阵后怕,在林间听?到王颐的呼声,紧赶过去,就见那一副惨烈的场景。 他再?清楚不过卫陵的武艺。 可也因清楚,才最是胆颤,他不知卫陵是如?何杀了那五匹狼。 按理,是不能的。 王颐已被王夫人拉出屋去,先是转个圈看他有?没有?受伤,见都好着,又问及整起事的经过。说到后头,王夫人都没忍住打了他。 戳着他的脑袋,哭骂道:“我瞧你,是要连累家?里。” 王颐一声不吭地低头挨骂。 屋里屋外,一时闹哄哄。 比及天?暗下来,太医来诊,对国公夫人安慰道:“这头上的伤看着吓人,到底没有?伤到要害的地方,要不了多久就能醒,后头将养些时日,便能好全了。” 他落笔写下药方,交过去。杨毓松气擦汗,好一番感谢,着元嬷嬷送重金。 当晚,杨毓守在小儿子?的身边,照料喂药。 时不时惊醒,幽暗灯火下,那张惨白的脸始终沉静,没有?一丝苏醒的迹象。 翌日,她又坐守。再?是三碗药下去,仍旧不醒。 匆忙唤人,拿了丈夫的名?帖,去太医院再?请。重开药方,比及第一副,更为腥郁苦重。 院判道:“夫人莫慌,这伤势瞧着是往好的,定能醒转过来。” 连了两?日,不知灌下去多少药汤,卫陵却迟迟不醒,仍旧安睡在床上,一动不动。唇却因药有?些泛青。 若非还有?鼻息,杨毓都要以为她的小儿子?没了,流泪日夜守着,望着他被银针扎地乌青的手臂,睁着一双苦熬红肿的眼,接着叫太医院的人来。 董纯礼自嫁进公府,还是头回见婆母这般模样,劝说无能,只好与?弟媳孔采芙一道担起府上各处庶务,好不让府上乱套,更添麻烦。 等到第七日,卫陵仍旧不醒。 皇帝得知此事,也表担忧,并下令太医院,务必救醒卫家?三子?。卫皇后着身边的宦官,亲自过公府询问病情。 卫度接连三日未到户部衙门点卯上职,告假在家?,整日陪同母亲,又应付着上门探病的各户官家?勋贵,连太子?和杨家?舅舅那边都派人带礼过来问。 并不断遣人去城内请大夫。凡是有?些能耐的,都被他请了过来。 “只要能救得人醒,府上出百金作?诊费。” 这话一出,哪个不是铆足了劲。勿说这诊金,就说连太医院都没能救醒人,若是自己做到,岂非对自个的名?声有?大好处。 但等诊金被拔高地吓人,甚至被卫二爷许出一个空字的承诺,谁都没那个能耐。 到后头,这些大夫都聚在一出商讨这病,却谁也没法子?了。 天?色阴沉,秦令筠从督察院下值后,直接坐车到了公府,由小厮引入去往厅堂。一路见大夫唉声叹气地出门去。 等见卫度,他撩袍坐下,问道:“卫陵还未醒来吗?” 卫度应对一日,也是身心?疲惫,随手端盏茶喝口缓,凝眉摇头道:“照那些大夫的话,早应醒的,但不知试了多少法子?,就是醒不过来。” 说到此处,他微微探身。 “你父亲最近可有?的忙?” 秦令筠望着茶盅上漂浮的碧青龙井沫子?,道:“他上月初离了潭龙观,说是去哪个道场,至今未归。” 他捻起茶盖撇一撇,唇角仍是直抿,眼里有?些笑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我父亲不过一个道士,可治不了病。” 卫度皱眉:“我是疑我三弟中了邪。” * “嗑嗵”一声,惊地曦珠往脚边看,筷子?正朝桌角滚了几寸。她顿了顿,然后俯身去将那支碰落的筷捡起来。 蓉娘过来,从她手里收去,道:“我再?去换双。” 曦珠重新坐回凳上,应好。 等新筷握在手中,她去夹瓷碟里的银丝肚,夹了两?次都落回去,第三回夹起,却放在碗里,好半晌都没动。 蓉娘走到她身边,劝道:“姑娘好歹吃些,你瞧你这几日吃地这样少,都瘦好些了。” 曦珠捏紧筷,低声道:“我不怎么吃得下。” 她起身,又回转榻边。 “都撤下去吧。” 透过蒙蒙秋雨,蓉娘望了望破空苑的方向,叹气一声。这好些日子?,那处就没个安静的时候,人来人往,大夫来了几遭,就会?去几遭。听?说太医院从上至下的各个御医已是换过一轮。 就连国公夫人费心?费神?,这两?日也因骤降的秋雨病了,被众人劝回正院养病。 府上都在议说此事,怕是这回卫三爷要熬不过去。 蓉娘清楚先前三爷帮过姑娘,姑娘念着,才会?如?此,九日不曾出过门了。又加之如?今各处惶恐,就连膳房那边也多做素净的菜色。 这一日不醒,怕是府上都如?此。 蓉娘见姑娘已歪在引枕上,只好收拾起桌来,想着等会?到膳房再?要一碗粥,好歹让姑娘用些。 门一开一合,室内复入清寂。 青坠去探那边的消息,还没有?回来。 曦珠抱着膝,垂眼,渺然地望膝上的裙。 那日分?别后,她没有?再?见卫陵。 直到今日,过去了十五日。 堪堪半月,她不想他会?出这样的事。分?明前世他没有?在这个年纪,也没有?在这个秋日受这样的重伤,还伤地醒不过来。 若真?地发生过,这样严重,她定然会?记得,不会?忘记。 又是哪里出了岔子?。 橙黄灯影静静地筛在那捧淡紫玉簪上,渐凋枯萎。 雨大了,扑打在檐上的青瓦,滴滴答答溅跳窗纸,沁入薄霜寒气。蝉不知躲在哪处深丛,低低地唱。 她不禁拢了拢身上的衣,蜷缩起来,将头埋在膝上。 倘若他一直不醒,倘若他一直不醒…… 她要怎么办。 这重来的一世,她要怎么接着走下去。 * 翌日,卫虞正要去破空苑看三哥,却听?丫鬟说表姐来了,忙出室阁。 “表姐怎么来了?” 连续多日的担心?,她是这边看完三哥,又跑去那边看母亲。 曦珠看着她发红的眼,抿了抿唇道:“我刚去看过姨母,经过你这儿,想着问你三表哥如?何了,可有?好些?” 卫虞揉揉有?些肿的眼,摇头道:“不知喝了多少药,可就是没醒。” 话落就沉默了。 她真?怕三哥再?也醒不过来了。想到这,眼睛又是一酸,掉泪下来。 曦珠轻抚她的肩,抱住她,咽了咽有?些痛的喉,柔声道:“会?好的,既然能喝得下药,岂非三表哥也是想醒的。大抵是身上的伤重,一时半会?没养好,才不能醒来。现下他伤好地快吗?说不准伤全好了,他就会?醒了。兴许今日就醒了,再?迟些,那就明日,总会?醒的。” “小虞,别哭了啊。” 曦珠拿帕子?矮身给?她擦泪。 卫虞憋着泪点头,笑道:“嗯,三哥会?醒的。” 她唤来丫鬟收整,问:“我要去看三哥,表姐,你要一道去吗?” 其实方才去正院,曦珠就得知卫陵仍是昏睡。她想看他,却不能一个人去,只能迂回地来找卫虞。 卫虞既主动说起,她顺着应了。 等到破空苑外,就见那棵近乎覆盖半座院落的梨花树黄了叶,在秋雨中凝了霜寒,已掉了半数,露出纵横乌压的虬枝。 这是她重来后,第二回来这里。 夏去秋来,已过三月的光景。 她在正门对着的厅内,并没有?进去里室,只看着卫虞走进去,听?到她与?太医的对话。 “怎么我三哥还不醒来,你的医术到底行不行?” “四小姐,容我再?试这个药,我昨夜翻了历朝各部医书,终于叫我翻出有?人也得过这个症状的病,受了重伤,长睡不醒。喝了这副药后,不过一夜就醒了……” “别啰嗦了,要是有?效就赶紧试药,给?我三哥用。” 一扇黄花梨的福纹隔门背后,说话声渐渐消匿,唯有?药味丝丝缕缕地飘了出来。 浓重地泛腥,让她想起自己前世的最后,也是在这里,在这扇门背后,在那张床上,她喝下了那一碗碗浓稠发苦的汤药。 忍着厌恶,无论多苦的药,她都要忍泪吞下去。 她想活下去。 最后却没能活下去。 她忍不住朝前走了两?步,将要跨过去,看如?今的他。 他会?醒吗? 喝了那碗药,真?地能像大夫说的一样,醒过来吗? “表姑娘。” 一道声音唤住她。 曦珠抬头,看到是阿墨。他手中呈盘里,有?一只空碗。 这还是近十日来,阿墨头次见到表姑娘。他知晓自己不该多说,可因三爷一直不醒,他忍不住愤愤出声:“表姑娘既然无意三爷,也无需冒雨过来看望,若是闹出病了,倒还是三爷的错了。” 他是不平。 “我不知那日您与?三爷都说了什么,可自那日之后,三爷心?情一直不好,说是去秋猎散心?,反倒受了这样重的伤,到现今都没醒,我不敢怪表姑娘,只是想将这事说给?您听?。您听?听?也就罢了。” 说完径直从身旁走了过去。 徒留下曦珠怔在原地。 直到卫虞出来,担忧问她:“表姐,你怎么了?” 曦珠勉强笑了笑,轻声道:“没什么。” 离开破空苑时,她近乎踉跄。在一片寒雨笼罩间,白茫生雾,竟有?些找不到回去的路。 * 这晚阿墨守在三爷身边,昏昏欲睡之际,被一阵冷风吹醒。 揉把眼睛睁开,就见大门敞着,三爷背对着站在那里。 风将他身上的白色里衣吹得作?响,披散的长发也迎风而飞。 他一动不动地,就那样望着外面。 阿墨看得有?些愣,竟然头回觉得三爷的背影萧凉孤寒。 随即就想起三爷醒了? 阿墨要将人劝回来,这好不容易醒了,再?吹风岂不是加重伤势。 可就在他动身那刻,门前的人也动了,朝外面跑去。 一片幽暗中,公府各处院落的灯盏都已熄灭,被白日秋雨浸润的夜色里,只有?莹月挂在半空。 他感受到了她的气息。 身处望不到尽头的黑暗里,长达十年,他再?熟悉不过她的气息了。 他还记得唯一一次见到她,是她病重时。 那时她形销骨立,被病痛折磨,哭地都快没声地唤他:“三表哥,我好疼。” 他想抱她,手却从她的身体穿过。 无能为力。 后来她被搬去春月庭养病,他没有?再?见到她。 突然有?一天?,他听?到丧声哀乐,她死了。 不在了,可也没有?与?他见面。 那她到底是去了哪里? 他等待着,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把大火,将他烧地神?魂俱裂。 若是这回真?的死了,能不能见到她? 只要能见到她,哪怕再?死上一回他也愿意。 再?次陷入黑暗中,他闻到了她的气息。 “曦珠。” 她刚才一定来到了他身边。 他要去找她。 一定要找到她。 然后抱抱她。 身后跟着狂奔的阿墨是真?要被吓傻了,三爷这是要往春月庭去,要干什么? 第027章 薤露歌 大晚上的, 阿墨不敢大喊着叫三爷停下,这要是吵起其他院子的人,起来瞧见眼前的场景, 真是多长张嘴都说不清了,到时他免不了要被国公夫人罚挨板子。 再见过前方的小道就到春月庭的院门,阿墨真是连吃奶的劲都拿出来,追着三爷。 若按往日?, 他怎么也不能?追上,三爷自小为了躲过国公的棍棒, 专练出逃跑的本事。 可现下, 兴许是有伤在?身,又昏睡了十日之久, 行动不免迟缓。 阿墨在?拖住三爷的手那瞬, 一下子就过去前头拦住。 “三爷,现在?春月庭都黑了,没光了,表姑娘定是睡了。您要是实在?想见表姑娘,等天亮了,我?想个办法,将她叫出来和您见面,成吗?现在?就别去了, 要是被其他人看见,表姑娘的名声?怎么办啊?” 阿墨没想到三爷一醒来, 就朝春月庭来,这是有多想表姑娘啊。 未及从乍醒里清神, 又?惊地追跑一路。 但当今两人算什么关系,这半夜闯入一个姑娘的院子算怎么回事, 况且人还睡觉。 若真让三爷闯进去,到时他真得没命。 阿墨好说歹说,差些声?泪俱下。 却?听得一声?呢喃:“睡了?她还活着?” 阿墨一惊。 不是活着,难不成死了? 这不是咒人呢,他竟一时不明白?三爷是不是真的喜欢表姑娘了。 不禁抬头看向三爷。 清冷月色下,卫陵脸色苍白?地望着远处,那座石匾上被一丛繁密黄木香覆盖的院落。 那晚是他时隔近十年,和她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她终于看见了他,也能?和他说话了。 可她病得太重,不过几句话就耗损了心力。临闭眼前,她还勉强地朝他笑,气?若游丝地问?:“三表哥,我?好累,想睡了,你会走吗?” “我?不会走的。” 他轻声?说,守在?一边,虚摸着她那张被风霜摧折的衰败面容,看着她慢慢阖上眼。 直到翌日?微光初现,落在?她的脸上,也落在?他的手上。 那刻,他再次陷入熟悉的黑暗中。 他已分不清时日?,也不知?岁月的流逝,只能?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声?音中,只言片语地得知?发生了哪些事。 在?一阵阵的三清铃声?中,他魂魄震颤,听到了道士的话:“这院子阴气?太重,若要夫人好起来,还是赶紧换个地方。” 也听到屋子里搬动的声?响。 她要去春月庭养病了。 是因为他吗? 她才会病了,一直不好。 若是这样能?让她好起来,他宁愿不再见她。 究竟过去了多久。 谁在?唱薤露,声?声?哀婉。 他听过这首挽歌,在?父亲和大哥,以及大嫂逝去时。 如今她也走了。 枯寂的荒芜里,他缓了许久,也低声?唱起来:“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应当不会回来了。 当烈火蔓延,剧痛袭来,他却?只觉得解脱。倘若真正地死去,可以让他再见到她,他还有许多话要和她说。 昏沉痛意中,他能?感受到她逐渐靠近的气?息。 可后来,又?远去。 她一定在?那里。 “三爷,三爷……”阿墨不住连声?唤道。 这是想什么那么入神。 卫陵回神,这才发现原来有一个人跟着自己。 方才说话的是他。 卫陵定定地看着他,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人了。 但此刻只是跟着他话中的意思,再次问?道:“她还活着吗?” 是虚幻吗? 死去的人也会做梦? 他分不清楚了。 阿墨被问?第二遍时,便觉得三爷怕不是把脑子摔坏了,这好不容易人醒了,却?是傻了。愁地发慌,心想要赶紧将此事告诉国公夫人去,再请御医来看看。 这可是大事! 当下却?不敢离开半步,先回三爷的话:“表姑娘好好的,哪里有什么事。” 今日?下晌表姑娘还过来看望三爷呢,念及此,阿墨记起自己那话,再瞧如今三爷对表姑娘的态度,后知?后觉有些怕,不敢再肆言,便想着措辞,眼珠子转了两番道:“三爷,虽说表姑娘拒了您,但在?这京城中,也还有好些姑娘……。” 卫陵在?听到第一句话时,脑中就一阵疼痛,闭上眼,似乎有什么在?争先恐后地涌入。 一幕幕的画面从他眼前流转过去。 初见,微雨杏花中,她见到他时,悲伤难过快要将她淹没; 端午日?,她送来玉髓绿的香缨带,是为求他平安; 生辰日?,不过隔窗一瞥,她就能?极快察觉出,朝他仰头看来; 若邪山,她知?晓如何命令将军,让管事带人去救他和王颐。分明他应当拉不住王颐,而王颐也会死在?坑洞中,连尸骨都捞不回来; 藏香居前,她面对温滔的羞辱时,流露出的镇静神情,与她年岁不合; 赏荷宴,她没有去双燕楼,反而回了院子。那些人的碎言,以及他的怒斥; 法兴寺,她显而易见的躲避; 中秋灯会,投掷套圈的法子是他教?她的; …… 最?后,在?那棵满开着如碎星般的桂花树下,当他说出那番表白?心意的话后,她似要哭出来。 卫陵怔怔。 不对。 不是这样的,这和他与她之?间的事全然不同?。 遽然,卫陵睁开眼。 他缓缓转动头,环顾起四周来。 方才他只顾着循她的气?息去找她,完全忽略了其他的一切。 浓浓夜色里,整座公府被笼罩在?暗里,偶有几点微弱灯火,是值夜的下人房里。还有护卫换守的交接声?和脚步声?。 卫陵看着。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然后朝一个地方缓缓走去。 阿墨正说得起劲,见三爷又?动了,慌慌张张地要再劝说,但见不是去春月庭,放心下来。 他跟着转向,朝旁边的小?道去,愈近,辨出是去卫家?祠堂。 阿墨疑惑道:“三爷,去祠堂做什么?” 也没犯错,要被跪罚祠堂啊。 三爷可是最?讨厌这地方的。 却?不见搭理。 阿墨闭嘴了。 卫陵走到祠堂正门前,站定,透过蒙着的窗纱看向里面,漆黑一片。 他抬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阿墨跟进去,熟门熟路地从靠墙的箱柜里翻出火折子,将边上的一盏铜油灯点燃,举到前面照亮。 供桌上的卫家?先祖牌位整齐地摆放着,在?火光映照下,红彤彤地似要烧起来。 明光落入眼中,卫陵只觉刺目,不禁微微眯起眼。 他已十年没有见过这样的光了。 目光落向那些牌位,一个个地看过去,分辨上面那金粉铺陈的纂字。 记忆含糊,过了好一会,才看出没有父亲和大哥的牌位。 阿墨尚在?琢磨三爷刚醒,怎么就来了这处,兀地听到一声?笑,低的,轻的,却?从静暗深处劈破开。 陡地一阵夜风吹来,擒着的灯盏焰火被侵吹地飘摇。 阿墨真个被吓地跳脚。 连着多个日?夜劳累苦熬,本就精神颓靡,撑起眼皮子盯,恍恍惚惚地,这下更觉这处阴森可怖,恨不得赶紧离去。 他这念头才冒出,就见三爷转身。 一双漆黑的眼朝他眺了过来。 阿墨霎时僵硬,那种眼神,让他动都不敢动。 卫陵已经想起来了。 这人叫阿墨。 少时跟在?他身边侍候,后来他去北疆行军,不知?分遣何处做事去了。 天上的月在?往西?沉。 卫陵走出了祠堂,朝破空苑走去。 他记起最?后一次从这里走出时,是神瑞二十七年的二月初四清晨,也是这样的天色未亮时。 那时母亲身体不好,他便提前动身要前往北疆,并让正院的丫鬟不要叫母亲起来。 也不想劳累其他人起了送他。 那些年,公府里的人心里都似压着块石头。 当从祠堂中出来时,他却?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是她的脚步声?,似乎跑地有些急了。 微微愣然,他停下来,让亲卫先到门口等着。 提着灯,他在?两条路的交界等她。 现今,卫陵走到那个位置,顿步,望着当年的方向。 那时,他就是站在?这里,看到她从葱郁林间赶过来,身影绰绰。 是为了送他。 其实不必那么急,他会一直等她的。 但这句话,卫陵说不出口。 他和她之?间,已经相隔太多的事。 除非回到能?改变这一切的起始。 一隅明灭,镜中人覆缠上额几圈的白?纱底下,映托出些许灰青的一张皮,右腮上还有未消去的疤,从高骨眉弓,一直划到嘴角。 动荡的晦暗里,颊侧撑起未经风霜的弧线。 这是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 前世十年,今生十日?。 无休无止的黑暗,随着一场焚骨的烈火烧尽,溯流回转,让他回到了过去。 在?十八岁的年纪,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 然而,然而。 …… 孤灯之?下,他透过一窗之?隔的淋漓秋雨,看向了春月庭。 仿若续接前世,不知?道第几回了。 * 这几日?落雨,天都冷了好些,就连院里的花木都被雨打落好多黄叶。 蓉娘头年在?京城过秋,不断暗叹才九月半,就冷成这样,若到冬日?,甚至是腊月,可怎么熬。 还去箱笼里拿了厚实被褥添上床。 这些时日?,姑娘连肚饿都不知?,怕连冷,她也不知?道。 天亮醒时,刚过巳时。 仍在?下雨,从半夜起,就没停下过。 从廊道穿过,还未进屋,就听青坠的惊呼。她忙过门去,到了里头,便见姑娘闭眼蹙眉地在?床上睡着,两颊却?湿红一片,发丝都潮地黏在?腮边,喘息微微急促。 蓉娘用手背去贴额,急道:“这是起了高热!” 姑娘极少生病,从小?到大,请大夫吃药的次数掰指头都用不完。 这下慌地不知?所措,青坠也是悔地不行,“都是我?的错,没早过来望,让烧成这样了。” 因近日?破空苑的事,公府一日?比一日?压闷,连带小?厮丫鬟做事都有些懒怠。 春月庭也是如此。 更何况表姑娘不爱使唤人,能?做的事都自己做。也不让她上夜,还玩笑说:“睡在?外头总归不舒服,你才十六,还是去睡床的好,以后才能?长得更高些。” 明明表姑娘比她还小?半岁,说这话时,却?像多过了十几载的寒暑。 因而这大半年,青坠是辰时过半起早,然后过来里室侍候。 再是这些日?,表姑娘不再出府去藏香居,起时也晚。 她跟着拖床到巳时。 没成想今日?一来,隔着床帐,唤了好几次不见动静,却?是起高热叫不醒。 青坠急地慌乱,又?极快反应过来,对捻帕给?表姑娘擦汗的蓉娘道:“如今御医正在?府上,我?去正院与夫人说,赶紧请来给?姑娘看,再这样烧下去?*? ,可怎么是好。” 说完赶去撑伞没入秋雨,朝正院跑去。 一路冒斜雨,等过月洞门到廊下,身上湿了大半。 丫鬟听得动静,从门里转出来,脸上犹带笑,一见青坠的样子,忙问?:“是出什么事,怎么急成这样?” 两人从前都是正院的人,只后头青坠被拨去春月庭,才没在?一处,但无事时也会聚着闲说做针线。 青坠胡抹脸上的水,喘口气?道:“夫人起了没,我?有事要找。” 丫鬟拿帕子帮她擦,这会又?笑道:“早起了,现下正与三爷说话呢。” “三爷在?里头?” 青坠惊道:“人醒了?” 丫鬟凑近小?声?道:“可不是,刚醒就来给?夫人请安。” 想及那时天光未亮,她出门来,就见檐下三爷站着,不知?等了多久。 听说夫人还睡着,她是去煎药,又?是等着。 等药煎好,三爷亲自端了进去。 青坠讶然过后,立即想起表姑娘的病,这是好一个又?病一个,知?晓夫人醒的,推她道:“你快去帮我?禀报声?,表姑娘病了,要赶紧让大夫看。” 丫鬟闻言点头,转进屋去。 “我?看你下回还敢不敢这样了,你要吓死我?,真醒不过来,你让我?怎么与你爹交代。他在?边疆和你大哥为了咱们公府,累成那样,就没过一天休息的日?子,还时常念着家?里。三日?前送来的信,还问?到你,你让我?这个做娘的怎么说。” “你知?不知?道娘这些日?子怎么过的,啊。” 杨毓抹把泪,又?是狠骂道:“你个小?兔崽子,就不能?替你爹娘想想!生你出来就是磋磨我?们来的,活该受你气?不是!怎么不学着你两个哥哥些。” “娘,我?错了,真错了,以后定会听娘的话,向两个哥哥学,不敢再闹了。” 卫陵眼巴巴承诺道。 哪回惹事不是这样说?杨毓听多也不信了,遑论这回是折腾地人都快没了,越听认错越是气?,气?地整个人精神起来,正要逮人狠揪耳朵接着教?训。 却?听元嬷嬷说青坠过来。 杨毓顾不得骂人,忙叫人问?话。 青坠一进来,就跪到地上,含泪哽咽道:“姑娘不知?怎么就起了高热,怕是夜里受凉。是奴婢没照看好姑娘,还请夫人赶紧找个大夫去瞧瞧。” 杨毓靠在?床头,真是气?完一出再起一出。 这才几日?功夫,府上的人接连生病。前头孙子卫若肠胃出了毛病,这会侄女又?发了热。 这气?冒出,免不得牵连人。 杨毓忍不住骂道:“你看看,要不是为你,太医院的那些御医,还有满京城的大夫也都叫你二哥寻来,全往咱们公府来,没病的,都要惹出病来……。” 话没讲完,却?被打断。 卫陵抬起头,露出张笑脸,催促道:“娘,先别骂了,快些叫人去看表妹的病。” 杨毓不再耽搁,指了还留在?府上的御医,并让元嬷嬷一道去。 接着想起她病时,曦珠过来侍药,当真是尽心尽力。 “不行,我?得看那个孩子去,这个时节起热,少不得多难受。” 但才抬身,就乏力地跌回去。 卫陵扶住母亲,道:“娘,现下外头下雨这样大,您也还病着,可别让雨染上,更严重了。” 他搁好母亲后背的枕。 “表妹定能?好的,您别担心。” 杨毓只好作罢,望着小?儿子尚且苍白?的脸,有些怅然道:“你要是哪日?都这样懂事就好了,好不叫我?和你爹操心。做父母的苦,你如今不晓得,等你明白?了,就知?道这辈子总得为孩子着想。” 说到后头,不知?怎么竟扯到婚事上。 床畔坐着的人仍旧静听,最?后见母亲说地睡着,才俯身掖好她身上的被子,走出屋子,轻声?叮嘱丫鬟。 阿墨一直在?门侧的石灯前蹲着,见人出来,忙过去撑伞。 昨夜种种,三爷告诫,不能?告诉任何人。 否则将他发落出府。 阿墨自然对天发誓,会把事都烂在?肚子里,只记得三爷是早起就醒的,一醒就往正院来了。 这事算是过去,又?有一事沉甸甸地落在?心上。 青坠过来时,他就瞧见了,等人进去,问?起丫鬟,得知?表姑娘病了的事,他登时后悔地打了自己的嘴一巴掌。 那时他如何说的? 表姑娘真病了。难不成真是三爷的错? 幸在?此事三爷不知?。 一路惴惴不安地回到破空苑,才进门,就听到吩咐。 “你去看着,等那边看好了病,就把御医请来,我?头有些疼。” 阿墨一时胡思乱想,只听三爷头疼,着急道:“府上还有另个大夫在?,我?先让他过来给?爷瞧。” 刚要拔腿出去。 身前的人已经侧过脸,看了过来。 “不明白??” 不过一个眼神,阿墨的脚就顿住了,好半晌,颇有些结巴道:“明,明白?了。” “去吧。” 齐御医这边刚看完病,才把银子塞入袖袋,不妨被人拉住,又?给?扯到破空苑,说是那位三爷犯了头疼。 他这一早绕着公府后院跑了大转,累地不行,却?不敢慢一步。 这三爷昨日?用的是他的药,治醒的功劳当然算他的。先不说那笔诊金,还有公府许下的承诺,可是比银子还要难得的好处。 这会头疼,也定要治好了。 等到跟前,好一番望闻问?切,捻着短须道:“这会醒了,该改个药温养着,昨日?的方是猛药,可不能?再用。头疼也属正常,养个半月,等肉长全。只千万不要碰水。” 齐御医将方子写好,又?把该忌口的落另张纸上。 待都交出去,就听到问?:“适才听您过来这边前,给?我?表妹瞧过病,不知?那边好是不好?” 这话问?的齐御医想起方才。 按理那位表姑娘的年岁,不该有那样重的愁思。 半夜惊悸,恐怕常有。 且该有半年之?久。 “大抵是连日?来不曾好好歇息,骤降一场雨,才着冷发热,吃几贴药就能?好了。不过那样的年岁,所思太重了些。” 一直到人离去,卫陵的耳边始终回荡这句话。 他垂目闭上。 他知?道,她是因他而病的,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第028章 玩笑话 一直到午后, 破空苑就没有静下来,陆续有?人来看?望。 卫陵将眼从他们的面孔一一看过去,翻过这张, 覆去那张,唇角的笑提着,不曾放下。 与他?们说?话,慢慢地与记忆里的人对上。 门槛外传来踢踏的声响, 是在跺皂靴上的泥。 很快,那人大步跨进来, 一见窗边榻上坐着的人, 立时跑了过来,咧嘴笑道:“你总算醒了, 我一得消息, 就过来看?你,怕是误传。” 姚崇宪这些日担心卫陵的伤,专让身边的随从每日过公府询问,方才得知他?醒,就赶紧骑马过来。 路上,天落细微毛雨,这会头发和身上都润湿了。 姚崇宪随手捋去脸上的雨水,对阿墨唤道:“去给我拿条干巾子来。” 说?着话, 拖个凳子到榻边,离人近些。 皱眉疑惑道:“怎么不讲话?” 卫陵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脸上, 过一会,才想起这个人。 这是他?最好的朋友, 从幼年时,就在一块玩耍, 闯祸了,也?是两个人互相掩护,挨了打骂,下次仍敢。 他?们曾有?歃血为盟的友谊,最后却在京城混乱,狄羌犯境时,对他?说?。 “卫陵,成王败寇,这怨不了我,也?怨不了姚家,要怪就怪太子气数尽了,你卫家气数也?尽了。人都要往高处走,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姚家早就叛变,他?的父亲金吾卫统领投靠了六皇子,泄露太子逼宫的秘谋,做了内应。 卫陵想起那封几乎让曦珠送命的信。 她在里面如此写。 “我一醒,这处就来来往往的,好不容易消停下,还想着睡会,哪里来的精神和你说?话。既来看?过,没是误传,就赶紧走,别扰我休息。” 卫陵单臂枕靠,睨他?道。 姚崇宪嘴上愤懑,“我冒雨来看?你,到了连口茶都不让喝,就让我走,你是太没良心了!” 却自顾自拣起榻桌上的青瓷茶盅,倒了满杯的云雾,仰头灌下。 卫陵笑起来,见他?连喝五杯茶水停下,下颌微抬,点了点他?身上的衣裳,道:“我不是怕你受罚吗,该不是直接从神枢营出来的?” “算你有?良心,我也?是着急,都没来得及告假。” 他?接过阿墨拿来的巾子,低头擦起身上玄色衣袍的雨水,不在乎道:“不过小事?,扯不上罚。” 几句调侃过后,姚崇宪不免想到那日山中的情形,肃了眉目问起。 卫陵便将那日的事?说?给他?听。 说?到后头,姚崇宪舒口气,庆幸道:“好在现下没事?了。” 此次秋猎可是他?提出的,倘若卫陵再?醒不过来,头一个担责的就是他?。这些日,父亲愁得慌,还帮着卫二爷找起大夫来。 接着就气道:“你是不知你没醒的这些时日,温滔那个龟孙都说?了什么。” 卫陵听他?说?着,起初想不起温滔是谁。 记忆遥远,这样的人物也?太过微渺。 但很快,那日盛夏藏香居门前,温滔欺辱曦珠的场景跃入他?的脑海。 他?闭了闭眼。 原来是大理寺少卿温甫正的儿子,一个迟早会被遗弃的庶子。 “他?是狗嘴吐不出象牙,也?没本事?到咱们跟前吠!” 姚崇宪骂地起劲,一掌拍在桌上,砰地好大声响,茶盅都跳了跳。 卫陵手抵着额上覆遮的白纱,一脸痛色道:“小声些,他?骂的是我,你那么大气性?干什么,吵地我头疼。” 姚崇宪声音立时委落,见他?脸色好转,语调放平些道:“先前他?要这样骂你,你可不管不顾冲出去收拾人了,现在脾气倒好。” “你看?我这样子,冲的出去吗?御医说?我现在最要紧的是养伤,纵使我要收拾人,也?得等我好全了。” 卫陵叹气地晃了晃腿,有?些无力。 姚崇宪也?叹气,揪着眉头道:“这不过半年,你就养多久的伤了。我看?每回王颐在,你都要出个事?,下回要出去玩,别带他?了,这次秋猎要是我与你一道,你也?不至于伤成这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直到壶里的茶都喝完。 卫陵仍是躺靠着,见姚崇宪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阖上眼前,叫来阿墨。 “等会还有?人来,都推了。” “要是王颐,让他?进来。” * 王颐是在申时得到的消息,等到公府,已?是一个多时辰后。连绵清寒的秋雨里,由?丫鬟领到破空苑廊下,再?经阿墨带进里间。 一室阒静,御医正给榻上的人看?伤。 王颐这些天羞愧地不行,那日自己无用,没帮上卫陵半点忙,反倒让他?先跑了,单留下卫陵对付那些恶狼,才会受重?伤,昏睡不醒,弄得卫家上下不得安生。 父亲当日从司天监回来,听说?此事?,指着他?转圈唉声:“你知不知道你和那个三?小子一道,他?出事?了,你反倒好好的,让卫家的人怎么想?” 母亲则哭道:“那也?不是颐儿的错啊,他?要留下,说?不准早喂狼了,还能好端端在这里。更何况是卫陵让他?先走的,后头要没颐儿叫人,那人早流干血没了。” 父亲母亲争论厉害,他?听着难受。 越到后头,卫陵迟迟不醒,他?更是担心地彻夜不眠,甚至起卦占算,得见结果,才不断安慰自己人会醒的。 这会终于得见人睁眼,王颐彻底放心下来,不由?对卫陵笑了笑。 卫陵避着御医上药的动作,伸臂指桌旁的圆凳,道:“你先坐,等我头上的药上好了。” 王颐点头坐下了。 心上的石头落地,又是这样的静,落入眼里的东西就多。 这是他?第三?回来破空苑。 第一次还是在六月,来探望卫陵手臂上的伤,只在院外那棵梨花树下。第二次是在十日前,当时哄闹慌张的一群人,将重?伤的卫陵送来,他?被挤后在厅外。 这还是第一次进到起居的室内,也?看?到了里面的陈设。 他?都还没有?环顾,就先被靠墙的博古架吸引目光,高及九尺多,粗略有?五六十格,大小形状不一,错落分布,几乎被塞满了。除去一只银葫芦、海蓝宝碧玺玻璃杯、雕透花象牙套球和两只长颈瓷瓶,其余格子大多放的玉石。 从下至上,王颐只认出青田、寿山、灵璧和宣州白石。有?些材质透亮莹润,一看?便是价贵的。还有?半数看?不出价,像是随地哪里捡来的,都胜在造型奇特。 再?往上,却是已?经雕刻好的摆件。 或玉或石雕的蟾蜍、蝉、雀、蟢蛛,还有?一宽长格子里,有?一套五只的玉螳螂,形态各异,有?一只四仰八叉的龟反倒背,被随手放在里面。 至于剩下的格子,堆杂着各色木料。最顶上还有?七八卷木简书籍,夹带支竹笛,全拥挤在一格。 博古架的左侧,是一方铁梨木翘头案,上面无规无矩地散放木料铁片和刻刀。黄花梨嵌玉的笔架上,孤零零地挂着一支湖笔。徽砚和半开?的拜匣旁侧,是本被翻地旧黄的书,早没了封皮。 照理,书案这类应该放在书房,而非寝房。 王颐由?着这张案再?看?过去, 后面箱柜的兰锜上架着两把刀,一是雁翎,一是唐横。右侧有?两把形制不同的弓弩。 镇国公府以军功传家,有?这些再?正常不过。 在旁侧,是一捧奇形怪状的木头,好似和桌上的同属一种,已?是被刻的,却看?不出是什么,凌乱不堪地堆在一起。 整间屋的摆设都是随意的。 王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屋子,不管是他?的,还是他?曾去过的亲友家里,就没这样的。即使自己不爱收拾,也?还有?丫鬟帮着,不会这样杂乱。 却在这乱里,王颐忍不住看?过去,有?许多他?没见过的玩意,可很快,他?就僵住了。 斜对的墙壁上,悬挂着一把硬弓。 将近日暮,雨丝拢着稀薄的光,透过半开?的楹窗虚落墙上,一片黯淡里,它?就静静地在那里。 是那日,他?误以为会要他?命的弓。 王颐惊起,终于想起并非卫陵醒了,所有?的事?就到了结尾,还有?一桩事?,没有?解决。 御医已?经处理好伤,背起药箱离去。 卫陵看?着对面的人,由?安静地肩膀松弛,到不安地紧绷起来。 王颐。 司天监监正王壬清之子。 前世因落入坑洞而死。王壬清记恨上镇国公府,在后来的夺嫡中偏倒六皇子。 但这世,因曦珠及时让人去搭救,王颐得活。 一个在此时本不存在的人,却出现在了他?面前,还喜欢上他?的妻,想要求娶她。 王颐在压抑的沉默里,只觉喘不过来气,忽地听到一声笑。 “这样的雨天,你家离这儿远,过来路上不麻烦?” 王颐强撑起笑,“听说?你醒了,想着总要来看?看?。” 卫陵歪着刚上过药,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将笑眼从那把弓,落到他?身上,道:“这话今日不知多少人和我说?了。你既来了,还省地我让人走一趟,我有?话要问你。” 王颐心滞。 那日未完的对话,仿佛在此刻接上。 他?捏紧膝上的缣缃织锦袍,不知该如何应对那剑拔弩张的杀意。 卫陵挑眉道:“你做什么这个样子,衬地我跟个恶人似地,要把你打杀了。” 也?不待王颐反应。 直接问道:“你那日后来总不会是想问我,是不是也?喜欢我表妹?” 这话入耳,王颐一颗心再?跳,七上八下没有?落处。 “你磨磨唧唧干什么,到底是不是。” 卫陵不耐烦起来,声调也?高了。 便是在这声催促里,他?紧张地,最终破釜沉舟般地点头应道。 “是。” 紧跟着的,又是一个问。 “那你猜我喜不喜欢?” 王颐霎时抬头,错愕地看?向卫陵。 那日,当卫陵在得知他?心仪柳姑娘后,那如同仇人的眼神历历在目,但此时的他?,却盘膝坐在榻上,顶着右侧脸颊上被狼抓破的伤,再?无暴怒厉色,一副平淡的样子。 不过几句话,王颐的心思翻腾厉害,纠结乱成一团。 他?没料到卫陵会让他?猜,可这怎么猜?左不过两种答案,就如同两次,卫陵截然?不同的态度。 他?拿不准,也?不知该如何说?了。 卫陵等了半晌,扯了扯唇边的笑,问道:“第一回,我问你是不是喜欢她,你如何说?的?” 重?来一遍的质问,却很随意了。 这下,王颐好似知道了答案。 室内再?陷入沉寂。 唯有?窗外的雨声不曾停歇。 王颐张了张口,始终说?不出来。仿佛一旦回答,就会将自己初次喜欢的姑娘让出去。 他?反复掐着手心,一片通红,却不知疼。 蓦地,一声咳打破这场无声的交锋。 王颐看?到卫陵低着头,都来不及找张帕,以袖捂唇再?咳了两声,仰起脖子缓气喘息,脸色愈加白了。 他?顿时不能再?想下去。 连着两回,都是他?拖累卫陵,而卫陵都将近舍命。 甚至为自己的犹豫,自责起来。 “若是你也?喜欢她,那我……。” 一股剧烈的酸痛萦绕心口,王颐难受地不行。 可是,他?也?是真地喜欢柳姑娘啊。 忽听到戏谑声,带着咳嗽后的沉闷。 “与你玩笑的,用不着这样动真。” 王颐猝然?抬头看?向榻上的人。 卫陵扯了扯肩上披着的绀青澜衣,又挑唇笑道:“我一直当她和妹妹一样,哪里来的心思,要是喜欢,早与我娘说?了,哪里轮的到你。” “你可别误会了。” 王颐在接踵而至的话里,反应好一会,才清楚卫陵这番话的意思。他?松了好大一口气,就似劫后余生般,脸上露出了笑。 卫陵望着他?脸上不断变化?的神色,轻轻地摩挲手里的香缨带,等候着。 片刻后,王颐尚存疑惑,到底抿紧唇,踟蹰问道:“那你为何会那样生气?” 卫陵将身体斜歪到枕上,眉目懒散,却极认真道:“我这人随意,但交朋友向来是诚恳的,很厌烦欺骗这样的事?。我将你当朋友,你却没与我说?实话。” 王颐慌忙解释说?:“我那也?是第一回见着柳姑娘,总不能第一面,就直接说?心悦的话,实在太浮夸些。” “一见钟情么?” 王颐耳尖起了薄红,这回干脆地应了,语调轻快许多。 “是。” 卫陵整张脸偏在阴影里,笑一声。 “挺好,以后想起来也?够美好的。” 一双眼却是空荡荡的,逐渐地,在黝暗天色下,漏进一盏晃动行近的灯笼光。 青坠拎着食盒,挑了近路,提灯快步往春月庭去。 入夜后,天黑地很,堪见摇曳光下的方圆之地。 转过早就枯萎的蜀葵花丛,乍见有?人在道上,也?提盏模糊的灯过来,瞧不清楚,近些了,才见是三?爷,还有?身侧拿灯的阿墨。 按制要行礼,还未曲膝,便听到问。 “表妹的身体可好些了?” 青坠想起今早去正院时,三?爷也?是在的,还与夫人说?让御医快些去看?。当下低头回道:“姑娘好多了,这会已?经起了觉得饿,奴婢才去膳房拿些吃的。” 白日秋雨浸透后的夜里,风是清寒的,吹得头顶枝叶一阵轻颤,零落几片黄叶。 青坠听到一声很低的咳。 再?开?口,面前的声音哑了些。 “去吧,别让东西凉了。” 走远好多步,青坠回头望,黑黢黢的天幕底下,那簇黄光还在那里,虚拢着一个高影。 好似一直在那里,等了很久。 第029章 望妻石 青坠回到春月庭, 从食盒里取出燕窝粥,一路过?来?,已经从滚烫变得温热。 曦珠听她说起回来路上的事。 不过?两句话, 若是在这个月前,她只会当卫陵随口问的罢了。 如今,却不能了。 但正是这切入她的问,让曦珠再一次确定他已经醒了。 烧地迷糊时, 她在病痛里听到他醒的事,以为是幻觉, 喝药睡起, 得知他真地醒了。 他还活着。 那?些?糟糕而可?怕的胡思乱想一下消弭干净,也将被埋在下面的万般思绪乍然暴露出来?, 如同他那?忽至轻许的少年承诺, 让她不得不去想他那?两句关心,是为什么。 可?是。 曦珠看着碗中稠白香甜的燕窝粥,一勺一勺地舀起,又一口一口地吞咽下去。 她现?在不想去想他,只想好?好?吃饭。 她不想再?病了,很?痛,药也很?苦。 让她想起前世最后,无?力挣扎的痛苦, 和?那?一碗碗苦药。 好?不容易重生,不管以后发生什么, 哪怕再?发生比他醒不过?来?还可?怕的事,她都得好?好?活着。 这晚, 曦珠睡地很?安稳,一夜无?梦。 * 阿墨觉得自?从三爷醒后, 就隐约不同了。 白日,还是会有人过?来?探望,三爷仍是说笑,谈天说地,胡说八道。然后去正院看望还在病中的国公夫人。 闲下来?,便摆弄那?弓弩,阿墨跟着久了,也懂些?,可?以看出画出来?的那?一张张图纸,比从前还要复杂精巧,各个部件,甚至有弩床,像没见过?的样式,却是画完一张烧一张。 到了晚上,就跑到那?个地方,站上大会儿,就望着春月庭透出的那?点光。 他搞不明白,表姑娘已经病好?,和?从前一样,每日早时都会出府去藏香居。即使要偶遇,也要挑个好?时候,才能见到人。 为着弥补过?错,他还去打听表姑娘出门和?回来?的时辰,告诉三爷。 但三爷就是要在深夜,远远看着,直到光都没了,整个春月庭陷入黑暗,才会离开。 回到破空苑,又一个人坐在床边。 也不让熄灯,就坐在灯下,一动不动地,像是在发呆。 有一回阿墨起夜,见这屋的窗还有光,人还没睡呢。 不过?几日,阿墨就知道现?在的三爷睡觉,是要点灯的,一直到天亮,日光出来?。 又是一个早晨,是在第七日。 他起来?正伸懒腰打哈欠,天还灰蒙蒙,一个不留神,惊见不远处三爷在练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从前不是没这般起早过?,可?都是躲国公夫人,为出去玩啊。 什么时候这样用功了? 不是他非得贬低三爷,而是三爷实在很?懂得偷懒。即使公爷和?世子在府上管着,胆子也大地照样敢。 阿墨刚开始以为是一时兴起,可?接着几日,都是如此。 好?在练半个时辰,又躺回榻上,名曰养伤。 来?人就说笑,等晚上再?去那?地,和?块望妻石一样,待表姑娘睡了,才回来?接着在灯下枯坐,不知道在想什么。 * 自?与卫陵说开心结,再?被邀说养伤无?聊,若是无?事得闲,可?以过?来?公府玩。 因而这些?日子,王颐时常过?来?。 起初他还担心两人不知该说什么,但很?快,这个问题就轻松地解决了。 卫陵颇有兴趣地问及易经。 之前家?中严格管束,王颐几乎窝在家?中,父亲也对他承接司天监职位寄以厚望,教习许多?,其中易经是重中之重。 他懂得些?,对卫陵提出的问,既耐心,又高兴地解说。 身边少有人对这行有兴致,便是有,不过?是想要占算一些?未知事,不似卫陵直问根本起源。 王颐有时还被问倒,回去后请教父亲。 父亲得知缘由,脸色古怪地很?,“没想那?个三小子有这样的慧根。” 随后说:“你?与他多?往来?,倒也不错。” 不过?短短几日,王颐自?觉与卫陵的关系更加亲近。 这日因说起一个颇有意思的议,等从破空苑出来?时,天已经半昏,还在落雨,没个停歇。他仍顺着来?时的路,由丫鬟带往前院侧门。 却在小径半道,见到一个早就期待偶遇的人。 许久未见,她仍是一身素裙,只罩在外的披风略带暗纹。 他听说她几日前病了一场。现?下看,身形果真消瘦许多?,下巴也尖了些?,将那?眉眼也映托地几分颓弱,却自?有一种靡丽,让人忍不住生出怜惜意动。 王颐略朝前一步,有些?急道:“不日前听讲柳姑娘病了,不知都好?全没?” 曦珠将神思从今日审查出错的账面上挪出来?,才见人正望着她,停下了在雨里的脚步。 她没料到会在此处遇到王颐。 青坠那?次告知后,她就一直在想应对的法子,再?是王夫人主?持笄礼时的善意细心,更让她想无?论如何,也要将这桩事妥善地处理。 可?紧跟着卫陵的表露情意、去秋猎受重伤、昏迷不醒卫家?慌乱,等人醒了,她又赶去藏香居看这十几日累下的账,一件件事压下来?,她早忘了王颐。 这些?日,来?看卫陵的人很?多?,王颐应当也是。 曦珠看着他显然关切的神色,微蹙起眉,不能这会揭破,到底低下脸道:“已经好?了,多?谢王公子关心。” 好?在这样的天,不适多?话。 她隔着连绵成雾的秋雨,再?得体不过?地行过?一礼,就往春月庭去。 王颐甚至不及再?问,只能眼睁睁见人走远。 不过?也是,如今什么关系都不是,能亲眼看她身子好?全就很?好?了。 回家?的马车上,回想她说话时的声音,婉转承合地分外悦耳,简直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不过?几个字,就让他快傻笑了一晚,让身边的小厮笑话。 这份喜悦一直延续到翌日,与卫陵下过?棋后,还被留下用晚膳。 王颐在几近无?言的棋局上多?胜一局,难免不高兴些?,在饭桌上更轻易松懈。 话多?了,是哪时提及昨日回去时碰到柳姑娘,后来?回想,他自?己也不记得。 “怎么听你?这么一说,我表妹好?似对你?无?意呢。” 王颐一愣,手中的筷子顿住。 卫陵先?是吃口脆丝,才煞有心得道:“依我这些?年的经验看,她要有意于你?,就不该那?样冷淡,该趁着难见的机会,多?说两句话。” 王颐知卫陵与人常往风月地去,与姑娘家?打交道多?,自?然懂得也多?。 先?前中秋还邀他去群芳阁,但被他拒了。 这会,王颐驳道:“可?那?时我们两个身边都有丫鬟看着,如何多?话。再?说,我也还未与她说明,怎好?回应。” 卫陵停箸,渐渐攒眉,似不知如何开口。 “有一件事你?怕是还不知。” 王颐心下惴惴,直觉不好?,就听他说。 “我也是两日前无?意得知我表妹早知你?的心意,若非你?提到,我都快忘了。” “她既知了,昨日何故那?样冷?” 王颐被这两句话震住。 由不得他不想昨日之景,原来?柳姑娘是知道他喜欢她的。 再?是卫陵起头之经验,对比着,她是……不喜他吗? 他喃喃:“你?说真的?” “你?我过?命的交情,我能骗你??” 王颐自?是摇头。 卫陵将筷轻搭,而后道。 “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我表妹,我们两家?会相看。但你?也知道她爹娘都不在了,婚事还得我母亲做主?,她性子又温顺乖巧,要我母亲点头,她纵使不喜,哪里能说不好?。” 见王颐神色不嘉,他又赶紧歉意道:“兴许是我多?想了,你?别放心上。来?,吃菜。” 一顿饭,吃到后头,王颐食不下咽。 * 御医给曦珠诊病后,杨毓曾问过?,得知是积郁在心所致,听说病好?后又出府去,曾唤人来?说过?一回,天冷就不好?去了,可?见那?个孩子垂脸缄默的样子,心疼地不忍再?说。 前两日,曦珠来?与她说再?过?三日十月初,便是父亲的忌日,她要去法兴寺与爹娘做法事。 卫陵昏睡不醒时,杨毓去寺里亲自?拜过?,便是那?日回程路风大雨大,一回府就起了风寒,到现?在将好?。 想着与曦珠同去,正好?还愿。 却被董纯礼劝住,说是身体才好?,不能再?受寒。碰巧孔采芙说自?己要去给病好?的孩子求平安,可?给三弟还愿。 杨毓也不再?坚持,便让二媳妇帮忙走一趟。 这会与元嬷嬷说:“等曦珠回来?了,你?去那?边回,说去寺里时与采芙一道,具体时候两人商量着来?。” 说完又与大儿媳说起冬日备炭的事。 刚起头,一旁的卫虞就拉住母亲的袖子,“娘,我也要去,和?二嫂和?表姐一起去。” 这天不好?,杨毓不准。未开口,门外忽地闯进一道朗声笑语。 “去哪呢,也带我一个。” 卫虞转头见是三哥,想到昨日去找他,却只顾着和?那?个王颐说话,都没空搭理她,这会还气道:“不带!” “哎,我是哪惹四小姐生气了,好?歹说了,让我有个机会认错不是。” 卫陵不慌不忙道。 “你?哪有错啊,谁敢叫你?认错?” 杨毓被这两兄妹吵地烦了,打断他们:“一个十八,一个快十三了,还和?小时候吵,像话吗?这不是只?*? 你?们两个人。” 董纯礼笑而不语,孔采芙在旁抱着卫锦,也是不说话。 即便如此,卫虞还以为三哥还要吵,都做好?架势瞪眼过?去,却不想三哥不接招,和?母亲、大嫂二嫂见过?礼,就拣个凳坐下了。 他右边脸上的伤日夜敷抹上好?膏药,早好?全了,脑袋也拆了纱,只露出那?结痂的疤,因天寒未完全脱落。这会看着还留有迹象。 杨毓蹙眉道:“你?整日乱跑什么,不是叫你?在屋里养着,不要乱吹风,免得风吹里头,以后有的头疼。” 自?这逆子醒后,老老实实地待在府上,没再?跑出去,每日还来?正院请安,她虽心里喜悦愈发懂事,但也担心他昏去那?么久,留个后症。 卫陵却道:“我又没跑哪里,自?家?转。” 跟着问:“这会难得见大嫂二嫂一齐在,娘是有什么事要商吗,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 这还是他头次问起这等事,杨毓不免笑骂:“都是妇人家?管的事,你?一个男子哪有管这个的。” 卫陵满面愁苦道:“那?娘也得给我找个事做啊,闲得发慌了,人都要霉在屋里。这家?里要没我能做的事,外头总有差事做。” 杨毓后知后觉她这恨不得在外厮混一辈子的小儿子,话里的意思。之前要给他找事,是一推再?推,左说俸禄低,右说事太累,话落就跑外头,接着玩地通宵不归家?。 这会她喜地差些?从床上跳起来?,迭声说着好?。 “这事我让你?二哥帮你?去看。” 卫陵再?紧皱眉,一副踌躇,却很?快坚定的样子,“娘,你?让二哥把我弄进神枢营吧,崇宪也在里头,可?我怕二哥不答应,您可?得帮我说。” 这下,杨毓明白了,这是早有打算,怕他二哥那?里过?不去,先?来?做娘的这里说。 “要爹和?大哥在京城,我哪里用得着和?二哥说,这不是二哥在我昏时忙成那?个样子,我可?不想再?与他骂起来?。”卫陵说着才似想起什么,转头对孔采芙恳求道:“二嫂,这话你?可?别和?二哥讲。” 孔采芙点头应下。 卫陵再?是有些?愧疚,有些?气愤对母亲道:“前些?日他骂我,我可?一句没还嘴的。” “三哥是活该!” 卫陵看向妹妹,回她哼声:“那?谁在我昏时哭成那?样,眼泪都能哭倒城墙了。” 被这样一戳,卫虞赶紧趴着杨毓身前,委屈道:“娘,你?看三哥。” 杨毓拍拍女儿的背,扫了卫陵一眼。 “小虞那?时多?担心你?,一日才吃丁点饭,睡着都念你?没醒,你?现?下还逗她玩。” 说的卫虞真地要流泪了。 卫陵赶紧起身弯腰,拱手歉意道:“是三哥说错话,还请咱们家?最大方,最善良,最美貌天仙的四小姐别计较,原谅三哥。” 卫虞噗嗤声,埋起头不好?意思起来?。 这无?聊的秋雨里,你?一言我一言的笑语,就打发了过?去。 等及离去,卫陵落在最后,见丫鬟端一只碗来?,里面盛清亮姜黄色的汤,却有药味。 他疑问:“这是什么?” 杨毓端过?喝完,笑道:“前些?日王颐过?来?看你?前,先?来?我这儿拜见,见我有气喘的老毛病,回家?去找的方子,说他祖母也有这样的病症,吃这个方效果好?得很?。这两日我吃了,觉得心口都舒畅好?些?,是有用的。” 那?时王颐还腼腆道:“我只瞧着好?似一样的病,您还是找御医看看,要合适您就试一试。” “他可?与你?说和?曦珠的事了?你?觉得人如何?” 因此次秋猎,杨毓多?少对王颐有芥蒂,但瞧这段日子他时常来?看卫陵,又是这张方,和?那?为人处世,反倒更添了好?感。 这人先?不说身外之物?,品格是最重要的。 当年她嫁给丈夫,看中的就是这点。 王颐若与曦珠成就姻缘,多?能诚心待她。两个人的性子都是温和?,最能家?里和?睦。 她也不算辜负曦珠母亲的托付。 卫陵听母亲说着,只是垂着眼笑。 “我觉得王颐人挺好?。” 好?地纵使他在那?番话前,没有那?个想法,如今也不得不有了。 第030章 她的愿 秋雨不?断, 将?整座京城笼在朦胧雨雾中。贡院门外的白壁墙前挤满了人,一个扒着一个的肩,在放出的秋闱红榜上找着名, 几家欢喜几家哭。 想必此?时在云州府的许执也中了举,是第三名。 有些前尘旧事,以为忘却了,又会在一个不经意间, 倏地被想了起来。 曦珠低眉间,将?帷裳放下, 把思?绪转回明日要去法兴寺, 为爹娘做法?事的事上。 翌日天未亮起了,洗漱梳发?, 再是多带身厚衣裳。 山间寒气?尤重, 非是城里能比的。 等到偏门,曦珠和青坠先后踩凳上车,坐在里头须臾,孔采芙也来了,带个近身侍候的丫鬟。 车厢宽大,坐六七个人也够。 孔采芙坐下后,便将?携带的琴扶在怀里。 曦珠问?声好,她只淡应声, 就闭上眼。 马车缓动,一时?静下, 只有青坠和另个丫鬟互相望望,似觉得这气?氛颇为难在。 曦珠没有言语。 车顶的雨声淅沥, 也阖上了眼。 这还是重来,第一回与孔采芙在一处。 犹记得前世, 在进入公府后,她与孔采芙见面就甚少,即是见了,也如方才一般,点头应过就是。后来外?室之事爆发?,孔采芙与卫度和离,听说不?过半年,便再嫁一个清流世家的公子,两?人离开京城,不?知去向。 直到卫家剩余之人流放出京,她来送别一双儿女。 那是曦珠时?隔三年多再见到她。 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两?人相处,是在他们从峡州被皇帝赦恩,允准回京后。 孔采芙送来一封信,要见她。 只她一人来,卫锦和卫若不?必来。 言辞清冷,并无?一丝十年分别,母子终于团聚的喜悦。 曦珠隐瞒了两?个孩子,去往一座深山的别院见她。 那时?入秋,也是这样?的雨天。 整个由青竹铺设架成的屋檐下,雨丝成线,滴落下面正爬上石阶的青苔。一对夫妻俱穿青灰衣袍,正坐在毡毯上,品茶闲谈。 孔采芙仍是当年的样?子,并无?半分变化,脸上却多了笑容。 坐她对面的,是一个容貌气?质都出尘的男子,持壶倒茶,笑眼不?离他的妻。 曦珠被门童领到他们面前。 孔采芙邀她坐下。 那男子给?她倒了一杯茶,便静坐一边。 曦珠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熏地她有些眼热,先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见两?个孩子,这十年,他们都很想你,回京后,阿若一直想来见你,却连你在哪里都不?知道。” 似乎这是一个极简单的问?,孔采芙没有丝毫犹豫,声音依旧。 “都十年了,又有什么好见的,徒增愁怨罢了。” 一片阒静里,曦珠点了点头,然后问?:“那你见我,又是为何?” 这回孔采芙默了下,缓缓道:“阿锦的病如何了?” 卫锦因流寇惊惧遗留的病,曦珠曾在峡州找过许多大夫,都没有成效。 一回京,她托洛平去找太医院的人,又是针灸药浴那套办法?,卫锦一见那些,就会抓着她不?放,哭地撕心?裂肺地喊娘。 叫了近十年的娘,曦珠仍狠心?将?人摁住,含着泪让御医将?那些方子用在她身上。 “讨厌阿娘,不?要阿娘了。” 卫锦在她怀里痛地发?颤,细声哭着。 翌日,还是会欢天喜地地跑过来,仰起一张天真烂漫的脸,扯着她,“阿娘,陪我去玩,我不?要和弟弟玩。” 周而复始,有什么用呢。 面前递来一张纸,递来的人是孔采芙的丈夫。 “三夫人,这是我认识的一个大夫住处,曾治好与阿锦一般症状的病人。倘若有用处,你可以带阿锦去看看。” 寒山斜路,曦珠不?知怎么离开的那躲避俗世的秘地,她靠着车壁,在颠荡的雨声里,只觉得浑身有些无?力。 骤然一声嘶鸣,马被勒停。 她睁开眼,却在另一个略昏的世。她听到孔采芙的丫鬟隔着帘子问?:“怎么停下了?” 然后听到外?头的回话:“前面有辆马车陷泥坑了,挡着道了。” “那快去帮一帮,别误咱们的时?辰。” “嗳,让二夫人和表姑娘等会,我们快去快回。” 雨还在下,将?山间的寒气?穿透四方严密的木板,渗入进来。脚下的炭盆生着火,还是有些冷。 “你们那头倒是用力啊!” “起把劲!一、二,三!” 曦珠捂着温烫的手炉,静坐听风雨里的号声,身上渐渐暖和起来。 有人在车外?喊道:“二夫人,二夫人。” 曦珠看过去,隐约见孔采芙蹙起眉,问?:“看看是谁?” 她的丫鬟卷起一角窗帘子,漏进一小片光,不?足让雨飘进来,探头瞧去。 那光朝向曦珠,她不?觉侧了下脸,就听丫鬟说:“是秦家老太太和秦夫人。” 她一惊,顺着光的来处看去。 雨里撑伞立着一婆一媳。 一大柄重伞由个身瘦体弱的媳妇撑着,都偏向自己婆婆,自己身子湿透大半,脸也白透了。 孔采芙俯首下面的场景,问?道:“何事?” 秦老太太举着头,将?这个居高临下望她的媳妇好瞧。 这样?的媳妇真是世上难寻,脾性孤冷,除去诗书琴棋,其他都不?大关心?。即是一双儿女,也被她养的性子冷,哪里有小小的孩子是那样?的? 瞧瞧,好似还抱着琴,这去寺庙还有闲情弹琴。 偏生国公夫人能忍。 若非今日自家马车要公府帮忙,而儿子也与卫二爷交好,她真不?想过来答谢。 “这番下山路原仔细得很,却哪里来的泥坑落了进去,倒腾半天都脱不?出来,得亏运气?好,遇到二夫人你,府上的侍卫也一个比我们秦家两?个人能用。改日请你和二爷来吃茶。”秦老太太殷切道。 “不?必客气?。” 孔采芙应完这话,便放下了帘子,多一眼都不?给?。 秦老太太自被气?地不?停翻白眼,回头见儿媳有些发?怔,更骂道:“发?什么呆!将?伞撑好,要我淋半点雨得病,你就紧着一身皮等着!” 若非为她生出的那个儿子,何苦这样?的天来遭罪,还要舍去脸皮得个小辈媳妇的冷待。 姚佩君低头,将?一双通红的手握紧伞柄跟上婆母,却在想避在光影后的人。 她能感觉到那时?,那女子一直在看她。 * 等到法?兴寺,孔采芙先带曦珠去往后堂,见过主持,说过法?事,以及去殿中供奉长明灯,她就径直离开,也不?说去何处。 临走,道:“明日你要离去前一个时?辰,让人来和我说声。” 现下天黑得早,又落雨,想要赶回京城,是不?行的。 她们要在寺庙里住上一夜。 曦珠看孔采芙带她忙过一转,道过谢,见人走远,再在长明灯前立会,她便出了大殿。 还在下雨,远处山际浮动着缥缈雾气?,虚掩住葱郁群山。近处,庙里成片的红墙也被雨洇湿地发?暗,雨丝累聚,从明黄的瓦檐滴落。 这样?的天,连香客都少。 青坠问?道:“表姑娘现在要去寮房歇息吗?” 坐了近半日的车,一路颠簸,又商议做法?事,都快晌午。 曦珠点头。 沿途路过那棵苍绿高大的菩提树,她不?觉再想起上回卫陵那莫名其妙的生气?。 怎么会想到这件事呢? 曦珠摇摇头,便转回视线,接着去往寮房。 青坠叫沙弥送了斋饭过来。 用过饭,曦珠歇息片刻。等醒来,才过去小半个时?辰,外?头没再下雨。 又想起方才,并没有看见秦令筠妻子的样?子,却到底想起些事。诸事堆积,心?更烦些。 索性趁着天还亮着,要出去走走。 雨中的寺庙幽静,最适四处游看风景。 青坠便将?烘热的厚斗篷给?表姑娘披上,带着油桐伞跟在身后。 出了寮房,两?人未去远的地方,就在寺院后山游转。 缓坡两?侧栽植数以百计的松木,高耸挺直,遮去头顶仅有的天光,秋雨淋漓过后,沉冷的松木香愈加凝重,弥散在四周。有水珠从深叶上滚落下来。 青坠边撑起伞挡去,边道:“蓉娘说津州再冷的天都比不?上京城的秋,她是受不?了,泛起腿疼的毛病。” 今日陪同来的是青坠,蓉娘因年岁大了,加上头回来京城,就被这还未入冬的冷天给?冻得难受,未跟来。 曦珠闻言,慢步走上石阶,想起津州来。 即便入冬,家乡也不?多冷,甚至连炭都很少人家用。 可在京城,如今才十月初,就冷成这样?。若到冬日,大雪纷落时?,寒霜遍地,真是连门都不?愿出。 她本?来不?惯的,但历经前世,也算熟悉了。 一片静谧中,曦珠便笑道:“现在津州应当还暖和。” 她的话语很轻,似有些怀念。 青坠就觉自己起了个糟糕的话头,让表姑娘想起曾经来。 她再想了想,又见前头有祈愿树,提议道:“表姑娘,我们去祈愿吧。” 她知晓表姑娘不?知道,就道:“法?兴寺的这棵树祈愿很灵,许多人都来这里求姻缘子嗣,求前程的。您若有所求,也可以写下来。” 枫杨树上的繁密枝叶间挂满了红色的祈愿带,有的已经发?暗变脆,有的处于半旧不?新,更多的是鲜艳红亮。 风吹日晒,雷雨霜雪中,数不?清的世人的愿在那里飘动。 曦珠看着眼前的树,想起自己前世来过这里,也写过祈愿。 但是什么,再记不?起了。 树边有几座简易小棚,里面摆放着方木桌,上面有笔墨。虽被雨淋湿些,但能用。 青坠写下自己的愿想,遇到几个字不?会,曦珠帮她落笔。 “表姑娘,难得来这里一趟,您也给?自己求一个吧。”青坠见表姑娘帮她后,就要放下笔,忙拿了新的祈愿带过来。 曦珠其实不?信这些了。 但那抹红色还是让她动了念,耳畔是青坠的话。 她想到前世的卫锦,最后有没有在那个大夫的救治下好起来;想到卫虞和洛平过得好不?好,洛平应该会好好照顾卫虞;还想到在峡州的卫朝,他有没有听她的话,不?要一忙起来就忘记了吃饭…… 也想到这世,卫陵重伤昏睡十日,终是醒了。 所有的祸端还在可以转圜解决的余地。 他们都会好好的。 她想了许多,然后笑了笑,轻应了声,“那我也写一个。” 曦珠再次弯腰。 她写的很慢,一笔一划地摩挲而过,在那条红的刺目的祈愿带上落了字。 青坠去挂自己的祈愿。 曦珠写好后,随手捞根细长枝条,上面已有十多条红带。她无?意窥他人的愿,在将?自己的愿缠系在其中后,手指一松,枝条轻晃,回到原位。 她的愿被掩在其中,看不?见了。 “快落雨了,我们回去吧。”曦珠见天上乌云拢起,不?再停留。 青坠撑伞,跟着表姑娘身旁,一起朝石阶下走。 未留意有人在她们走后,朝那棵祈愿树去,探手将?一根枝拉下,顿住良久,就将?其中的一条愿扯下。 蒙蒙雨丝飘落沉寂的脸上。 他将?那条愿,死死地紧攥在手中。 身旁跟着的阿墨都不?敢去递伞了。 表姑娘这是写了什么啊? 50-60 第051章 心疼他 “早些时爷没说要注意些防火, 累死咱们算了,这一晚上多少火。其他人吃香的喝辣的去,整个西城就靠咱们弟兄几个, 真他娘倒八辈子霉了!一来京城就忙活大半个月,没个休息的时候!” “火呢?在哪儿?” 腰间佩刀的官兵大步迈入藏香居,一时骂骂咧咧,又?被燃烧殆尽的香料气熏地直捂口鼻。 只听从铺子里传来一道冷声。 “你?们要来早些, 还能找到几粒火星,也亏来得巧, 就不辛苦官爷几个了。” 这般嘲弄只叫得了信报来救火的西城兵马司领头气翻火涌, 就要教训从门内出来的那人,却被底下的副手拉住了。 即便满身黑灰, 狼藉不堪, 但那张脸可再熟悉不过?。 在京城混的,谁不认识镇国公府的卫三爷,各处游逛的常客了,驻守大小城门的官兵更是见过?,只这靠裙带关系新调入京的上司不晓得,副手可不想和他一起真倒霉,凑上去耳语。 不过?须臾,那领头的就支吾起来, “三……三爷。” 卫陵没与?他们废话,直接道:“别叫唤了, 将此处的纵火案报到京兆府去。” 领头惊吓一跳,没忍住道:“三爷, 小的没明白,这不是来灭个火, 怎么就变纵火案了?” “这不是你?管的事,去给京兆府说有人蓄意?纵火,还烧死了店里?的一人。” 外?间卫陵和人打着腔话,里?屋曦珠带人先简单料理起曹伍的身后?事。 一刻后?,那几个官兵清楚事情,见卫三爷冷脸,不敢含糊,忙叫柳伯跟着一起往京兆府报案去。 曦珠亲自送走了来帮忙的街邻和大夫,重新回到场院,遥看那片后?仓的废墟。 方才?一时轰热的地界,此刻只有轻旋的寒风。 她低敛了眼?,让人取来今岁的清单本子,和采购的账本记录,并与?两个伙计清算起这次的损失来。 自从爹爹在海上遇难,柳家十余条大船沉没海底,剩余七条船以及家里?所?有的货物,都在阿娘的主持下卖于?当地商户,全部?银钱归入她带进京的嫁妆里?。 如今藏香居那些产地外?藩的香料只能从熟商手里?购得,赵闻登家便是其中之一,一路从津州辗转漕运过?来京城,价格翻升好些。也不单是海运加河运的一路波折难处,其中还需花费月余时日,再是京城地价高等诸多缘由。 因而在京城做茶叶瓷器香料这样的生意?,都预先要与?买家签订契据,以防任何一方变卦,损失了各自时间。得了银钱,还要转给津州那边。剩下的,才?能归入账中。 这一场大火,不仅把开年将要交托的香料烧去十之有九,损了本,还要赔上两方银钱。 但两个伙计先前多是管着杂务,对算账一事并不很通。曦珠望着他们被灰覆的疲惫面容,沉默了会,声音放轻了:“你?们去休息吧,也没有多少了,我自己来就好。” 两个伙计犹豫,再推说便先去了。 曦珠一下子坐到石阶上,任由尘土将一身白裙染上。账册放在膝上,握着笔的手撑抵额角,低着头,闭眼?一动不动。 卫陵一直在旁看着,他走到她身边,落下一阶坐了。 想要伸手摸她的脸,但因手上的伤,只是用手指将那根因这夜频发事端而歪落的发簪拨正,重入旋花髻中。柔声说:“曦珠,我帮你?,好不好?” 她望向他那双仰看过?来的眼?。 卫陵道:“我读书是不好,可算数是精通的,算表背的最快,那些最难的算筹题我也都解的出来,以前先生还常夸我来着。他们算不好,我能帮你?。” 他眼?中再坦诚不过?。 曦珠沉默会。 她将其中一本账拿给了他,两人核算起来。 他算得很快,甚至不用算盘,默算得出结果,就报给她听。 每说一个数,都要抬头看她一眼?。 曦珠没有看他,一直都在对帐,冷冽的北风吹得手发红,一页页翻过?去,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唇色几无。 当卫陵低声报出最后?一个数字后?,他没有再低头下去,而是看着她,唤她的名字。 “曦珠。” 曦珠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账合上了,站起身,身子摇摇欲晃。 卫陵扶住她。 她摇头:“我没事。”挪开手臂,自己往前面去了。 曦珠在前面的屋子等柳伯他们回来,直到天飘细雪,才?等到人。 柳伯说今晚的京兆府门前都挤满了人,案子很多,抢劫偷盗拐卖的,哭声骂声成片,也是借着卫三爷的名号,由人带进去,记录在册,说会尽快派官员和仵作来看查。 曦珠点点头,并将那个核算过?的账本递去,与?他说了起来。 卫陵站在门边,望着远处夜空下的橘黄天灯,已过?子时。背后?是她与?人隐约的说话声,并听不清楚。 “明日我会早些过?来……曹伍……我再想想。”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脸上,他所?有的表情归于?平静,直到脚步声来到身边,他看向她。 曦珠道:“回去吧。” 他一直在等她。 “好。”他应道。 回公府时,两人坐的是店里?的马车,方才?奔波于?北城的京兆府和西城间,这会又?有雪,走地有些慢了。 曦珠靠在车壁上,侧着脸避在阴影里?。 从开年起,她从来忧心忡忡。已经能预想到接下来的动荡,只是没想到第一件就落在她身上,还死了曹伍。 她问:“二表哥的事你?打算如何做?” 卫陵偏过?身,将车帘压实,挡住从窗外?吹向她的风雪。他明白她为何现今陷入困境,却还挂心卫家的事,并没有问她为何忽然?问这个。 他低声道:“父亲回来后?本就一堆事要忙,常不在府上,他的身体还因积伤复发,这段时日也一直在养伤。我打算等这个上元过?后?,就去与?他说。” 他又?道:“你?别多想这事了,是卫度自己做错的,欺瞒家里?,没道理让我们瞒那么久,操心他做什么。” 曦珠没办法与?他说其中严重,又?听他的打算,轻应了声。 当今她要先处理好这起火事。 第一,是要找出纵火的人,以此追究责任,但这中间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也不知那人目的何在,更不知能不能找到人。 第二,今晚一过?,明日起就有要交托香料的买家,必然?要去和他们说清楚,契据上违约的条款也要先赔,这笔钱只能先动自己的嫁妆。至于?更晚些定下的,还是要先找出纵火的人。 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今晚的事,待我自己去和姨母说,三表哥,你?不要…” 她忽地顿住。 卫陵知道她的担心,正要答应,但接着感到一股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今晚穿了身鹦哥绿的窄袖圆领袍衫,在冲入后?仓救火时,被漫天的香烟熏地发灰。袖子手肘处已经烧坏,臂膀上精绣的团窠奔鹿纹毁断。整件袍子被水淋湿了,也被冷风吹地半干黏在身上。 下一刻,一只手伸过?来,卫陵将手臂撇去躲开,但才?挪动些,就被她抓住了袖子,接着就被握住手腕,将手心翻了过?来。 上面都是火燎烧的灼痕,尤其是手心处,有血泡。 曦珠低头看着。 “是不是去救火时弄伤的?” 卫陵无所?谓道:“没事。” 曦珠渐渐咬住唇,问:“为什么不说?” 此刻,在这个寂静时,她才?注意?到。 卫陵弯眼?笑,“一点小伤,有什么好说的。”他翻过?手掌,不让她看了。 曦珠觉得有些难受。 她拿出帕子,倒了些车内残剩的冷茶弄湿了,凑近些,执意?捉过?他的手,给他擦着掌心处的灰土。 他见她垂眼?,小心翼翼的认真模样,忽而说:“你?是不是心疼我了?” 曦珠一顿,却没有回答他。 卫陵又?玩笑了,道:“方才?我是真不想让你?担心来着,你?今晚已经够烦累了,可现在看到你?这样心疼我,我又?有点高兴,这样你?才?能记得我的好。” 他虽不觉得疼,但皮肉还是在她轻柔的力道下,微微颤动了下。 他不由想,若是前世?的自己,这手也不会有这样的伤,让她瞧见累她的心了。 曦珠没有说话。 风雪声里?,逼仄的车内,将他的手搭在膝上,头低着。那盏壁灯火焰摇曳,她细细地,一点一点将那些被燃烧成灰的香烬擦掉。 她第一次将他的手全貌看全。 宽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青筋凸起,一直延伸纵横往袖里?的手臂去,突出的腕骨内侧有一颗小小的红痣。指腹已经覆上些新茧,尚且单薄。 现下掌心都是血泡,一个挤着一个,渐凝成紫红的血块。 曦珠只觉鼻腔一股轻微的酸楚涌出来。 又?听他说:“曦珠,今晚的事我会帮你?,好歹在京城混了好些年,算是认识人,做起事方便,一定会查出今晚纵火的人,也定让他赔上损失,和曹伍的性命。” 停顿下,他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让爹娘知道我们的事。” 曦珠不知再能说些什么。 一直过?公府偏门,同行一路,即将在那棵杏树的岔口分别时,她才?开口,转头唤住他,然?后?轻声叮嘱:“你?回去后?要记得上药。” 卫陵点头笑应:“知道。” 最后?,他道:“别多想,好好休息,还有我呢。” 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匿于?黑魆魆的树丛后?,才?收敛了笑,折身往破空苑去。 * 今晚三爷不要人跟着,阿墨清楚三爷这是要借着节日,与?表姑娘多亲近,出门前还特意?穿了新做的衣裳。 他也没去哪处,就在府上躲懒与?人抹牌,连赢好几把,正上瘾,有人要接他的位置,催道:“还不快回去,三爷回来了!” 忙不迭赶回来,就见挂在木施上的新衣裳脏地不成样,三爷现下穿的身灰鸦色常衫,正坐在榻边,就着灯光,拿着木片在上药。过?去一瞧,阿墨吓地惊呼一声:“这是怎么了?” 又?要抢过?帮忙上药,卫陵却闪开,“用不到你?。” 问他:“你?今晚上哪里?自在去了?” 阿墨搓把头发笑,“就和胡九他们打牌。” “赢了多少?” “三十多两银子呢。” “真是厉害。”卫陵又?挑些药抹伤,道:“我看我要是不回来,你?能玩到天亮,那些人不得恨死你?。” 阿墨呵呵笑:“恨就恨呗,我还跟银子过?不去不是。” 跟着三爷在赌场混久了,自然?也懂得门道,倏地反应过?来,被打岔了,赶紧问:“三爷不是和表姑娘出去玩嘛,怎么会弄成这样?是被火烧的?” 卫陵语调平平:“告诉了你?也没用。” 身边只一个阿墨,平日他做事受到颇多掣肘,现今简直是无人可用的境地,得先将这年过?去再说。 他上完药,问:“你?方才?说胡九也一道打牌,我大哥回来了?” 阿墨道:“大爷今晚没出去,胡九不用护卫,自然?得空过?来一道玩了。” 想了想,说道:“说是二夫人请大爷和大夫人到正院去,道有事要说,大爷和大夫人正要出门去玩,就这样耽搁了。” 卫陵眉头微紧。 陡然?地,他想起卫度的不对劲,一下子起身,往外?面去了。 一路上,他思?索着,当赶到正院时,有父亲的亲卫在门外?守着,也是此时,卫陵听到一声爆喝:“混账东西!你?给老子滚出去!” 随即一记重物落地的痛声。 走进去,就看到上首是父亲和母亲,左侧是大哥和大嫂,右侧则是孔采芙。 而卫度跪在地上,被一脚踹地翻滚在地。 卫陵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一瞬,又?转目看向神?情冷淡的孔采芙,扯了扯唇角。 第052章 冷情人 自正月初九那晚回府, 听到妻子信手而弹的那首曲子,卫度昼夜难眠,惧怕后知后觉地从脊骨攀爬上来。 临近年关的那段日子, 户部太忙了,他甚少回府,遑论多想?西四胡同还有一个外室。 后头父兄回京,一堆事压下来, 他更是不敢多动。 等听到花黛失踪,已距事发不知过去多久。 他不?停催促随从, 赶紧去寻人, 大街小巷,城内京郊, 每一个?地方都不?要放过, 隔一个?时辰就要与他报听消息。 他还?令人去查这?些日妻子的动向,连同她身边的那些丫鬟婆子,全都要彻查清楚。 花黛是否真?的被她得知,且也是被她藏起?的。 但他又疑惑,为何她得知后,不?与他直接对?峙? 这?些日,她依旧与从前一样,晨起?后弹琴看?书, 教导两?个?孩子,午时休憩, 见客回礼,并无半分异样。 随从也为难说:“国公和世?子归府后, 府上人员来往甚多,又是访亲拜友的正月, 便连二夫人处,亦有好些人来访,属下已经在尽力找寻,但怕……缺漏某处。” 卫度狠狠揉捏疲钝不?堪的眉骨,回想?这?桩事的起?始。 去年二月初,他领了朝廷派下的差事,前往淮安办案。淮安知府俞礼贪污受贿,暗中又是温甫正的人。 这?些年,太子党和六皇子党都在互揪错处,打压对?方派系的人。 他前往淮安,便是要除去俞礼此人,而后再由同僚举荐己方官员。 淮安地处江南鱼米之乡,富庶繁荣,每年上缴入京的税银占据国库一角,知府职位自当是一份美差。 为收集证据,他住进了俞府。但谁知俞礼一早得到消息,胆小得很,为了保命,令其最貌美的庶出女?儿花黛前来侍奉他。 花黛温柔貌美,擅长琴诗。 这?便是专攻他的喜爱之处。席上,他能听出她琴艺的高超,也明白她来侍酒时,莞尔一笑背后的深意。 他并不?吃这?套,那时他还?想?着京城里的妻子,以?及两?个?孩子。 一日日过去,到了四月,他已将俞礼犯法的罪证掌握大半。 那晚,兴许是俞礼知晓结局不?可逆转,将气都撒到了花黛身上。 他听到书房内,那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和诸如“没用的东西!连勾引人都不?会!”之类的辱言。 随即门被打开?,她捂脸跑了出来,眼?里盈满泪水,撞见他,撇过一眼?,就匆匆跑进朦胧的春雨里。 那时,兴许是江南的烟雨太过柔软了,待了两?月的他,心里竟莫名?泛起?一些怜惜来。 等证据全齐,判定俞礼罪行那日,俞家?被抄,府上的女?眷都将被充入教坊司。 而他也在收拾行李,准备返回京城。 他不?该再去那个?园子,自然也不?会听到她的抚琴声。 她应当得知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琴声悲凉至极,隐约有啜泣声。 便是那一刻,他想?保下她。 想?要在名?册上销去一个?只是庶出身份的女?子人名?,于他而言,并非难事。 自此,花黛跟随他身边,来到京城。 花黛对?他说,她自幼就被兄姐欺负,母亲也被父亲的原配夫人磋磨至死,自己一人躲在角落里长大,自学琴棋书画,长大后是因一副容貌才被父亲重视,要将她送人谋利。 她跪地朝他磕头,说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以?后会一心一意地侍候他,只望他不?抛弃她。 一连多日,缠绕卫度脑子的,除去他私养外室被发现后,恐会引发的轩然大波而担怕,还?有花黛的这?句话,越发明晰。 然而妻子,始终平静。 她一定是知道了。他愈加笃定。 焦灼惧意,似同那场绵绵的春雨,要将他淋的骨消魂散。 “为何不?质问我!你究竟要做什么!”卫度几乎想?朝孔采芙吼道。 但他还?在忍,他不?能先说出口。 日夜紧绷的神经,都因她一个?动作,一句话而更?加拉紧,将近极处。只要再多一丝的外力,都要拉断。 直到上元的到来,她要带两?个?孩子回娘家?孔府过节,他陪同一起?。 他与岳丈说话时,时刻注意着她,然后看?见她与岳母一道去了后院。 母女?两?个?自然有私话要说。 她会不?会将此事说出? 他坐立难安,恍惚错乱。岳丈问他怎么回事,两?个?孩子争先恐后地说:“爹爹这?几日都这?样,昨日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童言无忌,他只能搪塞过去。 回公府的马车上,他们一路无言。 而也是这?晚,随从来说有花黛的消息了,压低声音,战战兢兢地告诉他:“二爷,人在二夫人的别院里,还?好好的。” 天地恍若一霎崩塌在眼?前。 卫度终于将那句话说出口:“花黛在你那里,是不?是?” 与预想?不?同的是,他也很平静。 既然被发现,就要想?好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二爷找了这?几日,是不?是觉得很害怕,我知道依你的能力,迟早会找到我这?里。”妻子闻言,还?在看?书,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你知道为何我要这?样做吗?” 她冷若冰霜的脸上不?见丝毫愤怒,道:“我想?让你知道,当我得知你有一个?外室时,是何等惶然的心情。” 从娶她时,卫度就知道,这?是一个?与世?俗所标,截然不?同的女?人。 “还?记得你当初要娶我时,说过的话吗?”她问。 接着冰冷地复述当初他的一字一言。 “阿芙,我发誓,此生此世?只衷情你一人,也只对?你一人好。” 那时少年情钟,轻许诺言,经年倥偬而过,到底是什么消磨彼此的感情。 他低下了头,唤她:“阿芙。” 多久没这?样叫她了。 她没有应。 “阿芙,我会将俞花黛送走,我们重新开?始。我们还?有阿锦和阿若,你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他说,在求她了。 她用叶签放置看?至的页间,合上了诗册,终于看?向了他。 “我还?以?为你忘了阿锦和阿若,原来你还?记得自己有两?个?孩子。” 她清淡的语气,在嘲讽他一般。 “想?要我原谅你,可以?。” 她端坐榻边,瓷白肌肤泛着冰凉的光泽,缓缓道:“你现在就去与爹娘说出实情,将事情始末原原本本,一丝不?漏地告诉他们,以?防你下次再犯错,我就原谅你,当此事从未发生过。” “否则,我亲自去与爹娘说明,然后与你和离。” 她垂下眼?,俯望他的神情。 卫度沉下心,他知道她说到做到。 他想?,即便爹娘得知,会打骂他,但关起?门来都是自家?人,父亲更?不?会容许太子一党与次辅孔家?生出龃龉,从而断掉关系。 采芙会原谅他这?一次。 花黛还?能活着。 他已经没有后路可退。 卫度听从了妻子的话,又眼?睁睁地见她叫丫鬟去请大哥和大嫂,一同往正院去。 她如此说:“这?样的事,难道不?该大哥和大嫂也知道吗?” 她要将他的脸面按在地上狠搓。 而他无能以?对?。 他撑着一口气,犹入地府,与她一起?往正院去。 但很快,卫度就知道,孔采芙是要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她说谎了。 自相识起?,成婚多年,她第一次说谎。 * 连着大半月的繁忙,自今晚十五一过,好歹能歇下来。 杨毓给丈夫身上的陈年旧伤上好药,收好药盒,就听元嬷嬷说二子和二媳妇过来了,道是有重要的事要说。 还?将长子和大媳妇也叫来了。 她讶然,不?是刚从孔家?那边过来吗,难不?成是那边出了什么事? 卫旷拧眉,背后伤痛翻滚,也不?等药干,径直起?身拢好衣襟,大步迈出去,道:“走,去看?看?。” 杨毓紧随丈夫身后。 到了厅中,却见卫度跪在地上。 没等诧异询问,就听到那一番罪己的话。 卫旷脸色骤然一沉,一只眼?惊怒地紧盯二子,只觉得身上的伤更?为胀痛,心火窜动,胸膛起?伏不?断,听完后半晌没动,缓了好一会,终究抬脚,一下踹了过去。 “混账东西!你给老?子滚出去!” 卫远本要与妻子和孩子出门玩了,却被叫来正院,也是不?解。 这?会被二弟的话震在当场,再见父亲气地大动肝火,赶紧上前拦住。 他知祖父那辈,卫家?就因一个?妾闹地家?道中落,父亲呕心沥血,才有今日卫家?的荣光。 卫远作为家?中嫡长子,又是世?子,自幼跟随父亲身边,他再清楚不?过一旦触及父亲的逆鳞,便没有丝毫容忍的余地。 而卫家?的将来,是父亲最在意的。 因此,卫家?的子孙不?管再如何肆意言行,狂妄作为,也要牢记一点,绝不?能丢卫家?的脸面。 倘或此事外传,后果不?可料想?。 卫旷气急攻心直骂:“我卫家?的家?训你还?记得吗?我看?你读这?么多年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还?没死,你就做出这?种事!老?子今天打不?死你!” 卫远强拉住父亲的手臂,心下叹息,二弟表面冷然,却是家?里最易心软的人了。 杨毓也被二子气地两?眼?发黑,被同样吃惊的元嬷嬷扶住,再听到二媳妇说:“他既做下这?样的事,我必要和离。明日一早,我会让爹娘过来商讨此事。”更?是险些跌倒。 卫度的心口被父亲一脚重力踹地飞出去好远,痛地将要吐血,又听到孔采芙这?句话,睁大了眼?。 就是再蠢钝的人,也该明白过来。 她是要他先认下自己做的事,再谈和离。 她不?会原谅他。 反而要治他的罪。 也是在这?一刻,卫度第一回认清了?*? 孔采芙。她是真?正没心的人,不?会顾忌两?个?孩子,更?不?会管卫家?和孔家?之间的关盟。 他蓦地意识到,从他得知花黛失踪的那天,她就在骗他了。 卫度撑跪在地,压住胸口的疼痛,眼?睁睁望着她走出厅堂,清风朗月般地往外去了。 身后是父亲沉静下来的吩咐。 “去把那个?女?人带回来,所有的痕迹清理干净。” 大燕最炙手可热的王公权贵,清君侧扶势弱皇子登基、喋血疆场的三军统帅、一家?之主,如果只知发火泄愤,也爬不?到如今的位置。 “是,父亲。” 卫度转过头,见大哥领命去了。 卫远看?二弟一眼?,又是一声叹息。父亲的意思明了,无论如何,那女?子是要没命了。 * 孔采芙走出正院厅堂,要回院子。她要等到天亮,孔家?来人,接下来将会有更?多繁琐的事。 不?想?在小径的拐弯处,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二嫂留步。” 她抬眼?看?过去,就见卫陵站在一块太湖石旁,似乎在这?里等了一会。 “何事?”她问,语调清冷。 卫陵唇角牵扯一丝笑,略微歪头望她。 “你既要干干净净地脱离卫家?,你自己也要是才对?,不?是吗?” 孔采芙怔松一瞬,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要你适可而止。” 孔采芙声调冷下:“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二嫂,有些事你心里有数就够了,何必我直说呢。” 卫陵哼笑,说出了那个?名?字。 “沈鹤。” 前世?孔采芙与卫度和离后,不?过半年,就二嫁了沈家?长子。 当时他对?这?种事不?感兴趣,也没闲空去清楚透彻。但重来的这?世?,让他在那次去法兴寺寻曦珠时,看?到了一出好风景。 实在有意思。 他不?知重来一世?,哪里发生的偏差,俞花黛竟被孔采芙发现,外室之祸提前发生。 正如他无意看?到的那幕雨落山亭、郎情妾意,前世?也是未有的。 第053章 酸不酸 半个时辰前停下?的细雪, 在依旧翠绿的松柏上堆起薄白,寒风一吹,针叶微晃, 抖落霏霏雪声。 孔采芙看了片刻,道:“是去年十月初二的法兴寺吗?” 她忽而问:“你难道不怕我将你与柳曦珠的事说出去?” 无缘无故的,那样的天气,又是重伤方愈, 他前往法兴寺,能?与之相关的, 只有那时同行前往的柳曦珠。 卫陵并?不否认, “与二?嫂这样的聪明人说话,果然省力很多。” 他面?上犹笑, 声低了些:“我?当然怕了, 但我?相信我?再怕,也比不上二?嫂的怕,二?十余年的高风亮节可别毁了,让人背后议论得好。” 又是半晌的静默,顿然一声极短的吐息,而后是泠泠笑声。 “想不到这个家里最难料的人竟然是三弟。” “彼此彼此,二?嫂不遑多让。” 孔采芙端视他。 这还是嫁进卫家后,她第一次正眼看卫陵。原以为纨绔不堪, 成日玩乐,却?不知何时已会揣摩人心, 继而拿捏了。 她收敛淡笑,问:“你想我?怎么做?” 卫陵哂然:“我?向来懒散不管闲事, 二?嫂该是清楚的,你要与二?哥和离, 也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不想在外面?听到此次和离,是因一个外室的任何风言风语。” 本是想告诉父亲后,暗中处死那个外室,再将淮安那边的公案,消除卫度留下?的把柄。 但当今生变,只得改法。 他直言:“卫家这边父亲会处理,只是要二?嫂守口如瓶。” 孔采芙问:“你要保你二?哥的名声?” “他的名声算什么东西,我?唯一要保的只有卫家。” 卫陵好笑,眼见后面?母亲和大?嫂追赶上来,躬身垂首,朝她作个揖礼,沉声道:“烦劳二?嫂最后费心一番,自然地,二?嫂担心的事我?也会烂在心里。” 溅雪回风里,玄影远去。 孔采芙站了一会,才?微仰起头,望着头顶的明月光。 那时,沈鹤说当年他也去了那场春日诗会,却?晚了一步,她已与卫家二?子一起离开?。 不久后,就传出孔家和卫家缔结婚姻的喜讯。 他便离开?京城云游四方,直到去年入秋才?回来。 “采芙!此次是那个混账对?不住你,我?与你公爹会教训他,保他以后不会再犯,至于那个外室,你公爹已让人去带回来处置。你心里有怨,娘能?理解,我?们都?站在你这边,定都?帮你。” 方才?二?媳妇出来后,杨毓见丈夫气地旧伤发作,咳嗽不停,赶紧让其服药。丈夫缓过后,让她先来稳住二?媳妇。 这么些年来,董纯礼与这个弟媳因性?情不一,私下?并?不大?亲近,也说不上几句话,但平日府上事务繁杂时,都?会尽心帮忙。 她是真没想到向来清高的二?弟会做出那等败风之事。 但这会,她得帮着劝,“采芙,你再想想还有阿锦和阿若,你要与二?弟离了,他们可怎么是好?” 孔采芙听着她们的劝说,想起卫陵的那些话。 她的面?容恢复冷淡,仍然从容道:“我?与他是一定要和离的。” 看向了婆母,她说:“但我?可以应允一件事。” * 卫远刚与亲信嘱咐完父亲交代下?来的事,遣人去淮安那边,将可能?残留把柄的地方再翻查收拾干净,眺到不远处过来一人。 当时父亲气在当头,二?弟那副身体哪里能?扛得住父亲的揍,他顾着拦住父亲,在门内瞥到过三弟一眼,但一会功夫,人就不见了。 “我?方才?见你在门外,怎么后来就没影了?” 卫陵笑道:“原是有事要找大?哥帮忙,听说你来正院了,过来寻找,哪里想到二?哥做下?那样的龌龊事,父亲还发那么大?火,我?还敢上前凑热闹不是?” 卫远听他这样一说,顺着问道:“什么忙?” 卫陵便将今晚藏香居有人纵火的事说出。 卫远惊诧,这晚真是异事频发,不觉攒眉问:“要我?帮你查纵火的人是谁?” “是,案子虽报给京兆府,但正月年节里,衙门里头有得忙案子,等找到凶手,都?不知要到何时了。” 卫陵道:“大?哥手下?那个叫张允之的,最擅追查此类事,所以才?想请大?哥让人帮这个忙。” 卫远失笑,“你连这个都?清楚?” 他又说:“我?们是亲兄弟,说什么请,尽管开?口就是,我?即刻让张允之过去。” 卫陵道:“现下?爹娘都?在为二?哥操心,大?哥可先别让他们知道了。” 卫远知晓卫陵是担心爹娘知道他与表妹的事。他拍了下?三弟的肩膀,道:“你放心,我?是那个多嘴的人?” 此话暂且过去。 卫陵浓眉微紧,问说:“爹的身体怎样,这次可没被二?哥气出毛病来?” 卫远轻摇下?头,道:“前些时御医过来诊看,说要平心静气地修养身体,但你也知爹那个脾气,方才?吃过药……” 两人说着话,先一道往内室去,看望父亲。 * 除夕宫宴后,温滔每每想及卫陵那个轻蔑的眼神,恨意与日俱增,时刻在想法子报复。但国公回京,他又怕惹出什么事来,不好对?付。 还是他身边的一个小厮说,既然卫三爷不好教训,那个表姑娘倒是可以欺负。 总归不是卫家的人,只是一个与国公夫人扒着丁点?关系,才?去公府寄住的商户女?,不若一个好好的姑娘家,怎么常独自出来做生意? 真是一个好主意! 温滔摸一把身上因养伤而消去许多的脂肉,那时卫陵便是在藏香居门前用鞭子打的他。 痛地他差点?一命归西,咬牙切齿地与小厮商议,很快就选定在上元节。 往年到了这日,各地走水的事常有,藏香居若是烧起来,也只会被认为是意外。 瞧瞧他多聪慧! 到十五当晚,底下?人忙活一通回来,说是那个后仓有人看守,他们翻墙放火时被发现了,只得将那人敲了脑袋,然后挪到里面?一起烧。 温滔搂着新掳来的哪家姑娘,捏捏小手,摸摸细腰,乐道这种细枝末节不打紧,只要烧了藏香居就好。 虽说那个表姑娘长得让人神魂颠倒,但谁叫卫陵与他在这京城不对?盘了十多年,烧了铺子也不能?怪他。 要怪,就去怪卫陵。 当晚听得藏香居的后仓几乎被烧个精光,温滔心情大?好,往长乐赌坊去,大?肆投金扔银,与人赌地尽兴。 也是时来运转,从前都?是十之赢六,但今时却?是十把赌局,能?赢□□。 一旦上瘾,便什么都?顾不上了,只埋头在赌桌上。大?家都?围住他,说这是好运来了。 温滔索性?住在赌坊内,豪言要杀地来者输个精光。 却?是翌日下?晌,一桌围赌的人群外层有人喊道卫三爷来了! 凡是在长乐赌坊玩的人,都?听过卫三爷的名头,那是个稳赢的人物,从没失手过。起初卫三爷传出些名时,以一份赌资获十倍的利,只要有点?赌性?的人,都?要去挑他,但都?输地口袋空空,铩羽而归。 甚至有人输地倾家荡产,都?跳护城河了,愣是让卫三爷唤人救起来,嗤笑嘲弄:“就你这点?家底都?输不起,还敢与我?赌,输了就想寻死?那也得先将欠爷的银子补上。你死了,难不成爷的银子得去阴曹地府找你要?” 围观的人哄然大?笑。 渐渐地,没人敢与卫三爷赌了。 再后来,听说卫三爷又是救人养伤,秋猎昏睡,跟着就去神枢营了。 短短半年,跟变个人似的,都?不来这里玩上两把。 乌烟瘴气的赌坊内,各个挨着相传,喧腾吵闹里,得知久不见人的卫三爷来了,纷纷让开?路来。 一直延到温家公子那桌。 温滔望向过来的人,一时有些慌张,怕卫陵得知他让人火烧藏香居,才?过来找他算账。 谁知见人坐下?了,随手拿骰盅摇了摇,开?口就是:“之前你哪回不是输给我?,手气臭到不行,适才?还没进门,就听说你今日运道好得很,还要杀遍全场。” 卫陵不屑道;“我?与你赌一回,来不来?” 起先一通贬低暗讽将温滔说地冒火起来。 以前不是没与卫陵对?赌过,确实次次输个精光。 当下?赢得一昼夜,兴头激昂,拍桌道:“来!” 不赌就是认怂。 周遭人一瞧,嚯,这是有好戏看了。 按着规矩,开?赌前要摆上各自筹码。 卫温两家都?是京城摸不着底的权贵门阀,若非这两纨绔子弟沉迷赌事,赌坊内的众人可接触不到这等人,都?凑过来观战。更?何况再见卫三爷下?场,要学看其中门道。 一个挤着一个,都?没落脚的地。 但谁知片刻过去,三局下?来,卫三爷竟输了一局。 震地人呆住,随即争议起来。 接着三局,卫三爷又输两局。 议论声更?大?。 “这怎么就输了?难不成气运用完了?” “别不是给转到那姓温的身上去了?” …… 赌这门事,多的是人信这玩意。 温滔愈觉身心舒畅,见卫陵手攥紧成拳,指节咯咯作响,眉飞色舞起来。 再听人群言语,更?觉得天眷好运于他。 “再来!”卫陵满脸郁色喊道。 这把三局,是全赢了,终于得见笑意。 温滔却?是沉下?脸,“继续!” 接着三局胜两局,重赢。 卫陵将骰盅狠掷在桌上,“来!”。 同样三局胜两局。 …… 不知不觉间,天色暗下?,深夜来临。 赌坊内灯火通明,桌上的人赌地忘乎所以,甚至记不得吃饭如厕,围观的赌徒们也看地热火朝天,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也不怪他们如此,实在是越往后面?赌,那筹码不断往上累加,已到了一个骇人的数目。 纵使他们几代家底,都?拿不出来。 温滔双目赤红,及至半夜,已是输掉两座庄子。 分明一开?始赢得卫陵许多,但到后面?,却?是一局未赢。 周围人声喧嚷,他更?是不甘心。 为了赢回来,继续加筹码。 已不管拿出来哪处的田产屋契,小厮拉劝他,别再赌了,他全听不见。 “滚!” 温滔一把推开?小厮,接着与桌对?面?的人赌。 一切终止于天光熹微时。 温滔终于输到再拿不出一分筹码,眼见卫陵要走,明白过来先前是在耍他,登时恼羞成怒,抄起了椅凳,就扔砸过去。 众人眼前一花,就见卫三爷一脚踹飞了那张凳,扑过去将人一把摁倒在地上,一拳砸了下?去。 一时场内鸡飞狗跳,骰子银子撒落满地。 有人争着抢银子,有的拉架,还有的呐喊助威。 温滔脸上才?被揍了一拳,顿觉得整个牙关都?脱落下?来,口内满是血气。眼前的手指成爪,都?要袭向喉咙,他吓地瞳孔剧缩。 那一瞬,他觉得卫陵真的要打死他。 但最终没有落下?。 “等着吧,你的死期还没到。” 卫陵收了手,冷笑一声。 随即起身推开?人群,往外走去。 * 连续两日,曦珠忙于藏香居失火后需处理的杂事。曹伍家人的哭闹、京兆府官员查案、仵作验尸、开?年买方的香料契据重立,以及赔付…… 她看着契纸上需赔的银钱,撑抵着额角,纵使将这两年铺子的盈利全都?填进去,仍然不够。 还是要动那笔嫁妆。 曦珠已在想回府后,该如何与姨母提此事。 当时进京后,成箱的嫁妆是被登记在册,放入公府库房内的。 她还在想,倏听帘子外柳伯讶然的声音:“您怎么来了?” 她疑惑是谁,望过去,那方靛青的布帘就被掀开?,一人走了进来。 是卫陵。 曦珠慌地一下?子站起身,疾步过去,还没问他为何过来。 他径直将手里的一方黑漆描金檀木盒递了过来,道:“你看看,这些应该是够的。” 曦珠打开?盒子,就见里面?叠放着一摞银票,一张张,面?额都?是一千两。全加起来,是一个惊人的数。 比那晚他与她核算下?来的数,还多出一千五百两。 卫陵道:“我?知道你在发愁这个,所以拿来给你,若有哪处账面?漏掉了,还不够,你与我?说,我?那里还有。” 她捧着盒子,愣住。 忽地嘴里被塞进什么,一股酸意漫开?,她不觉蹙起眉来。 “是什么?” 她含糊地问。 卫陵嘴角略弯,“糖,酸不酸?” 实在酸得很,她有些想吐掉了。 他道:“咬一咬。” 曦珠咬了,里面?裹着浓稠的糖浆,缓慢地流溢出来,混在那股酸里。 “还酸吗?” 卫陵伸手,笑着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腮。 “别闷闷不乐了,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帮你的。” 她慢慢吃着,知道他在哄她了。 第054章 逼疯她 “你拿回去, 我不能?要。” 曦珠想,该是那晚他与她清算账目,知晓她的难处, 才会拿这些银票给她。 虽说赔付的银钱巨多,但她赔得起,并不需他的帮忙。 更何况前世那些年姨母重病在床,而董纯礼早两年难产过世?, 随同大表哥下葬,她协同姨母管理公府中馈, 除去各处开销出入, 还有各房各院的账,自然地, 也清楚卫陵名下的那些产业。 这样一大笔钱, 对现今全?依托家?里的他来说,是?不易凑齐的。 又仅仅一个昼夜。 曦珠有些疑惑,却都?不收下,怎么?好问。 她咽下嘴里的最后?一丝甜味,将?盒子?捧去他面前,与他解释道:“三表哥,我有钱的,可以先挪用我的嫁妆, 等京兆府抓到纵火之人?,再想法子?补上来。” “你将?银票都?拿回去, 若是?被姨母发觉少?了这些钱……” 不言而喻。 曦珠还未与姨母说藏香居失火的事,但这晚回去, 必定是?要说了。 她自觉都?说得明白,见他还是?站着, 不伸手接过,只低垂眼抿紧唇,猜是?他脾气又上来了,正要再劝,就听他说。 “曦珠,此事是?我对不起你。” 曦珠莫名其妙,下意识问道:“什么?意思?” 卫陵肩膀几番颓然,都?不敢看她,语气也低下去。 “是?我牵连到你了。” 话?出口后?,似是?起了头,他便不管不顾道:“纵火的人?是?温滔,他想找我麻烦不成,转而报复到你身上,才会让人?在前晚烧了后?仓,让你现在为难成这样。” “还连累死了那个叫曹伍的伙计。” 尾音带了些犯错后?的惶恐,和渐起的愤怒。 曦珠被这一连串的话?怔住,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看向卫陵。 “你放心,这些银票不会让娘发现的,我昨日下晌去找了温滔,当时他在长乐赌坊,我就与他赌了一晚,赢得这些,一出来我就来找你了。” 他抬头瞥了眼她的脸色,又赶紧落下。 “我先前答应你,不再去那些地方,但这回……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以后?不会再去赌坊了。” 曦珠这才注意到他一身空青的窄袖锦袍皱乱许多,一双眼内亦有彻夜不眠残留的疲倦血丝。 她后?退一步,跌坐到椅上。 她没料到这场蓄谋的大火,只是?因为他与温滔的那些恩怨。 只是?因世?人?所说的,两个纨绔子?弟之间的纷争。 却使无辜之人?丧命。 曦珠想到昨日一早,曹伍那对年迈的父母来接走儿?子?,哭倒昏晕的场景,以及那个尚且年轻的妻子?,撕心裂肺地叫喊。 曹伍还有一双尚未满百日的儿?女?。 前世?,流放峡州后?,失去一切庇护的她,才知道未有支撑,一钱一厘的难挣,也与许许多多的贫寒百姓交道,得知他们生活的艰辛。 然而如此,他们有时还是?会送来瓜果,或是?教她缝补衣裳,又告诉她哪里有活做,可以多挣几板铜钱。 她隔墙听到过,他们说,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家?,带着几个孩子?,够可怜的,也是?够傻的。 他们的一生沉淫柴米油盐里,说话?不免带有粗俗,争议个没完,胡乱猜测,就像她曾经最厌恶的那些长舌的人?。 但当她遇到难处时,他们又会尽心尽力地帮她。 临了道:“要有事不懂,就来找叔婶几个,晓得不?” 正因在真正的世?俗里生活过,曦珠才更?难理解当今。 这一刻,她从卫陵的话?里,恍惚意识到权贵与平民间,是?彻底分裂的。 藏香居失火后?,需赔付两方的银子?,她可以承担,但人?命呢。 “曦珠。” 他半蹲下身,握住她的双手,以一种不符他身份地位的低微,仰眼看她,神情担忧。 曦珠俯视他。 她眼前又晃过那时他的厉呵,然后?冲入火场中,与那些街邻一起救火的景象。 “你在想什么??”他问。 她看他好一会,终于道:“曹伍的死怎么?办?” 卫陵承诺道:“这件事因我而起,自然我去解决,你别担心,我会让温滔偿命的。” 曦珠不知为何,脑中有一瞬的眩晕。 他将?木盒塞进她手里。 “你拿着,别再推了。” 盒子?的沉甸让她缓过来,顷刻,踟蹰地张了张嘴,终究问他:“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卫陵将?自己一双消去血肿的掌伸展在她眼下,有些被眷顾到的欣喜,脸上有了笑容。 “我听你的话?了,有好好上药,你看,是?不是?好多了?” * 昨日晌午,属下张允之回来将?藏香居失火的始末都?告知,卫远惊讶间,就知此事难以善了。 勿说因太子?和六皇子?夺嫡,卫温两家?不对付,三弟与那个温家?的独子?温滔,不时就要闹出打架斗殴的事。现下三弟喜欢表妹,更?是?不能?罢休。 此次回京,他听说三弟曾在藏香居门?口,将?温滔狠鞭一顿,还惹地温甫正进宫告状,皇帝下旨责罚三弟。 这回情形更?加严重,三弟可别做出什么?错事来。 父亲正在二弟的火气上,再惹上去,不知后?果。 卫远想过转,自己又去忙活次日孔家?上门?之事。 二弟和二弟媳和离,并不单是?卫、孔两家?的纠纷,还涉及次辅孔光维对太子?一党的态度。 另外诸多其余因素掺杂,实是?复杂,必须处理地慎之又慎。 翌日正午,卫远与父亲送走孔光维,见父亲正召幕僚门?客,要跟上前去,瞥眼见三弟过来,暂停了脚步等他。 人?至跟前,就问:“你昨日没去神枢营,晚上也没在府上,到哪里去了?” 上元一过,照例要去上职。 卫陵哪里来的心情,晚上到长乐赌坊去。他不瞒着大哥,老老实实地说了。 卫远道:“你也不怕被爹逮住骂了?” 卫陵笑说:“爹现在哪来的空管我?” 跟着偏头看了看议事厅,问道:“我刚瞧孔次辅走了,说的如何?” 卫远皱眉。 当初二弟要娶孔家?的女?儿?,爹就不答应。那时二弟也是?真痴心,愣是?跪在爹书房一夜,求得这门?婚事。 这下要和离,又是?二弟先犯的错。 这么?多年下来,不论是?卫锦和卫若两个孩子?,亦还是?卫孔两家?的关系,爹娘都?不同意和离。 但照二弟媳那样的性子?,这事是?拦不住的。 十五那晚,娘和他媳妇劝说回来后?,道人?定要和离,但可以答应不将?那外室的事说出去。 对外,两人?只是?因感?情不合而和离。 这缘由说出去,只怕要惊吓整个京城贵门?,没听说哪家?夫妻是?因这个由头和离的。 日子?再是?过不下去,无论家?族争斗婆媳磋磨,还是?为了妾室或外头哪个莺莺燕燕,也得为了孩子?,为了两家?联盟的利益,硬着头皮过。久而久之,几十年过去,都?老了,折腾不动,也就安息了。 望着膝下的子?子?孙孙,笑着感?慨或是?埋怨一两句,一生就那样过去了。 但这由头按到二弟和二弟媳身上,似乎说得过去。毕竟当年两人?要成婚,也够让人?吃惊。 只是?…… “他是?疑女?儿?不可能?无缘无故要和离,当下那边怕是?在搜查,就连你二嫂也被孔夫人?亲自接回孔家?,怕是?盘问起来了。不过父亲已在考虑应允和离,想来她不会泄露。” 这外室的事要传出去,足以丢尽公府卫家?的脸面,父亲忙碌大半生,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卫远心里清楚。 如今淮安那边早让人?去抹公案,卫度当时消除俞花黛在名册上的踪迹,是?以病故之由,如此也方便处理人?,现下京城这边凡关那个外室的痕迹,全?都?抹杀干净,孔光维想查,哪里能?查得出来。 卫陵闻言,不由想起前世?这桩外室之祸,并非如此简单。 前世?事发时,应在六月初,而非上元。 说起事发的起因,便让人?觉得几分可笑。一个官员夫人?为了追查丈夫在外养的女?人?,结果发现卫度和俞花黛,惊骇之下,赶紧回家?告知属六皇子?一党的丈夫。 之后?,就是?俞花黛消失。 父亲发觉此事时,同样怒打了卫度一顿,极快派人?去找外室,要处理干净。 而与此同时,俞花黛再次出现,便要报案,说镇国公府要谋害她,紧跟着说出当年卫度隐瞒官差,强逼她做外室,甚至拿出其父亲遗留的残本,说卫度纠集官员谋害良臣,自己的父亲是?无辜被害。 孔光维率先上折问罪卫度,接着以温甫正为领头的六皇子?一党官员开始大肆弹劾。 皇帝下旨令三司重查当年旧案,俞花黛被关押刑部受审,却中毒而亡。 适时太子?老师,也曾是?卫度老师的刑部尚书卢冰壶,被牵扯进来。 嫌犯中毒一事系他营私舞弊。 一个小小的外室,最后?牵连甚广。 卫度被夺职,孔采芙与之和离,太子?一党失去孔家?的支持。 刑部尚书卢冰壶被贬谪出京,内阁重组,翰林学士姜复代其入阁,成为阁臣。 六皇子?一党大胜,在皇帝的暗许下,年满十六岁的六皇子?,不必按制远走京城,封王就藩,继续住在皇宫。一时太子?一党不敢多动。 秦家?见形势大变,转投六皇子?。 后?来也是?在两个月后?,狄羌内部政权更?迭完毕,北疆又陷战事,皇帝又想起镇国公府,重新启用。 卫陵道:“孔光维当年见太子?兴起,想找门?路与咱们搭上关系,还装的一门?清高,要卢尚书来说亲。现在不见得一定要查出什么?,做出这个样子?,无非就是?向外表明是?二哥的错罢了,与自家?女?儿?没什么?关系。” 又是?笑笑,“再说二哥和二嫂和离,卫锦和卫若不是?还在吗?那也是?他孔家?的外孙外女?,打断骨头连着筋,只要孔光维有心,与卫家?哪里能?断?” 现在可不是?太子?党式微的时候,孔光维最会见风使舵,还得和卫家?绑着。 若是?以后?事态变化,孔家?也不必再交好了。 这番话?将?卫远好一顿错愕,与父亲所说一样。 “你什么?时候看得这么?透了?”卫远扬手,要往他脑瓜子?拍去一记。 “我又不傻。” 卫陵一矮身,躲过大哥的偷袭,揶笑道:“大哥别是?没看出吧?” 卫远不想他躲得快,又被他似嘲,也笑了。 “哦,确实没看出,只待会可别有人?求到我面前来。” 话?音甫落。 “大哥,你是?我亲大哥,再帮我一个忙。”卫陵求饶道,伸头过去,“你打吧,只别将?我打傻了。” “行了,多大的人?了,说吧,是?不是?温滔的事?” 卫远不跟他闹了,问道。 卫陵站直,敛淡脸上的笑,道:“这回他将?京城以及京郊好几处田庄屋舍都?输给我,但我不想便宜放过他,这些年他在外犯了几桩人?命案,强抢妇人?投井自杀都?有,我想请大哥找人?收集罪证。” 豪门?勋贵的子?弟,多有人?命案子?,或明或暗里的。 谁不招惹谁,都?当无事发生,毕竟一揭发,就是?互相揪把柄了。 “你这是?要置人?于死地?”卫远静问。 卫陵道:“我当时没将?他打死,已是?我手下留情,让他多活一段时日。” 眼见三爷和大爷在那头说话?,阿墨还在想一桩事。 近日来,他一直疑惑在心。 自去年十一月初,好似就是?秦大爷去藏香居见表姑娘那次后?,三爷就让他筹备起银两来,还是?一笔巨大的数目。 他不知要做什么?,自三爷重伤醒后?,许多时候,他都?照吩咐做事,不再多嘴。 而昨日,三爷将?那些兑换成的银票都?拿走了,去过长乐赌坊,就往藏香居赶,出来时,没见那个盒子?。 银票是?都?给了表姑娘? 阿墨才知道藏香居失火的事。三爷事先准备,是?早预料到了? 另有一个猜测,他不敢去想,太过悚然。 * 天色逐渐暗下。 他回来时,已经很晚了,在廊下犹豫好一会,才端着药,推门?走进去。 屋里很安静,他轻关上门?,转进内室。 清透的月辉下,她披散着头发,抱膝在窗边的榻上,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白衣,埋着头,似是?睡着了。 他忙过去,把药碗放在桌几,将?薄毯掀起,要给她盖上,抱她去床上睡。 却见她抬起头,看向他。 她并没有睡。 他的动作顿住,缓缓地,还是?将?毯子?披在她身上,坐在她身边,温柔道:“你今天都?没吃什么?,刚才来时我让人?去做了,等会就好,现在先将?药喝了。” 她冰冷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苍白孱弱的脸上,一双淡琥珀的眸盯着他。 “我问你,当年藏香居是?不是?你让人?烧的?” 他闭了闭眼。 “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自始至终,你都?在骗我!”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忽然歇斯底里地质问他。 他喉结滚动了下,道:“我可以解释,那时秦令筠对你虎视眈眈,那年十月底羌人?要南下,我必须去北疆。若你总是?在外面,我怎么?能?放心……他后?面回来了,都?想尽办法要将?你抢走。” 她浑身颤抖。 “不要再提那件事!” “好,我不说。” 他伸手掠压了下她鬓边的碎发,然后?端过那碗温热的药,“郑丑说你的身体要好好调理,药必须得喝,听话?,好不好?” 她扬手打翻那碗药。 浓黑的药汁泼洒他的衣袍,一片热气袅散。 下一刻,她抓住他的前襟。 “我说了不喝!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放我走!” 他道:“再等等,快了,等所有的事都?安稳下来,我就放下京城的一切,与你一道离开。” 他将?她抱在怀里,紧紧地,按住她的挣扎,听她一遍又一遍地惨厉喊道:“我会被你逼疯的!” “迟早有一日,卫陵,我会被你逼疯的!” …… 床角一盏明煌灯火,卫陵从黑暗里猛地睁开眼,胸膛起伏不定,冷汗淋漓。 抓过枕下的药,灌入口中,吞咽下后?,他喘了好几口气,才渐渐松缓过来,自言自语地喃喃。 “原谅我这一回……原谅我。” “曦?*? 珠,曦珠……” 第055章 再相逢 温甫正得知儿子温滔在长乐赌坊, 将?五座庄园别院,还有京郊临县的大片田地输掉时,气地直翻白眼, 差点厥倒在地。 被仆从搀扶住,抄起正洒扫丫鬟手里的扫帚就打上去,大骂:“你?个败家玩意!” 他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一毛不拔。 若是先前只有这一个儿子, 在外面捅出多大的窟窿,都得帮着摆平, 不至于动气成?这样, 但去年继夫人给他又生个嫡出儿子,好好培养, 将?来便能继承家业, 这个庶子好似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温滔连挨许多下打,一边用手挡,一边咋呼喊道:“爹,是卫陵诈我?!定是他出千,我?后?头才会一直输!” 那晚彻夜与卫陵对赌,他虽愤怒得很,但?害怕很快冒出来。 倘若被爹知道自己将?家产输掉那么多,他准没好果子吃, 怕得不行,在外躲了两日, 实在瞒不住,被逮回来了。 温甫正打地自个没力?气了, 见儿子趴在地上直抽搐,气喘吁吁地接着骂:“窝囊废!叫人家设套骗走家里那么多地, 你?说说你?,生你?出来做什么的!” 温甫正打骂一顿不算,还想将?那些田产地契给拿回来,翌日就?带着这个窝囊废儿子,登了镇国公府的大门。 卫旷近日正被二子和二媳妇要和离的事闹得心烦,本?就?与温家不对盘,当下不客气,直接让下人轰走,半点脸面都不给。 比及卫陵从神枢营回家,被叫来正院,一番详说那晚上元的经过?。 “那个没本?事的废物,不敢报复到我?头上,反作弄到表妹身?上,我?本?想告诉爹,但?谁知出了二哥那档子事,我?怕爹闹心,才没敢说,只?让大哥帮忙。” 又气道:“还污蔑人出千行骗,输是输不起的,竟还敢上门来讨,我?看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卫旷当即训道:“你?个小兔崽子要有本?事,就?别每回让我?与你?大哥给你?收尾!” 这些年不知惹出多少祸来。 声调高了,肝火动气,没忍住捂住泛疼的胸口。 卫陵忙扶他坐下,又是拍背,又是倒茶,关切道:“爹,我?保证只?这回了,您先?喝茶,消消气。” 卫旷不避讳道:“这话说的多了,我?懒得信。只?你?年岁不小,快十九了吧,总不能让我?与你?娘操心你?一辈子,我?现今身?体也不大好,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了。你?也不是不懂,只?是不肯将?心用在正途上,以后?好好做事吧,趁我?还在,给你?将?路铺平了。” 卫陵不禁喊道:“爹。” 卫旷摆手,叹声:“行了,你?与你?大哥说的,我?都知道了,此次温家剩下的事我?会处理。” * 京兆府很快查清藏香居纵火杀人的真相。 大燕纵火罪判罚严重,归属刑部审理,更何况烧死了人,又有国公暗下授意。 很快,温家长子温滔被缉拿入狱,案子移交刑部。 翌日一早,就?有太子一党的官员御史上折弹劾温甫正,道其身?为大理寺少卿,却家风不严,令其子知法犯法。话里话外,德不配位。 温甫正气地要吐血。 但?这口血尚未吐出来,就?有一些人聚集在衙门前,击鼓鸣冤。 直呼有自己妻子被掳的,有妹妹被当街抢走的,还有未婚妻子被污投井自尽的……全是温滔这些年来,在外强抢民女造下的罪孽。 先?前这些人苦于权贵门高,无处申冤,但?近来有人愿撑其后?背,自不畏惧。 遑论申冤的人一多,站在一处,更是得理。 一时激起围观百姓的群愤,愈演愈烈,后?来多案并审,由?刑部尚书卢冰壶亲审。 这还有天理了! 满朝上下谁不知卢冰壶是太子老师,与卫家站一块的,温甫正急地焦头烂额。虽说这个儿子不中用,但?到底是他的长子,还得想办法救人。 当下想找人先?将?那起纵火案顶罪,遍问长子院里所有伺候的小厮,得知最初这个主?意是一个叫陈冲的人提出,但?此人在不久前说家里有事,请辞离开了。 温甫正派人去寻,却连个踪迹都没有。 * 外间?闹个哄热,公府里面僻静地只?闻幽远琴声,不听杂音。 卫度面色憔悴地拿着和离书。 他不由?想起自幼他习武,总比不上大哥,得不到父亲的满意。若他有三弟对世?事的毫不在意和洒脱,不管爹娘的批评责骂,也不至于总在乎那些。 固执起兴,他改走文路。 与孔采芙的第一次相遇,便是在一次宴会上,他不忘带着昨夜写就?的诗词,躲在假山背后?的柳树阴影下斟酌。 兴许是轻声诵读被听到了。 他听到一道拍手声。 “好。” 抬起眼,就?见面前站了一个身?穿蜜合石榴裙,头梳蝉鬓的姑娘,朝他落落大方道:“你?方才吟念的诗词我?很喜欢,只?是有一个字用的不好。” 甚至不及他反应,她已经走过?来,弯下身?,凑到他眼前,望向他手里的宣纸,夸赞道:“你?的字写的真好。” 又指向那个她认为不妥的字,道:“你?瞧,这字若改成?‘送’,是不是要更好些,更合韵律,也……” 她的声音有别于一般姑娘家的凉意,在那个炎热的夏日,让他发愣。 只?顾着看她轻落纸上的手指,又白又细,根本?没看自己那被她点评一番的诗词。 直到她问:“你?有听我?说吗?” 他回神,赶紧点头道:“听了。” 她又正身?,主?动道:“我?是工部右侍郎孔光维的长女,名采芙,请教公子姓名?” 太过?直接,没有任何过?渡,他从未见过?这样直白的姑娘。 但?没道理一个姑娘自报家门,他一个男人扭扭捏捏。 他便起身?,抿唇作揖道:“姓卫,名度。” 他以为她也要像其他人一样,问他的父亲是不是名震天下的镇国公,他是不是那个改走文官仕途的卫家二子。 但?她什么都没问。 当晚回去后?,他将?那首经她改字的诗重新誉写一遍,果然比之前那篇好上许多,多了清静豁达之意。 他将?那首诗念了好些遍,亦在心里将?她的名念了许多遍。 他万没料到第二次再与她见到,她会将?自己谱写的琴曲送给他。 “我?上回留意到你?手上有拨弦留下的薄茧,这是我?给那首诗谱的曲子,不知合不合你?的心意,你?可拿去试试,若有不妥处,下回见面再与我?说。” 又是夜晚,他回去后?,窗前月下,对琴拨曲,只?觉得极妙,全然合他写下这首诗时的心境。 但?她所说的下回再见,却是何时? 第三回再见,已是暮春时节。那年,她成?了春日诗会上最负耀眼的人,当之无愧的,被众多贵女称赞才华。 而那年,他也中榜春闱,得了探花的名次,春风得意,一日尽看长安花。 他终于再见到她。 他说,她写的曲很好,只?有一处抹挑,他觉得可改成?泛音。 她当即取过?琴,让他弹奏。 于是,他坐下,将?那首演练过?上百遍的琴曲弹与她听。 她站在一侧,聆听过?后?,果然点头笑道:“你?说的不错,确实改过?后?要更好了。” 她不知羞赫,直道:“只?是你?好似有些紧张了,曲调紧绷,有些不合意境。” 他坦言:“确实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看向她,不再犹豫,问道:“卫二今日冒昧来见,其实还有一事要问,不知孔姑娘是否有心仪之人?” 那刻,她惊讶地看他,如同?冰雕玉琢的脸有些木楞。 他不觉笑起来,真觉得她有些可爱了。 有没有人劝过?他呢? 有的。 他的同?窗曾说孔采芙在女子里,实是奇葩,一入书堆,一论琴曲,是连饭都能忘吃的人。若是身?为男子,必能有所成?就?。 但?身?为女子,委实无趣得很,娶妻娶贤,也不要这样的女子。 他却愿意,为了娶她,去求说父亲。 父亲并不答应。 他现今犹记得那时父亲的沉沉目光,最后?跪下请求,说此生只?娶她一人。他知道,爹娘已经在为他相看将?来妻子,但?那些人,他都不喜欢。 他只?喜欢采芙一人。 他跪了一夜。 直到父亲说:“起来吧,你?自小不曾求过?我?什么事,这回我?答应你?就?是,待我?与你?母亲商议。” 他欣喜起身?,乃至因久跪膝软朝前扑去,徒让丫鬟忍不住笑出声,他也觉得高兴,没觉得丢脸。 但?后?来呢。 后?来,又是怎么样的? …… 这世?上有多少人还记得初心,并坚守住它。更甚者?,许多人连初心是什么都不清楚。 从那些浪漫绮丽的诗词中,转入晦暗沉浮的宦海,渐渐地,他不再有空闲去翻一翻书架上变潮的诗书,也不再有心临摹前人的字帖碑刻,或是静下心,哪怕弹拨半首曲。 他与过?去的自己越来越远,也与她,愈加没话说了。 那么过?去的这些年,他都做了什么。 卫度恍然发现好似都记不住。 他模糊地想到与孔采芙很少有坐下吃顿饭,连陪两个孩子的时间?也少。常常他回来时,留给他的只?有一扇漆黑的窗,和闭合的门。 琴声缓缓停息,过?去发生的一切,连同?那首两人共同?谱写促成?的诗与曲,消散在寒风里。 孔采芙伸掌止弦,起身?理裙。 她看着他,朝他最后?行礼拜别。 “唯望郎君此后?安康无虞,也照顾好两个孩子。” 经年过?去,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不曾改变。 所有她的物什,早在上元之后?就?收拾装入箱笼里。只?是在等与他的和离。 卫度点头。 “好。” 将?和离书放下,他道:“我?送你?。” 他知道,此次是他做错了事,而她没有揭发。 二月初的风,仍旧寒冷。 卫度一直跟在她的身?后?,送她出了院门,穿过?后?园垂花,过?前堂影壁,到了侧门处。 后?面传来两个孩子的追跑哭声。 “阿娘,阿娘!” 孔采芙登车的脚步一顿,又坚定地掀开车帘,进入车内。 帘子飘然落下,再不见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庞。 卫度让仆妇抱住哭喊的卫锦和卫若,看着马车缓动,车轱辘碾过?青石砖,慢慢地,消失在街道的云霞尽头。 * 曦珠便是在二月初二这日,得知了卫度和孔采芙和离的事。 消息压得太紧,直到分别离府时,众人才听闻,一时讶然不已。 她方从正院回来,姨母召她去问藏香居的事,说自己都已清楚事发起因,好一顿骂了卫陵,问她还有麻烦吗,有无要帮忙的地方。 曦珠摇头,笑说若有需要,一定会说的。 她出来后?,要回春月庭,听到不远处隔着葱茏松林,卫锦和卫若的哭喊。 心里蓦地揪疼起来,想起那些年,卫锦将?她当作母亲,夜里窝在她怀里时,那一声声的阿娘。卫若少话,但?她知道,这个孩子也是想念母亲的。 曦珠抬头看向暗下的天色,眨了眨微润的眼。 至少这世?,这两个孩子不会再经受那些苦难。 卫家的人都不会。 一切都在变好。 她继续向春月庭去,在想另一件事。 她没想到这起纵火案牵连起来,会引发这样大的反应,刑部召她与柳伯去问过?许多次话了。 柳伯说,纵使将?契据上该赔的银钱,都赔付干净,后?面要想重新将?生意做起来,也是很难了。 扯进卫温两家的纷争里,谁做生意愿意牵连这些,怕一个不慎,就?要得罪人。 曦珠捏紧手,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个铺子,也许要关闭了。 * 从上元圆月当晚,直到二月初,外室之祸曦珠不再担心,反而忙碌藏香居的事,时不时奔波于衙门和铺子之间?,还要去往城外县里看望曹伍的父母,及妻子。 来来往往间?,周遭都在议论春闱将?于二月九日开场。 心神微漾,她不免又想起许执。 而也是在临考前的二月四日傍晚,她无意见到了他。 那时,她和柳伯与人又商谈完一笔赔付,下了酒楼,晃眼间?,陡然见到对面书局棚架下,不被人留意的角落站了一个人,头戴苍色毡巾,穿的一件灰蓝衣裳,单薄地不足以抵挡寒风雨雪。 但?他脊背挺直,不曾弯折一分。 就?如当年初见时。 时隔前世?十年,她终于又见到了他。 第056章 未婚夫 上辈子?, 曦珠有时会想,兴许是因为许执预料到不久后,镇国公府卫家会陷入难以翻身的灾祸, 才会来退掉和她的婚事。 * 那日是神瑞二十七年的九月二十三,距离他们大?婚还有半个?多月的光景。 许执请丫鬟到春月庭,约她去奉山。 曾任刑部尚书的卢冰壶是当年他高中春闱,提携他的老师, 虽卢冰壶因那起外室祸端被降职出京,但到底借着这层关?系, 与卫度算是同门, 自然熟识,也会递帖来公府探讨些政事。 更多闲暇, 顺便邀请未婚妻出去游玩, 无可非议。 毕竟他们的父母俱已?不在,就连主持他们定亲的姨母,那时业因连失丈夫和长?子?长?媳,缠绵病榻已?久,不再管这样细枝末节的事。 曦珠收拾妥当后,便跟着他出府。 她整日在公府后宅,除去被蓉娘教着做些绣活,为大?婚准备, 再也没有其他事做。 若是能出去走一走,总比这样闷着好。 但她没有想到此次许执约她出来, 是为了退婚。 一路上,他比平常少了许多话, 神情?也凝重,似是有什?么心事。她以为他是被部里的那些案子?烦扰, 想让他开心些,还说了好些笑话。 之前两人在一起时,他偶尔有这样的时候,只要她逗逗他,他总会开怀的。 但这回,他一直没笑。 她有些不知?所措了,揪着他的衣袖,轻快的脚步沉重起来,不由越走越慢。 “微明。” 她仰起脸,问道,“你怎么了?” 他停下来,却没有说话。 “是在刑部碰到什?么烦心的事吗?我不懂,但我可以听你说的。” 她知?道这一年来,皇帝病况愈烈,到了不能起身的地?步,太子?党和六皇子?党争斗地?愈加厉害。而许执因明站公府卫家,被人针对。 他的仕途并不大?好过。 他很少再有时间陪同她。 尽管她也没多少闲暇,在忙两人的婚事。 这回他好不容易有空了,约她出来玩,她便想与他高高兴兴的。 她等待着,尔后听到他从未有过的疏淡声音。 “曦珠,我今日约你出来,其实是有一件事要与你说。” “我们的婚事……” 一片片赤红的枫叶飘旋落下,掩去远处的人声。 静谧深处,她定定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才慢慢松开抱住他手臂的那只手。 后来,许执又说了什?么,曦珠全都记不得,只记得他递还那个?她初学做的荷包时,说了这样一句话:“若有一日公府出事,你一定要想办法尽快离开。” 当时她不懂即便要退婚,他只需遣人上门说就是,何?故要单独约她出来,再是最后如同谶言般的话。 直到神瑞二十八年正月的来临,曦珠才渐渐明白?了。 许执不仅敏锐地?预测到将来朝局变化,才会与她退婚,还那样隐晦地?提醒她,当卫家出事之时,卫陵被困之际,不要掺和进去,而是要赶紧离开。 他不能直言。 她到底还是在一众慌乱里,因给卫陵传递消息,而被求于活命的公府丫鬟告密禁军,抓进了刑部牢狱。 也是在那里,见到秦令筠,被逼处于鞭刑的酷罚中,意志因那些同处牢狱之人的惨叫,而濒临崩溃。 秦令筠的沉声问询,更让她犹在黑渊。 可也因他每一日的到来,她才能确认卫陵还活着。 高热反复,将曦珠烧地?混沌,眼前俱是灰茫,喉咙似被火燎烧,不停咳嗽间,只能贴着被风雪冻硬的铁墙,让自己清醒一些。 这样的日子?过去多久,直至那日她梦到卫陵战死,秦令筠走进牢狱,应证了这件事。 接着被强灌下那碗退热的药,她才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不再受控。 身上的鞭伤阵阵裂痛,手脚也被冻僵起了疮,疼痒酸麻。 秦令筠解开她的衣裳,她无力去推拒,只能忍受他给她涂抹着药膏,疼地?几欲昏死。又听他说,两日后,她这样一个?泄露机密的囚犯,会被接出去,成为他私养在外的人。 只因卫陵已?死,她不再有任何?用处,如何?处置,端看?他们这些跟随六皇子?一荣俱荣人物的心情?。 那晚,曦珠在昏沉间,看?着秦令筠吩咐狱卒悄生的炭盆,绝望一点点蔓延,愈堆愈重,让她不禁伸手,要朝盆中烧烫的红炭去。 若是死了的话…… 但她没有死成。 “你说你是不是不受罚,不知?道听话?” 被触犯忤逆的人抚弄她的脖颈,前日被他掐出的淤痕,沉声:“自己将衣裳脱了,我给你上药。” 她在他的冷目下,恐惧一点点攀爬脊背。 终究颤着手解开衣带,在那方血腥的方寸铁牢里,流着泪将衣褪到腰间。 “总得习惯了。” 秦令筠的手从她的胸肩滑过腰肢,每游移一寸,她都忍不住要抖一下,听他徐徐发问:“你这副身子?还没有被许执碰过?” 又是一个?深夜。 牢门的铁链突地?响起来,曦珠陡然睁开眼,惊惧地?看?向那里。 不是秦令筠,是许执。 披戴风雪地?走了进来。 自那日奉山分别后,曦珠已?有四个?多月未再见他,回想那时他说的话,只觉恍如隔世。 许执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曦珠倏地?眼中酸涩。 她一身污秽不堪,却要面对也追随新帝,一身簇新官袍的他。 许执走了过来,蹲下身唤她:“曦珠。” 似隔着太多,这声都嘶哑。 曦珠直直盯着他,紧咬住唇,才能不泄出一丝哭音,让自己在他面前,显得更加狼狈。 “我知?道如今想向你解释再多都是枉然,留给我在此处的时间也不多,秦……” 许执的嗓音低下去,几若似风,只有她一人能听到。 “秦令筠过来的事,我得知?了,我会想办法救你。” 话至此处,他无法再续言,最终道一句:“抱歉,是我之错。” 错在何?处? 错在当时不应该去退婚吗?可若是不退,此时连他都要被牵连进太子?党中,寒窗苦读二十载尽付东流,焉能好端端地?在这处。 曦珠只字不言,直到他从袖中拿出一个?浸染鲜血,残破脏烂的平安符。 她才转动了下无神的眼瞳。 听他说起另件事,那时卫陵接到她传递去的消息时,北疆因出奸细,狄羌同时犯境,军营一片混乱,卫陵最终还是下令抗敌,是为了引开狄羌军,否则必然连失重镇,百姓遭殃。 曦珠怔然。 她一霎明白?了,为何?在那个?噩梦中,卫陵战死时,会一直看?着京城的方向,是那样的悲戚神情?。 在京城家人,和北疆责任间,他选择了先承担责任。 也没能再平安回到京城。 许执将平安符递到她的手边,道:“卫陵的尸首已?被洛平运送回京,葬在了卫氏族陵,这是他身上留下的东西,我将它拿来予你。” 他微微哽咽道:“曦珠,你定要好好活着。” 也许那刻许执只是想让她有个?物件做念想,让她活下去,却不知?平安符是她曾经送予卫陵的。 曦珠满心悲怆,紧紧捏着平安符,听到耳畔的承诺。 “再等我两日,我一定会想到办法。” 泪水将落,曦珠竭力忍住,扯住他的袖子?,恳求道:“我不要你救我,我要你帮我一件事。” 那刻,兴许是利用了许执的愧疚。 她让许执去看?蓉娘,还有藏香居柳伯等人。他们都不是公府的仆婢,但因她之故,不知?会如何?。 是她连累了他们。 “若是无事,你让他们赶紧回津州……” 曦珠喉咙干涩,每说一个?字,犹如利刃划割一般,疼到连声抽气。 话至尾端,她的声音弱到只有气音,却紧拽着许执的袍袖,哀望着他。 “求你帮我。” “好,此事我会帮你。” 许执应下,又不放心地?道:“但你也一定要等我,我会找到办法拦住秦令筠。” 曦珠仰首看?着他,惨然笑了笑。 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刑部主事,如何?与身为督察院左都御史的秦令筠抗衡。 只要他将蓉娘和柳伯他们安置妥当,她便很感激他。 日夜轮转,曦珠等待着,不是在等许执,而是在等秦令筠。 他说过会在两日后接她出去。 平安符熨帖着心口,泪已?流尽。 不知?过去多少日,她一直未等到秦令筠,反而再次见到许执。 仍是深夜,顶处的小窗,莹莹雪光映落他一身。 曦珠记得很清楚,那时他清隽疏朗的脸显然瘦削许多,眉宇尽是疲惫,眼底泛出乌青,却对她温和地?笑,道她拜托的事,他已?做了,蓉娘柳伯等人在回津的路上。 而她,也被之上的人裁定,一道与卫家剩余之人流放峡州。 这是他为她争取到最好的一条路。 “曦珠,退婚一事是我之错,是我先对你不住,愧对你从前待我的情?意,让你落到这般境地?,但请此去三千里,万望你珍重,或许将来某日,我们会有重逢日,到时你若有所求,我定万死不辞。” 这便是许执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一句重诺。 而曦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流放峡州出京那日的霜雾天,茶楼之上伫立而望的人面容朦胧,但她知?道是他。 后来。 曦珠念出这两字时,总会觉得怅然和不可追忆。 世事易变,当卫家倒塌后,会有新的世家顶上,太子?一党的官员被杀头判刑后,会有新帝提携的官员补上。 源源不断,不会断绝。 也是在后来,曦珠才知?晓为了她的事,许执彻底得罪了秦令筠及其一派的人,令他在仕途上受到重击,差些命丧贬官的远途中。 等迁官回京,不出两年,秦家就因已?成宫妃的秦枝月谋害皇嗣一事,被许执带人弹劾,连同贪污渎职、私吞良田等罪名,最后秦令筠被午门斩首,秦家被抄。 跟着牵涉出当年支持六皇子?登基各派的明争暗斗。 新一轮的朝廷斗争已?经开始。 曦珠再听到许执这个?名字时,是在流放的第九年。他已?经是刑部尚书?,虽不以翰林身份入内阁,却深受皇帝器重,手握权柄,一时可与首辅谢松分庭抗礼。 也是在那年,立下无数战功的卫朝被谢松一党的官员压制,不得重用。 纵使?有洛平帮忙,但一个?常驻北疆的武将,始终无法决衡朝廷的人事调用。 罪臣之后想要翻身,谈何?容易。 寂寂明月夜,曦珠坐于桌前,想到与许执的过往,怎么落笔都不知?,但她总要试试。 起头“微明”两字,让她羞愧难当。 企图让许执看?在以前的情?分上,还有那个?承诺上,求他帮帮卫朝。 那段日子?,她日夜盼望他的来信。 他来信了,并没有让她多等。 许执答应了她,说自己会想办法,让她等等。又问这些年她过得如何?,若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就是。 曦珠不禁想起以前,许执对她说过的话:“我平日里事多繁忙,有时候顾忌不到你,无法得知?你的情?绪,你若是不高兴了或是烦恼了,直接与我说就好,我都会陪你的。” 她看?着回信上更加稳重内敛的字迹,想起这些年在峡州经受的苦,忽然想与他说,但知?道,已?经不行了。 那一封信已?然耗去她全部的勇气和廉耻。 她甚至不敢去想,当年许执为了救她,险些丢命时,是如何?想的。 是否有过后悔。 而在更后来,曦珠得知?那时他刚做刑部尚书?,谢党时刻攻讦他,他分身乏术,但还是帮了她,几番推波助澜,最终让皇帝同意重用卫朝,让身为罪臣之后的卫朝任职峡州将领。 他的处境从来不易。从一个?自幼苦读的农家子?,一步步,走到后来的位极人臣。 最后的后来,重回京城,曦珠在街道边偶遇许府的马车。 隔着人群,那是她离许执最近的一次,但没有见到他。 到底物是人非。 她听说他已?经娶妻生子?,妻子?是一个?大?官嫡女,两个?孩子?也聪颖懂事。 他过得很好。 曦珠亲自备礼,让卫若送去许府,谢他当年提携卫朝的费心,到如今才能当面感激。 过往如云烟,她也能释怀地?笑一笑了。 * 柳伯照姑娘的吩咐,将油纸伞送来棚架下,给躲雨的学子?。 离得近了,便见是一个?挺俊的后生,怀里抱着一摞白?纸。 因五日后开考,许执过来书?局购置纸笔,却出来时,放于棚架底下的伞不知?被谁拿走了。 准备向书?局掌柜借伞,对街匆忙而行的人群里,一四旬上下的男人跑来,道送伞予他。 他正要推拒,却见偏飞雨雪里,一个?穿荼白?衣裙的姑娘,撑伞在栏桥望着他,隔得远,却依稀能知?她眸里含着笑。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她了。 也在这时,听到紧跟的第二句话。 “我家姑娘说,春雨虽小,但考试在即,还望公子?收下伞,不受雨淋伤身,来日必能高中春榜,前程似锦。” 微微愣然,许执不觉笑了笑,收下油纸伞,对面前之人拱手作揖,道:“替我与你家姑娘说声多谢。” * 坐马车回去的路上,听到溅落车顶的淅沥声响。 曦珠靠在车壁上,整日的劳累,让她有些昏然地?闭上眼。 眼前恍然是四月了,春闱放榜时,也正是踏青好时节。 她与卫虞一道出门到京郊玩。 卫虞与好友要去哪里游玩,她难以融入其中,只能说自己累了,要去亭子?那边歇息。 卫虞应下,道等会来找她。 但后来落了雨,卫虞一直没来。 她坐在围廊下,对青坠说雨停再回去。但等了好久,雨没停,反而随风吹进来,四周踏春游玩的人也越来越少,青坠急道要去看?看?能不能借到伞,话落就跑了出去。 有什?么好急的呢,她有些不想回公府,想在外面多待一会。 发丝被春雨打湿黏在颊边,手指扯着腰间的绦带缠绕,她低着头,丧气地?,一下下地?轻荡着双脚。 忽然视线中出现?一双黑靴,她停下晃脚的动作,抬头,就见一张清隽疏朗的面容。 是一个?男人。 她慌乱站起身,往后退了退,又被椅靠边沿绊倒,坐了下去,后脑磕到柱子?,疼地?她伸手去摸,腮颊也鼓起来。 倏地?听到一声笑。 温和清朗。 她惊讶地?看?向这个?男人,他脸上犹敛淡笑,往后也退了一步,将手里的伞递过来,道:“在下唐突,路过见姑娘没有带伞,这把伞就送予姑娘。” 她才不要别人的东西,还是陌生男人的。 “多谢公子?好意,我的丫鬟已?经去寻伞了。” 却听有人喊道:“微明!” 她循声看?去,亭外有三五人撑伞,探头张望这边。 “春雨不知?何?时停,亭小难避风雨,还请姑娘收下。” 他将伞放在旁侧的石桌上,往后退两步。 “哎!” 她不要,拿起伞着急要还他,他却转身朝外走去,灰蓝的背影没入莺色的雨丝里,快步钻入好友的伞下,一同往远处去了。 有揶揄声从雨幕之下传来。 “微明,没看?出来啊,我还以为你在这事上古板一个?。” “你别看?他整日钻书?里头,可一点都不呆。” “这几日约他去坊市玩,人姑娘上来问学,都能稳如泰山,不想红鸾星动,能如此积极。” …… 那便是她与许执,前世的第一次见面。 第057章 新婚礼 二月四日, 宜嫁娶。 黄昏将尽时,雨才停下。 姚府外街鞭炮声成串,谷豆糖钱尽散, 孩子们欢快争抢。高挂的红灯笼下,人头窜动,挤着观望自街前而来一对新人。 新郎官下马,在一众好友的挤眉弄眼里, 笑着提脚,狠踢下轿身, 给立了丈夫的威严。 里面坐得端正的新娘子被震地颠了颠, 凤冠垂落的金穗流苏打了脸,随即被牵出?大红轿子, 跨过火盆, 迈入正堂,被引着三拜,送入新房。 后院围着妯娌女眷,前院是一堆男宾。 宴席这才开始。 今日金吾卫统领姚顺成的嫡子成婚,参宴而来的,汇集了朝廷大半数的高官。 当年姚顺成还是卫旷身边的一个副将,跟着簇拥神瑞帝起事,后来事定功成, 得封守卫皇城的武职。这些年无?功无?过,如此关?键的职位, 也硬坐了二十余年。 席上语笑喧哗,传杯弄盏。 宾客一半去敬为儿娶妻的姚顺成, 一半去敬也来贺喜的镇国公。 这边都是些在朝堂上混久的狐狸豺狼,那边却是些尚冒头的青头小子。 姚崇宪被凑上来的好友们连连灌酒, 真?怕等会洞房起不来,扯过卫陵,有些眼花道:“你之前可答应下的,我现下不能再多?喝了?*? 。” 卫陵一大早就过来姚府,为当御者。 一日下来就没坐下歇息的时候,这会又拦在姚崇宪前头,扬眉笑道:“可别为难他了,你们要敬他酒,都我来喝。” 婚宴上常有亲友挡酒,大家?都知卫陵和?姚崇宪自小长大的情分,未免过分,不再作难新郎,转而来灌卫陵。 比及雨时笼空的雾气散去,月亮出?来,堂上的蜡烛烧地通红。 宴至末尾,卫陵与人笑闹到?半夜,喝地酩酊大醉,走路不稳。 小厮来搀扶,要带他往常住的那个厢房去。从前卫三爷来姚家?玩到?深夜,时常留住,因此府上专有一间房留着,平日也有丫鬟收拾。 不想被推开。 “去,去备车,我要……回家?去,不留这儿。” 镇国公府的马车已先回去,国公夫人还留话说,等卫三爷醒了,提醒他记得回家?。 小厮再劝,喝成这样可不好回去,但一边劝一边拉,自个都差点摔跤,实在拗不动。 这喝醉的人最没道理可讲。 最后只得说给主子,安排马车送回,一路上看顾昏醉过去的人。 国公府的门房被敲醒起来,满肚怨气要撒,听闻是三爷回来了,赶紧去接。 等阿墨赶来,将踉跄的三爷搀进破空苑,人立即倒在榻上,闭上眼睛。他不禁感叹,这是喝了多?少,除了国公,他就没见过比三爷还能喝的。 又捧来热水,要帮着擦脸,三爷却兀自伸掌将热帕子捂在脸上,遮去神情。 半会没动下,阿墨都以为人睡着了。 忽听到?一声略微嘶哑的问?:“她今日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 好嘛,喝醉了都还惦记表姑娘。 阿墨已然习惯每晚跟三爷禀报表姑娘这一日来的踪迹,当下说起来。 其实没什?么特别,这些日表姑娘忙里忙外,都为藏香居失火的事。若说不一样,不过是给一人送了把伞。 “应当是即将要参与春闱的学子,穿的有些破旧,瞧起来贫寒,表姑娘看他躲雨,发了善心才会送伞给他的。” 不过是件小事,但因每日无?聊,这样的小事也值得说上一说。 阿墨并不多?想,见人昏昏欲睡,才关?上门离开。 门轻合的声响,惊动烛火轻微的跃动。 躺倒床上的人半睁开眼。 许执。 她今日遇到?了的人是许执。 * 前世?,卫陵并未注意到?府上来过这样一个人,直到?听说母亲为表妹和?一人定下亲事。 那刻,他一霎迷惘,无?措地呆站许久,才让阿墨去打听那个叫许执的人。 等了近半日,才等来那些令他无?端愤怒,却无?处宣泄的消息。 许执,云州常安府人士,农家?子出?身,父母双亡,唯有一个大哥长嫂,也因穷苦的矛盾闹地分家?。 听到?此处,卫陵一拳捶落桌面。 他没料到?母亲会给表妹说这样一个人,家?境贫寒至此,凭什?么娶她! 甚至不及听全接下来的话,他冲出?去,到?正院找母亲,却见二哥也在那里。 卫度道:“此人卢尚书?称赞不已,他不过一时困苦,将来在朝堂上定能有所作为,前程不可限量,我们当下借着这桩婚事,也好多?拉拢个人才,何乐而不为?” 卫陵只觉怒气暴涨,几乎是吼道:“你只顾着那点利益,你有问?过表妹的意思吗!” 卫度诧异,继而冷笑:“她来京城投奔我们卫家?,吃住皆在公府,如今我还给她找了这门婚事,已算得我好心,你倒还来指责我,眼里还有我这个二哥?再者,此事与你有何干系?” 有何干系? 卫陵怔怔,也不明白在听到?此事时,会如此愤慨难平。 他只是不想让表妹嫁给那样的人。 甚至。 甚至那一瞬,卫陵想,无?论是谁,他都不想表妹嫁给那个人。 她只能是…… 卫陵转目看向母亲,却听母亲向来温言的语调也冷下。 “许执我让你二哥带来看过了,无?论是相貌品性和?才学,都是再好不过的人,更何况也有意于曦珠。” 许执能有什?么理由拒绝这门婚事? 太子党刑部?尚书?卢冰壶的提携,镇国公府卫家?二子的赏识,国公夫人的亲自问?婚。 若是答应下来,依照当时公府的权势,一介农家?出?身的他在仕途的道路上,只会走得更加顺畅,还会有一个美貌如花的妻子,又有携带的丰厚嫁妆。 当将那点无?足轻重的喜欢和?有意剥去,还剩下什?么,只有冰冷到?让人醒神的利益。 试问?如此,一个贫寒了二十余年的常人会拒绝吗? 可是表妹呢? 她要怎么办? 在这问?要出?口时,他听到?母亲说:“曦珠也应下了这桩亲事。” 卫陵望着二哥和?母亲那洞若观火的面容,觉得陌生了。 不可置信地往后退。 混乱的思绪缠绕,让卫陵迟钝地回想起许多?事,许多?曾与表妹的事。 也想到?那晚,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赤诚直率的表白,以及她转身逃离时,满目的泪水。 但随着他亲眼见到?表妹和?许执站在一处,言笑晏晏的模样时,那些如同?幻梦般的影斑驳破碎。 卫陵这才发觉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可他再也不能上前一步,只能在远处,在隐晦里,在不被看到?的地方。 看着她与另一个人在一起。 少年心性单纯,初时只觉得难受,可当后来祸端一桩桩来临,不过短暂几年,就将卫家?四分五裂时,性情被磨砺骤变,卫陵再看向两?人,也能平和?至极。 可只有自己清楚,白日的平静消失,夜晚暴露的,是一张如何扭曲的面容。 在年月的流逝里,在前往北疆征战的艰辛里,在太子一党面对更大的压力时。 在离曦珠越来越近,将要嫁给许执的日子里。 他以为自己能淡忘了过去。 但没有,反而在一年中难得见她时,在见到?她愈盛的容色,和?窈窕的身姿时,妄念蓬勃丛生,似不受控的潮,落去又涨。 他脑中全是她。 他很想她啊,想她永远陪着自己,而不是嫁给别人,离开自己。 那瞬,卫陵会想,若以那时他的权势和?地位,自己想要她,公府中也无?人再能阻拦,其余人更不敢多?加置喙。 至于许执,他会另找一个女子做其妻,解除与曦珠的婚约。 但终不过是虚想,第二日熹光到?来,卫陵便清醒了。 整衣外出?,又和?寻常一般。 再见曦珠,仍旧端着沉静。 卫陵想,即便许执虽初时因利,答应了母亲说的亲事,但待曦珠好,依他能力,以后不会差。 她此后应当过得很好。 若是不好,也还有他。 这般想着,卫陵压着那股不断窜起的,会被她憎恨的臆想。若是她得知了,会如何看他? 他有些庆幸她将那晚的事都忘记了。 一干二净,全都不记得。 上元日的河畔,烟花之下,她与许执那样般配。 及至神瑞二十七年的二月初四,他前往祠堂祭拜父兄后,朝大门去。 一路上,都刻意慢着。 在等她。 一夜清醒未眠,卫陵都在想这最后一次,她会不会来送他。 战事不知何时结束,他也不知何时回京。 到?时,她恐怕已经嫁给许执,不会再住在公府。 他没有任何理由再能见她。 好在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来送他了。 喜悦骤然涌上心头。 她也知道,这兴许是两?人的最后一面。 月色下,随着摇曳渐近的裙衫,她来到?他面前。 “我来送你。” 她的声音很轻。 卫陵甚至来不及将她的面容看清楚,就见她低下了头。 他只能低应了声,提灯照亮前路。 不知从何时起,她有些怕他了,也不敢再看他。 涩苦漫涌。 卫陵想,是和?从前的他不同?了,是吗? 一路慢行?,卫陵都在想该说些什?么。 到?最后,却只能说些非出?他愿的话。 只有静默。 到?大门时,卫陵才将手中灯递给她,也是最后一次看她。 灯火中,她抬眸道:“三表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卫陵低头,望进她澄澈的明眸。 那刻,她眼中又只有他一人了。 和?从前一样,也当真?正是最后一次。 将眼前这张面镌映心中,他不由地笑了,点头道:“好。” 不能再说更多?。 他只能从哽咽吞痛的喉间,再平静不过地道一句:“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扬鞭离去时,卫陵想回头再看她一眼,到?底没有。 但卫陵未曾料到?许执会提出?退婚。 入了北疆,数不尽的军务,以及从京城传来的各种变故,太子愈加式微,让他忙地无?暇分身,几近被曾经那些极厌恶的诡诈阴谋淹没,半刻得不到?喘息。 直到?一日深夜,卫陵收到?一封从京城来的书?信。 夜风呼啸,孤灯在侧。 卫陵将上面的字反复看了无?数次,薄薄的一张信纸边角被揉皱碾碎。 那刹,他恨不得回京将许执剁了。 可沉压在肩上的负担,令他不能离开北疆。 但想让许执好过,他不会容许。 愤怒之后,卫陵听着营帐外的刀枪兵训声,禁不住想起许执这样的人,绝不会冒着风险转投六皇子…… 有些事,分明有所预知,却不能接着往下想,只会更觉疲累。 而更后来。 陷入黑暗中,洛平的话,刑部?大牢中曦珠和?许执的那些话。 在他无?能为力时,是许执救了将被秦令筠带走的曦珠。 那时早被打压成刑部?主事的许执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愿意冒险去救。 抛弃种种利害,就如当年卫陵想此人是为了利处,才会答应和?曦珠的亲事。 那刻,他终于相信了许执对曦珠是有情意的。 再是后来,卫朝被提拔为峡州的将领,是许执的帮扶。 …… * 卫陵望着床角那盏幽幽的火光,想到?离京的前晚。 他将那份新婚贺礼交给卫虞,让她保管,待到?曦珠和?许执大婚时,若是自己还不回来,就转送给他们。 那时,他是真?的放下了。 只要她余生平安,顺遂美满,那他此后也就放心了。 …… 他敛息半晌,将自重生起,就一直放在怀中的香缨带拿出?来,置于唇鼻,闻着上面的涩苦香气,轻缓出?一口气。 第058章 半夜会 曦珠这日仍是酉时末才回府, 踩着湿漉漉的砖石,提灯穿过园子。 北风吹得花木瑟瑟,悬枝的水珠摇坠下来, 面庞倏至寒意,她拢紧了衣衫,快步朝前走。 回到春月庭,喝过姜茶, 她坐在镜前拆解发髻上的素簪,散开头发?, 听青坠唤人?备来水。 走进?湢室, 脱衣入了热水,氤氲的雾汽让人泛起困意, 眼皮不觉沉重而落。 撑在浴桶边的手臂一个打?滑, 曦珠将阖的眸睁开,已泡了两刻钟。 揉揉眉心,起身后擦干身体,穿衣拢发?,坐回妆台前,往脸上涂抹润肤的香膏,任青坠在身后帮着绞发?,用炭火烘干, 时不时说些话。 等一头长发?弄干,已是半个时辰后, 亥时过半。 青坠将烛芯剪熄后,合门出去了。 室内归入夜晚的沉寂, 床帐内,曦珠困得闭上了眼。 这些日为忙藏香居的事?, 总是早出晚归,来回奔波。 当初租赁店铺的地主听闻失火涉及到温家的人?命官司,前两日来问询,接下来这铺子是何打?算,若要转手,要尽快与他说,京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又是那?样的繁华地段,少一日进?项,损失的银子都够一家大半月的吃喝。 话里话外,也是催促,但或许因卫家,并未说透难听。 她已与柳伯商议,要关闭藏香居。 明日去除了还没赔完的契据条款,还要处理铺里剩下的各种香料,以?及烧掉的后仓要找工匠修缮完整,才好交付。再是店里伙计的安排,还有柳伯一家,若是外面没有生意可守,她要如何安置他们…… 方才沐浴时都要睡过去,现下屋里只有她一人?,重想这些事?,却愈加清醒。 翻了几个身,不免烦躁。 忽在一片晦暗不明中,听到轻微异响。她透过轻纱床幔,看向窗牖处,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公府防卫森严,每夜都有护卫轮班巡守,更何况如今国公回京归府。 再是胆子大的刺客,除非真的不要命了,才会来行刺。 曦珠这般想时,脑子里陡然?钻出一幕似曾相?识的场景。 她登时被心生的念头吓一跳。 声响仍在,固执一般还在撬动。 曦珠不再迟疑,赶忙掀开帐子,趿鞋下床,走到窗前。蒙着的厚实窗纸上,有一个模糊的高大灰影在鬼祟。 她先是紧了一口气,然?后将窗栓拉开,伸手一推,把合拢的窗叶往外推去。 一声轻唔响起。 她看去,就见?窗外的人?正紧拧着眉,一只手捂住鼻子,抱怨般低呼。 “痛。” 应当是方才开窗的动作太突然?,撞到了他。 曦珠真没想到卫陵胆子这般大,竟然?大半夜又翻墙进?院子,上回除夕罢了,这回又来做什么? “你来做什么。”她骇然?地不行,压低声音问他。 两侧房里可睡着蓉娘和青坠,还有几个丫头。 这可不是大家都在玩乐的时候,倘若被人?发?现,要完了。 只这话才出,偷摸而来的人?没半点自?觉,越发?走近,她尚未反应过来,他已经单臂撑着窗沿,一手制推她的肩朝后,翻进?了屋里。 窗被顺手关上,咿呀闭合声里,她被一拉,揽到怀抱里。 曦珠这下是真被吓住了。 她试着挣脱他,但横亘在腰侧的两条手臂如同铁钳禁锢着,连转动一下都难。 卫陵埋首在纤弱温暖的颈间,吸嗅着她身上馨香的气息,轻蹭了两下,沙哑低声:“我想你了。” 也是在两人?贴身时,曦珠不得已靠在他胸前,闻到他衣襟上残留的酒味。 他平日不是这样的。 她蹙眉问:“你是不是喝多了?” “没喝多。”他语调含糊不清,“我记得要回家,你还在家,答应你的,不在外面鬼混,每日都会回来的。” 一听这话,怕是喝了不少,醉的不轻。 不知去哪里喝的。 灼热的吐息落在耳畔,他的唇似有似无地摩挲过肌肤,曦珠僵硬住,见?他没一点松开的样子,硬推是不行的,咬了咬唇道:“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不好。” 他毫不犹豫道,竟抱地更紧些,似是怕她跑了,嗓音委屈地低落:“你是不是一点都不想我?” 曦珠不想和他探论什么想不想。 隐觉他醉后性情更加黏人?,但不管如何,此时他得赶紧离开春月庭。 若是被人?察觉,联想后果,她惊惧地冷汗都出来了。 “你先回去睡觉,等明早醒了,我们再说,行吗?” 曦珠软声哄他。 卫陵摇了摇头,鬓角蹭磨过她的脸颊,一阵痒意,太过亲昵的动作,引得她手指都似冻住。 “不行,我要是回去睡觉,明日一早醒了,你准出府忙去,哪里还顾得上我,你在骗我。” “我这些日都没写信给你,就是怕烦你,今日好想你,想得睡不着来找你,你还要赶我走。” 他终于舍得从她的温馨柔软里抬起头,控诉般望她,眼尾不知何时有些泛红了。 “你说我是不是再不来见?你,你都要忘了我!” 自?从藏香居失火之?后,一堆事?压下来,曦珠自?顾不暇。就连卫度和孔采芙和离,也是在孔采芙离府那?日得知,一桩沉甸心上的重事?放下,她更是投入自?己的事?里。 卫陵除了那?日给她一盒子的银票,以?及在刑部堂上因审温滔见?过几面,其余时候真没见?过。 也一封信没让青坠送来。 之?前他每夜来信,都会写自?己这一日都做了什么,再是些胡言乱语,情意绵绵之?类的话。 曦珠都习惯了每晚拆开看过,才会上床入睡,因怕其中遗漏什么重要消息。 这大半月来,起初确有些不适,但很快,她也忘了。 毕竟外室之?祸结束后,这上半年对于卫家而言,应是平稳的,不会再出什么大事?。 兴许是她犹豫太久,他睁大了眼。 往常都是恣意不羁的,此刻却蔫巴地垂着长睫。 “你真的忘了我?” 倘若起先一句是想求得安慰的质问,如今这句反问,满是确凿的不可置信。 抱着她的细腰,语调里满溢出来难过。 “你心里没有一点我,是不是?” 曦珠有些心累,说来说去都是这些车轱辘的话,偏他这样子,好似是她忘情负义,存心抛弃他。 最终叹口气,道:“没忘。” 清醒时就招架不住,遑论醉后,怕他闹起来,只能?顺着他。 白?日够累了,晚上还要应付他。 曦珠将嗓音放地更低柔了,继续哄他:“我怎么会忘了你呢,你知道的,我这些日忙得很,等忙完了会写信给你。” “我今日很累了,真的想睡了,你也回去睡,好不好?” 若他清醒,她决不会如此说话。 当下顾不得他翌日会不会记得,只想打?发?他赶紧离开。 不想卫陵就似没听到,直接躺倒一侧的榻上,歪过身去,还扯了叠放在榻尾,她小憩时用以?御寒的薄毯,蒙头遮盖住自?己。 如意石榴花纹的殷红毯下,拱出一小座山来。 太过熟稔,若非知情的,都要以?为这里是他的居所,他只是和平日一样,在外面喝得多了,回来懒得多动,索性在榻上睡了。 随性得很。 曦珠被他这耍赖般的举动怔松。 清醒时他恨不得时时答应你说的所有事?,以?此让你相?信,他会听你的话。 酩酊大醉时,性子里的恶劣就暴露出来。 但曦珠不能?让他这般胡闹,想到国公和姨母若是得知此时卫陵在这里…… 她不敢再想下去。 “要睡回去睡,别在这儿。” 她过去矮身,要将蒙住他头的毯子拉扯下来,却比不过他的力气。 里面还传来他闷瓮的犟声:“我不走,就要在这儿。” 曦珠几番扯,连个角都掀不开,折腾地她累起一层薄汗来,坐在一边喘气。 瞥望一动不动的他,绸毯之?下,轻微的起伏波动,像是睡着了,真要赖在这里。 本来心里就有郁气,愈瞧愈气。 也是深夜,不知什么作祟,她跪趴过去,摸索着,按住他脸上的绸锦,将他捂在下方。 不过片刻,该睡去的卫陵憋着气挣扎起来,呜呜两声,手臂撑起,将她怎么也扯不下的毯子一下子拉下来。 连带着她,手一下滑脱,趴到他身上,又赶紧爬起来。 他露出一张些微涨红的脸,浓眉紧皱,像是被从好梦里拖拽出来,颇有些生气地瞪她。 “你要捂死我了!” 曦珠见?人?好歹醒了,低声斥道:“醒了就赶紧走!别和个孩子似的,要说多少遍。” 压抑声调,不敢大声。 她是真的气,连斥责的话犹如说教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便在话出口的瞬间,曦珠哑住。 她想起卫陵最厌烦有人?拿这样的话压他。 曦珠低头,就见?他似愣住了,眼角的潮红渐褪,清明逐渐漫进?眼里,嘴角紧抿。 她这番话,骂醒了他。 下一刻,他握住她的肩膀,撑身翻滚,跪膝抵在她腿间,压住了她的裙,也将她压到了身下。 这个举动太猝不及防,以?至于曦珠只觉晃眼颠倒了周遭,再抬眼,撞入一双漆黑晦涩的眸。 他的目光盯着她,面无表情,声音冷然?低沉。 “你说什么。” 曦珠呼吸都滞住,便在此时,她仿若看见?了前世的卫陵。 他生气时,便是如此。 她久久地看着,一语不发?,恍然?一副被他吓到的模样。 突然?,又听到他一声笑。 乍然?崩出灿然?的笑意,将刻意覆着英朗面皮上的阴暗驱散。 他埋首在她的肩窝处,笑地不可自?抑,显然?逗弄得趣的震颤,由紧贴的身躯传递给她。 “以?为我生气了啊?” 卫陵扬起头来重看她,“你想骂就骂,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眼眸里漾着似水温柔。 曦珠回过神,方才他是在耍她,气恨地捶了一记他的胸口,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有些抽剥地游魂,想到那?时被世事?压身,以?漠然?无常的面孔示人?的他。 “若还不解气,你就打?我。” 卫陵抓着她的手,朝自?己的脸就打?了过来。 清寂半夜里,在她的惊愕下,极清脆的一声。 他是多要脸面的人?,不管是这时,还是后来。谁要打?了他的脸,他能?揭了那?人?的皮! 便在此刻,她隐约觉得他今晚异样,要细看他骤变的神情,他却不想被她瞧见?,一偏头,复抵在她的肩侧。 又是颓唐的样子了。 “你怎么了?” 须臾后,她终于开口问他。 听着她胸口略微急促的跳动,他感?到平和,喉咙却哽痛涩楚。 声音很低,飘若浮雾。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做了错事?,你很生气,不论我怎么求你,你都不要我了。” 他紧抱着她,几欲将她嵌入自?己的血肉,让她无法与自?己分离,却怕力道锢地她疼,手臂上青筋暴凸,控制着不敢用力。终于只将一直埋藏心里的话,吐露给全然?不知的她听。 “曦珠,我很害怕。” 他闭着眼,些微颤抖地说出了这句话。 第059章 因果说 他还是走了, 似乎今晚临时起兴,翻墙进春月庭,只是为了将那个噩梦告诉她, 想要得到她的一两?句安慰。 譬如“无论?你做什么?事,我都不会生?气?。”“我不会离开你的。”“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诸如此类,能?证他在她心里地位分量的话。 可哪怕是虚假的哄骗,她也没有?说。 她能?感到他搂抱她的手臂在发颤, 她有?些好奇那个梦,他究竟是做了什么?错事, 不可饶恕到他这样的人, 说出害怕两?个字。 但只是有?些好奇罢了,她没有?问。 担心无休无止的对话, 会让人发现两?人的“私会”, 她还是轻轻地?对伏在身上的他劝说:“回去吧,你在这里待的久了。” 她的语调柔和到一种难以描摹的境地?,似同一片白?色的纱绢垂挂花枝,被皎洁的月光映照着?,夜里清凉的风吹拂过,缓缓地?随飘落的晚花,抚摸过他的脸颊。 于是,他没有?得到任何?她的安慰。 在得知她今日见到许执后, 所有?的不安却都平息下来。 他知道前世?的她兴许一开始只是迫于那门忽降的婚事,答应下来, 但后来却是真的喜欢上许执。 曾经,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她, 却不知珍惜她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只有?失去, 才明白?自己的心意,反复受着?她与另一个男人在一起的煎熬。 最后释然地?放手,是因知许执值得托付,恰如她母亲所托。 “若到婚嫁时,请说一个诚实可靠之人,不求大富大贵,只要待曦珠好,足以。” 从?前,他无数次地?怀揣嫉妒,暗下将自己与许执比较,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向她表明,比起许执,他才是那个能?真正待她好的人。 但那些都是幻想,当沉重的世?事如山压来。 在前世?的终章,他才发现自己比起许执,输了彻底。 他给了她什么?呢?不过一个虚空的卫三?夫人的名头,以及一副重担,让她在峡州那些惶恐的岁月里,消磨了自己。 重来,又卑劣至此,隐瞒了她。 “嗯。”他应道,在她的颈侧蹭了蹭,才起身。 也拉着?她的手,让她顺势坐起来。 他揉了把她散落毛茸的头发,哼笑道:“我走了,别担心,不会被人瞧见的。” * 曦珠到后半夜才睡着?,不过两?个多时辰就醒了。 将那扇对榻的窗推开,迎面吹来寒风。 天光未亮,院子里稀疏的花木模糊着?轮廓,在昏暗的风里摇曳,窸窣作响。 倚在引枕上,她裹紧毛毯,目光不由落在那棵杏树下的院墙。 风逐渐停息,微茫攀爬上青墙,穿梭过尚且干秃的杏枝影,扑落在草叶上的白?霜,折散出细碎的莹光。 天亮了,新的一日到来。 曦珠照常出府,赶到藏香居与柳伯忙碌那些杂事。 她没有?心思再去多想昨夜的事,甚至连午膳都是蓉娘来催,她才暂放下还需整理的契据。 这晚回到公府,又是酉时末,天黑尽。 曦珠才沐浴完,青坠就过来,有?些欣喜地?悄悄递来一封信。 好些日子,破空苑那边都没信送来,她还担心表姑娘和三?爷之间?出了什么?事。 今晚阿墨重来传信,她才安稳些,只要三?爷还惦记表姑娘就好。 夜深人静,曦珠拆开了信封。 灯下,她将那一行行字看过去。 雪白?薄纸上,起先?他的字迹工整许多,一撇一捺地?写。 他说昨日姚崇宪大婚,他被拉去挡酒,喝得多了,才忘记分寸,半夜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去找她,让她担惊受怕。 写着?写着?,他的字忍不住飘起来,说自己是不是胡说八道了。 以后他不会了。 他解释一通,又是道歉。 曦珠捏着?纸角,看了好一会儿,才擦起火折,将它点燃。 火舌舔上墨字,在香炉里化作灰烬。 一如先?前,她将信看过后烧掉,不留下任何?供人翻查,以证她与他之间?有?“勾连”的罪证。 连续几日,她仍旧忙。 曹伍的五七祭日,她准备与柳伯一道出城去。 柳伯去放备好的礼,吩咐套车,还有?空余时间?,她便去看正修缮后仓的工匠,问进程如何?了。没一会功夫,有?伙计来说,外面有?个夫人找她。 她让伙计送水与工匠解渴,才朝前铺去,掀开隔挡的棉布帘子,便见存放郁金、捺多以及和罗的香柜前,背对站着?一个身穿烟红褙子,下缀木兰色长裙,只以一支菊花檀木簪,盘着?妇人髻的女子。 背影孱弱单薄,身边有?一个丫鬟随侍。 闻声,那女子转身过来。 两?人视线相触时,曦珠看清了她的面容,有?些愣然。 是秦令筠的夫人,也是姚崇宪的长姐。 一如那次公府的宴会上,在后院所见时的模样,脸色苍白?近乎透明,眉眼微恹,妆容素净清淡。 但此刻她看过来的眼神里,携夹一种打量。 曦珠感到自己被她从?头到脚都扫过了一遍,这般感觉仿若秦令筠看她时,心里生?出说不清道不明,微妙的厌恶。 她上前去,恰当适宜的笑,问道:“不知秦夫人来寻,是有?何?事?” 姚佩君浅笑道,“正巧路过,过来瞧瞧。” “听说我夫君离京公干前,还专门来了一趟这里,要定去潭龙观的香料。潭龙观是……” 略顿下,她道:“他父亲修道养身的所在,每年都需大批香料,此前都内定下亲友的铺子,不想这年倒变了。” 话落,依旧是笑看面前这个不过十五,几与她儿子一般大的姑娘。 不着?半点脂粉,却抵不住妍丽明媚的姿容。 曦珠微捏紧手。 从?适才的打量,再到现今的这番话,姚佩君应当得知了些什么?,才来试探。 前世?在京的那五年,她与秦令筠只见过屈指可数的几面,直到最后的牢狱灾祸,也才得知世?人称其公正的衣冠之下,是如何?的一副禽兽心肠。 更与姚佩君未见过一面,不知其结局。 而?重来的这世?,偏差频出,先?是秦令筠,后是姚佩君。 但她一点都不想与秦家的任何?人有?交集。 倘若姚佩君得知秦令筠对她的心思,那么?作为正室的姚佩君,会如何?想? “我还疑惑怎么?那日秦大人过来,要定那么?一大批香料去道观,得幸大人照顾生?意,也不敢推脱,但当时都要年尾,是真抽不出多余的香料来,原跟大人说要推,怕来不及,大人倒是不嫌晚,说三?月初时送到就好。” 这桩生?意本非她所愿。若非秦令筠强压给她,也不会有?这样的后续。 曦珠语调为难,又看了转周围,歉意道:“可谁知前段日子失火,铺里的香料几尽被火烧去,我两?日前已与夫人府上的管事说过此事,三?月初要送去道观的香料我们也没有?办法了,定银,以及需赔的银子也一并交给管事了。” 秦令筠私下来找,定不会告知姚佩君。 现今这些事都各自怀揣在心,没有?揭开,她只能?借这些话,让姚佩君知道自己的想法,别来针对她。 让姚佩君去和秦令筠揪扯。 “我也是随口问问,他许多事我向来不管的。” 姚佩君说了这样一句话,而?后敛眉,关切疑问:“听说是温家的那个庶子在上元纵的火,还被关押进牢里,可有?定下什么?罪罚?” 曦珠只能?与她说起来。 好在两?人闲说几句话,柳伯来说车已套好,可以走了。 姚佩君这才拜辞,带着?丫鬟先?跨出铺子。 曦珠看了一眼她离去的背影,这才跟柳伯一道上车,往城外安县去。 * 藏香居被人蓄意纵火,连累看守后仓的曹伍被烧死,最终温滔被连同奸.□□人,逼死良家子,欺压百姓等多案合并定罪斩首。 此事被百官弹劾,皇帝无奈之下,不得不将温甫正大理寺少?卿的职撤了,令其在家反省。 不过一个庶子,此前因其是温家唯一的男嗣,才被家里纵地?无法无天,现下家里又有?一个可以继承家业的嫡子,这个无用的庶子若要?*? 丢弃,不过权衡两?番就能?决定。 若再闹下去,还不知后果,温甫正消停下来。 一路乘车过城门,将近三?个多时辰的路程,才抵达安县,进了一条小巷子,拐了两?个弯,最终在一户探出柿子树桠的门前停下。 下了车,隔着?墙,隐约有?人在说话。 “要我说,老五死的冤枉啊,被卷进那起子纷争里去,咱们这泥腿子,要啥没啥的,能?斗得过那权贵啊,老五他娘,你可别扭着?筋地?要讨公道了。” “可不是,你不如趁这个机会,多和那个铺子的东家要银子,上回头七她不是来了嘛,就一个小姑娘,看上去软和,还带那些好东西来赔礼。多要些银子,给你那对孙子孙女攒着?用,他们那样的人家,多要个几十两?,也就手指缝漏油。” “老五媳妇,别哭了,多想想你两?个孩子。”—— “爹,老五死都死了,可不能?叫他白?死,以前他回家来,不是说铺里那些贵的香料,叫什么?龙脑来着?,一小盒子都要上百两?。您也晓得开春来,学堂要招学生?了,泥蛋儿是咱们家最聪明的,好歹要送去上学,这拖了好多年了。” “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要拿你五弟的丧命钱叫你儿子读书!” “我怎么?没良心,爹,你想想啊,只要咱们曹家出了读书人,还用种一辈子地?吗?爹啊,你想想清楚,可别犯糊涂!”——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惦记那银子,要去补外头欠下的债。” “媳妇,话不能?说这么?难听,等我还了债,去做了生?意得利,会将赚的钱再还给五嫂,这叫有?借有?还。” “那之前五哥来问你还那五两?银子时,你怎么?不还?” “哎,你还说呢,我没给你买头簪子啊,可花去二两?银子多,你没高兴疯,现在别指着?我骂!” …… 各种细微嘈杂的声响,充斥在一方小小的院落里。 曦珠垂眼听了片刻。 柳伯唤她一声,“姑娘。”欲言又止。 曦珠摇摇头,伸手推开挂着?白?灯笼下,一扇有?些掉漆的门。 步入了世?俗的泥沼,在纷异的眼神里,将温滔的定罪告知了曹家人,以及这日赶来祭拜的亲友,想他们得知冤情已申。 随后响起七嘴八舌的争论?,与尚在襁褓中孩子响应般的嚎啕大哭。 她置身其中,看懂了他们眼里,与富者鄙薄穷者相反的冷视,也听懂了他们话后的示意。 一个女人直冲过来,紧扒住她的衣服,头发凌乱,涕泗横流地?直骂:“若不是你们这些人,我丈夫怎么?会死,怎么?会丢下我和两?个孩子,你还我丈夫来!” 悲愤和痛苦里,女人举起拳头,砸了过来,落在曦珠的身上。 失去丈夫,不能?将坚韧的女人打垮,真正让她动手的缘由,来自这些日听到的那些算计。 她满腔愤怒,不能?对向近在咫尺的夫家,也不敢对向遥不可及的权贵门阀。 便都冲向这个比她还要稚嫩的姑娘。 她们都夹在其中,似乎都身不由己,被沦为这场卫温两?家之争的棋子。 柳伯就在旁侧,慌忙曲肘来挡,但他毕竟上了年纪,而?眼前一个心有?恨意的女人,是使了全力的,怎么?拦得住。 曹家那些人被这忽至的一幕吓住。 或许没有?吓住,只是在旁观,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再去把一个悲恸发疯的寡妇劝下。 但在之前,需给那个年轻的姑娘一些厉害,以此让她知道曹伍的死,价值几何?。 混乱的场面里,就连角落里的鸡鸭也被惊地?扑扇翅膀,咯嘎乱叫起来。 再一拳落下来时,身后有?一只手伸过来,将沉默无声的人拉到自己怀里。 那拳,便落空了。 女人用力过猛,蹡踉摔落在地?,扑起地?上灰尘,呛入口鼻。 灰茫视线里,她看见一双鹿皮皂靴,上面有?以银丝针勾绣画的祥云暗纹。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这个忽至的人物。 锦衣玄服,一副世?家子弟的装扮,端地?是矜傲的姿态,冷眼扫过院里的曹家人,只偏头对身边跟着?的公府管事说:“你去与他们交涉剩下的事。” 管事一大早就被国?公夫人叫去正院,让他跟随三?爷来安县一趟。 因藏香居失火,追根究底,是三?爷惹下的祸事,怎么?也要来看望一番。更何?况听三?爷说起那曹家不大对付,表姑娘上回去就被为难了。 这下看来,这家人口众多,各自心思拢作一堆,真够闹腾。 管事应下。 卫陵径自拉着?曦珠出门去,将那些繁琐的俗事都丢在后面。 直把人推送上马车,他跟着?一起钻入其中,将帘子放下,仍是没有?放开她的手。 他迫不及待地?问:“她方才打你哪里了?疼地?厉害吗?” 卫陵懊悔自己来得晚了,等阿墨去神枢营找他,说她去了安县,他又去找母亲,却遇母亲处理庶务去,一番等待交谈下来,再与管事赶到这里,见到的便是那一幕。 他竭力按捺下火气?,才忍住没有?动手。 曦珠微微偏转头,低声道:“我没事。” 卫陵试探着?碰了碰她的肩侧,隔着?一层衣料,便见她瑟缩了下。 他抿紧唇,不好看她的伤,只能?道:“回去后,我让阿墨送药过去,很快能?好的。” 马车行走起来,折出狭窄的巷子,朝宽阔的大道去,往京城内城的方向。 卫陵看着?她低落的侧脸,将她冰冷的双手合握在掌内,过了好一会,他说:“若非我与温滔过去的争执,曹伍也不会死,你心里别多想,若有?什么?因果报应,都归咎于我,与你半点关系没有?。” 一路上,她没有?再说话,始终低着?头,眼眸有?些缥缈地?望着?哪点虚空。 但卫陵感觉到手里的她逐渐放松了自己,不再僵硬,变得柔软暖和,他的心绪松缓下来。 他想,她本不该来这种地?方。 第060章 紫丁香 天黑后?, 卫度收拢案上的赋册,要从户部下值归家,又有同僚邀请往酒楼同聚, 但他婉拒了。 这大半月来,总有人对他与孔采芙和离之事趣味,好奇要探究一二。 他不蠢,哪里看不出他们的心思。 父亲令申过, 若在外听到一丝有关此事的风声,败坏卫家丁点名誉, 到时便逐他出门, 免得再丢卫家的脸面。 至于俞花黛,他问过最终处置, 大哥只伸手做了一个手势, 他就知不好了,但事到如今,还能如何。 大哥警醒他道:“此事以后?莫要再提,惹父亲动气。” 孔家那?边一点动静没?有,孔光维接受了与卫家姻亲的断却,不再查这乍然的和离,一如孔采芙应下的话,不让家里人?, 更或外人?得知两姓断盟的真正缘由?。 卫度曾派人?去探,孔采芙自归家, 除去待在府上,时常外出, 往琴舍雅集,与富有才学的女子一道品茗论琴, 丝毫不受和离影响,甚至比起在镇国公府,脱去卫二夫人?的身份,愈加自由?轻便。 马车从衙署侧门的小街石路转出,行入热闹的街市。 一日做事下来,想到这些,卫度疲惫不堪,捏揉紧皱的眉头。 车外响起“卖糖葫芦喽,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哎!”的吆喝,行近声大。 他想到了两个孩子。 自孔采芙走后?,成日哭喊着要阿娘,他抱哄他们,却徒劳无?益,卫锦甚至不顾仆妇的阻拦,似有所感地?哭扑来打他这个父亲。本就体弱的卫若还病倒了,闭眼张嘴地?要娘。 这些日子,两个孩子都被母亲接去正院,亲自照顾。 “停车。” 卫度叩敲了下车壁门板,叫住车夫,随即吩咐人?去买糖葫芦,要了三根。 其中两根给自己两个孩子,剩下的给大哥的儿子卫朝。 在卫陵还未去神枢营上职前,爱与一帮纨绔朋党厮玩胡闹,隔好几日归家,常带这些玩意回去给几个孩子,逗地?他们开心。 卫度不重口腹之欲,更不用外面这些小摊小贩的吃食,觉得不干净,也不允卫锦和卫若吃,奈何公务事忙,没?个管教的时候。 等发觉时,比起他这个生父,反倒卫陵更与他们亲近。 卫度叹息声,接过随从递来红彤彤山楂,裹满金黄糖浆的糖葫芦,又吩咐道:“你去看附近有哪些孩子喜爱吃的,找干净的铺子,花样多买些。” 随从惊讶,他跟在二爷身边多年,少见二爷这般关心孩子,但想过转,就明白?过来。 领命而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手里提携几纸包的吃食,油炸糕点糖食都有。 卫度将它们都堆放在车内的柜里,仔细不让压着,才让车夫继续赶车。 等回到府上,他不让随从拿这些吃食,全都自己拎。 适时天幕正由?澄明,转往沉暗。 他走在去正院的鹅卵小径上,碰到一个脚步匆忙的丫鬟,灰蒙的视线里,丫鬟行礼过后?,捧着一样东西?就要错身而过。 卫度已走出两步,想起这丫鬟是?春月庭的人?,方从破空苑那?条路过来,他眉头跳了跳,转头,冷声叫住人?。 “你去破空苑做什?么,手里拿的又是?什?么?” 青坠被这般语气唬地?吓住。 这日表姑娘还是?和往常一样,和蓉娘大早就出去了,不想回来却是?和三爷一起。她懵地?不知所以,难不成三爷和表姑娘的事要泄露不成,是?后?头蓉娘讲明,她才晓得原来是?出城去安县,为那?个被烧死伙计的五七忌日,表姑娘被为难了,三爷带着管事去救场了。 此事还是?国公夫人?过问关怀的。 更何况一早预知两个主子的事若是?暴露,她这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必定要被问话,青坠早在腹内演练过数遍,当着二爷冰冷探究的眼神,一阵紧张过后?,端着恭敬,老实将来龙去脉说了。 最后?道:“三爷过意不去,说他那?里有许多伤药,让奴婢去取来给表姑娘用。” 讲完后?,她低垂下头,屏气等二爷发话。 在听得一声:“知道了,你去吧。” 青坠重行过别礼,转身朝春月庭去。 卫度望着丫鬟离去,渐缓绷紧的神情?,继续去正院,免不得分?出心神。 一个寄人?篱下,与卫家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表姑娘,别是?觊觎要长久待在卫家就好,只怕惯于玩乐,不知轻重的三弟受不得那?样一副相貌的引诱,让人?得逞。 大半年前,温滔被鞭打,跟着赏荷宴那?出闹,他就疑心过卫陵是?否对人?有意,却一直没?抓住,后?来卫陵竟有发愤图强之意,主动要找差事做,规矩地?不行,他也松懈没?管。 这两个月,他自己且陷和离的事端,等脱身而出,才知那?日上元游灯会?,藏香居被温滔蓄意纵火。 接下来的事都由?父亲接管了,跟着朝堂两党互骂一通,以温甫正罢职在家,温滔被定秋后?处决为结尾。 他的老师卢冰壶还将此事与他说过。 藏香居被烧倒好,能借此将温家打压一番,也让人?不要再往外去抛头露面,除了一张脸,还有甚用处。 青坠回到春月庭,进了内室,拿药给蓉娘。 莹润冷白?的肩项处,被常做农务重活的妇人?砸拳落下,淤青一片,残带紫色,瞧上去颇为严重。 曦珠半褪下衣裳,听到青坠的吸气声:“这是?下了多重的手!” 她却笑道:“只是?看着吓人?,但浮于表皮,没?痛哪里。” 蓉娘是?在姑娘尚在夫人?肚里时就到的柳家,自然清楚姑娘这身皮肉磕碰到哪里,都会?起痕迹。 小时候跟闻登阿暨露露他们跑出去疯玩,都会?带着一身青痕回来,胳膊膝盖到处都是?,几日前的还没?消下去,过两日又有新的,时常急地?老爷夫人?奈何不得,管教也不听。 但那?是?自己造出来的伤,哪是?现?今被人?打出来的。 蓉娘忍不住心酸,她今日留在藏香居与伙计们整理香料,马车又堪坐两人?,便没?跟去安县,不知那?里的事,还是?归来的柳伯与她说起当时情?景。 倘若三爷不赶去,她都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会?拿来药,挖了一大块,小心给伤处涂抹。 青坠道:“三爷说这药是?宫里赐下的,一夜就能消肿去青。” 蓉娘不想这药竟是?宫里的,珍贵得很,转而想姑娘遭的这罪,是?为谁受,犹有不忿,却不好说。 青坠还在这,到底是?公府的人?。 曦珠知蓉娘所想,也默不作声,待药敷了一层,她轻拍下蓉娘的手背,以作安慰。 青坠却在想被二爷撞见的事,踟蹰半会?,还是?明日寻空,与三爷说过才好。 * 自那?日从安县回来,姨母找去谈过,说曹家诸事府上管事会?去处理,没?道理让她一个小姑娘家,去收拾那?个混账留下的烂摊子。 又说及藏香居关闭后?,柳伯等人?的安置,若是?愿意,公府名下的一个茶庄可?以安排进去。 年关前原掌柜因年老提出辞呈归乡,现?让副掌柜顶替,但还未定,若是?柳伯愿意,便直接过去做事,之前柳家做过茶叶的生意,这类该是?轻易不难。 至于其他伙计,若不舍离开,也可?一道跟去。 曦珠隐约想起那?个茶庄,每年盈利少至五千两白?银,她曾在前世看过流水账目。 是?一个很好的去处,但她并未一口答应下来,道要去询问。 接下来的日子里,料理完关闭藏香居前的所有事,她才问柳伯愿不愿意过去做事。 柳伯摇头,几分?苦笑道:“姑娘便帮我回绝了国公夫人?吧,我也上了年纪,时常眼花,怎好去管公府的产业?若是?再出岔子,可?怎么是?好?” 他还念着藏香居失火,曹伍被烧死,虽是?人?谋害,却有他责任在。 心疲难以再管事。 再是?他一个外人?,纵使得了主家的意去,底下的人?都非亲信,怎会?服从,果真出事,他自己倒罢了,别连累了姑娘。 当下两人?安静下来,半晌,曦珠忽而道:“不若您回去津州。” 柳伯还在思索今后?的路,闻言震然。 曦珠抬头看向?柳伯,操劳两个多月下来,他的头发都稀疏花白?许多。 她心有酸楚,道:“这京城并非什?么好地?方,我知您当年拖妻携女,被爹爹派来京城管这香料的生意,还预想要开拓,其实不愿离乡,只后?来爹爹去后?,不得已在京勉强撑着这铺子,费心许多,现?今铺子也要关闭,您不如趁此归乡,若您有想法,再想自己做些生意,我可?供您银钱,那?片地?比起京城,您是?熟悉的。若是?觉得累,便在乡养老,都比这里好。” 柳伯急忙道:“姑娘可?别这样说话,若我走了,你呢?” 曦珠道:“还有蓉娘陪着我,您不用担心。” 她垂眸笑了下,“再者您知道老宅没?人?住,有人?还要往里去偷盗,您回去后?,还可?住回老宅,便当为我看管,时不时扫扫灰尘,去去蛛网,别让长草荒废了院落,说不准以后?……我也是?要回去的。” * 从何时起,卫陵送来的信纸不再四方,而是?变作一个个新奇的折纸事物。 洒了金粉的粉蜡笺被折成莲花,层叠盛放,小小的一个托在掌心,烛火下精巧绝伦,熠熠生光。 不知他是?如何折出来的。 他于字上很难夸好看,但在这样的玩.物上专擅。又是?第一次送来,自然要表现?,极尽巧技。 倒让曦珠一时不忍心拆开了。 或许是?青坠告诉了他。 后?来再送来的信纸,没?再如此复杂,或是?乌篷船,或是?小猫小狗,风车花笺、蝴蝶…… 没?有一样重复。 翻飞的各色信纸里,事物变幻,被人?盼望已久的春日也悄然来临,严寒正被驱赶,等待下一个冬季。 历经九日的春闱结束,终于在三月二十这日,贡院放榜。 也是?在这日傍晚,藏香居关上大门,撤下了牌匾。 三月二十八日金銮殿试,一番奏乐仪式,传胪唱名之后?,随着陆松被赐状元,神瑞二十四年的春闱落幕。 阑珊春光里,状元由?京兆府尹插花披红绸,携榜眼探花,以及一众进士拜谢皇恩,观黄榜、谒孔庙,后?过龙门游街。 满城沸然,水泄不通。 人?人?都挤在天街两侧,要一观状元的风姿。 便连酒楼客栈都爆满了客人?,二楼之上的门窗全部大开,各处游廊也围着以扇以面,羞赫含笑的各家小姐们。 这年的状元还未定,就已在各有见识的言谈里定下。 听说才二十四的年纪,连中六元。 又传谪仙风貌,尚未娶妻。 便在一片浩荡喧嚷里,唢呐震天,鼓声雷动,拥挤的人?潮被官兵开出一条路,一个头戴方翅乌纱帽,帽侧簪金花,身披朱红绸的年轻男子,骑着御赐的金鞍朱鬃马,在前呼后?拥里,由?远处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那?张高?姿玉朗的面容甫一出来,登时一片欢声。 看不起谁起的头,忽然之间,数不清的鲜花从天而降,朝他扔了过去。 榜眼和探花全都沦为陪衬。 更何况后?面的进士们。 他却噙着淡笑,始终从容。 马蹄踏落,踩碾过地?上的一枝桃花。 洛平引马避开人?群,在巷口望着这幕,亦禁不住感慨:“真年轻。” “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卫陵在旁瞥他一眼,“你不也是?状元,还更年轻三岁?” 洛平叹道:“哪里能一样?” 大燕自建朝起就重文轻武。太.祖武将出身夺得天下,惧怕后?来者也学了这套,要翻他辛苦打下的江山,祸害他的子孙,在位时就抑武重文,还杀了一大批追随他打仗立功的开国勋贵。 几朝下来,自不约而成这样的规矩。 也是?当朝的神瑞帝当年起事时势弱,镇国公几乎舍命扶持其登基,助其清君侧,后?来又立下无?数战功,这朝的武将地?位比起前几十年都要重许多。 但到底比不上文官。 卫陵知他意思,不置可?否。 望着不远处被簇拥的人?,眸底幽暗,面上却笑笑。 * 陆松,其实不姓陆,应当姓谢。 庆徽年间,其生父谢直为内阁阁臣,兼礼部尚书,在朝廷中占据一位。 但随庆徽帝年迈衰老,太子之位迟迟未定,底下的几个皇子逐日不安分?起来,争权夺嫡愈演愈烈,渐成五王之乱。 最后?,却是?毫不起眼的十三皇子继位大统。 那?晚宫城内死伤无?数,鲜血顺着阶缝尽流护城河,春花在火光里灿然盛放。 晞光大亮时,罪臣残孽尽数被伏,压审判刑。 谢氏一族所支持的三皇子终究落败,兴许愧对追随自己的一干能臣,竟饮鸠自尽。 谢直被新帝定罪斩首,满门抄斩,除去女眷被充入教坊司。 适时尚是?稚子的谢松,被父亲一个叫陆尺的幕僚暗中保下,带回家乡遂州,改换陆姓,自此当作亲生孩子抚养长大。 陆松少时聪颖,过目不忘,在当地?有神童之称,自不忘家族仇恨。 二十余载读书,终在神瑞二十四年的春闱中一鸣惊人?,入翰林院担编修之职。 并于同年四月,与翰林学士姜复的嫡长女姜嫣定亲。 随后?便是?一步步向?上爬,站入温贵妃之子:六皇子的阵营,为了扳倒曾经构陷谢家的仇敌。 经年而过,那?些人?都身居高?位,被皇帝所重用。 而其中,便有镇国公府卫家。 …… 曦珠扶在围栏上的手微微发紧。 无?论是?改换朝代,亦还是?皇帝更迭,更甚是?一官一职的调动,都会?引动风波,搅动涉事人?的命运。 她无?法去评判什?么,只是?想到前世卫家潦倒时,本该和谢家最后?的结局一样,但因那?时身在北疆的卫陵抗敌战死,几乎所有的卫家军折损在雪谷,牵制住了攻城掠地?的羌人?,挽救了万万数的百姓。 新朝里不少官员上折请求,轻罚卫家剩余女眷子嗣。 纵使卫家因携太子逼宫这样的大罪,应该全去头颅,但当年镇国世子为齐王叛乱,困死孤城,后?来镇国公又因征战病逝。 这会?卫家最后?一个成年男嗣也如此忠君爱国,没?趁着京城大乱带兵回来造反,够那?些老臣感动地?涕泗横流。 卫家就剩下几个孩子,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便轻判了吧。 登基的新帝迫于压力?,无?奈改判流刑。 却是?去峡州,海寇猖獗的地?域。 置身一片欢呼声里,满目纵飞的花枝,全都往天街上的那?个人?投掷而去。 身边的卫虞亦朝他扔去一枝海棠。 与一众豆蔻少女们满脸羞涩。 曦珠抬眼,看到对面楼上那?张熟悉的面容。 柳眼梅腮,笑靥灿烂。 是?姜嫣,靠在窗沿,正俯瞰下方盛景,往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身上,也丢去一枝粉嫩芍药。 闲人?扔落怀里的花,陆松一枝未接,唯独接过这枝。 周遭瞬起长嘘短笑,闹哄哄里,顺那?弯长弧仰头看去,便见是?一个美人?。 姜嫣侧过身,以团扇遮住微红的脸。 曦珠正收回眼,忽感下方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望过去,便见头戴皂纱巾帽,身着群青衣袍的进士堆里,榜眼及探花的后?面,一人?骑匹棕红马抬首看她。 不想在这里第三次见到了她,仍是?白?裙,一眼就能瞧见,许执不觉朝她笑,想到那?时她托老伯带的话,“来日必能高?中春榜,前程似锦。” 他已尽最大努力?,得了第九的名次,并无?任何遗憾,应了她的前半句。 后?半句该作勉力?之言。 卫虞这日拉着表姐来观状元游街,讨的是?个好运喜气,还让丫鬟去买了花,自己一枝,表姐一枝。 但状元郎都快过去了,表姐却还没?丢花,急地?她推搡表姐的手臂。 “快扔呀,人?都要走了,快呀!” 沸然嘈杂里,人?们争先恐后?地?将花都送予了最前头的人?。 曦珠稍往前,对经过下方的人?,弯眸,回应他的笑,随即将手里那?枝淡紫的丁香,轻轻一抛。 缤纷的花雨里,许执抬臂伸手,一下接住她扔来的花。 却在这时,察觉到一道强烈的,难以忽视的视线。 他捏着花枝,在热闹声里看去。 一个巷子口,同样踞坐马上。 一匹纯黑的汗血宝马上,一个身着蕈紫圆领袍,尚未束冠的世家子,隔着人?群,正冷眼观望这边。 许执认出了他,上元赊月楼,他追着这个常着白?裙的姑娘远去时,便是?这般眼神。 说不上漠然针对,其中隐有说不清的情?绪。 但许执能看出他对这个姑娘是?在意的。 花静静地?躺在许执手里,他对不远处的人?微微笑了下,接着转眼,轻握住花,心无?旁骛地?揽住缰绳,跟着游街向?前。 他没?有再抬头看楼上栏前的姑娘。 曦珠跟随许执望过去,便见到卫陵,一时心莫名忽地?发紧。 他与洛平并辔避在人?潮后?,见她望过来,立即高?举起手臂,弯笑一双眸,嘴角翘起,朝她招手。 生怕她没?注意他似的。 彩旗飘动,人?声鼎沸。 他一直挥手,以期求得在这片无?关他们的热闹里,她的回应。 曦珠捏握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未曾放下手。 她也没?有回应他。 直到楼下的众人?朝前而去,卫虞依依不舍地?,从状元郎远去的背影转开眼,看到了挥手的三哥。 她带着表姐奔下楼,与往这里赶来的两人?会?面。 曦珠在旁听兄妹俩的谈话。 今日是?月初休沐,卫陵不用去神枢营点卯上职,便约了洛平,往洛家做客玩去。 他昨日在信里说到过。 待快要晌午,洛平父亲说家里饭菜算不得佳肴,怕招待不好,要让人?去酒楼买菜,卫陵道不用麻烦,直接与洛平出来寻地?方吃饭。 不想碰上状元游街的场面,人?多过不去,又见到她与卫虞在这里凑热闹。 “不过一个状元,有什?么好看的?” 听到三哥的讽笑,卫虞刺声道:“那?也比你这个不学无?术的强。” 她没?法说长相,毕竟三哥在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里,是?排第一的。 身处的贵女圈里,谈论起三哥来,最多说的就是?相貌。 除去身份地?位,只这个能夸了,实在没?什?么才华可?言。 而现?在风头正盛的状元郎,与三哥的姿容仪表比起来,说良心话,旗鼓相当。 再论能力?,自然是?状元郎胜出了。 当下,卫虞便以此为反击。 卫陵冷哼一声,不与她继续吵,道既在酒楼下撞见,他懒得再找地?方,便一起用午膳,账他来付。 洛平本是?想请他,再加两个姑娘无?妨。 但被卫陵笑拒,道:“下次你请客,这回便我来。” 卫虞乐地?人?多,答应下。 曦珠一言不发。 将马托给小二牵去马厩喂食草料后?,都上楼进入雅间,四人?无?论怎么排座,卫虞都要坐在她身边,而另一边,早被卫陵提前坐下了。 洛平坐到卫虞身边,抓了下膝上的袍衫。 他适才看见卫四姑娘朝那?个状元郎扔了花,现?下挨着坐,这样近,还要一道用膳,感到颇为不自在,怕自己平日的粗俗让人?不适,举止都放不开。 小二来问点些什?么菜,卫虞率先点了几个,都偏甜口,先不管两个男人?,问表姐有没?有什?么要吃的。 曦珠轻微摇头,笑说:“我都可?以,你问三表哥他们吧。” 卫虞又转向?洛平,问:“你呢,有要点的吗?” 小二跟着看过去,等客人?点菜好记下,能在这个日子包下酒楼里最贵雅间的客人?,可?得招待好了。 洛平被卫四姑娘一盯,有些结巴,不多明显。 “我都行。” 他看向?卫陵,道:“你点吧。” 卫陵的目光在他与妹妹身上逡巡过,了然笑一笑,便不客气了,问小二:“时下春日,有什?么鱼新鲜肥美,刺少肉多?” 小二答道:“这个时节最好的就是?桂鱼,今早鱼市送来一篓鲜鱼,刺算少,拿来蒸炒都极好。” 他将做法简说,问:“您看要如何做?” 卫陵直道:“便做两样,只炒鱼那?道菜要少辣。” 又问:“可?有虾?” 曦珠暗下攥紧些腿上的绢帕。 小二连忙道有,将虾的几个做法说来。 卫陵听着,觉得做成虾圆最好,用鸡汤煨煮,多添道汤。 瞥眼窥来的曦珠,她迅速挪转目光,他唇角笑意更深,若带壳,怕她在这席桌上不好剥,自然不肯吃。指节叩敲了下桌面,让小二记下。 再点了烧鹅、熏肝、八宝豆腐、荔枝肉等□□道菜,又要一壶陈年十载的金华酒。 另两盏桂花酒酿软酪,白?云片、金团、合欢饼给两个姑娘吃。 等小二走后?,卫虞没?忍住了,问道:“你不是?从不吃鱼虾吗?怎么就点了?” 三哥从不吃这些,不管鱼虾还是?螃蟹,凡是?河湖海产的,觉得腥气得很,一口都不会?吃。 方才点菜,其他都随意,只点鱼虾时还多问两句。 卫陵觑一边的人?,轻笑出声。 曦珠被他这一笑,心跳更快些,本就有所觉他点这些是?为自己。 她早知他从不吃这些。 “只我们两个点,你看另两个吃什?么都行,我这个请客的总要让你们吃尽兴不是??” 卫陵道:“表妹是?从津州来的,想必喜欢吃鱼虾。” 挑眉问她:“是?不是??” 曦珠只得道:“是?。” 还要谢他体贴,“多谢三表哥。” 卫陵转向?洛平,道:“前几次与你一道吃饭,看出你喜欢鹅肉,这家的烧鹅做的还算可?以,但要我说,还是?城南户台街最里档口那?家的烧鹅最好。” 说起吃喝,真没?谁比他还要熟悉这京城各处了。 洛平笑道:“没?听说过,等有时间去尝尝。” 等菜上桌的功夫,两人?竟就吃说了起来,都还未深涉世事,能谈甚么多高?深的话。 小二先送来了几个甜点,卫虞舀吃起桂花酒酿软酪,可?不管他们。 曦珠也默下慢吃软酪,才吃两口,忽觉手腕痒意,一只手不知何时从桌底钻来,轻挠她腕上的细肉。 便知他这是?按捺不住逗弄她了。 差些被软酪噎住,她有些气地?拧了一下他的手背。 兴许揪地?有些用力?了,卫陵轻嘶一声。 抬起一看,手背上一片通红伤口,被揪拧后?,更使灼红。 曦珠一怔,瞧地?清楚。 她没?留意他手上有伤。 卫虞放下瓷勺,惊疑:“三哥,你的手怎么回事?” 洛平皱眉忙问:“变得严重了?” 今日卫陵去他家里,正逢他父亲在锻打枪炮所需的铁器,两人?聊地?尽兴,到后?头还试用了还未上呈军器局的火.枪,到底不成器,才几枪就炸开了,好在反应及时,只被飞溅的火药炸伤了手背。 卫陵不在意地?甩了下手,还在笑,“磕了下桌腿,没?什?么事。” 恰小二呈菜进来,很快就转过话,摆开吃起来?*? 。 纵使有喜欢的菜肴,曦珠还是?有些难以下咽,卫陵再伸手过来,动作更强硬些,硬要按住她的掌心,紧扣她的手指,还蹭搭在她的腿上,她不敢多动,怕又如方才。 只能任由?他,索性他只握手,没?再做其他。 曦珠有些明白?了。 楼上楼下时,他一直对她招手,想要她的回应。 但她没?搭理,这会?是?在愤愤。 好在他没?有注意那?一幕,不若以这个性子,定要闹地?厉害。 低头喝着虾圆鸡汤,曦珠不由?分?神,想到片刻前的游街。 春闱许执中了进士之后?,应当还会?如前世,进刑部从主事做起,但因外室之祸未发,不出意外,卢冰壶会?一直任刑部尚书,有赏识的老师照应,他以后?的仕途会?好走许多。 这算是?近日来的一件幸事,前世的恩情?她偿还不了,便只能盼望他这世顺遂。 那?时她病重卧榻,模糊听说许执意图革新大燕律法,却处处受阻,得罪了许多人?,包括当时的首辅谢松。 在更早些年,两人?还有亲事时,他似乎就有了那?个念头,她曾在帮他归理架上书籍时,无?意翻落一本私集,仅薄如一寸的册子,当时震惊里面的内容。 他发现?后?,却没?有一丝恼怒,反而与她说起现?存律法里的种种缺漏,判刑的衡量,人?命的可?贵…… 他是?真正做实事,为百姓着想的人?。 诡谲的宦海沉浮十余年,一直未变。 过于出神,连与自己十指相扣的那?只手紧绷地?不成样子,也分?毫不察。 60-70 第061章 玉蛇镯 自过天街, 随着官兵列阵阻隔,鼓乐暂歇,拥簇围观的人群渐散, 新科状元携榜眼探花,并四百三?十四名进士,在京兆府门前下马。 京兆府尹亲自接待,引入大门。衙署内早为这些后起之秀, 筹备好午宴。 丰盛的宴席上,杯觥交错, 语笑?喧哗。 各人互相打探起来, 好为今后仕途筹算。 除去上座各位高官,敬酒状元陆松之人最?多?。 席面座次排布, 按春闱名次安置。 许执为第九名进士, 自在数百人中坐到前方。 又年轻得很,相貌清正端方,府尹询问?,竟才二十三?,比状元还小?一岁,想与之结交的人不少,他亦笑?饮薄酒,与其?说谈。 比及申时过两刻, 众人再拜谢皇恩,宴才结束, 出府各自归去。 许执略微整袖,跟着步出京兆府, 在大门处的拴马石旁见到张琢。 张琢考试过后,总疑未理解透彻文章立意, 自己所做策论偏倒甚重?,便很颓丧,都?让陪行的小?厮收拾好行礼,准备得到确凿落榜消息后,就回家去,再苦读三?年,为下一个春闱。 不想中次第四百二十六,虽是倒数,却足以欣喜,好歹全了爹娘期盼,还有自己这?几十年的辛劳。 更没料到在下榻的百福客栈,结识交友的许执会得第九的名次! 纵使看出此人才学斐然,又虚怀若谷地向人问?学,该是个人物?,但?二甲第六着实让他吃惊不小?。 想到方才席上,两人隔着百余人,都?瞧不清前面,被皇帝赐宴到底喜悦,却在那般场景下,落差到底有。 张琢现下徘徊,有些担心?许执与他疏远,故在此等?候,便不为多?一个二甲的朋友,也为在客栈备考时,许执有时会指点他些经术时文,当作感谢。 当见人立即就迎上去,被酒晕染红透的脸上满是笑?意,“我此次中第是托了你的福,终不用再埋头苦读。适才人多?围着,我没得机会与你说话。” “我让小?厮叫了马车回客栈,就等?着巷口外,你与我一道?” 许执往石阶走下,与人一同站到平地,才笑?着道:“是治玉兄自己勤勉刻苦,能托我什么福?倒是我时常得了你的照顾,还未来得及道谢。” 他没有拒绝与人同乘,作揖道:“劳烦你载我一程了。” “哎,说的哪里话,用得上劳烦?”张琢连忙将人的手托起,笑?颜逐开。 许执能再叫他的字,称他兄,便当如之前。 “我们两个都?不要再客气,走走,回去再说。” 张琢拉着人,便一起出了京兆府所在的巷口,先让人上了马车,自己才借着车夫的搀扶上去。 他喝得不少,已?经醉醺六分。 摇晃着上了车,被许执扶住落座,吩咐完车夫赶马,便转头与许执说起话来。 起初尚有些清醒,谈及状元陆松,好一阵羡慕,说及游街时那阵浓香花雨,楼窗前各色女子们都?朝他看。 方才席上京兆府尹还邀请落座,实在风光得很。 到后头话语囫囵,醉地揽住许执的肩膀,哈哈笑?说若是以后做了大官,可别?忘了他这?个半路认的兄长,多?多?帮忙提携才是。 又说明日还有恩荣宴,到时便可见到此次春闱的座师。 最?后咕哝说自己要赶紧修书一封,快马送回家去,让爹娘妻子高兴。 “对了,怎从没听你说起过家人?你也该写封信回去,让他们晓得你的功名。” …… 一路上,许执留意不让醉倒的人摔落座,等?到客栈侧门,和车夫一道把人扶下车,送进房内,交给书童照料。 正要回去自己的房间,掌柜急步过来,一张脸堆绉地笑?起,说要给他换个好地,原先那间屋简陋得很,还不收银子。 在京城这?富贵地待得久了,做的又是八方来客的生意,掌柜懂的道理可比别?人多?。 保不准这?些落榻他客栈的学子们以后发达起来,念旧照顾生意,那可比一二两银子贵重?得多?。 许执却笑?着礼拒,道是习惯了。 进了房,将门关?上。 他所住的这?间屋内设清简,还有杂声,多?是大堂传来,仍在议论朝时的状元游街。 许执将袖里藏的紫丁香拿出。 小?半日过去,已?经蔫巴好些。 放到案上赋文书堆旁,他先是摘下巾帽,然后解腰间的单挞尾革带,微仰起下颚,松颈间扭结,将身上的礼服脱了下来。 衣裳是从国子监领取,要归还回去。 他仔细折叠好,放在一边。 又取过竹箱上搭放的灰袍穿上,整理好袍袖衣襟后,走去外间,寻小?二要了一只?小?白瓷酒瓶,洗净后装了半瓶子水。 回房,推开窗,坐到桌案前,将丁香放入瓶里斜插着。 明媚的春光洒落在淡紫柔嫩的花瓣上,逐渐复有生机。 许执看得分明,那时她?将这?枝花抛掷而下时,是给他的。 将花移到案角,他撑手抵额,望了一会儿墙边靠立的那柄桐油伞,待暖风吹散午宴残剩的酒意,缓出一口气,才将赋文翻开昨夜做记的那页,埋首续读起来。 不知不觉间,天光暗下。 * 卫陵回到破空苑时,天已?黑透。 晌午那顿饭后,目送曦珠和妹妹乘车离去,他与洛平又一道去找姚崇宪。 寒食将近,每年到这?个时候,皇帝都?会举办马球赛。 此番休沐,不当为了休息,得要提前预练,免得到时比赛输了。 寻了十几人,直在近城郊的一处草场玩到日头偏西,云霞漫天,又去酒肆吃喝一顿后,才各自分别?回家。 满身凉下来的潮腻汗水,解了外袍,随手挂到木施上,松着领口,阿墨唤人送来温水。 沐浴过后,换上崭新的、熏过香的白色里衣。 将人都?屏退出去,坐到翘头案前。 疏窗大开,墨蓝的半空之上明月高悬,星子闪烁,映落院墙边那棵百年的梨花树。如雪堆覆的花枝,夜风缓吹,零落洒下一阵花雨。 他不禁想到那支花。 他知道,她?是扔给许执的。 今天一整日球场上的奔驰击球,挥汗如雨,也没能消解心?里的那点不安。 尽管清楚她?对许执不再有更多?的感情。 卫陵闭眸缓了片刻,目光移转案前,将烛挑地更亮些,沉静下来,压袖磨墨,回想今日与洛平父亲谈及到的火.枪机关?细处,继续伏案修改画图。 微晃的光亮里,夜色沉落,案上慢摞起一叠精绘的军器图纸。 * 柳枝抽出嫩黄的穗芽,盎然韶光里,京城进入四月。 厚重?冬衣被脱下,各色春裳被穿上。 一个风暄日丽的日子,趁着天气盛暖,蓉娘将箱笼里堆放了一个冬日的衣裳都?拿了出来。 纵使姑娘因在孝期,不能穿这?些色艳的衣裳,但?也得晒晒去尘,免得陈旧生味了。 此时内室桌上、床上、椅上,到处摆放着衣裙。 青坠看晃了眼,表姑娘自进公府,一直穿的都?是霜白荼白这?般的素裙,就连裙上的花纹都?淡的瞧不清。 她?还从未见表姑娘穿过稍艳的衣。 映入眼帘的,怕不下百余件衣裙,颜色多?地好似没有重?复,布料全都?是上好的绸缎绫罗,花纹繁复明快,样式亦多?的让青坠惊讶。 其?中有些裁剪,她?还是第一次看到。 蓉娘笑?地拿起手边的一件胭红扩口袖短襟,道:“这?是津州的衣裳样式,只?那里的姑娘穿,京城还没见过呢。” 说着拉起曦珠,拿衣上下比划一番,唉声道:“这?袖子短了,怕是以后穿不得了。” 自姑娘前年来过月信,个子就长得快,去年及笄之后,更是窜着朝上长。 比同龄的姑娘们,都?要高出半个多?头来。 这?还不满十六,以后且有的长。 长得高好啊,是说养得好,但?对于一个姑娘家,若过高,以后嫁人又多?个难处。 总不见得丈夫乐意娶个比自己还高的妻子,便不说走出去让人瞧见说笑?,光是男人那点自尊心?作祟,都?会觉得没脸。 蓉娘吃了几十年盐,还能不明白。 曦珠被展开手臂,低眼望着这?件衣。 她?摸着柔滑的缎布,记忆模糊,道:“好似是阿娘在我十三?岁开春时做的。” 就似打开话匣子般,这?年过去,对故去之人有了释然,蓉娘便絮叨起来,笑?说:“可不是嘛,那时夫人让绣娘给你做了好几件春衣,你最?喜欢这?件,说是颜色最?艳最?好看了,常穿出去玩。” 姑娘小?时爱玩,却也爱俏,凡穿着都?要最?漂亮的。 便是连人,也喜欢长得好看的。 老爷曾抱着姑娘问?:“以后爹爹给咱们珠儿招婿,你说咱们要找个什么样的?” 姑娘没有任何迟疑和害羞,张口就道:“要找好看的!” 逗地老爷和夫人直笑?。 蓉娘及时压了压哽声,赶忙拿过后边一条簇新的莺黄刺绣妆花裙,再对比起来,也短了。 姑娘腿长,前年能遮鞋面的裙,现今却短过脚踝。 还有一年半的孝期,到时定穿不了。 蓉娘少不得感慨:“可惜啊,这?裙子姑娘还未穿过。” 柳家只?有一个女儿,自然娇养长大,衣裙每年四季都?做的多?,不穿也要摆在柜里。 曦珠看过一转周遭,觉得浪费了,便问?起青坠:“这?裙我一次都?没穿过的,看你应当能穿,若是喜欢,拿去就好。” 青坠一眼就知裙子价贵,不论绣纹,光是布料,她?怕是半年的月钱都?买不起。 忙摇头道:“姑娘不用的。” 曦珠笑?道:“你不要,我又穿不得,少不了要扔掉。再者你马上要成婚,你侍候我一年了,我没什么现成的东西送你,只?要你不嫌弃这?衣放箱笼里一年了,拿去晒晒就可以穿的。” 青坠并非家生奴婢,与人成婚是在外头,婚期定在两个月后。 姑娘这?般说了,她?不好再推,也是真喜欢那裙子,接了过来,欢喜道谢。 曦珠接着和蓉娘一起,把自己不能穿,又全新一次未穿过的衣裙整理出来,先让青坠选。 青坠挑了七八条,心?里高兴得很,却不好意思再拿了。 剩下的,曦珠让她?拿去问?院里的其?他丫鬟。 正莳花打扫的两个小?丫头欣喜地选过,在窗外喊道:“多?谢表姑娘!” 曦珠朝她?们笑?笑?,接着与蓉娘收拾起旧物?。 她?已?经穿惯了素裙。 即便前世脱了孝期,在公府穿的仍然清淡,只?有与许执出去玩时,才会穿的稍艳些。 后来流放峡州,在那样一个海寇肆虐的地方,连容貌都?恨不得毁去,怕惹来恶意觊觎,哪里敢穿这?些,成日裹在灰布里。久而久之,曾经令人艳羡的容貌损折,她?连镜子都?不敢照,也不再奢望。 将衣裳收拾完,已?过去一个多?时辰。 青坠找来绳子,踩着高凳垫脚,栓绑在几根白玉兰树丫之间,牵出四五条长线来。 曦珠与蓉娘把衣裳和裙子抱出去,扯开袖子和裙摆,搭晒在太阳底下,用竹夹携住,不被风吹落。 等?忙活完,又过去半个时辰。 春月庭的后院,满眼看去,一片缤纷。 洁白的玉兰花随风飘动,春光铺在晃荡的衣裙上,金银绣线若隐若现地折散碎光。 前院石匾旁栽种的黄木香,今岁春天竟顺着青墙黛瓦,延伸至后院,与攀墙的粉蔷薇纠缠,成云般的花引来蜂蝶,在隐有暗香的衣间翩跹。 燕子南归,飞撷春泥,嘁嘁喳喳地叫,修筑檐下去年的旧巢。 曦珠坐在廊庑,望着眼前的景象,不觉眼眸微弯,唇角翘起。 柳伯已?于两日前启程回津州,说会回去照看老宅。 如今只?有蓉娘陪在身边,她?却感到一切都?在变好。 重?生将近一年,此时的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姑娘,我怎么不记得你有这?镯子?” 身后的窗里忽地传来蓉娘的一声惊叹。 曦珠回头,蓉娘已?经走了出来,手里托着一个打开的红匣。 待近处,她?看见了递来面前的匣子里,一块月白素纱上,一只?湖蓝的蛇形玉镯静静地躺着,绿松石的玉化料,色纯无?质,水波纹路。 蛇首蛇尾相错而过,栩栩如生,就连鳞片也纤毫毕现。 不是寻常的镯子样式。 曦珠愣住,她?没有这?只?镯子的。 蓉娘也疑惑,晒完衣裳,她?去整理其?余箱子里的杂物?,便发现了一个做工精美的沉香木匣子,不应放在那里的,又是何时放进去的?她?打开来看,当见里面的玉镯,登时就睁大了眼。 活这?么大岁数,她?不是没见过好东西,但?这?么一大块绿松石料子,还没一丝杂色,价贵不可想,便是想买都?找不到地方。 还雕刻成蛇。 蛇,正是姑娘的属相。 “难不成是之前谁送的?” 蓉娘实在想不起来,可这?样的玉镯,凡人见过都?不会忘记,难不成自己真是老了? 曦珠接过匣子,看清了它,瞬时,她?捏紧了手指。 是那个剔红嵌玉刻芙蓉纹匣,去年及笄那日,卫陵送给她?的。 她?从没有打开过一次,便将它遗忘在了哪个角落。 原来里面装的是这?样一只?镯子。 她?将它拿了出来,触及冰冷,是被困于黑暗里太久,熬过寒秋严冬,终在这?日得见天光。 一刹那,前世的不堪,与今生的荒诞,如同双绞的线,将她?心?里那个残酷冷漠的他更加剥离,绞碎了些。 曦珠笑?了笑?。 “我也记不得了。” 迟疑了下,她?将镯子戴进左手,尺寸没有偏差,全然合适。 明媚春光下,她?抬起手,在光下看它。 玉蛇颜色艳丽,纯粹的蓝,宛如家乡一望无?际的海,弯曲盘绕上自己的手腕。 第062章 一起玩 清明前两日为寒食, 万家禁烟冷食,多用杏花饧粥。 大燕开国皇帝热衷马球,在世时?, 每年此节都会举办马球赛事,不仅为娱己乐人,也为检视膝下?皇子武艺,及其?领导才能, 所附官员党派。 国祚至今一百二十?六年,历代?皇帝都如此, 这几乎成了心照不宣的规矩。 神瑞帝早年夭折过一个皇子, 现今只有四位皇子,不算多嗣。 其?中嫡长子太子出自中宫, 六皇子出自温贵妃。 另两位皇子平庸, 其?母都是?不受宠的妃嫔,家族也不足显赫。 这年的马球赛照旧在观鹿苑举行。 上任皇帝因喜爱鹿,大肆扩建林苑,下?旨命各州府搜寻当地形美貌异的鹿,贡入京城此苑,并改名观鹿。 神瑞帝登基后,将苑里的千余只鹿选出百数,着人继续饲养, 其?余都放归山林。以至于好一段时?日,有人时?常在山道?上遇到窜逃的鹿, 至于胆子大的逮杀吃鹿,便是?另一裆事。 院地空出, 充作草场,平日达官显贵的子弟可来此处游玩。 今日却禁严, 金吾卫抽调了最精锐的军士,将整个林苑围住,披甲覆胄,持枪握刀,间无空隙地巡视防备,出入大门,以及各个侧门都需令牌手谕。 皇帝携皇后贵妃、太子和皇子们出宫游乐,王公大臣及各家女眷子嗣陪同?,此种关头?,唯恐出事。 再是?这年三月初,六皇子年满十?六,依照祖宗例制,应当划分藩地,封王出京,此后不得召,永世待在藩地不得出。违者,视为判臣谋逆。 三月中旬起,朝堂就此事争论不休,迟迟没有结果。 争论双方,自是?太子党和六皇子党。 势强势弱,一眼可见。 太子有镇国公府卫家作母族,内阁也多站嫡出正统。 纵使?卫家二子卫度与孔次辅的女儿和离,也丝毫不影响孔次辅上折,洋洋洒洒地恳切言说,不承大统之皇子封王就藩是?祖制,万万不能违背。 首辅及朝廷大半的官员亦附言,此前?百年未有帝王违制,若今朝破例,此后嫡庶尊卑岂非乱套了? 忠君之言都快将皇帝的御案淹没。 而六皇子背后的母族却拖后腿,一个温家庶子都将老爹折腾的丢官,尚待在家里反省,今次的赛事都未来。 若其?出京,以后再难回来,如此一来,帝位毫无悬念,必属太子。 但闹得再厉害,最后定板还得是?皇帝。 有皇帝撑腰,一时?双方尚在对?峙,没出结果。 这还是?太子和六皇子第一次对?阵马球赛。 姚顺成?稳坐金吾卫统领三十?多年,虽为人五大三粗,但清楚地知道?这个时?候马虎不得,倘若有个什么?杀手刺客混进苑里,自己必定第一个被治罪。 再三吩咐属下?小心巡视时?,林苑里恰传来阵阵鼓声,伴随二十?多匹马的铁蹄落地,一时?轰隆作响,球赛将要结束。 绿草如茵的场地上,一众儿郎身着窄袖锦袍,义?襕束带,紧揽缰绳纵马疾驰,如风飞掠,冲锋陷阵,攻入对?方阵地,手里球仗高扬,追逐急飞滚落的白球。 太子虽自小学习诗书礼御,却温慈性软,还多次因此被皇帝责说。 在此等激烈赛事上,观台处父皇高坐,母后陪同?,另官员勋贵汇聚,纵然再想表现,依旧心有余而力不足。再见六皇弟指挥人冲开阵势,挥仗而来,将要抢去?球,更是?心急不已。 便在这时?,一个玄影疾行冲来,替他格开了六皇弟的攻势,一记俯低推杆,将球转入自己的球仗下?,驾马往对?方的防守球门而去?。 太子看去?,是?表弟卫陵。 “殿下?跟着我?!” 姚崇宪、洛平追随其?后,持球仗护在两侧,挡住奔赶而来,要劫走球的敌营之人。另有其?余世家子弟随后,负责善尾。 鼓点愈加剧烈,昭示球赛将要收场,而双方持平得分。 太子不再迟疑,跟在表弟身边。 卫陵始终将球控在仗下?,直到对?方球门前?,朝左侧之人睇去?,姚崇宪收到示意,与之前?敌对?的洛平交换眼神,两人各自带队引开围攻。 便在千钧一发之际,趁防守全?神贯注在自己身上,卫陵倏地将球传给太子。 “殿下?,快进球!” 太子甚至不及明白表弟的用意,球仗已下?意识扬高,猛地击打在旋转的白球上,尘土飞扬,一道?流光迅疾在半空划过,在不被设防的状况下?,飞入球网。 鼓槌落下?,回音不绝,年轻的起身拍掌叫好,百官则沉稳许多,只脸上各异的神情。 皇后浅笑。 温贵妃面色淡郁。 皇帝先是?看看喜悦的太子,又看看气愤丢下?球仗的小儿子。 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个正与同?伴笑闹获胜的少年身上。 卫旷这第三个儿子,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还有前?年的武状元,怎么?与卫家交好了? * 太子没想到最后定胜负的一球,卫陵会传给自己。 他知道?以表弟的球技,必定能进球,却给自己,是?为了他的颜面。 太子擦汗道?:“若非你护着孤,又将球让与孤,那球怕要被抢去?,也赢不了。” 卫陵笑道?:“我?们为殿下?而战,自要护殿下?平安,说不上让,殿下?客气了,况且我?们能险胜,还要靠大家的努力,怎好说是?我?一人的功劳?” 太子在前?半段话里感动,又在后半段话里醒悟过来,好在这番话淹在人声里,并无人听见。 在与母族卫家的交往里,其?实他与这个表弟并不多热络。 最熟悉,也最要好的是?自小作为太子伴读的二表兄卫度。 但今日,卫陵这份情他是?铭记在心的。 在近日与六皇弟的争斗里,倘或此次比赛输了,无疑会狠打脸面,下?不了场。 他转过身,与今日一道?参赛的众人道?谢。一众儿郎们虽还沉浸喜悦,却还知受不起这声谢,纷纷还礼。 场面一时?其?乐融融。 六皇子愤然,他的球队还是?父皇下?令,从禁军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将士组成?,与太子那帮全?精通马球的子弟比起来,不知要强多少。 原以为要赢了,却不想败在最后一局,让太子进了球。 回到观台,坐到母妃下?首,父皇安慰说:“年纪还小嘛,再练练,以后有的是?机会和你哥哥比。” 他才舒坦了。 只要父皇不松口,谁能赶他出京! 不由向太子瞥去?。 与皇弟一同?来的太子闻言一凛。 皇后看了又去?安抚温贵妃的皇帝一眼,收敛了对?儿子获胜后的笑,面容重变得端庄雍容。 这话让离得近的太监们都低下?头?去?。 陛下?可不是?在暗示不会将六皇子封王就藩么?,不然还有什么?机会,继续留在京城,接着和太子殿下?比打球? 卫陵隔着高台,眺到太子低头?,六皇子昂首的情形。 望过一眼,转头?来,得胜后的笑犹在,与好友们哈哈说着话。 暂且不提此话被消息灵通的各党得知后,又是?如何一番暗涌。 球赛过后,要移驾清凉殿摆宴。 一众上场打马球的人早有预备,带了更换的衣裳,四月的天,纵马打球下?来,身上必然大汗淋漓,不能不洁于宴上。 卫陵去?偏殿擦过身上的汗,又仔细洗净手脸,换过一身杏黄底团花窄袖锦衣,出来找到正与首辅长子说话的大哥,拉到一边角落,说自己要先走。 卫远低声:“你二哥今日不来,你也要走,到时?爹问起来,要我?怎么?说?” 卫陵笑嘻嘻道?:“大哥再帮我?瞒一回。” 卫远见他簇新鲜亮、好一副去?见心上人的装扮,不打哑谜,直问:“又和上回一样??” 指的是?除夕宫宴,提前?走人,就为了回去?陪表妹。 卫陵应了声。 卫远算是?看明白了,三弟一逮住机会就要找表妹去?。这个过节的日子,爹娘都被邀来林苑,若是?两人私会,确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昨晚三弟来找他借马,分明自己有马,他以为做什么?呢,原来在这里等着。 卫远皱眉问:“她可会骑马?” 卫陵止不住地笑:“会。” “那就行。” 卫远还是?有些不放心,嘱咐道?:“我?那匹马瞧着温驯,但发起脾气来很是?厉害,你可小心别让人摔了。” 卫陵点头?道?:“大哥放心好了。” 两人见太子过来,卫远不再多言,摆摆手,“行了,赶紧去?吧,别带人跑远了,记得早点回家来。” “知道?!” 话音甫落,人跑地没影了。 卫远好笑地背过手,真是?够精神,打完球半点不见累,还要约人去?玩。 太子望着远去?的欢快背影,疑问:“要开宴了,表弟到哪里去??” 卫远随便胡诌了,回道?:“他说腹痛难忍,先走了。” 下?一刻,他看向太子,神情沉下?,嗓音跟着低了下?去?,问道?:“我?方听说陛下?与六皇子殿下?……” 等及开宴,卫旷见到神枢营的提督内臣陆桓,谈到卫陵这半年来在营里的表现,向来苛刻的陆桓连声夸赞,再是?方才球场上,无顾自己的得失,反倒让太子击球落网,显然心性有所成?长。 其?中不乏有要与卫家联姻的意思。 说地高兴,卫旷一转头?,没见到那个小子,问长子人呢。 卫远又以那个理由道?。 卫旷听知敷衍,想必跑哪里玩去?了,骂一声,遂作罢。 * 京城西郊有一处草甸原野,名潇水湾。背抵小琼山,春梅盛放,满山粉白,面临云湖水,清波荡漾,岸堤杨柳依水飘动,拂碎湖上金光。 每年清明前?后,来此处踏青插柳、游湖赏景、野炊纵酒、放纸鸢的人络绎不绝。 今年同?样?如此。 就连春闱中榜的进士们也出城赶来,举目望去?,多着蓝白青袍,几人成?聚。或闻名此处风景来观,或被友人拉来作伴,或借此机会结交同?年。 当然,还有人怀揣艳遇的心思来此,难得贵女出游。 京城贵女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与男子所参加的春闱一般,每隔三年,四月春时?,都要在此处办一次诗会,常人称潇水诗会,以此评出京中最负盛名的才女。 三年前?是?文家的七娘子,当年年末嫁给了榜眼,如今姻缘美满; 六年前?是?孔采芙,当年夏时?嫁给了探花卫度,虽这年初和离,但好歹嫁进过镇国公府; …… 更早些时?候,甚至连当今陛下?宠爱的温贵妃,曾也是?诗会的胜者。 今日来此的贵女们,早年前?做足了准备,遑论围观状元游街之后,见到惊才绝艳的陆松,恨不能通宵将上下?三千年间的诗歌文辞学透了,以此夺得这年的才女称号。 其?实诗会和春闱并无必然联系。 但常困深闺的女子们,总有些浮想。正如诗会与春闱都是?同?年而办。 尽管传出些消息,什么?陆松被翰林学士姜复赏识,已与女儿定下?婚事; 什么?姜嫣和陆松早就两情相?悦,上元灯会,陆松将在赊月楼猜谜得到的那盏宫灯,送给了姜嫣。 但事既未成?,便还有机会。 家里凡有心思的,都遣人去?请状元郎陆松做客。 为官的爹帮着做功,这头?自己也要争气。 听说陆松今日会来此处,若夺得名次,定使?人留意自己。 便不为陆松,赢了这场诗会,名声更盛,于自己的婚事也极有好处。 衣香鬓影里,姑娘们和气问好,笑声盈盈,却待诗会开场,便要正锋相?对?了。 姜嫣随丫鬟走近,眼见这样?的场面,心里一沉,就知这年的潇水诗会,比起往年要更多危机。 她暗下?缓口气,想到陆郎已与自己交换过定情信物,抬眸,重振信心。 * 与孔采芙和离恍若昨日的事,不过三月,便有人陆续登公府的门,与父亲母亲说及继妻的事。 卫锦和卫若听说要有一个新的阿娘,又闹起来。 卫度罚过多嘴的仆妇,驱逐出府,仍是?不抵两个孩子的哭吵,几个夜晚没睡着,烦躁难消,连今日观鹿苑的马球会都推辞不去?。 在家榻上躺了大半会,却怎么?也睡不着,又莫名来到潇水湾。 在一处缓坡俯瞰下?方,暖风由湖面吹来,繁花盛放处,正聚集今岁将要参与诗会的姑娘们。 当年,他与孔采芙便是?在此立定情意。 一股怅然涌入心间,他轻叹声。 忽地,身后一道?温婉的声音:“卫二爷?” 卫度紧唇转身,凝眉看向来人。 一下?子,他认出是?谁。 那个贪权附势的郭姨父的侄女,寄住在郭家,还妄想说亲给三弟,嫁进公府。 卫度本记不住这等人。 偏生年初正月,父亲邀同?僚官员的那场宴,他得知俞花黛不见后,急让随从去?寻。 整日恍惚,随从来后院报消息时?,他没留意白墙背后还有一个人。 等要离去?,骤听到一声松缓的气息。 蓦地回头?厉呵。 “谁!” 静谧中,一株木绣球萧疏干枝掩映下?,从贝叶纹花窗后面,慢慢转出一个上穿耦合小袄,下?着淡黄彩绣裙的姑娘,揪着帕子,吓地低头?垂泪,连忙说自己一个人游逛到此处,没想偷听,也什么?都没听到。 便是?那时?,得知她叫郭华音。 兴许如今得知他与孔采芙和离的真正缘由,在外的还有她。 卫度颔首应了声。 郭华音望着湖边姹紫嫣红的裙衫,柔声问:“二爷也是?来看诗会的吗?” 有时?候不得不说有些姑娘聪明,能轻易察觉他人的情绪,知道?何时?说些戳人心的话。 初见胆小地被吓哭,这会又胆大到直接发问。 兴许是?她知他此时?的烦闷,春风和煦,卫度不知怎么?就记起带俞花黛回京那日,?*? 他在孔采芙那里看到的那首端午诗。 绝妙非常,押韵平仄,全?都顾全?。 他心下?称叹过。 未见其?人,得见其?诗。 倘若不是?生在郭家,而是?诗礼簪缨的官家,必然好极。 卫度反问:“你是?来参加诗会的?” 郭华音神色微怔,挽了挽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而后垂眸微笑道?:“是?啊。” 她福身一礼,道?别:“二爷,我?先走了。” 卫度不语,看她携丫鬟朝下?方即将开场的诗会走去?。 * 恩荣宴上,许执结交认识了些人,受了对?方邀请,于四月三日,与张琢为伴,来西郊游玩。 确是?一个好地方,烟柳画桥,涴花新水。 当下?沿着湖畔慢走,观望画舫游湖的远景,伸手拂开杨柳枝,听同?年说话,左不过是?几个进士被榜下?捉婿的好事。 谈及此,众人免不得将话引到许执身上,虽是?清贫,但人年轻,相?貌好,气度渊澄如璋,还没半分不通达,与谁都能交往,又是?二甲第九的好名次。 自然有京官递来橄榄枝,要嫁女帮衬一把,听得官位最高的是?工部右侍郎,家中有六女,愿嫁第五女给许执。 许执却婉拒了。 有人好奇问道?:“难不成?是?那小姐长得不行?还是?脾性不好?或是?其?他什么?地方不如意?” 许执摇头?笑道?:“小姐很好,是?我?自己贫寒,家无资产田地,再上无父母长辈,长年孑然一身,实在不是?良配人。” “你这不是?托词?若娶了人,你说的什么?钱财、田产、爹娘,可不都来了?” 能读得起书,且春榜有名,多的是?脑子灵活之人,一听许执这话,就知他没瞧上人家。 但先前?大家相?邀,夜游坊市,少不得叫上四五个秦楼楚馆的姑娘,个个貌美身娇,弹琴唱曲,联诗陪酒。 都沉溺温柔乡,唯许执一人正襟危坐。 看着竟是?不近女色之人。 也不知他瞧得上什么?样?的女子,眼光忒高了,同?年腹诽。 这时?,有人遥指不远处的潇水诗会,那里可聚集不少当朝大官的女儿,便连勋贵的女儿也有,若能娶得其?中一个,还用发愁自己的仕途,老丈人不得帮着开路? 这话让大家笑起来。 “你一个已经娶妻生子的,还妄想这个,别来个铡美案才好!” 虽这般说,众人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瞧。 京城富贵地养出来的姑娘,就是?比别处不一样?,蹁跹香衣,金簪玉钗,让人觉得晃眼。 还都是?十?多岁的如花年纪,娇俏可爱。 许执随着看过去?,目光倏地顿住,纸鸢飞于碧青高空,草色山道?停了一辆双色白马并驱的华贵马车,车窗内一张笑靥,正对?车下?一个着菱红华裙的姑娘说话。 没一会,帷裳落下?,车夫扬鞭,马车接着朝前?去?,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山道?里。 她并未下?车。 张琢见许执望着某处不动,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远去?的马车,还有正往诗会而去?的一个姑娘。 嚯,那身打扮光瞧着就非富即贵,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两个仆妇,和四个威严护卫。 排场是?在场的谁都没有的。 甫临近已经搭起台子的诗会,那些贵女们都朝她围去?,殷切的模样?。 一个京籍的进士识得人,啧道?:“那是?镇国公府的卫四姑娘。” 大家震然,却不多议论。 各自心里清楚,那与他们差距甚大,不是?一路人。 许执默然地收回目光。 游街的第二天,他曾拿着那把柄上刻有藏香居字样?的油桐伞,找到了那里,想要将伞归还她,但店铺大门关闭,问询临铺,才知道?了上元日的那场大火。 原来初见时?,她跑地那样?慌急,是?为此。 也知道?了她的身份,是?镇国公府的表姑娘,姓柳。 当时?卫四姑娘呼喊三哥,那个对?他隐有冷意的人,便当是?镇国公的第三子。 但他生长西北,至春考才至京城,此前?并未与卫家三子有任何交集,更谈不上得罪。 若硬要找出联系来,只能是?……柳姑娘了。 * 青布帘子被暖风掀起一角,掠过半坡上葱茏树木里草亭的檐牙,曦珠看过一眼。 那是?前?世她避雨,初见许执的地方。 他应当来了此处,或是?此时?就在云湖水畔的哪里,与友人相?谈甚欢。 去?法兴寺要经过此地,她才会与卫虞同?路。 春光落在膝上的白裙,她翻转过手,斑驳的光影浮在手心。 今日是?一个朗天,该不会下?雨。 他应不会再为她,吃那些苦了。 马车摇摇晃晃,顺延山道?,往寺庙而去?,等到时?已是?晌午过后。 这样?的日子,来庙上香祭拜的人许多,佛殿外的铜鼎堆满将溢的香灰,烟雾如团云,飘散春风中。 由沙弥带领,绕过佛殿,来到供奉长明灯的后堂。 青坠守在外面,曦珠独自进去?。 提裙跪到蒲团上,她接过沙弥递来的长香,低声道?谢,沙弥退出门去?。 堂内只有她一个人了。 清寂里,檀香弥漫,沉重的撞钟声,自远处悠悠传来。 她跪了很久,香都烧掉一半,残灰落在手上,微烫,都没有动一下?。 忽有一阵沉稳脚步声自身后而来。 她轻颤下?长睫。 一人在她身边的蒲团跪下?,手里也拿着香,沉肩持肘,对?着桌案上释迦佛前?的两盏长明灯,静跪片刻后,恭敬地磕头?。 三下?,坚硬的青砖发出三声轻响。 又一段香灰断裂,扑落而下?。 她微抿下?唇,站起身,腿脚有些发麻,被跪着的他伸手扶了一把,站稳后,将剩下?的香插.入香炉,她转身走出后堂。 他跟着起身,将香与她的并在一起,追在她身后。 她一直走,没有说一句话,走下?石阶,直到红墙下?,一排蓄水的太平缸旁。 墙外的菩提枝叶越过黄瓦,婆娑摇曳,映照石缸里初出水面的嫩绿荷尖。 她被拉住了手腕。 卫陵的声音忐忑:“你是?不是?生气了?” 曦珠转身看向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解释道?:“我?来找你,想着既然来了,我?这个晚辈,应该与姨母姨父上柱香,总不能无礼。” 不说他是?肆意惯的人,难得见对?人有礼。 更何况她与他攀上表亲关系,是?为了暂时?的庇护寄住,那他呢,与一家商户称亲戚,还是?那样?的三个响头?,是?为的什么?,曦珠心里清楚。 默了会,她问:“来找我?做什么??” 卫陵见她没有生气,双手牵住她的手晃了晃,眸光晶亮,笑起来。 “想带你去?玩,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第063章 春日歌 两?人见面的机会其实很少, 无论是在外面,还是在公府,身边总有眼睛盯着, 更何况单独相见,多讲几句话。 曦珠不合时宜地想到前世的自己,想要见他?一面,或是经与别人的旁敲侧击, 或是园子小径上的偶遇,无法预料, 也许下一刻就看到他?, 也许十天半个月连个背影都瞧不到。 从来都是她主动,重新来过, 反而成了他?。 寺庙后山的一条林荫小路上, 连片的乌桕枝叶随风滟动?,斑驳金光筛漏,在她月白的素纱裙上浮游,卫陵托住她的腰身,又压住她飘飞的裙摆,将她扶上了马鞍。 他?的马太高了,她不大能自己上去。 “怕摔吗?”他?问。 曦珠垂眼看他?接着将自己的裙,凌乱的地方整理, 很仔细。 她抚摸了下马脖子,看着马扬起漂亮的头颅, 甩动?长顺乌黑的鬃毛,在光下晃过一道流畅的弧, 打?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响鼻。 反问:“它会摔我?吗?” 他?的马是西域正统的汗血马,价值千金, 高贵的血统,自然有桀骜的脾性,难以降服为骑。即便驯从,除去主人,并?不允其他?人上身。 曦珠从未单独骑它,上回冬夜的小琼山,始终有卫陵牵绳,它不敢摔她。 倘若要她一人控缰,怕会出事。 卫陵抬头,见她有些紧张的神情,笑道:“有我?在,它不敢。” 他?拍了拍马首,薅了一把它的耳朵,才转身抬脚踩镫,上了另一匹银鬃马。 曦珠放心下来,驾马跟在他?身侧,朝小路深处去。 目光却不由落在那马上,迟疑道:“这是大表哥的马吗?” 卫陵点头。 转见她微咬的唇,明白她的担忧,是怕家中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他?揽缰驱马,将上半身靠近她,凑上来说:“别担心,他?不知道,是我?偷偷从马厩里牵出来的。” 他?的嗓音本就清冽,加之刻意的轻声,果真像他?偷摸去做了坏事。 “这马的性子是要比我?的好得多,但我?不敢让你骑它,怕会真摔了。” 轻笑在耳,曦珠信他?没让人察觉后,随即问道:“现?下你与大表哥他?们不是应当在观鹿苑吗?球赛比完了?” “早比完了,在赐宴呢,又?是一堆人聚在一起吃喝,我?不想在那里。再?说了,这样难得的机会,当然要来找你玩。” 他?的话极其率直,紧跟着说起马球赛的战况,绘声绘色地,让人身临其境。一张英朗风流的面容上,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曦珠静静地听他?说着。 春日?树林里鸟雀多叽喳,但都?比不上他?吵闹。 说到那至关重要的一球,他?倏地停下,唇角翘起,问她:“你猜最后是谁赢了?” 曦珠道:“是太子殿下赢了。” 没有一丝犹豫,语气笃定。 卫陵挑眉:“怎么猜的?” 曦珠看一眼他?,到底耐不住笑了一下,说道:“若是输了,你应当不会有现?在的高兴了。” 卫陵笑起来。 她记得前世的那场马球赛,太子输了,他?也受了伤。昨晚的信里,还嘱咐他?不要逞强意气,留意别受伤了。 他?当然会听她的话。 阒无人声的林间,马蹄嗒嗒踏进山泥,一丛淡黄春兰被?踩弯,簌出一阵幽香。头顶是遮蔽的绿影,阳光跃动?而下,朦朦胧胧的光晕里,他?一直望着她,没再?说话。 直到曦珠受不住这样被?紧盯的沉默,再?转头过来,就对上一双漾着笑的漆黑眼眸。 “你……” “我?原本以为表妹不乐意和我?出来玩,还想着要怎么说服你。” 他?分明笑着,神色却恍若疑惑。 曦珠一时抓紧了手中的缰绳,偏眼回去。 再?往下说,便要将当下两?人的相处摊开了。 卫陵了然地笑笑,没有接下去,也看向前方的道路,“怎么不问我?要带你去哪里,这么放心跟我?走啊。” “若是我?将你拐去卖了呢?” 此时,他?的语调陡地沉了下去,周围林木茂密昏暗,细虫戛戛,便有些阴森森的。 他?总喜欢在言语上逗弄人,尤其这段日?子以来,本性更是暴露出来。 曦珠没觉得害怕,又?不觉失笑:“那三表哥要将我?卖多少银子?” 这话将卫陵噎住,闷会方道:“玩笑话,我?哪里舍得了。” 京郊的山一座连着一座,崴嵬险峻。此处又?不知是哪里的山,哪里的林了。 三番两?次,他?总带她来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 曦珠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她一直跟着他?,从寺庙后山,在深林慢行,并?不知要去往何地。过了许久,直到此刻,经由他?的话,才想起来问。 话落正转过崎岖山道,一股凉风便从一个峡谷窄道,细细地吹来,穿梭过两?岸成片的桃花林,拂低十里碧草,挟来山泉的流动?潺声,将粉嫩的花瓣吹扑到她的身上。 曦珠微微睁大眼,望着这幕景象。 卫陵笑道:“我?也不知这儿叫什么,没名的地界。” 他?持鞭的手抬起,以柄指向不远处的夹道,说:“过了那里,会有一大片草地,花也更多,比这里更好看。” 曦珠伸出一只手,看着花儿飞落掌心,须臾,又?被?风吹向溪涧,随水漂泊远去了。 她问:“这里景色这样好,不会有人来吗?” 卫陵见她喜欢,又?带着她朝前去,道:“这处鲜少人知,我?从前来时,偶然发?现?的地方,还从没见其他?人来过。再?说了,今日?踏青赏景,都?去郊外了,谁会往那么一大片深山林子钻,也不怕迷路。” 这时曦珠再?回首,才发?现?来时的路左转右拐,异常弯绕。 她回想,真地都?忘了要怎么回去。 “表妹可得跟紧我?,我?许久没来这里,都?有些记不得路了,若是弄丢了,我?又?找不到,怕是哪个草丛角落藏只饿急的老?虎,或是狼什么的,将表妹吃了,可怎么好?” 不知从何时起,他?一直叫她的名,只有在旁人面前或是玩笑时,才会唤她表妹了。 一而再?,再?而三。在这样的灿然春日?里,他?仿若不逗她,会浑身难受似的。 曦珠懒得看他?。 “那我?要回去了,不跟你走了。” 说着,就要驾马折返,又?蓦地一顿,垂头看骑的黑马,道:“这是你的马,我?也不要,自己走回去算了。” 她按住马鞍,就要翻身下去。 卫陵忙道:“别,是我?说错话,不是故意吓你。” 他?抓住她的手臂,她挣扎着。 卫陵连连认错。 “我?真错了,要有什么豺狼虎豹,我?一定护在你前头,让它们先吃了我?好不好。你身上几两?肉啊,够它们吃吗,它们要不笨,也得先奔我?来。至少吃我?,比吃你要饱些不是?” 曦珠挣动?两?下,又?兀地被?他?的话逗笑,急撇开脸,抿唇望着桃花流水,只不看他?。 卫陵弯唇。 这个样子的她,他?还从未见过。 “走吧走吧,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呢,我?带你去更好玩的地方。” 他?拉着她的袖子,摇啊摇的,继续哄道。 半晌,曦珠扯回自己的衣,撂下一句“你的话就没可信的。”就驱马朝前走。 卫陵笑跟了上去。 “如何不可信?我?难不成真会丢了你不管?” “那你之前出事,差些被?狼吃了怎么说?” 曦珠看向他?。 踟蹰下,终究道:“自己都?顾不来,还能多护一个我?吗?” 这话将前事揭开,不免牵扯她拒绝过他?的表白,又?很有些伤男人想在爱慕之人面前,示强的自尊,尤其对他?这般极其要脸的人。 她心里暗紧。 却听到他?的一记笑哼。 “那都?多久前的事了,这大半年来,我?可没缺一日?地往神枢营去,在里面跟练兵似的,休沐也没偷一点懒,早起还练武半个时辰呢,身体都?比从前强健许多。倘再?碰上当时的情景,我?决计不会再?出那样丢脸的事。” 还怕她不信。 “要不我?脱衣裳给你瞧?” 伸手就将襟前的盘扣解开了。 曦珠一惊,实在怕他?动?真格。她慌张挪开视线,道:“我?信你,你别脱。” “噗嗤”笑声。 卫陵到底解开了剩余的盘扣,将一只杏黄的袖子褪下,压折进腰间的蹀躞。露出右边宽阔的臂膀和胸膛,雪白单薄的衣,勾勒蜿蜒且挺拔的线,小臂处玄色的护腕紧束。 他?揽缰赶到她前头,扬唇。 “天?热,还不准我?脱衣裳凉快些了?” 曦珠瞥他?,这样的穿着在白日?底下,确没不妥。他?方才又?在耍她了,觉得郁闷起来。 卫陵见她额上有些细汗,憋不住地笑问:“你热不热?” 今日?春光大好,骑马又?难免出汗。 “不热。” 怕他?再?说些什么,曦珠忍不住道:“你少话些,行吗?” “不行,出来玩儿,哪有不准人说话的。” “那有你这样多话的?” “我?不说,你会有得与我?说?喔,我?要是一句话不说,你不定觉得我?无聊呢,更不喜欢我?。” “到时,你能负责么?” “……” 等过峡道,入目一片低缓草坡,广袤无垠。青草上点缀着野花,坡上生长着数以百计的,顶着一冠粉紫繁花的高树,密密麻麻,像一大团轻飘的棉云。 从坡沿俯瞰到山下,鲜红的杜鹃花锦簇,迎风招摇。更远处,溪流纵横,如一条条交错的银带,围绕成海的油菜花田,金黄灿烂。 山远天?高,万里无云。湛蓝空中,悬飞着极远之地的,数不清的彩色纸鸢。 万千线索的另一端,被?牵引着往潇水湾去。 隔重山水,好似那挤满了人的红尘喧嚣,与她离得很远很远。 清风徐来,拂散曦珠鬓边的发?丝,她望着眼前的一切,辽阔天?地间,忽然听到身边的人问:“要不要比一场?” 她转目。 卫陵眸子微挑,“怎么,不敢?” 兴许是他?玩笑似的挑衅,激将了本身的她;更兴许是那时的风很和煦,光也很温暖,让她对他?的话动?了心。 “为何不敢?” 等曦珠回神过来,她已经握紧缰绳,纵马在那望不到尽头的春色里。 马背猛烈起伏,她俯低了身,疾风扑面,将她的长发?都?吹乱,飞舞在身后。心口?狂跳不止,余光里,杏黄的影飞掠追来。 他?眉眼含笑地望她。下一瞬,赶超过她。 她催马急奔,四蹄飞扬,不过一刹,与他?持平。 盎然春光里,两?人在山坡上策马追逐,一直到精疲力尽,汗水湿透衣裳。 最终在一棵花树下,卫陵下马,来到曦珠马前,拦腰将她抱了下来,见她潮红的脸,一双琥珀色眼眸熠熠发?光,比平日?明亮许多,他?拨着她面颊上被?汗湿黏的头发?,低头,微微喘息地笑问:“高兴吗?” 欢乐之后,她气息尤乱,并?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两?匹马踱步在不远处吃草。卫陵仰身躺倒在地上,树底的阴影里,他?的胸膛还在震动?,笑着拍了下身侧的草地,想让她也躺下歇息。 离他?一臂之遥,曦珠只是坐了下来。 双腿并?拢,手撑在如茵青草上,仰起头,张唇呼吸着。 天?苍野茫,他?们远眺山景。 此刻,晌午最为炽热的时候。 都?没有开口?说话。 直至过去多久,似是所有的狂热都?退散,心跳平复下来。 花香浓郁,蜜蜂嗡飞。 卫陵倏地听到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你喜欢我?什么?” 他?一下愣住,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偏头看她。 曦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静地没有一点波澜。 她之前一直对此沉默,他?惑疑起来。 卫陵看着她。 她一身素白纱裙,曲膝席地而坐,手搭在膝上,指甲齐整半月形,没有染蔻丹,干干净净。她瓷白的面庞仍然因骑马,还有些红晕,丰盈的唇瓣润红。秀挺的鼻上,浓卷的长睫下,是一双如猫似的眼。 比前些日?要圆润些了,脸上也多了肉。该是吃好睡好的。 卫陵眉梢微扬,轻佻道:“看表妹姿色动?人,我?见色起意成不成?” 曦珠问:“难道这世上没有比我?长得更好的姑娘了?” 世上美?人何其多,千姿百态,各自姝丽。 他?出身镇国公府,又?生性爱玩,常去那些风月之地,不管是世家小姐,还是红尘女子,多识美?貌。遑论他?真地只是看重容貌,又?怎么会发?生前世的那些事。 她也能辨出,他?每回看她,甚至捉弄她时,那些视线里并?无因容貌的狎昵。 她不信他?的话。 曦珠俯视着双手枕在脑后,躺在草地上的卫陵。他?所有的神情,都?尽收眼底。 长久的沉寂后。 方听到他?问:“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 蓦地重提一年前,曦珠有些惊讶。 她至今回想,大抵是无法相信重生这样荒诞的事,必须要见到活生生的他?,才会相信。 卫陵脸上的笑敛淡了,道:“那时我?感觉你都?要哭了,我?就想自己是不是以前欺负过你,才会让你那么难过。” 他?望着缄默的她,认真道:“其实我?不知该怎么与你说清,我?唯一确定的便是要让你以后高高兴兴的,可别再?伤心了。怎么之前每次见我?,都?那么难过呢?你一要哭,我?心里就难受。” 曦珠怔怔。 卫陵伸手过去,捏住她的脸蛋,笑起来,“你问我?这个,怎么,这样坦白,是要与我?摊牌了?” “现?在与我?在一起,还会觉得难过吗?” 有些事,还不到时机,不能摊开来说,以至于两?人不上不下。他?满腔赤诚爱意,捧送到她面前,没有得到过只言片语的回应。 但今日?,他?显然察觉到她的松动?。 曦珠被?他?揪地脸肉变形,拍掉他?的手,偏头过去。好一会,都?没有回答他?的问。 卫陵没有执着地追问,收手回来,继续看一碧如洗的天?空。 有时不回答,也是一种答案。 他?已经明白了。 过了很久,再?听到她的声音。 “卫陵。” 曦珠没有唤他?三表哥,而是郑重地叫了他?的名字。 卫陵复看向她。 曦珠垂眼注视他?。 “我?以后不会留在京城,是要回去津州的。” 她的语气极坚定,吐露出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含糊。 卫陵终于知道今天?,她为何愿意与他?出来,还与他?说那许多。所有,都?只为引出这句话。 他?没有一丝迟疑,无所谓道:“你是不是想回家去,以后我?与你一道回去,反正待在京城十多年也腻了。” 曦珠先是诧异了下,而后咬住唇,攥紧了裙摆。 “可姨母和公爷……” “家里还有大哥二哥,少我?一个不会怎样。” 这番话几乎骇俗,但卫陵的神情很平静,他?意识到她并?非完全放下过去,对他?生有情意,才会问的这话。这只是她心里的一个想法,只关乎她一人的,但她愿意袒露,甚至可以说是试探他?。 更是在给他?一个机会。 重来,她不会妥协,他?更不愿意她再?妥协。 他?说的话也全是真的,心甘情愿,不是敷衍哄说。 卫陵心里极喜悦,骤然急跳,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紧盯她如同审视的眼睛,如同誓言般。 “曦珠,只要能与你在一起,我?去哪里都?可以。” 曦珠的手指不觉扣紧。 便是在这刻,他?在她心里,彻底与前世的那个他?分裂。 潜藏在那些沟壑深处的痛楚,仿若都?随着从山坡吹涌来的一阵春风,携来花香,散了干净。 但不知为什么,她还是莫名觉得酸涩。 遽然地,就被?一道急力猛地扑倒在地。 曦珠下意识闭上了眼,等睁开,看到身前的他?。 卫陵撑跪在她身侧,垂头看见她潮湿的眼,按在地上的手,筋脉尽显,抓断了几许青草,可他?还是笑的,缓缓压低了身子,直到两?人呼吸勾结纠缠,他?在她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的喉咙微微发?干,嗓音放低,柔声问:“我?想亲你,让不让?” 她的睫毛颤抖着,在愈加亲近,两?人鼻尖即将相贴时,忽地一只手抵在他?的肩膀,一把推开了。 “不要。” 卫陵顺势躺了回去,被?从叶隙射来的光照地闭下眼,喉结滚动?,吞咽了下,转见她要起身,笑道:“躺着舒服些,起来做什么。” 被?他?这样一闹,那点微末的酸都?没了踪影。 曦珠盯着干净的草地,道:“脏。” 她穿的是白衣,最易留下印记,可不比他?,随便去哪里都?没谁追究。 闻言,卫陵站起身,就将整件杏黄团花锦衣都?脱了下来。 “做什么这副样子,我?连亲你一下都?不敢,还敢做更过分的事?” 他?将外袍拿给她垫,又?笑她躲避的眼神,毫不在意地,只一身雪白里衣躺下。 曦珠夷犹下,也在树荫里躺了下来,眺望向青空远山。 “那你夜里还翻墙来找,就不过分了吗?” 卫陵反驳:“那也是白日?根本没机会与你说话。” “好多次都?想不管不顾地亲你,可想着你本来就不大喜欢我?,要是觉得我?人不好,更不敢动?了。” 他?哼道:“是不是觉得我?不好啊?你知不知道与我?玩的好那些人,但凡有个喜欢的,可使上不少手段偷香窃玉的。” 就没见谁这般坦坦荡荡的。 曦珠笑了下,刺声:“那我?是不是该称赞三表哥品性高洁,没与你那些朋友学坏了?” 明知他?不会是那样下流的人,或许是山风和煦到,让她如此回他?。 卫陵忍俊不禁,道:“你不如说是我?太喜欢你了,不想你受委屈,哪怕是我?给的。” 她的脸皮没他?厚,有些时候注定落败,曦珠不做声了。 一会儿,他?自己没忍住。 “你怎么不问我?在外头,有没有其他?喜欢的姑娘?” 好似他?有自知之明,知道她会听到他?的那堆烂事。 曦珠道:“不想问。” 他?又?笑:“你今天?与我?说这些,怎么会不想知道呢?” “问吧问吧,你想知道,我?都?告诉你。” “不想知道。” 事实上,不需她主动?问,他?已急于展露自己的忠贞心意,说了起来:“你可别听人胡说,我?之前是喜欢去那些青楼巷子,但都?不过听曲看舞,再?喝些酒,其他?可什么都?没做。喜欢上你之后,就再?也没去过,外头与朋友吃酒,他?们请来弹唱的那些姑娘,我?也没多看她们一眼。” 难得两?人在一起的日?子,他?无时无刻不在表明自己多喜欢她。 他?的话真多。 直到他?随手捡起落到身上的一片叶子,像是想起什么,说:“早知该把笛子带出来的,将就些,我?给你吹个曲子吧。” 将微硬的碧绿叶片卷绕在指上,凑到唇边,试了两?个音。 卫陵垂下眼,望着她笑,慢慢回想着,重又?吹奏起那首曲。 空空荡荡的山谷里,轻快明亮的曲调,悠然流淌,萦绕不去。 曦珠隐约觉得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当晚回去后,从破空苑那边传来了一阵笛声,她坐在窗边听着,心神一霎震颤,终于想了起来。 前世她病重,搬离破空苑,回到这里养病。有一天?,卫虞突然带来了一个木盒子,说是从前交托他?人,再?辗转多处,没想到还能归来。 卫家被?抄后,除去金银玉器直充国库,还有许多东西流于市井。 想必这个奇怪的盒子,那时也流落了。 卫虞却流泪道:“三嫂,这是三哥临走前,让我?送给你与许……送给你的。” 那时她的眼睛半瞎,也不大能听得清声音了。 盒子里的机关齿轮斑斑生锈,滚动?碾压间,发?出喑哑嘲哳的噪声。 卫虞应当是为了让她活下去,才会那样说。 他?怎么会送给她东西呢。 但她还是卧在病榻上,模糊地看窗外的春光,一遍又?一遍地听那个怪盒子,却只能混沌地听出前半段的曲调,后面都?堵塞了,再?也发?不出任何响动?。 原来完整的一首曲是这样的。 今日?的后来,她觉得曲子好听,没忍住问他?叫什么。 摇曳的树影底下,他?懒散笑说:“没名字的,两?年前的春天?,我?无意跑到这儿来,发?现?这处没人的地,只有我?自己一个人,一时兴致,随便吹的。” 常混歌舞,自然熟知音律。 他?又?说:“我?那时就想,若是我?以后有了喜欢的人,一定带她来这里,就我?们两?个,然后吹这个给她听。” 关于她与他?的前尘旧事,曦珠摇了摇头,不再?去想了。 连同那个怪盒子。 她决定,要彻彻底底地放下那些。 当在花树下,他?问,是否可以亲她时,她放任了他?。 她想知道,自己对重生后,却喜欢上她的卫陵,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直到最后一刻,她在他?眼里看到了疼惜,才推开了他?。 今日?,卫陵带她看那样的景色,与她比赛骑马,对她说那些话,都?是想让她高兴。 他?说,见不得她难过。 曦珠不是真的十五六岁了,早已忘记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亦不知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了他?。 年少时的初次动?心,她不会再?有了。 如今的她,只是听着窗外的笛声,忆起沉重的将来,想,倘若没有他?,绝不会比现?在好。 * 前世,是从何时喜欢上曦珠的,连卫陵自己都?不确定。 假若一定要有所谓冠冕堂皇的理由,便从那个雪天?,她目睹姜嫣对他?的背后之言计较吧。 现?在想想,他?都?记不清那些奚落的话了,大抵与爹娘对他?的训斥,外人对他?的调侃一样。 只记得很清楚,她笨拙的安慰,维护他?被?人贬到地上的骄傲。 从没有谁像她一样,坚定地相信他?,认定他?不是只会玩乐的纨绔子弟,说他?很好。还替他?伤心。 他?听着觉得有些好笑。 当时两?人才见过几次啊。 又?那么傻,脚伤了流血,一声都?不吭。若非他?回头,她是不是要一个人待在那里,哭红眼睛,被?漫天?大雪给埋了。 他?背起她时,觉得好轻。 那是他?生平第一回背一个姑娘,她趴在他?的身上,一动?不敢动?,却还问他?冷不冷。 她应该又?哭了,泪水都?落进他?的后背。 他?望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天??*? 地,不知怎么想起来,好似她刚来公府,第一次相见时,她也是哭的。 怎么那么爱哭呢。 后来入职神枢营,不知是向谁证明。或许是被?家中催得紧,也或许和她话里一样,自己真不是纨绔子弟,虽比不上两?个哥哥,但好歹有点正事做。 那年除夕宫宴,美?酒佳肴,歌台舞榭。 他?厌烦宴会上的那些恭维交锋,只觉无聊至极,到御花园游逛,看到了雪中红梅,忽地想到小琼山的那片梅林,也想到了她。 她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在府里。 不过一个小念头,很快从脑海里滑过去。但他?在宫里待得倦了,还不如出去玩,随便差一个太监去与家人说过,就步出了宫门。 可在那些张灯结彩的街道上,或是三三两?两?的观看百戏杂技,或是一家人牵着手游玩。 他?们脸上都?是笑容。 他?一个人,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又?一个人冒雪骑马,四处晃荡,最终回到公府。 他?直接回去破空苑,却在园子的路上,听到两?个丫鬟说起表姑娘。是春月庭的丫鬟,得了她发?的压岁钱,很欢喜。 他?停下脚步,不由想到,她有没有收到新年的压岁钱。 她一个人来京城,这里没什么其他?的亲友。 他?这人虽纨绔些,但对家里人都?很好。 衣袖口?袋里有长辈们送的压岁钱,沉甸甸的,可他?还是回去院子,从一堆新红封里翻出最好看的那个,重新封了一个红包。 来到春月庭外,才想起男女有别,终不好进院子的。 他?又?要折返回去,打?算找一个丫鬟送去给她。 却一个错眼,看到门里,一盏明煌灯笼下,她就坐在廊庑旁,望着墙角的光秃树木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孤孤单单的,也是一个人。 他?踌躇顿住,不过一瞬,她抬起头,也看到了门外的他?。 一下子站起身,提着裙子跑了过来。 她跑地太急了,堪要撞上他?,又?很快站好。 “三表哥,你回来了。” 她仰起脸,轻声叫了他?,眼眸弯弯的,也亮晶晶的。 他?被?她的样子讨喜,弯了下唇,低嗯了声,从袖子里将压岁红包拿出来,递给她,祝她:“新年快乐,岁岁平安。” 他?看到她瞪大了眼,不敢置信一般,怯问:“是给我?的吗?” “这里还有别人?” “拿着。”他?说。 她接了过去,脸都?被?寒风吹得发?红,微微低了头。 “谢谢三表哥。” “进屋子里去,外头风大。” 转身临去前,他?对她说。 已经走出七步,听到一声“三表哥!” 他?顿步回首,她还站在那里,一身白裙,怀里紧抱着压岁红包,盈着浅泪的明眸泛红,朝他?温柔地笑。 “新年快乐,岁岁平安。” 深夜雪下,烟花绽放,绚烂了半空。 ___ 再?相见,是十五日?后,上元游灯会。 爹娘在府上,大哥大嫂带着阿朝去玩,二哥跟二嫂带着阿锦阿若,回了孔家过节。 他?无所事事,妹妹缠着要去赊月楼,道今年那里一定热闹得很,说不准那个叫陆松的状元郎要去呢。 他?不喜文墨,不爱读书,自然对春闱没兴趣,更对谁得什么名次不在意。 只是几日?前家中办宴,听说那个陆松竟借住在姜府,姜嫣还对其有意的样子。 再?想到姜嫣的贬低,心下暗嗤。 春闱还没开考,满城就谈什么状元郎,非陆松莫属,未免太自信些了。 笑说两?句妹妹,到底一起去了赊月楼。 还有表妹。 到处都?是人,喧嚷欢腾。 他?百无聊赖地,陪她们游逛着,望着眼前的景象,觉得没多大意思,每年都?是那些花样,都?看了十多年,早腻了。 不知何时,妹妹与偶遇上的闺友,一起去猜灯谜了。 留下她与他?。 他?这才注意到她停落在那些花灯上,兴致勃勃的目光。 背靠廊道的凭栏,他?对着拥挤的人群,抬了抬下颌,道:“想玩?去好了,我?在这儿等你。” 她望一望那里,又?转过头来,望一望他?,最终摇了摇头。 小声说:“三表哥,我?不想玩的。” 他?看了一眼她揪紧的手指,没再?多说。 不想往人多的地方去,只在那处稍静的地待着,等妹妹回来,再?一起归家。 他?撑在栏杆上,在迷离灯火里,望着四周欢闹。 好一会过去,余光瞥到她,还在看那些灯。 分明想玩,却要待在他?身边。 “走吧,我?们去看看。” 他?站直身,见到她如玉般的脸上顷刻有了笑容,追了上来。 他?的唇角提了提。 她显然不大会猜谜,连着七个,只猜出三个来。 他?也不大会,但能帮着再?多猜出两?个。 与一旁那些来松缓考试前紧张心绪的贡士们,连连猜中的场景相比,实在相形见绌。 但对于不擅之事,各人有所长,他?向来不强求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 直到工部规制,以示与民同乐的琉璃灯摆出。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全都?看向那盏精致夺目的宫灯。 若想得到,需猜出礼部的九道谜,最快者获胜。 他?在身后,看到她也盯着那盏灯。 “喜欢吗?” 她眼都?不眨一下地还在看,道:“喜欢。” 话音甫落,才回神过来,转身看了下他?,脸有些红了,似不知要说什么,又?咬着唇说:“肯定很难的。” “喜欢就去试试。” 他?说,带着她朝前去,纯粹凑热闹罢了。 她却蹙起细眉,捏着白纸黑字,像是要盯出一个洞来,绞尽脑汁地思索谜底。他?跟着想起来,真是好些时候,没这般费脑子了。 周遭纷议起来那些谜。 便是在那喧哗里,两?人珊珊来到。 姜嫣和陆松。 比肩而站,几分亲昵,也来猜灯谜,想得那盏宫灯。 一个抬头,才子佳人的景象。 他?看着。 “三表哥,我?猜的这个不知对不对。” 一道兴奋的声音,伴随一只手拉住他?的袖子,“你看,这四个字的意思是……” 她倏地停下。 他?低头看向她,她已循着他?的视线,望到了不远处的一幕,怔怔地呆住。 不过须臾间,众人哄笑,那盏琉璃宫灯被?送入姜嫣的手上。 陆松笑看姜嫣。 他?的唇角牵动?了下,扯回她手中的衣袖,转身抬脚往外走。 步子很大,走得也很快,将那些令他?烦躁的扰声都?甩在身后。 “三表哥!” 他?听到了她叫他?,但他?没有回头。 “三表哥!”一声声的。 他?走地愈来愈快,穿梭过那些眩目的花灯。街道上都?是笑声,她的呼唤也越来越弱。 终于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与此同时,听到接踵的人潮中一声凄厉嘶喊:“孩子,我?的孩子不见了!” 他?蓦然停住脚步。 今日?人那么多,若是她也丢了怎么办? 那刻,他?冒出这个念头。 他?转回身,重又?延着来路回去,回去找她。 每年这个时候的拐子很多,她那样的容貌,又?那样傻,若被?拐走…… 想到后面,他?走地更快了。 可一路上,没有看到她,那些被?彩灯映落的脸,全都?不是她。 他?四处观望,目光从一张张脸扫过去。 不是她。 不是她。 不是。 …… 胸腔中涌出一种难言的感觉,他?张了张嘴,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想要喊她的名。 但就在即将出口?的瞬间,他?看到了她。 隔着五六个小摊子,一身素白的裙衫,从远处奔来。 骤然地,他?松了一口?气,吞了吞干涩的喉。 她跑过来,再?次回到他?身前。 纤弱的肩膀发?着颤,额发?已然被?汗水润湿,脸颊红透,不断地喘着气,一双眼含着泪花,将落不落地望着他?。 “三表……” “你的右耳坠呢?” 他?一下注意到她右耳的坠子不见了,只有左耳下,银蝴蝶的穗子还在摇动?,晃过沁着细汗的耳根。 她摸了摸右边耳朵,又?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低着头,像是想了想,才张口?说:“我?方才不小心撞到一个人,应当落哪里了。” 声音小的不能再?小了。 “回去吧。” 他?偏开眼,道。 “好。” 她点头,乖顺地跟在他?身后。 回去的路上,他?走的很慢了,听着她逐渐缓和的喘息声,跳动?剧烈的心也一点点平静下来。 沉默中,忽然她停了下来。 他?侧首,见她正瞧向一个卖灯的摊子,木架子上悬挂着各种样式的花灯,旁边蹲着一个戴皮帽的老?人。 她轻声唤了一声“三表哥。” 而后听到她说:“没关系的,我?本来就不是很喜欢那盏灯。” 她指向了那许多灯里,其中的一盏,小心翼翼地问:“我?更喜欢那个,你可不可以给我?买那个?” 他?滞住,垂眸看她。 她的手不安地绞紧。 最后,他?走向了那个摊子,她跟上来。 “是这个?”他?指着一盏红色鱼灯,问。 她垫起脚,指向另一盏,道:“不是那个,是这个粉色的,这个更好看!” 他?便抬手,将那盏粉色的彩鳞鱼灯从高架上摘了下来。 很寻常的一盏灯,只要十六个铜板。 他?身上带的最少是半两?碎银,也没有让老?人找,都?给了出去。 接着一路回去,她提着灯,一晃一晃地跟在他?身边,昏黄的粉光落在她的白裙上,时不时仰头朝他?笑。 笑靥如花明媚。 她又?一次维护了骄矜的他?。 ___ 寒食节那日?,他?没料到她又?丢了。 那天?,观鹿苑的马球赛,六皇子得胜,太子败了。 沉压的氛围中,仍要赐宴聚会,父亲大哥脸色不好,二哥暗讽。 天?飘落雨丝,他?独自回了公府,下马时,忍不住踉跄了一下。 他?的膝盖受了伤,被?对方队伍里的谁,用球仗击中,抢走了那个球。 那支球队是皇帝为了六皇子,从禁卫军里选拔出来组成的,力气皆大,策略奇善。他?平日?再?如何与好友击鞠,几无败绩,但多以玩乐,与那些专从武事的人相比,终较量不过。 没让仆从搀扶。 不是断腿了,还能走。 他?要回去院子,很累,想要躺下睡一会。 但没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阵马车的动?静。 他?回头,看到朦胧细雨里,丫鬟撑伞,妹妹正踩凳下了马车,走上台阶,抖着裙角的水珠。 仆妇收起了轿凳,然后马车被?车夫驱使,往马厩去。 他?想到今日?妹妹去潇水湾,表妹也是一道去踏青赏景的。 “三哥,你不是该在观鹿苑,怎么回来了?” 他?只问:“表妹呢?怎么没见她?” 妹妹惊讶住,道:“她没回来吗?” 转听妹妹问门房。门房摇头,说从未见到表姑娘。 他?问:“人呢?” “她不是自己回来了?” 他?皱眉,再?问:“她自己怎么回来?” “原本我?们一起的,可后来表姐说走的脚酸,就不跟我?和枝月、嫣姐姐她们去玩了,说去亭子那里等我?,可后来下雨,我?让丫鬟去找,却没找到,又?听那里的一个茶摊子伙计说,表姐留话给我?,她自己雇车回来了。” 囫囵难言,不辨真假。越往后说,着急起来。 “我?以为表姐回来了……”隐隐哭音。 他?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压制不住,怒呵出口?:“你与她一起出去,不顾着她,只自己去玩!这般大的雨,你让她自己回来!” “什么伙计?姓甚名谁?他?说什么你都?信?” “蠢货!” 那是他?第一次朝妹妹发?火,骂她至此。 见一边呆站的仆从,更是火大,吼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找人!” 他?叫牵来自己的马,推开上前阻拦的管事,翻身上马,疾驰在滂沱大雨里,往京郊去找她。 天?上乌云聚拢,雨丝成串,砸在他?身上。 眼前模糊一片,他?不停眨眼,却看到越来越沉的天?色。 他?赶到潇水湾时,天?都?黑尽,雨也停了,那个茶摊早已没人。 一片广阔原野,明月高悬,湖泊远山。 他?没有找到她。 遍寻三回,不见一点踪迹。 直到追赶上来的仆从说,表姑娘早半个多时辰前回府了。 只是他?纵马太快,走的也不是一条路。 所以他?们错过了。 他?的肩膀陡然松弛,松了口?气。 月光下,他?又?骑马回去了。 那时,他?只以为是一件小事,虚惊一场。 但不曾想过,就是在这一天?,同样另一件小事的发?生,将会引发?后来的天?翻地覆。 直至回到公府,自己的院子,才听到阿墨从哪儿来的小报,今日?的潇水诗会上,姜嫣得了魁首,与陆松同游。 但那时他?腿疼的厉害。 “滚出去,我?现?在不想听这些!” 阿墨滚出去没一会,又?滚回来,说:“表姑娘来看三爷您了。” “我?好得很,让她走!” 他?恼火地忍受疼痛。 寻她的路途颠簸,腿受雨淋,肿胀不堪,似欲断掉,到回来才察觉出。 便是在这刻,他?发?现?了一件事,自己还从未为一个姑娘做到这个地步。 即便是姜嫣,他?也不曾。 去年七月的赏荷宴,因王颐之死,他?躲在藕花深处的一条小船里,酩酊饮醉,不想那群贵女乘舟游玩,闯入进来。 而当时,姜嫣坐在船头,怀里一捧荷,他?最先看到。 将近半年,他?是对她各种殷勤,但至那回梅林,听到那番折损他?的话,心里愤然,他?已不作多想。 他?生来锦衣玉食,想要什么没有?何至卑微轻贱到去讨好人。 在这世上,谁也不能让他?自伤。 表妹,也不能够。 他?怎么会看不懂她,每回望向他?时,眼里流露出的爱慕。 与那些想要嫁给他?,以图权势的贵门女子;与那些想要从他?身上,搜刮钱财的青楼女子一样。 甚至有一些女子的眼神,比她的更动?人。 三番两?次,他?可以对她好。 但因她住在公府,暂算卫家的人,年纪又?比他?小些,还长得好看,性子乖软,他?便当她与卫虞妹妹一般。 可是从何时起,哪里不对劲起来。 疼痛一阵阵地从腿膝传来,他?一遍遍地回溯两?人屈指可数的见面,却记不大清了。 人的一生,何其短暂。 他?不会牢记每一日?发?生的事,更甚过一日?忘一日?,及时行乐,方是他?心里的道。 当晚,他?腿疼地没睡着。 天?亮了,一整日?,破空苑人来人往,独她没来看他?。 他?为何躺到现?在,她不知? 没良心的。 紧跟着混乱的思绪,他?愈加烦,不明自己对她到底是何种心思。 自姜嫣之后,他?只会更慎重地考虑此事。 当时的他?,自然想到两?人的家世,若按俗世言论,全然不配。但他?并?不多思,在他?看来,只要自己喜欢,便没什么能比之更重要的。 半个月后,传出姜嫣与陆松定亲的消息。 他?听过一耳,到底有些落寞,并?非难过,却又?说不清道不明,不由再?想起王颐来。 第一个死在他?手上的人,不是他?杀害,但是他?没拉住,才会掉落坑洞,尸骨无存。 下月初三,是其祭日?。 仍然记得在那一片黑暗里,他?的无能为力。 入夜之后,他?坐在池畔,独自喝酒。 她不知哪时来的,等他?回神,就见她犹犹豫豫地走上前来,直到跟前,却不敢更靠近。 “三表哥。” 她轻声唤他?,有些哑了。 眼睛是红的,好似又?要哭。 看到她,更是想到这桩未理清的情。他?还没想好。 闷灌下一口?酒,他?实在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在清楚前见到她,哄她别哭云云。 但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她率先说出了。 “你别喜欢她了,喜欢我?吧,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前面半句话,他?反应好一会才明白。 至于后面的话,他?早知道了。 她当然对他?很好。 可他?都?没办法给自己答案,怎么给她回答。 他?沉默下来。 便是在这沉默中,他?甚至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凝视她。究竟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她? 他?脾气不好,也真厌恶管束。 近日?,爹娘不知与他?提了多少遍相看婚事,与他?说了多少家贵女。 他?还得想想。 那时,他?便是如此想的,以至他?与她之间,所有的事都?从这个夜晚,开始偏离,最终背反。 他?的无言,她哭着跑远。 而这一幕,都?被?二哥看见了,去告诉母亲。很快,也许就是翌日?,母亲就与她相看了人家,尽管她还在孝期。 也许再?隔了两?日?,亲事就定下了。 比他?的亲事定地还要快。 快地他?措手不及,完全呆愣。 不过短短几日?,她竟然就与一个贫寒的进士定下了亲事。 他?愤怒至极,去质问母亲,却听到了母亲与二哥的那番话。 他?以为家世阶级,门当户对是无甚重要的,原来在他?们口?中,是最为重要的。他?之所以胡说,全然是他?年轻,靠家族荫庇,没受到一点苦,才不懂半点俗世。 那个进士虽然贫寒,但观其才学品性,定大有前程。 而表妹她,也答应了。 他?有时会想,是不是那时的母亲对她说了什么,她才会答应的。 一定是说了的。 后来的他?,已经明了了世上那些难以破除的规则。 难,也并?非一定不能。 但自那年起,卫家接连出事,父兄逝去,太子党式微,他?便再?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三年后,他?看到她的目光已经移转到那个叫许执的男人身上,会对那人笑,会与那人相约。 会在他?面前,说着想嫁给那人的话。 前世的最后一个上元,在他?还未坠入黑暗,还能看见光亮时。 他?再?次见到了那盏琉璃灯,但不一样,更漂亮了,就在她的手中。 许执送给她的。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她不是不喜欢那盏琉璃灯,只是他?不是那个能为她赢灯的人。 那样漂亮的一盏灯,她怎么会不喜欢呢? 石桥上,她盛装提灯,望着许执的笑容,是那样的好看。 她与许执,初见于那年寒食的春雨。 他?弄丢了她,再?也找不回来了。 * 可一切都?重来了。 卫陵坐在梨花树下的青石板上。 吹奏完最后一个音,缓缓放下了笛子,看着满地雪白梨花。 他?感觉她对他?不一样了,在敞开心扉接受自己,尤其是今日?在山坡上的那番对话。 可他?还是会有点迷惘,不知这样走下去,是不是一条正确的路。 他?在骗她。 柔和月色下,他?望向春月庭的方向,弯唇笑了笑。 但她还会爱上自己,这个诱惑又?足以摧毁他?的迷茫。 第064章 八音盒与信(番外) ——匏土革, 木石金,丝与竹,乃八音。 * 匠人姓苗, 年六十四,居于京城的西南坊市,一条满墙爬满凌霄花的长窄巷子里。 这日?一早起床后,迎着寒露凉光, 边提着小紫砂壶往嘴里灌茶,边嘬嘬地逗弄笼子里的八哥。给?鸟喂食后, 才挺着大肚往门?外去, 慢悠悠地,直走到巷子口, 在一株垂柳树旁的馄饨摊子落座。 “一大碗的笋蕨馄饨, 多加辣子。” “哎,您坐会?儿,马上好!” 摊子不大,只小夫妻两个忙碌。 大筒里满当地滚着骨头汤,清透白亮,火炉上架着一只铁锅,噗呲噗呲地沸着水,往里丢入十五个新?包的大馄饨, 待过熟透,抄子捞起, 倒入碗里,给?加上骨汤。 木柜的小抽屉全都打开, 依次加酱油、陈醋、香油、小葱,再是?一满勺红腻油亮的辣子。 妻子方擦净桌椅, 要接过丈夫手里的碗,送去给?客人。 “我去送。” 丈夫望一眼她的肚子,憨道:“你?歇会?,可别累着。” 妻子搓洗抹布,斜他道:“现?还不忙,要等会?忙起来?,你?一个人来?得赢?” 馄饨摆到桌上,匙子一舀,油辣子侵入汤里,翻动出喷香的热气来?,直朝鼻子里钻。苗匠人撅起两寸短须,低头吹着气,笑道:“这是?有?喜事了?” “昨日?才诊出的,回家去昏了,找大夫来?看,原是?有?孩子了,还吓我一大跳!” “好事,头先几月要注意些。” “大夫也是?这般说,我让她别来?,偏要来?。” …… 苗匠人在这家馄饨摊子吃了十余年,与之闲谈几句,等圆肚里热乎乎,将铜板给?了,才捏着茶壶,又喝口茶,往自己的铺子去。 铺子离住的地不远,就一刻钟功夫。做的是?典当古玩、修理器物等一些闲杂生?意。 徒弟早半个时辰前就挪开板子,敞开铺门?迎客,见?苗匠人来?了,忙上前说:“师傅,那梁商人又来?了,就坐里头等您。” 苗匠人走进去,不等那人开口,径直挥手道:“不卖,你?走吧。” 梁商人起身道:“上回的价你?不满意,我便?再加一千两。” 苗匠人仍然摆手,“不卖。” 梁商人伸出两个手指头,比个价,道:“我再给?八百两,我是?真心喜欢那东西。” 一番纠缠,苗匠人烦了。 “那是?卫提督留下的东西,人是?为国战死?,不管出多少价,我都不卖!” 也怪他那日?没留意,将八音盒露外,让这姓梁的瞧见?,要买去。 梁商人被这死?活不卖的态度给?激怒了,道:“嘿,我看是?你?想私自昧下!” 苗匠人赶人:“走走,别搁我店里,耽误生?意!” 等人走了好半会?儿,苗匠人才从衣兜里掏出把钥匙来?,将一个柜锁打开,从里把那个四方的八音盒小心拿出来?,仔细给?擦抹灰尘,又拆解那些零琐的机关,用个小棉签子,给?里面复杂的机关上油。 年纪大了以后,愈发老眼昏花,手上动作慢得很,也不由想起当年卫四小姐将这物拿来?时,外部被摔,内里有?缺,给?足定银,叮嘱他定要修好,说是?卫提督的东西。 当时观其外表,上等檀木,外绘华纹,已很精美。等拆开来?,他更是?惊叹里面的构造,冷冰冰的铁石金玉,机关齿轮相互牵制,无一处不精巧,比外更甚。 极尽其能,虽仍于外,全然是?好,只需拨转那个圆钮,便?从盒子里传出一首曲来?,曲调优美,也非世上现?存的任何一首曲,但还是?在修复后留下了瑕疵,隐于里面。 这样的稀奇物件,乃他生?平第一次见?。也不知?叫什么,思索许久,遂取名八音盒。 后来?,苗匠人想过复刻,终是?不能。 他一直等卫四小姐派人来?取,但不想翻年后,就传出卫提督战死?北疆、卫家满门?流放的消息,他便?将这八音盒留了下来?,隔段日?子就给?除尘上油,免得锈掉了。 苗匠人是?认识卫提督的。 第一次见?,还是?十多年前,就在今早用朝食的馄饨摊子。 那时摊子还是?一个老婆子带个五六岁大的孙子做生?意,孙子便?是?晨时的那个男人。虽才开张不久,但味道好极,他喜欢去吃。 那条巷子紧挨着梨园戏楼,那天正是?冬至,天色只一丝蒙亮。他坐在条凳上,等馄饨端来?。 闲等时,就见?半昏的街道前头,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一身青衫锦袍,牵着一匹黑马,从戏楼而来?。 将马引到摊子旁的柳树边,系好缰绳,怏怏地打个哈欠,懒洋洋道:“一碗馄饨,不要葱。” 说完话,就撩袍落座,满身一股脂粉香气,撑着胳膊在桌上,眼皮半低着,似是?没睡醒。 馄饨煮好后,是?孩子捧来?。 快到跟前,兴许是?太烫了,碗一倾,差些洒出来?。还泛着困意的人一下子睁眼,伸手端起,问:“烫着没有??” 孩子忙摇头。 老婆子急来?,慌忙说是?孙子不当心,有?没有?烫到他。又抹着泪说这孩子爹前些日?才打仗死?了,娘也早产死?了,总归放一个孩子在家不放心,今日?才第一回带他出摊子,帮帮忙。 等馄饨吃完,少年给?了一整两的银子,老婆子为难地翻找着所有?的铜板,凑出来?给?余钱。 “你?家的馄饨好吃,就不用找了,我也不想揣着铜板叮当地走路。” 话落,就走去牵马,翻身上去,往远处去了。 可那时苗匠人分明瞧见?他是?有?碎银子的,不必给?那一两。 后来?又在那个馄饨摊子遇见?过几回,每回都是?不要葱,走后给?一两银子。 一次偶然,苗匠人得知?了他的身份,原是?镇国公?的第三子,那个满京逍遥玩乐的常客。 好一段日?子,他没再见?过卫三子,直到听说了镇国世子被围困黄源府战死?,跟着国公?病逝北疆。接二连三的丧事,出殡时十里长街,人山人海,铺天的雪白纸钱,和哀哭嚎声。 卫三子一身白麻,头缠白巾,默低着头,捧着灵牌在最前头。 自那之后,苗匠人再听说卫三子,已换了身份。 镇国公?府已是?他主家,卫家军也交到他手上,北疆防线赖其驻守抗敌,他有?了另一个名头,卫提督。 大致两年后,上元的彩灯还未摘完,就传出卫提督吞没军田的事。 苗匠人听人义愤填膺地辱骂,一耳朵过去,并不大信,虽天子脚下,比及他地,能更快得知?些消息,但朝廷的水可混着呢,那些大官斗地你?死?我活,哪知?道背后真相什么样子。 便?在之后两日?,苗匠人见?到了卫提督。 天未亮,摊子才点炉子生?火。 他一身玄服,外披大氅,在细雪里,独自一人牵马走来?。 他还未开口。 “卫大人,小的知?道,一大碗肉馄饨,不加葱!” 苗匠人看见?卫提督僵冷的脸上笑了下,又很快敛淡下去。 摊子只有?一人在忙碌了。 卫提督问:“你?奶奶呢?” 声音没从前的清懒,变得沉了,有?些哑。 已然撑起一个摊子的年轻男人忙着煮馄饨,低头道:“去年的时候,没熬过冬天,去了。” 卫提督走时,年轻男人不收他的钱,笑着道:“您戍守边疆,保家卫国,这碗馄饨,便?当我请卫大人您的。” 苗匠人看见?卫提督骑马,消失在风雪里。 那是?苗匠人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次年正月,全城戒严,无声的硝烟弥漫,不久后神瑞帝驾崩,新?帝登基,改元光熙。 卫提督战死?北疆的消息传回京城。 “师傅,就这么个东西,值那么多银子,你?为何不卖啊?”徒弟不解道。 在他看来?,那个梁商人都出了三千多两,已然很高。 苗匠人朝徒弟的后脑勺打过去,骂道:“你?懂什么,若卫提督还在,狄羌能打过来??人没了,我就要卖托在我这处的东西?” “话这样多,交代你?的差事做完了?” 徒弟去做事了,苗匠人想到这年初狄羌提出和亲,皇帝封先太子之女为荣康公?主,远嫁北方的事,狠狠地唉了声。 苗匠人年纪七岁时,跟在师傅身边学木工机巧,做的都是?精细活儿,刻苦钻研,三四十年后,已是?京城最好的工匠,但也落了一身毛病。 他将死?前,把儿子叫到面前。他这个儿子是?爱好吃喝嫖赌的性子。 苗匠人再三叮嘱,千万别将那个八音盒卖出去,若今后卫家人还能回来?,一定要还回去。 他这一生?,可不曾做过拖欠的买卖。这是?他修复的最后一样物件,别砸了他的名声。 但苗匠人咽气后的两个月,他的儿子就卖了八音盒。 买它的人是?温家的公?子温滔,是?温太后的弟弟,皇帝的舅舅。 就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不卖给?当朝的国舅! 谁让他说自个手里有?卫提督的东西,老爹千叮咛万嘱咐地让他别在外多嘴,可他没耐住不是?? 不过一个怪盒子,有?什么珍惜的。 温滔带着八音盒回了自己的别院,一边听着里面的曲子,一边怀里搂着美人,大笑着说:“当年卫陵与我作对,死?在北疆可算是?便?宜他了,倘若当年他敢带兵回京,定要凌迟处死?他!” 他喜听靡靡之音,那般清淡的曲子听过两遍,觉得无趣,便?将八音盒丢到了一个角落。 他一个得宠的妾看见?后,很喜欢,讨要了去。 妾细细地用帕子将盒子上的灰尘擦去,拨转着曲子,听着轻快的调子,心里很难过。 她是?一个月前被父亲送给?的温滔,但她早有?心悦之人,说等他考取功名,就立即上门?提亲,但最终不了了之。 妾听着曲,想到了那些年与竹马嬉戏玩闹的场景,那时春日?,他会?采摘最鲜艳的花儿,给?她编一顶最美的花冠,笑着给?她戴上。太阳落山,漫天夕霞,他会?牵着她的手奔跑,说:“回家了!” 只是?竹马家世不好,抵挡不住温家权势罢了。 半月后,妾失宠了。 别院又来?了几个美貌的女子。 妾还在听八音盒的曲子,她觉得这曲子动听极了,也听说了是?那位卫提督的东西,是?送给?谁。她觉得定是?送给?一个女子的。 她每日?都给?盒子擦拭灰尘,外面锃亮精美,但她并不知?如何打理内部。 终于有?一日?,八音盒发出了?*? 聒噪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又在一天,盒子被她不小心碰落在地。 她惊慌地站起身,听到外边的兵荒马乱,侍妾们的逃跑哭喊声。 温滔被皇帝下旨处死?了。 不知?何时起,皇帝忌惮起母族温氏,那嚣张到不可一世的势力。首当其冲的,便?是?作恶多端,被百姓所耻恨的国舅。区区一个庶子,便?拿其开刀。 别院的妾都被遣散了。 她们围在一起,商议以后该怎么办?最终,许多人都说要回家去,但回家后呢?谁也不知?。 都低低地哭起来?。 她也哭,也打算回家去,尽管不知?竹马是?否还在等她。 但在临走前,她有?一件事要做。 八音盒已被磕坏了一个角,再无法?发出曾经的泠泠声,曲子也不再完整。 可她想,还是?要送回去的。 她听说卫家人回京了。 她有?些愧意地抱着坏了的八音盒,登上卫家的台阶,敲响了大门?。 * 卫虞从未见?过她,但在见?到八音盒,听完她的诉说后,眼睛湿热。 卫虞接过八音盒,并去取了五十两银子给?她,感激她,言作她归家的盘缠。 门?缓缓阖上,单薄的身影迈上未知?的路。 卫虞也走向了春月庭,脚步越来?越快,到后来?,甚至跑起来?。 她泪如泉涌,这是?三哥离京前交给?她,让她在三嫂与许执大婚时,送予的新?婚礼。但不想就在万事全备时,许执来?退婚了。 这份礼便?没能送出去。 她并未打开看过,仍然放在柜子里,打算等三哥回京,再还回去。 但一日?丫鬟打扫屋子时,没留意碰到,掉在了地毯上,露出里面的一个四方盒子。 她不知?是?什么,着急找人修复,可不过两个月,太子落败,卫家被抄流放,峡州十年,她再没能去取。 没成想会?这样流落,辗转多人。 卫虞捧着八音盒回到春月庭,看到三嫂缠绵病榻,一整日?未醒,想到太医的话,她擦掉泪水,连忙找来?洛平,赶紧寻匠人修复。 可最好的匠人已经死?去,八音盒又坏地太厉害,无人再能修复完全。 卫虞还是?将竭力修补后的八音盒,拿去给?了三嫂,说是?三哥临走前送她的。 她记起母亲逝去前,流泪与三嫂说的话了。 “我晓得你?先前喜欢卫陵,那时是?我愚见?……后来?那个孩子说喜欢你?,可你?已与许执定亲了……我没想到你?会?因他入狱,受了那么多苦。” 便?是?在那时,卫虞知?道了三嫂是?喜欢三哥的。 曲子一遍又一遍地轮转,只有?前半段了,调子不再明快,沉压地模糊,时不时有?铁片刮过的刺耳声。 “开窗吧,我想透透风。” 支摘窗被推开,春日?到来?了。 微风吹动纱帐,她还躺在床上,枯瘦的身体,干瘪地只见?骨头,声音几如曲子的钝,转目看拂落的杏花。 整间屋子浸透浓郁苦鼻的药味,终是?散了些。 八音盒彻底断声的第三日?,交代完那番遗言,三嫂便?走了。 卫虞依她的话,着人抬来?温水,忍泪将她的身体小心仔细地擦净,穿上一身素净的衣裳,梳头,整理仪容。 尸身暂停堂屋,设置香案,点明灯。 立即请来?道士看批书,因要带回津州,走海路拖延不了,有?避讳之处需尽得知?注意。 接着报丧、赶制孝服、打彩棚、揭白。 翌日?吊丧大敛,白幡飞扬,洛平来?帮忙,先吩咐府中?管事将冰窖里所有?的冰取出,运往港口,再招待重又续接的卫家宾客。 晨时,卫虞卫若、携卫锦在卫家祠堂禀说。 下晌,卫若收拾完行李,便?扶棺往河道港口去,登船后,亲手将冰块料理在棺椁四周,防尸身于路途腐坏,便?哽咽着启声开船。 大帆迎风,破开水面,船往津州而去。 河岸边,卫虞淌泪,拦抱住大哭,一声声呼唤“阿娘阿娘”要追去的卫锦,终也痛哭出声。 是?卫家对不起三嫂,否则最后她为何说出那番话。 分明不过母亲的空口之言,她与三哥也未成婚,明明可以不管他们,有?更好的选择,却还为了他们,受苦至此。 若是?没有?三嫂,卫朝不会?被皇帝重用,他们也不会?重返京城。 回去后,卫虞与洛平仍接后事。 在薤露歌里,头七,做水陆道场;后至六七,念经做法?事。 直到辞灵出殡那日?,才算完整。 卫虞以为一切都终止于这个春日?。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卫锦在峡州惊惧害出的痴病,也在三嫂生?前带去的那个大夫那里治好了,仍时不时去卫家祠堂祭拜三嫂。 又一个春日?来?临时,惊蛰节气,多雷雨,惊声震震。 一道闪电突地劈中?破空苑的那棵百年梨花树,自中?间分裂,苍白的树心陡然暴露,高大耸立的树冠摇坠倒下,将十年未再住人的主屋压塌。 一面墙应声而崩,砖石坍落,一个埋藏其中?的匣子,也跟着砸在纷落的雪白梨花里,内藏的信件散落,没入淅沥冰冷的春雨。 卫虞闻声赶到,着急去抢那些凌乱的信,但终被淋湿,沾黏一起。 她小心拆开一封,大半模糊不清了,墨字糊涂,依稀可辨几句。 是?三哥的字迹。 ——近来?很忙,要列阵排演战法?,新?运来?的粮草里掺了沙子,我得去处理,有?好一阵没与你?说话,抽空写信予你?,你?近来?可好? 卫虞愣住,三哥是?写给?谁的? 她接着打开第二封,被雨水湿透,仍只见?一两句。 ——不知?为何最近总觉很累,但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我还得撑着。你?还好吗? 卫虞打开第三封信,可以多见?几句话了。 ——卫家军不服我,其是?父亲一手组建,又交给?大哥,都是?父兄的旧部。尽管我是?父亲的第三子,仍不可掌控,一些人拥护我,但更多人想自立,或是?脱离,现?军中?混乱,我准备借势杀一人……兴许之后,会?好很多。(五月十三落笔) 卫虞顿了顿,更快地拆信来?看,一封又一封。 ——进入腊月,北疆下雪很大,城墙结了厚冰,羌人又来?攻打,战死?一百四十六人,重伤四百八十一人。我第一回独自处理这些事,伤药不够……京城可落雪了? ——几日?后有?一场仗要打,大抵没空写信予你?。 ——我第一回杀那么多人,手都在抖,盔甲上都是?血,但我需立威服众。此次奔袭……真是?很累,此句落笔,我便?要睡去。暂至此处,你?可也要安睡?祝好梦。 ——汗王阿托泰吉已领兵驻扎在沙门?关外,朝廷又在催促出兵,但当前出兵必败……你?还好?(九月三日?落笔) ——我还是?有?些怕死?的,尽管有?你?送的平安符。时时刻刻,都将它放在胸口,我并不大信这些,但望你?能护我平安。很想你?。(十二月二十三日?落笔) ——我今日?预判失误了……本不该死?那些人。我真该死?。 ——我今早外出巡视,看到树枝抽穗,才发觉已至雨水,最近太忙了。京城应当来?春更早些,近日?,你?有?去哪儿玩吗? ——最近我头疼地越加厉害,郑丑给?我看,他是?一个很厉害的大夫,说即使将来?战事休止,我也不会?活的长久。我有?些怕。你?还好吗?(四月十二落笔) ——近日?又发了一通火,心情很差,一将未按我令,穷寇莫追,以致死?伤百人……北疆形势严峻,防线拉的太长,我很担心,若要解决,需一劳永逸解决狄羌,但当前限制太多,我没有?办法?……太子又与信给?我,京城…… ——最近很忙,有?大半月没写信了……还有?三日?是?你?十七生?辰,我没法?与你?过,真是?抱歉……我很想你?。(八月二十七落笔) ——战事又起。 ——军营又起一场哗变,是?第四起,因军费户部未批,一再拖延……人人都说赤胆忠心,精忠报国,但谁无私心,钱财权势、封侯拜将,总得让人向上爬,若无这些实际利益吊着,那些都不过动听白话……再如此下去,后果不可设想,我好像不该与你?说这些。 ——我想将北疆那些可耕种的军田籍册重理,按劳重分,势必得罪一些人,但我没别的办法?。 ——要过年了,我还得驻守北疆,不能回京与你?们过节……你?会?想我吗? ——明日?要前往雁鸣口,兴许那里可以设伏。 ——前面一场战役我受了些伤,左胸被长戟贯入,好在平安符护着我,没刺中?心脏。……伤好后有?了咳嗽的毛病,每次隐疼,都难以喘气。你?会?担心吗?不用担心,喝过药好多了,这是?我吃过最苦的一副药,有?些想吃糖,但不大方便?开口。 …… ——我快要回京了,你?会?不会?有?些想见?我?我好想你?。(九月二十二日?落笔) 最后一封信。 卫虞早已泪流满面。 她想到那些年,父兄皆逝,二哥罢官在家,唯有?三哥在外撑着整个卫家。他不再笑,沉默寡言,瘦了许多,面容更甚阴冷,看人时,目光犹盯死?物。 她好几次见?三哥对人发火,神情狠戾。 就连最后的除夕,嘉乐堂前,若非因母亲急病,是?不是?就要对二哥动手了。 卫家未出事前,她与三哥打闹玩笑,但那时,她不敢再与他多说话,也不敢再靠近。 却原来?三哥是?会?有?这许多怕,会?有?脆弱。 只是?他不说,也不吐露给?他们知?道,那些寄回的家信里,一字一言都没有?。 直到此刻,卫虞方才明白,当时的自己,那番想法?是?何等……那时的三哥,是?如何想的。 这些信,全都是?写给?三嫂的。 她想到一件很小的事。神瑞二十六年十月初二,三哥率军归京那日?,席面散去,问她表姐去了哪里,之后母亲寻人,却不知?三哥到何处去了。 那个一直被三嫂放在身边,不曾离身的平安符,是?法?兴寺的平安符。 六十三封书信,被雨水洇湿,再也看不清字了。 所有?的书信落笔于神瑞二十五年四月至二十七年的二月初三。 而那时,三嫂与许执定亲,可三哥还是?这样写信,却只能藏起来?,不被谁看见?。 到最后一年断了,应是?前往北疆之后,不再写信。 三哥离京前晚的神情,缓慢地,清晰地映入卫虞的脑海。 他交托给?她新?婚礼,明月下,久不见?笑的脸上竟有?笑意,但是?否太久不笑,些许僵硬。 声音很平静,他说:“到时,小虞你?就与你?表姐说,祝她与许执……此后……” 他微低下头,停了下,“祝他们此后……” “与她说……” 嗓音似是?含沙,哑地难以继续一般。 “三哥。” “只将这个交给?她吧。” 他抬起头,叹了很轻的一声,笑了下。 他说不出来?。 卫虞望着倒塌的梨花树,和一地残墙碎瓦,忽地流下泪来?。 原来?母亲当时的话不是?假的。 但三嫂已经过世一年,再看不见?这些信,也不会?知?道三哥同样喜欢她。 人会?有?轮回吗?若是?有?,现?今他们遇见?了吗? 第065章 说亲事 细雨斜疏, 丝丝涓流汇于黛瓦,顺着瓦当滴落下方的陶缸,叮叮当当, 敲碎一层层青绿的涟漪。 波光碧藻间,一群青鳉正欢快地游动。 连日多雨,檐下的燕巢里雏鸟嘁喳不停。 墙角的杏花树零落一地花瓣,密匝围簇, 半掩冒出的翠色青苔,陡地跳出一只指头大小的蛙, 四腿一蹦, 跳进草丛里,又不见了影子?。 门?是紧闭的, 支摘窗是半开的, 微凉雨气飘进来?。 窗前,两人正做绣活。 “曦珠,三爷是不是对你……” 蓉娘踟蹰大半日,终是停下手?上?的针线,看着姑娘开了口。说到后?头,又不知该如何?续接。 藏香居关闭后?,柳伯携妻女返回津州,回去照看柳家老宅, 临走前来?找她要老宅的钥匙,并告诉了她一桩事。 上?元那晚, 铺子?失火,三爷帮着大家救火, 那番样子?瞧着,对姑娘可是不同。后?头去城外祭拜曹伍那回, 曹家人为难,三爷带公府管事去解围,他又细观,怕三爷真是对姑娘有意。 柳伯不好与姑娘说这事,只得?让蓉娘留意着些。 先前事都堆着,又接着寒食清明,姑娘要往法兴寺惦念爹娘,蓉娘也就没?提,现下有空闲,见青坠去膳房拿汤水,屋里没?其他人,才问起来?。 蓉娘不拐弯抹角,直接道:“你与三爷,有没?有那回事?” 曦珠低着头,正在绣绷上?的一块白色丝绢上?,绣一朵粉色木芙蓉的叶萼。闻言一顿,抬起头来?,看见一张忧心忡忡的面容。 她抿了下唇,轻声平稳道:“我与三表哥能有什么?就先前他帮过我几次。” 她又笑说:“我现寄住在公府,三表哥又是那样的好心,他帮我,我都没?如何?感谢他,您怎么会这样想?” 蓉娘观望姑娘的神色,心上?的一块大石慢慢落下。 姑娘是她自?小带大的,再如何?藏心思,能躲得?过她的眼睛?如此?细致一看,的确是没?什么的。 但既论到该事,免不得?多讲两句,以作防患。 蓉娘凑近些,声低了。 “他长得?是好,那模样多招姑娘们喜欢,性子?也算不错,家世更是好的没?边了,但你可别对他有了心,这公府里的弯弯道道实在太多。” 这一年来?,蓉娘时不时跟府里的一些嬷嬷婆子?混说过话,知道了些事。一些高门?大户瞧着威风清贵,但哪能没?点?肮脏龌龊,尤以妻妾嫡庶争斗为重,甚至闹出人命来?,再是恶奴逮仆寻衅滋事一类。 而镇国公府治理严正,未听说过一桩。 “你瞧咱们进府一年,出过什么事没?有?只一件二爷和离,不知缘由地就和次辅家断了姻亲,半点?风声都没?透出来?。” 蓉娘也是奇怪和离那般大的事,轻飘飘地就过去了,但她不认为简单,却不敢多问,与她们也无丁点?关系。 她接着道:“就这事,可见公爷和国公夫人治家的手?段。虽没?什么媳妇每日给婆母请安侍饭,咱们也不用去正院那边问候,此?前几乎每日外出去藏香居,也是二话不说就允许的,但你别瞧表面松散,实则严着。” 曦珠的手?不禁收紧。 “正是治家严,这子?嗣婚姻只会更严,别瞧三爷爱出去玩,平日不把规矩放心上?,但真论到婚姻大事,那都是公爷和国公夫人做主。” 蓉娘稍顿,声愈发低了,悄悄说:“你别瞧你姨母对咱们是好,但若在眼皮子?底下惹出祸来?,亲儿子?是没?什么事,到时遭罪的便?是咱们。” 风雨几十年,蓉娘可不是白过来?的,尽管津州与京城两处风土大相不同,但人情世故,在哪儿都一样。 蓉娘又回想起夫人临死前的托付了。 “您来?咱们家十多年,珠儿多少岁,您便?也跟了多少年,是看着她长大的,我走了后?,您请一定要照看好她啊。” 那时夫人重病在床,却坚持要下地,蓉娘便?只能搀着她下来?,却不想夫人还未站稳,双膝直接朝她跪下,眉眼满是担忧,落泪对她说了这番话。 夫人曾在京城杨家长大,知道那儿是怎样的地方。 她不知将女儿送往镇国公府是不是一条好路,没?有了爹娘保护,怕女儿在那里受了别人诘难,孑然一人,哭地都没?人抱一抱她的女儿。只是她没?其他办法了啊。 “蓉娘,虽我将珠儿托给了她姨母,但凡事不可尽赖他人,以为事事别人都会应承,也要有所谋划,您一定切记。” 蓉娘哽咽。 她摸着姑娘稚嫩却姣好的面容,轻柔地将鬓发抚了抚,劝慰道:“三爷惯去那些风月地,会说好话哄骗,姑娘你可别上?当,让人得?了便?宜。等?孝期过去,国公夫人给你找门?好亲事,我就额弥陀福了。你阿娘说不要门?第?高的,就是怕你受委屈,你可别糊涂。” “我也不是说咱们姑娘配不上?三爷,姑娘这般好,却到时世人说起来?,他一个男人能如何?,不痛不痒的,咱们寄住公府,怕是言论都往姑娘身上?来?啊。” 曦珠的指甲扣进手?心里,好半晌,她垂眸点?头道:“我都知道的。” 蓉娘叹气:“你别嫌我多话,你年纪还小,不知这些,以后?会明白的。” 曦珠笑了笑,“我明白的,您都是为了我好。” 她将刺绣递到蓉娘面前,近问:“您看这花绣的好不好?” 蓉娘将那木芙蓉的针脚看过,走线缜密,配色淡雅,赞道:“好,哪儿能不好?” 她眼角的细纹笑皱起,“我原以为你不擅这些,学起来?难呢。” 老爷夫人尚在时,家业是要传给姑娘的,要招婿入赘,今后?要学的也是打理生意。老爷不让学这些女红,说是没?用的,反倒送去学堂读书。 但来?了京城,今后?说亲嫁人,女红便?要拿得?出手?。 此?前有藏香居的生意,现关闭后?,在春月庭无所事事,蓉娘索性教起来?,没?成想这般需要精心的绣花,姑娘会绣地如此?好。 曦珠复低下头,继续行针在剩下的花瓣上?。 这个时候的她,本不会精绣,只是前世在做那件嫁衣时学过,其实也不大好。 后?来?流放峡州劳役,要给那些将士缝补衣裳,日日夜夜地,才会了更多的样式,也知怎样绣地更快,少费些油烛。 重来?一世,她并不想再做这些,总让她觉得?累,但一时也找不到其他事做。 她缓慢地一针一线,将藕粉的丝线勾勒出娇嫩的花儿,与蓉娘时不时笑说起另外的事来?。 前世当蓉娘说出这番劝诫的话时,好似不是这样的。 曦珠模模糊糊地忆起,与卫陵表白失败之?后?,她回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伏枕大哭起来?,蓉娘慌张来?问发生何?事了,她抱着蓉娘哭个不停,似要断气。 蓉娘搂着她,不知情形,更问不出来?,急地跟着哭,一下接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翌日,蓉娘就被姨母叫去了正院。 等?回来?,应当对她说了什么,现在回想,却都忘了。大抵跟今日的话差不离,让她不要再喜欢卫陵。 她不知姨母如何?知晓昨晚的事,如何?得?知她喜欢三表哥,并让蓉娘来?告知意思。 明明白白的,她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商户女,配不上?三表哥镇国公府嫡出三子?的出身。 身边最亲近的人委婉劝说。 便?还在孝期,她答应了蓉娘,允准姨母的说亲。 那些男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听姨母介绍他们的家世相貌品性,又在屏风后?见过好几个人。 每日回来?春月庭,她都会哭,一直到夜里,泪水还在淌,浸透枕襟。 她不想在公府,她想回家去了。 但她没?家了,也回不去了。 她最后?选了一个叫许执的人。 他是那些人里,她唯一见过的。那日寒食的春雨里,他给了她一把伞避雨。 而她,还未将伞还给他。 那夜,昏黄的灯光里,听着窗外淅沥夜雨,她泪眼朦胧地望着墙角的油纸伞,想起白日屏风前,他与姨母之?间的对话,温润清正,条理分明。 临去前,还对屏风后?的她微弯唇笑了下。 她一点?一点?,擦干了眼泪。 第?二日,她便?与姨母说,自?己想要嫁给许执。 很快,她与许执的亲事就定下了。 而当时,公爷和姨母已在给三表哥相看贵女,只是紧跟外室祸端,卫家遭皇帝为难,说亲终止,后?大表哥围困孤城战死,董纯礼一尸两命,国公病逝北疆,一连串事砸下来?,公府势力?渐弱。 三表哥忙于战事,常年不在京城,之?后?卫家又在其手?中?重振,病重的姨母再帮他相看起未来?妻子?。 曦珠是知道的。 因?那时公府里里外外,一大堆的庶务需要处理。 但作为长媳的董纯礼难产而死;孔采芙早在外室祸发后?和离再嫁;姨母病重在床,整日咳嗽不止;卫虞千娇百宠长大,根本不会打理庶务。 从前爹娘尚在时,她是贪玩,但学过这些,又因?亲事定下,便?帮着姨母管理中?馈。 也在那时,常出入正院,姨母与元嬷嬷谈论起三表哥的婚事,不再避讳她了,还问她觉得?哪家姑娘更好些。 等?三表哥从北疆回京,大抵便?要说看,定下亲事,等?脱了孝期,就能成婚。 他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曦珠不再去听这些事,她的嫁衣还未绣好。 有时她去找许执,他会笑问,嫁衣做的如何?了。 但某一日,一桩奇怪的事发生了。 三表哥因?吞没?军田的罪,而被夺权归京。姨母遣人找她,记不清何?时了,好似是除夕之?后?,姨母让她去劝说三表哥娶妻,他的年纪不小了,需后?继有人。 她觉得?真是奇怪,为何?他不愿意娶妻生子?,要她去劝。 但看着床榻上?姨母苍白的病容,及听其恳切的言辞,她张了张嘴,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在公府这些年,姨母待她是很好的,还与她说了一门?很好的亲事。 许执很好,她很喜欢他。 好久没?与三表哥说过话,除夕那晚不算,那时她喝醉了,全忘了。等?醒来?,三表哥已然外出做事,身边只有青坠侍候。 曦珠其实有些怕他了。 满身的阴沉煞气,却又平静地无澜,但冷不防暴怒,戾气横生骇人。 他看她时,眼神总让她觉得?不舒服,想要转身逃跑。 但这般感觉,几年前是没?有的。 曦珠更不知该怎么与他说那般亲密的事,拖延着,思索着,烦恼着。 他又时常不在公府,不知在外忙什么,即便?回来?了,总有官员来?找,商议要事。 可一个府上?,总有遇见的时候。 还是后?园子?的小道,偶然撞见,她惶然地先是行礼,轻唤了声:“三表哥。” 他的身后?有两个亲卫,其中?一个就是除夕那晚领她到静室的人。 他的手?里拿着似是卷宗的东西,像是有事要出府,应了一声,就要往外走。 步子?很大,不过一刹,就离她好远了。 “三表哥!” 曦珠犹豫了下,还是喊住他。 他停步转过身,问道:“什么事?” 嗓音很沉,带着些倦意。 曦珠望着他愈加瘦削,甚至些微凹陷的脸颊,又踟蹰地咬了下唇,终究对他说:“姨母说你不愿意娶妻,但那个白姑娘是很好的,之?前她来?府上?,我见过她,长得?好看,性子?也温婉,而且她的外祖父就是神枢营的……” 兀地被一声冷笑打断。 “你叫住我,就是与我说这个?” 曦珠蓦地抬头,对上?一道讥嘲的视线。 她一霎无地自?容到想立即跑走。 自?姨母与她说过,折磨地她整晚都睡不好。若这回不与他说,不知他哪时得?空,她不想去破空苑找他,就为说这个。 “我娘让你来?劝我?” 他的声仍是冷的,却当真有些好笑了。 曦珠尴尬起来?。 “我不该多管闲事的,三表哥便?当我没?说吧。” 她的头低地不能再低,听到他说。 “若她再问,你就说我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她不懂,但好歹是将姨母交代的事做了,松了一口气,至于后?边,便?与她无关。 她重抬头,见他玄色的背影,早在苍茫冷白的雪景里远去。 他有许多事要忙,要撑着整个镇国公府,没?空管儿女情长。 倘或没?有那些事呢,公爷和世子?还在,卫家权势仍如日中?天,依照他将要十九的年纪,也到了议亲的时候。 …… 冥冥之?中?,有些事是不能改变的。 青坠从正院那头匆忙奔来?,告知表姑娘,才从交好丫鬟那里得?知的消息,公爷和国公夫人预备让三爷去陆家相看:神枢营提督内臣陆桓的外孙女,姓白,名梦茹。 前世后?来?,姨母要与卫陵相看的那个姑娘。 青坠来?不及抹汗,喘气着急道:“这怎么办啊?” 她可盼着表姑娘能嫁给三爷的,这要是三爷娶了别人,那表姑娘呢? “姑娘,不如我去找阿墨,问问三爷的意思?” 青坠忙不迭地出主意。 曦珠道:“别去。” 青坠跺脚,“那您总得?知道三爷怎么想的不是?我去找阿墨……” 她一转身,就要出去。 曦珠拉住了她的手?臂,微微用力?,轻声说:“别去找他问。” * “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卫陵坐在圈椅上?,靴底踩着椅下的横木,翘起一只脚,玄服武袍半敛地搭在腿上?,懒眉懒眼地靠着茶几,拣着青瓷果盘里的一个蜜橘,剥皮来?吃。 “你看看你,将要十九了,还不娶妻生子?,成什么样子?!崇宪小你半岁,二月成的婚,如今孩子?都在肚里了!” 两日前卫陵供职所在,神枢营的提督内臣陆桓派人送来?请帖,是七日后?,其夫人的六十大寿。 便?趁这个机会,让卫陵与陆桓的外孙女白梦茹相看。 杨毓前段日子?往陆府走动,见过那姑娘,品貌家世性子?才学,无论哪样都挺好。 她真是被这个小儿子?气地半死,好不容易走上?仕途,以后?丈夫和两个儿子?帮衬,便?算可以。最最要紧的,就是这亲事,连点?动静都没?有,让做父母的操心不已。 卫陵嗤笑:“别人成婚生子?,那我也得?赶鸭子?上?架地随便?娶个谁,生个孩子?,可别又生出我这样的混账玩意来?,我这个做爹的可没?那么好的耐心。” 简直逆言! 杨毓被气地说不出话来?,连连拍着自?己的胸脯,推了把一旁的丈夫,让他说。 卫旷也被气的竖起浓眉,在别处再能忍的脾气,在这个逆子?前面,都得?破功。 将茶盏一把拍掷在案,震出茶水来?。 “说的什么混账话!” “陆桓是你的顶头长官,你既在他手?下做事,他又对你多有夸赞赏识,于情于理,你此?次都得?去这寿宴!不去也得?去!” 自?二子?卫度与孔家女和离,有些同僚来?问继妻一事,有意结亲。 卫旷更是谨慎小儿子?的婚事,不若以这个爹娘都管不住的性子?,再闹出丑闻来?,让满京城笑话了。 当前要先把卫陵的亲事定下,再将卫度的继妻人家考虑。卫锦和卫若闹地厉害,趁这个空,好给两个孩子?缓缓,总不能一直没?娘。 “成,你们是我爹娘,陆桓是我长官,我能不去?我去还不成吗?” 卫陵自?嘲了下,将橘子?皮丢去果盘里,问道:“我能回去歇息了吗?” 他才从神枢营下值回来?,就被正院的丫鬟堵在门?口,一直请到这处,就听了好一番长篇大论。 “行了,去吧。” 卫陵给两人行过别礼,才走了出来?,手?里还有一大半的橘子?,是从南边快马送来?的。 浓浓夜色里,他面无表情地将最后?一瓣橘压进嘴里,慢慢咀嚼,甜津津的,走在归去的路途。 * 他又来?找她了。 仍投了小石子?到窗棂上?,发出嗵的一声,接着就听到他轻低地唤她:“曦珠,曦珠。” 仿若她不开窗,他就会一直唤,直至引发山崩海啸的大祸为止。 曦珠在床上?侧枕着,闭眼听了好一会,才烦躁地蹙眉坐起身,掀被穿鞋,走到窗前,打开了它。 卫陵一下子?翻身进来?。 他反身将窗阖上?,这才回转看她。 她垂落微尖的下巴,偏开与他对视的目光,缄默不语。 卫陵瞬间心疼漫涌,心口抽疼。他低头问:“你是不是知道了我要去陆家寿宴的事,还要与那个白梦茹相看?” 曦珠点?了点?头。 她平静道:“青坠与我说过,她今日去了正院那边。” 卫陵握住她纤弱的肩膀,不再迟疑,道:“这次寿宴我必须去,等?这回过去,我有法子?让爹娘不再费力?在我的婚事上?,你别多想,我绝不会娶别人。” 他的嗓音温柔至极,哄她说:“我只喜欢你,这辈子?也只娶你。” “接下来?不管听到别人说什么,都别信。” 他的手?扶起她低下的头,看着她明眸里流露出的退缩,俯首,贴近她,再一次轻声:“无论其他人说什么,你都别信,只要相信我就好。” 他一直紧盯着她,要得?到一个回答。 “听到没??” 最终,曦珠缓慢地轻嗯了声。 第066章 他有病 陆桓与其夫人生有两儿两女。 两个儿子皆是平庸之辈, 年近不惑,仍才疏浅薄,观来不再有前程。 至于两个女婿, 大女婿不提,有出息的是二女婿。 这么多?年,二女婿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去年还接任了江南富庶之地的淮安知府。 此次外孙女上京携带的贺礼, 足见那是一个肥差。 陆桓思量一番,?*? 自己?担任神枢营提督内臣, 也?已十二年。再过一年半载, 得让后辈顶上。 今后能依靠的,便是二女婿。 现可?在南方做官几年, 但那位置不好久坐, 再要?触到朝廷中枢,还得做京官。 外孙女带来的书信里,有这个意?思。 若能与镇国公府卫家结亲,以后就好提拔二女婿上京。 再是外孙女那样娇娇的一个姑娘,陆桓做外祖父的,很是疼爱,便要?给其谋个好亲事。 当下坐在榻边,一壁泡脚, 一壁问?铜镜前的夫人。 “你?可?与国公夫人都说好了?” 陆夫人正往脸上搽润肤的香膏,将要?大寿宴会, 总得光鲜些,不好老态。 她对镜照着, 笑说:“放心好了,我与她都说好, 到时就让茹茹与卫三小子见面。茹茹也?知道了的。” 陆桓道:“若这事能成,女婿在淮安做出政绩来,今后少不得被调入京城,咱们?的女儿也?能回来,能常来看看我们?,不至于几年见不着一面。” “茹茹呢,也?算嫁个贵婿,以后不知省多?少心。” 话落,陆桓将湿淋淋的双脚从盆里抬起。 丫鬟拿来巾子,蹲身擦干。 趁势夸道:“姑娘仙姿玉貌,温良贤淑,那卫家三爷见了,定会欢喜。” 说的陆桓和陆夫人皆笑起来。 四月底,连着两日的绵雨停落,天恰放晴。 朗日高悬,惠风和畅。 神枢营提督内臣陆桓其夫人的六十寿宴,正是热闹。 申时一刻,杨毓带着卫陵到陆家,直到后院的正屋,守在外的丫鬟忙笑迎上来,又给迎进?门里。 各自见过。 卫陵拱手作揖,给上位的陆夫人祝辞:“祝陆夫人福如沧海无穷极,寿比灵椿过八千。” 又递上一份寿礼。 陆夫人望着眼前的英俊后生,笑着连说两个好,让丫鬟接礼,赶忙道:“快坐下。” 丫鬟请客至西面,卫陵撩袍在一把官帽椅坐下,接过递来的青花茶盏。 揭盖一瞧,清亮碧色茶汤,扑鼻淡雅清香,是今岁清明?前后的龙井新茶。 他端起喝了一口,听?母亲与陆夫人正说起这茶。 “是今年的新茶,茹茹父亲道才从茶树上摘下,就立即送进?京来。待会你?走?时,我让人给包些。” “不必客气,两日前,府上有人送了几斤。” “还是要?再带些回去,才能算我的心意?,茹茹他外祖还提说过。” 打了几句机锋,都带个茹茹。 陆夫人观一观下边巍然不动喝茶,眼神都不瞟一下的卫家三小子,拍抚着一边外孙女的小手,笑对国公夫人道:“这光喝茶也?是淡,茹茹将做些酥油鲍螺,她的手艺极好,正好你?尝尝。” 早等候在此的白梦茹心跳略快,款裙摆摆,将自己?花费一上晌做的点心,小心地呈一碟子到国公夫人座旁的桌上。 “国公夫人,您尝吃。” 她的声音细软柔和,似同缠绵的江南烟雨。又牵着嘴角笑,两腮的酒窝都陷进?去,甜地似能醉人。 杨毓将白梦茹再三细看。 不愧是淮安那样地方生养出来的姑娘。 娇小玲珑,巴掌大的小脸上,黛眉杏眸,眸是剪水秋瞳,皓齿朱唇,十分的温软动人。 蝉鬓垂鬟,发簪并蒂海棠珠花步摇,耳坠金丝垂珠,穿身淡玫瑰红绫撒花裙,臂挽一条粉霞刺绣西番花的披帛。 凝脂白肌,一把细腰,身姿窈窕芊芊。 “茹茹,也?拿些给卫三爷尝尝。” 陆夫人含笑道。 这声惊动只十六岁的盼春姑娘。 再将一白瓷碟子的酥油鲍螺取来,莲步轻移,含羞带怯地慢行到西边的座。 盎然春光正从门外照进?来,映在他冷淡却?蕴藉风流的面容上,浓眉挺鼻,薄唇轻抿,一双乌黑长眸微垂着,仍落在他空青刻丝游鳞圆领袍上。 她走?过来,他却?稳当挺直地坐着,不偏一眼地看她,只盯着衣裳瞧。 “三爷,你?试试可?合口味?” 白梦茹柔声道。 卫陵的目光半点不落她脸上,见她不把碟子放桌上,反倒递来自己?面前,便抬手接来,道声:“多?谢。” 嗓音清冽,带着些沉,几如夜雨后的深林山泉。 白梦茹一刹有些热了脸。 卫陵又接筷箸,夹起一个油腻的鲍螺吃了,咽下去后,道:“挺好。” 随之不再动剩下的两个,将碟子连筷搁置在一边的桌上,扛着上头母亲和陆夫人的视线压力,一派平静。 白梦茹扇动两下长睫,回到外祖母身边。 陆夫人笑道:“茹茹平日没什么喜好,除去弹琴看书,再侍弄些花草,也?就这糕点做的最好。在淮安时,还专门找人学?了的,便连我这个不大喜欢甜的,茹茹上京这几月,我都多?吃些,瞧瞧,这开春来都胖好些了。” 这打趣的话让白梦茹的脸愈加红,拉着陆夫人的衣袖,小声道:“外祖母。” 杨毓吃过鲍螺,也?笑。 “这手艺难得,如此甜而不腻的鲍螺,我之前只在宫里用过,就连我府上专擅白案的师傅也?是不会的。” 好一番捧场,将白梦茹夸地耳根都要?烧起来。 卫陵厌倦地听?着,待觉得时辰差不多?,便起身来,要?先辞出去见陆桓。 好歹是顶头长官,来了陆府,自然要?去拜见。 却?从哪里钻出来的小厮跨进?门槛,报说:“老爷牙疼,让来拿药。” 这般突发,卫陵不好直接离去,停住脚步。 陆夫人忙让丫鬟去内室取,白梦茹道:“祖母,我去拿。” 说着,她掀开一方竹篾帘子,走?进?去,只稍会功夫,从里出来,手里握着一小棕色的盒子,里面装着压解牙疼的药。 陆桓有牙疼的毛病,随身都会带药。 何?故此时留在室内,未外出带着,可?不因在自家,少不得借机生事。 卫陵冷眼暗看。 果?不其然,白梦茹自告奋勇地要?去送药,这便是要?一路。 陆夫人又笑说:“自这丫头来了京城,我与老头子可?算是身边有人关心了。” 杨毓自然接道:“是个懂事的孩子。” 她看向卫陵,道:“你?就与茹茹一道去见陆内臣。” 话至此处,只能两人同行。 一路红木长廊,蜿蜒地好似心里绕不清楚的情。 婆娑叶影,与灿然金光,交相辉映地落在墙面,庭院中栽种了一丛粉白芍药,昨夜的露水尚有残留,微风一卷,晶莹剔透地从叶片上滚动下来。 芬芳四溢,清丽雅致。 白梦茹走?在靠墙里侧,时不时偷窥外侧人的背影。 身形峻拔,欣长强健。 真是很高,比她要?高出一个头来。 堪见的半张侧脸,眼尾微挑,下颌硬朗,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 走?至半路,却?一个字都不说。 白梦茹觉得些微难堪,但瞧他的脸,想到难得的机会,只得主?动起了话。 “三爷,方才的鲍螺是不是不合你?的口味,我见你?只吃了一个。江南那边嗜甜些,外祖母年纪大了,我不敢多?加糖,你?是否觉得淡了?” 她鼓足一腔勇气,却?得两个字。 “挺好。” 与厅上一样。 他目不斜视地继续前行,步子稍快。 白梦茹捏紧团扇的柄,跟走?地急促,再深吸口气,浅笑道:“祖父说三爷你?在神枢营很是尽职尽责,交代下的差事都做的很好,不像有些官员子弟,到里头挂个职,却?什么都不管。” 她以为这回能得他些话,不想是一句“有赖陆内臣赏识。” 白梦茹的心泛凉起来,但想这般高贵的世家子弟,还是镇国公的三子,有桀骜冷淡是自然的。 一个心思纷飞,她手里的团扇倏地滑过裙衫,坠落在地。 正巧落在卫陵脚下。 他险些踩上去。 是一把绸绣花蝶的团扇,绢丝上一丛月白兰花,绕飞两只蝴蝶。 卫陵停步,又后退一步。 这回,终于真正地将目光放到白梦茹的脸上。 回首前世岁月,便也?是这白梦茹,是母亲心仪的儿媳。 母亲既知他喜欢曦珠,也?清楚曾经的曦珠喜欢他。 竟还让曦珠去劝说他娶白梦茹。 当真可?笑至极。 她不会知道,当她以怯怕的神情,说出那番将他让至别人的话时,他眼眶瞬时涌热,心痛到几乎遏制不住,要?朝她嘶吼出声。 他已决定放手,任由她与许执成婚,她却?还要?来搅碎他那颗残破的心。 他要?她多?管闲事! 当白梦茹得知他将要?出征,要?送他一面在佛前开过光的护心镜。 他没有接受。 白梦茹问?:“为什么?” 他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她送了我一个平安符,因此我不需其他的东西庇佑我。” “我的妻子,只能是她。” 除了曦珠,他的余生,便没再娶其他人的想法。 即便不久后,她与许执要?举行大婚。 他的余生? 那时,他半是苦笑,半是嘲弄地想,自己?还能活多?久呢。 “白小姐,你?的扇子掉了,不捡起来吗?” 卫陵看着一动不动的白梦茹,这般道。 须臾不见卫三爷帮忙,白梦茹终于窘迫地低下头,丫鬟赶紧上前捡起,给到小姐手里。 再走?几步,穿过月洞门,宴客闹声愈加喧嚷。 卫陵看到了洛平,洛平也?看过来,做了招手的动作。 他停下步子,最后看一眼白梦茹,作揖告辞道:“我的朋友在那边等我,我先走?一步,待会再与他一次去拜见陆内臣。” 话音落后,他径直转身离开。 洛平前年中举武状元之后,便领职进?了神枢营,很得提督内臣陆桓的赏识,这次恰是休沐,陆府大办寿宴,他自然要?携礼恭贺。将礼记过名,便找起卫陵来,这种宴,他定是要?来的。 等卫陵过来,洛平问?:“方才与你?一处的是哪家小姐?” 卫陵直道:“陆桓的外孙女。” 洛平瞧出不对劲来,但卫陵不多?话,他有分寸,转说起另一桩事。 原是卫陵上回去他家做客,无意?提到一个改进?火.枪的法子。 他的父亲琢磨好些日子,想到可?以用以改进?射程,只是当前尚在试炼。若结果?可?以,便能上禀卫陵的父亲,也?即是如今的军督府都督同知。 卫陵闻言露出笑来。 “我过些日子得空到你?家看看,我其他倒不如何?感兴趣,唯这个喜欢些。” 洛平笑道:“自然,若非你?,我爹也?想不出来,若行得通,少不得记功升职。”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去见陆桓。 白梦茹却?还在那丛浓匝芍药花旁,手指紧握着团扇。 今日相看,卫三爷冷漠,却?不与传闻中的纨绔一般。 更听?说卫家的男子只娶一个嫡妻,不会有那些妾庶的争斗;国公夫人又是很好的,曾能容忍孔家女那般的性子,若作婆母,便没那些扰心的事。 外祖父说卫三爷年纪尚轻,虽是家中第?三子,以后承不到公府爵位,但偌大家业分下来,也?是不容小觑的。再有公爷和两个哥哥帮衬,以卫三爷的秉性能力,仕途只会步步高升。 倘若她能嫁进?镇国公府,以后就会轻省许多?。 当下,白梦茹疑惑起自己?的容貌装扮来,是不是妆容不够精致,还是今早该穿那条嫩黄色的如意?云烟裙。 她听?闻京城男子好细腰,晨时,还特意?将本就袅娜的腰身,勒地更紧了。 怎么卫三爷对她没一点动容。 并非她自夸,凡见过她的男子,多?少会将视线停留在她的身上。 但方才,卫三爷没有。 丫鬟忙安慰道:“小姐当然是美的,只是卫三爷怎么好冒犯呢。” 白梦茹却?道:“他先前去那些秦楼楚馆,定是见过许多?美人的。” 丫鬟道:“那都是从前的事了,老爷不是说卫三爷没再去过了?” 如此暖心之言,白梦茹还是有些失落。 想到片刻前的落扇之事,她对丫鬟叮嘱,不可?告知外祖父母,以免他们?以为卫三爷不懂顾全她的脸面,而觉得他不好。 * 宴散后,杨毓便将小儿子叫上马车,卫陵只得弃马,登车掀帘。 一落座,迎面母亲的问?话:“白梦茹怎样?” 卫陵毫不犹豫道:“不喜欢。” 杨毓一见他这样子,就知他又要?混过去,摆起脸色来。 “不喜欢?人生得好,性情也?好,哪处不满意?了?” 卫陵掀着帷裳吹风,靠在车壁上,慢声道:“好看是好看,个子却?将才我的下巴,我不喜欢矮的,低头看得我脖子累;性情也?挺好,说话却?细声细气,不仔细听?,都不知说了什么。” 杨毓气道:“那你?们?一道出去路上,什么都没说?” “说了两句。” 卫陵原原本本地将当时情景述出。 杨毓听?着,真快被这个小儿子气死,之前往那些脂粉腌臜地去,还整晚地与姚崇宪不归家,惹出那与温滔为个花魁打架的事来,闹地京城笑话。 半点风趣不知,她可?不信。 当下伸手过去,扭起他的耳朵。 “你?这些话好在没到人跟前说,保不准别人如何?想咱们?家没教养。人问?糕点如何?,你?就敷衍两字,晓得该怎么与姑娘说话么?” 车厢就那么大,卫陵躲不过去,咋呼道:“娘啊,我都多?大了,你?还当小孩子教训我,那让我娶妻做什么。” 杨毓松开了手。 卫陵揉把耳朵,有些唉声叹气,无奈道:“我不说挺好,说什么,夸那糕点天上有,地下无的?还没饭菜能填饱肚子。” 杨毓冷道:“合着再好的姑娘,你?都能挑出毛病来。” 卫陵无谓地应说:“你?问?我,我自然说了。再者,她会的那些琴棋书画,我不懂,更没丁点兴趣,难不成娶了人回家,大眼瞪小眼,都没话讲。 “总之,我不喜欢。” 杨毓只得问?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她又有些疑惑地凝着卫陵的脸,突地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到底是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她就觉得最近他怎么有些不一样,却?说不上来为何?。 但由着这问?,她不知怎么想起曦珠来,陡地吓一跳。 上元藏香居失火后的种种。 原本整个铺子的全部损失,该是卫家来还,她尚未送去银票,哪知卫陵动作更快,早把自己?的家底给出去了。后头在赌坊赢下的那些庄园田地,将才弥够缺洞。 还有那回找她,又急慌地拉着管事,往郊外的曹家去,就为给曦珠解围。 “你?该不会喜欢曦珠?” 在儿子面前,哪有那么多?讲究,直接就问?了。 卫陵就笑。 “表妹才来公府时,您还对我说她没了爹娘,又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京城,让我照看着些。我当然拿她和小虞一般做妹妹对待,能有什么心思?” “至于藏香居失火,难道不是受我牵连?若连这您都要?计较,那我无话可?说。” 他懒坐在马车里,被风吹得有些心凉,玩笑道:“您和爹若一定要?我娶媳妇生孩子,不如就表妹好了,总归这一年来,您也?是看她在眼里的。长得好吧,还温柔听?话,要?照这样,我还挺喜欢她。” 一番话下来,再看这副模样,杨毓并不放心上。 若真对曦珠有意?思,以他从小到大按捺不住的急性子,早与她和丈夫说开,怎么到这个档口,她提到才会如此说。 杨毓对这个儿子没办法了。 “你?在我这儿狡言没用,你?爹那里,可?过不去。” 说到底,镇国公府卫家的每一起大事,都得父亲点头。 卫陵转目望向车外疾掠的街道,沉默下来。 当晚卫旷从外忙事归来,尚满身疲惫,听?完妻子的那些话,顿时火冒三丈。 照这般挑挑拣拣,是要?怎样! 将人从破空苑叫来,指着就是一顿骂:“你?自己?什么样,不清楚?还挑拣起来了,什么样的姑娘都配不上你??真是王爷娶妻都没你?麻烦!” “少给我磨混过去,今年你?就给我定下亲事!也?别挑了,就陆桓的外孙女,这月给定亲了,明?年就成婚!” 陆桓那外孙女,妻子见过既觉得好,便就行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第?三个儿子的婚事,不必要?多?好的贵门人家,前头两个儿子的婚事已是足够。 再多?一个,照现今皇帝对太子党剑拔弩张的态势,少不得又给他记上一笔。 至于陆桓的心思,卫旷也?是门清。 父子两个在一处,难得祥和,更甚扯到婚事,就似点了炮仗。 强硬的语气,卫陵望着他的父亲,微颔首,而后站起身,一脚就把椅子踹翻,连带着桌几,和上面的白葵口瓷盘、几个黄澄澄的果?子掀倒在地,咕噜地在毯子上滚动。 他黑沉着眼眸,冷笑了一声: “你?们?若敢给我定下亲事,我就夜夜睡在外头,让她守一辈子活寡!” * 且说当晚卫陵撂下句狠话,就往外跑地没影了,卫旷要?逮住打,却?将人溜过去,气地连连拍案,被杨毓和赶来的长子扶住。 “那个混账有能耐了,都敢对着他老子发脾气了!” 杨毓怕他气地犯病,再三劝说。 卫远知道三弟与表妹的事。 况陆家请帖送来公府后,三弟来对他说过,让他保守秘密,别露话。 看这情形,怕是三弟要?和父亲犟到底。 其他事上,他会帮着爹娘,但观三弟对表妹的态度,他选择还是别管的好。 卫远一时作壁上观,只对父亲道:“大夫早说您要?精心修养,再大动肝火,身体可?好不了。” * 卫陵这一跑,翌日,神枢营的上职都没去。 陆桓昨晚察外孙女的郁郁神情,再是卫陵这缺勤,风霜雨雪都赶早的人,偏在相看次日不来了。 他人都默了。 连着好些日,陆夫人坐不住,安抚伤心的外孙女后,便赶到镇国公府,与国公夫人说了这事。 杨毓才得知卫陵好些日不归家,连上职也?不去。不知去哪儿混了。 这还了得,立即与丈夫说。 卫旷百忙之中抽出空,让亲卫去把人抓回来,亲卫领命去找,先是各大城门,都说卫三爷没出去,那便是在城内。 但怎么也?找不见人。 春月庭中,蓉娘送走?过来玩的四姑娘,与青坠说起三爷。再不满意?那陆家姑娘,也?不能闹成这般。 她心里轻松,只要?别与她家姑娘沾边就成。 青坠却?半是着急,半是松懈。 着急为怕三爷顶不住压力,娶了别家的姑娘;松懈为现下三爷跑了,心里那是有表姑娘的。 青坠面上不显地与蓉娘闲聊,又瞧表姑娘,仍在安静地绣花,没一丝波动。 那晚卫陵翻窗离去前,对她说。 去过寿宴后,他要?出去躲一阵子,别惦念他,等他再回来,公爷和姨母就不会再提说亲的事了。 曦珠不明?他话里的意?思,但决定信他,也?不问?。 此前他遇到什么事,都会与她阐明?清楚,这次不说,是有缘由的。 曦珠又想起方才卫虞来找她说话,提到一件怪事。 潇水诗会上,姜嫣未得首魁,分明?前世是她所?得,接着就与状元陆松定亲。 这世的首魁,竟然是郭华音。 此前见过三次的那个郭家侄女。 尽管如此,几日前,姜嫣还是与陆松定下了亲事。 重来一世,许多?事,全然不同了。 曦珠不过想了一转,低头,接着做木芙蓉花的绣活,还有最后的收尾。等做完,她准备找些书来看,好消磨这只能待在春月庭的无聊日子。 * “枝月听?说你?要?定亲陆家的姑娘,在家闹得厉害呢。” 姚崇宪躺在榻上,拣着盘里的糖霜花生吃,咯嘣地说着。 卫陵靠在对面,腿搭在炕桌上,一下接一下地,开合着手里的泥金扇,懒怠道:“你?可?别透露我在你?这儿,不然朋友没得做了。” 如今姚崇宪也?知镇国公大抵无意?秦家。 甭管上头爹娘过不过地了关,就单枝月妹妹那性子,动不动给你?演个一哭二闹三上吊,哪个男人受得了。 他打趣两句。 “我是那出卖好友的人吗?” 卫陵睨他一眼,似笑非笑了下,淡若无风。 也?丢了一颗花生进?嘴里嚼,转问?道:“她不忙着关心自家哥哥,还有心思来操心我的事了?” 半月前,身为巡抚秦令筠在黄源府,被官匪沆瀣一气,差些没死在当地。 姚崇宪道:“我前两日去看过姐姐,家信上说伤倒是不重,已能公务,现在处理那批尸位素餐的官员。” 黄源府就是一个烂摊子,匪患严重,官员也?跟韭菜似的,一茬茬地换,为了性命和官位,少不得官匪勾结。 朝廷没银子,治不好这块烂疮,又割不掉,只能这般让它横亘,睁一眼闭一眼。 也?是去年闹地太过火,竟杀了七名赶考举人,才遣督察院左佥都御史秦令筠前往处理。 建朝百年,死在那里的巡抚都好几个了。 姚崇宪委实佩服姐夫的胆量,敢去那地方,又高兴说:“若是顺利,下月初,我姐夫就该回京了。” “唰”的一声,泥金扇蓦地合上。 姚崇宪歪靠在枕上,踢了踢卫陵的腿,道:“你?还不往群芳阁走?一趟,初鸢还念着你?呢,上次我去,她又问?起你?。” 卫陵踢开他的脚。 “是念着我,还是我的银子?” 姚崇宪笑地差些被花生呛着,评道:“真够无情。” 不过也?是,之前卫陵去那处只点曲喝酒,姑娘们?随便给弹个琵琶敲个扬琴,都够她们?伺候好些人了的。 “这大半年让你?去玩,竟一次都不去。最近又新来几个好看的,去不去?” “不去,修身养性。” 卫陵随口道:“你?夫人不是有孕,你?还出去?” 姚崇宪喝茶咽下嘴里的干涩,回道:“就是有孕了才出去。” 他来劲了,问?道:“你?觉得方才进?来给咱们?端茶的那丫鬟如何??” 卫陵斜他。 “怎么?” 姚崇宪道:“预备让她做通房。” “自我夫人有孕,她那边怕我又出去混,身边的老嬷嬷已在偷摸劝了,这些日我娘也?在说,想来过不了多?久,抬房妾不是什么事。” 有些事,男人可?不是不知道,只是装傻充愣,由着女人在后面折腾。 卫陵会然一笑,问?道:“你?先前那两个通房呢,跟了许多?年的,不要?回来?” 如今姚崇宪对她们?兴致缺缺。 “都放出去了,还要?回来做什么。” 两人闲扯两句,姚崇宪还是担忧道:“你?不去神枢营,是不知道陆桓脸色多?差,你?爹也?在到处找你?,还不回家去,别真找到我这处院子,连着我一起打。” 卫陵哈哈笑两声,道:“你?从小跟着我挨打的日子少吗?” …… 夜幕沉落,躺倒在陌生的床上,戏差不多?演了小半,还有大半。 以父亲那个多?疑的性子,不如此做,怎么彻底放心。 他也?想快些回家去。 在这儿离她那么远,整夜都难以安眠。 都有七天没见她了。 卫陵轻晃着指间的香缨带,在幽幽烛火下看着,回想姚崇宪的话。 * 卫旷让亲卫找人,满京城都没找着,竟过端午两日,反倒自己?回来了。 在见到小儿子眼底乌青,神情萎靡地站着,一副准备挨骂的模样,窝在肚里的好大一团气,就不知怎么发出了。 往来走?两步,卫旷终是开骂:“那天骂你?两句怎么了,都敢当你?老子的面摔砸东西!脾气再大,也?得去上职,照你?这样,那明?日谁要?在堂上弹劾我,我也?别去早朝了。你?这几日,不是活生生下那陆桓的脸面!” “不想娶他家的外孙女,我是能绑你?去娶,还是怎样!” “我看你?以后不用去神枢营,回家待着算了,免得别人说我教不好儿子!” “啊,你?这些天跑哪儿去了,过节都不回来,找都见不着人,你?娘多?担心不知道!” 卫旷一说骂起来,就停不下。 杨毓在旁看着,怕等会父子两个要?吵打起来,好上前拦住。 忽地,卫陵嘶哑着嗓子地喊了声:“爹。” 这一声,就把卫旷给叫住了。 “爹,我有事,只想和你?说。” 杨毓愣住。 书房内,门窗紧闭。 阒静里,只有一盏纱灯在侧,昏昧地燃着光。 卫陵坐在背窗的圈椅,弯腰躬着身,肩背塌下,手肘抵在膝上,双手捂住了头。 还别说,卫旷一瞧他这副颓然的样子,再多?的话都噎在喉咙。 好半晌过去,不见他开口,做爹的先问?了。 “你?要?说什么?” 卫陵垂着头,紧抓着头发,呼吸沉哑,带着隐约的抽咽。 “爹,去年那次秋猎出事后,我就发觉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时好时坏。” 卫旷骇然大惊。 “你?说什么!” 第067章 错哪了 风霜雪雨, 几十?年的沙场厮杀,卫旷的身上自累了一堆的疾病。久而久之?,那些病症堆成顽疾, 再难以根除。 尤其这两年,卫旷更觉力不从心?,在外不敢显露,回府后却疼痛难忍。 有时连坐都不成, 必须躺下?。 幸去岁狄羌内讧争权,与大燕签立暂缓条约, 他不用驻守严寒北疆, 不若身体更受不住。 因此有一名大夫随身,以应对?病发。 太医院出身, 姓黄名孟, 为其诊疾二十?余年,现居公府。 听过卫陵的一番话后?,卫旷沉思了瞬,立即对?外扬声,让亲卫去把人叫来。 杨毓在外焦灼地观望,以为丈夫是被小儿子气?病了,但闻声又不像,很是严肃。等黄孟过来, 敲门进去,门又被阖地严实, 半点?听不到里面的说谈。 她便让一个丫鬟赶去看长子回府没有,快请来这边。 书房内, 黄孟知此行的缘由后?,霍地瞪大眼, 但极快收敛诧然神情,将药箱放到条桌上,仍有些头皮发紧,对?正一脸丧废的三爷轻声道:“您坐到这处亮地,我好给您看看。” 卫旷正过身,端凝着小儿子,满面肃穆,负背的双手紧握成拳。 好半晌过去,黄孟战战兢兢道:“确有些问题。” 卫旷呼吸一沉,问:“如何说?” 黄孟仔细讲过。 …… 深吸口气?,卫旷皱紧眉头,再问:“可?能治好?” 黄孟额头不住冒汗,脊背发寒。术业有专攻,病症也分?门类,这非他擅长啊。 他不敢夸下?海口,“这,这。” 卫旷的眸光犀利如刃,脸色冷到不能再冷。 黄孟支吾两句,不知该怎么办,也急道:“公爷容我回去想想。” 却?在此时?,耷拉着头的卫陵倏地道:“爹,我有请大夫在看,之?前全然无知,但自?他治下?,好转许多,才有现今的状况。” 他又埋下?脑袋,隐于暗处。 “我本不想说,也想等治好了,只我一个人知道,但你和娘一直在逼我成亲,我这个样子,如何娶妻。” “爹,我没有办法。” 声都哑掉了,头更低了。 卫旷并不责备他,明?白过来为何这些天小儿子跑出去躲着,怕是在苦恼该不该与他说。这种事轮到哪个男人身上,谁都受不了。 只抓住关键,急问:“你说的大夫是谁?” 卫陵低声道:“一个叫郑丑的人。” 既提到,虽入夜天黑,但此事重大,卫旷还是连忙让亲卫去把人请到公府。 卫远正好过来,还没进门,就听父亲冷声。 “在外面等着。” 他一怔,只好去过问一旁在等的母亲。 灯烛静静地烧着,一豆之?光。 书房内,父子两人,一个坐上首的太师椅,一个坐下?首的圈椅,各自?沉默。 黄孟同坐下?边,没得?公爷的话,不敢离开,也想见见那郑丑。 小半个时?辰过去,门再打开,就走进一矮个中?年男人,不足五尺,且瘦,面上还覆着灰色的厚重面纱。肩上担着一个大长形的药箱,看着颇为费劲。 卫旷拧眉地厉害,那人见到他也不拜见,只叫了声公爷,就将目光转向了看来的卫陵,惹地黄孟骤然站起身,喝道:“无礼!” 卫旷抬手止音。 “你是郑丑?我小儿的病是你在治?” 郑丑毫不畏势道:“是。” “可?能好全?” “可?以。” …… 换成黄孟与郑丑的问答。 好一番话过去,卫旷收到黄孟递来的眼神,便知都是对?的,他端起冷茶灌了口。 卫陵抬头,见父亲松缓下?来的神情,转望郑丑。 黄孟正趁机问及治疗之?法。 郑丑却?转身侧过。 “这是草民赖以为生的东西,不可?外传。” 黄孟便有些讪讪。 卫旷将茶盏放下?,问:“你何以纱覆面?” 郑丑平声道:“草民貌丑,怕吓到公爷。” 卫旷有些奇道:“残肢断臂我多见,血肉模糊也有,没什?么能吓到我。” 如此说,郑丑只得?揭下?面纱,露出真容。 灰纱落下?后?,卫旷心?下?微惊,面上却?不显。 反倒黄孟吓大跳,连退好几步。 已不是常人说的貌丑,那下?半张脸上拥挤在一处的不堪五官,崎岖凹凸,真是令人不忍多看,怕连隔夜饭都给吐出来。不愧名丑。 卫陵瞥了黄孟一眼。 这时?,郑丑有些恭敬之?意了,直相镇国公那只瞎掉的左眼。 “蒙公爷不嫌碍眼。” 接着便说道:“公爷平素夜里可?是咳嗽不止,难以躺平,甚要?趴下?才能睡得?着,右眼还时?不时?的发痒……” 这比黄孟的诊断更为精准。 才被丑容吓住的人瞬间惶然起来,说起大夫,免不?*? 得?济世悬壶、着手成春,诸如此类的溢美之?词,但只要?为人,总少不了钻研些上进之?道。 神医都不能免俗。 这奇丑之?人,怕不是要?通过三爷的不行之?病,攀上国公,到时?自?己要?往哪里去。 正要?说话,就被打断。 “请郑大夫与我诊脉看过。” 卫旷向来对?能人异士有崇敬,对?郑丑道。 不过观望,就能看出病症,此人医术了得?。 卫陵膝上搁置的手微握。 郑丑不再将纱覆上丑容,走上前去,先是号脉,片刻放开,又说冒犯,要?细看那只瞎掉的左眼。 卫旷的左眼是在当?年宫城大乱,清君侧时?,被乱矢射穿,血流不止,却?形势严峻,只得?先将还是十?三皇子的神瑞帝扶持登基。后?来再如何医治,眼还是瞎了,留有一个黑漆的洞疤。 现今唯有右眼可?视物。 但近几个月,右眼泛起痛痒,晚上不能在灯下?多待。 郑丑一面细察,一边问:“是否从三四个月前,就有些看不清字,还有重叠飞蚊之?症?” 卫旷回过。 一问一答间,烛烧掉小段,淌下?烛泪来。 卫陵抿唇听着。 随后?郑丑退开,张口要?纸笔。 书案在里室,堆放有朝廷公文,一旁无事而立的黄孟不宜去取,卫陵便起身过去。 待回来,郑丑接过白纸墨笔,写起字来,然后?递给镇国公。 卫旷接过写了一行字的纸,看过之?后?,立时?将其揉进手心?,怒目圆睁,脸色可?怖,拍桌对?郑丑厉斥道:“你可?知欺罪本公爷的下?场!” 郑丑无惧道:“不敢欺罪公爷,倘或公爷信不过,便将草民当?个屁放了,何必为此生气?,而让身体损害。公爷也该清楚,草民本是为了三爷而来,给您诊病,是顺便随手的事。” 狂妄不雅之?言! 黄孟都忍不住为其捏把汗,尽管他极想知道郑丑写了甚,但瞧公爷大发雷霆,不敢凑上去。 * 卫陵亲自?送郑丑出府,书房的门一开,外面站着好几人。 卫远正与赶来的二弟说及内阁进人的事,转头来,眉毛还是紧锁的,不待问三弟发生何事,二弟先冷声了。 卫度呵道:“你又惹地父亲犯病了?” “你院里的事都管不好,少来管我。” 卫陵乜斜地甩他一句。 卫度被怼地要?骂人,卫陵却?已对?杨毓和卫远说自?己先送大夫出门,带人走远。 那口气?就给硬忍下?了。 今夜之?奇怪,卫远眺望那矮个戴纱的大夫,将眉又深凝两分?,准备待人回来问清楚。 出府的路上,浓云障月,风摇花坠。 郑丑直言:“公爷的旧疾甚多,他又多操劳,常动肝火,好好修养,便还有七年可?活,不若就是这两三年的事。” 再将那纸上墨字复说,语气?沉重。 “身体倒是可?以调理,但眼睛没有办法。” 卫陵沉吟道:“真没有保住的法子吗?” 郑丑摇头道:“最迟两年就会全瞎,再不能视物。” 卫陵捏紧了拳头。 “你再想办法试试。” 郑丑听这般语气?,只能应下?。 “我尽力。” 卫陵回想前世父亲因卸甲风病逝之?惨景,胸腔一阵沉钝闷痛。 “劳烦你。” 郑丑如今愿意受这卫家三爷差遣,全因其有他想要?的东西。 去年九月初,那起镇国公府卫家悬金求医,为让去秋猎重伤后?昏睡多日的三子醒转。当?时?的郑丑听说了,却?没有搭理,仍在院落研习医术、晾晒草药,时?不时?救治两个病人。 却?不想几日后?,那醒来的卫三爷亲自?找来,说知道记载有传闻中?长生丹的医书在何处,但需三四年的时?间,他会将医书送给郑丑。 而这期间,郑丑必须为他所用。且无论有何种要?求,都可?向他提出。 早已失传在前朝的医书,谁人不知去向。 不世出的郑丑思索良久,答应了。 快至公府侧门时?,郑丑将一瓶药给了过去,嘱咐道:“要?尽快服用,大致两个时?辰就能好过来。” 卫陵接过收拢在袖里。 “多谢。” 想要?骗过父亲,谈何容易,可?不是光骗说几句话就管用的。 郑丑又说:“你如今少头疼了,我这两日把方子改过,重新制药,到时?你自?己来取。” 卫陵很理解郑丑不谓权势的脾性,前世便是。他的头疾也是用过郑丑的药后?才能缓解。 他点?头道:“再过些日子,我父亲应当?就会让你为他主治病情。” 郑丑应过。 到侧门处登上公府的马车,听卫三爷对?车夫吩咐路上慢行。 他生来一副奇丑的残缺容貌,见过太多人,也领略过太多厌弃鄙夷。 便为了出人头地,凭借天赋学得?一手医术,想要?效劳朝廷,却?十?七年前去太医院应考,被那些头戴乌纱帽的院判御医嫌恶,最后?被赶走,又被路过的哪家权贵小姐耻笑取乐。 这卫三爷不是一般人,他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真正可?以长生的丹药,生老病死本是常态,只是想要?求证罢了。 除此之?外,为这般态度,郑丑也愿意为其做事。 * 一路慢步回去书房,卫陵望着园中?的葱茏松柏,想起方才大哥与卫度说及内阁重组。 内阁原本有五人,但其中?两人,一人去岁年末因病,以通政司左参议致仕,一人则是回乡丁忧三年。现只有三人,皇帝想再加一人,翰林院学士姜复和刑部尚书卢冰壶都在考虑范畴内。 虽卢冰壶曾是太子老师,但性情耿直,为官多年,从来实话实说,办事得?利,甚至曾就一事弹劾过太子。 至于姜复,则是他也算有能力,同时?贿赂了司礼监掌印太监。 而前世的这时?候,正出了那起外室祸端,卢冰壶被卷入进去,最后?被贬谪出京,而姜复进入内阁。 其中?姜复不动点?手脚,卫陵都不信。 至于次辅孔光维,老奸巨猾,是首辅的门生,却?想干下?首辅,自?己上位。 当?时?太子势强,因此与卫家结亲,后?外室之?祸不受控,孔光维怕是明?白皇帝想要?扳倒卫家,再不脱身,就要?殃及孔家,迅速表明?态度,让女儿和离,又上折弹劾起卫度。 能在朝廷混的风生水起,谁不是聪明?人? 但这世没有那起外室之?祸,孔采芙为与沈鹤之?事而不露声,和平脱离卫家。皇帝暂拿不到卫家的把柄为难,孔光维仍站太子阵营弹劾温家,姜复也陷害不了卢冰壶。 这世的内阁人选,得?看是卢冰壶,还是姜复了。 若还是姜复,当?前六皇子封王就藩的阵势愈演愈烈,少不得?皇帝把他当?刀使。 卫陵眸色微暗。 算算日子,又想到四个月后?的狄羌政权更迭完成,成为新汗王的阿托泰吉会领兵南下?。 照父亲如今的身体,不必如前世往北疆抗敌,更需在京城修养身体,卫家也要?其坐镇,与前世不同的局势,就卫度一人在,他不能放心?。 而他也需借助战争夺势,当?前手里没半点?实权,被辖制地处处受限。 …… 但父亲的那些固疾,最久七年可?活,两年后?全然失明?。郑丑的断言不会有假。 有些事情,即便重生,也毫无改变的余地。 他闭了闭眼。 天上乌云被晚风吹远些,洒落皎洁月光下?来。 * 端午的第四日晚。 窗棂发出“嗵”的一声,伴随“曦珠,曦珠”的轻声。 他又来找她了。 曦珠睡得?有些迷糊,揉把惺忪的眼,从床上爬起来,掀开缥碧色的幔帐坐了下?,才站起身,拢紧衣裳,趿鞋过去。 开窗后?,他撑身跃跳进来,闪进一袭沧浪色织缎袍摆,接着将漏进一刹的月光,又给关在外头。 他忙地拉着她的手到榻边,从衣襟里掏出一纸油包的什?么,放到桌上打开来,是一包糕饼,外皮淡青,层叠油润的酥皮碎了些,还撒了干桂花。 “快尝尝好吃吗?信春堂今日才出的新糕点?,用艾草做的。” 都等不及她拿,卫陵已经先拣起一块,送来她唇边。 “我吃过觉得?好吃,带来给你,还有热气?,凉了就不好吃了。” 一副急哄哄的样子,曦珠原想说自?己都洗漱好的,夜里也不吃东西,但见他凑过来的脸上,满是喜悦,又被碰到唇,就张开口咬住了,再抬手,从他的手里接过。 她兜着另一只手接碎落的渣,垂着浓密的睫毛,腮颊一鼓一鼓的。 被他盯着吃东西,些许不适,偏过身子,只想赶紧吃完。 卫陵看着就笑起来。 “慢些,我不抢你的。” 他倒了杯茶递过去。 曦珠恰吃完最后?一口,没接茶,手心?还有酥皮渣子,唇上怕也沾了些,想找帕子来擦。 却?在他坐的榻后?枕边放着。 “帕子,你拿给我,就你坐的后?边。” 卫陵将茶放下?,回身将一方白丝帕找出,送来给她。 乱糟糟的一团忙活,曦珠终是擦了嘴和手,收拾好自?己,而后?将包着碎渣的帕子放到桌上。 卫陵光是看她吃东西,就觉得?高兴。 “不吃了?” 曦珠瞪他一眼,“都夜里了,吃多睡不着。” 卫陵略歪头看她,扬眉道:“瞧着还长了些肉,没胡思乱想,吃不好睡不好就成。” “好吃吗?” 曦珠到底嗯了声,微偏开脸,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坐在榻上,看着她躲开的目光笑。 “我再不来,怕你胡想我是不是看中?了谁家的姑娘,要?去做谁家的女婿了?” “你想去就去。” “我真去了,你不得?难过,背着我偷偷抹眼泪,我的心?可?都要?碎了。” 好些日没见面,越加不正经起来。 曦珠懒得?理他了,要?去另边坐。 卫陵一伸长手臂,就揽过她的腰,将她拖到怀里,摔坐在他的腿上。 曦珠去推他的肩膀,却?被抱地动弹不得?,踢他,又被曲膝抵住。 “放开,我自?己坐。” 声还得?压地小,担忧旁边屋睡着的蓉娘或是其他丫鬟听见动静。 卫陵不放,掌住她的细腰,笑哼道:“好久没见了,我就抱一抱你,不做别的。没你答应,你也还没嫁给我,我哪儿敢。” 曦珠真是怕了他,外边就算了,这是在公府,什?么话都敢说。 佯怒道:“你再乱说话,现就出去。” 卫陵跟她闹两句,这才收敛了捉弄,神情认真道:“别动了,有正经事与你说。” 曦珠挣不脱他,再见他这般,只得?罢了。 “什?么事?” 卫陵见她安静下?来,便说道:“明?日起我就不去神枢营上职了。” 曦珠讶然道:“为什?么?” 方问出就明?白过来卫陵不好再去,只好改口说:“是陆桓……陆大人他会为难你?” 他今晚来找她,想必是与陆家的那桩亲事解决了。 昨日,她还听卫虞说陆家人都快被三哥气?倒,那个叫白梦茹的姑娘哭地很伤心?可?怜。 “叫什?么陆大人,就叫陆桓,这儿就我们两个,我还直呼他陆老头呢。再说了,他竟敢谋我的婚事,差些拆散咱们,用不着客气?。” 卫陵捏了下?她腮侧的软肉。 曦珠拍开他的手,愤声:“别捏。” “你别总是打岔,成不成?” 卫陵收回手放到膝上,继续道:“陆桓这一两年就会从提督内臣的职位退下?,赶着这年要?给自?己谋划,他两个儿子都平平,只二女婿有些本事,便是那白梦茹的爹。哦,去年卫度那个外室的爹被论罪判刑后?,淮安知府空出来,就是白梦茹的爹去填的差事。仗着与我爹的一些交情,都已要?了一个职,这回要?与卫家联亲,是想着以后?再帮他们陆家升官。” 闻言,曦珠才知道其中?纠葛。 她也早清楚卫陵的婚事,并非他一人能做主,两姓缔约,其中?掺杂了太多的利益往来。 而他现在却?全然不顾地,就在这样一个万籁俱寂的夜晚,与她说着这些。 是想她安心?,她心?里明?白。 曦珠垂眸看他。 他恣意的眉眼尽是不屑,“陆桓敢为难我?即使是长官,或以长辈身份,也不大敢,只是闹过这回,我怕再去神枢营,日日有冷板凳坐,我更不想去见到他的那张脸。” “之?前进神枢营,是想着为我们的将来找个差事做,又一时?没去处,姚崇宪正在里面,有个朋友照应罢了。结果什?么都没照应到,反倒让陆桓看准了我。明?日起,我就去爹手下?做事,他直接管我,还更放心?些。” 曦珠有些吃惊。 “公爷那里?” 卫陵道:“他现下?督管的军器局。” 曦珠细眉颦蹙,问道:“你去做什?么官职,又忙些什?么?” 这个地方,前世在峡州,她就知道。不仅京城有,凡是大燕各州府都有。 分?部甲局、弓局、箭局、弦局、杂造局等,专造刀枪剑戟兵器。还有枪部,火.药枪炮一类,该当?十?多年后?,战场上会应用广泛,只是如今,不知什?么情形。 但他进那里做什?么。 卫陵嘴角微挑,却?语调沉静。 “你这样子是不是不信我的能力,我不至于连打铁都不会。” 曦珠乍听不信他,只是犹豫了下?,见他几分?郑重的神情给诧异。 “你真去打铁?” 卫陵被她的话谑笑,忍着没大声。 “去啊,哪能不去。就那点?俸禄,怕是我打一个月铁,都买不起一件像样的首饰送你,得?打两个月。” 曦珠就知他三句里只有一句正经,抿着唇不讲话。 卫陵不再逗她,看怀里披散着长发的她,轻声道:“还没定,明?日先去看看。” 他又将陆家整个寿宴上发生的事都告诉她,包括在长廊上与白梦茹的每句话。 曦珠微颤眼睫听着。 卫陵握住她的手,用了些力。 他注视着她琥珀色的眸,靠近些,低声轻语:“我没与她多说一句话,也不喜欢她,你别多想。” “放心?好了,娘明?日就去陆家那边和陆夫人说过,这事就算结了,之?前允诺你的,以后?爹娘绝不会再催我成亲。我也绝不会娶别人。” 他哪些玩笑话,哪些真话,曦珠是分?得?清的。 两人的气?息将近纠缠,她往后?退了些。 疑惑问:“你怎么说服姨母和公爷的?” 卫陵见她好奇的神情,轻笑一声,颠了下?腿,她也跟着轻晃了下?。 “表妹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曦珠眨下?眼,转过脸去。 “那我不想知道了。” 也要?从他的腿上下?来。 “时?辰不早了,你走吧,别被人发现。” 话说的差不多,她就要?赶他走。 “明?早还要?起来上职,快些去睡。” 卫陵兜住她即将离去的腰,柔软馨香的发丝滑过他的手背,一阵酥痒直往心?里钻,不觉哂然:“你要?是不好意思,就让我亲你。” 曦珠回首,终于禁不住弯了眸。 “你今日怎么这般不要?脸。” “我若是要?脸,你现还不愿意和我说话,更不准我抱你。” 他宽厚的手掌扣住她,没丁点?松动的样子。 “你自?己好好想想,有没有做错事?” 曦珠有些错愕。 “我做错什?么了?” 他的目光深邃,紧盯着她,幽幽地有一股难以掩饰的哀怨。 “自?己想,不然今晚我不走,你也别下?来了。” 曦珠顺着他的视线,见他还在往桌上,插着一瓶瑞香松枝旁的筐篾里瞧。里面装着些斑斓彩线,是前几日端午,给姨母小虞他们做香缨带剩下?的。 其实从片刻前,她就发觉了。 她默下?来。 卫陵轻捏着她的手指玩,催促道。 “想出没有?” 曦珠踌躇几番,低声道:“我给你做香缨带还不成吗?” “我要?不这么问,你是不是要?给我蒙混过去,等我都忘了。” 他得?偿所愿般地哼笑,从襟内将去年的香缨带拿出来,递到她面前。 “我都戴了快一年,旧成这样,出门还时?时?揣在怀里,都怕弄丢了,就望着这年端午你给重做一个,结果呢,你倒心?好的给府上谁都做了。我不过出去躲几日,连端午都没回来,你就忘了我。” “若非瞧见小虞带的,我都没记起。” “我也要?新的,便当?给我的生辰礼,三日后?我来拿。” 曦珠听他的话,再见那个香缨带是有些旧,但都好全,可?见是常带的,她的心?里泛涌酸意,终是坚定地答应他:“好,给你做。” 这应当?算是两人在一起后?,她第一次送东西给他,虽不是什?么稀奇物件,只编织些彩线罢了,但到底亲手做的。 所以她并没在端午那日做他的。 直至此时?他主动问起。 他今年的生辰,是十?九了。 怎么还这般幼稚? “若是你能年年都给我做,做到一百岁就好了。” 他眸中?含着浅笑望她,语气?轻柔,忽地冒出这样的话,曦珠有些被那么长远的将来给窘迫,忙从他身上起来,站到地上,又拽拉他的手。 “别说了,快走吧。” “我们可?约好了,那天晚上来找你要?。” 他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又问:“会不会麻烦,做的费劲吗?” 曦珠无奈道:“不麻烦,一会的功夫。” 卫陵便笑说:“那就成。” 旧的是给重生前的那个他,而他将拥有她真正送给他的东西。 临走前,卫陵想到秦令筠下?月初将回京的事,还有青坠的话,回头来,到底对?她说了一句。 “这段日子想出去哪里玩,就约着小虞一道去街上逛逛,买些喜欢的玩意。你别总闷在屋里,绣活什?么的就别做了,费眼睛,不若就园子里走走,现在花正开的好,还有秋千可?以荡着玩……” 曦珠笑推他的后?背一把。 “走吧,话太多了。” 第068章 欲与爱 这大半年来, 自卫陵进神枢营任职中军司官后,恪尽职守,每月只得休沐两日, 不再如从前时常肆玩。加之另一个混世魔王温滔因纵火杀人、抢掠民女等罪名被判秋后处决,偌大的京城没了两人的逞凶争斗,一帮混玩的膏粱子弟偶感?无聊。 五月十二这日,距上回卫陵宴请, 又过了将近一个月,是为其十九生辰。 仍在岁寒堂, 请了?两个貌美的歌伎弹唱曲子。 珍馐佳肴延摆满桌, 美酒续盏簌簌不断。 席上有人听闻陆家有意?结亲的事?,打趣那次寿宴他也去了?, 惊鸿一面?那白小姐, 真是国色天香,闭月羞花。 那样的大美人实是难寻,可堪万里挑一,卫三竟还看不上,不知要娶个什么神女人物了?? 这话撩动的众人心意?波澜。 此人在歌榭妓院阅女无数,极有经验,只需观一观女人的面?相身?段,就知内里。 难得见他夸人, 那白小姐定是不可多得的美人,皆举杯去问?卫三。 被一同?邀来的洛平捏紧筷箸, 暗下皱眉。 卫陵却浑不在意?,与他们大笑。倘或世上真有神女, 他也没什么兴趣。 有人满面?通红,结巴道:“怕不是不行?一连拒了?多家。” 是国子监祭酒的第五子, 他家的六妹妹原被国公夫人看中?,要说与卫三,哪知中?途蹦出一个白小姐,六妹妹在家难过不已。 即便与陆家亲事?不成了?,但喝得多,免不得为妹妹出口?气,才讲出这句话。 声很小,又周遭哄吵,却还是被耳尖的人听到。 话音甫落,迎面?砸来半块青瓜,力道颇重,正中?他的中?堂,将他整个人都晃了?一晃。 卫陵散漫地靠坐椅背,望着对面?之人眸子微眯,挑唇嘲笑:“我好心告诉你,回家去和祭酒大人说清楚,我再是娶妻,你家妹妹是轮不到的,还是早些相看其他人的好。” 一旁的姚崇宪赶着劝架,几?人也忙着劝。 不过一个小插曲,须臾间,雅间内又是一番欢闹说笑,酒令划拳。 疏窗大开,正对月下的护城河。 夜色昏沉,涓流不息的河水缓缓流淌,闪动着粼粼波光,两岸烟柳花树随风摇晃,婆娑生姿。 九里三十步街中?,遥远地,隐约有打更的梆子声传来,已近戌时末。 宴散时,对岸正是灯火通明,粉香迷惑,娇声缠绵媚人。 姚崇宪等好几?人勾结搭背的过桥,要往那笙歌醉梦的地界去。 长平侯长子忽地顿步,对也要离去归家的卫陵喊道:“卫三,那只猫儿你是要不要,我一个远房的表妹吵着要,我被烦得很,你若要,明日就让人到我府上接走?,不要的话,我可就给我表妹!” 卫陵隔着半条街,应道:“知道,麻烦你再给留明日一天!” “成,尽快来接走?啊!” 说罢,就跟着好友走?远了?。 远远地,谁在问?。 “什么猫儿?” “哦,前两日家里生了?一窝狮子猫,卫三去看过,说要留只给他,还是那最漂亮的。” “他什么时候喜欢猫了??” “哈哈,怕不是送给哪个姑娘的?” “得了?吧,你这更不靠谱,他这年瞧着是要修佛,清心寡欲地都不跟我们去玩,哪个姑娘多看过一眼?我爹娘都骂我了?,说他都改邪归正,我还一整日地胡混厮玩。” “勿说你,我爹也骂我了?。” …… 岁寒堂前的街道口?,卫陵与洛平正欲登车离去。 楼廊恰走?下一行人,是一群多穿青白蓝袍,带书?卷气的青年,正侃侃谈论朝考。 春闱之后,除去状元直授翰林院修撰职位,榜眼、探花同?授编修。 其余四百三十四名进士还要再经一场考试。所?谓朝考,内容奏议诗赋,最终选取其中?精于文学,书?法工整的为庶吉士。剩下之人,或分授各部主事?,或外放京城为知县历练。 今日考试结果放出,免不了?一场酒宴庆祝。 座上恭贺最多的便是许执,被授刑部主事?,直接在刑部尚书?卢冰壶手下做事?。 虽不为庶吉士,但卢大人直接点名要人,这是何等的荣耀。 再是最近的内阁重组,这些进士们也多有耳闻,倘若卢大人进入内阁,作为门生的许执,以后的仕途怕更是通畅,一时羡慕地连祝词里都泛酸。 更何况两人同?乡,先前客栈住宿应考春闱时,许执说并无帮忙,但依此情形看,这外表清隽德润,又虚怀若谷的人,不可尽信。 众人心思?纷纷,却都是面?上带笑。 即将分别,一个头缠唐巾,穿蜜合色道袍的进士,望向一身?清减月魄直缀的人,问?道。 “你近来可找到住处了??倘或没有,我知道一处,离衙署近,且月租价钱合适,不若介绍给你,我才在附近租下。” 官职一下来,紧跟着是吃穿住行。才在京城做官,哪儿买得起这寸土尺金地方?的宅子,都是赁租房屋暂住。 朝廷也给了?他们三日安排,再前往上职。 大家都是同?僚,便要相互关?照。 许执温和笑说:“多谢你好意?,前几?日我也将找好住处。” 接着人问?道:“是在哪儿?我好得空去拜见。” “西城保宁大街的铜驼巷,走?到尽头,最里那家红漆门就是。” “听着有些远,上职岂非要摸黑起了??” “还算好,那地方?僻静,我算是喜欢。” 众人闻言,都笑说得闲要去做客。许执一一应下。 话至此处,便真到分别时候。 张琢拉着许执,一同?往乘坐马车的街口?而去。 “你不必叫车,我送你回去。” 张琢在朝考中?不甚如意?,被外放出京,到一个西南偏远地方?任知县。那地方?山岭叠嶂,瘴气漫生,人烟稀少,却土司派系林立,很是让官员害怕的地方?。 但扎付调令不日下来,张琢只得唉声叹气,时感?好不容易吊尾中?了?进士,却到那么个地方?去。 当下,更是有些奉承起许执,只盼他来日升官,惦念这几?月来的同?年顾旧之情,想法子帮衬自己一把。 不过送人归家,小事?罢了?,便挽着两人胳膊,跟同?胞兄弟般亲密。 许执奈何不得,也知他的意?,只得跟着一道走?。 却到街口?,见到那处停着一辆华贵马车,旁边站着两个锦衣华服的子弟。 他的目光只落向车悬壁灯,昏黄光影中?,那个身?穿翠涛圆领袍的镇国公三子。 对面?眺来一眼,还是那般淡然的冷意?,一如之前两次。 不过转瞬收回。 “怎么?那人你认识?” 洛平望向不远处登车离去的两人,问?道。 卫陵唇角微动。 “不认识。” 归家的漫长里,在谈论改制火.枪的议声中?过去,顺路将洛平送到洛家,车夫又重新鞭马,转向大道,往镇国公府而去。 车厢寂静,车轮碾过石砖发出轻响,悠悠扬扬地,哪家飞出清越琴音,暗合墙外的玲琅箫声,拂落一地春花。 整日在军器局忙碌,又要应付这场生辰宴,浅薄的酒意?被微风吹散,一丝疲累涌上来。 卫陵不觉手肘撑在车窗的边沿,抵住了?额角,阖上了?双眸。 他无意?再次跌入了?黑暗,看见了?里面?的自己。 * 前世。 他过的最后一个生辰,该也是男子人生中?最为重要的日子之一,二十及冠。 那天是神瑞二十五年的五月十二,父亲即将出殡的前夜。 在漫无边际的素缟白幡里,在哀惋悲怆的薤露挽歌里,在昼夜不停的唱经敲钟里。 来来往往的人,皆腰扎孝麻,到处惨白,云烟火燎。 背对着当空那轮高?照的太阳,好似有蝉鸣从繁树茂叶间传来,灵堂上哭声不绝。 他跪在那个金丝楠木的棺材前,望着上面?蜿蜒盘绕的木纹,长久地,双腿失去了?知觉。 直至听谁高?声嚎道:“夫人!” 紧跟着是“阿娘!” 他偏转过脸,然后看见围簇上来的仆妇丫鬟,七手八脚地慌张忙乱,正中?的是晕厥过去的母亲,妹妹满面?泪水地扑在母亲身?上。 他想要站起,眼前却一时眩晕,什么都看不清,撑着爬起来,趔趄两步走?过去,挥退了?他们。 抱起母亲,在刺目的光下,走?回了?正院,又叫来大夫,守在一边,拿湿透的巾子,慢慢地擦净她?脸上的泪痕。 到药煎煮来,扶住母亲喂下,见她?睁开眼,泪再淌下来,模糊了?视线。 二哥赶来在床畔,涩哑着声音,说着那所?谓无用,却又不得不说的宽慰之词。 他沉默不语,转目望向窗外翠绿的芭蕉叶,以及遥远的碧蓝天空。 最终,他走?了?出去。 在母亲与妹妹的哭声里,在二哥的安抚里。 经过大哥的院子时,他听到了?卫朝的喊声:“三叔。” 二月时,大哥被围黄源府孤城战死,怀胎八月的大嫂闻听噩耗,难产而亡。 卫朝握紧拳头,愤恨冲涌在通红的眼中?,咬牙切齿说:“祖父不在了?,我要给爹娘报仇!” 他迟慢地抚摸着卫朝的头,道:“还有三叔在,用不着你。” 干裂的唇角扯动,破出鲜血,他舔了?舔唇上的腥味,咽下去。 迎着那仿若自地府而来的盛大奏乐,重走?入那一片灰白的世里,掠过携礼来吊唁的官员,目光从他们一张张脸上看过去。 他只认识一些,大半都认不出。 却仔细分辨他们的神情,猜测哪些人是真心实意?,哪些人是幸灾乐祸。 但他们的年纪翻他许多,又久历朝廷风雨险恶,早已生出一幅幅见神拜神、见鬼拜鬼的面?孔。 兴许这些人里,就有与皇帝、姜复、陆松、秦令筠等一般,构陷卫家之人。 但他看不出来。 一直到深夜,星子缀满高?空,施法念经的僧道都先归去,他还坐在正堂的门前台阶。 “三表哥。” 一道柔和的声音唤他。 他抬起头,看见表妹停在一步之遥,弯腰放下了?食盒,又蹲下身?,在矮他一阶,仰头望他,轻声道:“你一整日都没吃东西了?,我做了?碗面?,你吃些好不好?” 她?打开了?食盒,将里面?的一碗面?端出来,清汤,卧着金黄的煎蛋,还切有几?片肉。 她?捧到他的眼前。 “吃些吧,不然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她?又往前挪了?些,声愈加低了?。 “我其他都不会做,但做面?还算可以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好半晌,他终于接了?过来,又接过她?递来的筷。 手在发颤,他缓慢地挑起一筷面?,张口?,往嘴里放,咬住往喉咙里吞,却怎么也夹不到尽头。 这是一碗长寿面?。 今日是他的二十生辰。 一阵阵的哽痛反泛出来,他不断地吃着面?,更快地往自己的身?体里填塞,好将那股酸楚压下去。 直到连汤都喝完,一干二净。 她?接回空碗,低头放回食盒,问?:“三表哥,你吃饱了?吗?若是还饿,我再去拿东西给你吃。” 他看着她?的动作,听着她?轻柔的话,忽地滚落下泪来,倾身?抱住了?她?,将头埋在她?的肩颈。 他哽声问?她?:“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等她?回答,他的泪又流下,沁透了?她?的衣裳。 “我什么都不懂,从前一直是父亲大哥在守着这个家,可现在,他们都走?了?……我不知该怎么办?” 他紧抱着她?,几?乎将她?侵压进血肉里。 “我后悔了?,从前不该只知道?*? 玩。” 他听到了?她?轻微的呼痛,但她?却也抱住了?他,似是将他搂在怀里,轻轻地,一下下地抚摸着他的脊背。 她?温柔地,笃定地说着:“三表哥,公爷和大表哥可以,你也可以的。” “别害怕,我相信你。” “真的吗?” “真的,我会一直相信你。” …… 他渐渐湮息了?泪,她?反手将一张帕子给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给他自容的余地。 她?一直在维护他的骄傲。 他擦干脸上的痕迹,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攥紧她?留下的帕子,站了?起来。 后来无数次的征伐战争,几?经生死,他总是记得这一晚上,他喜欢的她?,所?说过的话。 无情的杀伐,骨肉横飞,残肢遍地。 从接手卫家军那刻起,他便不再是为自己而活,神经时时紧绷,警惕朝廷中?发生的每一件事?,又要镇守北疆抗敌狄羌。 皇帝的猜疑,太子被打压,六皇子党的步步紧逼。 想杀他的人与日俱增,他连睡觉都是怀揣平安符浅眠,但凡一点风吹草动,便会惊醒过来。 常常失眠,死在他手上的人也越来越多,每回归营洗手,满盆的水被染红。 不知何时起,他的脾气越加暴躁易怒。 有时厌恨到甚至想杀人,尽管这兴许就是杀了?太多人带来的后症。 他的头开始疼痛,只有吃了?药,才能镇静下来。郑丑曾再三劝说,这般不会活得长久,但没有办法。 他本非适于战场之人,不过强撑着。 每当此时,伴随而来的,是愈加想念曦珠。 身?处边疆的将士,或多或少有身?体上,精神上的病。 而宣泄欲.望,得以让他们释解压力。 属下也曾向他献上美人,姿势婀娜,肤白胜雪地躺在他的床上,他暴怒喝斥:“滚出去!” 但他是有欲的。 深夜灯下,就在处理完那些军务,又给她?写完一封不能送出的信后,抬起下颌,靠在椅背,掏出了?她?的那方?帕子,干干净净,只是一层白色的绢纱。 他闭上眼,想着她?的样子。 他从前所?有的不堪,她?都目睹;而他现在真正的卑劣,却不敢让她?知道。 不停呢喃呓语着:“曦珠,曦珠。” 恍惚里,仿若看见她?跪坐在他身?上,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轻抚过他的脸颊。 秾丽明媚的容颜,丰腴合度的身?体。 她?对他笑了?笑,俯首吻上他,从眉弓,顺着眼,延至鼻,直到唇,细细地轻啄着,湿润温暖。 她?从来不说话,只是笑靥含情,犹如她?还喜欢他时,那期盼得到他回应的眼神。 所?以即便他知自己的虐行,会让她?疼痛,但他还是无所?顾忌。 他甚至再次闭上眼,不敢去看她?的神情。 她?不会说话,很好,就可以承受他所?有的肆意?。倘若她?哭了?,他也看不见。 在那个虚幻里,她?包容了?他所?有的暴虐与痛苦。 直到宣泄完,他睁开眼,长舒一口?气,她?已经离开了?。 但当他清洗帕子时,觉得恶心起来,自己竟将这般污秽弄在她?的东西上。 他以为自己的那些虐行,她?下次不会来了?。但下次,他想她?时,她?还是会来。 她?仍不说话,只是柔和地笑。 不管他做什么,她?从不拒绝。 “曦珠,曦珠……” 他口?中?温声哄着,却身?行粗暴征伐。 可有时她?是会说话的,就在梦里。 在那次他率军昼夜奔袭,斩首狄羌六千人,将他们的尸首封土堆成京观,回城的那个夜晚。 欢庆过后,他饮酒大醉,头疼地不行,吞吃一整瓶药,咽进去后,才好许多。 他躺倒在床,疲惫地阖上眼,逐渐地,昏沉睡意?里,他再见到了?她?。 就在他的床上。 他一下子将她?揽困在双臂里,俯身?下去,急迫地去亲她?。 她?倏地在他怀里挣扎起来。 “三表哥,你放开我!” 他顿时停下,低头看她?。 他终于听到了?她?的哭声。 她?拼命地捏拳打他,用脚踹他,眼眶通红地喊道:“我已经定亲许执,你怎么能这样做!” 她?不应该在他的床上叫别的男人名字,还是那个即将要嫁的人,就像是控诉着他,让他一遍又一遍地为那时的犹豫而悔恨。 他又有些额角泛疼。 让她?得了?机会,就要往床下爬,他不及多想,一把抓住她?纤细的脚踝拉了?回来,压在身?.下。 “这才过去多久,你就喜欢上别人了?!” 在那些一封封传回北疆的信件里,他得知了?她?与许执之间的事?。那些本应该发生于他与她?身?上的事?。 他口?不择言,乃至蓬勃的怒火,让他再次朝她?吼道。 “你不是喜欢我吗!怎么可以喜欢上别人!” 他恼怒地都不愿提到许执这个名字。 她?却只知道哭,双手被制住,明眸盈满泪水地仰望着他,咬着唇,一副惧怕的模样,嗫喏抽泣:“三表哥,我不喜欢你了?,你放开我,放开我啊。” 可他放不开啊,被她?哭地头愈加疼,心口?也痛,低声哄着。 “乖些,别哭了?。” “我也喜欢你。” “你之前不是听我的话吗?别再哭了?。” 他低下头,捏住她?的下巴,将她?潸潸流下的泪水舔吃。 这是梦,他明白,因此他做什么都可以,但看到她?委屈地哭,他还是忍不住摸着她?的脸,指腹磨过她?的眉眼,看着她?满面?的惊恐,尽量放柔了?嗓音。 “别怕,只是梦而已,别想那么多,他又不知道。” 他挑落了?她?单薄的衣裳,埋首下去。 “不行,不行。” 她?还在哭。 他终于丧失了?耐心,将那团今夜,尚未来得及清洗的帕子塞进她?的嘴里。 她?呜咽两下,再发不出声。 他不想听到她?哭。 …… 在闻到她?身?上那股清淡的馨香花气时,他克制不住地想往下。 但在一个抬头间,他看见她?乌发尽散,唇瓣嫣肿,浑身?不着寸缕,眼神涣散地躺着,晶莹的泪顺着眼尾滑落进枕里,无声无息地,不再挣动一下。 透过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他见到癫狂的自己。 “曦珠。” 他一刹莫名害怕,慌忙将那团污浊拿开,她?趴下干呕起来。 “我错了?。” “曦珠,我错了?。” …… 他抱着她?,不断地道歉。 但在她?回首时,他看见了?一个不曾见过的,冰冷怨恨的眼神。 “噔”地一声。 马车被路上一块翘起的石板硌了?下,卫陵惊醒过来,方?才只是休憩。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半晌,他缓松口?气,按两下眉心,又笑起来。 都是些不着边际的梦境,还是前世的。 * 平日夜里,曦珠该在亥时初入睡,但卫陵一直未来找她?,她?不敢睡过去。 过了?端午后,天气一日日热起来。 她?没在床上躺,穿着薄白的里衣,曲腿趴在膝上,坐在靠窗的榻边,手里拿着新做好的香缨带,苍葭色,比之前玉髓绿的颜色要深些。 她?做了?一天,花纹更精细复杂。 微微晃动,百数的流苏穗子也跟着飘荡。 今晚,想必他又在外宴请那群朋友,不知几?时回来。 曦珠有些困了?,眼皮直往下搭,枕着膝泛睡过去,忽听一声声的轻声呼唤:“曦珠,曦珠。” 她?迷糊地睁眼,见他正坐在身?前,垂眸笑看她?。 卫陵敛淡了?笑,低头愧意?道:“抱歉,我来得晚了?。” 今晚,她?知道他要来,在青坠走?后,又将窗栓打开。 他才得以自己进屋来。 曦珠抬起头,揉揉朦胧的眼,声音携着醒后的软哝。 “你才回来呀?” 卫陵听着,不知为何有种熨帖的暖意?,从心上静静地流过,慢声解释道:“两刻钟前回的。去了?一趟破空苑,换过衣裳,洗了?个澡,才过来找你,怕身?上的酒气留在你屋里,明早被人察觉。” “嗯。”曦珠应声。 看他穿着的薄紫袍衫,襟领隐约有湿意?,再往上,鬓角也还没干透。身?上有澡豆的清香。 她?随口?问?道:“你喝得多吗?” 关?切的话,让卫陵不禁莞尔。 “只三杯,听你的话,怕伤身?,不敢多喝。” 今日的他,比起往常要温和许多,都没再说些逗弄她?的话,就连神情也低柔。 “我听青坠说你近日在找书?看,便回去翻找了?,把前几?年看过的带来给你,我觉得挺有趣味,不知你喜不喜欢?” 说着话,他将放在桌上摞堆的四五本书?,递来她?面?前。 曦珠早知青坠被收买,有什么事?都与他说。他问?什么,青坠也是直说。 起初有愤怒,但现已不管。 她?接过书?,随手翻了?翻目录,都是志怪传奇。 能被他看过又拿来的,该不无聊。 卫陵见她?收下,便道:“等你看完了?,让青坠送还回来,我再找给你,我那里还有许多,其他书?不爱看,就这种写些妖魔鬼怪、悬案志异,尤其喜欢。” “好。” 曦珠点头,准备将做好的香缨带送他。 却四处遍寻不到,分明睡时还握在手里,掉也只会落在榻上,却哪里都没有。 “在找这个吗?” 曦珠闻言转目,才见香缨带早在他那里,都已揣入怀里,现又从衣襟内,扒拉出来给她?看。 卫陵望她?还有些昏的迷糊样子,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唇角上扬。 “我知道你是送给我的,所?以自己拿了?,不算偷,是不是?” 便在那“偷”字才出口?,窗外的院里陡地响起开门声。 曦珠瞬时清醒,眼眸瞪圆了?,慌张探身?过去,扶住他的肩膀,伸手捂住他的唇鼻,让他闭嘴。 她?的心乍然跳动剧烈,听着那脚步声,轻轻悄悄的。 若是青坠,不用担心。 只怕是其他人。 是谁的? 不是蓉娘的,她?分辨得出,蓉娘的脚步有些沉。 曦珠的气息全?然屏住,盯着窗上糊的藤纸,月光清透,上面?绰约地映着那棵杏树的影,草丛间窸窸窣窣,等着外面?的动静消停。 卫陵被捂地有些窒气,憋不住了?,他轻捏了?下她?的腰,让她?低头看看自己。 谁知曦珠这一低头,才发觉他那么高?的个子,光是坐在榻上,都比常人高?出一截来。 倘若从窗外看,难免看不见影子,猜出她?房里有一个人。 就在这念头冒出时,就听从窗缝钻进的声音。 “姑娘,你还没睡呢?” 是那个叫小圆的丫鬟。 曦珠登时头皮发紧,一下跨坐到卫陵身?上,按住他的肩膀,将他上半身?给压倒在榻上。 这动作实在太过迅猛,横跨过去的那条腿便撞上了?榻上的桌脚,她?闷痛一声,抿唇忍住了?。 “姑娘,姑娘。”小圆在外轻喊。 卫陵忙要伸手过去,她?另一只手拦住。 曦珠竭力缓过来,俯首朝他瞪眼,让他安静些。与此同?时,很快道:“睡了?的,才觉得有些渴,起来喝杯水,不小心磕了?下脚。” 小圆平常不侍屋内,只专院外的事?,再是连青坠姐姐夜里也不在内室伺候,表姑娘不喜欢人近身?,因此好似听到痛声,不大确定,一时没进门来。 这会听表姑娘这般说,急问?:“有没有事??” 跟着,像是要往门处来。 曦珠忙叫住:“没事?,我要去睡了?。” 她?还不大放心,又问?:“你起来做什么呢?” 小圆道:“方?才睡着,哪儿飞来只蛾子,跟拇指大小,落到了?脸上,我给捉住,到院里走?远点放掉。” 曦珠心下微松,语调平稳。 “既放走?了?,你也快些去睡吧。” 小圆懒打个哈切,道:“好,我还怕吵醒了?姑娘,您早些睡。” 话音落后,再响起脚步声,却是远去的,跟着轻阖门声。彻底的,整个天地间,只剩那些虫鸣低唱。 曦珠立时松开了?手,松懈下来,后背都吓出冷汗,张着唇低吸着气。 转瞬间,发觉坐在卫陵的大腿上,即刻挪过身?子,瘫坐在榻上。 卫陵被捂地好一刻,乍然得了?气,胸膛起伏着,深喘了?几?口?气,顷刻撑坐起来,要捉她?那被桌脚撞的右腿。 曦珠紧张地还未缓过来,当即踹了?过去。 卫陵眼疾手快地抓住,紧皱眉头,沉声道:“我看看伤哪里了?。” “不要。” 曦珠挣着。她?没想被惊吓后,还要被他看身?上。 卫陵可不管她?,将人整个抱坐在腿上,夹紧她?的左腿,单将她?的右腿放开,一只手握住她?的腰,让她?连动一下都难。 “我没事?,没伤到的。” “那你刚痛呼什么,我耳朵还没聋,听得见。” 他神情严肃的说着,曦珠有些羞恼,双手还空着,就去打他的肩膀,压着声音:“我说没事?,就是没事?。” 他不说话,只将那丝绸的裤脚往上卷起,逐渐地,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腿来。 “不用你管。” 曦珠挣动地更厉害,捶地他用力。 卫陵轻嘶一声,拧眉凝她?。 “等我看过,要真没事?就放了?你。可别打我了?,怎么手劲这般大,打地我真够疼的,要疼的我,可忍不住喊出声,被人听见了?。” 被这么一威胁,曦珠不敢再动,恨恨地坐他的腿上,瞧着他。 卫陵将裤管轻轻一撩,就推到了?膝上。近膝盖的地方?,已积出一块淤青了?,还带点紫。 他抿紧唇,问?道:“上回给你的药,还有没有?” 她?道:“就一点青,擦什么药。” “在哪儿?” 曦珠不搭理他,轻轻地以鼻息哼了?声。 “你不告诉我,我自己去找了?。” 她?还是不置一词,偏过脸。 卫陵见此,将人放回榻上,果真走?到旁侧的妆台前去找,余光见她?一直往这边瞥,就是不说,任他翻着。 他其实有些明白她?的生气了?。 气他来的晚了?,还被院里的丫鬟险些发现,吓到了?她?。 她?能朝他使性子,便是好的。 这般想着,就在黑漆描金嵌牙妆奁里,找到还未用完的药膏。那回她?被曹家妇人打,他让青坠送来的。 将妆奁里的其余东西快速齐整,盖上盒子。 卫陵回转榻边,见她?坐在那里,揪着裤管在膝上,仿佛就等着他回来,给她?上药似的。 可她?还是说:“我自己擦药。” 他道:“我给你擦。” “哦。” 他望着冷淡的她?,忽地就笑了?。 “怎么这样乖了??” “乖不乖的,有差别吗?” 曦珠看明白他了?,懒得费力气与他争执,免得动静大了?被人听见。 她?噎他:“你还说会听我的,也没见真的听了?。” 卫陵坐在她?身?前,看着她?眉眼间的平静宁和。 若是她?真是此时的将要十六,应当会羞臊地不知所?措。偏是因他,才成了?这般。 卫陵脸上的笑散淡了?些,低眼扭开药盒,挖了?一块剔透的药膏,给她?撞青的地方?细细涂抹。 应当是疼的,她?的手指攥紧了?。 他轻声道:“不用些力,怕青散不开,明日瞧着肿地更厉害。” 曦珠蹙眉嗯了?声,垂眼看他的手,指骨分明,经络清晰,掌心温热地按在她?膝下的地方?,仔细地按揉着,却指腹粗糙得很,带着一股股的酥麻。 她?略微抬眼,见他正神情专注,低眉敛目地看着她?的伤处。 “要不要养只猫儿?”他倏地问?。 曦珠疑惑自己未听清,颤了?下睫。 “什么?” 而后听他说:“我一个好友府上,才下了?一窝猫崽,是狮子猫,我去瞧过了?,长得可爱好看,白金色长毛,眼是蓝的。想着你在家里没趣无聊,就想抱一只给你养着玩,但怕送来后你不喜欢,还是先来问?你。” “你要不要?” 曦珠毫不犹豫道:“不要。” 卫陵抬眸,看着她?道:“别担心,你要的话,我有法子送给你的。” 曦珠还是摇头。 “我不想照顾。” 见她?真不愿,卫陵不在意?地笑了?下。 “那就算了?,倘若你想要其他的什么,尽管跟我说。” 正好擦完药,他又俯视她?腿上的伤,嘱咐她?道:“先别急,等药干了?,再把裤子放下来。” 尽管他如此,曦珠还是看出了?他的失落。 他在讨好她?。她?心里清楚。 曦珠踟蹰了?下,还是握住了?他垂放在膝上的手腕,轻声道:“你给我看看你的手。” “嗯?” 卫陵有些困惑,“怎么了??” 低垂下眼,她?正掰着他微蜷的手指,他顺着那力道张开了?手掌。 手上有些细小密遍的伤,是这两日新累上的,指腹上也有些带刺的薄茧。 卫陵骤然知道了?她?的意?思?。 他问?:“方?才是不是不大舒服?” “没有。” 曦珠托着他的手,低头看着,问?道:“你在军器局的活是不是不好做?” 她?不知怎么想起前世,后来再见他,畏视他的眼神,都是垂着脑袋,看得最多的便是他的手了?,变得愈加遒劲,却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 心里充盈着暖热,将要满溢出来。 卫陵就着她?捧起的手,以食指挑起她?的下巴来,对上他的视线,唇角漾开笑意?。 “表妹关?心我呢?” 曦珠见他又不正经起来,挥掉他的手,睇他一眼。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卫陵便握住她?的手合在掌内,缓声道:“在那里面?做事?,常碰摸硝石火药什么的,还有铁器,手难免糙些,我都没细看自己的手,你这时提到,我才见的。” “你小心些,那些东西危险着,可别伤到了?。” 曦珠到底关?心他一句。 “记住了?,我会小心的。” 卫陵望着她?温柔的面?容,点头,笑应着她?。 * 将近五月中?旬,距狄羌再次南下反攻,不过四个月了?,到时他必须离京。 想到要与她?分别很长一段日子,便愈是珍惜现今,每回两人的相处,也想要她?高?高?兴兴的,不再被那些事?烦扰痛苦。 但他没料到的是,秦令筠的归京,打破了?他的布局,并让一直隐伏在他心里的担忧成真。 第069章 绿窗怨 自过小暑, 进?入六月,天气愈是炎热。 不过在太阳底下待会,就汗如?雨下, 满身湿透,比往年?都要?热好些?,不知怎会如?此反常。 马车一路疾行,在车辕处坐着的随从抱剑, 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眺望前方。 密高樟树的尽头, 曦光晃眼, 隐约露出巍峨高大的城门。挑担背箩的百姓徒步行走,还有?不少商人?的身影, 来往奔波地往京做生意。 瞟到路边有?家卖凉茶的铺子, 想到大人?久坐车内,便?让车夫勒马,跳下去,往铺子买了壶紫苏熟水,折返回来,朝车厢内禀一声,将茶水递送进?去。 听里面传出一道沉声: “还有?多久进?城?” 随从回道:“大致还有?一刻钟。” 再不闻传出声音,随从即刻催促车夫赶马, 定要?在日落前回到府邸。 日头逐渐偏移,往西山落去。 霞云漫天, 晚风乍起,吹掀乌色帷裳, 涌入车厢,拂过里面端坐之人?汗湿的修长脖颈。凸出的喉结滚动, 一滴汗滚进?衣襟内。 深黛直缀上的盘纽全然扣紧,未有?一丝松动。 只袖子往小臂上挽了两道,手里正拿着?两份旧时邸报。一份关于这年?科考,另一份关于温甫正因受儿子多罪牵连,被罢职大理寺少卿。 过片刻,天色有?些?暗下,不再易见字,秦令筠将邸报收起,放置在一旁。 随之撩起右侧的帷裳,看向了车行而过的大道,一盏盏灯笼映照下,沿街的明晰景象。 他冷薄的唇角勾起。 他重新回到了这里。 * 上回书信中,丈夫说这月初归京,姚佩君和婆母、小姑枝月早等候在府外?,当见到马车,人?从里面下来,立即上去迎接,边说着?关心的话,边陪着?往府里走。 大早就让厨房备好席面,美馔满桌。 秦老太太看着?黑瘦了许多的儿子,心疼地直掉眼泪,不停往他碗里夹菜,又?说起他在黄源府被那起子官匪合谋,差些?丧命。 当时消息传回京城,她都害晕过去。儿子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哪儿能出一点岔子。 讲着?讲着?,拍着?大腿怨道:“早前让你别?接这差事,你偏要?,去了那样的地方,能活着?回来就好了。” 这话出口,作为儿子的秦令筠免不了要?安慰两句。 却道:“此次事成,陛下总得记念我的功劳。” 秦老太太抹泪,又?笑起来。 她这个儿子是最有?出息的,瞧瞧,满朝上下,谁敢去碰那烂摊子,可不得她儿子去?定没几日,便?要?升官了。愈加为儿子骄傲,再往他碗里夹箸红烧肉。 秦枝月也情切地询问哥哥。 一顿饭在泪与笑里吃完。 送秦老太太回屋歇息后,秦令筠与妻子一道往正院走。 待进?屋,姚佩君叫人?送来热水,伺候丈夫沐浴,其间小心翼翼他臂膀上的疤痕。 正是年?初时,秦令筠传奏折回京后,得到皇帝旨意,要?将黄源府部?分饱食终日的官员处理,抄家、罢官,或是贬谪,以此杀鸡儆猴。 当地大小官府得知风声,要?先一步做掉巡抚,却与盗匪合作,接连几次,都让人?躲过去。 但百密一疏,终有?一漏。再是厉害的人?物,到了那样的地界,不死也得掉层皮。 一个月前,秦令筠在外?出时,竟被五十多个悍匪合围,其间被刀砍到左侧臂膀,立时鲜血直喷。 好在随身有?官兵护卫,一番肉搏打斗,那些?赤衣的匪,哪比得上身着?盔甲的兵,死伤小半,往山林逃跑了。 秦令筠重伤昏去,被护送回县城,急找大夫来医。 因早预料黄源府的凶险,特在京城就带了上好的金疮药过去。 用过药,又?是天热,伤好得快。 自从醒转,比起之前,对待当地那些?人?事的手段更?是雷霆,不过短短月余,就将公事处理完毕。 接着?便?是回京,交付述职。 秦令筠寥说两句,擦干身体,自己将衣穿好,走出湢室,坐到了榻边。 与妻子谈起离京的这大半年?,京城发生?有?哪些?事。 毕竟从邸报上看,不大全然。 更?甚有?些?事,只有?后宅妇人?才会知晓。 姚佩君坐在另一边,隔着?青铜瓶插石榴花,将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丈夫听。 “卫度何以与孔光维的女儿和离,你知原因吗?” 姚佩君摇头,蹙眉道:“说到此事,也是怪,突兀兀地两人?就和离了,什么风都没传出来,等我知道时,孔采芙都已归家去。这些?日,竟还听说与沈鹤走的近,啊,便?是那沈知行的长孙。” 沈知行,上任帝朝的太傅,早已致仕,衣锦还乡。 秦令筠拨转着?碧玉扳指,默然不语。 姚佩君便?也静坐不言,一会儿后,终究看向丈夫,转说起另一桩事。 “你去年?离京前,是否去过一个叫藏香居的香料铺子?” 秦令筠顿然,侧首望着?妻子,眸光微沉。 “想说什么?” 沉压的视线侵过来,姚佩君没忍住牙齿哆嗦了下,但尽力平声道。 “藏香居失火后,我去过那里,见到了那主事的表姑娘,她说供给潭龙观的香料不成了,将定金都给退回来,又?赔了银子。我便?让管事重与之前的铺子联系,让他们?再予这年?的香料,别?误了公爹的事。” 说到“公爹”两字,姚佩君的牙微不可察地,又?是一紧。 潭龙观,是秦令筠父亲修道之地,每年?都需大量香料。 秦令筠听完妻子的话,已明白她的意思,端起桌上的温茶呷了口。 “你见过她了?” 不提名,姚佩君也知丈夫在说谁。 她垂望裙上的刻花菊纹,轻道:“镇国公正月回京后,办过一场宴,我去公府时,就见到她了。” 但其实更?早,那次去法兴寺为儿子上香,下山的路途,与上山的人?恰好撞上。 不过只一个剪影。 姚佩君踌躇下,还是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对那个表姑娘……” 秦令筠打断了她的话。 “有?关她的事,没我的话,你不要?插手。” 两厢沉默,过了须臾。 秦令筠搁下尽底的白瓷茶盏,道:“今晚我不在这处睡,你早些?睡,我到书房去。” 姚佩君跟着?站起,却见丈夫已迈步走出门槛。 透过窗子,清冷月色下,浓郁的栀子花香弥漫,他高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月洞门后。 * 管事报说左佥都御史秦令筠来拜谒时,卫旷正在书房,面重凝眉,翻看卫陵给他的军器图纸。 他没想到卫陵竟在这等事上有?天赋远见。 一旦这图纸上的火器被造出,其威力他已可以预想,若加以运用,必对战场局势大有?助益。 再想到郑丑,自那夜见识其医术后,还有?那般狂妄之言,道他活不过七年?,两年?内必然失明再不能视物。 不过三日,便?召其为自己行医。 到如?今,一月过去,身体显然许多。黄孟每日诊断,都赞扬称奇,要?向郑丑求学,却被冷言直拒。 卫旷知道卫陵从前在外?混玩,认识奇人?实属正常,但这般能人?又?是如?何结识。 他这个小儿子啊。 心下感慨,卫旷到底叹笑一声。 将图纸反压在桌案,他才从太师椅起身,朝外?去见客。 丫鬟看茶后,先是一番寒暄,问过黄源府当今的形势,秦令筠作答。 卫旷又?问道:“你父亲在潭龙观修道的如?何?身体可还好?” 秦令筠回道:“昨日我上山去看过,还如?从前,才新炼出一炉子仙丹,想必今日就呈进?宫里了。” 当今皇帝年?至大衍,身体病弱多疾,虽御医常看,但信奉道教,崇迷修仙。 秦令筠的父亲身为道士,白发鹤颜,享有?世誉,自五年?前起,便?一直在为皇帝炼丹,时不时还要?入宫讲经?论道。 卫旷默观秦令筠八风不动的坐姿,秦宗云那个老匹夫风流大半辈子,做官的本事不大,隐退做了道士修仙,倒比谁都得皇帝宠信。 他这个儿子比他像话,光靠自个坐上现在的官位。 却被问到:“公爷近来身体可好些?了?” 卫旷想到郑丑的话,只摆摆手道:“就一些?小毛病,康健着?。” 秦令筠便?道:“那就好。我此次回京,从西北带回两棵三百多年?的山参,那处山林盛产,拿与公爷养身之用,熬煮鸡汤再好不过的。” 卫旷没推脱,收下了。 跟着?秦令筠起身,道有?董老将军托付送来的书信,还有?一些?东西,要?交给女儿,麻烦世子替夫人?过来接拿。 卫旷不再多话,直接让丫鬟领人?到大儿子那边去。 这个时候,人?是在的。 穿行园子,弦月高挂晦暗的天幕,正值盛夏时节,满目暗绿,花香缭绕,影绰地从那处叶隙漏来光亮。 丫鬟在前面提灯领路,秦令筠朝一个方向望去,唇边吐溢出一声似讽似笑的轻音。 等到卫远的院子,夫妻两人?出来接待。 董纯礼看到小厮送来的那一大箱子,都是父亲托送来东西。除去一封信,还有?些?西北当地的土产,她少时爱吃的。 她的母亲早逝,父亲独自将她带大,等她长至十六,又?依父亲与友人?镇国公的指腹为婚,嫁到了京城,此后便?没回过西北。倒是父亲来京看过她几次,此后时不时托人?送东西给她。 当下,董纯礼捻帕掩泪,给秦令筠道谢后,问及父亲身体。 秦令筠道:“世子夫人?不必担忧,董老将军的身体依旧强健,以一挡百是易事,若非老将军,我亦不能安然回京。” 董纯礼再行礼谢过,退回室内,留丈夫在外?。 院子里,卫远再问岳丈的身体。 即便?黄源府百年?难以平定匪患,但也有?官兵镇压,虽效果不甚如?意。 这朝以来,一直是董纯礼的父亲领兵坐镇。 秦令筠这才说了实话:“腿脚不大好,老将军让我回京来,再劝陛下让他卸下职务,好得以修养身体。” 两人?浅聊几句,卫远亲自送人?出去。 路上慢走,想到他与二弟关系好,道:“原年?初要?整修江南的几条河道,没等派人?过去,就连下月余的雨水,将几个县城给冲垮了,近来户部?有?的忙,他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你要?找他,怕是过些?日子。” “这年?的天气有?些?怪了。” 身侧的秦令筠略微皱眉,问道:“陛下可有?召司天监问询?” 卫远道:“近些?日还在测算,没得结果。” “我将才回来,督察院尚且堆着?事要?处理,也还要?述职。待忙过这阵子,我再下帖约卫度。” 待被送至侧门处,秦令筠道。 卫远客气道:“那么忙还抽空过来。” 秦令筠谦和道:“来公府一趟,是为带到董老将军的爱女之心,也是来看看公爷,好不容易狄羌议和休战,只怕后头又?起战事。” 且告辞离去,秦令筠坐上马车,待马车拐出巷子,他沉声吩咐:“往武南大街去。” 车夫疑惑,若走那条道,可得绕好大一圈,才能回秦府。但不多问,鞭子打了一记,就朝左侧的道路驱马。 夜阑更?深,马蹄嘚嘚,舆轮碾压在地。 不过半个时辰,?*? 便?到了武南大街,车夫慢赶马车,直至被大人?叫停。 他看向对面的街道,正有?一家店铺。 地方有?些?熟悉,回忆一番,可不是从前那叫藏香居的香料铺吗?如?今却换上了冯记生?药铺子的牌匾。 一炷香后,才听到大人?的命令。 “走吧,回府。” 车夫继续赶马,在明月稀星下,往秦府的方向去。 * 三日后,督察院左佥都御史秦令筠领巡抚一职,前往黄源府治理。对那七名去年?要?上京赶考,却被匪贼截杀的举人?算是有?个交代,当地的官场也换过一轮血。 虽不知能管多久,但都是有?功,提高一阶,擢升为左副都御史,正三品。另有?其他金银丝帛的赏赐。 才下早朝,连着?一堆人?拱手恭贺,皆笑说要?宴请宾客,可别?忘了自己。 秦令筠也拱手,回道一定。 与那些?官员分别?后,转往督察院做事,行经?午门。 皂靴顿步,停了下来。 他侧首,看向不远处的广场,大红柱子撑立,五座屋脊翘立的楼阁,静静地矗在那里。 上千年?间,曾在此处被枭首的官员不计其数,而今中间洁白如?雪的砖石上,只有?刺目的金光。 再经?六部?衙署,秦令筠朝其中一个庑屋看去,唇畔无?声冷笑,收回目光,又?往督察院走去。 * 五日后,梨园戏楼。 卫度受好友邀请,来此处观戏。 台上水袖曼舞,咿咿呀呀地唱着?。 台下,卫度先与秦令筠说过卢冰壶被选入内阁的事,再听半阙戏词,吃过两个枇杷,被问到与孔采芙和离的缘由,他不由叹气。 若说当时将花黛带回京城的事,是否另有?人?得知?除去一个郭华音,其实还有?一人?。 那时他有?些?惶恐,怕被家中,或是孔家那边得知后,会如?何后果。但最终决定安置花黛,也将此事与秦令筠说过。 卫度信得过他,交游近二十年?,若是连这事都不能告诉,便?不算真的朋友。 再者,他清楚秦令筠绝不会多嘴。 自年?初那桩和离了结后,卫度满腹的怨和悔,不能与人?说,闷了近半年?,这些?日更?是在户部?连轴转,忙地头昏脑涨。 一被归京的好友关心,就都告诉了。包括花黛被自家爹暗里处死,淮安公案被抹平干净。 说出来后,果真好了许多。 秦令筠安慰他道:“不管过去如?何,现事都过去,便?不要?去想了。” 卫度再与他说这个月来,自己那前妻与沈鹤之事。 秦令筠听着?其间暗含的悔意,有?些?笑了。 “她既再找,你也该寻一个妻子,你两个孩子总得有?个母亲照料才是。” 又?勾起卫度的一声叹。 “你勿提了,我爹娘这两月已在给我相看,只我事忙,没亲自过目。再我爹的意思,是要?卫陵定亲成婚了,我那继室才能进?门。” 谈到此处,便?将话引到卫陵身上。 秦令筠慢拨着?扳指,问道:“他现在军器局做事?” 卫度先将那与陆家的寿宴说亲之事讲过,方道:“也不知他与我爹说了什么,翌日就不去神枢营,改往军器局上职了。” 秦令筠淡笑一声。 “能被陆桓看中做女婿,鸿渐该是在神枢营很?用心,比从前稳重许多。” 卫度冷声:“他若是稳重,就不会那次结亲不成,跑出去躲着?了。在军器局不过混日子,我爹好歹看管罢了。” 秦令筠只是笑笑,仍看着?戏。 戏台上的花旦步伐轻盈,裙衫翩翩,正捻着?兰花指,朝下呈着?一双含哀的泪眼,婉转地唱着?。 卫度倒是奇,这出戏平平,名叫《绿窗怨》。 讲的不过是一个女子偶遇情郎,女子父母却不同意,将之关在高阁,最终女子为情上吊自杀的故事。 秦令筠却看了十余年?,不厌其烦。每回来梨园,都要?点这出戏。 葱绿的水袖一晃而过,扬来入夜后的凉意。 * 当晚,秦令筠在书房处理完公务,又?将那两份邸报翻出来,细细地看。 倏地门外?响起一串轻巧脚步声,跟着?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段袅婷的美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银朱色的单薄蝉纱裙,随修长的双腿慢晃,勒动之上的细腰愈加款款,胸脯挺立。 浮蕊走到书案前,将食盒放下,嫩白匀称的手上,如?月般弯的指甲染着?淡粉的蔻丹。 她打开?盒子,从里端出一碗甘草雪梨汤水,放到了秦令筠的眼前,将涂香抹粉的身子,往他拿邸报的手臂靠去。 眸色潋滟,娇声软语:“大人?,白日在外?操劳公事就罢了,怎夜里还要?劳累,这天还热,我亲自做了这碗去暑补气的汤,您尝尝看?” 浮蕊其实是怕这位秦大人?的,床事上没半点怜惜,时常觉得莫不过于死了,来了兴致,还会鞭打。 与世人?传说的清正截然相反。 但能从芳云院那样的地方出来,不管如?何,都是好的。她只需伺候他一人?。 但自去年?十月被赎到秦府,做了第四房妾。 不到半月,秦大人?就因黄源府之事出京办公,她并未伺候过他几回。 而大半年?过去,等盼到大人?回京,却是日日事忙,夜里去过夫人?那里两三次,其余时候都在书房,并不到几个妾室那里走动。 四个妾,前三个家里都有?当官的爹或是兄弟。只她出身卑贱,无?所依靠,唯有?靠讨好大人?才能得活。 那三个姐姐都安稳待在自家院里,浮蕊却等不了。 大人?既不来找,她便?自己来。 冷不防那一靠,不动如?山的男人?往后微仰,美人?就跌坐他的腿上。 但没等浮蕊欣喜,她细弱的脖子就被一只手被掐住,芙蓉面给压折到身前的桌案上。 转瞬脸色憋红,几近窒息。 浮蕊好似再回到那一场场欲.仙.欲.死的梦里,不敢挣扎,怕会迎来鞭笞。但很?快,她就知不是了,那只手逐渐地收紧,是真地要?掐死她。 她为了活,正要?挥动双手,却骤然被松开?,又?给提坐在他的腿上。 被掐住两腮,对上一双沉压的眉眼。 “既已是本官的人?,少做从前放.浪.淫.荡之态,不若就滚回你的妓院去。” 秦令筠甩手,将人?从他的腿上摔在地上,呵斥:“不知规矩的玩意,去找夫人?领罚。” 他将邸报拿起,接着?看下去。 浮蕊羞耻难当,脖子又?痛地难受,不敢哭,狠咬住唇压着?声,逃跑似地退出去。 出去哪里呢? 去夫人?那里,听大人?的话去领罚。 姚佩君见浮蕊站在面前,白皙的脖上是一道青紫掐痕,正抽噎着?掉泪,莺雀般的嗓音都嘶哑了,好一副惨样。 她不由忆起好多年?前,第一个妾进?门时,也要?争宠,不知因什么事。 她伤心啊,难过啊,不知怎么办。 但丈夫听说后,直接命人?跪在外?头,以示惩戒妾室不尊主母。 那时可是酷暑七月,大太阳底下,直把人?跪昏过去,才止住了。 那天,丈夫对她说,后院之事,都她做主,妾室不可逾越,以后此种事不必让他出手。 时隔这么多年?,再起一桩怒火。 果真那种地方出来的就是不知检点。 但姚佩君见浮蕊这般哭,又?可怜她。才十六岁,还是年?轻小姑娘呢,以后教教她规矩就是了。 最后她道:“你回去把《法华经?》抄写三遍吧。” 浮蕊忍泪,跪谢主母赦恩,才出去了。 * 阒静的内室,只点着?一盏青灯。 姚佩君处置完浮蕊,走了进?来,看见儿子照秀还趴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连环画儿,身边的玳瑁猫儿已睡着?了。 她坐到一边,拿起针线和布料,低下头,在灯旁,继续做那件沉香色的直缀。 是给丈夫的。 还要?三四日的功夫,才能做完。 她打算再做个半刻钟,就上床睡了。 今日丈夫不来这边,她并没让照秀离开?。 但不过一炷香,她就听到外?间传来熟悉的动静,是丈夫过来了。 比她更?早听到的,是秦照秀,陡地弹坐在床上,吓地一旁的猫儿猛地醒来,喵地一声,跳进?他的怀里。 姚佩君放下手里的针线,走了出去。 丈夫已坐在那张黄花梨的直棱榻上,看着?她,问道:“照秀还在里面?” 姚佩君迟疑了下,应道:“在里头。” 秦令筠道:“把他叫出来。” 当人?挪动出来,站在他所谓的父亲面前时,抖抖索索地,都不敢抬头看一眼,跟他怀里紧抱的白毛猫儿一般,似是遇到了老虎。 不断朝上座一边的母亲瞧,目光殷切,期望她下来护住他。 秦令筠打量着?这个儿子,半散头发,一身青绿衣袍,垂低着?一张雄雌莫辨的昳丽面容,胆怯如?鼠的模样。 倏地问:“该是二月初过的十六生?辰,是吗?” 姚佩君不知丈夫怎么问这个,但应道:“是十六岁了。” 接着?她就知原因了,让她骇然到失语,脑袋轰鸣。 “他也到了娶妻的年?纪,你既见过那表姑娘,觉得她如?何?” 半晌没有?回应,秦令筠看向与自己成婚十七年?的妻子,唤了她一声:“佩君。” 他径直道:“这两日得空,就去镇国公府,与国公夫人?商议这桩婚事吧。” 姚佩君僵硬地转头,看向她的丈夫。 然后,她看到了他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竟有?一丝轻微的笑意。 那一刹,姚佩君脊背生?寒,胃脏翻涌,生?生?有?了一种呕欲,也第一次对丈夫有?了厌恶。 第070章 第三者 当姚佩君登门, 说自己那儿子到了年纪,该当娶妻,她看府上的表姑娘很是不错时, 杨毓好些吃惊。 去岁王颐与曦珠的亲事不成后,杨毓还惋惜许久。 王颐那样的性情?和家世,于曦珠而言,真算得上很不错。却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跟着没了后文?。 现秦家有意缔结姻亲,比起王家, 秦家在京城官家里更算得上好。 杨毓却犹豫起来。 之前去秦家走动时, 她见过那名照秀的孩子,不敢抬头看人, 就连叫人都胆怯, 性子太孤僻些。再是那样一副相貌,对一个男子来说,实在过艳。 她心下忖量,怕就是因着这些,不好说那些门当户对的姑娘家,才往下找起媳妇来。 但即便如?此,又如?何看上曦珠的? 这问出口?,姚佩君便笑?道:“上回来公府做客, 那时见到曦珠,就觉得不错, 再是你这般苛刻的人,常住一起, 也夸说她性子好,我只觉得更好。” 杨毓不会拆自个的台, 只端起茶抿口?,不说话。 姚佩君见状,凑近了些,唉声?道:“不妨与你说心里话,秦家向?来子嗣缘薄,到我这里,也只得照秀一个孩子,就想着找一个贤淑有德的媳妇,能管得住事,又能容得下照秀。待我与丈夫百年之后,该是媳妇当家做主?。” 杨毓正揣摩这番话,又见姚佩君紧蹙眉头,像是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 “你有话说就是了。” 姚佩君冷白的面颊腮肉,隐约抽搐下,声?低了些,说道:“我知今日?才与你就此事起个头,不该多?问,但照秀出生后,是被他祖父批过命的,最?好是娶哪个年月时辰的姑娘,也有定数。我不知曦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还要烦你多?瞧。” 说着,她从甸蓝的袖内拿出一张折叠四方的纸来,递给了杨毓。 杨毓接过,打开来看,上面是一个生辰八字。 姚佩君的牙微微咬紧,浅笑?道:“最?好是如?这上面的一样。” 杨毓跟着笑?,道:“我一时记不得曦珠的八字,且这事我要想想。” 姚佩君再笑?。 “不急,这是大?事,毕竟曦珠爹娘都没了,全赖你菩萨心肠的养着,确实得为她考虑妥帖。” 杨毓尚佛,这话是夸到了她心里。 两?人再聊几句,关于明日?到秦家宴席上都有哪些人家,另其他后宅杂闻。 等丫鬟将姚佩君送出门,杨毓立即让元嬷嬷取来曦珠的八字,合对自己手里的那张纸上墨字,不由大?惊,从榻上站起身来。 元嬷嬷也被惊地合不拢嘴,一模一样。 她叹一声?:“这怕不是上天送给的缘分!” 杨毓重新坐下,思索起来。秦照秀除去性子有些乖僻,其他可挑不出毛病。 而另一边,金吾卫统领姚顺成也在说着相似的话。 昨日?女儿归家,与妻子谈及照秀的亲事,并让他帮着去与镇国?公说。 姚顺成是心疼女儿的,当年肚子怀上照秀时,不比其他妇人,什么都吃不下,整日?躺在床上,直愣愣地似是丢失了魂魄,只有女婿给她喂吃的,才咽得下去,可又泪流不止。 人愈来愈瘦,等生产时,两?天一夜,又是大?出血,险些人就没了。 后来养了近两?年的身子,才好转过来,但脸色总是苍白,再不见她十四五岁,还在姚家时的鲜活。 姚顺成和妻子都有些后悔将女儿嫁进秦家。 那时女儿见到秦令筠的模样,一见倾心,而当年秦令筠不过十七,却高中榜眼,实在少年有为。夫妻两?个以为是好姻缘,才答应了。 外孙出生后,起初不哭不闹,很?让乳娘省心,但年岁渐长,却显出异样来,不大?爱说话。 兴许是当年在母亲肚里憋得久了,才有这毛病。 姚顺成不明女儿和女婿,怎么看得上那寄住在公府的表姑娘,但既然女婿那样严正的人都说好,他这个做外祖父的,只好帮着去与好友卫旷说了。 当晚,卫旷从外忙事回来,与妻子论到该事。 他道:“秦家倒是可以,即便儿子不大?多?用,但现今秦令筠这般年纪,就已做到左副都御史,以后还有的升官,对曦珠那个孩子来说,算是好去处。我们?两?家走得近,以后她那边有什么事,我们?也可以照应得到。” 未尽之意,便是以曦珠的商户女身份,都算是高攀秦家了。 还有另一层考虑,当今皇帝沉迷修道,身体每况愈下,而秦宗云在为皇帝炼丹……与秦家结门亲,只有好处罢了。 杨毓便道:“明日?下晌的秦家宴请,我带着曦珠过去,正好可以见见。” 曦珠原在孝期,不好赴宴,但姚佩君说不妨碍。 又由着这门亲事,延至秦令筠的父亲秦宗云身上。 左不过说秦宗云年轻时风流成性,身边什么女人没有。 甚至画艺了得,专作那等艳图,当年在京的贵门男子,多?有追捧抢夺,现那些画作都已绝版。 却是人玩够了,只留下一个儿子秦令筠顶着家里的门梁,上山当起仙风道骨的道士。 与做爹的秦宗云相反,秦令筠威严正直,做事为官都很?有一套。 夫妻两?个随便讲两?句,便吹灯睡去。 * 且说卫远才从妻子董纯礼处得知消息,秦家有意相看表妹,将才脱下的衣裳又给穿上,赶到破空苑,告知了三弟。 卫陵还未睡,正伏案修改图纸,今日?试验的火.枪有一处机关不对,致使再次炸膛。 闻听门外阿墨说世子来了,放下笔走出去,就听到这么一番话。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直至卫远叫他。 卫陵才看向?大?哥,神情?郑重地道:“多?谢大?哥告知。” 卫远拍下他的肩膀,说:“我们?是亲兄弟,用不着这般,你与表妹的事,我帮不上忙,只能告诉你这些。” 目送大?哥走远,卫陵回转屋内,坐到榻边,搁置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青筋绷起。 大?哥说帮不上忙,是因事都由爹娘做主?。 卫陵已猜到他们?的想法。 他早料秦令筠贼心不死。 而上元之后,藏香居因失火关闭后,曦珠不得不回到公府后院,她也不乐意出府,总是一个人待在屋里。至此,即便秦令筠回京,两?人也不会有什么见面的机会。 他却没想到人回京没半月,就给他来了这么一招。 给儿子娶妻? 想到背后深意,卫陵的神情?全然阴鸷沉下,指关咯咯作响。 前世的这个时候,曦珠与许执早已定下亲事,而在黄源府待了大?半年的秦令筠错过了时机,回京后只好一直等待,等到最?后卫家的倒塌。 这世,曦珠重生后外出去藏香居,又有卫度和外室的那桩事,反而让她与秦令筠见了几面,又没有与许执的亲事阻挡,所以秦令筠此时出手了。 明日?休沐,秦令筠升官宴请,今日?才来告知,并让人赴宴,这时间掐算的,没给人应对的机会。 还请了姚顺成说话。 …… 门边的阿墨觑到三爷那仿若要吃人的眼神,咽口?唾沫,到底喊了声?:“三爷,青坠来了。” “让她进来。” 青坠便走了进来,说起一整日?的事。 下晌时,元嬷嬷去到春月庭,笑?说明日?要去秦家宴请,让姑娘准备着些,久待院子终归不好,得出去走走,认识些人。 等元嬷嬷一走,她就瞧见姑娘怔住,久久没回神,晚膳只用半碗饭。 一炷香前,青坠又从交好的那个正院丫鬟处,得知秦家要说亲表姑娘,吓了一大?跳。 这回,她没告诉姑娘,先过来问三爷:“这怎么办啊?” “你回去后,先别告诉她这件事,她只知要赴宴就好。另外跟她说,明日?我也要去秦家,让她早些睡。” “还有。” 卫陵沉声?叮嘱道:“明日?到了秦家,你一定要看好她,不管她去了哪里,你都要跟紧她。” “尤其要注意秦令筠。” 青坠觉得这话太奇怪了,与秦家的说亲事,怎么要防范的是秦大?爷,但都答应下来。 人走后,室内重入清寂。 卫陵想到前世那些事,到底头疼难忍,从衣襟内摸出瓷瓶,吞下一颗药后,才觉得好上许多?。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这般手段与之前的秦令筠相比,太过激进了。 还有那什么生辰八字,真能预算? 到底是哪里不对。 卫陵缓出一口?气,将额上滴下的汗擦尽。 明日?去秦家,他倒要看看秦令筠摆的什么鸿门宴。 * 早前时候,曦珠就从与秦枝月交好的卫虞口?中,得知了秦令筠回京的事,她不作多?想。她无事不会外出,更不会在公府后宅遇到他,之前的那桩生意也算了结干净。 却陡地被告诉秦令筠升官宴请,她竟要过去赴宴,不觉有些惶然。 问及元嬷嬷,人笑?而不语,只让她准备,明日?与公爷和夫人、四小姐一道过去,没什么可担心的。 直入夜后,曦珠还是担忧。 她不想碰有关秦令筠的任何事,更不想见到他的人。 前世,她也从未去过秦府。 虽不知缘由,但想到与姨母一起,她勉强松懈些心神。 再青坠从膳房回来,带来消暑的绿豆汤,想必又去破空苑了,躲着在床前熏艾驱蚊的蓉娘,低声?道。 “三爷说他明日?也要去的,让您早点睡了。” “好。” 曦珠莫名更安心些,低垂眼睫,舀吃起清凉的汤水。 洗漱上床后,青坠吹灯,阖门出去。 缥碧色纱帐内,曦珠侧蜷在竹席上,腹上盖张薄被。 嗅闻着淡淡的艾香,还是胡乱想了片刻,再想到卫陵的话,终归闭眼睡了过去。 盛夏时节,天亮早,人少眠。 秦家的宴在酉时开席,避过天上的热光酷照。 用过午膳,未时初,蓉娘和青坠就开始为姑娘梳妆打扮。 此间过程,曦珠劝说随便梳发就好,妆跟平日?一般。 但蓉娘笑?道:“那么久不出门,不得好好打扮一番,再说那秦大?人可是正三品的大?官,又跟公爷交好,不能太敷衍。” 曦珠不能将那些事告诉她,因而只能沉默。 可她也不想等会若真见到秦令筠,自己仔细装扮过。便是这点心思作祟,她对着菱花镜,将挽起的发髻上,才戴上的一支玉兰飞蝶镂空银簪拔了下来。 “简单些吧。” 蓉娘无奈,只得应她。 足足忙了一个时辰,才停了下来,左右观望姑娘的模样,还是满意不已。 青坠记得三爷的话,欲言又止,最?终闭上了嘴。 等正院那边来人说要走了,青坠才陪着姑娘走出春月庭,往前面去。 到了侧门处,那里停放着两?辆马车。 卫远要前往京郊视察禁卫军营,而户部还有江南的公务急需处理,卫度也不赴宴,只送礼过去。 杨毓看见曦珠,笑?着道:“秦夫人还夸过你,让你往秦家玩呢。” 话音落后,有仆从来问贺礼摆放何处,杨毓转头去吩咐。 倒是这句话,让曦珠心生疑惑,不觉蹙眉。 上回在藏香居,姚佩君显然察觉到了些什么,才会过来试探,断然不会说出姨母口?中的这番话。怎么秦令筠一回京,就变了态度。 她踩凳上了最?后面的马车,与卫虞、董纯礼坐在一起。 董纯礼朝她看了一眼,曦珠有些莫名。 不由转目,望向?被卫虞掀起帷裳的车外,恰对上一双看过来的笑?眼。 卫虞朝外问道:“三哥,你怎么来了?” 卫陵一身烟紫窄袖圆领袍,手中揽缰,踞坐黑马上,望着妹妹身后的人,朝她抛个安心的眼神,挑眉笑?道:“怎么,就你能去秦家,我不能去?” 前头马车里,卫旷听到声?音,探出头来,看见小儿子跟着,奇了。 “你不是向?来不愿意去秦家吗?” 也不知哪里不对盘,从前秦家有宴,卫陵从来不去,这回倒是乐意。 卫陵嬉笑?道:“今日?休沐也是无聊,四处走走,凑巧秦家办宴,就过去讨口?饭吃。” 这段日?子,卫旷很?是惬心小儿子在军器局的表现,便懒得计较他对爹的这副不敬语气。 笑?骂一声?:“家里是缺你这口?饭吃?” 如?此说过三两?句,待一切妥当,马车才缓动,转过街道的巷口?,往秦府而去。 * 秦家的宴席,分隔出两?处席面。 前头堂屋,招待男宾;后院花厅,款待随丈夫而来的官家夫人。 曦珠跟在卫虞身边,看到大?红门口?正核验名帖的管事,一时抓紧手里的帕子,怕就在这处见到作为主?家的秦令筠。 却随姨母、董纯礼往后院去,都没见到秦令筠,不知往哪处招待宾客了。 到处是喧嚷的官腔,和团簇盛开的盆花。 便在要与公爷和卫陵分别时,曦珠倏地觉得手被捏了捏。 她抬眼,卫陵对她笑?了下,趁没人注意,俯低了头,极轻的声?音,却很?清楚。 “有什么事,让青坠来找我。” 曦珠轻轻点头,也朝他笑?了下。 “嗯。” * 到了后院的花厅,对上一双双看过来的眼,少不了见人叫人。 曦珠只得被姨母领着,面对那一张张陌生的贵妇的脸,叫着诸如?张夫人、唐夫人、方夫人、罗夫人…… 她们?都被贯以丈夫的姓氏称呼,以丈夫的官职大?小排列尊卑。 一直到最?后,曦珠倦烦起来,可还得撑着笑?地,听姨母悄说谁是哪家的夫人,丈夫是何官职。 她更是迷惑,她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 越来越奇怪了,还有姚佩君看她时,眉眼间含着的笑?意。 直到姨母终于放过她,让她与小虞去和年轻姑娘家玩。 姚佩君跟道,让秦枝月带着她们?过去。 曦珠又似被一根无法挣脱的线,被牵引着去和那群姑娘们?说话,但姑娘们?都是十四五六岁的年纪,尚且青春年少,未真正领略到苦楚,也还没戴上如?她们?母亲脸上般的面具。浅说两?句客套,不过片刻,就不再管曦珠。 至于卫虞,她与秦枝月是多?年的朋友。 曦珠在旁侧,看到秦枝月低低哭泣,拉着卫虞的手,说是哥哥不愿意帮说与卫陵的婚事,还说过段时日?,要给她找门婚事了。 不过还是小姑娘呢,早忘了从前对曦珠的敌意,如?今更令她恨的,是那个无情?的哥哥。 纵使镇国?公和国?公夫人不答应卫陵娶她,还与卫陵说亲那白梦茹,但终归是公府的想法。如?今,就连血脉相连的哥哥,也不再赞成,昨日?又斥责了她一顿。 秦枝月心里难受极了,哪怕得知卫陵今日?来了宴席,她满脑子都是哥哥骂她的那些话。 自从回京后,哥哥就不一样了。 再听到前院传来的那些恭贺哥哥升官的笑?声?,她的泪水更是气地冒出来,不断往脸下淌。 卫虞只得搂住她安慰。 曦珠不好待她们?旁边,只得对卫虞道:“我往别处去,一会再来找你。” 卫虞有些不好意思,但无可奈何地看秦枝月,还是点头了。 曦珠便和青坠在园子里走。 她并不往哪处人少的地方去,就在姑娘们?聚集的地方,在一丛洁白的夏菊旁,寻个石凳坐下。 哪怕与她们?不熟,更与她们?没话说,再或听到她们?的议论里有自己的名,曦珠还是安然地坐着,不受所扰,更没放心上,只是看着四周景色。 已近昏时,远空漫铺绯橘的霞云,光晕照落园子成片的树冠之上,从万万千千的缝隙,撕碎成光斑,倒映在绚烂盛开的菊花上。 秦家的园子,比起卫家的,小了不少,没有昂贵的花木,但处处透着雅致。 曦珠观望着,与青坠时不时说着话。 直到秦家的丫鬟们?给各位小姐送来解渴的瓜果饮子,也有一个穿碧裙的圆脸丫鬟手端呈盘,来到了曦珠的身边,却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住,那装了乌梅饮子的白瓷碗倾倒,汤水洋洒地泼了曦珠一裙子。 圆脸丫鬟立即跪地告罪,并说:“姑娘,我带你去换身裙子吧。” 曦珠怔愣住,低头看荼白裙上的大?片紫红,还有冰凉蔓延在大?腿上。青坠没忍住骂了声?丫鬟。 她抿紧唇,又看向?丫鬟,好半晌没动一下。 隔得不远,那些姑娘们?瞧到这边的动静,都说了起来。 曦珠心里的不安更盛,这般伎俩…… 若这不是秦府,她绝不会如?此想,可偏生异常太多?,她不得不多?想。 但想的再多?,却只能起身。 因无论如?何,这身脏了的裙都得换下。 她带着青坠,跟随丫鬟,找一个厢房更换。 一路上,走在陌生的路上,途径陌生的景,曦珠的神经愈发紧绷。 * “公子,你快下来!” “别爬那么高,要是摔下来,可怎么是好啊!” “快些下来,别在这儿了,倘若大?人知道了,会生气的呀!” “哎呦喂,别管那只猫了。” …… 一个仆妇和两?个丫鬟,在树下仰望淡紫蓬花里,那个穿青衣的少年,叫苦不迭地劝照秀快些下来。 今日?大?好的日?子,府里哪处都在忙碌,谁知那只玳瑁猫会跑来西南角落的这处禁地,窜跳上树,却不敢下来了。 五十多?岁的仆妇劝说不动,累地满头大?汗,眼睛瞟到树旁的三层绣楼,上面贴满了黄符,朱砂歪歪扭扭地,如?同干涸的鲜血,一张叠着一张,将门窗都给封死,心里越是发怵。 她年纪大?些,知道曾发生在这处的骇闻。 绣楼曾住着秦老爷的妹妹,夭桃浓李的相貌,而小姐确实不守本分,竟与一个戏子私通,意欲逃跑,结果被秦老爷抓了回来,从此关在绣楼,人不知何时变得疯了,整夜唱戏,弄得府上人心惶惶。 后来,兴许唱戏多?了,小姐就哑了。 再后来的哪一天,小姐上吊自杀。 秦老爷为了镇压亡魂,请来一群道士,将这座湖边的红木绣楼给贴满了符纸。之后,秦老爷更是自己都入道,到潭龙观当道士去。 仆妇只觉渗人的慌,喘好几口?气,可又对还趴在树干上,伸长着手,要去救枝头白猫的照秀无可奈何。 倘若人从树上摔下来,坏了哪点,她可担不起责。 赶忙让一个丫鬟去把夫人请过来。 照秀听到了树下那些吵人的声?音,但他没有理会,等一点点从树干上爬过去,将颤巍巍要掉下树的猫儿,一把捞进怀里,他大?松一口?气,双眸弯起,昳丽的面容展露出笑?容。 他累地没力气下去了,索性坐在苦楝树上,怀里抱着还在瑟瑟发抖的猫儿,抚摸它因害怕而直立的白毛,柔声?说:“与你说过别爬高的,下回可别这般了。” 他说着莫怕莫怕,忽然之间,从满树繁花里,眺望到远处廊道的一个鸦雏身影,自己反而抖了下。 是父亲,正走向?一个厢房。 * 外出赴宴,会在马车内放置一身干净的衣裙,以应意外。 但曦珠不想青坠离开自己,对圆脸丫鬟吩咐,让她去取,公府的马车有车徽,再问过人,极容易知道位处何地。 丫鬟没有推脱,答应去取那套备用的裙,又叫一个仆妇过来侍候。 “姑娘稍等,我去去就回。” 有青坠在身边,曦珠宽心一些。 但仆妇呈上茶水,她坐在凳上,微微抓紧膝上的裙,一口?未动。 在秦府,在秦令筠的地界,到底不能让她安稳。 只盼那个丫鬟快些回来,换过衣裙,离开这里。 不过须臾,门外出现一阵脚步声?,沉重的,不疾不徐。 并非女子的。 是如?同那噩梦里一样的脚步声?。 曦珠甚至未及多?想,陡然站起身。 门从外被一只手推开,晕黄的霞光泄露进来,铺在灰白的地砖上,连同一道高大?的暗影,袍摆被晚风吹地轻?*? 荡。 她的唇颤了下,接着抬眸,看见了那张面容。 下意识直冲到门口?,就要从打开的门跑出去。 却被一只手臂拦住,抓着她的手腕,将她重扯入屋内。 “把人带出去。” 沉声?响起,是对仆妇说的。 青坠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场景,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方要喊:“姑娘……” 就被圆膀力大?的仆妇捂住了嘴,拉住手臂,似是提小鸡仔,拎着往门外而去。 臂膀上的疼,让青坠回想到三爷的话,但为时已晚,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话都喊不出,急地流下泪,却只能眼睁睁地离姑娘愈来愈远。 门被关上。发出“咔”的一声?。 曦珠被强拽着往里走,她拼命去掰他的手,却怎么都松不开。 不对。 不对。 秦令筠之前再如?何,绝不会如?此不顾后果。她整日?整夜的惴惴不安,终于在这一刻达至巅峰,血涌上头颅。 “放开我!” “秦令筠,你放开我!” 秦令筠将人直拖到桌边,才停了下来。 他回转过头,看着鬓发微散,满面惶恐的她。 “抬起头,好好看看,我是谁。” 曦珠气息不定,被紧攥的手腕疼痛地似要断掉,她缓缓抬头,在对上那双沉压的阴翳眉眼后,发现了一桩更恐怖的事。 “你……你……” 她惨白的唇瓣不断翕动,半晌吐不出一个字,只是惊恐地瞪大?眼,看着他脸上愈烈的笑?。 秦令筠深深地盯着她,唇角扬起一丝讽笑?。 “知道吗,今日?这场宴专为你设。” 名为请卿入瓮。 柳曦珠,我也回来了。 80-90 第080章 亲事定 太极殿的?御书房内, 独留掌印太监在,没人可使唤,只得自己提起冰鉴盖板, 往青铜箱内装入冰块,费力地将板子合上,擦把头上?的?汗,又走?到御案边, 接着磨墨,伺候皇帝。 案上堆放着今日内阁呈上的?奏折。 一旁的?错金博山炉里, 正燃着龙涎香, 芬郁浓烈的香气袅散在一片凉爽里。 皇帝停笔,看着宣纸上?的?几个姓氏, 忽而问道?*? :“你觉得?这几家, 哪家的?女儿可堪为六皇子的正妃?” 三月初时,六皇子年满十六,接连被内阁及朝臣催促,要出京封王就藩。 皇帝及六皇子党的?人,与之拉扯几番,这月来,以还?未纳妃娶妻,暂阻了愈演愈烈的?争论。 掌印太监见皇帝的?目光落在“傅”字上?良久, 与之关联的?,是峡州总兵傅元晋, 便知?皇帝要为六皇子拉拢兵权。 他笑说:“纳妃这般大的?事,奴婢哪里懂。” “你啊, 若是不懂事,能在朕身边待这么久?” 皇帝说着, 将一本摊开的?奏折拿起,再看一遍。 是老将董明忠恳求致仕的?请辞。 秦令筠归京后,曾来向?他汇职前往黄源府的?公干,提到董明忠的?不便腿脚,是托其?再言,想要卸下?职务,好修养身体。 黄源府匪患自开朝起,存在百年未被平定,而董明忠守在那边二十余载,最为熟悉当地状况。去?年秋闱之后,还?闹得?那般严重,若非秦令筠过去?,不知?成什么样子。 他倒也想放了董明忠的?职,但一时找不到代替之人戍守西北。 这事得?仔细想想。 皇帝搓揉紧拧的?眉心,一个董明忠不去?计较,那是真的?精忠为国。 而掌管一方宫城禁军的?金吾卫统领姚顺成,曾是卫旷的?副将,那时他势弱登基,经?年过去?,姚顺成无功无过,也动不了了; 早年间,卫旷平定岭南土司,如今驻守在当地的?将士,也是其?手下?提拔。 现北疆驻扎有卫家嫡系亲兵,纵使卫旷回京,安生待在镇国公府,但大燕的?各处疆土几乎都有其?同党。 前年那个姓洛的?武状元,原要提拔给六皇儿,却与卫家牵扯上?; 神枢营的?陆桓,不久前竟也要与卫家结亲,虽最终未成。 想及此处,皇帝闲说起近日闹得?满城风雨的?趣闻。 掌印太监躬身道:“国公被这事都气病了。” 皇帝笑叹:“他两个儿子够有出息了,小儿子胡闹些没什么。” 太监低着头,不敢多加置喙,心里明白镇国公的?三个儿子都有出息,那就另当别论了。 “对?了,秦令筠是怎么回事?” 皇帝将那几张宣纸叠放在一块,只单留写了傅字的?那张翻压存留。 太监道:“听说是先前在黄源府受的?伤复发了。” “给人送些药材补品过去?,让他养好伤了再做事。” 这人以后是要用的?,可别折了。 再是看在秦宗云辛苦给他炼丹讲经?的?份上?,他都得?关心下?。 直到入夜,天?都黑尽,大殿内点起铜灯,满室金辉。 有宫人来问,是否要摆驾坤宁宫。 今日初一,按制该与皇后共膳交谊。 太监出来低声?传话,说过半个时辰后,仍去?贵妃娘娘的?重华宫。 自寒食马球赛后,皇帝已两个多月,未去?看望过卫皇后。 * 至事发第?三日,在事态未定前,外边人再是好奇卫家三子和那表姑娘,都不好过问。 但杨家已来了人,是杨毓的?长嫂,担忧询问怎么出了这回事,要如何处置? 杨毓道还?在与丈夫商议,勉强应付人走?了。 还?没歇一会,她的?妹妹杨楹也来了,一进门便嘲讽道:“姐姐,我?当初说什么来着,她可不是存着心地要攀上?公府?” 杨楹心底愤懑难平,当年便是柳曦珠的?母亲替她享有杨家二小姐的?清福,如今这个女儿竟妄想更?进一步,图谋上?镇国公府的?煊赫权势。 杨毓烦躁几日,闻言斥咄,呵人回去?。 暂时不论姐妹两人之间的?伤害情分。 等到夜里,杨毓与卫旷两人坐在榻上?,皆是沉默。 半会过去?,卫旷终是开口?问道:“曦珠的?孝期还?有多久?” 杨毓看向?丈夫,知?了他的?意思,不自觉松口?气道:“明年十月初,还?有一年多。” 卫旷皱眉点头道:“一年不急,先将两人的?亲事定下?来,等曦珠的?孝期过了,就让那个混账娶了。” 罢了罢了,原本说与卫陵的?人家不必要多好,现弄出这种事,再拖下?去?,外边的?议论只会更?大,到时他的?老脸都丢尽了。 卫旷再想到小儿之言,还?有这半年来,不管在神枢营,还?是在军器局,都是好好做事,可见对?曦珠是上?了心的?。 他对?妻子道:“他既是认真的?,那我?们得?与他定好,可以答应他娶人,但今后在仕途上?得?用心了,年纪也不小,该思量娶妻生子之后,可不是他一个人过日子,不能再任他胡闹了。” 夫妻两个再说些话,论起先前要与秦家结亲。 卫旷道:“虽还?没谱,但闹出这等事,到底要与他家说声?。” 杨毓应下?:“明日我?就让人备礼过去?,说明一番。” 翌日天?亮后,杨毓对?着攒了好些日、大儿媳不能决策的?庶务,只感焦头烂额。 却先让管事备礼,名义以看望受伤复发的?秦家大爷,到秦家走?一趟。 * 秦家。 秦令筠看着卫家新送来的?上?等鹿茸及金丝燕窝,回想这些日的?流言蜚语,以及片刻前,卫家管事之言。 在他尚未重生前,卫陵察觉到异样,那日天?未亮,堵住他上?朝的?路,来警告他勿对?柳曦珠上?心。 后来却未有动静,他以为卫陵没了兴趣,却不想在给他演。 他终于明白为何外室之祸为何没有爆发。 柳曦珠已将那些事告知?了卫陵。 而前世,柳曦珠是因那封传往北疆的?密信,才被压审刑部牢狱。 这两人,前世今生,定是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秦令筠想不透彻,却已确信柳曦珠会将他也重生的?事,告诉卫陵。 但卫家的?人还?未得?知?。 也或许不会得?知?了。 那些荒诞的?话如何出口?是一回事,谁信又是另一回事。 他慢拨着扳指,不禁冷笑一声?。 柳曦珠想救卫家,还?不顾危险地来试探他今后的?路,但他都告诉了她,她又能做什么? 有太多事,可不是她一个常年身处后宅的?女人能知?道的?。 纵使卫陵得?知?结局,但一个在官场都还?未立足的?世家子弟,想要成长起来,是需时间。 他倒要看看,她与卫陵要怎么走?接下?来的?路。 上?辈子,他等了那么多年,终至卫家倒塌。 这回,他不妨再等一次。 秦令筠摸着脖颈缠绕的?白纱。 他以为她只会怯懦哭泣,但竟敢杀他,却不敢再深一寸,真的?让他血尽而亡。若他死了,届时不管过程,最终结局:谋杀朝廷命官的?大罪,足以将她处死。 流放多年,人变得?有意思多了。 他便放任她在外面,让她再次目睹卫家的?败落,到时候,这世上?谁能护得?住她。 她要亲自跪着来求他! 秦令筠咬紧牙关,脑海里回响着她与卫陵的?亲事,已被镇国公定下?的?话。 吞吃下?兰丸后,想必她的?清白已不在。 姚佩君将熬煮好的?药汤端来时,乍见丈夫阴沉的?脸色。她捏紧了碗沿,指骨泛白。 而这般,自从?醒来,已连续两日。 那天?大雨…… “拿来。” 秦令筠收整惨白脸上?的?神情,冷静道。 端起碗,他将温热的?棕黑苦药一饮而尽,颈间被刺破的?动脉阵阵抽疼,仿若再见当时喷涌而出的?鲜血。 以及她冰冷仇恨的?眼神。 迟早有一日,她还?要落到他的?手里。 他不会放过她的?。 * 卫陵从?祠堂被放回破空苑,后背斑驳的?鞭伤,早让他起了高热,药灌不下?去?,只是一声?声?地唤着曦珠。 杨毓实在没办法,只得?叫曦珠过来,终于肯喝下?药,却闭眸睡着后,又拉着人的?手,怎么都不松开。 曦珠无措片刻,终对?姨母低声?道:“姨母,我?看着三表哥,等他醒了,我?就离开。” 亲事都已定下?,两人先前也在一起过,又在自己府上?。 杨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瞥眼趴睡着的?小儿子,点头答应,却道:“他再胡来,你别任由他。” “好。” 卫虞惊诧地看着三哥和表姐,不明三日前她因熬夜看话本,睡到晌午,便听闻三哥与表姐深夜在外的?骇闻。接着,三哥被打、罚跪祠堂,不允人看望,她也不好去?春月庭过问表姐。 今日,两人亲事就被爹娘同意了。 卫虞联想到之前的?几桩事,按捺不住好奇,趁着此时,想问清楚明白。 “别在这处吵,回去?你院里读书,女先生说你近些日都未用功学习。” 杨毓愁完小儿子,又愁起小女儿。 戳着她额头,轻骂:“别整日知?晓玩。” 卫虞一听,头都大了,丧气地跟着走?出去?。 “我?都学了的?,可那些太难,分明有些是男子该学的?,我?若是学通,都能去?科考了。” …… 辩解之言远去?,缓缓消逝于盛夏的?灿光中,院中茂密碧绿的?梨花树叶间,蝉声?聒噪。 曦珠坐在床畔的?矮凳上?,动了下?手指。 床上?的?人立即睁开了眼,头枕在右臂上?,侧望向?她,一双眼眸半弯地对?她笑。 曦珠看着他眼下?淡淡的?灰青,轻说:“你睡会吧。” 她知?道他是故意让她过来的?。 这几日,他挨了那么重的?打,又还?烧着,定然没睡好。 卫陵脸色苍白,语气比她的?更?轻,笑道:“我?怕一睡着,你就走?了。” 曦珠摇头,说:“不会,你好好睡。” “睡吧。”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在她宁静平和的?目视下?,卫陵慢慢阖上?双眸。 前世十年的?黑暗里,他不能视物,唯有听到声?音,和感受到她的?气息。 十年共枕眠,断于她因病搬离破空苑,让他几近疯症。 重生回来,又耗费许久,才在每一夜的?折磨里,逐渐适应她不在身边的?日子。 但三日前的?再次同床,让他复入魔障。 他离不开她,更?甚入夜后。 他昏睡了过去?。 曦珠的?手有些僵硬发麻,但她没有挪动一分,只是俯看他沉静的?面容。 好半晌,她伸出另一只手,食指指尖轻点在他的?脸侧。 他呼吸沉稳,并没有醒来。 指尖顺着颧骨,滑落到他微勾的?眼尾,拇指触及轻皱的?浓眉,她将手掌放平了,贴着他微热沁着细汗的?脸。 腰身伏下?,曦珠弯趴在床沿,侧首,尽在咫尺地看他。 不过几日,就瘦了些,下?颌愈发明硬。 也一下?接一下?地柔抚他的?眉。 直到放平。 炎热的?午后,蝉鸣此起彼伏,光从?大开的?窗外灌进来,爬上?她月白的?裙裾。 听着他的?呼吸声?,曦珠觉得?困乏起来,渐渐地,眼皮往下?耷拉,她抗拒着,却没能阻挡,最终也睡着了。 她坠入了前世的?梦境,越来越深。 醒来时候,已是黄昏。 她睁开昏沉的?眼,发现自己发髻松散,正躺在床上?,苍色的?纱帐帘侧,悬着驱蚊的?香囊。 偏头看向?窗外,四方之外,傍晚的?风微凉,葱郁的?梨花树梢轻晃,簌闪满树金光。 白墙黛瓦之上?,匝密的?枝影舞动,倒出高空漫布的?浓云霞蔚,飞掠过一群黑点般的?雀鸟,模糊的?啁啾声?。 坐起身,她的?外裳挂在一旁的?木施上?,绣鞋也整齐地摆放在脚踏下?。 恍惚里,仿若回到重返京城那年,她入住这里,他曾经?的?居所破空苑,病重时,总是躺在这张紫檀木架子床上?,喝了一碗又一碗的?苦药,看窗外每一天?的?落日。 不尽相同的?云霞里,想自己还?能活多久。 “醒了吗?我?才让人把饭菜拿来,起来洗洗就吃饭。” 室外走?进一个人,笑着看她。 见她惺忪地怔坐在床边,他从?木施上?取过外裳,递来与她,她仍一动不动。 他无奈轻笑声?,将衣裳放在床上?,又曲膝蹲下?身,握住她细白的?脚踝,低头垂眼,一边拿来素白的?罗袜给她拢穿上?,一边道:“我?醒来时看你睡着了,那样子不舒服,就抱你上?床睡了。” “等吃过饭,你再回去?,爹娘不会说什么,总归是我?迫着你。” 他拎着绣鞋,套上?她的?脚,没忍住又笑道。 “再说,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妻了,咱们光明正大的?,怕什么。” 话音甫落,床上?的?人扑过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卫陵忙将她揽住,忽至的?力道,让他上?身微仰,单手撑住背后的?地面,将稳住身体,颈间倏落一片潮润湿意。 他愣了瞬,笑意慢敛,松开撑地的?手,跌坐在铺满霞光的?地上?,将她整个人紧抱在怀里。 曦珠趴在他的?肩上?,无声?地轻颤。 长久的?沉默中,卫陵明白了劫难之后,她真正的?担惧,抚着她柔顺的?乌发,面上?无情,唇边却溢出笑地哄她。 “好了,别担心,接下?来的?事都交给我?。” “会没事的?。” 第081章 两相依 薄暮时分, 内室填了冰鉴,却?还有些热。 即便为她脱了外裳,单留罗衣, 身上仍透出细汗,微湿了素色的衣衫。 卫陵将曦珠散落后背的长发拢作一束,托着?她的细腰,让她坐在怀里, 靠着?自己的肩。 看着落在床上菀草凉簟的夕阳,逐渐偏移, 他缓缓道:“这几日我都想好?了, 十月北疆战事起?时,我与?大哥过去抗敌, 到时候我会想办法让爹留守京城。他的身体不大好?, 不能再经?战争劳碌,便?在京坐镇,倘若这里出了什么事,我爹能解决得了。” “我走了后,也能放心得下?你,你现今是他的三儿媳妇,他不会让之前那种事再发生,丢了他的面子。至于后宅里, 娘也会护着?你。” “倘若有什么不能他们知道的,到时你写信给我。” “只有平定狄羌, 北疆安稳后,我才能一直待在京城, 不若那边隐患存在,总是扰乱掣肘, 我没办法?分心。” “我也需要借这场战事,分得些实权,今后才好?做事。届时我会让洛平与?我一道去。” 他的手掌放在她纤弱弯伏的后颈,温柔地摩挲着?,安抚着?。 也将自己的打算,粗简地说与?她听。 “你告诉我的那些事,不会发生。纵使前世的最后,到了那般急迫境地,皇帝都没能废掉太子,不仅因卫家手里有兵,更?是因文官大多推崇的嫡长?子继位,那些老臣在太子身上耗费心血,其手下?门生官员也多追随太子,绝不会轻易退让。” 现还不到剑拔弩张、党派攻伐的时刻。 “至于后来太子逼宫,姚家泄秘,现不能追究,目前金吾卫统领姚顺成与?我爹关系尚好?,不过我会留意。” “还有姜家,我也不会放过,但时候未到。” …… 他将声放地低了,在她耳边说着?所谓的逆言。 曦珠慢慢抬起?头,望向了他。 窗外流泻的灿然霞光,映落她胜雪的面容,淡琥珀的眼眸蕴着?一层水雾,潋滟绝伦,直直地看着?他。 卫陵伸手,勾挑起?她的下?巴,调弄道:“怎么,你说的我上辈子那般厉害,总不见得这种事我想不明白,太没用些了。” 他含笑问。 “还是你不相?信我?” 曦珠拨开他没用什么力道的手,轻吸了口气,鼻腔里尚有些哽,但在听完他的一番话后,她已?经?缓了过来,莫名安心下?来,低声应道:“相?信的。” 若非诸多尘事所碍,她与?他,早该两心交付。 卫陵笑意更?深些,道:“那就好?,总归你别多想了,凡事都有我在。” 曦珠踟蹰下?,还是问道:“那秦……令筠呢?” “他现还在养伤,至于后边,得看到他下?一步路,才能知道他重来的意图。秦家还与?卫家交好?,我们只能等,家中还是父亲做主?,我不能多说。” 卫陵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柔软的手心,垂下?的眼睫遮去晦暗的神色,轻道:“接下?来我们没多少日子在一起?了。” 不过三月之期在京。 与?狄羌一战,不知要耗时多久,新汗王阿托泰吉难以对付。前世受到颇多限制,一直未能杀了他,但这世必须尽快除去此人。他才能有精力留在京城,以应对后面的事。 还有军营里藏着?的奸细叛徒,他要去处理了。 再抬眼,卫陵扶住她的腰,笑着?道:“起?来吃饭吧,不若饭菜都凉了。” 他们已?坐在地上说了好?一会话。 “好?。” 曦珠应声,有些窘迫地从他的腿上爬起?来。 单薄的衣几分凌乱,她背对着?他,拢住头发在肩侧,拿起?床上搭放的外裳穿上,低头系着?腰间绦带。 背后的目光一直落在身上,曦珠知道他在看她。 但她并未出声。 转过身,他倚靠在窗边的雕云龙长?案上,身旁的粉白釉弦纹瓶里,插着?翠绿的松柏竹枝。 神情懒意,正毫不掩饰地盯着?她。 西去的阳,落了半边在他霜白的内衫上。 他肩背有鞭伤,天热,且还在自己的地方,所以未穿外袍,就连衣襟领口都松散,露出横亘的锁骨。 卫陵看了看她披散的发,转望室内布置,歉笑道:“我这里没设妆台,要照镜梳发,只有面架处有镜子。” 说着?,他起?身走来,牵起?她的手往旁边的湢室走。 丫鬟已?送来清洗用的水。 他还是没离开,就站在一边的金漆玻璃屏风处,唇角噙笑地看她。 曦珠对着?黄花梨簇云纹六柱面架盆,上悬的一面葡萄缠枝镜。 这里的布置,更?甚破空苑的一切,她都熟悉,在前世入住这里后的那半年。 她抬起?手臂,将落在后背的头发,都合在手中,绕了几个圈,反旋过去,接过他递来的珍珠银簪,斜插了进去固住。 盘好?发,她略弯了腰,低头抚起?铜盆里的清水。 双眸阖上,微凉的水将脸上的腻热洗净,也把她脑里的最后一点混乱洗掉。 这几日发生的事,如同激涌而来的浪潮,让她反应不及,没料到会演变成如今的局面。 分明最初只是想卫家脱险后,她便?离开京城。 可如今却?与?卫陵有了亲事,国?公与?姨母未询问斥责她,便?连世人的刺言笑语,都朝向他一人。 他也答应了她,等以后局势稳定,会和她一起?回去津州。 他还说,都会没事的。 她相?信他不比前世差,以他的能力,定会让这世的卫家,安然无恙。 但,她还是有一丝不安。 似是为?了逃脱一场噩梦,陡然跳入一场“美梦”里。 仿若陷入一个巨大的迷宫,不知那些曲折的道路,最终要引她去往何处。 她知道当今只有嫁给卫陵,才能得到庇护,但她还是觉得迷惘。 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前世的她,曾因喜欢他,虽知不可能,却?仍幻想嫁给他; 但重来,却?是因为?…… 抬头睁开双眼,人更?清醒些。 满面挂着?水珠,曦珠看到架子上叠挂着?一条白巾,面向镜里的人,被水湿润的唇轻抿下?,终究唤了他一声。 “三表哥。” 身后之人问道:“什么事?” “……我想用你的巾帕。” 卫陵失笑,“你尽管用就是了。” 他又道:“我没想你会在我这处睡着?,你要用的东西,我都还没来得及备好?。” 这番话,有几分促狭揶揄。 曦珠忙将眼从铜镜里移开,拿帕子将脸上的水都擦干了。 触及时,松软里,有一股淡淡的青木香气。 “你还与?我说,这些日都好?好?歇息的,别是在骗我?” 见她收整好?仪容,卫陵拉住她的手,往外边的厅里去。 曦珠跟着?他。 “没骗你,只是午间有些困。” 她的声音有些低。 也不知是何缘故,看到他睡着?,她不觉泛起?困意。且在他身边,睡得很安稳。 卫陵笑一声,没有继续调侃追问。 直到摆放了饭菜的桌前,他道:“先将药膳吃了,再吃饭。” 他没忘了郑丑所说的话。 曦珠蹙眉,看着?那一整碗姜黄的药膳,还在冒着?浓腾的药味。 还未入口,已?生出厌恶抵抗。 卫陵将人拉坐下?圆凳,道:“能吃多少是多少。” 他知她不喜吃药。 曦珠用瓷勺翻了两下?,抿紧唇,端起?碗,一口口舀吃起?来,抵住反胃,全部?都喝了下?去。 她知他是为?了她好?。 放下?碗,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她松缓口气,听他笑说:“上回才吃小半碗,这回能都吃完,很棒了。” 这般有些哄孩子的语气,让曦珠没耐住朝他瞪去一眼。 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之间的相?处,调转了过来。 从前,总是她觉得他孩子心性,而现在,会不自觉地想要依靠他。 她唯有相?信他。 也只能依靠他。 曦珠心里都明白,她默低着?头,吃他夹到她碗里的荷叶粉蒸肉。 软糯里裹着?荷叶的清香,甜中带咸,肥而不腻。 “这个酿茄子也好?吃,你试试。” 卫陵正要夹一箸给她,忽听道。 “我不喜欢茄子。” 他望向她。 曦珠的神色很平静。 现在的她可以选择,不必如前世,在那般穷苦境地,只能过吃糠咽菜般的日子。连生病时所喝的红糖,都是乞求来的。 她更?不愿再迁就任何一个男人。 遑论在卫陵面前,不喜欢的,说喜欢;而喜欢的,说不喜欢。 亲事既定下?,再无转圜的余地。 她只是不想自己在他面前,唯有接受他所有的好?意,不能拒绝。 药膳可以吃,但其他的,却?连选择都没有。 “不喜欢就不吃。” 卫陵笑笑,不在意地将夹起?的酿茄子放到自己碗里,声音很平和:“我们还未在一起?生活过,这种细处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尽管告诉我,我都会记住,不会忘记。” 曦珠喉间微噎,点了点头。 直到吃完饭,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将退,天地间的所有景象,皆徐徐隐匿进昏暗里。 一盏盏灯笼被点亮,高挂起?来,照亮精致华丽的园子。 “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 曦珠再三说着?:“你身上还有伤,别再乱动?,好?好?养着?。” 卫陵却?坚持道:“我不是腿折了,这点路,还能走得动?。” 她没办法?,只能任由他。 一路回去春月庭的小道上。 卫陵始终握着?她的手,纵使途中遇到做事经?过的小厮,都不曾放开。 “我连更?大胆的事都做了,还怕被他们看见吗?” 等人行礼告退,再走小段路,他不禁叹气道:“我们两个住的地方,隔的也太远些。” 黯淡迷离的光影里,晚风吹过偃湖水面,荡漾出一圈叠过一圈的涟漪,揉碎水中月光。 望不到尽头的藕花深处,幽幽飘出清香。 恍惚里,曦珠回想起?在她真正十五六岁的韶华之年,她也觉得住地离他好?远啊,想见他一面都很难。 以至于相?见的每一次场景,每一句对话,都显得弥足珍贵。 她小心地收藏进心里,不敢忘记。 常在深夜时,翻拣出来,喜悦地难以入眠,期盼下?一次见面的到来。 而今的她,听到他这句话,不过笑了笑。 却?什么都没说。 且行且慢,故意拖延。哪怕两人没有说话,他都格外高兴,与?她在一起?的时候。 但最终,卫陵还是将人送到了春月庭外,白墙花藤下?,上次分别的地方。 皎洁月色下?,他将她的手握地更?紧些,依依不舍地望她,声调清冽,笑道:“你明日还来看我吗?” 怕她不来,甚至说。 “我们没多久在一起?了,等我身上的伤好?后,还要去军器局,到时,便?连一起?吃饭的机会都没了。” 曦珠仰首,看着?他英朗面容上,认真期许的神色,莞尔答应。 “好?。” 第082章 偷吻她 再次在他的目视下, 走?进院内。 曦珠先去青坠的屋子看望她,从三日?前被仗打责罚后,已然?好了许多?, 皮肉凝紧,正在结痂愈合。 “比起昨日?,今日还疼的厉害吗?” 青坠趴躺在床上,摇了摇头道:“没疼了, 还要多?亏姑娘的药,才?好的这般快。” 她听小圆说那日?她被抬回来时, 是姑娘不嫌脏污, 亲自给她处理的伤口。 涂抹的药效果极好,里头的药材定十分珍贵。 这两日?, 姑娘都过来看她, 蓉娘也送了养伤的蹄膀鸡汤,来与她喝。 是姑娘吩咐,膳房那边才?做的。 青坠想?及此处,眼里就滚下一滴泪。 还未有哪家?主子,能如此诚心待身为奴籍的她们。 “那便好,别舍不得用药,若是用完,让小圆和我说声。” 曦珠看过累累伤痕, 将她的裙摆轻放下,遮去臀部。 那药原是卫陵拿给她, 现都给了青坠。没了的话,应当可以再去找他要。 曦珠坐到床畔, 说起另一桩事。 除去仗罚三十大板,青坠和阿墨还被罚了半年的月钱。 她道:“这半年的月钱, 我会都发给你,还会多?给,当是你为帮我与三表哥,你别发愁。” 正因曾身处比青坠更贫窭的日?子,方更明白一钱一厘的要紧。 青坠闻言,哽咽地?泪眼朦胧,笑道:“多?谢姑娘!” 曦珠跟着浅笑,说道:“现下你先将伤养好才?是重?要。” 等从屋里出来,转进居住的内室,面对喜笑颜开的蓉娘。 “幸好幸好,你与三爷的婚事成?了!倘或不成?,我真不知该怎么办,如何与老?爷夫人交代啊。” 仿若劫后余生?,蓉娘连连拍着胸脯,脸上的皱纹堆挤。 今日?,国?公夫人还特?意过来春月庭,与她这个算是曦珠长辈的人商议。 待一年后,曦珠的孝期结束,便与卫陵行大婚,嫁进公府。到时有关婚礼的所有事务,都由府上来操办,不必她们女方这边多?费心。 是因曦珠无父母在,无人可主持;也是因到底是卫陵造的孽,该当公府全责。 至于三书六礼,等今年十月初后,恰是曦珠两年孝期满,不算是不敬父母,可以着手与卫陵的聘书,将两人亲事以书信定立下来。 后面的礼书、纳采、问名、纳吉,一样样的流程走?,一年时期足矣。 嫁衣也要准备起来了,繁琐的针绣,耗时一年,也能做好。 …… 蓉娘听得一愣一愣,知晓姑娘与三爷门第差距大,公府在成?婚这等大事上,规矩定然?大,只不停点头应着。 这会,她将白日?的那些话,都告诉姑娘听。 得了准话,好歹放心。 又?忽地?拍下额头,问道:“怎么将你叫去破空苑那边,待到这会才?回来?” 想?到前些日?,姑娘回来时的模样,再埋怨起来。 不用多?想?,便知是三爷留人。 蓉娘皱眉道:“即使在公府里,也不懂得避着些,到时下人议论,还是会说你。” 曦珠倒不在乎这个,只轻道:“三表哥现还养伤,才?唤我过去,等他好了,我就不去了。” 蓉娘一听这话,讶异地?睁大眼。 “莫不是你明日?还过去?” 曦珠长睫轻颤,点头。 侧转过身,想?到临别时,卫陵眼巴巴看她,恳切她同意的样子,她没忍住微弯了眸。 这个夜晚,曦珠平躺在床上,在一片阒静昏昧的缥碧色纱帐里,再将他的那些谋划想?过,而后闭上了眼。 不过须臾,便睡了过去,很安稳。 兴许也是因那副安神的药膳。 * 卫陵将人送往春月庭后,踱步回去自己的住处。 去时,路途短缺,好似流光瞬息,便与她分别了。归来,却长道无尽,犹觉漫长无望。 抬头望一望天?上如细线的新月,盼着那轮月,快些落下去,升起太阳来。 她才?能来找他。 他会再见她。 分离片刻,他已很思念她。 想?到曦珠答应时的明媚笑靥,卫陵禁不住翘起唇角。 与她越离越远,待好不容易回到破空苑,他却蓦地?停下脚步,站在了院门口,而后看着整座院子。 离去时,室内的灯并未灭掉。 如今,莹黄的光亮透出楹窗,梨花枝影映在上面斑驳,疏密之?间,偶有飞蛾的扑扇。 院墙暗处的草丛里,窸窸窣窣,传出唧唧的虫鸣。 他并未进屋里,反而在院子外?,来回地?绕走?了好几圈。 以至于仆从看见,以为他是落了东西。 “三爷,您在找什么,我帮着找。” “你自去忙,别管我。” 卫陵挥挥手,让人退下。 他只是在步入这里时,倏地?想?到今日?确定下与曦珠的亲事,而一年后,她会入住这里,忻悦难以抑制。 所以要走?走?,被风吹吹,才?能缓解激动又?焦躁的心情。 前世,她以卫三夫人的身份,入住破空苑,他曾经的居所。 后来,又?因病搬离,独留他一人在荒芜的黑暗里等待。 而那漫无边际的等待,等到她的离世,变成?彻底的无望,直至一把焚魂烈火,才?让他回到了她的身边。 但现在,就在一年后,她会再以卫三?*? 夫人的身份,重?新回到这里。 与他住在一起。 长长久久地?,他们不会再分开。 他只需忍耐,过去毫无期限的等待,他都煎熬了过来。 如今不过一年,他可以等得起。 当前最为关键的,是要想?想?怎么处理那些烂事,不让卫家?再入前世的泥沼。 但人啊,不能无时无刻地?绷紧神经,去思索那些大事,总要松懈歇息。 譬如入睡前。 也是他最放松时,只会想?起她。 卫陵侧躺在床,枕上的那股清淡馨香,千丝万缕地?朝他袭涌,他闭眸深嗅,克制不住地?将头再偏些贴近。 仿若回到晌午,她睡在他的床上。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不敢惊醒她,心如擂鼓,缓慢地?喘息,一点一点地?,凑近她微张的唇。 她睡着时,那张丰润饱满的红唇,总是微微张着。 他原本只是想?贴一贴,但越近温暖潮湿,气息全然?屏住,终究没耐住舔了下,极快退开了。 嘴里蔓延开甜味。 整个午后,他望着阖眸沉睡的她,无声地?笑。 他想?她是清醒的,却又?真地?怕她醒来。 这个夜晚,卫陵依赖着曦珠残留在他床上的气息,勉强入睡了。 * 当镇国?公三子与府上寄住的表姑娘,将要定亲的消息传出后,震惊一众贵门官家?。 先不提在宅门四处走?动的那些妇人们,不时登门拜访,令杨毓烦不胜烦。 听闻风声的、与卫陵交好的世家?官门子弟,也都来看望他。 自然?地?,还带些补品。 不过一年,卫陵受了大大小小的伤,不知养了几次身体?。但这回,却是被国?公家?法鞭打。 那起强迫之?事,闹地?沸沸扬扬,便连他们的爹娘,都警告不许学卫三,做出那等败坏门风的事,不若就驱逐,赶出家?门。 他们委实好奇卫三眼比天?高,从前出去玩时,再是逞意,甚至夸谁相貌好看,身段娇媚。姑娘都上前来拉袖子,软声求说,都不曾留宿她屋里。 便连那国?色天?香的陆桓外?孙女:白梦茹都瞧不上,如何做了那般恶人。 但更好奇的是那表姑娘。 还未进破空苑,交头接耳,左右交谈。 都知了原是去岁,公府办赏荷宴,谁钓了好大一条鱼,本来大家?要聚在一块吃,但哪知被那起纷争断了,卫三对着那些姑娘们发火,气地?直接走?人,他们只好各回各家?。 追究根源,便是那表姑娘。 还有温滔,也是因那表姑娘的铺子被烧。 …… 连着两日?,曦珠怕撞见人,都不乐意来找他,卫陵也懒怠地?应付人,一波波地?送走?。 其间,长平侯长子笑问:“上回你朝我要那只狮子猫,便是给你表妹的?” 他才?稍微正过歪的身体?,跟笑道:“是。” “那怎么后来不要了?” “她不喜欢,要来做什么。” ___ 姚崇宪也来看他,戏道:“你与我姐夫,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在养伤,我看过你后,还要去秦家?一趟。” 卫陵似笑非笑道:“他是为国?为民,旧伤复发,我哪里能比得上他?” 姚崇宪品咂这话,觉得不大对劲。 “哎,你怎么话里有话,不说明白些?” “是你多?想?,既然?你要去秦家?,正好帮我带句话给你姐夫,让他好好养伤,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 又?一个黄昏将近时,微风过窗。 夕阳余晖斜落在榻桌,上面摆了两个青瓷盘子,一盘鲜嫩生?菱角,一盘硕圆荔枝果。 卫陵想?着昨夜从大哥那里探听到的事,皇帝欲为六皇子纳正妃傅氏。 没有外?室祸端的阻隔,比前世提前了一年。 傅元晋。 …… 低头,手上却耐心地?用钳剪,剥弄出坚硬紫褐外?壳里的菱肉,完整地?放进对面的碗里,也看向脸腮微鼓的她。 曦珠吃了颗荔枝,用帕子擦净满手黏腻,又?拣起白生?生?的菱肉,放进嘴里。 嚼吃起来,脆甜可口。 察觉到视线,她抬眸,便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瞳。 “后日?夜里,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曦珠微惊,有些迟疑道:“夜里?” 她忘了自己嘴里还有未咽下的菱肉,出口的话含糊不清,忙捂住唇。 卫陵见她慌乱模样,默然?哂笑,等她吃完,才?继续道:“这些日?,因着那些烦人恼事,你都没怎么来找我。后日?七夕,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我们出去逛逛。” 七夕吗? 曦珠轻垂眼睫,放下了手。 又?听他说:“等过完节,我就要去军器局,没有多?少时间陪你了。后边我离京,你也尽量别出门,我不大放心。现趁我还在京城,我们多?出去走?走?。” 话落,她立即看向他,却问道:“你的伤都好全了?能去上职了?” 卫陵心里暖意流淌而过,笑望她清澈的明眸,道:“还差些,但那里还有事等着我。再说,我爹答应我娶你,可得好好谋前程了,我若是不努力,他反悔了,我岂非要孤寡一辈子?” “去吧,我们还从未一起过七夕。” 他再次询问,声都低柔。 曦珠抿唇闷笑声,答应了他。 “好。” 第083章 七夕节 七月初七, 七夕节。 当日下晌后,公府仆从便在管事的嘱咐下,在园子的池畔, 几株柳树旁的空地上搭建乞巧楼,丫鬟们又寻来鲜果花酒,摆放在红案上。 只待天黑后,月亮出?来, 府上的女眷焚香,向织女祭拜, 以及做巧果。 春月庭内, 蓉娘闻听姑娘要与三爷出?门去玩,惊讶忙问:“这样子, 岂非不与你姨母她们过乞巧了?” 一年后嫁进公府, 除去三爷,打交道最多便?是府里的女人。 更何况姑娘身份低微,还是因那糟事,才与三爷定下的亲事。现趁着这个机会,该与将来婆母、长嫂,多沟通相?处,关系才得以愈加融洽才是。 曦珠知晓蓉娘的顾虑,并不怎么在乎, 只眨下眼?,做踟蹰的模样, 道:“可是……三表哥已经与我说定,他还说, 姨母那边他也去讲过,姨母已经答应了。” 既如此, 蓉娘还有什么好?说?只得唉声叹气。 到现在,她虽庆幸曦珠的后半生有着落,但?实际真相?却半点不知,还在可怜没了爹娘做主的人儿?。 曦珠不能将那些过往告诉蓉娘,既是无用,还徒添她的忧虑。 对着敞开的红木顶箱大柜,看向里头呈列的衣裙,多是月白、霜白、荼白、雪白这类的颜色,她往右拨过去,又往左拨回来。 柔软的绸缎丝料从手指滑过,她选了一条玉白的裙。 天香绢料,丝细光润,暗绣落花流水纹。 裙子是今年初入夏后,姨母让琳琅阁的绣娘来量身做的,一直放在柜里,还未穿过。 曦珠将裙拿了出?来,合上柜门。 蓉娘过来帮着换衣,又帮着梳发?。 只是她的技巧并不好?,青坠也还在养伤,院子里的小丫头们?多做的是粗活。 曦珠笑?道:“这些日为?了我的事,您头发?都白了好?些,歇着就好?,我自己来。” 接过蓉娘手里的梳子,迎着窗外的明光,和满树绿荫和蝉声。 她望向铜镜里,梳起肩侧的长发?。 蓉娘帮衬不了,便?再叹声气,坐在一边,难免不多唠叨两句。 “我与你说,你与三爷出?去玩,其他事我不多说了,只一点,万不可再出?那种事……” 曦珠正抬手挽发?髻,一时心难分,闻言要驳反,话到嘴边又停住。 等?蓉娘说完,她才郑重地点头:“您放心,我知道分寸的。” 一番梳妆打扮,费去近一个时辰。 曦珠许久未曾在这种事上用心,手也生疏许多。 轻抿下淡绯的唇脂,她看着镜里的自己,微弯眸笑?了笑?,又去洗净手上沾染的脂粉。 之后,便?坐在窗畔的榻上,翻开卫陵给她的那几本?志怪传奇,打发?剩下的无聊日子。 等?他派人来唤她。 他寻来的书很?有趣,曦珠看入了迷,真等?小圆过来,笑?喊道:“姑娘,三爷过来了,叫你出?去呢。” 她只好?将未读完的故事压好?页角,站起了身。 临出?门,又朝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近黄昏,万顷高空被云霞晕染,橘黄热烈的光芒,洒落繁茂的木香藤蔓上。隐约地,青绿深叶里,有雏鸟的叫声传出?,是哪对晚归的鸟,竟将巢建在里面。 卫陵并未在公府侧门等?人,而是直接来了春月庭外。 在两次送别分离的地方,等?待她。 他一直看着院门口,等?听到那轻巧的、仿若印刻魂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逐渐掩盖微弱的雏鸣。 她出?了院门,而后偏头,看见了他。 一刹,卫陵走了过去,皂靴在半途略顿下,接着朝她走去。 到了跟前,愈加清晰地看到她的妆容,嘴角扬地更高些,轻笑?出?声。 “走吧。” 同时伸出?手,要牵住她。 曦珠微咬下唇,将手躲开,瞪他道:“不要。” 天还没黑,这会正是丫鬟仆从忙碌,到处走动的时候。 她也知他在笑?什么。 “行,不让牵,就不牵。” 卫陵收回手,还在笑?,道:“走吧,天色不早了。” 直至侧门,他提起的嘴角都没放下。 等?扶人登上马车后,他坐到她的身旁,车子缓动,朝热街驶去。 舆轮滚在砖石上,发?出?轱辘声。 四方围蔽里,卫陵一瞬不瞬地看着身边人,终于憋不住笑?道:“你今日特别好?看。” 虽是淡妆,与平日瞧上去,似乎没什么不同,但?他还是看出?了些差别。 话落,卫陵察觉话里的歧义,又赶紧找补道:“你平日也好?看的。” 他的目光没有狎昵轻佻,只是单纯夸赞。 这还是两人单独出?去逛街,并非寒食那日,在无人可知的深林草坡。 曦珠在他的话里,渐松了拘束的心绪。 她也望向他。 卫陵闲适地坐着,英朗面容上,如墨深的眼?眸微弯笑?她,一下接一下地,揉捏她搭放在膝上的手指。 这些日,他一直在院里养伤,懒穿外袍,只着单薄的衣。 今日出?门,终穿上紫团花窄袖圆领袍,头发?也用冠整齐束好?。 曦珠不觉也笑?了笑?。 不知为?何,忽地想起前世重病,搬离破空苑前,做的那个梦了。 那时自己的容颜衰逝,变得难看非常,但?他还是说:“好?看,还和以前一样好?看。” 她还记得,没有忘记。 果真是梦吧。 倘若眼?前的他,看到那时候的她,还会这般说吗? 她开口,转开这个话,只浅笑?道:“我们?先去哪里呢?” 他们?都没在府上用饭,自然要先找地方吃晚膳。 当马车停下后,卫陵扶人下车,带她走进白矾居。 小二急忙上前迎客,穿过僻静竹林,把?人送至二楼的雅间?。 估摸不准那容貌姣好?的姑娘,便?殷勤问道:“三爷,您看要吃些什么,小的立即让人做来。” 却见卫三爷侧首,笑?问那姑娘:“你想吃什么,尽管点。” 那姑娘坐着,翻过菜式单子,指着上头,报了两道菜。 “莲花肉饼。” “还有这个,酒炊淮白鱼。” 再翻了遍,就将单子转给卫三爷。 “其他的,你点吧。” 这般熟稔,且用得上不客气这个词的姿态,让小二愣了愣,后知后觉近日听到的新?闻。 这位怕就是那表姑娘。 之前卫三爷过来吃饭,多是与姚家那位公子,或是自己一人过来。 小二也是隔了好?久,都没见人来过,好?似从去年起…… “再要道血粉羹。” 小二回神?,赶忙拿纸笔记下。 “素烩三鲜。” “野菌鸽子汤。” “胭脂鹅脯。” “还有炒鳝面……” 蓦地,被那位表姑娘止住。 “该够了,别点了。” “这里的鳝面听说好?吃,再要道这个,你尝尝看?还是你不喜鳝鱼?” 卫陵笑?望着曦珠,曦珠神?情犹豫下,还是点头道:“好?。” 他又问:“要不要再吃荷花酥?还是要糖酪樱桃?” 曦珠说:“不用,我不想吃点心。” “好?了,就方才点的那些。” 卫陵见她真不想吃,便?转向小二交代道。 等?小二走后,曦珠透过大开的疏窗,看见一片葳蕤灯火,和昏黄霞光里的京城。 她来到窗边,俯瞰下方如同园林般的景象,不禁好?奇道:“这处是哪里?” 进来时,走的是一片翠竹林子,也不见牌匾,不像是酒楼饭堂。 直到小二来迎接。 卫陵走到她身边,道:“这里是一个江南来的闲散人开的,菜的口味挺好?,但?一个月就开那么三四日,也是撞上今日,我才能带你来。” 他笑?笑?,自己也时隔两世,多少光阴才重回这里。 京城繁华,汇聚天下间?所?有的人与物,便?连吃上,也是店家林立、“百家争鸣”。 从前的自己,无所?事事,就喜欢游逛各家店铺,自然记住这个隐入闹市的白矾居。 她扶靠在窗棂,鬓发?被风吹散,卫陵伸手替她挽了耳发?,轻笑?道:“我还知道好?些地方吃的,今后得空,我带你去吃。” 清风掠过茂密的竹林,顿起沙沙的声浪,将傍晚的最后一丝暑热消散。 曦珠侧首,看向身边人,明眸半弯,无声地应下了。 诚如他所?言,这家菜肴比起别处的,喷香美味里,有种独特的味道。 曦珠吃了两碗饭,便?连那份鳝面都吃完。 她隐约有些不好?意思,第一回在他面前,吃的那么多。 搁下筷子时,肚腹有些沉甸。 他好?似瞧出?来了,揶揄道:“没吃饱的话,就接着吃,或是想吃其他的,再点就是。总不见得你跟我出?来,我能饿着你,还是你能将我吃垮了?” 曦珠摇头道:“我吃饱了,不吃了。” “真的?” “嗯。” 吃饱后,便?连说话的语调都带着懒意。 但?在音消的下一刻,一只手伸了过来,摸向她的小腹。 宽大的手掌隔着丝滑的布料,贴在她微鼓的肚子上。 曦珠乍然睁大眼?,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到他的声音:“看来是真吃饱了。” 随即收回手。 甚至没说更多的话,只是让她在饮食这种于人而言,是头等?大事上,习惯他的介入。 卫陵笑?低头,继续吃碗里的莲花肉饼,她点的菜,没给她审问他的机会。 等?这一顿饭用完,夜幕到来。 明月在望,繁星闪烁。隔着纵横的道路,四衢八街,模糊听到远处的声响。 七夕佳节,华灯璀璨,市井热闹。 这是一年里,为?数不多的,男女可以借机同游的日子。 没有坐马车,两人走路消食。 卫陵一直牵着曦珠的手,没有松开。 他将步子收小,合着她的步伐,缓慢地走在巷陌之间?。 走的路多了,喉咙发?干口渴。 到了车水马龙、人流如川,呈摆贩卖各种事物的街道,穿梭人群里,她的目光不由落在冰雪冷圆子的摊子上。 卫陵牵着她的手,走了过去。 “要一份,少冰。” 他怕冰的吃多了,她夜里会腹痛难受。 摊子干净,是一个头缠蓝色发?带的年轻妇人摆的,舀了两大勺冷圆子,放进竹筒里,浇了半勺子的桂花蜂蜜。 在一旁卖素馨花灯的光亮下,观那容貌秾丽,却还未妇人发?髻的姑娘,将冰饮子朝衣着华贵的郎君递去,真心实意地,笑?眯眯赞道:“公子和姑娘瞧着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一句话,给出?了整一两银子。 曦珠用木勺舀吃沁凉的圆子,便?觉得这恐怕是她吃过最贵的圆子了。 吃了小半,她就再吃不下。 今晚吃的东西实在多了些。 卫陵便?接过去,低头吃起剩下的。 “哎!” 曦珠讶然地要去夺。 “怎么了?” 他疑惑问道。 也在用不解的眼?神?望她,似乎此种行为?,再正常不过。 “你怎么能吃我……吃过的。” 曦珠的声低弱下去。 卫陵笑?道:“你不吃了,总不能将剩下的扔掉,这可花了一两银子,多贵啊。” 他还知道贵,就不要给人那么多银子,还不要人找回! 明黄灯辉下,目视他的笑?眼?,她自己也没忍住笑?。 他站在人稍少的地,将那罐带着祝福般的甜腻圆子都吃完了。 又牵起她的手,继续游逛。 摊子繁多,大半卖糖雕、面塑泥人、酥点果子、扫晴娘、磨合罗、丝花…… 对于他们?这样的高门大户来说,摊子上所?卖的东西,都太过简陋粗糙。但?光听着热闹声,是能让人高兴的。 他问:“有没有什么想要?我给你买。” 她摇头。没有。 他便?打算带她穿过这条街,去前头的珍品阁看看,那里的玉器很?好?。这个日子,纵使入夜,应当是开门的。 走了没一会,她的视线再次停滞,落在一个卖风车的小摊。 卫陵循着望去,一眼?看中挂插在架子高处的蓝色风车。 他知道她也在看那个。 与寻常的样式不同,很?精致华丽。 只要看到,就再挪不开眼?。 周遭哄吵,一群大小不一的孩童正围在前面,仰头看它。更甚有一个垂髫孩子拉着爹娘的衣袖,够长手臂,指着那个风车,闹哭起来。 “走,我们?去买那个。” 忽地,他拉着她的手,朝那个摊子跑了过去。 跑的并不快,她跟得上。 最后,在那对爹娘松懈动容,将要掏出?钱袋子前,卫陵已将银子抢先给了摊主,忙喊道:“我买了!” 给出?银子,那风车立即被他摘下,送到她的手里。 曦珠接过,轻道:“是小孩子玩的东西了。” 卫陵满眼?皆是笑?。 “你年纪比我小,便?算我把?你当小孩子,买给你玩。” 她抿唇笑?起来。 他们?一起离开了,身后是那个垂髫孩子的干嚎哭声,比起方才,愈加惨烈。 晚风掠过河面,吹动风车,彩纸扎成的条纹呼呼地转着。 一圈又一圈。 后来卫陵回想,他不该带她走那条路,以至于让她看见了许执。 而许执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 自那次雨夜,与镇国公三子的谈话过后,许执便?决定留意左副都御史秦令筠。 但?翌日,就听说秦令筠在黄源府受过的伤势复发?。 他不明其中关联,但?已隐约察觉不对。 接下来的日子,他还如之前,在寅时三刻醒转,辰时到达律例馆,处理那些案件文宗,近酉时末归家。 可三日前,他再次去送那些已定诉讼的公文,碰上了伤好?回到督察院的秦令筠。 秦令筠亲自复检他的工作,指出?其中缺漏,并道:“今日就要把?公文给我送来。” 他只得虚心受教,又将公文拿回去,思索改正。 来来回回的折腾。 那日,他到戌时三刻才被放行。 而秦令筠一直在督察院批改案件,等?着他。 这般,持续到今日,他晚间?来回在那些书架里走动,翻阅数不清的宗卷,根本?没时间?用晚膳。 胃病发?作,让他疼痛不堪。 终得秦令筠的准话。 “虽说你是刑部的官,不是我的下属,但?那些公文都得过我的眼?,才能归案,若我不仔细些,出?了什么纰漏,到时上面追查下来,少不得牵连到我。” “身体既不适,你就先回去歇着,顺便?好?好?想想我说的话,毕竟刑法严苛,不容错处。明日再把?公文送来给我。” 马车一路疾驰,许执惨白了脸,冷汗淋漓,整个人浑噩昏沉。 被车夫搀架下来,强睁着疲惫的眼?皮,往医馆里踉跄行走。 今夜七夕。 天上银河鹊桥,织女牛郎晤面;人间?灯烛萤煌,有情男女相?逢。 迷乱的阑珊灯火里,只是一个微躬的背影,曦珠陡然僵住脊背,已经认出?了他。 是许执。 他的样子,是肠胃亏损的毛病复发?了。 她下意识地要跑过去。 但?才一动,她握着风车粱杆的手腕,蓦地被强攥住。 曦珠回首,对上一双深如寒潭的黑眸。 她忘了,这里还有卫陵在。 而他们?即将定亲。 第084章 不满足 其实有关前世, 流放前在京那五年的许多事,曦珠都忘了?。 她也不大记得与许执在一起?的那些岁月。 只是此时此刻,她想起那年卫陵因吞没军田, 肆意分封将士,而被归权还京后,朝廷局势愈发严峻,党派相争激烈。而在刑部, 不过小小主事的许执也受到波及,每夜归家得极晚。 他吃饭紊乱, 不大有律, 胃疾便常发。 她寄住在公府,虽与他定亲, 但到底不能总往外跑, 关照他的饮食起?居,以免落人口?舌。 遑论他忙碌地总是夜里回来,难得两人相处,得抽空他休沐的日子。 即便如此,她也得早些归府。 那次与许执去法兴寺祭拜爹娘,回来后才知三表哥回京了?,她诧异不是该明日,或是后日回来吗?怎么提前了?。 去花厅见三表哥时, 恰遇到他对官员大发雷霆的场景。 那是她第一回见三表哥发火的样子。 不知何时起?,她有些畏惧他了?。 他的声音很沉, 也很低,似是带着警告。 “以后早些回来。” 她惶然地点?头?应下。 隔了?好一段时日, 她都有些不敢去找许执。 而再次去到铜驼巷,许执因胃疾, 不得不早退归家。 她到时,他正躺在床上满脸冷汗,疼地抽搐。 她忙前忙后,寒风大雪里,跑出去找大夫给他看病,等?开过方子,再跑去药房买药材,冒着夜雪回去,赶紧熬药烧水。 药还没好,她先倒些温水,扶起?他,喂他喝水。 又拿热帕子给他擦过身上的汗,怕汗湿衣裳,他会得风寒。 换过干净的内衫,他阖眸睡过去,她忙去厨房看药,冷风从木板缝隙钻进来,她冻地直打颤,跺跺脚,再去熬了?些粥米。 等?药和粥都好了?,她叫醒他。 他靠在床头?,脸色发白地喝完药,将空碗递给她。 “曦珠,多谢你。” 她忽而想起?郑丑,此次三表哥归京带回的大夫,给姨母看病很厉害,兴许可以彻底治好他的胃疾。 坐在床畔,与他说着这件事。 “微明,我去与三表哥说,让他叫郑丑给你看看。” 许执握着她的手,泛青的唇微笑,却道:“不必麻烦人,我这毛病自小就有的,这次是我没注意,让你担心了?,我以后一定会多加注重身体。” 他的嗓子微哑,语调却仍然温和,也带着不容驳反的意思。 她有些意识到:三表哥好似不喜欢许执,而许执也不喜欢三表哥。 后来,她没忍住询问?许执,有关三表哥被撤领兵之?权的事。 她得知了?背后那些繁琐的缘由?。 最后,许执如此评道三表哥。 “他这般做,是事急从权,难免身陷议论,受人诟病,却真正为?了?大燕的疆土与百姓。” 话中是钦佩的。 而正月十五的上元灯会,在去过赊月楼,许执为?她赢得那盏琉璃灯后,她没料到会邂逅三表哥。 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呢? 她目睹三表哥为?难许执,又茫然无措地听到那句话。 “我有事先走,还烦你顾好曦珠,护好她回来。” 许执是她的未婚夫,当然会护好她。 她也知道三表哥是在关心她。 但在那刻,心里竟生出一股淡淡的烦来。 “微明,你别?在意三表哥说的话。” “我没在意。” 绚烂烟花下,许执笑道:“走吧,我们再去逛会。” …… 前尘往事,尽散十年风雪里。 从峡州重返京城后,她精心准备了?礼物,趁着休沐日,让卫若带去许府,感激许执帮助卫家,在皇帝面前谏言卫朝任职将领。 卫若回来后,说刚到许府,门房并不乐意通报,但再三拜托后,终帮他跑了?一趟。 没一会功夫,小厮就急忙出来,迎他进府。 “对不住,让您在外等?候良久,大人一听是您,赶快让小的出来请您。您别?怪,大人正在病中。” 在会客的厅里,许执歉意笑道:“近些日,总是有人来找,不堪其烦,没想是曦珠……” 他的话蓦地断掉,再开口?,继续道:“卫三夫人托你过来的。” 脸上的笑意淡些,越显苍白。 卫若也有些尴尬,转话,关切问?道:“大人身体有恙吗?” 他知道,若是没有三叔母这位曾经的未婚夫,他们不会再回到京城。 许执摆手道:“无碍,一点?小病罢了?。” 他从容问?起?这些年,卫家人在峡州的境况,也坦然收下了?礼品,最后笑道:“你们才回京,想必有些地方不大方便如意,倘若有哪里需要帮忙,尽管来与我说。” 她坐在窗边,静静地听卫若描述,回想往昔,知道许执是犯了?胃疾。 如今的他身居高位,想必比十年前更加忙碌。 他是一个投身于公务,便会忘却自身的人。 * 手腕被圈紧,曦珠只能跟着身前的高阔背影,逐渐远离闹街喧嚣。 她试着挣脱卫陵的束缚,没能让他松开。 便也不再尝试。 她知道他生气了?,但他走得并不快。 曦珠低垂眼,看着他迁就的步伐。 再稍微抬眸,望那只被锢桎的手,并没觉得疼,他没用什么力气,手背的青筋却都暴凸,略显狰狞。 在见到许执病发那瞬,她下意识地想跑过去。 但在回头?看到卫陵时,她就丢弃了?那个想法。 曦珠双唇微微抿紧,而后轻声喊他。 “三表哥,走慢些,我跟不上。” 他果真放慢脚步,却坚定地带着她,离那个医馆越来越远。 一直走到停放马车的地方,卫陵才顿住,回身看向她。 曦珠朝他笑,平静道:“扶我上车吧,我们回去。” 卫陵眼睫颤了?下,扶起?她的手臂,托起?她曳长的裙尾,让她踩上了?高处的车辕。 他跟随坐进去,在她的身边。 夜月里,马车缓动?,往公府而驰。 将欢闹抛在身后,渐入到寂静的街道。 卫陵始终握着曦珠的手。 放在他的膝上,很轻。但另一只靠近车壁、藏在黑暗里的手,却紧攥成拳。 沉默了?好半晌,他终于再听到她的声音。 “三表哥,我想请你让郑丑,去看看他的病。诊金和后面所需的药材,都我来承担。” 在柅园时,曦珠再次见到郑丑,卫陵让人给她看脉开药。 也是在那时,她得知了?郑丑的来历。 她不大清楚前世,郑丑是如何愿意为?卫陵做事,但现今,既然人早已出现,若能治好许执的病,便算是偿还些恩情?。 也明白目前,许执尚在官场起?步,必然拮据,负担不起?那诊金。 曦珠侧首望向卫陵。 他眉眼冷峻,巍然不动?地坐着。 她反转过手掌,握住他温热的手。 “再帮他一次吧。” 卫陵知道,她又在以那种审视的目光看他了?。 在那场近乎痛苦的欢愉里,她告诉他,前世,她与许执定过亲时。 她就是这般看他的。 似乎只要他显露出任何的芥蒂,她本已敞开一线空隙的心,会再次闭合。 自从那个雨夜,他去找过许执,谈过秦令筠的事后,面对愈加急迫的后续,他与她,并没有再说起?许执。 他也不想与她说起?那个人。 “三表哥。” 她又唤了?他一声,声调里带着柔婉。 卫陵平声道:“不用你出什么诊金,我明日就让郑丑过去看他。” 直至下车,他们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他却仍送她回去春月庭。 站在院墙下,卫陵笑道:“回去吧,天色不早,今日又走了?许多路,早点?歇息。” 曦珠捏着那个蓝色的风车,点?头?道。 “你明日还要上职,也早点?歇息。” 她转过身,朝院门去。 一步又一步,离光亮愈近,门牌处点?了?一盏灯笼,朦胧的光亮落下来。 她缓慢踏进了?那光里,却在刹那间,转过身来,往晦暗的藤影里走去。 然后来到了?他的面前。 “怎么了??” 卫陵低头?,疑问?道。 曦珠拿着风车,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而后叫了?他的名字。 “卫陵。” “我已经将与他的事,都告诉你了?。现在,我只是想帮帮他。” 卫陵微怔,随即猛地将她揽入怀里。 昏暝的夜色里,他的双臂忍耐克制着,会让她疼痛的力道,低声问?道:“你对他,还有感情?吗?” 在问?出口?时,卫陵一瞬后悔,怕自己?看到她神色透露出的犹豫,听到她的回答里刻意的隐瞒,哪怕是一丝。 曦珠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剧烈的心跳,确凿般道:“我对他没有感情?了?。” 她只是想在自己?能帮的范围内,去帮许执。 让他这世的仕途平坦,让他的理想得以实现。 她有些无奈地笑,“况且,我与你快要定亲了?,我们还有以后。” 曦珠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在灰色的光影中,手指攀爬上那硬朗的颌角,朝他露了?一个笑容,柔声道:“三表哥,今晚与你出去玩,我很高兴。” 卫陵看着她的笑脸,在温柔的抚摸下,僵直的唇角牵扯,跟着也笑了?笑。 须臾,他点?头?应道:“那些都过去了?,我们还有以后。” 是的,她会嫁给他。 将来,他们还有许多日子在一起?,不必要去计较从前。 从前她与许执在一起?时,自己?只能在阴暗的角落,去窥探她,嫉妒她与另一个男人的亲昵,悔恨?*? 自己?当初的迟疑。 一切的念想都成奢望。 现在,她愿意来向他解释,证明她心里是有他的。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可是曦珠,你如今对我,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第085章 发疯与清醒 自从与她在?一起, 甚至两?人的亲事确定下来后,他的头疾许久未曾发作了。 但今晚两人好不容易出去游玩,却撞见往医馆去的许执, 她笑哄着他,只为让他给许执找郑丑看病。 强撑笑颜送她回去春月庭,自己再走回破空苑。 甫一坐下,便低捂起额头, 前穴如被千万根针戳刺。 一阵更甚一阵的胀痛里,他复入前世。 那时的他, 手里有了令人忌惮的权势。 不仅是那些王公大臣, 便连皇帝,都不敢轻易动他分毫。 他常年身处北疆, 却开始在?京城的各部?衙署内安插自己的人手, 以此掌握最新的消息。 太?子?所传的信件,他不大信得过。 那时,他不该动那个念头,但才冒个头,再也遏制不住。 他让人去盯梢她与许执。 明明不该,但远在?千里之外,他太?想她了。回回入夜,思念漫涌在?黑暗里, 几乎将他吞没。 他频繁地梦到?她,也与她交.欢, 她虽不说话,却总是笑着应承他。 他们是那般的和?谐相契。 醒来后, 他清楚地知道那是梦,但下回, 他还是会沉溺进?去,以此解脱战争与阴谋带来的疲乏。 身体上带来的愉悦,让他迫切地想要得知真实里,她是否对自己还有情意在?。 虽则她已?与一个叫许执的男人定亲,但那不过是形势所逼,在?二哥与母亲的压迫下,所订立的亲事?。 她一定还喜欢自己。 军帐里,外边大风狂号,羌笛悠悠。 在?灯下,摆满军文情报的案前,他紧握着平安符,如此想。 他又?写了一封不能送出的书信。 “我今早外出巡视,看到?树枝抽穗,才发觉已?至雨水,最近太?忙了。京城应当来春更早些,近日,你有去哪儿玩吗?” 但不过几日,他收到?从京传来的书信里,却写了她与许执出城踏青游玩。 仿若自虐般,他将那几近扭曲的墨字,来来回回地看,从头看到?尾,又?倒回去。 头越来越疼,他发觉自己快认不得字了。 但这一封信后,并没有停止。 源源不断的书信落在?案上,每次拆开,他都要鼓足勇气,方能将那些字,那些她与别人的往来,看过一遍又?一遍。 她与许执的感情,似乎越来越好。 许执生?病了,她不顾风雪地跑出去请大夫,又?去买药。 那日,她很晚才回到?公府。 而他呢,自己一个人在?寒冻边疆,饮尽血腥。身上的伤疤与日俱增。 身边无人真正地关心他。 他心里当然清楚这全然是自己的事?,与她没什么关系,但那时,他还是责怪起她。 在?梦境里的一次次相见时,他想起那些书信里,似乎传递出的愈加深厚的感情。 总克制不住地责罚她。 他有多疼,他也要她感同身受。 而她一直沉默,顺从地承受着他。 好似他的一切愤怒与爱意,恰是不能再张口言说,都消逝于她的无声里。 但有一次,她在?他的床上,终于说话了。 她的泪水似如雨下,呜咽哭泣地求他放过她,说自己已?经定亲了,不能做那种事?。 哪种事?? 明明他已?经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现今再做一次,怎么了? 兴许一次是不够的。 他感到?自己压抑不了的亢奋,直往头脑里冲,眼里烧热,想要将身.下的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让她再也离不开自己。 她不是说喜欢他吗?不是说会对他很好很好吗? 既然喜欢他,会对他好,便与他做。 但她在?说什么? “三表哥,我不喜欢你。”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他?她怎么会不喜欢他了呢? 不,不对。 她只是被世间所谓的伦.理框架束缚,以为自己定亲了,便不能与他做了。 但这是梦啊,是他的梦。 只要他不说,她也不说,谁会知道呢? “别怕,只是梦而已?,别想那么多,他又?不知道。” “乖些,别哭了。” “我会让你舒服的。” 但在?一个抬头间,看到?她失神地不再挣扎,仿若任他宰割地,躺在?他的身.下。 惧怕后知后觉地爬上他的脊背,最终,他放开了她。 而后,他目睹了她望向他时,所怨恨的目光。 似乎与那些想杀了他的仇敌一般。 …… 很长一段日子?里,他没有再梦到?她了。 何时起,她再次入梦? 是在?还权归京,忍受她与许执的一次次亲昵; 是在?她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说着许执的好,想要嫁给许执; 是在?六皇子?所荐将领扛不住狄羌攻势,他再次领旨北上后。 出征前夜,他将那份新婚贺礼交给妹妹,代为转给不久后成婚的她。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爱了。 正如最后的送别,她也许也明了,自此之后,她便与他真地再无纠葛。 而他决定放过真实的她,梦里的她,却任由施为。 她既说过喜欢他,便该一直喜欢他。 在?梦境里,他搭建了一个如梦似幻的园子?,里面栽植了许多的花。 她便住在?里面。 起初,她哭闹不止,摔砸东西?,泪水似决堤的河。 哭地他心疼难受。 可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让他连做梦都不成。 他将她抱在?怀里,开始亲吻她的脸颊,将那些咸热的泪都吃下去,含吸她的唇,尽力温柔地说:“曦珠,我放过你,让你去与他成婚,但至少梦里的你要乖些。” 往下而行。 这次,她再如何哭,如何以恨眼瞪他,甚至扬手甩了他一巴掌。 他都没有放开她。 脸颊辣痛,经久不散。用力间,她登时蹙紧了眉。 他伏在?她的背后,吻她的发丝,问?道:“爱我吗?” 她骂了他什么呢? 都装作听不见。 他只想听她说爱他,不是喜欢,是爱他。 他掰过她的脸,看她潮红的面容沁出细汗,莹亮的丹唇张着喘气,眼眸迷离。 轻笑了声,去□□她的耳垂,低声而缓慢地说着。 “你爱我。” “说,你爱我。” 他爱她,她当然也要爱他。 “曦珠,我爱你,你知道吗?” 她弯折着腰,被他一次又?一次爱着。 这般无耻卑劣的事?,他怎么敢对真正的她做呢?哪怕多说一句话,都怕她察觉出什么。 凡是入睡,他都会去梦境里找她。 很多时候,他只是抱着她,什么都不做,就?躺在?床上,阖上双眼,让她陪他躺一会。 他真地很累,疲于应付那些事?。 朝局形势越来越差,便连许执,都察觉出什么,与她退了婚。 他将她搂在?怀里,在?她眉心落了很轻的一个吻。 “曦珠,我爱你。” 他的资历还不够足,不过深入战场或是朝堂两?三年,做到?那般地步,已?快耗尽他的半生?了。 近些日,他身上的那些伤反复发作。 所谓功勋,不过以命搏之。 倘若让他提前两?年入仕,或是一年,兴许都会好些。 卫家不能倒,太?子?也不能倒。 他答应过她,一定会平安回去。 到?时候,兴许他就?可以娶她了。 长长久久的日月里,她兴许真地爱上了他。 柔软的手抚摸上他的眉眼,凑上来,亲吻他的下巴,轻咬他的唇,声很低,也很缠绵娇媚。 “三表哥,我也爱你。” 她学会了乖乖地等?待他的到?来,说他喜欢听的话。尽管她那双澄澈的明眸里,已?无光亮。 但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他笑道:“再说一遍。” “三表哥,我爱你。” 她又?一次说。 他欣慰地将她抱地更紧,越来越紧,似是抱着陈年旧梦。 在?冲天的号角厮杀声里。 他睁开眼,梦散了,她也不见了。 案角的灯盏昏黄,卫陵双眸猩红,大口喘着气,按揉着额穴,一把拉开抽屉,将里面的瓷瓶拿出来,拔出红塞,径直仰头往嘴里灌。 他怎么会再想起从前,想起那些伤害她、让她疼痛的事?。 纵使在?梦里,也不能。 前世,她受了那么多苦,衰败成那样一副枯萎的样子?。 他应当好好地守着她,护好她,让她这一世都顺遂平安、喜乐无忧。 不要再去想那些,今晚她说过的,都过去了。 也说过。 “三表哥,我们还有以后。” 她对许执已?经没了感情。 以后,她还会喜欢他,也一定会亲口说爱他。 药效渐生?,卫陵合眸静坐,等?到?头疼尽退,身体的热散去。 再睁眼,已?复清明。 转头看向窗外,尚且黢黑。 正是半夜。 * 为什么在?她表白后,三表哥一个字都不说,只是以一种冰冷漠然的眼神盯着她。 他从未用那种眼神看过她,似乎她就?是一个陌生?人。 是不是他将那晚的事?,告诉了姨母? 让她不要再喜欢他,让她嫁给别人。 她哭地近乎崩溃,终于答应嫁给许执。 一个她只见过一面的男人。 她不要再喜欢三表哥,也一点都不想看见他了。 但为何在?听到?他那番畏死的话后,还是会忍不住心疼,会想要安慰他。 甚至去求了平安符送他。 再次见到?许执,许执温和?地与她说笑。 她越发心虚,生?出愧疚。 自己实在?不该优柔寡断,与三表哥继续牵扯。 她决定彻底远离他。 而不久后,大表哥与国公接连逝去,三表哥也不再在?京,常年驻守北疆。 她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 就?连那些传回京城的家书里,都未提到?她一句。 何时起,她竟有点喜欢许执了。 正如蓉娘曾对她笑说:“你岁数小呢,以为年少情动,喜欢一个人,就?可以喜欢一辈子??除了那个人,谁都不要?可人这辈子?多长啊,怎么就?不愿意往前走一走,说不定要与你白头偕老的人,正在?前方等?着你。” 虽她身份低微,配不上三表哥。 但姨母是真地为她着想,为她选定的许执很好。 就?和?阿娘托付里所描绘般,她的未来夫婿一样。 可她也不大乐意待在?公府里了。 她不喜欢镇国公府,也不喜欢卫家。 只要有机会,她总要去找许执。 她宁愿在?他那个窄小的屋子?里多待会,也不想回去。 过生?辰那日,她又?偷溜出来,去找许执。 许执给她做了一桌饭菜,为她庆祝生?辰,还将早已?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送给她。 是一支玉荷花的簪子?,清丽别致。 她疑问?:“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许执笑道:“在?我们两?个对生?辰八字时,我就?记住了。本?来想今晚去公府找你,没想你会过来。” 哦,她傻了,忘记了。 他坦然道:“曦珠,我现在?还买不起好的玉料,等?将来,我一定补给你。” “没关系,你帮我戴上,好不好?” 她不在?意,这还是她第一回收到?未来夫君送的礼呢。 许执倾身,帮她插入乌发拢髻里。 她对着他的镜子?照了照,看到?里面有些羞红面庞的自己,却还是回头朝他笑,道:“很好看。”—— 他们还养了一只猫。 是定亲后的第一年冬天,她去找他,在?街巷里,看到?蜷缩在?角落的黑猫。 瘦瘦小小的,还湿乎乎,才从母猫的肚子?里出来。 但不知母猫跑哪里去了。 天上又?飘起雪花,她赶紧将小猫抱起,着急地跑到?他院门前,拿他给她的钥匙,开了门。 找剪刀用火烧过,剪断脐带;用干净的巾帕,擦干猫身上的黏水,盛了点米汤喂着;将猫儿放在?升起的炉灶前烘着,她自己也坐在?小凳子?上,蹲着伸手取暖…… 一直等?许执下值回来,天都黑了。 他们一起吃过饭,才商量起该拿小猫怎么办。 她觉得不该麻烦他,他平日很忙了。 但没有办法?,她不能将猫儿抱回去,小黑猫不大吉利,而公府门第高贵。 许执道:“我来养,你时不时来看看就?行。” 冬去春来,煤球黑的小猫长大了许多,变得有些胖乎乎。 灿烂春光里,在?菜园子?里蹦跳,扑抓蝴蝶玩。 她又?来找他了,今日他休沐。 猫儿一下子?跑到?她脚下。 将猫捞到?怀里,她悄悄地走到?窗边,听到?里面的翻书声,她矮身蹲下,裙尾拖落。 轻挪到?窗下,拨拨猫耳朵。 “喵喵喵!” 小煤球喵喵叫个不停,终于吵地那个伏案的人放下手里的纸笔,走到?窗边,看了过来。 她蹲在?地上,将粉色的猫爪举起来,仰头看他,双眸弯笑。 “喵。”地叫了声。 许执伸手扶在?窗边,笑问?道:“怎么来了?” 明知故问?。 她笑说:“来找你呀。” ___ 许执喜欢吃橘子?。 九月的橘子?最甜,她去找他时,特意在?街市上挑家铺子?,买了一袋黄澄澄的橘。 他坐在?书案前,翻看一本?书,时不时低头,提笔标注。 她看不懂,就?坐在?一边剥橘子?,吃了一瓣,却是酸的。 蹙眉咽下去,她又?禁不住抿唇笑。 将橘子?再弄下一瓣,来到?许执身边,递到?他的唇边。 “很甜,你尝尝。” 他微侧过头,眼还放在?书上,凑到?她手边,张嘴吃了。 可没嚼两?下,他就?顿住,抬眸朝她看来。 她笑起来。 “酸不酸?” 他跟着笑,将橘子?吃下去,道:“还成。” 那刹,她忽地想起一桩事?,当即问?道:“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倘若那日是其他姑娘在?那个亭子?,你会把伞送她吗?” “不会。” 许执撂下毛笔,将剩下的酸橘子?都拿到?手里,笑意不减,道:“你再找个甜的吃,这些酸的,我吃好了。” ___ 她最不喜欢那些文绉绉,通篇大道理的书了。 年幼时,爹爹送她到?学堂里,她也不乐意上进?,总是跑出去玩。 但以后嫁给许执,他是读书人,还是二甲的进?士。自己总得会些笔墨才是。 便连蓉娘也这般说。 她有些丧气地与许执抱怨,他说,若是愿意,他可以教她,就?学些姑娘家的诗词歌赋,当作玩乐罢了。 倘或学时,觉得无聊,便不要学了,并非什么重要的事?。 他既这般说。 好吧,她学。 许执教地很浅显,也很耐心,比曾经在?学堂的那些先生?们教地还好。 她兴致勃勃地学起来,终于知道那些贵女们作的七律五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嗯,先生?,这句话怎么解?” 她指着书上的字,询问?道。 蓦地一声笑,许执没忍住,温声道。 “不必要这般叫我。” 实在?是他太?会教了,她没意识地就?叫出了口,瞬时脸涨红发热。 但学了半个时辰,她还是有些犯困。 昨夜她没睡好。 秋阳正好,许执在?书案前,还在?翻看历朝律书,她眼皮耷拉望他清瘦的背影,趴在?方桌上睡着了。 她又?续接上昨夜的梦。 她被三表哥压在?床上,动弹不得。 三表哥还说着那些耻言粗语。 她惶恐地去挣他的手,羞耻难堪,却怎么也摆不脱他的桎梏。 反而被他翻过身,托垫在?高枕上。 一股清润的气息扑落,她一霎睁开朦胧的眼,看到?身边的人,惊吓地差点从条凳上摔跤。 许执慌忙抬起身,搀住她的手臂,让她坐稳。 她的心猛跳着。 许执是想亲她吗? 她动都不敢动一下。 好半晌,许执低声说:“我看你睡着了,现今入秋,天凉了,就?想给你盖了毯子?。” 他的手臂还搭着一条蒹灰的毯。 他又?看向她的眼,郑重道:“曦珠,抱歉,刚才是我冒犯你了。” “没关系。” 她赶紧道。 话落,她愈加不知所措,好似不该这般说。 可到?底要怎么说呢? 她生?出羞愧来。 就?在?方才的梦里,她竟然梦到?三表哥对她做那种事?。 但她到?底与许执亲吻了。 就?在?那年的上元灯会,在?沿河桥边见过三表哥后,再在?热闹的街道上逛一会,走得累了,许执送她回公府时。 大雪纷飞,满天烟花下。 街道的昏暗中,他将那盏绿琉璃灯的光灭了,扶住她的后腰,低头吻了下来。 她抬起头,脸颊滚烫,张唇轻应。 …… 缥碧色的纱帐内,曦珠从梦中惊醒,睁开双眸,怔望着昏昧的帐顶。 半会,她侧转过身体,双腿曲起,将自己圈成团拢,把头埋入温暖的被褥里。 第086章 笑什么 七夕节过后?的翌日大早, 卫陵卯时二刻便到了军器局。 自?那日下晌收到曦珠前去见秦令筠的消息后?,接着设计亲事,再被?家法责打, 又是养伤,他已经有九日未来上职。 后背的鞭伤用过金疮药后?,只好了六分,手臂胳膊动作间, 牵扯到肌肉,还是会钝痛麻木。 但不能再待在府上, 必须过来看看新改造的火.枪, 进程如何。 大抵下个月初,狄羌内部的争权就会结束, 阿托泰吉会成为?新的汗王。 十月北疆天飘大雪时, 其会率领羌人南下夺掠。 目前,皇帝虽与?太子及臣子争权,但身体不虞,这?些年更?是沉溺于修仙问道,吃那些丹药补身。 不过几?年的功夫,必会驾崩。 他必须尽快把狄羌的问题解决,纵使不能彻底灭掉这?个异族,也要重创羌人, 将他们赶到足够远的地方去。至少四五年内不能再犯大燕疆土。 如此,才能给他留出足够的时间, 让他常留京城,有精力去应付后?面?朝局的变化。 天才微微亮, 马被?小?厮牵去马厩看管,卫陵迈步, 跨过暗红门槛,走进了衙署。 工部下辖五局,军器、宝源、鞍辔、皮作、杂造。 其中最为?重要两局,当属宝源局与?军器局,一为?印钞制钱,事关全国财政;另一为?制造军器,总内外?军器之政。 与?陆家结亲不成后?,他退出神枢营,再在父亲的安排下,以副使的官职,空降此处入职。 起初,他的顶头上司正?使不大敢管他,也懒得费功夫让个世家子弟做事,玩了十余年,能会些什么? 随便到哪里玩去,哪怕在局内睡整日的大觉,都没什么。 只要别惹出祸事,到时他还不好给镇国公交代。 但谁知人到局内第一日,不好好在指挥部待着,跑到那些作坊去。 军器局除有东西指挥部,最多?的便是各类制器作坊,工匠人数众多?,细分枪部、弩部、鳞子部、器械部、甲部…… 正?使听底下人的回禀,说是那卫副使把各个作坊都逛了一遍,最后?回到枪部,与?那里的工匠谈地兴致勃勃。 正?使听过一耳朵,并不放在心上。 未曾上过战场、经历残酷的少年儿郎,总是对那些能致人于死地的武器感兴趣。 但不过几?日,他的案前就呈上了一摞图纸。 开始不在意地翻看,越看越心惊,骇然地站起身,拿着那些绘制精细的图纸,再细细地看。 不过第二日,从?北疆卸任主帅回京,任职都督同知,督备军器局的镇国公下了指令,让他赶紧按照图纸,吩咐工匠将现有的火.枪进行改进。 正?使早些年辗转各地,经历过大大小?小?几?十场战争,后?年迈多?病,便退到了军器局任职。 摸过各式武器,便能知卫三子送来的图纸,到底对战场形势有多?大的益处。 心下感慨,不愧是卫旷的儿子,又愤然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此后?,有关改进火.枪之事,大半交给了卫陵。 只有关进程,隔日向他上报就行。 成片的作坊连接在一起,占地宽阔,周遭沉重的打铁铛铛声,一声叠过一声,交错而有规律地震动。 天色渐亮,卫陵朝枪部所在的作坊走去。 前世,在凄寒北疆的那三年,受限于皇帝的猜忌、六皇子党的攻伐,还有军费拨款不足,他只能另寻办法除去狄羌。 改进火.枪的图纸便是那时考虑绘制,但到底因军务繁忙,不能专心其上,还有许多?缺漏。 而在次月,也即是翻年后?的正?月,太子逼宫却被?姚家泄秘,掌管金吾卫的姚顺成倒戈六皇子…… 是曦珠的那封信,让他得知了京城的剧变。 兴许是形势急迫,太子并未将要逼宫的事,与?他商议。 之后?,他腹背受敌,狄羌与?军营叛将联合,泄露军情;所谓新帝的旨意,派人押送他回京。 一个个都要他的命。 不算重要的改制武器,便耽搁住了。 重生回来后?,他回想许久,才续接前世那些难眠的夜晚,将图纸完善。 但到底要将实物造出,才算功成。 届时对敌狄羌,会轻松一些,让他尽快回到京城。 卫陵到达枪部时,洛延快步上前,被?沸腾铁水的锅炉,烤出的黑红脸上,浓眉紧皱。 洛延是洛平的父亲。 他万万没想到儿子在神枢营当值,会结识镇国公的第三子。这?年初公府办宴,卫三子还邀请儿子过去赴宴,并带他认识了镇国世子,还有许多?武将勋贵。 洛家门第不显,也是到了这?辈,才出了儿子这?么一个武状元。 即便大燕重文轻武,但武官门阀也是牢不可破,若无人带领,便是再有本事,也是无用?。 卫三子乐意带儿子进入,洛延自?然感激不尽。 更?令他没料到的是后?面?卫三子不在神枢营了,反转来军器局,还成了他的上司,并将最重要的改制火.枪之事,半托给他。 倘若此事最后?能成,少不了升官赏赐。 洛延精神奕奕,已连续一个多?月,每日只睡两个多?时辰,其余时候,都在忙碌。 近两日,他遇上一处机关难题,但卫副使一直未来,他想不出法子。 不想今日一早,人就来上职了。 洛延来不及客套问询,先将难题说了。 卫陵听完后?,点头只道一句:“我来想办法。” 他早知不会如此顺利,若是改进武器这?般简单,战场还不知成什么样?子。 有关的具体事项,他都交给了洛延。 不仅是因前世与?洛平的交情,洛平后?来帮助卫家,还娶了妹妹小?虞。这?世,他得帮着洛家尽快在朝廷内站稳,当作还恩。 亦是因洛延算得上尽职尽责,他能放心。 与?其交给其他工匠,不如给洛延。 这?日一直到天黑,戌时三刻,卫陵才从?军器局的大门出来,等骑马回到公府,已是戌时末。 翌日,又是这?般度过。 却至侧门,恰遇到郑丑过来,两人索性在门处说起话。 郑丑昨晚已按照嘱咐,往铜驼巷去了一趟,这?会是来报说。 他在门外?等到将近亥时初,才见到那个叫许执的人,起初诧异问他是谁。 他道:“是卫三爷派我过来给你看病。” 虽是疑惑,但许执到底答应了他的诊脉。 郑丑将那人的病况一一道尽。 卫陵手里握着马鞭,眺望宽长静谧的街道,静目听着。 昨夜,许执那么晚回去,想来是在刑部遇到事了。 不免联想到秦令筠,听说已回到督察院。秦令筠现今对付不了卫家,对付一个许执,却绰绰有余。 也不知是不是了。 但他已对许执提出帮扶,若许执真的需要,会来找他。既然没来,就是还好。 他对许执,已算是仁至义尽。 卫陵道:“辛苦你昨日等到那么晚了。” 又问起父亲的身体。 卫旷仍用?郑丑为?他养伤修身。 郑丑再答过。 等目送郑丑乘坐马车离去,卫陵才走进门里。 他并未回破空苑,而是径直去了春月庭,见那扇窗还亮着光,在门外?等了会,召正?出来往院里泼水,那个叫小?圆的丫鬟,问道:“表姑娘睡了吗?” 小?圆早见怪不怪,笑地行礼道:“还未,不过也快了。” 卫陵道:“去把她请出来。” “三爷稍等,我这?就去请姑娘出来见您。” 小?圆忙跑到廊下,将铜盆搁放,推门进去。 不过片刻,那扇半开的门内,走出一个穿素白裙衫,半散乌黑长发的人。 卫陵看着朝自?己越来越近的曦珠,整日不苟言笑的脸上,黑眸弯起。 月亮清辉里,花藤白墙下,每次分别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对她笑。 曦珠走到卫陵面?前,仰头看他,以为?他是有什么事要说。 尚未开口。 却先听到他说:“曦珠,我昨日已经让郑丑去看过许执了,但天太晚,没来得及与?你说,你不用?担心,以后?郑丑会一直给他看病,直到他好了。若需药材什么的,便是我来出。” “另外?你放心,我还跟他说,倘或有哪里需要帮忙,尽管来公府找我,我都会帮他。” 他本来不想告诉她。 卫陵看到那张瓷白明媚的面?容上,出现了讶然的神情。 他唇角的笑不减半分,温柔的目光始终看着她。 忽然之间,他的腰被?抱住,胸膛处靠来她的脑袋,微凉的发丝从?他的手背滑落。 卫陵没动,只还在笑,声却变得低沉一些,问道:“怎么,又在哄我?” 曦珠心里涌出莫名的情绪,有些难受。 七夕过后?,他们已两日没见了。 那夜的不愉,仿若就在眼前。 但再见,他却主动说起许执。 “不是,就想抱抱你。” 她轻抱着他,闻到了他身上刺鼻难闻的味道,是火药与?铁器混杂在一起的气味,隐约的,还有汗味。 他或许也意识到这?点,低道:“我的衣裳很脏,不难闻啊。” 说是这?般说,话落后?,双臂却紧揽住她的肩。 卫陵低头,半阖眼眸地,深闻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气息,心很平静。 与?其让那些事永远都过不去,还不如利用?,让她心疼自?己,多?爱自?己一点。 唇角微扬,他将她温软的身体,更?紧些的,圈在怀里。 * 七月流火,及至下旬,落了几?场雨,天慢慢转凉。 朝堂之上,有关六皇子的正?妃人选,争论吵闹几?番,最终敲定为?傅氏女,是峡州总兵傅元晋的嫡妹。 所谓嫡庶之分,傅元晋不过一个庶子,在家排行第七。 上头两个嫡兄,夭折一个,也还有三个庶兄。 傅家大权却全交给第七子,便连峡州兵权也在其手上。 皇帝此举,不言而喻。 书房内,卫远道:“傅元晋年纪不过二十七,却能掌一地兵力,我看过他几?场主战的邸报,行事毒辣果决,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卫度跟道:“此人还是神瑞十八年的进士出身,文章笔墨不错。” “娶妻温家一个远房女,虽是丧妻,但已跟温家绑在一处,这?次六皇子妃定下,陛下少不了要把温甫正?再提回来做官,进不了大理寺,也还有别的去处。” 自?温滔之事后?,温甫正?被?剥大理寺少之职,一直待职在家。 卫旷坐在上首的太师椅,静默片刻,摆手道:“傅家势再强,暂时还进不到京城,只能待在峡州那处,先不急。” 转问起长子:“近些日北疆有异动?” 卫远答道:“今日一早,才从?那边传回的消息……” 卫家部分亲军驻守在北疆,有自?己的消息道路,比皇帝还能更?早得知当地的情况。 下首,卫陵背靠交椅,敛眸听父亲与?长兄,及卫度的交谈,不置一词。 现在这?种事,父亲也允许他旁听。 * 七月最后?一日,正?是休沐,卫陵早起去过军器局一趟,等回来时,已是晌午。 下晌过后?,天又落雨。 院里雨丝蒙蒙,曦珠盘坐在窗边的榻上,见对面?的人在看书,随口问道:“你在看什么书?” “兵书。” 卫陵眉梢轻扬,将书封朝她示意,道:“我这?是临阵磨枪,不至于到那边去,什么都不懂。” 曦珠知道他说的是十月前往北疆抗敌的事,早前就告知过。 见他这?般努力,抿唇笑了笑,安静地不再多?言。 垂眸从?桌上的白釉瓷盘里,拣了颗葡萄,慢慢吃着。 他得空在府上,便叫人去唤她过来陪着。 懒翻两页他拿给她的传奇小?说,有些无聊地侧首,看窗外?连绵淅沥的雨,还有雨中的梨花树。 快入秋了。 卫陵将早已烂熟于心的书,复看了不知多?少遍,翻页时一个抬头,见她手肘抵在桌上,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纤弱雪白的小?臂,手掌撑着下巴。 歪头正?看外?边的雨,长翘浓密的睫毛下,淡琥珀的眸一动不动,是在发呆。 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不自?觉放在她身上,看到她另一只手,摸了颗盘里的葡萄,张开嫣红的唇,放进了嘴里。 脸腮微微鼓动,细缓地咀嚼着,汁水过多?,有些流溢出来,丰润的唇瓣上莹亮剔透。 她还在看雨,伸舌舔了舔唇,将淡紫的汁又吃了进去。 卫陵一瞬觉得喉咙滚烧,干渴地吞咽了下。 又忍不住弯唇。 蓦地,清越冷冽的笑声响起,曦珠转首,他正?望着自?己,问道:“你笑什么?” 卫陵的笑越发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道:“真想你快些嫁给我,来与?我住在一块。” 曦珠有些莫名其妙,他突然说这?话。 却不由得浅笑,轻“哦”了声。 谁知在她的轻音落下后?,门外?传来脚步声。须臾,阿墨探过身来,硬着头皮道:“三爷,王家公子,就?*? 那个叫王颐的,来找你了。” 想起之前王家要说亲,而现在表姑娘和三爷即将定亲,他就麻了。 两人还待在屋里,没法子,也得来禀报。 他还怕三爷早忘了这?人,特意提了名字。 曦珠一怔,慌张下榻穿鞋,要赶紧离开这?里。 “我先走了。” 却才迈出一步,就被?横亘出来的手给抓住了手腕,卫陵神色不见波动,仍旧笑看她。 “你答应过我,陪我吃晚膳的,不许反悔。” “先留下,等我打发走人。” 他不知王颐怎么就从?江南回来了,但如今没什么可担心。 第087章 未婚妻 去年十一月底, 因本家族老过世,王颐代父亲前往江南祭拜,连除夕新年都未归京。 至开春后, 与族中堂兄弟一道结伴游学,遍访山水美景,探访名师雅士。 至今年五月端午初始,气候入夏, 南方多?雨暴汛,河道凶猛, 十余个县城陷涝, 甚至几个临河的县城被冲垮淹没。 致使几万万的百姓流离失所,疫病饥荒伴随而来, 买卖人口的恶行也肆意横行。 王氏本家所在之地, 也遭受了洪水的泛滥。不过好?在地势高,人口众多?,大?家齐心协力,情形不算凶险,很快便恢复了。 但观那些贫困百姓,不仅房屋被大?水冲地破烂,更有年迈爹娘或是孩子溺于水里,再也找不见。 王家新族老抚着白长须, 杵杵拐杖,做了决定。 “将我们家里粮仓放出来, 留足我们自己?吃的,剩下那些粮食, 都拿出去,能帮多?少?人, 便帮多?少?人。” 王家自前朝起,已传世三百年,族中才能最出众的子弟,在朝廷中担任的,向?来是司天监的职位。 正是看天维系的家族衰荣,对此等天灾更难坐视不管。 此话?一出,年轻的王氏子弟便分散开,忙碌起来。 王颐作为这一辈里,最为看重的少?年人,更是尽心尽力,忙着施粥赈灾,又与京城下派的官员太医,洽接联合王家在当地的势力,帮助那些百姓度过难关?。 他?从?前在京,因那起卜算而出的噩闻,被父母看管甚严,从?不曾见到天灾突降后,人间那般的惨像。 日夜少?眠里,只能力所能及地去帮扶。 至七月初时,水灾情况方好?转许多?,后续收尾都交给官府衙门。 在此期间,他?曾累病了一场。 是新族老勒令他?歇息,他?才躺了好?些日。 至七月中旬时,他?的身?体恢复全然?,京城也传来书信,催促他?可以?回京了。 王夫人听闻儿子在江南闹病,心疼得不行,更是母子分别大?半年,想念得很。 王壬清附字末尾,短短两行,道尽父亲对儿子的思念。 王颐看过信后,当夜便收拾行李,将衣裳书籍等物?件,吩咐小厮装入箱笼。 并去向?新族老请辞归京,再去拜访各位王家叔伯长辈。 翌日,去辞别认识的年轻一辈人;第三日,便登上了北上的大?船。 船上颠簸近半个月,终到漕运港口,再转马车回府,到家时正是下晌,连晚膳都未用,睡到翌日早上。 赶巧碰上父亲轮休在家,母亲陪坐,三人聊了许久的天。 王壬清已给儿子安排好?进朝廷的道路,下个月初便入职司天监,以?后他?监正的职位,会传给儿子。 这便是司天监,有别于其余衙署的地方。 勘破天机之能,只传授给嫡系子嗣。 王颐没有异议,此次南下,让他?感?触颇多?,只想为国为民多?做些事。 再是王夫人的抹泪关?心,道他?变黑变瘦了。 王颐给母亲擦泪,笑说自己?也强健些了。 这一聊,竟快到晌午,三人又一道用过午膳。王颐才回到自己?的屋子,收拾起箱笼里的东西。 他?回来前,还专门在江南托关?系好?的堂兄,去买了礼品,为了回来时送给几个朋友。 放在最上面的,是给卫陵。 等整理出来,他?抬头看看窗外,还在下雨,将院里那棵木绣球的叶片洗地碧绿。 今日卫陵应当不去神枢营,休沐在家,正好?去拜访。 召丫鬟过来,吩咐去套车。 丫鬟一听去镇国公府,再瞧公子满面喜悦,怕他?此去糊涂,纠结一番,还是将这两个月在京发生的大?事,都告诉了公子。 特别是卫三爷与那表姑娘定亲的事。 丫鬟最清楚自家公子当初心悦那表姑娘时,茶饭不思的模样。 王颐愣然?地听完。 低头沉默片刻,他?还是让去套车。 * 窗外的雨势渐大?,卫陵看走?进来的人,变得高瘦些了,吩咐阿墨搬来一张圆凳,扬扬下巴,笑道:“坐吧。” 随即问道:“什么时候从?江南回来的?一点风声?没有。” 阿墨扫一眼三爷对面的榻,适才表姑娘便是坐在那里。 要不说跟在三爷身?边久了,都能明白三爷的心思。这是不让王家公子碰着表姑娘半点,哪怕才坐过的地。 每回表姑娘来,都是坐那里。 之前有人来看望三爷的伤,三爷也没让人坐那处。 阿墨瞥过后,又赶紧出去,好?沏茶待客。 “昨日才回京,想着今日你休沐在家,就过来拜访,这是我从?江南带回的礼,送予你。” 王颐将手里的礼盒放到桌上,看到上面的一盘葡萄,半边剔落的紫皮,另半边还有十几颗。 盘子放在卫陵的对面,显然?方才有人在这里。 他?的动作不由顿住。 卫陵坦然?地收下,望一望对面,脸上的笑淡了些,径直道:“方才是曦珠过来了。” 堪堪几个字,毫不掩饰他?与柳姑娘的关?系,甚至在念叨柳姑娘的名时,自有缱绻之意。 率先?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王颐缓了好?一会,才落坐在凳,握紧膝上的拳。 在江南的大?半年,他?仍然?没能忘记柳姑娘,时常回想她秾丽明媚的面容,和她温柔的声?音。 自过十八岁后,家中长辈们问询起他?的婚事。 每当那时,最先?出现在脑海里的,永远是柳姑娘。 他?后悔了,自己?当初不该那么轻易放弃,不过被拒一次,并没什么大?不了。 他?的性子优柔寡断,不能真正为自己?做主。 在家时,许多?事都听从?爹娘安排,没有出格过。 而唯一一次叛逆,便是枉顾自己?多?年读书,男女之分,依照卫陵意见,向?柳姑娘表露了那番情话?。 或许那回奉山秋游,他?的举止太过鲁莽,吓到柳姑娘了,她没想清楚;也或许是自己?那些肺腑之言,终不过一面之词,柳姑娘谨慎考虑,也是在理。 可他?却?在听到那句“对不起”后,连去问原因的勇气都没有,不怪柳姑娘拒绝他?。 但在江南这般长的日子里,尤其是水患过后,他?想得更明白些,自己?应该再试试。不过一次受挫,便气馁落败,之后还能做成什么事。 爹娘的那封信,是一个契机,让他?迫不及待地北上京城。 他?还是想娶柳姑娘,爹娘本无异议,他?准备让娘亲自去与国公夫人,再次说明。 不想听到丫鬟的那些话?。 那桩闹地满京沸扬的笑闻,以?及卫陵即将与柳姑娘定亲。 王颐看向?榻上懒坐的卫陵,心里沉痛,艰难两番,终是开口质问:“你当时告诉我,你并不喜欢她,只是把她当作妹妹看待,没有一点心思,难道是假的吗?” 那日的对话?,仿若还回荡在耳中。 卫陵望着下面的容貌清隽的人,声?音沉静。 “王颐,你想清楚明白,我就告诉你,那些话?都是假的,是我骗了你,我喜欢她。便连那次去奉山,也是我的设计,我知道曦珠不喜欢你,所以?丝毫不担心她会答应你。” 王颐忍着喉间的哽痛,紧凝着卫陵,声?愈发扬高。 “那一个月前京城闹起的那桩事,是你做的是不是?” 分明早就确凿的事,他?却?还要再问。 自从?两人结识,王颐始终认为卫陵虽不拘小节,但为人爽快,对朋友义气。 从?各处细节,都能看得出来,他?不是温滔那种流辈。 当他?听到这桩事时,是那般不可置信。 一是不相信卫陵会是强迫弱质女子的人;二?是不相信柳姑娘会遭遇那种事。 卫陵淡道:“确实是我做的,没什么可怀疑。” 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名声?,随便外人去背后议论,并不能影响到他?半分。 只要曦珠重新与他?在一起,他?什么都可以?放弃。 卫陵看着王颐痛苦的神情,想王颐这算得什么。 他?曾经历过存活时,痛不欲生的每一个夜晚,也经历过死去时,那无望黑暗的十年。 他?不紧不慢道:“不管我与她发生了什么,没必要与人道尽,总归我与她即将定亲,她会成为我的未婚妻。” “你如今又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 他?早说过,王颐还不够格来与他?争。又凭借什么,去撬动曦珠那颗饱受风霜的心? 王颐惊愕这句敌意非常的话?。 “卫陵你……” 自始至终,卫陵的语调都无波无澜。 忽地轻笑声?,道:“上次我们见面时,你不是说放下了吗?我知道你此次过来,是因曦珠的缘故,那回若邪山落入坑洞,若非她,说不定我们两个都没命了。你关?心她,也是当然?的事。” 王颐闻言,微白了脸色。 他?再次回想起,如果不是卫陵和柳姑娘,他?不会还有命在。 是他?亏欠了他?们。 无可奈何里,肩膀颓然?松弛。 阿墨瞟到剑拔弩张的态势减轻,赶紧送茶水进来。 卫陵亲自倒茶,递去给王颐,黑眸蕴笑,道:“与我说说你此次南下的事吧,我久在京城,也想听一听新鲜了。” …… 内室里,曦珠坐在床畔,手里拿起秋香色枕下压住的香缨带。 低头靠着床柱,手指勾缠梳理流苏,平静地聆听窗外的雨声?,及那逐渐缓和的对话?。 第088章 不反悔 雨水从琉璃瓦当滑落, 敲在窗棂上?。 滴答滴答的清脆里,外间僵持的说?话声,不过两?刻钟, 已近尾端。 随后是起身告辞,远离的脚步声。 渐渐地,外边与内室同入寂静。 曦珠并未立即出去,仍垂头?坐在床边, 须臾后,她将香缨带放回?他的枕下, 才站起身?, 轻步绕过金漆玻璃屏风,而后看到还坐在榻边的他。 目光正?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她走过去, 隔着一臂的距离, 瞬时被他伸手揽住腰,拖拉至他的腿上?。 他的手臂抱地很紧。 虽不至于让她感到疼,但挣扎不了半分。 她也并不想挣,只是顺着他,坐在他的大?腿上?,受着他身?上?朝她扑没而来的热息。 就连落在腰窝处的那只手掌,隔着轻薄的衣料,也温热非常。 她知道, 他心里又不畅快了。 卫陵头?靠在她荏弱的肩侧,闻着她身?上?刻骨的香气?, 闷声道:“我?宁愿你当初不救王颐。” 他低着头?,曦珠看不见他的神情, 只轻问:“为什么?” 她的语气?太过宁和,根本不被他残忍的话所惊吓。 卫陵有些受挫, 无奈叹气?道:“难道表妹看不出我?吃醋了?” 他不敢在她面前,展露出对她与许执过去的心病,反倒在今生,王颐的事上?来诘问她。 曦珠回?想到前世王颐遇险逝后,他那般的颓靡不堪。 是为内疚带王颐出去游玩,却?没能一块回?来,倘若他在那黑暗的洞穴里,紧拉住王颐的手,再多撑片刻,等?到人的救援,兴许就不会发生惨剧。 但好在这世,那样的事并未发生。 曦珠搂住他的肩,缓声道:“我?不喜欢他,你自己不是也说?,知道我?不喜欢他,所以一点都不怕我?会答应他吗?” 方才在室内,她都听见了。 过去事,如今回?首,全作哄他的话。 但那时得知王颐喜欢曦珠,王家也要来说?亲时,他当真没有一丝慌张吗? 仿若再回?到许执与她相看定亲时。 那些酸涩苦意?,都只能他自己一人吞下去。 而她的心跳始终平稳,没有丝毫紊乱。 卫陵从她的胸前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她,低声道:“不是的,那时我?真的怕你喜欢他,答应了他怎么办?他的性子是不是比我?好,我?的脾气?差,姑娘家都喜欢他那样的。” 他的弦外之音是什么呢。 她应该明白,却?不应答。 曦珠明眸微弯,声音柔和地问道:“那你的脾气?差,会对我?不好吗?” 他不过是想她说?一次喜欢他,就似前世。 他想再听一听。 卫陵迎着她的询问,微垂下眼,促狭又认真道:“我?哪敢对你发脾气?啊,也会一直对你好,一辈子都喜欢你。” 轻许的誓言里,曦珠笑而不语,看向窗外。 天色灰暗,所有葱茏的景物,都浸在朦胧的湿意?里。 卫陵摸着她的肚子,问道:“饿了吗?” 曦珠点头?。 “嗯。” 他便笑道:“那我?叫人送饭菜过来。” “等?吃过饭,我?送你回?去。” * 天飘落雨,许执阖眸坐于马车内,在归去的路途。 已有半个月,他得以像从前,在酉时末回?来。 盖因?他的座师,也即是刑部尚书?卢冰壶,在碰到他接连几次跑去督察院送公文后,终问到此事。 “怎么一直见你去送公文?” 这句话过后,便引出他被左副都御史秦令筠“教导”之事。 卢冰壶皱眉道:“我?放你在律例馆,是为磨炼你,不是让你一日总在做这等?跑腿之事,还被督察院的人训导。” 倒显得赏识、提拔许执的他目无眼光。 “将你批复的说?帖拿与我?看。” 六月被选入内阁后,又为六皇子封王就藩的事闹腾,卢冰壶勤苦繁忙,并无多少闲暇管他的门生。 好不容易得空,索性就在衙署后边的六角亭里,检阅起许执的职务工作。 低头?迅速翻看卷宗,那些由州府上?呈的案件,都处理地清楚分明,并无过错。 便是换作年轻时的他,都不见得有许执才入仕的能力。 卢冰壶沉声问:“秦令筠如何说?你的?” 许执站在一旁,沉静地一一道来。 末了道:“也是得秦御史的教导,我?现今才能更快处理这些案件事务。” 至于后续,许执并未再多关心。 纵使没有镇国公三子的话,他也知道目前,自己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卢冰壶。 下了车,撑伞间,巷口一辆熟悉的马车映入眼帘,他疾步穿过长窄的巷子,回?到那扇红木门前。 果真看到了那个姓郑名丑的大?夫。 他快步上?前,站到檐下收伞,朝人拱手歉道:“劳烦您在此等?候。” 郑丑摆手道:“才到,并未多等?。” 许执赶紧开门,为其撑伞避雨,请人进去。 郑丑提起地上?的药箱,跟着入门。 油灯点亮,满室昏黄。 郑丑来过这里四五次,不用客气?招待,径直在方桌旁的凳坐下,道:“你坐下,我?再给你诊脉复查。” 他答应过卫三爷,要将此人的胃疾治好。 起初他不乐意?给这个人瞧病,但凡这人对他的相貌露出一点异样,哪怕有卫三爷的吩咐,他都不会给看病。 但此间过程,这人从来谦逊有礼。 许执坐下,先将头?上?的乌纱帽摘下,放在桌上?另边,把宽袖褪下些,手腕翻正?落在脉忱上?,温声道句:“劳烦您。” 半晌过去,郑丑收手,道:“差不多了,后边你就好好养着,也用不着我?了。” 他打开药箱,从里拿出几包药,嘱咐用药细处。 不免再打量周遭,居处狭小朴素,却?布置整齐干净。 此人贫寒,便连胃脏的疾病,也是因?早年饥饿而致。 不知如何与卫三爷搭上?的关系,但他经历百般世态炎凉,看人极准,观这个年轻人以后必不会困于此地。 郑丑向来有话直说?:“我?来与你看病,是因?卫三爷的交托,他让你不必计较,也不用去找他,但这般慷慨恩情,多少要记得。” 许执作揖谢道:“多谢您提点,过些时日我?会备礼上?门一趟。” 他撑伞送郑丑回?到巷口,见人登上?马车离去,方回?到住处。 把院门的大?锁落扣,他走进屋内,将绿袍官服脱下,挽起里衣袖子,从案上?拿了本律书?,又提起包药,出门去了厨房。 将药材倒进陶罐里,倾入净水,擦亮火折生起明火,放在小炉上?熬煮。 他坐在矮凳上?,打开昨夜做记的页,两?页之后,再无心看书?。 晦暝夜色里,雨声淅淅。 他想起七夕那个夜晚,在进医馆前一瞬,不经意?侧首,在疼痛的模糊视线里,看到的那个纤弱背影。 正?被一个冷峻挺拔的人,拉着手离去。 翌日晚上?,郑丑便来为他看病。 他也听同僚说?起那桩丑闻笑话,镇国公的第三子与府上?表姑娘的婚事,已铁板钉钉。 药汤终于沸腾,白袅的雾气?升起,扑顶着土黄盖子。 燃尽的柴火噼啪断裂,许执放下书?,用布垫着揭开陶盖,扑面熏人的苦涩味道,他禁不住掩唇呛了声。 * 卫陵收到许执送来的礼时,正?是八月十四。 临近中秋,或是攀扯关系,求着办事;或是亲友关切祝贺;亦或是朝廷官员间的往来,门房处送来的拜帖和礼品,都堆成一座小山。 他方从军器局回?来,前两?日那批改制的火.枪在呈给皇帝观阅后,已下发指令,局内作坊进行?大?造。 他只需督查,稍微轻松些,便能早归府。 听小厮说?许执亲自过来,没能见到他人,只能留下礼品。 卫陵接过递来的那方木盒子,不轻不重。 明白许执的意?思。 他拿着进了门,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近昏时,园子里弥散着淡淡的桂花清香,山石花木的暗影绰约。 行?在卵石小径上?,一片静谧里,忽闻哪里传来的扰声,提到自己的字,愈来愈近,及至跟前。 “对了,鸿渐与那姑娘的婚事何时确定,公爷和国公夫人已有打算吗?” “我?娘意?思是等?人孝期过后,就让进门,算来最快也要明年十月过后,当前先是定亲,估摸再过两?月。” “他如今在军器局做出成绩来,想必与那姑娘有关。” “勿提那等?丢人的事了,外出去被人议论?的没脸,少不得那些好奇的人来问我?……” 遽然?地,一道嗤声响起,打断了卫度的话。 “二哥,倘若下回?你再遇谁好奇我?的事,直接叫那人来找我?,我?来应付,免得二哥替我?受罪,委屈二哥了。” 卫陵冷眼看着两?个并肩而行?的人,扬唇嘲道。 冷不防被下了脸面,卫度却?不好当着友人的面斥咄,脸色泛青,正?欲说?句话缓和,事后再算账。 刚开口,再被打断。 “至于秦大?人。” 卫陵看向那个面容沉压端肃,身?穿鸦青纻丝直缀的人,哂笑道:“等?我?与表妹大?婚的日子定下来,届时必定请你来喝喜酒,宴席上?少了谁,都不能少了你。” 目光如同淬了寒冰。 与外表相符的敌意?毫不掩饰。 话落。 “我?就不打扰两?位大?人谈论?家国大?事,有事先走一步,告辞。” 句句讽言,没与人反应的时机,手里拿着一方礼盒,背影施然?离去。 卫度一口气?憋地堵在心里,险些喘不过来。 秦令筠脸颊微微抽搐,颈侧愈合的伤口,隐约作痛。 几乎将碧玉扳指碾碎。 等?着,好戏还在后面。 * 天上?云淡明月,地下灯火辉煌。 嘉乐堂旁的戏台上?正?演一出《会蟾宫》,时下最盛声名的中秋戏目。 大?好佳节,正?是家人团聚的时刻。 平日各自有事忙碌,难得有空拢在一桌,这晚卫家众人一起用过晚膳,便转来此处看戏。 戏班子是梨园请来,早半个多月前定下。 水袖翩飞里,唱词喜庆开场。 台下的人一面观着戏,一面拣吃起瓜子鲜果,时不时互相笑说?两?句。 鼓声激昂叠奏,戏幕渐入佳境。 卫陵招手唤来阿墨,附身?吩咐道:“你去取盘螃蟹过来。” 阿墨闻言疑惑,但望见三爷旁坐的,还在看戏的表姑娘,瞬时明白过来,笑地眼都眯起,忙不迭应道:“我?这就去取。” 三爷不吃什么鱼虾螃蟹,可表姑娘是吃的。 他转身?跑地飞快,不过一会功夫,便从膳房取来六只清蒸的大?螃蟹,还怕少了。 卫陵将装石榴蜜橘的盘,堆到蜜饯果干的碟子上?,腾出位置来。 白瓷盘放上?分隔两?人的小桌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曦珠侧首。 卫陵朝她笑道:“你看戏吧,我?给你剥。” 方才晚膳桌上?,摆了一盘的螃蟹。 但兴许是不好剥,或是觉得麻烦,她并未吃,还是母亲夹了一只给她。 最后也只吃了那只。 卫陵都看在眼里。 “剥好我?叫你吃。” 曦珠摇头?,说?道:“不用了。” 他厌烦鱼蟹腥味,从不吃这些,怎么好碰。 两?人的窃窃私语,引得前座的人回?头?。 卫度观后面的情意?绵绵,冷哼一声。 卫陵眺目过去,还了记嘲弄神情,又转回?来,对曦珠道:“别管他。” 曦珠并不在意?卫度对她的看法,点头?应声,见他已经拿起一只螃蟹,开始解开草绳剥弄,也不再说?。 她看了一会戏,还是没忍住转过视线,看向他手中,那只被分肢掀盖的螃蟹。 他不喜这些,却?很会剥。 须臾间,就剔下大?半雪白的肉,金黄流油的蟹膏覆在上?面。 曦珠笑问:“你不是不喜欢吃这些吗?” 卫陵抬头?看一眼她,清楚她的意?思,嘴角翘起,低道:“适才看你学会的。” 又一次卫家众人聚着吃饭,她不再是以一个表姑娘的身?份,而是即将成为他的未婚妻。 整个用膳期间,虽分开座位,但他的目光,大?多落在她身?上?。 而此时,卫旷杨毓夫妻两?个正?说?起,要与二儿子相看继室的事。 转见人看着后头?,跟着望过去,三儿子正?给曦珠剥螃蟹。 事既定下,还在一个府上?,卫旷不管这些细枝末节,只要他这个小儿子在成婚前,别再闹出事,都随他去。况且近日改进火.枪一事,让他对小儿子舒心不少。 但这会乍见从前总是混账不听管教的人,竟对将来的三儿媳妇这般体贴,不免好笑。 杨毓看着,也有些笑起来。 瞧着是能听媳妇话的,曦珠更是懂事,今后少她操心了。 卫旷简直没眼多看,收回?视线,望向二儿子,浓眉紧拧道:“你三弟的亲事快定下了,你也分出些心在自己的事上?,过些时候,便将人家选定下来。阿锦和阿若两?个孩子,到底要个娘来管看……” 卫度听父亲的话,再想起两?日前的消息,孔采芙与沈鹤的婚事已定下,更是头?疼。 却?只能答应下来。“是。” 卫远旁观一切,将碗剥好的红石榴籽,推到妻子面前,道:“吃吧。” 董纯礼抿唇,笑着接过。 戏翻过一折,还在咿呀地唱。 公爷与姨母转回?头?去,曦珠还是觉得有些脸热。 一直在看戏的卫虞终于回?神,瞧见这幕,小声笑说?:“三哥对三嫂真好。” 她是羡慕。 但蓦地一句话,让曦珠浑身?呆滞,一动不动。 卫陵看她陡然?白了脸色,低呵道:“卫虞,你给我?住口!” 戏台上?的鼓声恰好掩盖了怒声。 卫虞不明所以,她说?什么了? 被三哥斥地委屈,心里难受得很,紧跟着看到表姐起身?离开,三哥追着过去了。 留下桌上?一盘满当的、剥好的蟹肉。 圆月当空,落了满园的清辉。 “曦珠!” 终在一处假山芭蕉旁,卫陵快步上?前,抓住那截白皙的手腕,绕到她的前面,拦住了她的路。 曦珠停住脚步,抬起头?,在月色和灯火的映照下,恍恍惚惚地,仰望眼前这张英挺俊朗的面容。 不远处,悠长地传来繁华的唱戏声。 身?处偌大?的锦绣公府,她怔然?地张开了唇,再次叫他的名字。 “卫陵。” “你说?过的,等?所有的事情结束,我?就回?去津州,是不是?” 那个称呼,好似又将她与卫家捆缚在一起。 她紧盯着他,语调温柔而决然?。 卫陵沉默下来。 有时候,他会想如今两?人的相处,到底算什么? 其实他的心里早就一清二楚,她对他的依赖,甚至应允嫁给他,会在他亲昵玩笑时,也不自觉地跟笑。 不过是因?为她将他当作暂时的庇护。 等?尘埃落定,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京城。 或许没有他的陪同,只有她一个人,回?去家乡,她也不会在乎。 正?如此刻,她的问里,没有他的存在。 他应该如何回?答她。 卫陵看着她未受苦难摧折,衰败一丝的容颜,握着她温暖的手,哑声道:“是,到时候我?与你一起离开,回?去津州。” “我?答应过你的事,绝不反悔。” 他又一次在她面前发誓,也在她的将来里,加上?自己。 第089章 初问罪 微凉的夜风穿过园子, 袭来浓郁的桂花香气。玉簪花丛里的蟠龙石灯,颤着青荧灯焰,溶落周围一圈的花草。更深处, 细虫戛戛。 芭蕉叶扑簌地拂过卫陵的袍角。 话落后,他?一直看着她,她的神情没有任何的起伏,仍然平静。 他?想, 自己该再说些什么,安抚她。 但在他?即将?开口时, 他?看到她的脸上, 澄澈的明眸微弯,朝他?笑了笑, 道:“三?表哥, 我不想在公府,想出?去。” 卫陵抿紧薄唇。 她的请求,没有得到立即回应,于?是再次问?道:“可以?吗?” 她的手还被他?拢在掌中。 因近些月每日都碰摸铁器硝石火.药,指腹上的茧子比起从前厚了许多,粗糙地?有些刺麻。 轻微挣动,曦珠握住了他?的手指。 下一刻,她得到了他?的准许。 “好。” 卫陵望向不远处的两人, 阿墨和青坠得了眼神示意,赶紧过来。 方才, 他?们两个都在戏台下等着伺候,突见表姑娘和三?爷先后离席, 自然要?跟来。但观气氛不对,不敢上前, 只隔着距离等候。 这会来到跟前,便听到三?爷的吩咐。 “你先回去,若是有人问?起我与表妹去了哪里?,就?说我们出?去玩了。” “还有你,去备马车。” 前一句,是对青坠;后一句,是对阿墨。 两人只觉离地?越近,越觉周遭沉重,忙去做事了。阿墨更是朝马厩飞跑过去。 破空苑就?在近处,怕夜里?起风凉。 卫陵牵着曦珠的手,往院子走,道:“我去给你拿件披风,我们就?出?去。” 到了院子,进入屋里?,松开她的手,他?从柜子里?取出?件素色的璎珞纹披风,搭放在手臂上,而后再拉起她的手,跨出?门槛。 往公府侧门而去。 马车已被套好,停在门前。 卫陵托着曦珠的手臂,让她先上了车,才将?臂间的披风挽高些,跟着踩登上去。 辔绳松放间,马车抖了下,而后缓缓行走起来,转出?平坦的青石道路后,将?要?步出?街口,阿墨也?没听到三?爷的话,到底要?去何地?,控马慢些,歪头向车内问?道:“三?爷,是要?到哪里?去?” 车厢里?,卫陵将?曦珠的手搁在膝上,轻握着,他?道:“去泰清大街。” 今晚中秋,那里?定然热闹,可以?去那里?逛逛,散散心。 但就?在他?话音未落时,便听到她轻柔的声音。 “三?表哥,我想去柅园,我不想待在公府。” 刹那,卫陵一愣。 他?偏头,望向她沉静的侧脸。很快,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再张口,他?嗓音有些沉,改道:“去柅园。” 阿墨闻言,惊讶地?瞪大眼,怀疑自个耳朵有问?题了,但那般分明清楚,不可能听错。 可还是多问?一句:“三?爷……?” 他?的话倏地?被打断。 “去柅园。” 语调冷了三?分。 阿墨脊背发凉,不敢再问?。 上次的事发,他?被国公夫人责打地?躺了大半个月,还没好多久。倘若今晚再来一遭,他?定被打地?更惨,说不准被赶出?府去。 可想想那回过后,三?爷送予的五百两银票子,他?又觉得可以?了。他?这般忠心,三?爷定会保他?。 心里?想着,忐忑地?鞭马转入另一条路。 柅园里?,只留下一个丫鬟一个仆妇看守,其余归家过节去。 三?爷久不来此地?,听说与表姑娘的亲事快定下,也?忙起正事仕途,哪里?还有空出?来玩,留宿私院。 园内愈发管理松散,阿墨跳下马车后,连敲了好半会的门,才将?那个丫鬟叫来开门。 门从里?打开,丫鬟细眉蹙紧,懒问?:“谁啊?” 忽瞧见外头脸色冷肃的人,吓一大跳。 这个节日,三?爷不是该在公府吗?怎么来了这里?。 还带了表姑娘? “三?爷。” 她的语气瞬时弱下去,也?将?头低下,颤巍巍地?行礼。 卫陵径直拉着曦珠绕过她的身边,朝里?面走。 丫鬟忙跟上?*? 去,想多说两句解释,但嘴笨地?不知如何讲。 仆妇久不见人回来吃月饼,出?来一睇,见从辛夷花树下,走来的三?爷和表姑娘,也?将?她唬地?呆住。 “三?爷。” 她不比丫鬟,行礼唤过后,先一步推开屋门,借着月光,将?桌上的灯罩取下,擦了火折点灯。 这间屋,每日都有打扫。 等人进门,仆妇踟躇两番,还是问?道:“三?爷,可要?备些什么?” 三?爷没说,反听到表姑娘说:“要?酒。” 卫陵看一眼身边人,缓口气道:“去备酒,要?清淡的。” 却再听她道:“要?烈的。” 他?看着她柔和的侧颜,一时有些沉默。 仆妇左右为难,该听谁的,到底向着自己真正的主子,正要?应道,又听一道沉音:“去取烈酒来,要?罗浮春。” 园内专有一间小室摆放有各种酒水,之前三?爷与其他?贵门的子弟过来,多是聚饮赌戏。 从未带哪个姑娘来过这个园子,上回带来后,不久便传出?那事。 仆妇哪敢多想,忙应着出?门。 屋里?只剩两人了。 曦珠走到了榻边,褪下绣鞋后,便曲膝坐在榻上,双手枕在膝盖,下巴搭在上面,望着桌上青花盘里?的香橼。 寂静里?,她没有说话。 卫陵坐在另边,只是看着她,也?缄默不语。 酒很快取来,还有两个八棱白?玉杯。 仆妇退出?去,门再次被合上。 卫陵拿起酒坛,拔了红木塞,往杯里?倒了七分满,无言地?递到对面。 曦珠从他?手里?接过杯盏,垂眸看那清透的酒水,醇厚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端至唇边,她缓缓喝了下去,酒液入口,细腻甘和。 她一杯喝尽时,卫陵也?仰头将?酒饮尽。 他?又给她倒了一杯。 默然地?陪着她,一杯又一杯地?喝着。 直至她瓷白?的脸颊上,出?现红晕,将?杯盏放在桌上,终于?开了口。 “三?表哥,你上回说我们两个住的地?方远,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她浅笑道:“我觉得有些好笑。” “因为我那时候也?是这般觉得。每日想的最多的,便是你。却想见你一面,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你,你总是出?去,不知去了何处,和那些朋友玩些什么,或是忙些什么。纵使?你回府,我又怎么能去你的院子,光明正大地?找你。” 曦珠目不转视地?望着他?。 “可是你呢,想找我,总是能找到的,只需让阿墨来传个话,我总要?去见你。” 喉咙里?隐约辛辣,她含吞下去。 “三?表哥,上辈子,我喜欢过你。” “我之前没与你说,是不太愿意回想,也?有很多事早就?忘记了,可现在我想都告诉你。” 嗓子有些喑,语调却很平静。 卫陵低垂下眼。 他?知道她一定是想说什么,才会借酒之意。 只是他?没想到她会再提,有关她与他?的前尘。 而这,是他?决不能提及的。 曦珠将?杯中最后半杯残酒喝完,抿了抿唇上的酒水,垂头轻声道:“那时候我很喜欢你,跟你表白?过,在一个夜晚,但你并没有答应。那天晚上,我埋头在枕上,哭了一整夜。” “第二日,你的母亲便与我说及相看夫婿的事,大抵是你说的吧。” 说着,她自己也?并不确定,可还有谁得知当晚的事? 曦珠单手枕着趴到膝上,声音柔和道:“你不喜欢我,又何必去和你母亲说呢。” 卫陵想说,不是的,他?当时还在想,没有决定下来。 当晚的事,也?不是他?去告发,而是卫度。 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涩苦漫涌到心里?。 曦珠转着白?玉的杯盏,轻声道:“三?表哥,其实那晚上我原本没想与你表白?,只是我看你太难过了。姜嫣定亲了,你心里?一定不好受,我想让你知道,还有我喜欢你,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你别再一个人喝闷酒了。” 她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姜嫣,你知道吗?是姜复的女儿?,也?是谢松的妻子,我跟你说过的。姨母很喜欢她,曾属意她做你的妻子,而你也?喜欢她,只是她并不喜欢你罢了。” 卫陵攥紧了拳。 她的思绪蓦地?跳到哪里?。 “你还记得吗?那年我及笄,你答应要?送我礼物,你说你不知道我及笄,过两日,一定会补一份礼给我。我那时说不用?麻烦,可我心底高兴地?不知道该怎么好,那晚,我到深更半夜才睡着,胡思乱想,你会送我什么呢?” 仿若再次看到当时自己在床上翻滚喜悦的模样,曦珠没忍住笑了一声。 “可后来,你并没有送给我。” “三?表哥,我等了你很久,你一直都没送给我。” 她又重复了一遍。 卫陵整颗心脏在抽疼,几乎将?他?弯下了脊背。 在喜欢上她之前,很多有关她的事,他?都忘了一干二净。 他?拼命去回想,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忘记?头疾发作?,钻心裂骨地?疼痛里?,眼眶渐渐泛红。 她还在继续说着。 “你记得姜嫣的生辰,却忘了我的。” “那时候姜嫣不喜欢你,我安慰你,你知道吗,我还有些欣喜。我偷偷地?想,那样你还是我一个人的。” 无尽的昏沉醉意上涌,她顿了半会,才低语般道:“那时我会想我比她差在哪里?呢,是不是长得没她好看,还是性子不好呢。” 曦珠自嘲笑了下。 “可后来我知道了,是我身份低微,配不上你,不能喜欢你,更不可能嫁给你,那些都是我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人,在朦胧的醉意里?,有些疑惑他?痛苦不堪的神情,明媚秾丽的娇靥上,现出?一抹笑容。 “可是呢,原来我还是可以?嫁给你的,只是他?不喜欢我,所以?不会牺牲自己的名声,被那么多人非议。他?最好面子了,怎么会做这样自辱的事?” 她是在通过他?,向谁问?罪。 卫陵头胀疼地?汗水滚落,面容惨白?,被定牢着审讯。 “三?表哥,你知道吗?我真讨厌和那些贵女游玩,她们只会远离我。那时我真的很难过,不过我如今一点都不在乎了。” “我知道你不乐意我提到许执,但我还是想说。” 她低落的眼神里?有些怀念,揪扯着雪白?的裙摆,道:“那年寒食,哦,也?就?是今年的寒食,我与小虞去郊外的潇水湾玩,但她与姜嫣和秦枝月她们玩得很好,我并没有跟去。后来下雨了,我就?在一个亭子避雨,然后遇到了许执,他?送了我一把伞。” “所以?被你拒绝后,那么多相看的男人里?,我选了他?。” “他?对我很好,后来,我也?喜欢上了他?。” 她有些醉了,声音含糊地?几无声息。 “好像比喜欢你,还要?喜欢他?。” 卫陵心绞痛地?,感到喉间有血腥在冒上来,他?阖眸强咽下去。 “那年你回京,我有些烦你了。我与许执在一起,你凭什么管我,我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要?与你说。” “还在上元节时,当着我的面欺负他?,我有点讨厌你。那时我就?想,他?只是没有你的出?身家世?,倘若有的话,他?一定比你更好。” 曦珠无声笑了笑。 “不过到那时,他?一定和你一样,不会想娶我。” 她不大想说这个了,想另外说些其他?事。 譬如前世?的他?,虽不喜欢她,但对她也?是很好的。 初次见面时,她从津州远渡来京,在公府生活的彷徨,又被杨楹责辱母亲,而后遇到从外玩回来的他?,他?笑着给了她一包酥糖。便是从那时起,她喜欢上他?了; 记得在小琼山崴脚,他?将?御寒的大氅给了她,背着她走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还记得除夕那晚,他?从宫宴回府,来了春月庭,送给她的那个压岁红包,祝她“新年快乐,岁岁平安”,让她觉得在京城,没那般寥落孤单了; 也?记得那次她从潇水湾回去后,得知他?以?为她没回来,骑马去找她。他?的腿在那场马球赛受了重伤,那晚回来后,再也?走不了路。她很担心; …… 但在一个抬头间,她看到他?充满血丝的双眸,以?及佝偻的后背,忽然生出?不忍心来,莫名觉得有些残忍了。 她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千言万语在喉间滚了滚,卫陵近乎嘶哑地?道:“对不起。” 曦珠笑,“为什么说对不起?” “三?表哥,我知道你不是他?。” 她清楚重生以?来,这一年多,他?为他?做过的所有事,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 方才她所说的事,又不是他?做的。 前世?的他?并没做错什么,只是不喜欢她而已。 但她看到他?摇头说:“不是的,前世?我是喜欢你的。” 曦珠眉眼含笑道:“你是在哄我呢。” 他?执拗道:“不是的。” 她的笑没停下,道:“可是他?从不会哄我。” 在这场审判里?,她最终下了定言。 “三?表哥,你比他?好。” 夜色长阑,烛焰如豆。 她醉地?晃了晃头,说:“三?表哥,我困了,想洗洗睡了。” 卫陵站起了身,也?有些晃,脚步站定,他?侧着脸,低道:“我去叫人送热水来。” 他?走了出?去,而后一直待在外面,没有再回来。 直到送热水进去的丫鬟,一脸为难地?过来,对他?说:“三?爷,表姑娘要?您过去,不要?我的伺候。” 皓月在望,漫天灿然星辰,卫陵沉目看了眼天际微亮的光芒,远处是阖家团圆的喧闹笑声。 他?喉结滚动,咽下最后一丝药味,将?瓷瓶小心揣入袖里?,而后转过身,走进屋里?。 曦珠坐在榻上,披散乌黑微卷的长发,看他?一步步,离她越来越近,最终在一步之遥中,乖顺地?仰头望他?,丹唇轻启张合,笑问?他?:“你在这里?,我为什么还要?别人?” 额穴残留余痛,卫陵深深地?看着满面红晕的她。 他?知道她没有醉。 那点酒,还不足以?令她醉地?说胡话。 比起前世?那一场险些失控的荒唐,今晚的酒水远远不够。 方才她的所言,都是真话。 卫陵走近最后一步,俯身揽住她的腰,抄起她的膝窝,微凉的发丝从他?的手背滑落。 他?抱起轻盈的她,朝湢室走去。 第090章 珍重她 入夜后, 天凉下来。 湢室不?大,仅方寸之间,密闭里, 充盈着白茫轻薄的雾气。 “我不想脱,你帮我。” 她再次对他下令,语气柔和地仿若融入到周遭,缥缈地从指缝里流走?, 如何也?抓不?住。 她站在他面前,后腰抵靠着装满热水的浴桶。 卫陵低下眼眸, 伸手解开她腰间的白兰色如意丝绦, 散开那瞬,衣裙微松。将丝绦搭放在一旁的木施上, 他挑起她的雪白撒花烟罗衫, 从肩处滑落下手臂。 她稍倾身朝他靠近,让他得以将衣取起。 扑涌来抵挡不?住的香气,和?侵入眼中的瓷白肌肤。 她呼吸时,瘦削的肩颈轻颤,荔白的主腰之下,前胸微微起伏着。 卫陵抿唇,目光不?错地接着解她的穿花云缎裙。 在她沉静的注视下。 最后是主腰的系带,将那件温热的、绣白梅绿萼的小衣拿在手上, 放到架上。 而后他探手进浴桶内试摸,温度恰好, 并未再添热水。 再次抱起她,放进水里。 他忘了还有她的发, 赶紧捞起来,用簪子挽起别好。 甫一入水, 她并未再看?他一眼,双臂枕在桶边,趴在上面,阖上了双眸。 被热雾熏染,脸色愈发酡红。几缕碎发黏在颊侧。 长睫微掩黑眸,卫陵用巾帕擦洗过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轻柔仔细地,从纤弱的肩背,一直延伸至前面,至往下…… 压着急促的粗气,他抬臂,用衣袖擦了把额上的细汗。 才低哑地唤了声似乎睡过去的她。 “曦珠。” 曦珠缓缓睁开眼。 卫陵将她从水里抱出来,拿干的帕子给她擦干身体,为她穿上亵衣。 上回来时,多?备了两套。原以为用不?着了。 卫陵蹲下身,又给她擦干脚,而后站起身,将她拦腰抱起,走?回了室内的那张架子床前,躬身,把她放在了床上。 他给她掀盖上被褥,道:“你先?睡。” 曦珠点?头,嗯应了声。 却没有闭眼,反而一直看?着他,走?到立柜前取了身衣裳,重新走?进了湢室。 淡淡的醉意,让她有些想睡了,但她始终望着那个方向。 很久以后,他才从里面出来。 他就似没看?到还醒着的她,径直去到灯前,揭开纱罩吹灭了火,而后走?向窗前的坐榻。 他又一次想在榻上度过一夜。 也?又一次地,听到她的轻声。 “三表哥,过来和?我睡吧。” 他的背影滞住。 她有些疑惑地笑问:“为什?么上次可以,这次就不?行?了?” 他久久不?动,直至她再柔声唤他:“三表哥。” 卫陵终于转过了身,朝床边走?来,他望着往床里侧挪过去的她,薄唇紧抿,坐下褪鞋,而后躺到了床上。 床纱帐顶,还是那片沉落的幽蓝。 隔着半臂之距,他闭上眼,道:“睡吧。” 这回,曦珠并未应他。 而是挪来紧贴着他,搂住了他的腰,头靠在他的肩膀,似带着安抚地问:“我不?该说那些,你是不?是难过了?” 湿润的气息拂过脖颈,有些痒,卫陵喉结不?自觉滚了两下,道:“没有,那些事都过去了。” 他又道:“睡觉。” 但他所谓的毫不?在意,却让她得寸进尺。 不?过片刻,卫陵一把按住那只朝下的手。 “曦珠。”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警告,转过身面对她,将她落在他身上的手拿开,严声道:“好好睡觉。” 她却将脸倾来,唇落在了他的下巴,一片湿濡里,往他的唇角袭来。 卫陵忍无可忍地捏住她的后颈。 晦暗里,看?着她的眼,沉声开口:“曦珠,你到底想要什?么?” 尾音里,无可奈何地叹息。 曦珠笑问:“难道你不?想要我吗?那为何会在湢室待那么久?” 她的腿纠缠上来。 卫陵屏气一瞬,在吐出浊气那霎,终究翻身到她的上方,握住她的手腕,落在枕侧,倾身吻了下去。 曦珠勾着他的脖子,朝自己压来。 …… 她失神时,脑子陷入空白。 听到了他的问:“我是谁?” 她喃喃道:“三表哥。” “再叫我。” “卫陵。” 卫陵低头去亲她,正欲探入她微张的口中,停顿瞬,吞下嘴里的微涩,偏过去,却亲吻她的脸颊。 细细地,延至她的眼。 过了半晌,直到她的气息平复下来。 他凑到她耳边,低问:“还要吗?” 曦珠半阖着眸,轻说:“不?要了。” 卫陵松开她,坐起身,穿鞋下床。 他推门出去,再次叫水。 等热水送来,他拧干了温热的巾帕,来到床畔,给她擦净身体。 没有点?灯,只是借着从窗纸透进的明月光。 今夜的月亮很亮,堪见所有,包括方才她的所有神情。 他又在湢室待了许久。 隐约的水声响起,曦珠望着帐顶,有些出神。 前世的后来,她曾厌恶过自己的容貌,自己的身体,可不?得不?依靠它们活得好一些。 逐渐地,她也?不?在意了。 只是今生,在接受卫陵的付出时,她会想,他是不?是喜欢的也?是这些。 但两回,他都没有做。 卫陵重新回到床上时,听到她的问:“你不?难受吗?为什?么不?和?我做?” 他的声音有些倦意,道:“等我迎娶你,我们大婚。” 曦珠想说,可这样又与?真的有什?么分?别。 但她没有问出口,便侧过了身。 卫陵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他珍重她,纵使?外人?不?知,但他希冀她明白。 曦珠明白他对她的好。 因此在很久之后,月亮都在往西落,节日?的热闹退散时。 她呓语般道:“三表哥,你再等等我。”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藏匿进黑暗,但卫陵还是听到了。 他伸手从背后拥住了她,下颌轻搭她的脑袋,轻吻她的发丝。 他会等她。 跨越两世的光阴裂缝里,他一直在等她,盼望她发现,他是爱她的。 此时此刻,他甚至生出荒诞的想法,哪怕她这辈子不?会再喜欢上他,甚至爱上他了,也?没有关系。 只要他爱她就足够了。 能让他留在她身边,弥补过错,永远地照顾她,让她忘记那些伤心的过去,每一日?都高?兴地度过。 比起前世的遥不?可及,她今晚的坦诚,还主动给了机会,他已很欣喜。 卫陵答应道:“好。” 90-100 第091章 求你了 是漫涌上来的醉意, 也是情尽后的疲乏。 她很快睡着了,呼吸轻浅,身?体微微浮动。 他却再陷无边无际的黑暗, 被囚于里面,没有一丝光明,没有一条出路。 只有无能为力地听着那些声音。 娇泣与粗喘应和、拍打与颠荡交错。 他心如刀割,几欲呕血。 “傅元晋, 放开她!听到没有,给我放开她!” 但那些?声音, 并未因他的大怒而停止, 愈加激昂,伴随男人的沉声:“张嘴。”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胸腔震痛地弯下脊背, 说着那些?丝毫不能威胁的话?。 血泪齐流, 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生骄矜自傲,从未求过人,但在那个被缚魂魄,无?法挣脱的世里,却双膝弯下,跪倒在地。 不停地哽咽低语:“求你了,放开她。” “求你了。” 但直到一切欢愉结束,那个沉重的脚步声才远离。 他听到她孱弱的抽噎, 一声声地轻唤“三表哥”,仿若就在耳边。 “曦珠, 我在。” 他忍痛应着她。 后来,他也能平静地听着那些?纠缠的声音, 再也感受不到心痛,只?是低声唤她的名, 一遍又一遍。 “曦珠,曦珠……” 他一直在她的身?边。 卫陵头疼欲裂,他应该去吃药。方才上床时,他把瓷瓶搁放在柜里。 也应该把灯点?起来,便连眼前的昏暗都无?法忍受。 但他不想放开她,更不敢惊醒她。 于是颤抖着手,朝她更近些?,隔着单薄的衣,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 他没有去吃药,闻着她馨甜的气息,轻轻吻着她的鬓发。 直到半夜,疲倦累意袭来,他终于也在暗蓝的纱帐里,合上双眼,睡了过去。 翌日卯时初,卫陵醒了过来,看了眼拱缩在怀里的人,还在昏睡。 他将?黏在她颊侧的发丝拨开,小心把她放在枕上,要?坐起身?。 但才稍微动作,她便长睫颤动,睁开了双眼。 卫陵一时没再动。 曦珠呆望着昏昧光线里,他满眼的血丝,又不禁蹙紧眉,伸手按揉起额角。 宿醉之后,脑子有些?昏痛。 卫陵靠在床头,将?她抱起,帮她打圈轻揉着,开口笑道:“你昨晚喝醉了,折腾我一宿,别是记不住了?” 她一时没说话?。 他又道:“等?会我要?往军器局去,还要?去看着那边做事。现在还早,你再睡会,等?天亮醒了,我让阿墨送你回府。” 曦珠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里面有律的心跳声。 她知道最近他在忙的事,关于改进火.枪。他主动与她说过,是为了尽快驱逐狄羌。 她也不希望大燕疆土,再如前世落入羌人的手里,发生公主和亲的事。 中秋第二日,他要?如常上职。 且十月快要?临近。 曦珠仰起头,看他眼下淡淡的乌青,踟蹰两下,还是问道:“你是不是没睡好?” 她有些?后悔,昨夜不该说那些?话?。 但好似说出那些?坦然的话?后,现今再面对他,她心里更舒服些?。 他却率先为她解了醒来后的窘境。 可她清楚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也听到他说,他愿意等?她。 卫陵笑笑,“没事,等?到局里还能歇息。” 手指反圈再揉着她的额角,见她松缓了神情。 他低问道:“头好些?没有?我让人送碗糖水过来,你喝了再睡。” “不用?了,我与你一道起。” 一晚上都在外头,曦珠后觉担心公府里的动静,还有蓉娘定然惧怕地又没睡着。 她执意要?起床,卫陵再劝说一句,便不再拦。 叫人送水进来,两人洗漱穿衣过后。 丫鬟送来一碗热蜜糖水,曦珠端起喝完,觉得腹内好受些?了。 卫陵又将?那件璎珞纹披风,抖开给曦珠穿上。 “早上天凉,别生病了。” 绸带系好后,两人出门?穿过园子,走出了柅园。 门?檐上挂着两盏明角灯,天还黑,灯并未灭掉。 微凉的秋意里,阿墨捂着嘴连打两个哈切,将?马车赶来。 卫陵扶着曦珠上车,后坐进去。 先送她回公府,自己再去上职。 舆轮碾过砖石,仆妇丫鬟见主子离去,转过身?,把私院的门?关上了。 不知下回再来,是何时了。 车内,卫陵叮嘱道:“回去后,若是谁问起,你就说昨晚是我带你出来玩的。” 曦珠侧首看着他,笑问:“那你会不会又挨打?” 卫陵跟笑道:“我皮糙肉厚的,挨打怎么了。” 他望她眼皮耷拉的,没精打采地还是困,揽过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温声道:“你靠着再睡会,等?到了我叫醒你。” 曦珠没有拒绝。 顺着他的力道,依偎在他黛青缂丝的云锦袍臂,闭上眼,问道:“你送我回去,是不是会耽误你?” 卫陵道:“晚半个时辰,没什么大不了的。” 又问:“冷不冷?” 他将?她的双手,合握在温热的掌内。 “不冷。” 曦珠轻道。 等?马车停下,在公府的侧门?处。 下车后,曦珠并未让卫陵送进门?,道:“你去忙吧,我自己回去。” “知道了,你回去后再睡会。” 他又低头在她耳畔,轻笑提醒:“记住是我带你出去玩的,可别说错了。” 曦珠点?头笑应。 “嗯,记住了。” 转过身?,朝门?里走。 她知道身?后的他,还没有离开,一直在看她。 绕过一丛茂盛的朱缨花旁时,曦珠的唇角不觉弯了弯。 天光有些?明晰了,她回到春月庭,看到蓉娘和青坠在屋里等?候。 才见到人,蓉娘赶忙跑过来,着急地跺两下脚,抓着曦珠的手,问道:“你昨晚跑哪里去了?又是三爷带你出去的?怎么一晚上都没回来?到底是去哪里了啊……” 一连串的问砸下来,话?跟倒豆子似的,赶着囫囵。 她能不急吗? 自出了那档子事,好不容易姑娘和卫三爷的婚事定下来,可别再出什么岔子好。更何况两人快要?定亲,这个档口,倘若被人揪着错处再非议,保不准就议到姑娘头上。 纵使?昨晚青坠回来对她说,是三爷带姑娘出去玩,不必担心。 正是如此,蓉娘更是发愁。 不知怎么去嘉乐堂看戏,就给看到外头去。 上回是她没留意,再来一次,她真是没脸去见老爷和夫人了。 一整晚都没睡好,就等?着人回来。 青坠只?好陪着。 她也有些?担心,怕自己再挨责罚。但上次之后,三爷给了她一张京城的地契房屋,很好的地段,怕自己一辈子都买不起,她是一点?怨都没了。 这会见姑娘回来,青坠终于松口气。 面对蓉娘的质问,曦珠并未依照卫陵的话?,却道:“是我自己想出去玩,托三表哥带我。后来太晚,就不想回来了。” 蓉娘大惊地拍着胸脯,哎呦声:“我的祖宗吆,你的胆子太大了!” 她带大姑娘,就知姑娘本?不是什么乖巧的性?子。 她挥手去退青坠。 青坠明白这是表姑娘的乳娘,有私话?要?说,不方便自己在场,便退出去,关上了门?。 蓉娘拉着曦珠的手坐在榻边。 她不明白这两人的关系,不过短短两月,怎变化那么快。 当前只?一桩重要?的事要?问。 支摘窗紧闭着,在半昏半明的光里。 蓉娘的声小地不能再小,在姑娘耳边问道:“你与三爷有没有……做那事?” 曦珠闻言,便知话?里的意思。 这回,她摇头说:“没有。” 蓉娘盯着她,再问:“真的没有?” “没有。” 曦珠握着她布着皱纹的手,顿了顿道:“您放心,我和三表哥不会在成婚前,再弄出别的事来。” 她想说:“他有分寸的。” 但最终没有出口。 这两个月,那个叫黄孟的大夫隔半个月,就要?来春月庭一趟,给姑娘看诊。 世家贵族,总比那些?小门?小户思虑甚远。 蓉娘揪着心,就怕姑娘肚里有了孩子。 好在前两日,黄孟去公爷和国公夫人那里回话?,说并未有孕。 大家都松懈下来。 可蓉娘没料到两日后,姑娘竟又与三爷出去过夜了。 曦珠望着她担忧的神色,知她关心,好一番安慰。 * 门?口,卫陵再见不到曦珠的背影,让人牵来自己的马,要?骑马去军器局,恰瞧见大哥出门?来,叫了声“大哥”。 卫远哼笑声,道:“你该庆幸昨晚,爹娘没发觉你把人又带出去了,不若今早你又得挨打。” “大哥怎么看出来的?” 卫陵挑眉,接过小厮递来的缰绳。 “我是你大哥,还能不知道?” 卫远的马也被牵来,他踩住马镫,翻身?上马,往街道驱驶。 转看骑马跟上来的三弟,卫远左右观察他微白的脸色,几分难言,还是出声道:“你和表妹还没成婚,你别闹太过了,亏损了自己的身?体。” 上次的小室内,亲眼目睹黄孟给三弟看那事,将?他震惊好些?日。 原以为婚事得知爹娘的允许后,人好好做事走起仕途,身?体也会好好养,没想又闹起来。 表妹容色是好,别是挡不住。 想了想,卫远再劝诫道:“你年?纪轻轻的,着急什么,以后娶人进门?,有的是机会,可别婚前作弄出事,也对姑娘家不尊重。” 卫陵默听大哥教训,末了点?头道:“是,绝不会再犯。” 这种事,纵是亲大哥,也不好多说。毕竟以后表妹嫁给三弟,那是两口子的事。 卫远说了两句,便转到正事上。 天光熹微,两人边骑马,边谈起狄羌。 今日卫远要?往兵部?去一趟,是为狄羌犯境的事,消停还没一年?,又闹起来,那纸和约怕不久后,也要?撕破了。 到时候,免不了要?前往北疆,再历战争。 卫陵抬头,看了看黯淡的天幕,薄黄的光从厚重的灰色云层隐透,几只?黑色的雀鸟飞过高空,寥落地寂静。 冷风一阵阵地吹来,卷起路上的几片微黄落叶。 卫远叹道:“这年?的天冷地快多了。” 卫陵皱眉挽着缰绳,重看向前面的街道。 今世许多事都不一样了,就连气候也不大对劲,夏季多雨暴汛,前世未有。如今入秋没多久,便转见冬日的影。 天冷,位处北疆的狄羌,只?会加快攻打南下,抢掠城池的进程。 分明前世,是在十月发生的事。 卫远偏头,看三弟神情不对,问道:“在想什么?” 卫陵摇头,道:“没什么。” 他又莫名地,忽然想起一件事,半个月后,曦珠将?满十六。 别是战事急迫,忙碌筹备起来,耽误了他给她过生辰。 “三表哥,我等?了你很久,你一直都没送给我。” 昨日的醉言,犹在耳畔。 他拖欠了她的礼物。 两世,他还从未给她过生辰。 第092章 同心锁 “废物!” “一个个的?, 都和朕作对!” 御书房的?长案背后,皇帝将今日新呈上的奏折翻看过?,惊怒的?脸都发青, 气地胸口起伏。起身时一个挥臂,便将手里的奏折扔砸了出去?。 尤不?解气,用力甩手,把案上堆摞起的折本都推落, 扑簌簌地,掉在猩红的?菱纹罗毯上。 帝王震怒, 在场的?仆婢太监纷纷跪倒在地。 去?岁十一月, 与蛮族狄羌签立的?和约,尚未满一年, 却面临破裂。 从七月起, 在众多?部落首领里,从腥风血雨里角逐而出的?新汗王阿托泰吉,在短短数月内,便整合所有部落的?势力,为其所用,南下攻打城池。 半个月前,又攻下一城,死伤士兵百数, 百姓逃窜。 邑城守将扛不?住了,上折请旨支援, 句句危极。 这?般势头,竟比病逝的?旧汗王在世时敌视大燕, 还要凶猛。 皇帝握住金椅的?扶手,缓缓坐下, 揉捏着紧凝的?眉头。 从他二十四?岁登基,大燕的?四?野边疆便未平静过?。 不?是?西北通往西域的?商路,被臭名昭著的?匪贼堵塞,尤其以黄源府最为严重,官匪勾结蚕食税银; 就是?西南土司派系林立混打,山高路远,不?服朝廷管束,甚至杀了派去?的?官员,是?卫旷曾领兵镇压,现才安分些; 东南峡州那?片地区,瘴气毒虫,也是?海寇不?断,时不?时骚扰沿海商贸,不?仅断了朝廷的?一大笔收入,每年反倒要往那?里投入数十万两的?银子抗敌; 北疆更是?毒瘤,上数两个朝代,一直未平定?…… 皇帝觉得?呼吸愈发不?畅。 去?*? ?年年底的?几场雪灾,拨出去?那?四?十万两的?赈灾银、今岁夏季江南的?暴雨,上缴不?了蚕丝米粮,又填入五十万两雪花银、还有修建皇陵要的?百万数白银…… 处处要银子,处处有战事。 只?要一日战事不?停,他就还要用卫家。 武将大多?与卫旷有牵连,倘若没有卫旷,现今的?情形只?会更糟。 卫家不?能动。 一片死寂里,掌印太监见皇帝久久不?语,战战兢兢地挪跪过?去?,将挨地最近的?奏折捡拾起来。 正是?今早司天监监正王壬清送来的?,测算得?出六皇子与傅氏女大婚的?黄道吉日,是?明年春三?月十八。 太监匆匆看过?一眼,合上折子,又俯身捡起其他的?,一本本摞在手臂里,给拿到案上放置。 正此时,殿门外走进一个道人。 白发鹤颜,头戴青布一字巾,身穿长袖蓝缎宽袍,手持白拂尘,行四?方?步。 袍摆无风自动,端着仙风道骨的?姿态。 无需宫人通报,便可直接入殿,是?皇帝特允。 满朝上下,唯此一人。 正是?秦宗云,秦家原本的?家主,却十二年前将家中大权,都交予才高中榜眼、入仕为官的?儿子秦令筠,到潭龙观当道士去?。 现今为皇帝炼丹讲经。 今日前来,是?又新炼出一炉丹药,前来献上。 皇帝满面欣喜,赶紧站起,迎了上去?。 * 夜色渐深。 公府书房内,卫旷将纸条上的?消息看过?两遍,转到长子手里,又拿起从北疆传来的?信件,拆开翻看。 关于最近一月的?几场战役。 旧汗王病逝,新上位的?是?其第四?个儿子阿托泰吉,由其率领的?几场战事攻势迅疾。 今年气候异样,狄羌为了抵御寒冬,提前南下进攻抢掠。从不?恋战,抢完就跑。 此前两年,卫旷与长子卫远,已?与其交手过?几次,是?一个对形势判断极敏锐的?人。 当时便觉要除去?此人,只?是?去?岁狄羌内部争权,最终朝廷争论几番,同意主和签立条约。 卫旷无奈,只?能在旨意下,领部分亲兵归京。 如今果然成了祸患。 明煌灯火下,卫旷觉得?右眼疼麻,连带着左眼也有些模糊,信件上的?墨字如同飞蚊,密密麻麻。 一个时辰前,郑丑才来为他诊看过?眼睛,并敷了药。 药效发作,酸痒难忍,卫旷熬不?住要揉眼。 卫远忙抓住父亲的?手,急声道:“爹,郑丑说新开的?药是?难受些,但要忍得?,让脏东西进眼,会更严重。” 卫远自小?被父亲带至身边,再清楚不?过?父亲的?右眼,是?当年为扶持皇帝登基,在一众皇子里拼杀出一条血路时,被带火的?箭矢射瞎。 这?几年时不?时发疼,今年还连累到完好的?左眼。 卫旷被长子教说,有些悻然,将手攥拳放下。 想到郑丑的?话,最迟两年,他的?眼睛便会全然失明,再也看不?到世上任何?景物。 而此事,在家中唯有小?儿子知道。 他还未告知长子和二子,甚至连妻子都不?知。 思及此处,卫旷望向坐在最下首的?小?儿子。 卫陵将从大哥那?里递来的?、从宫中传出的?消息纸条,折叠两下,回看向父亲,肃然神情道:“爹,您的?身体不?好,倘若内阁最终下发陛下旨意,您就在京好好养着。到时,我与大哥一道前往北疆。” 有些话,作为长子的?卫远不?太好出口。 譬如此时三?弟的?前半句,这?意味要放权给他。 卫度朝三?弟瞥去?一眼,讽语到嘴边到底没出口,只?皱眉道:“今年户部各处困难,入不?敷出,怕是?此次拨往北疆的?军费,也不?会多?了。” 而这?,会掣肘战事。 * 至八月最后一日,军器局的?枪部作坊内,还在热火朝天地赶制火.枪。 洛延得?了卫副使的?指令,半权负责军匠们的?作工。 坊内,打铁声不?断,火药刺鼻熏人。 洛延巡视过?一圈后,恰是?晌午,匠人们停下手里的?活计,都往公厨食堂去?。 军器局下属工部最为重要的?两局之一,军匠们人数众多?,又做的?体力活,吃的?多?,膳食自是?不?讲究,能将人喂饱就够。 起初洛延以为卫三?子出身公府,不?乐意吃那?些粗食。 此前来洛家做客,他还怕招待不?好,准备去?酒楼买饭菜,但人最终与儿子出去?吃。 没想年纪轻轻,进到枪部,成了他的?上司后,并未嫌弃过?,午膳都和匠人们在公厨吃,不?时交谈关于武器。 匠人们常感慨卫副使的?平易近人。 但近半个月,洛延未再见到卫副使用午膳。晌午时分,总是?一个人在一处早已?不?用的?锅炉前忙活什么。 刚开始他不?敢松懈职责,也不?太敢去?瞧,后来某日被询到烧融金银的?问。 才知道人在做同心锁。 “多?谢。” 话落后,又埋头到镶嵌金银丝线的?精巧物件上。 午膳不?用,便连下职后也要多?留一个半时辰,就为锻打那?把同心锁。 在一片喧嚣冰冷的?铁器声里,他就坐在那?里,低着头,小?心翼翼每一个烧铸的?步骤。手拿刻刀,细凿出长尾绶带鸟,携连理枝的?花纹。 最后,纂印上心里早就定?下的?四?个字。 放下刻刀时,卫陵看向窗外,天色浓黑得?似如泼墨,刮来一阵冷风。 他站起身,将放在一旁的?外袍穿上。 坊内常年不?断火,熏热烧灼,多?得?是?匠人赤膊半裸。 将完成的?同心锁揣进衣襟内,再督查检过?那?些造出的?火.枪,不?久后前往北疆要用到。 他又交代了洛延一些事务,这?才走出了衙署的?大门。 唤仆从牵来马,卫陵翻身上去?,正要赶回公府,恰遇到不?远处过?来的?洛平。 洛平是?依照母亲的?交代,来给自己?的?父亲送吃食衣裳。 近些月,忙地都没回过?家。 卫陵叫住了他,提到最近北疆的?战事,末了道:“你看你是?否要与我一道去?,倘或去?的?话,我让我爹把你从神枢营调出来,到时便跟我一起,在我大哥手底下做事。” 洛平闻言诧异。 身为有志向的?武官,自然关注疆土上的?各处战事。 只?是?当时武科举中状元后,他被陆桓要到神枢营,这?两年还赏识提拔,陆桓常常赞言他。若是?照卫陵的?话,便有些弃陆桓的?意味,视为不?义。 他踟蹰犹豫,道:“我想想。” 卫陵拍拍他的?肩膀,道:“难得?建功立业的?机会,可别错过?了。” 洛平默了瞬,道:“明日休沐,你得?空吗?我请你吃顿饭。” 自己?父亲得?了卫三?的?用处,少不?了事成升官得?赏赐。 卫陵道:“改日吧,我明日有事。” 分别时,他又对洛平说:“这?两日你想清楚,就来找我。” 他知道洛平最后会答应。 * 骑马疾驰回到公府时,已?是?亥时初。 卫陵径直去?正院,见过?母亲后,直言明日九月初一,是?曦珠的?生辰,要带人出去?玩一日,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大燕凡人在孝期,不?过?生辰,只?去?年曦珠及笄,才简办。 杨毓还能不?明白小?儿子的?意思? 她?也听丈夫说起北疆战事又起,现就等皇帝顶不?住压力,下发旨意。 她?担心丈夫的?身体,哪里能再经战争。好在丈夫说之后会放权,将卫家军都交到长子手里。 她?又忧虑起小?儿子,长至十九岁这?么大,一直在京城胡玩,这?一年才像样的?做事,陡然要往战场去?,会些什么?那?样危险的?地,还是?别去?的?好。 卫陵笑道:“娘先前不?是?总说我不?学无术吗?这?回跟大哥去?,不?过?做些杂事罢了,能有什么危险的??” 卫旷拿卷书,在旁瞟道:“要去?便去?,赖在这?个富贵窝,能有什么大的?出息。” 他这?个小?儿子,他倒要看看这?次,能给他整出什么来。 杨毓叹息,接着训道:“你把曦珠带出去?,可一定?护好人。” 再戳小?儿子的?脑袋,厉声道:“再闹出事,你就别进门了,我也没你这?个儿子了。” 卫陵笑着连连点头。 “好好,知道了。我哪里敢啊。” 他看着爹娘,转过?话头,扯了扯杨毓的?袖子,乖声道:“爹,娘,能不?能将我与曦珠的?亲事,早些定?下啊?” 卫旷懒地看小?儿子一眼,仍将目光落在书上,只?淡道。 “急死你算了。” * 他已?经有好些日未来找她?了。 当曦珠被唤出春月庭时,看到他站在那?个地方?,白墙花藤下的?暗影里,等待着她?。 她?走过?去?,他还笑地不?能自已?,疑惑问:“你做什么笑成这?样?” 他一直盯着自己?。 曦珠不?觉奇怪,是?脸上有什么吗? 卫陵伸长手臂,握住她?的?手腕,揉着她?掌心的?软肉,眉梢眼角满是?笑意,道:“今晚你早些睡,明早辰时我来找你,带你出去?玩。” 曦珠也笑问:“去?哪里?” “不?告诉你,等到了你就知道了。明日是?你十六生辰,我已?经和爹娘说过?,你别担心,他们答应了的?。” 他已?有五日未来找她?了。 卫陵低头看着如水月光里,一身白裙的?她?,终于没耐住拥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曦珠,这?也许是?临走前,最后一次陪你出去?玩了。” 他抱地有些紧,她?已?经习惯了他身上那?股铁器与火药混杂的?味道。 却被他胸口那?样硬的?东西,硌地难受。 曦珠掐了掐他的?手臂,闷声道:“你衣服里有什么,硌着我了。” 闻言,卫陵后知后觉回神,忙松开她?,还往后退了一步,捂住心口。 望着她?的?目光缱绻,又忍不?住笑起来。 “是?要送你的?生辰礼。” 第093章 我帮你 他既然说了是送她的生?辰礼, 却又没说是什么。 仿若那片玄黑的织锦绸料下?,心口的位置,掩藏着一个秘密。因提前的暴露, 而彷徨地?以手覆遮。 “明日送给你时,你?就知道了。” 他?笑说,另一只手来揉她的额发。 为何不说呢? 是要她猜,再陷前世, 得知他?要送给她及笄礼后的无措喜悦吗? 曦珠侧枕在床上,垂眸撩拨着缥碧色的纱帐, 将那片柔软的纱拢合松放。 不过想了想, 她便收回手,垫在脸颊下?。而后阖上双眸, 静听窗外细弱的风声, 逐渐沉入睡意里。 再次睁眼时,是卯时两刻。 青坠端来热水,侍候她梳洗。 蓉娘也跟着过来,在身边念叨叮嘱,都是那些常提及的老?话。 曦珠皆笑应下?。 一日两人不成婚,蓉娘始终不安心。 但到底国公?夫人允许,只得叹气一声,不再多言, 自去立柜前,帮着收拾出两件更换的衣裙。 等?收拾妥当, 将要辰时,曦珠走出门?, 看?到晞光院墙下?,那个站着的、眉梢蕴笑的人。 她跟着笑了笑, 走了过去。 卫陵接过青坠递来的行囊,问道:“有没有吃些东西了?” 他?怕路上久些,她肚饿。 曦珠点点头,道:“吃过了。” 卫陵牵住她的手,朝侧门?去,听到她的问:“你?呢?” 他?笑道:“也吃过了。” 坐上马车后,他?又问:“起得早,困不困?” 曦珠摇头:“不困。” 她听他?的,昨晚早睡。况且今日不出府,她大致也是这时候起床。 但路途颠簸,小半个时辰后,她还是有些昏昏欲睡,眼皮耷拉下?来。 卫陵揽过她的肩,低声道:“你?靠着我睡会。” 曦珠抱住他?的手臂,头抵在他?的肩膀上,轻应了声。 她不知他?要带她去哪里。 他?没主动说,她也没有问。 卫陵低头看?着她,将她颊畔滑落的发丝,轻挽到耳边。 不知过去多久,曦珠醒来时,马车还在行走。 车厢内光线昏暗,她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醇香,是稻谷的香味。眼前朦胧,又忽听到一阵鸭子的嘎嘎乱叫,她掀开帷裳一角,朝窗外望去。 天朗气清,碧蓝的高空上,白云如棉雪,大团大团地?聚在一起。 成片的金黄稻田映入眼帘,一直蔓延到极远的、浸染秋意的山林脚下?。被拢高的垄分?成井字,沉甸甸的稻穗垂弯,银光一闪,转瞬被锋利的镰刀割倒。 田埂上已堆起大把大把的稻子。麻雀叽喳地?蹦跳,啄吃遗落的稻谷,被田间劳作的农人挥手驱逐,立即扑扇着翅膀,往空中飞去。 盘旋没一会,又收翅落下?来,掉进另一个富庶的地?界。 沟渠如同交错的长带,波光粼粼地?蜿蜒伸长,贯通灿烂的田地?。 十几只土灰的鸭子摇摆着肥硕的身体,接二连三地?,扑通着跳进水里。岸边一个垂髫小儿躺在草地?上,半张脸盖着草帽,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哼唱着什么曲。 她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平坦的道路上,马车继续前行,途径一湖的藕塘,水被放尽,露出灰黑黏稠的塘泥,在秋阳的映照下?,微微干涸。 等?待一整个夏后,千万朵荷曲折地?半断,残枝枯叶沉入烂泥。 但曦珠知道,那些泥底下?,定然生?长着白生?脆甜的藕。 她转目望向身旁人,有些疑惑,也有些禁不住笑,问道:“你?怎么带我来这里了?” 略微想了想出城时,走的是南门?。 她又问:“是高庄沟吗?” 与京城内那些精致的去处相比,甚至连地?的命名?也俗气,却是卫家在南城郊外的田庄。 前世,卫家尚未倒时,她帮姨母盘算各地?账面,看?过这里的进项。 后来,卫家定罪流放,大抵跟着整座公?府一起被清算,缴入国库。 卫陵笑道:“其实我不知该带你?去哪里玩,不想和你?在城内那么多人的地?方逛,便来了这个稍僻静的地?方。” 他?看?到她脸上轻快的笑意,想,她是真?的不喜欢待在公?府,也不喜欢待在京城。 哪怕只是出城,笑容也比在身后那座四方城内时,愈加粲然。 和那回带她去纵马时一样。 一刹那,卫陵莫名?心悸,恍若不真?实里,他?一下?抓住她的手,又在她回首的疑惑视线里,挑唇笑说:“等?会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曦珠点头应道:“好啊。”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她再偏头去,看?车窗外令人喜悦的、丰收的景。 很快,马车绕过大片的葵花地?,转见?庄子的影。 庄上的仆妇奔迎上来,事先得了消息,三爷会过来玩一日,已先将那间屋打扫干净。 先前三爷时不时也会跑到这处来。去年和那些勋贵子弟秋猎出事,便是在附近的山林。 仆妇如何没料到三爷会带着表姑娘过来。 他?们这些人,常年待在远离公?府的庄子上,哪里得知清楚详情,只知一二。但难得殷勤的机会,自是要抓牢,说不定能被调进公?府里。 仆妇乍见?这位表姑娘的长相,以及被三爷牵握的手,及时收起诧异的神情,带着人往住处去。 屋里并无那些名?木家具、贵重器物,但收拾地?很整齐,一尘不染。 窗页大开,对着外面的两棵石榴树,篱笆上绕长着密密麻麻的牵牛花,藤上零星几朵紫色的花。 光从窗外扑入,静静地?落在案上的一瓶桂花上。 近晌午,仆妇将人带到,又忙不迭地?出去,准备午膳过来。 庄子的饭菜也并不精细。 不过酿豆腐、茭白鲜、炸藕盒、荷叶鸡、蜜炙鹌鹑。曦珠却吃了两碗,放下?碗时,她甚至觉得哽住了。 卫陵看?向她时,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撇过脸。 卫陵不由笑道:“你?太瘦了,多吃些挺好。” 每回与她一起吃饭,他?也忍不住多吃。自己一个人,倒没什么胃口。 曦珠暗下?捏了自己的腰。 其实她觉得这两个月,与他?一道吃饭,自己好似多长了些肉。 唤人来收桌,卫陵拉起她的手,朝外边走。 到马厩去,挑选了两匹马。一匹红棕,一匹栗色。 而后两人牵着马,沿着庄子后面山脚的小路,慢慢地?走着消食。 秋风穿梭过山林,高耸的树冠间,发出潇潇沙沙的摇晃声,不时从山坡滚落下?青皮的核桃,和裹满了刺的板栗球。 曦珠弯下?腰,要去拣板栗。 倏地?被一只手拦住。 她抬眸,对上他?的问:“想吃吗?” 她点点头。 后来如何演变成两人坐在一处水边,而他?兜揽的莺色缂丝袍摆里,一堆的板栗,松放后,落于?地?上的凹处。 他?们坐在一块大石上。 她望着岸边生?长的大片芦苇,起风了,从满眼的灰绿里吹过去,扬起呼呼的声响,惊动躲藏在里面的水鸟,惶恐地?扑扇白色的羽翅飞出,纤长的脖子里,还在吞吃才捕获的鱼。 他?低着头,用尖锐的石头剥弄着那满是刺的板栗球,将褪出来的板栗递来给她,接着弄下?一个。 才成熟落地?,壳并不硬,稍微用些力咬,便破开了那层褐色,露出里面的肉。 咯嘣的声音里,嘴里一股清甜。 曦珠吃着,又俯着他?低下?的脸,睫毛微垂,嘴角收敛,还在凿弄手里的刺球,一副认真?的神色。 她忽然觉得有些怪异。 这时才想起他?的身份来,镇国公?的第三子,长于?雕栏玉砌里,却在这里给她弄板栗。 好似不该是他?做的事。 蓦地?,他?仰头笑看?她,问道:“好吃吗?” 她看?他?满手的脏,将磕咬出的一个板栗,放到他?唇边,笑道:“你?自己吃,不就知道了?” 他?一个都没吃,一直在给她弄。 卫陵自然地?张嘴撷过,齿从她的手指划过,淡淡的湿意。 她微微蜷起手指。 咀嚼两下?,咽下?去后,他?朝她笑道:“很甜。” 岑寂的风声里,在只有两人的一方天地?中,好似比起那时他?自毁名?声,被国公?责罚,她的心稍微波动些。 风静后,复归于?原处,几如那片芦苇丛。 曦珠又吃了几颗板栗,方站起身,拍了拍白裙上的灰,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平扁石头,朝平静的水面扔了过去。 在第七下?时,落入水底,再难觅踪迹。 唯剩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还在荡漾,碎了上面的白云倒影。 她道:“我们骑马吧。” 他?当然答应她。 “好。” 回风流云里,她纵马疾驰,柔弱的身体随着马的扬蹄而摆动着。如雪的裙裾飞扬,勾勒出她的每一道起伏的线。 卫陵望着她脸上生?机勃勃的神态,想,她本该是如此模样。 她侧首对他?笑了下?,催马跃过了他?。 他?揽紧缰绳,追赶了上去。 * 他?们策马行在山路上,直至疲惫地?放缓,最后下?了马,慢慢踱步在回庄子的路上。 已是黄昏,远处的天边余晖洒落林间,叠染了橘黄。 她手里揪着一片才摘下?的银杏扇叶转着,忽听他?说:“曦珠,这附近有花田,要不要去看?看??” 中秋过后,便是双九重阳。 京郊外的各处花田早备好,过节要用的菊花。 单瓣的,重瓣的。栽在陶盆里、瓷盆里、瓦盆里…… 花色也丰富多彩,红、黄、白、绿、翠……让人看?的眼花缭乱。 不时有哪家的管事仆人,在与花农争议价钱,一盆盆往板车上搬放。 “快着些,城门?快关了,别赶不上回城。” “哎!小心些,可别砸坏了,这可是我们老?夫人指名?要的!” “再加五文钱,您这价我做不成啊,要亏啊。再加五文,我送您两盆墨菊,成不成?” 喧嚷吵闹里,曦珠的目光从那些菊花上掠过,看?向后面姹紫嫣红的花。 金花茶和秋海棠正是盛放。 她一边走一边看?,卫陵跟随她身边,温声说道:“有喜欢的吗?买下?等?我们明日带回去。” 一个花农迎上来,笑地?揽客:“姑娘看?中哪盆花,尽管说,我拿您仔细瞧。” 曦珠嗯了声,走走停停,犹犹豫豫,最后指了一盆秋海棠。 碧绿的叶片掩映里,粉白花朵层叠地?垂挂在瓦盆边,嫩黄的花蕊拥挤,似一串串小巧的铃铛。 卫陵问:“还要其他?的吗?” 曦珠道:“不要了。” 她只想要这一盆花。 她很喜欢这般漂亮的事物,卫陵发现。 方才,他?也觉得这盆秋海棠最好看?。 回去的时候,曦珠歪着头看?他?,忍不住地?笑出声。 卫陵佯瞥她一眼,眸中含着笑,问她:“笑什么?” “没什么。” 她摇了摇头,也不知怎么,看?到他?手里捧着一盆花的样子,便想笑。 夕阳西下?,两人的亲昵说笑,落入临窗的一双剪水秋瞳。 与卫家的亲事不成后,她伤心难过好一阵,祖母心疼地?说再想想法?子。 却不想后头传出那样龌龊的事,祖父气地?大骂:“那个混账小子那般恶劣品性,能是好的!好在与咱们家的亲事没成,不若你?嫁进去,得有多少委屈受!” 祖母将她搂在怀里,不停安慰说:“茹茹啊,祖母再给你?挑个好夫婿,别念那个卫家三小子了啊。” 但事实正如世俗所传言的吗? 马车里,白梦茹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的场景,捏紧了手中的团扇。 她只瞧见?卫三爷对那表姑娘的好。 她后悔起今日来郊外的花田,给祖母买菊花送礼,却不舍地?将眼睛从卫三爷那张丰神俊朗的面容移开,转到旁边那张容颜上,细细地?观望。 而后问身边的丫鬟。 “你?觉得我和那个表姑娘,谁长得更好看?些?” 难道自己比不上一个寄人篱下?的商户女吗? “那是陆桓的外孙女,便是之前爹娘让我去陆家寿宴,要相看?的那个白小姐。” 在帷裳落下?,要彻底遮挡去那张脸时,曦珠模糊看?到了一个影,还没想起是谁,就听到他?说。 卫陵捧着花,有些郁闷道:“早知若是遇见?她,我就不带你?来这里了。” 曦珠后觉这话的意思,好笑道:“那你?就不该与我说她的身份。” 卫陵哼道:“既然都瞧见?了,我哪里敢瞒你?说不认识,我又不做贼心虚。” 此刻,他?突然很想问她,前世当她说出那番,要将他?推给其他?女人的话时,到底有多少真?意在,还是只因母亲的吩咐,她不得不来对他?说。 那时,他?真?是心痛欲碎,连一眼都不想再看?她,竭力压抑蓬勃将发的怒火,怕自己要朝她宣泄出口。 但这个念头,在看?到她浸在夕阳里,温柔的侧颜时,转瞬即逝。 “你?没一点吃醋?” “吃什么醋。” 她斩钉截铁道。 “真?的没一点点?” 她都懒得搭理他?了。 * 天渐渐暗下?来,用过晚膳后,已经?黑透。 案上那瓶桂花旁,点了一盏青釉灯。 焰火噼啪声,炸开一簇细花,曦珠用铜签挑了挑灯绳,让光更亮些。 靠近山林,夜里起风着露,有些冷。 卫陵挪来熏笼,拿条干帕子,站在曦珠背后,手托起她一头刚洗好的乌发,用帕子裹住。 有仆妇可以差遣,但他?让人都离开了。 长发及腰,握在手里,厚重的一把。在热气熏蒸里,隐约地?,有木槿叶的清香。 卫陵低垂眼眸,给她仔细地?绞干。 又不时抬眼,看?她对着铜镜,涂抹面霜。 他?忽然有一种错觉,好似两人已经?成婚多年,安静平稳地?生?活在一起。 无关喜欢,更无关爱。 但错觉很快消失,他?明白这是逃离的一日。 她也明白,所以今日两人并未谈及那些事。 在长发绞得半干,拨散在她的背后,他?将怀里已捂得滚烫发热的同心锁取了出来,俯首给她带在脖子上。 曦珠低头,将胸前垂落的物件托在掌心。 看?清了它。 是一把错金银的同心锁,印刻绶带鸟和连理枝。下?缀银色的流苏。 雕琢精细,样式精巧大方。 昏黄的灯火之中,稍稍偏转,折射出每一道花纹的光泽,熠熠闪动。 最中间,有四个字。 “平安喜乐。” 曦珠看?了好一会儿,仰起头,微抵在他?的腹部,正对上方低下?的目光,她莞尔道:“这是你?昨晚藏着,不让我看?的生?辰礼吗?” 卫陵扶住她的肩膀,也笑问:“喜欢吗?” 曦珠点头。 卫陵握住她拿同心锁的手,声音很轻,也似乎很重,他?缓缓道:“曦珠,我希望你?这一生?平安喜乐。” 当时在决定刻字时,他?只想到这四个字。 夜色渐浓,灯火挑灭。 青色的纱帐落下?,他?抱着她,将如今北疆的形势简略说给她听。 曦珠靠在他?的胸口,阖眸问道:“你?是不是要走了?” 她没料到与前世不同,分?明该在十月出征,却提早至九月。 卫陵抚着她的脊背,下?巴搭在她的发顶,低应了声:“快了,不过这半月的功夫。你?别担心,这辈子不会再出事,你?好好待在公?府,等?我回来。” 今晚,是他?临走前,最后一次抱她入眠了。 他?接着道:“我昨晚已经?和爹娘说过,早些将我们两人的亲事定下?来。” 曦珠明白他?今日带她出来玩的意思了,也明白他?要提早定下?亲事。 她说:“我知道的,你?不在,我不会一个人出府。你?忙自己的事就好,别管我。” 卫陵的心间霎时涌入暖意,他?笑叹声:“好乖。” 指腹从她的脊骨滑落下?去。 发丝的香味,掌心的柔软,都让他?克制不住地?低下?头,额头与她相抵。在一片晦暗里,凝着她的眼眸,嗓音微哑,柔声问道:“曦珠,我很想亲你?,可以吗?” 曦珠微垂长睫,轻应了声。 “嗯。” 她被他?托住后腰,贴近他?的胸膛。那只温热的手掌缓慢上移,又轻捏住她的后颈,吻落在她的唇瓣,轻舔含吮地?描摹着。 在呼吸用尽时,曦珠难耐地?微张了口。 那股滚热粗重的气息,一瞬侵入,将她即将流溢出的低吟,都吞吃下?腹。 卫陵翻身至她的上方,手指插.入了她的发丝,紧贴着她的头皮。 …… 亲吻结束时,他?伏在她瘦削的肩膀喘息。 躬着身远避她,却不愿松开她。 直到听到她也有些喘的,柔软的声音,在他?耳畔如同春日惊雷,猝然响起。 “三表哥,要不要我帮你??”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低头看?她。 她微咬嫣红的唇瓣,面色却很坦然,唯有亲吻过后的红晕,眼角眉梢没有一丝羞赫。 卫陵没有问她是不是喜欢他?,才愿意帮他?,但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他?答应了。 她跪坐在他?的身侧,透过半明半暗的纱帐,望向外面的哪里。 卫陵靠在床头,始终看?着她的侧脸,手掌一下?接一下?地?,隔着单薄的亵衣,抚着她的后背。 紧抿着唇,他?要拼命压抑喉咙里的声音,身体激动地?轻微颤栗,终于?叫出了她的名?:“曦珠。” 低沉的喑哑,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 她偏过脸看?他?,顿了顿,问道:“是不好吗?” 卫陵笑地?懒意,声音沙哑:“不是。” 曦珠嗯了声。 他?帮过她,她也要试着,真?正地?接受他?。 …… 过去许久,她没忍住望向他?。 他?摸向她月白绸裤下?的膝盖,问:“是不是腿麻了?” 她跪坐许久。 想了想,卫陵还是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而后有些忐然地?看?着她的眼,问道:“可以吗?” 他?不知这会不会让她败兴地?,连帮他?都不愿了。 但在须臾的静默后,得到了她的允许。 “你?小心些。” 她的声,比他?的还低。 “我知道。” 他?先将她的手,每一根手指,都用帕子擦干净。 她的掌心微红,他?低头亲了亲,低声道:“谢谢你?,曦珠。” …… 她趴在被褥上,双臂抵在上面,头埋在枕上,紧咬住唇。 他?将她的双腿并拢。 一切喧嚣停止后,他?给她擦净身体,把昏困的她搂在怀里,掀过被子盖上。 “睡吧。” “嗯。” 不一会,她抱着他?的腰,睡了过去。 他?却还睁着眼,在深夜的风声里,想着那些事。 而何时不用再思索第二日的事,能与她共枕于?天光。 第094章 少女豆蔻时(番外) 第?一次知晓男女两者间的不同, 是在?曦珠将满十三的豆蔻韶年?。 那时春光大好,明媚的午后阳光,倾荡在窗外一排青绿的松竹上。 和煦暖风吹进学堂, 七八个男学生围在角落,正悄摸地?传看一个本?子,神秘兮兮地?窃笑议论,时不时朝几个女学生望过?去。 才看一眼, 又赶紧挪开?,脸都红了。 “他们在?看什么呢?跟做贼似的。” 露露才进来坐下, 低头?从书袋子里取出一油纸包, 笑嘻嘻道:“珠珠,我阿娘新做的流沙酥, 很好吃, 我带了些给你。” “不知道,他们也不给我瞧?*? 。” 她轻哼声,她还不稀罕看呢。 转望到案上精致的糕点,“哇”地?一声,笑眼?弯弯道:“你阿娘做的糕点好好看。” 两?个缠着青葱和粉色发带的脑袋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里捧着掉渣的酥饼。 “好吃吧?” “嗯嗯,好吃。” 她们悄悄说话。 “珠珠, 我昨日来那个了。” “哪个呀?” 露露耳根通红,咬了咬唇, 小声道:“就是葵水,流了好多血呢。” “我娘说, 来了这个,就可以准备议亲嫁人了。” 她眨巴下眼?, 又眨了下,半会没明白。 霍地?,一本?书飞落到她面前?,砸在?剩下的最后一块糕点上,立时碎成好几瓣。 书页摊开?,她咬着半块饼,视线不自觉落在?上面的一行字。 “男欲求女,女欲求男,情意合同,俱有悦心……” 露露凑上来。 “是什么,我也看看。” 身后哄起惊恐声。 “不好,是先生来了!!” “他怎么这时候来了?我的书还没背!” “糟糕!曦珠,快将书扔给我!” “快点!” 谁伸手过?来抢,一片嘈杂吵闹里,那书不知为何,乱飞了出去。 “啪”地?一声,沾染油腻酥皮的《素女经》,飞到了走进门的教?书先生脸上。 掉下来,正是那白纸黑字的“临御女时,先令妇人放平安身,屈两?脚,男入其间……” 花白胡子的老先生气地?脸色青红相交,鼻子都歪了,怒扫满堂的学生们。 “是谁的书,给我站出来!!!” 散学回家的路上,她仍在?想那句俱有悦心之后的话,莫名其妙地?,脸发热起来。 而愈加明白,是在?几日之后,露露从自家哥哥的书房里,搜出了一本?画册。 她慌忙将门窗都紧闭,和露露一起团缩在?榻上,在?昏暗的光下,偷偷地?翻着。 两?个人涨红了脸。 谁在?说话呢。 “好丑啊,我觉得一点都不好看。” “好恶心啊。” “他怎么能用这东西,去,去戳……” 可又禁不住翻过?绘制精细,纤毫毕现的画册,接着往下瞧。 “这个姿势能这般?不会觉得疼吗?” “这女人……”这个词,尚且难以启齿,“这个姑娘的腰都要折了,可她瞧着很舒服。” “还能在?院子外吗?难道不怕被人发现?” “这个还在?野外草丛呢!” 不一会,是如?何变成两?人互相捏微鼓的胸脯,衣襟前?的花纹发皱。 “珠珠,你觉得舒服吗?” “痒痒的,还有点疼。” “你呢?” “我也有些痒。” 两?人哈哈大笑,在?榻上扭地?滚来滚去,去挠对方的腰。 直到笑地?止不住,岔气地?拍着胸口。 她又拉起露露的手。 “你快来,我给你看我爹爹这次回来,给我带回的玩意儿。你有没有喜欢的,我送给你。” 两?日前?,爹爹才从海外做生意回家。 可她没想玩得太过?起兴,露露走时,忘记了带走那个册子,被过?来屋里,唤她去吃晚膳的阿娘看到了。 她下意识觉得这是一桩真正的错事,又怕供出露露,低着头?绞紧手指。 犹豫好一会,去牵了牵那截妃色的袖子。 “阿娘,我错了,不该看这书的。” 阿娘却没有立即理会她,只是坐下来,将那本?画册翻看起来。 她抬眸瞟到,在?阿娘翻过?几页,目光朝她望来时,赶紧垂下眼?。 而后听到阿娘说:“曦珠,娘不是要责怪你,你到了这个年?纪,好奇这些,是正常的事。” 她抬起头?,看到阿娘笑了笑。 而后她被揽到怀里,听着阿娘温柔缓慢的声音,说着那些令她似懂非懂的话。 她只清楚地?记住了最后两?句。 “曦珠,你要记得,这件事要与喜欢的人做。” “它是一件能让两?个人都高兴的事。” —— 月影偏移,几度轮转,院里的桂树开?花时,中秋将至。 爹爹却还在?外做生意,没有回家。 他总是这样忙,忙地?许久不见?人,但?每次回来,总是能给她带许多新鲜的玩意,她也是能原谅爹爹的。 傍晚时分,她从外和赵闻登、周暨、露露玩回来后,忽觉得肚子有些坠坠,好似有什么在?流出来。 她忙躲在?屏风后,拢高绯红的纱裙子,半脱下白裤子。 呆望上面刺目的红,怔了怔,赶紧将裤子提起穿好。 她并紧着腿,惶恐无措地?跑去找阿娘,一见?到人,啪嗒地?掉下两?颗眼?泪。 “阿娘,我来葵水了。” 阿娘帮她把染血的裤子换了下来,拿热水给她擦洗干净,又教?她怎么用月布,如?何绑得牢些,不会掉出来。 还让丫鬟去熬煮了姜糖水,让她喝下去。 “不好喝,也得喝完了,肚子才不会疼。” 她忍着那股辛辣的味道,端起碗,屏气喝完。 阿娘给她揉着肚子,片刻后,暖乎乎的感?觉蔓延全身。 “还难不难受了?” 她依偎在?阿娘温暖的胸前?,摇头?说:“还有一点,但?比方才好些了。” 那天?夜晚,她跟阿娘一起睡。 窗外好圆的月亮,透过?薄薄的窗纸,照地?屋里亮堂堂。 一切都静悄悄的,她缩在?阿娘的怀里,突然想到露露的话,问道:“娘,露露说来了葵水,就可以嫁人生孩子了,生孩子是不是很疼?” 阿娘搂住她,轻声细语:“是呀,那时为了生你,将近一日一夜没合眼?。” 她摸摸阿娘平坦的肚子。 她知道的,孩子都是从这里出来。 衣裳被掀开?后,露出肚皮上好似西瓜的纹路,浅褐色,有些微微发皱。 她憋着嘴,突然很想哭,趴在?阿娘的身上,低头?,亲了亲她的肚子。 忍不住叫了声:“阿娘。” 阿娘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眉眼?柔和似水,道:“虽觉得很疼,可生出这样一个乖女儿,我便?觉得此前?受的苦,都值得了。” 她被阿娘抱地?更紧些,亲吻额头?。 “曦珠,你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是这世上,娘最为珍视宝贵的人。” 她抬头?,有些疑惑地?问道:“那爹爹呢,爹爹就不是了吗?” 阿娘笑说:“你爹爹也不能和你比。” “在?我与你爹爹心里,你都是最重要的。” —— 她有时也会胡思乱想,自己以后会嫁给什么人呢? 她告诉露露的时候,露露困惑地?问她:“珠珠,你以后不嫁给阿暨吗?” 是呀,露露家已经和赵闻登家说好,过?两?年?,等露露及笄之后,便?会走三书六礼,嫁进赵家。 两?家是对门,都是商户,还知根知底,两?人又是青梅竹马,没有比之更好的事了。 她也有陪着一起长大的人。 周暨比她大两?岁,从小就护着她,扮家家两?人都在?一起。他会带她玩,会给她买好吃的。 前?些日子,还带她出去,偷偷学骑马,结果马疯跑出去,把她摔地?脚走不了路。 到深夜里,爹爹方带人找过?来,破口大骂周暨,他一声不吭地?站着被骂。 可这本?来就是她的错呀,只是周暨被她胁迫罢了。 她想到周暨受的委屈,也有些闷闷不乐,脑袋搭在?膝上,手揪着石阶缝隙里冒出的小草,说:“可我以后是要留在?家里,不嫁出去的。” 露露问:“那你喜欢阿暨吗?” 她毫不迟疑地?点头?:“喜欢呀。” 那时,若是想到以后要嫁的人,第?一个出现在?脑子里的人,便?是周暨。 但?三日前?,周暨过?来找她,问:“珠珠,你以后可不可以嫁进周家?”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行,我不去别人家的,我要留在?家里陪阿娘爹爹。” 他有些急迫道:“可我们两?家不过?隔着一条街,住得这样近,你嫁给我,以后总能经常回家看爹娘。我也会时常陪你回来。” 她还是摇头?。 “那也不行,嫁进你家,是不是算你家的人了?” “我阿娘爹爹只有我一个女儿,倘若我嫁出去了,他们会难过?的。” 她是喜欢他,但?她更喜欢自己的爹娘。 更何况阿娘已经在?教?她盘算那些复杂的账面,说以后家里攒下的家业都交给她。 阿娘在?生她时险些难产而亡,爹爹害怕不已,便?没有再与阿娘给她生一个妹妹或弟弟了。 她是家中独女,而周暨也是家中独子。 但?她觉得自己是喜欢他的,应当争取下,看着他道:“阿暨,你若是想与我在?一起,除非你愿意进我家的门。” 至于后边的渺无音讯。 她早预料到,但?还是有些难过?,连晚膳都吃不下。 爹爹安慰她说:“这么重要的人生大事,哪里急得来,以后爹爹定给你招个好夫婿,咱们不去别家受委屈,在?自家多好?有爹爹在?一日,谁都不能欺负咱们的宝贝女儿。” “来,告诉爹爹,你以后要找个什么样的,爹爹一定照你说的去找,保管一模一样。” 阿娘在?旁掩唇失笑。 她啃着阿娘递来的香酥鸡腿,含糊道:“要长得好看的。” “那肯定啊。” 爹爹笑应道:“咱们家姑娘这样好看,定也要找个好看的,才配得上你。” “还有呢?这人还要怎样?” 还有呢? 她一时想不起来,愁眉思索着。 阿娘笑道:“你别问得她这晚都睡不着了。” 爹爹笑呵呵道。 “不急不急,你年?纪还小呢,慢慢想,爹爹给你慢慢找,定给寻个这世上最好的郎君。” * 是呀,她年?纪还小,急什么呢。 她没想了,总归有爹爹帮她找呢,阿娘给她看呢。 最后定下的夫婿,也一定是这世上最好的。 但?在?之后的很多个深更半夜,她做了所谓“思春”的梦。 那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人。 浓眉深目,鼻梁高挺,眼?眸漆黑如?墨,却不会让人觉得怕,总是带着笑。 身形高大,宽肩窄腰。 手也很好看。 宽大修长,指骨分明,手背青筋蜿蜒微凸,一直延至紧束的袖里。 她想,她从未见?过?长得那般好看的人,脾气也很好,甚至比周暨还好。 自从那回对话后,周暨都好些时候不理她了。 但?梦里的人不会,不管她如?何对他生气,他都会哄她。 他俯首笑说:“我入赘你家,给你当夫婿好不好?” 他的声音,也是她听过?的所有男子声音里,最好听的了。 她欣喜地?点点头?。 “好!” 他问:“那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 她眸子弯弯地?看他,回道。 又说:“你能不能再低下点头?。” 他有些高,她踮脚都够不着他。 “做什么?” 他问着,却听她的话,将头?再往下低,脖颈都弯了稍许。 她伸出手臂,勾抱住他的脖子,脚尖踮起,猛地?往他的脸颊亲了一口。 他愣住了。 轻微响亮的一声,让她不由得害羞,忙不迭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她垂着脑袋,抿了抿唇,还在?回味。 这便?是亲吻的味道吗,但?好似她又什么都没感?觉到。 她复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踟蹰地?咬了下唇,还是问道:“你想不想亲我?” 这句话出口,好似愈加理直气壮。 “我亲了你,允许你也可以亲我一下。” 她想知道被人亲,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他似是觉得好笑,眉梢都扬高了,在?她忍不住羞意要转身跑走时,他伸手握住了她的腰,将她拉近些,唇角挑笑道:“跑什么,不然我怎么亲你?” 他抬手捻着她的下巴,略微抬高,目光直落进她的眼?里。 她不适地?要偏过?脸,但?在?下一刻,他的脸倾压下来,唇落在?她的上方,而后轻触她的唇,浅尝辄止里,又托着她的后颈,想要探入她的口中。 她惊慌地?紧闭着唇,睫毛颤个不停。 他没有急,缓缓地?厮磨着,等待她适应,逐渐加深的吻,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在?她快要窒气时,他放开?了她。 抵着她的额头?,轻吐气息,笑问:“喜欢吗?”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红着脸,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眨巴着看他。 “嗯,喜欢。” 她喜欢他亲她。 —— 他说,他愿意入赘做她的夫婿,但?好似他的家在?遥远的地?方。 他的父母兄弟都在?那里,他却一个人跑来津州。 她有些担心,怕他只是说好话哄她。 可她也不愿意,跟他去那个陌生的地?方,他的家。 他的家世,好似比她家好上许多。 她高攀不起。 “是不是跟你在?一起,就不能继续待在?津州了?那我不要了。” 他不能做她的夫婿,她会比周暨拒绝时,更难过?伤心些,但?阿娘爹爹还会给她找到更好的夫君。 她竟将心里话说出。 “我不是非你不可的,我还可以找别人。” 他像是被气到了,捏了捏她的脸颊腮肉,不疼。 哼笑声:“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点没心没肺呢。” 他叹口气,又郑重地?对她道。 “我既答应你,便?不会反悔。” 他在?她的爹爹阿娘面前?,倾诉着对她的情意,而后双膝弯下,希冀得到首肯。 她躲在?屏风背后,探出半个头?,看到他挺直的脊背。 也看见?爹爹吃惊地?瞪圆眼?,张大的嘴好半晌都合不上。 手里的茶盅斜了大半,茶汤将要倾出,被跪着的他及时扶住。 阿娘也是一动不动,震骇地?一句话都说不出。 爹爹将茶盅放到桌上,终于回神,忙着摆手,道:“不妥不妥!你这样的身份,说破了天?,哪里来的入赘说法,咱们家门小,只得一个女儿,更不会让她进到那权斗纷争里。” 阿娘跟说:“过?些时候,京城来人接应,你跟着回去吧。” 爹娘皆不同意。 他却一再坚持道:“还请姨父姨母照看好曦珠,等我将京城的事料理妥当,会与爹娘说及此事,旁杂不需您们费心,只等我的消息就好。” —— 何时等来他的消息,在?梦里,光阴转瞬即逝。 她再次入梦时,她大抵与他成婚了。 新婚的翌日清早,她疑惑问道:“不是说第?一次会疼吗?我只觉得起初有些难受,后头?好舒服。” 她拿这种事与他探讨起来。 她没羞意,反倒将他说地?偏过?脸,轻咳一声。 她喜欢和他做,但?有时得了趣,便?有些不想管他,累地?摊在?床上,只想睡觉。 磨地?他按捺不住伸手,打了下她的屁股。 又好笑道:“你是舒坦了,就不管我了?” 她困地?眼?皮都睁不开?,嘟囔道:“那你自己动,我要睡了。” 好一会儿,都没点动静,等她一觉睡起,夜都深了。 他早给她擦干净身,穿好衣裳,盖上被子。 “你不要吗?” 她轻问。 她听得出,他的呼吸声,还醒的,没睡着。 他阖眸将她抱着,亲了下她的眉心,道:“明日不是还要去玩,不弄了,你睡吧。” 她想,他应该是自己解决了。 她将胳膊搭在?他的腰上,在?他怀里蹭着,找个舒适的地?,想接着睡觉。 倏然地?,被他按紧后背,沉声落下。 “再动就别睡了。” —— 多少?年?的岁月过?去,他却还在?吃那种药,并不想与她有个孩子。 她有些怕疼,可也想与他有个亲生孩子。 甚至有时出神地?想,倘若两?人有了孩子,该有多好看啊。 但?他始终说:“你年?纪还小,身体还未长好,过?个三四年?,再生不迟。” 他总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知道他是为她好,可还是呛道:“说我年?纪小,那你那么早娶我做什么。” 他只是笑笑,任由她发脾气。 又跑去和她的爹爹说:“爹,我想与曦珠再晚些年?要孩子,我也不会让她喝避子汤,那种东西吃了总归对女子身体不好,我自己有吃药,您放心好了,也不会对身体有伤。我既娶了曦珠,会清楚负责。” 这番话,是阿娘来告诉她的。 有时,她都觉得阿娘偏心。 阿娘笑抚她的肩,柔声道:“人都入赘了,还当着那样大的官,你该体恤些他,怎么成了婚,反倒比做姑娘时还要娇气了?” 她闷声说:“那也是他惯的。” 她扑进阿娘怀里,急问道:“阿娘,你是不是喜欢他,比喜欢我多?” “你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心肝肉,这世上娘最爱的便?是你,谁都比不上。” 阿娘的安慰,让她心里好受些,可回去后看见?他,还是来了气。 他剥了一个白玉枇杷,递到她嘴边。 她吃了后,仍旧不理他。 “有什么事你要与我说,还是我哪里又做错了?哪有恩爱夫妻,隔着肚皮猜心思的。” 他笑问,剥着剩下的枇杷,一个个地?递来。 她一个个地?吃掉,吐出黑色的核到盘子里。 哄了好一会,她才把与阿娘的对话,告诉些他听,睨着他道:“你说,我是不是不知道心疼你?” “哪里?” 他陡然反驳,眉眼?含笑道:“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乐意给你做事,高兴得很。” 她瞥他脸上那般自得的笑,也绷不住地?笑出声来。 * 都是些散碎的片段。 断断续续,总是梦不真切,被一层又一层白茫茫的浓雾笼罩。 每次睁眼?醒来,她都会忘记那人的相貌,也会忘记两?人都说过?什么,只记得那是一个长得很好看,脾气很好的人。 她实在?很舍不得那样好的人。 有次被屋檐上踩踏过?的猫叫声惊醒后,曾试想过?把梦里的事写下来,但?等她揉把昏昏的眼?,赶到书案前?,拿起毛笔时,那些事如?同一缕青烟,缥缈地?没了一点影子。 她将这个好梦说给躺在?病床上的阿娘,想让她有点新鲜事听。 “娘,其他我都记不得了,但?那个人对我很好很好。” “倘若知道是哪家的,长什么模样,把他找着了,招到咱们家做女婿,娘也好放心你一个人在?世,还有另个人照顾你。” 阿娘颤吸口气,脸颊虚白地?咳嗽一声。 她慌张地?寻来帕子,但?那声咳连绵地?并不停歇,一声接一声,直至呕出血来,洇红了被子。 “娘!娘!” 她哭地?声嘶力竭。 * 爹爹因行商逝于海寇之手,尸骨落于大海,再也打捞不回。 春去秋来,体弱的阿娘病倒在?床,几无声息地?唤着她的名。 “珠儿。” 她跪在?床前?,那只干瘦却温暖的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枯哑着声,艰难地?说道:“我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记好了。” “你年?纪还小,你爹走在?前?头?,没个商量的人,娘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送你去京城卫家。但?你得记住,去了那里,谁的话都不能全信,你唯有相信自己。” “你爹这辈子留下的积蓄,我已给你整理好,到时一起带入京城。但?还有一桩事,我要另外告诉你,我与你爹爹曾留了心,分了部分金银出来,就放在?这座宅子底下,以备你不时之需。” “这座宅子千万不能卖,倘若你以后得空,能回来看看我和你爹,好歹有个地?方住。” “或是京城实在?不好,你只管回家来。” …… 声低弱下去,再也听不见?。 梦境摇摇欲坠,濒临崩塌。 * 曦珠从梦里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暗,她静了片刻,才恢复了清明。 看清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床上。 恍惚里,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不过?吹些冬日的风,腹中便?坠痛难忍,疼地?她冷汗直流,昏厥了过?去。 她没有动,模糊地?听着窗外的说话声。 “傅总兵,夫人的身体,我真是想不出别的办法,那样一副药吃下去,内里亏损严重,以后只能慢慢调理了。” “知道了。” “她疼地?厉害,可能缓解?” “有一个法。” …… 她的心没有波动半分。 过?了须臾,她听到推门声、关门声。 他走了进来。 沉重的脚步声朝她愈近,最终停在?床畔,然后弯腰,将手里的汤婆子塞进了她脚下的被褥里,把被角压实,不漏一丝风进去。 他又走到一边,蹲身用铁钳拨了拨铜盆里的银丝炭,再添了五六块新炭。 沉默之中,站起身,皂靴将炭盆踢地?离她更近些。 走回来,重新来到她面前?,握紧的拳松开?。 而后坐在?床沿,他伸手进被褥里,掌心放在?她的腹部,动作放轻地?,隔着衣,一圈圈地?给她揉着。 他的手掌很热,力道适中,她紧蹙的眉慢慢放平了。 他一直没有说话。 曦珠知道他是怕自己一开?口,忍不住再提她欺瞒他,喝了那碗断绝子嗣的药汤,又会发火。 她起初跟着他时,每一次结束,都会喝那一碗碗苦涩的避子汤。 但?不知过?去多久,忽地?在?一个夜晚,结束之后,她被他抱在?怀里,疲惫至极地?要睡过?去,骤然听到他落在?她耳边的轻音。 “曦珠,给我生个孩子吧。” 她一刹清醒,闭着眼?假寐,却再也睡不着。 天?亮他走后,那碗应当呈到她面前?的避子汤,并没有出现。 她坐起身,穿起衣裳,对镜收拾好自己,离开?了总兵府。 出门后,灰濛的天?色里,她走在?大街上,进了一家生药铺,买了一副绝子药的药材,回到自己本?该居住的地?方。 避开?所有的人,她将那包药熬煮了将近一个时辰,放地?稍温后,端起粗碗抵在?唇边,蓦地?停住。 她想起了一桩早应该忘记的事。 但?那刻,不知为何会想起来。 与许执定亲之后,在?决意好好对他,一日比一日地?喜欢他后,她曾想过?与他倘若有了孩子,会是怎样一番画面。 他读了那么多书,且是二甲的进士,那般厉害,性情温和,耐心也很好。 以后一定会教?孩子好好读书,明理大义。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滑过?去时,她张开?了嘴,将那碗浓稠的药汤都喝了进去,至苦地?胃里抽搐,她一滴不剩地?喝完,捂住了嘴,不让它吐出来。 她有些想哭,但?已然没泪水流出来。 她知道傅元晋得知后,定然会震怒。 哪一日呢,她看着怒火中烧的他,踹翻了椅凳,然后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按在?床上。 她的后脑被床头?磕到,有些疼,眼?前?发晕。 却还是颤抖着手,解开?腰间的绸带。 一如?之前?的无数次。 他没有碰她,坐在?床边,手撑抵住爆出青筋的额角,凸出的脊骨微弯,承载着狂怒地?浮动。 过?了许久,他终于质问道:“什么时候吃的药?” 嗓音有些沙。 她躺在?床上,将衣带系好,平静道:“在?你第?一次提到孩子时。” 傅元晋霍地?转头?,冷目凝她。 “所以为了不怀上我的孩子,你就去吃那种药!” 曦珠垂眸道:“我是卫陵的妻子。” 傅元晋沉着脸色,冷笑道:“你是在?蒙骗我,还是在?蒙骗你自己。他一个死……” 他没有说下去。 他的目光却好似在?看一个笑话。 曦珠知道。 而她不想让这个笑话,继续演变成另一个笑话。 在?喝下那碗绝子汤后的很长一段时日内,她总是梦到过?去,梦到阿娘。 阿娘把她搂在?怀里,怀抱是那样的温暖。 她想回家去了。 快至清明,但?她已有十二年?没有给爹娘扫过?墓了。 她还能回去吗? * 青纱帐内,昏昏沉沉里,曦珠闭眼?喊了声:“三表哥……” “怎么了?” 卫陵还未睡,低声轻问道。 曦珠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地?更紧些。 他答应过?她许多次,等尘事平定,他会带她回家去。 每一次,她都记得。 他的身上,承载着漂泊无依十五载的她,将来的去向。 第095章 合姻缘 生育的四个儿女?里, 小?儿子卫陵最不省心,在外肆意惯了,多惹祸事。便在婚姻大事上, 也令父母最为操心。 卫旷与杨毓两人早早打算,要为其娶上一房贤惠明理的妻子,好管束于他,让他将?心放到仕途上, 为妻儿谋福。 免得他们百年之后,小?儿子这支没落, 更?甚与长兄或次兄两房的人生出龃龉。 这在大家族中本是常见。 因此在择选三儿媳妇上, 夫妻两个有诸多顾忌,从家世?到性情品性, 还兼考虑相貌, 怕小?儿子不喜。 相看过许多人家的姑娘,但谁知后头闹出那等?丢尽脸面的传闻,让那些贵门笑起卫家的教养来。 卫旷无奈之下,几番思索,只好点头小?儿子逼到跟前的亲事。 另外,他又有一番考虑。 自己的身体已不大行?,倘若真如郑丑所言,自己两年内失明。纵使好好修养, 也只有七年可活。 便在之前,得为了镇国公府卫家筹谋安定。 以?后整个家业都交给长?子, 小?儿子此次主动请缨前去战场,若有本事, 以?后不仅好帮衬长?兄,亦可为自己打算。 因此当小?儿子提出要在出征前, 先定下与曦珠的亲事,卫旷不过笑骂句,很快答应。 便不说为了曦珠,入职神枢营等?事,还有在中秋观戏时,讨好心上人剥螃蟹的模样。 卫旷能理解这个年纪的孩子,为了将?来前程,不得不远离京城的焦急。 他与妻子商议,翌日两人出去过生辰,也将?他们的八字,拿去合算姻缘。 这是?三书六礼中的“纳吉”。 纳采暂略,问名倒是?不必。 杨毓听过丈夫的话,有些发愁地望手上的两张纸。 出生年、月、日、时,写得清清楚楚,自也有属相。 却是?一个属虎,一个属蛇。虎蛇不相配,易起冲突矛盾。 当时为小?儿子相看那些贵女?时,还特意避开蛇这个属相的人家。 杨毓叹声气,还是?让人迅速将?这两张八字送往法?兴寺,堪合姻缘。 原是?想等?十?月,曦珠满孝期两年,再合八字。 但如今前往北疆的遣将?令,不知何时下来,只得提前。 五日后,是?八字算出结果?的日子,朝廷也传来消息,皇帝终于通过内阁,下发了旨意,着镇国公府世?子卫远两日后前往北疆,领兵敌退狄羌。 卫旷便知是?三日前,他前往皇宫御书房起了作用。 不过道?明自己身体有恙,再难出征,皇帝少些忌惮,终究松口。 但即使不说这话,皇帝也会顶不住压力,将?旨意发往镇国公府。 卫旷心知肚明,仰躺在榻上,闭上泛疼的眼。 忽听廊下传来脚步声。 不用看,也知道?是?小?儿子。 前两日,洛平去往军器局找卫陵,说明自己愿意跟随前往北疆,在镇国世?子卫远手下做事。 卫陵自然得麻烦父亲把人从神枢营调出来。 “爹,那事有信了吗?” 卫旷听其来意,仍旧阖眸,皱眉道?:“你自己得罪了陆桓,这次还让我把他看重的人从里头挖出来,他险些没朝我大骂了。” 眼实在有些疼痒,随手指着对?面的柜子。 “去把药拿来,给你老子上药。” 卫陵一听这话,就知事成了。又忙地去取药,洗净手后,搬张凳坐在父亲旁边,扭开药盒,拿棉花签子,蘸了苦郁气味的白色膏药,小?心给父亲瞎掉的右眼涂抹上药。 听父亲说道?:“不过两日了,你也不用去军器局,那边火.枪的事,我另外找人接管。” 等?军费粮秣些旁杂事,兵部和户部商议决定后,便要离京。 卫陵点头道?:“是?。” 低着头,再给父亲的左眼仔细上药,他接道?:“爹,明日是?我与曦珠合出八字,娘定要往寺庙去,我想跟着过去一趟,拜一拜……岳丈岳母。” 第一次出口这两个词,稍显愚慢。 卫旷听罢,摆摆手道?:“你还好意思叫出口,他们将?女?儿托到咱们家,被?你这个混账玩意给拐了,合该去拜拜。” * 翌日大早,九月六日。 天光熹微时,杨毓便将?府中的庶务交给长?媳,带着曦珠和卫陵前往法?兴寺,小?女?儿卫虞也跟着一起。 一路坐马车,颠簸行?在山道?上,终到了寺里,被?早等?候贵人到来的和尚,恭敬地迎进?禅房。 里面正端坐一位长?须善目,身披袈裟的尊者。 做着贵门的生意,智源大师早闻得镇国公府那桩事的风声,虽奇怪卜吉八字的怪异,但现下瞧国公夫人看重的神情,自然只能笑地说美满。 杨毓便也笑地让元嬷嬷收回两份八字,吩咐捐两笔银子。 一笔给寺庙,另一笔单独给曦珠父母。 且说议过后,她才走出禅房。 又在主持的带领下,看诸多和尚在两盏长?明灯前,诵经燃香,祷告地做着法?事。 一片肃穆的木鱼敲钟声里。 杨毓接过一炷香,对?着释迦佛像前的明灯,默念告知两个孩子的亲事,而后将?香插.入炉内。 卫陵跪在蒲团上,沉肩端肘,手中持香,弯腰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曦珠在旁瞥看着他们,微抿紧了唇。 法?事做完时,将?过晌午,众人用完斋饭,稍作歇息,杨毓又去为此次出征的长?子及小?儿子祈福。 曦珠与卫虞一道?同去。 等?启程回城时,已是?申时末,天色有些暗了。 马车里,杨毓握着曦珠的手,笑道?:“再明日把聘婚书予你,先把亲事?*? 定下来,现你孝期未满,卫陵他又要往北疆去,等?这两事都结束,到时我与他爹将?该有的礼,都会补全给你,必然不会委屈你。” 曦珠看着姨母脸上的愧色,也乖巧地应下了。 “我都明白的,会等?三表哥平安回来。” 傍晚的秋风吹起菘蓝的帷裳,翻露一角车外的景象。 夕阳漫遍天穹,映落叠嶂群山的秋林。 橘黄霞光洒在身穿碧城暗花锦袍、揽缰驾马的人,在他轮廓分明的脸线渡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在忽觉斜对?的视线,侧过头来,看见是?她,朝她挑眉笑了笑。 曦珠也对?他扬唇笑了下。 将?颊畔被?风吹乱的发丝,挽到耳后。 * 九月七日,兵部的印信下发。 一整日,卫陵跟随长?兄身边,召亲信家丁吩咐事项,佯装学着那些军务。 又要应付前来府上的姚崇宪、长?平侯长?子等?友人。 众人听闻他要往北疆去,都吃惊不已,纷纷过来送别,不知何时人再回来。 卫陵自然让膳房做了一大桌子的菜,与他们饮酒吃喝。 直到天都黑尽,杨毓怕要闹通宵,差遣仆从小?厮,一个个地将?人都送走了,破空苑才安静下来。 第二日,九月八日,临行?前的一日。 下晌过后,王颐也来到公府。 自上回硬捱着心痛,勉强和卫陵说话,好不容易回家去,昼夜难眠好几日,又在父亲的安排下,进?到司天监任灵台郎。他一直时刻告诉自己,不该再去想柳姑娘,也不能怀怨卫陵。 毕竟自己的命是?他们所救。 这一个多月来,他也投身于仕途里,逐渐地少想。 但陡然地在前两日,听父亲道?卫陵要前往那正闹战事的北疆;昨日,又听母亲说卫陵与柳姑娘已定下亲事。 他的心绪再次翻滚,终是?告假半日,来送别卫陵。 “我听说那边战事凶险,你自己要小?心些,不若柳姑娘……” 他心纯净,口也未修地圆滑,话直率地便出来了,又立即闭上嘴,怕卫陵误会什么。 卫陵得知他的来意,更?知他的性情,眼眸微眯,不由笑道?:“我不过在我大哥手下做事,能有什么危险,定平安回来,到时与曦珠大婚,也定请你过来喝杯喜酒。” 这话将?王颐一噎,接过递来的茶水,讪然地喝了口。 且叙话片刻,等?送走王颐,不过半个时辰,外头来了丫鬟,说嘉乐堂那边的晚膳已经备好。 * 夜幕逐渐暗下,卫家一家人围在圆桌吃饭。 满桌佳肴,应是?今岁最后一次团聚的饭。 宴席散时,满天星子闪烁。 董纯礼牵着儿子卫朝的手,与丈夫一道?回院子,早些歇息。怕他接下来前往北疆后,没有公爹在,凡事都要他做主,更?会没个好觉睡了。 卫度则拉着仍不搭理他的女?儿卫锦,和怀里抱着卫若的仆妇,要回去自己的地。 卫旷与妻子杨毓站在台阶上,看着小?儿子握着曦珠的手,道?一句:“爹,娘,我们也回去了。” 他懒得多看,不言语地挥挥手。 杨毓望着一对?小?儿女?,道?:“去吧,早些回去睡,明日要起大早。” 为避晨间重阳集市,百姓拥挤。 出征时,天尚黑清静。 一路回去,卫陵始终牵着曦珠的手,送她回去春月庭。 月夜无风,清淡的玉簪花香飘来。 曦珠想,他应该会说些什么,但在行?路漫漫的小?径上,他一直都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在掌中,不时揉捏她的手指,摩挲她的掌心。 直到院墙下,门牌高?处的昏黄灯光笼罩里。 他终于侧过身,望向?她,俯首低笑说:“等?会给我留个窗,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第096章 送君去 青釉灯在旁, 澄黄的光溶泄进铜镜。 曦珠看入镜中?,手握披散在肩侧的长发,用玉梳慢慢梳着。 耳边是蓉娘的低声絮叨。 “怎么才?定亲, 人就要打仗去了?” 也是这两日?,那纸大红聘婚书才?拿到,接着便听到世子及三爷即将出征北疆。 蓉娘哪里能不急? 战场无眼,多危险的地, 稍不留意可就是断胳膊断腿。纵使知道男儿?保家卫国,争得功勋是无可非议的事, 但她?心里原本想的是, 三爷又不承家业,所谓的奔前程也用不着拿命搏, 好生在京城做着官, 陪着姑娘清闲些过日?子,难道不好? 更何况那羌人两朝都未平定,听说凶残得很,甚至吃人肉喝人血。要是出什么意外,岂非…… 若是如此,婚事倒不必这般急地定下?来。 但这话,她?可不敢说。 蓉娘久困后宅琐碎,并?不能明白?形势, 况且战争对盼望安宁的百姓而言,实为恐怖的事。 曦珠能明白?此种心绪, 也明白?她?是为自己着想,笑着安慰道:“三表哥是跟着大表哥做些杂事罢了?, 哪里用得着他冲锋陷阵,我方才?去那边吃饭, 公爷也说此次过去,只是让三表哥长些资历,此后即便升官,也有缘由。” 身后整理被褥的青坠闻言,也是忧心这战事何时是个头。 “唉。” 蓉娘叹气声,担忧道:“只盼着战事快些了?结,你俩成婚了?,我方能安心下?来。” 她?不好再?说什么,对曦珠道:“你今晚早些睡,明日?天不亮便要起来,好送送世子和三爷。” 曦珠点头应道。 “知道的。” 恰铺好了?被褥的青坠过来,曦珠将梳子放下?,走回床畔脱鞋,躺倒床上盖好被子。 蓉娘将帐幔从?金钩上散落拢起,青坠又拿铜签挑灭了?灯芯。 而后两人一道出门去,也要早些歇息,明日?跟着早起。 光灭后,室内浸入昏暗。 两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远去后,再?复阒静。 一片万籁俱寂里,今夜的窗外,也无风动静。 曦珠闭着眼,却不由再?回想蓉娘的那些话,心里泛起波澜。 她?又忆起前世,最后那一次的送别。 他分?明答应她?,会平安回来。 最后却没有回来,反而战死在北疆雪谷,连运送回京的尸骨都不能完整,便被葬进了?卫家族陵。 她?蜷缩起身体,面对床外,缓慢睁开了?眼,透过清薄的缥碧纱帐,望着那些家具模糊的影。 一动不动地,只是看着它们。 等待他的到来。 月亮偏移,那些暗沉的影,却仍静默地在那里。 唯有莲花银香炉里,还有烧烬的玉华香,幽远柔和的气味久久不散。 兴许过了?片刻,也兴许过了?许久。 才?终于听到那扇窗棂,传来熟悉的轻响。 自从?两人的亲事得到允准,他便不再?翻墙,夜闯闺房。想要见她?了?,直接光明正大地唤人,叫她?去破空苑。 这会是最后一次了?。 曦珠掀开被子起身时,有些冷。 她?坐在床边将被重新盖上,不让捂出的热气散去,这才?低头穿鞋。 站起身,她?拢了?拢微开的衣襟,走到窗前,把窗栓拨高。 窗外的他轻轻一推,而后跟先前的数次一样,单手撑着台面,轻巧似燕地跃进了?屋里。 随后顺其自然地反手,再?一个轻送,那扇海棠纹的窗子,便彻底闭合上,将那轮如钩的弯月,一起关?在了?外头。 “快回床上去,下?边冷。” 卫陵皱眉见她?只穿一件单薄的杏色亵衣,都未披件外裳,就来给他开窗,忙用手掌揽着她?的腰,往床边去。 等她?脱鞋缩进被子里,依靠在床头。 他才?在床沿坐下?,望着沉默的她?,好半晌,他伸手捏了?捏她?脸腮的肉,挑眉笑起来,“我都要走了?,表妹都没一句话对我说的?” 曦珠没有躲,只是静看他,也笑,轻声道:“是你要来找我的,为何不是你对我说?” “行。” 卫陵没法奈何地唉了?声,想得句她?的好话,太难些。 他放下?了?手,而后握住她?落在被面的双手,看着她?的眼,语气稍转,认真道。 “我走后,阿墨会调到你院里,跑外头的事。你没事不要外出去,有什么要的东西,尽管吩咐他去买,吃的或用的,不好朝我娘说的,尽管让阿墨去就好,走我的账就成。” “我怕你出去,恐有意外,虽然我们两个的亲事定下?来了?,爹也在京城,但怕……” 卫陵略顿,观她?面无异色,接着道:“我还是怕我不在京城,秦令筠找到机会,会为难你。” 他的语调沉落,粗糙的指腹磨蹭过她?的手心,有些痒。 曦珠明白?他的担心,点头道:“我都知道的,会待在公府,不会随便出去。你放心好了?,尽管忙自己的事,别操心我。” 关?于这件事,此前两人已说过多次,但在临走前,卫陵还是再?次提及,就怕出现意外。 而他没办法因这个设想出的可能意外,继续留在京城。 见她?乖巧地应下?,他莫名?觉得心里有些苦涩,却笑道:“等我回来,再?陪你出去玩。” 曦珠笑地点点下?巴,道:“好。” 卫陵又嘱咐道:“我不在,倘若你遇到卫度对你没好话,你也不要理他。他只是装样子,不敢对你如何,等我回来了?,你再?告诉我,我找他算账去。” 曦珠没忍住轻笑出声,没说自己根本不在意卫度,而是跟着他的话,再?次点头。 “好。” 卫陵望着她?的笑靥,眸中?笑意更深,再?道:“还有药膳记得吃,别断了?,是难吃些,但对身体是好的。” 这句话,没立即得到她?的回应。 曦珠蹙紧眉,低声道:“都喝了?好一段时日?,便不用喝了?。” 卫陵的声音不觉变得肃然,道:“先喝着,等郑丑来给你诊脉,他若说不用再?喝,便可以停了?。我已经与他说过,我走后,他每隔半个月,过来这边给你瞧。” 这两月,郑丑一直在给她?诊脉,但从?未明令可以停了?药膳。 “哦。” 她?有些闷地答应道。 卫陵看着她?低垂下?的脸,心口隐痛,但他不能说当自己重生回来时,听闻她?的生病因他而起,而那个太医的话,更让他的心里始终扎着一根刺。 郑丑的诊断,愈加应证前世的那些事,对她?的伤害至深。 他不想让她?再?如前世,被病痛折磨,更想她?活地高兴长久。 他也要活地长久。 等尘埃落定,他们还要白?头偕老,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曦珠的手被放开了?,然后看到他伸手进衣襟里,摸索了?两下?,拿出一个物?件来。 她?微微睁大眼,随之那个东西被放到她?的手中?。 温热的,尚且携带他身上的气息。 是一个崭新的平安符,颜色鲜艳。 卫陵低头看着她?掌心里的平安符,是三日?前,往法兴寺堪合她?与他的八字,晌午歇息时,他独自去佛堂中?求得的。 只为送给她?。 “曦珠,明日?之后,我不在你的身边,也不知具体何时回来,但我会尽快解决完那里的事,然后回京。” 他离开京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曦珠觉得眼眶微热,慢慢地,将平安符紧攥在手里。 她?看着他沉静的面容,再?开口,喉咙有些细弱的哽,问道:“你的衣裳都收拾好了?吗?多带些厚的衣裳,那边的天比这里还冷,千万别冻病了?。” 卫陵笑道:“都收拾好了?,你别担心。” 他的笑,不过瞬时消匿,在看到她?渐红的眼尾时,猛地伸开手臂,按住她?纤瘦的后背,将她?侵压进自己滚热的怀中?。 沉默的相拥里,过去多久。 他闻着她?身上经久不散,印刻进魂魄的气息,稍微抬身,单手捧住她?的脸,与她?额头相抵,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眸,柔声低道:“好好在公府等我回来,知道吗?” 曦珠看着他漆黑的眼,轻声:“知道,你千万要小心,要护好自己。” “我会小心。” 他应道。 但话音落后,曦珠又忽地生出一丝惶恐来,抓住他的手臂,急切问道:“你会回来的,是吗?” 卫陵将她?的神?情?全然映入眼里,心口酸涩满胀。 她?怕他再?如前世,一去再?也不回来。 但这次,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 他不会再?留她?一个人,在这个世上,独自承受那些苦难。 卫陵俯首,亲吻落在她?的眉心,笑了?一声:“我一定平安回来,还要回来娶你呢。” 他的吻顺遂往下?,落在她?的眼上,她?闭上了?眼。 在温润的唇从?腮畔,滑至嘴角,轻柔舔舐时,她?微仰起脸,手中?握着平安符,抱住了?他的腰,张开微合的唇。 * 天色尚黑,月亮却在西去,在街角的槐树枝头留有一个淡色的白?影。 公府大门前,仆从?丫鬟站在石狮子前头,提着明煌的灯笼。冷风吹过,灯笼一晃一晃地,将各色裙裾袍摆上的精致花纹,映照地熠熠生华。 也将甲胄上的寒铁光芒,折射入眼,令人寒颤噤声。 董纯礼再?次提醒丈夫:“我给你做的护膝,都给你放行囊里了?,记得要穿,可别让你的腿愈发受寒了?。” 免得以后都走不了?路。她?并?没有说出口,泪已先流出来。 卫远抱着儿?子卫朝,伸手给妻子擦干泪,笑道:“记得的,劳你费心了?。” 有再?多话,其实在昨夜那顿晚膳,回到院子后,夫妻两个在床榻上,都说尽了?。 如今,不过是最后离别前的不舍。 小儿?子第一次去战场上,卫旷和杨毓最担心的便是他。 当下?,两人又在叮嘱。 卫陵一直在笑着点头。 卫旷拧眉道:“你到那边去,事事都给得听你大哥的,别性子上来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战事不是儿?戏,不容你半点胡闹。” 尽管这些月来,看着人是沉稳些,但到底不放心他的本性。 转头对长子道:“你给我盯着他些,倘若给我闹出事来,丢了?你老子的脸,到时我第一个打的人就是你!” 卫远笑应道:“爹,我知道,一定看好三弟。” 卫度清冷的声音响起。 “确实如此,倒是不望他此次去得什么功勋,只要别惹祸就成。” 卫陵侧首,乜斜着眼看他。 “二哥,我人都要走了?,就不望你能说出什么好话了?。我就担心一事,我走后,怕你为难我媳妇。” “我还没小心眼到,要去为难……” 卫度的话并?未说完。 卫虞扯扯二哥的衣袖,让他闭嘴。 卫陵看一眼站在旁边的曦珠,再?转目看向自己的爹娘,严肃道:“爹,娘,我不在,你们可别让曦珠受了?委屈。” 这些日?,这话卫旷和杨毓都听了?数次。 卫旷摆手佯怒道:“你老子在家里,能让谁欺负你媳妇了??” 杨毓跟笑道:“行了?,你尽管去,我会照看好曦珠。” 再?得这话,卫陵的心稍稳些。 他最后望向曦珠。 曦珠自始至终,都在看他。 他的头发全部高梳上去,以冠别束,身上穿着缁色的袍衫,尚未入北疆,并?不着重盔,外罩的银色甲衣轻薄。 身姿挺拔地站立着,风流意态的脸上,神?情?冷然地阴郁。 恍惚的光影中?,她?仿若再?见前世的他。 但她?早知他不是他。 这回,她?不用再?像前世需要避讳,不敢抬头多看他一眼。 曦珠眸子弯了?弯,朝他笑了?下?。 卫陵也扬唇朝她?笑。 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比前世更加无言。 皆因该说的话,业已道尽。 她?站在台阶上,如同最后的那次送别,看着他跟随大表哥,迈步走下?石阶,在队伍的最前面,揽过缰绳,动作利落地踩蹬,翻身上马。 亲卫家丁紧随上马。 身处卫家众人里,白?裙随风曳动,曦珠一直伫立在那里,坦然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很快随着马蹄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就似从?前一次又一次地接受临头的命运,难以挣扎。只是这回,她?的心底生出了?期盼。 等他回来,这世会变成什么样? * 有所祈盼的光阴,似乎过得很慢。 重阳节过后,及至十月中?旬,院角青墙边的杏树,逐渐飘零下?黄叶,只有几片孤零零地缀在树梢,冷冽的寒风刮过,欲坠不坠地晃动。 小圆拿着竹扫帚,在清扫那些落叶,嘴里哼唱新学来的小曲。 蓉娘和青坠正在屋里,又是端茶,又是拿果子。 国公夫人正领着一个驼弯背的老绣娘,还有两个年轻娘子,给姑娘量尺寸做嫁衣。 外头的事,那是男人该忙的,宅子里的事,也不能落下?。若等战事了?结,孝期结束,再?赶制嫁衣,那必然来不及。 讲究的高门大户,都得从?女儿?出阁前的两三年开始准备。 现得抓紧些,别到时婚事琐碎地忙糊涂,哪里出了?岔子。 再?是这绣娘,虽年过半百,鬓边斑白?,却是江南专门请来。 从?前给长公主做过出降的嫁衣,还有诸多命妇的衣裳,也是出自她?手。 杨毓原想今年请来此人,给小女儿?提前备下?嫁衣,但当今,得先忙碌小儿?子的婚事。 曦珠被姨母拉坐下?,面前递来各种的布料,还有花纹样子。 两个年轻的绣娘一左一右地指说。 一个多时辰的眼花缭乱后,最终择选下?嫁衣的款式,以及布料花纹。 绣娘被送走后,嫁衣的事定。 曦珠仍和之前一样,闲时翻看卫陵临走前,给她?搬堆来的杂书,又在蓉娘的说劝下?,做些大婚时用的活计。 虽说婚事都由公府包揽,就连用到的东西,也不用她?们操劳,但到底一些鞋袜,还是要自个做。 曦珠望着蓉娘从?元嬷嬷那里,套来的卫陵鞋码尺寸,只得重新拿起针线。 几次同床共枕,她?并?未注意过这些。 她?在小火炉旁,慢做起一双皂靴。 用的是厚实布料,鞋底夹了?白?棉。 在靴子快做好时,那盆摆在高几上的秋海棠也快谢了?花。 曦珠小心清理完枯萎的花后,收到了?不远千里而来的信。 厚厚的一叠,他怎么能写这么多? 她?忍不住笑,拿着信缓了?片刻,才?拆开来,将那些折叠整齐的信纸一一展开。 在窗前深秋的暖融光下?,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第097章 相思信 苍茫天色里, 纵马疾驰,冷风扑面,卫陵无数次地想回头, 想再?看?一看?她。尽管知道已远离公府,甚至远隔纵横的街道,他回?头,不会再?看见她的一点身影。 但直到大开的城门, 兵马司的人上前询问,恭送远去, 那短暂的勒马停留, 至彻底出城离开,他都未回?头。 一整日, 都在?往北直上的路途奔波, 除去在山林底下的片刻歇息,将要入夜,终在?一处驿站停下。 不过休憩两个时辰,便要继续赶路,战事危急,不能?多留。 虽大军驻守在?北疆,随行亲卫家丁不过百十余人,但驿站还要接待其他官员, 众人只得挤在?一处。 都是行军打仗久的粗人,早就?习惯。 卫陵与洛平挤在?一张床上睡。 临睡前, 他坐在?抵墙的一张褪漆桌前,于一盏油灯下, 握笔写信。 身后的洛平打个哈切,拉过被子盖上, 问了一句:“还不睡吗?明日还要赶一天的路。” 自卫陵问他是否要前往北疆,好一番纠结,又与父亲商议,终是决定下来,并告知了卫陵。 纵使事后从神枢营退出,得了陆桓的冷眼,他也?并不后悔。 他的父亲说:“男儿大好年纪,岂能?困居四方京城,不若出去保家卫国,建功立业。” 他第一次离家这般远。 今日母亲还早起,给他烙了一袋子的干饼;父亲抬手?拍他的肩膀,让他万事小心。 卫陵道:“你先?睡,我写点东西。” 洛平也?不再?问,阖上了眼,不一会儿,便沉沉睡过去。 窄小的房内,渐起打鼾声?。 卫陵垂眼望着雪白?的纸张,思索应该写些什么。 他离开后的这一日,她都做了些什么呢?会不会觉得一个人在?府上无聊? 不过分别一日,他却已很思念她。 她呢,有没有想他? 笔尖停顿在?纸上三寸许久,那滴浓墨将要落下来时,他再?次将毛笔将砚台里碾过,抬起,重落纸的上方。 须臾过后,他终究落了笔。 起初两个字“曦珠”,他一笔一划,慢慢地写着。 “我今晚到?了封阳县,现大抵是子时三刻,写这封信时,正在?这里的驿站落榻。休憩两个时辰,便要继续北上。不过离别一日,我很想你。” 寥寥两句话,他写地很认真。末尾,复加上日月。 仿若再?回?到?前世的那时,他第一次写信给她。 他尤记得清楚,历历在?目。 那封信只是写:“曦珠,我很想你。” 墨沁透了纸,他甚至怕多写一个字,愈发显得他的举止更加可笑?。 即便谁人不知。 她已是别人的未婚妻,与那人的感情越来越好,他却见不得光地,在?背地里,写着不能?给她的信。 将自己真正的心里话,落在?纸面上。 可现在?,他终于可以写信给她了,不用?再?躲躲藏藏。 卫陵无声?笑?了笑?,将信纸折叠整齐,放入怀里的衣襟。 他并没有打算立即送出,只不过稍解思念之情罢了。 将灯吹灭后,他躺到?了床的外侧,背对身后睡着的洛平,面向透光的窗子。 他需要光亮,而畏惧黑暗。 每回?度过黑夜,而不用?点灯,都是与她一起睡。 很久,他都未与其他人在?一张床上共眠。 他不能?容忍身边的人,除了她,有另外的人,哪怕是前世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也?曾因追击逃敌,与一众将士幕天席地地在?深林雪地里,互相放哨轮睡。 但接下来,将会面临战场上更多的异变情形,他必须尽快让自己适应。 他握紧了手?里的香缨带,闭上双眼,陷入黑暗里。 * 昼夜不停地北上,信也?写了七日后,他们抵达北疆。 那天是九月十五。 边疆五里设一个烽燧。而从邑城附近起的西南一带烽燧,日夜燃烧半月之久,只余残烬的灰烟,在?半空盘旋,城中土黄的墙壁上,不时有大滩干涸的暗红血迹。 浩浩荡荡的抢劫过后,羌人早带着丰富的战略品,跑地没影了。 损失惨重,守将擦着眼泪,畏畏缩缩地迎上来,怕皇帝降旨问罪。 但他已顽强坚守,谁让狄羌的新?汗王阿托泰吉,实在?是个硬茬子,邑城不算多大的地,守军也?不比其他城池的多,阿托泰吉竟不声?不响地,绕过前面两座大城池,攻打这里。 卫远听过守将的禀报,及看?过邑城的现状。城中随处可见死伤的百姓。 他低声?暗骂了句。 话中的意思指向皇帝。 倘若皇帝不思前顾后地犹豫,早些让卫家北上出征,何至于让一个能?力?平平的守将,应对那五千羌人的攻打,造成如今生灵涂炭的局面。 卫陵离得最近,听到?了这声?暗骂。 他的目光落向一个大哭的、扑在?一个妇人身上的孩子,也?不知那妇人死了没死。 他的内心毫无波动,淡看?一眼,转了回?来。 然后听到?大哥的指令。 回?到?石散关,整军反攻。 三千卫家精兵都驻守在?那里,与这里相隔三十五里。 气候日渐严寒,羌人必定会再?次抢掠,不会只贪图一次的得逞。 这个预判是确准的。 在?前世,不过三日,阿托泰吉领兵,兵临嘉丰城下。 他们回?到?了石散关。 大哥召集卫家军部将时,卫陵见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包括父兄死后,无法掌控军队,被他杀了立威的人。 接下来一连九日,战争重开。 他身处战事,嘈杂忙碌,也?无纸笔,不能?再?写信与她。 他更需借这次战争,让诸将看?到?他的能?力?,他方能?掌权,而非真的来长资历。 混乱的厮杀里,刀光寒霜,惨声?哀嚎不绝于耳。 他与洛平领着小队人马,在?弥漫的硝烟火光里,趁乱去追击敌军,最后砍下了阿托泰吉身边一名大将的脑袋,带了回?来。 阿托泰吉听过消息,怒振马鞭。 其间过程暂且不论,当?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被扔到?地上时,诸将惊骇。 便连统率军队的卫远,也?被三弟第一次的上场立功,给诧异地好一会,方才反应过来。 胆子太大! 他记下了卫陵与洛平,还有那支队伍的军功,也?责罚了卫陵的目无军纪。 没有上官指挥,竟不怕死地,私自带队去追击。 倘若发生一点意外,他如何与爹娘交代。 卫陵被责打了二?十军棍,下.身被打地血肉模糊。 但只是瞧着严重,上了金疮药,再?修养些时日,就?能?养全。 他趴在?军帐的硬板床上,不知怎么,想起前世自己第一次上战场,面对那些杀红眼的羌人,全然傻住,怕死地只想赶紧跑,但死亡的惧怕,让他连动一下都不敢。 是大哥赶过来救的他,事后,也?打了他二?十军棍。 想到?这里时,卫陵拿着毛笔,笑?了声?。 他低头,在?木凳子上,给她写着第八封书信。 不过是今日我立了军功,但也?被大哥打了。 末尾,又写:“我很想你。” 他不知这会不会让她觉得枯燥乏味,但他不愿去写那些锦绣文辞,他没读多少诗词歌赋,并不会,也?觉得那些,也?不能?很好地表露他的心绪,最终落笔只这四个字。 他没有详细描述战事过程。 前世的无数个夜晚,他可以尽情倾诉,皆因那些信不能?给她,她也?不会看?见。 但现在?,他不敢再?那样写。 他知道比之更残忍的战事,她亲眼目睹,甚至经历,但他不愿她再?见了。 这晚,卫陵在?闭眼临睡前,有些出神地想,他仍然还是怕死的,怕回?不去京城。 入夜,他梦回?了前世。 …… 蒙眼的血色里,他看?到?一个接一个的将士倒下,倒在?雪地,被羌人的铁蹄践踏。 他单膝跪地,鬓发尽散,喘息着又呕出一大口?血。 手?握住胸口?的断箭,用?竭最后的气力?,转动着心脏的血肉,箭头松动,在?兵败的残喘厮杀里,将断箭拔了出来。 血从心口?的伤洞喷溅,平安符也?已被贯穿一个洞。 他将它紧攥在?手?里,疲惫不堪地望向京城的方向。 他还没有回?去,母亲他们在?等他。 他也?答应过她,会平安回?去。 只要能?回?去,他一定会娶她。 他会比许执,待她更好,不会放弃她。 一辈子都对她好。 永永远远地,都只对她一个人好。 但渐渐地,血流尽,他陷入到?彻底的,再?也?见不到?光的黑暗里。 听到?一声?接一声?,低声?呜咽。 “三表哥。” 卫陵猝然睁眼,醒了过来。 * 他是在?一个月后,借着巡视边防,重新?来到?雪谷,前世他的埋骨之地。 近十月底,北疆天飘大雪,四周崇山峻岭,灰色的山脊线纵横,整座峡谷谷底被积雪覆盖,荒芜的白?原上,没有一点生机的存在?。 回?军营的路上,经过了灵宝台。 银装素裹的天地,一片低矮山洼,也?落满了雪,隐约露出地上灰绿的草色。眺望过去,远方是羌人春时放牧的草原。 他不禁想起前世,在?大哥围困黄源府死后,重病加身的父亲一面应对狄羌,一面要将卫家军交给他,曾领他经过该地时,勒马停驻,说过的话。 “你要记住,你所统领的将士多有父母妻儿,他们和你一样,背井离乡来到?这个战场,不管是为了守卫大燕的疆土,亦还是为了前程仕途,最终的结果,都是要战胜狄羌。你要有足够的智谋和心境,才能?指挥他们,绝非说说那么容易。你的每一个决策,都关乎他们每一个人的性命,也?关乎身后每一个大燕百姓的将来。卫陵我儿,望你谨记于心。” 从前他生于锦衣玉食里,谈及什么忠君爱国,什么功名利禄,他并无多大感受,但卫家的势弱,让他认识到?他本生于其中,要维护的就?是这个阶级。 一次又一次的攻伐里,满身的碎肉红血,让他愈加厌恶阴谋,仇恨战争,可他必须依靠这些,才得以让卫家重新?站起来,太子党不能?倒下。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父亲的话。 但到?了最后的关头,在?收到?曦珠的那封信,一番考虑后,他一直记在?心里。 那点良知,让他没有丢下自己的职责,而在?内外夹击,新?帝、阿托泰吉、秦令筠、谢松、姚家、姜家……还有谁呢,多的他快数不清了,都想要他命的危急时刻。 为了几座城池的百姓性命,还固守北疆。 倘若那时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反攻京城吗? 但那些事已然过去,现在?重来,多思无益。 只是“身在?其位谋其政”,到?底有些好笑?。 他收回?目光,骑马离开了。 白?雪地上,徒留下一串马蹄踏过的印记。 * “你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懂什么打仗!这是放着敌人回?了老巢!” 一个络腮胡须的将领拍案,怒吼出声?。 军帐内,起了争执。 卫陵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和血,冷道:“将军若有能?耐?*? ,个把时辰前就?不该听我的,早引着那帮羌人进你所谓的陷阱,想来现在?也?得了大胜!” 两个时辰前对羌人一支部落的堵截,直追到?图泗水畔,冻水寒彻,被卫陵下令止住了。 刘慎安也?知依照当?时情形,不宜再?追,但他行伍三十年,军功累至将军,岂是这样一个世家子弟能?比,不过来了北疆未满两个月,便处处逞能?。 倒还要他一个老将,听他一个毛头小子的。 此时,还顾左右而言他,说自己此前的策略有错,更是不能?忍让。 卫远坐在?上座,看?出刘慎安是在?自己的兵前,丢了面子,这会来他面前要公道。 他暗睇三弟一眼,让他住口?。 卫陵坐在?下首,不再?说话,懒睨大哥安慰刘慎安。 迟早一日,他要这人的命。 前世之叛徒,勾结狄羌,在?新?帝派人押送他回?京受审,军营混乱时,与羌人配合反打大燕北疆。 等将领都退出去,大帐中只剩两人。 卫远细问此次追击,卫陵才正了脸色,说起来。 卫远听完,沉默半晌,不多说其他,叩敲下桌案,只道:“刘慎安是性情急躁些,但到?底为了疆土,此后我不将你们排在?一处就?是。” 卫陵不言语。 卫远又问:“我预备这两日让人送信回?家,你若有信,快些写好给我。” 卫陵笑?起来,忙道:“有!” 他回?到?自己的营帐,将那些信仔细收拾好,按着时日顺序,装进信封里。 卫远拿到?手?时,忍不住笑?问:“怎么这么厚?” 卫陵也?笑?:“便是这么多,都是给我媳妇的。” 从九月九日离京,直到?今日的十月二?十七日,他得空了,都会写点东西告诉她。 * 曦珠将那一封封的信都看?完后,想了许久,该如何回?他呢。 她没想到?他会写这样多,好似除去战事繁忙,每一日都有写。 即使只有一句“我很想你。” 夜里睡觉时,她将枕下压的平安符和同心锁拿出来,摸了摸它们。 她有些睡不着了。 想到?那双棉靴子,她从暖和的被褥里爬起来,穿鞋下床,重新?点灯生炭,围着羊毛毯子坐在?榻上。 在?昏黄的光下,她拿起针线,接着缝靴子剩下的底。 又怕那边更冷,她再?往里缝入一层棉。 等做完,竟快天亮。 下榻往铜盆里添过炭后,她拨了拨插在?赤红灯笼瓶里的蓝风车。 风车一圈圈地转着,她回?到?榻上,笔杆撑在?下巴,想了想,低头给他回?信。 * 卫陵收到?信时,是在?十一月十二?日。 比起往年,北疆的雪下得更大更急了,不知又压垮了多少房屋,冻死了多少人。 雪夜里,寒风凛冽如刃。 他和洛平从外勘察敌情回?来,满身是雪,在?外抖落时,听驻守的士兵说京城送来了书信和东西,都放在?了他的案上。 他一怔,伸手?拂去肩膀上的雪花,掀帐走了进去。 摸着火折子点亮油灯,然后看?见了一封信,和一个布包。 脱掉手?上的黑皮手?套,他的手?指已冻僵发红,拿起信捏了捏,没有立即拆开。 先?将炭盆点燃,将手?烘烤地热些,手?指灵活了。 他坐在?火前驱寒,才拆开信封。 炭有些湿,发出噼啪的声?响,溅跳起火星,燎飞地升起。 他忙将信往怀里藏捂,又往后退坐。 这才把信再?拿出来,接着拆封。 雪白?的信纸,柔软地落在?他手?中。 打开四方的纸张,扑面墨水的香气,隐隐地,还有她身上的香。 还未看?上面的字,他先?禁不住深吸一口?气,得到?了一股餮足。 他低下头,笑?看?她的信。 她的回?信,并不长。 起先?说这段时日,自己读了哪几本他给她的传奇小说,其中哪个故事最好看?。 他回?忆着,却想不起来了,但不妨碍他也?觉得那个故事最好看?。 她又说自己有好好吃药膳。 他想,她能?乖乖的,别让他担心,最好了。 他的唇角扬高些。 她还说自己没出府一次,都待在?春月庭,不时在?园子里逛,或是去和小虞说话。 他肃然的神情消解,满眼皆是笑?。 “三表哥,我很好,你别担心我,照顾好自己。我给你做了一双靴,你试试合不合脚,若是不合,等你回?来,我再?给你做。” “姨母已让绣娘来给我做嫁衣。” 紧跟着,也?是最末,她说:“我也?想你。” 卫陵分不清此时心里澎湃的是什么,激昂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他只有紧紧地将信贴在?心口?,才能?勉强压抑住那般情绪。 眼中的微湿,终在?炭火的烧热里,藏匿地无影无踪。 她做的靴子,他舍不得穿,却不想她的用?心浪费。 在?烧壶热水,认真洗过脚后,套上干净的袜,他才穿上那双藏青的棉靴。 踩在?地上,很软很暖和,似踩在?一团绵云上。 怎么会不合适? 再?合适不过的。 但做这一双就?够了,他不想她再?碰针线活,让她劳累。 帐外风雪呼啸,他在?帐中来回?走了好几圈,而后坐在?单薄的冷床边,将她的信看?了第不知多少次。 脸上的笑?,怎么也?止不住。 第098章 再遇她(修细节) 昨日夜里又下了一场雪, 远山白雾缭绕,盘囷崎岖的山道?两侧,苍翠的松柏树顶堆覆了新雪, 压弯树梢。刺骨寒风吹过,白雪从树隙抖落,掉进?了下方的泥泞里。 秦令筠透过窗子,遥望那个身穿月魄鹤氅的峻拔身影, 离开潭龙观,行在山道?上, 往下山的方向而去。 谢松会来找他的父亲秦宗云, 他早有所料。 前世便是这个时候,他与谢松在此?结识。 不?, 或许此?时该称呼为陆松, 更?为合适。 上任皇帝朝庆徽年末,押注三皇子的谢氏参与夺嫡,最终落败,被登基的十三皇子神瑞帝降旨处置。 正在襁褓的谢松,被谢氏幕僚陆尺抱走私逃,改换陆姓,二十余载后?,一朝入举春闱, 成就状元之名,回京复仇, 最后?竟坐上内阁首辅的位置。 其间过程,不?过是娶了翰林学士姜复之女, 被选入内阁的姜复提拔任用;又以曾经谢家与秦家的交情,与他合谋了卫远的性命, 让卫远困死?黄源府的孤城,董明忠也一起战死?;不?过三月,卫旷也重病逝于北疆,若非卫陵,镇国公府早已倒下…… 诸如此?类的事,并无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 至于细节,既已过去,也不?必再提。 秦令筠端起茶盏,抿了口温热的茶水。 前?世在此?人势力尚弱时,他的帮扶,最后?反害自身,竟与被皇帝器重的许执一起,打压谋害他。 秦令筠的唇边溢出一丝冷笑来。 谢松再如何被人赞誉满腹经纶,当今不?过一个?翰林院修撰,若无人扶持,即便天纵奇才的状元,也无用武之地?。 岂知人世红尘千百年,历朝历代?出了多少状元,真正能在青史留名的,又有多少,大多泯然?消逝了。 皇城之中,朝堂之上,最不?缺的便是汲汲钻营的聪明人。 今生,他不?帮扶,姜复更?不?能有益于谢松这个?女婿。 全然?拜柳曦珠所赐,必然?是告诉卫陵之后?,卫陵在其中动作,致使那桩外室的祸端未发,以至卫家安然?无恙,内阁重组时,姜复未被选入,反而是刑部尚书卢冰壶。 大抵因此?,谢松比前?世,还要早些时候来找他所谓的父亲,来寻复仇的助力。 他的父亲,曾与谢松的父亲,有密不?可?宣的交情。 扑鼻的踟溪茶香中,隐约地?,空气中的那股血腥味益发浓烈了,正从被熊熊烈火烤着的丹炉里钻缝漏出。 秦令筠的目光落在上面一瞬,又转到自己的对面,观着父亲那张仙风道?骨的脸,淡笑问道?。 “观中的香料可?还够用,要不?要儿子这些日再让人送些上山?” 这一年,潭龙观用去了比常年还要多出半倍的沉香和柏木。 还未至过年开春,已快殆尽,怕要压不?住炼长生丹的味道?。 秦宗云沉目端坐,臂弯搭放白拂尘,掐指检算一番,颔首道?:“便再送些过来。” 这个?儿子做事,他是放一百个?心的。 只是下一刻,听到了儿子的请求。 “只是有桩事要与父亲商议,还望父亲同意。” …… 松间积雪,扑簌地?掉落在伞面。 不?时两声雀鸟鸣叫,幽远传来。 秦令筠撑伞行在下山的小道?上,沿途冷冽山风,可?见方才谢松走过的印记。 算算日子,这个?时候,该与谢松谋划清除镇国公府卫家,次年二月便是卫远丧命时。 重新来过,他不?会再与谢松联合。 反而要他的命。 但时机未到,神瑞帝不?过这几年的功夫,便会驾崩,一朝天子一朝臣,届时便是他清算的时候。 谢松、许执、六皇子,还有卫家…… 为官最要学会的,便是忍耐和等待。 身置静谧的山林,白雪飘落,吐息皆是白雾。 秦令筠垂眸眺望山中雪景。 只是如今怕要谢松的命,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卫陵,也不?知谢松能不?能撑到他算账时了。 至于卫陵,便盼着他此?次北疆抗敌狄羌,有如前?世逆转乾坤的本事,方能让卫家势强地?继续与皇帝争斗。 盛极必衰,到时就是卫家高楼倒塌时。 柳曦珠,柳曦珠啊。 前?世攀了傅元晋,以为这世嫁给卫陵,便能安稳吗? 秦令筠冷笑声,脖颈隐痛,沉目看向前?方的道?路。 紧攥伞柄,往山下走。 * 秦府主院内,秦老太太才从午憩间醒来,接过丫鬟递来的燕窝粥吃,一面与坐下首的儿子说着话,问询丈夫在道?观的日子还好。 自她嫁进?秦家,不?过几年,丈夫便上山做道?士去,徒留她一个?人在这个?大宅子,照料中馈,养育孩子。 温馨的母子对话到尾端,冷不?防她手里的瓷碗坠落,晶莹剔透的燕窝倾洒在地?,黏腻成滩。 “母亲,明年开春三月,陛下开宫门选秀,到时便让枝月去参选。” 秦老太太震骇地?瞪圆眼,好半会,扑来抓住儿子的袖子。 “你说什?么??” 头晕目眩里,她的两瓣嘴唇直发抖。 “你说什?么?!” 秦令筠冷眼看着他所谓的母亲,只是道?:“这是父亲的意思。” 他伸手召丫鬟来收拾满地?狼藉,扶怔然?无话的母亲榻上,这才后?退一步,作揖告退。 秦老太太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正在远去的鸦青背影。 天色渐昏,秦枝月得?到消息时,恰翻开卫虞送她的一个?才子佳人的话本,撑腮乐地?看里面的故事, 闻听小丫鬟的哭言,她刹那站不?住,不?可?置信地?说道?:“不?可?能,阿娘和嫂子已经在给我相看人家了,不?可?能让我去选秀!” 她嫁不?成卫陵,卫陵竟还要娶那个?身份低微的表姑娘。 她难过地?哭了许久,终也在母亲与嫂子的安慰里,渐渐放下,答应相看其他家的公子。 这两日,嫂子还与工部右侍郎家的杜夫人说好了,过些日子,寻赏梅的契机,让她与杜家的二公子见过。 嫂子说那个?杜二公子温文尔雅,相貌身形都不?错,已有举人的功名,待下届春闱参考,届时入仕做官,她嫁过去再好不?过的。 且杜家人口简单,是诗书传家,便连杜夫人都很好说话,不?会有那婆媳的嫌隙。 却忽然?一个?晴天霹雳砸下来。 要她选秀进?宫,去伺候那个?龙态老钟,年长她几十岁的老皇帝。 “小姐,我哪里敢说假话,大爷说是老爷的意思,老太太都气病了。” 小丫鬟抽抽噎噎,她还盼望跟小姐,一起陪嫁去杜家。可?当今,小姐若是进?宫去,她也没了着落。 “不?会!不?会的!” 秦枝月嗫喏地?无法接受,忙撂下手里的书,跑了出去。 跑进?纷飞的大雪里。 直跑到嫂子和哥哥的屋里,看到榻上坐的两人。 姚佩君同样震惊丈夫的告知。 “与杜家的相看,你想?法免去了。” 秦令筠捻盖刮了刮茶沫子,喝了一口。 姚佩君尚且未问清楚,门嗵地?被撞开,闯入一袭茜红彩绣棉裙。 裙摆如浪花翻飞,直往榻边巍然?不?动的人扑涌。 “哥哥,你说的是假话,是不?是?嫂子和阿娘已给我说了杜家。” 分明听清了进?门前?,哥哥的那句话,秦枝月眼眶盈满泪水,还是固执地?询问。 秦令筠看着哭泣的妹妹,语调沉地?再复一遍。 “明年春日,宫中开门选秀,到时你便进?宫去。” 他冷静的话语,终让秦枝月崩溃,如天塌下来,不?管不?顾地?哭喊道?:“我不?要进?宫!我不?要去!那个?老皇帝比我大那么?多,都快死?了,我怎么?能去……” 她的话并未说完,遽然?被一巴掌给打断了。 她摔倒在地?,歪过脸去,白皙的脸颊上浮现红色的巴掌印。 “闭嘴!对陛下不?敬,若被传出去,你是要让我们家遭难吗?” 秦令筠皱眉站起身,侧目对妻子道?:“好好与她说,这个?年纪了,还不?懂点事。” 这是责怪,姚佩君被那一巴掌恍惚地?,忙跟着站起,小声道?:“我知道?了。” 她没敢抬头。 泪水滚落下来,滑过破裂出血的嘴角。 秦枝月抬眸,在朦胧里,以一种怨毒的目光望着哥哥秦令筠跨出门槛,彻底消失在眼前?。 直至入夜,姚佩君送小姑回去,望着她嚎啕大哭地?累睡在床帐内。 拿着湿热的帕子,温柔地?给她擦脸上的泪痕,嘴角一点点的笑。 她可?怜小姑子啊,但听说那个?磋磨她的婆母,因这个?唯一的女儿的婚事气病,却有点爽快。 想?到此?事是她那个?公公,秦宗云同意,齿关又不?停龃龉。 再回到自己的院子,心腹仆妇附耳来报。 “夫人,大爷去了浮蕊的院子。” 仆妇回想?片刻前?听到的鞭声和哭声,隐约夹杂的“贱人”“荡.妇”。 她的声音更?低下去。 “怕是那边今晚要请大夫了。” 姚佩君眉眼未动,道?:“去老太太那边看的大夫,先别让人回去,留下来,等会让人去浮蕊那边,给她看伤。” “是。” 仆妇转身离去。 姚佩君走进?内室,疲惫地?坐到榻上,倚靠引枕,闭上了眼。 自从黄源府公干回来,她的丈夫似变了性子。不?,那时并瞧不?出来,是在道?破对那个?表姑娘的心思,想?让人嫁进?秦家后?,一切都变了。 但后?来,丈夫雨夜重伤,不?久后?那个?表姑娘与卫陵的亲事定?下。 她的丈夫是在骂谁? 此?前?不?曾骂过浮蕊,是从伤后?开始的。 浮蕊忍受不?了地?与她哭诉,将满身的鞭伤露给她看,可?她能如何呢?那是她的丈夫。 而浮蕊,不?过一个?妾。 用以消遣的玩意罢了。 一个?妾,是不?值得?她的丈夫出口骂言的。 所以那些“贱人”“荡.妇”之言,是在指向那个?容貌姣好的表姑娘吗? 模糊的视线里,怀里钻入一个?人。 “阿娘,你伤心了吗?” 秦照秀抚着母亲的眼睛,有些湿润。 姚佩君也摸了摸自己的脸,轻声问:“照秀,娘是不?是真的老了?” 曾经,她有着不?输那个?表姑娘的容貌,但终在这座阴暗的府邸消磨殆尽。 秦照秀摇头,昳丽的面容上,笑容灿烂。 他搂住娘纤弱的脖子,靠在娘温暖的胸脯上,说道?:“娘在我心里,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娘亲。” 姚佩君也紧抱住她愚笨的儿子。 眼角落下一滴泪。 她怀疑起,她一直坚持固守的,丈夫对她的爱意了。 * 曦珠收到卫陵的回信时,是十二月十三日。 京城已连下了四日的雪。 她在正院里,听姨母笑说起卫陵在北疆立下的许多战功,如今封了个?将军。 不?过入疆三月,就有了这般功勋。 卫虞磕着瓜子,直夸三哥厉害。 从外回来的卫旷在台阶跺脚,震去靴上的雪,走进?屋内听到夸耀,面上带笑地?解开氅衣给丫鬟,大步走了进?来,见三媳妇也在,倒不?好当着人的面贬一贬自己的小儿子了。 默地?转进?内室去,他的伤复发要上药。 公爷回来,曦珠不?好再待,拿起新送来的、一叠厚的信站起身,给姨母行礼告辞。 卫虞也一道?要离开。 杨毓瞥到丈夫眼睛泛红,也不?闲聊,放下手里的南瓜子,道?:“路上雪滑,你们回去小心些。” 见人出门去,她忙起身,跟入内室,给丈夫上药。 出月洞门,转上长廊,曦珠和卫虞两人结伴,丫鬟跟在身后?。 卫虞将近日遇到的事告诉三嫂听。 之前?中秋,她叫表姐三嫂,结果表姐和三哥先后?离席,她还奇怪,也有点生气。 后?来三哥来与她说,那时他惹着表姐生气了,才会那样哄她,她还说他待表姐好。 难怪表姐愈加生气了。 卫虞转瞬气消,现喊起三嫂来,越是顺遂。 曦珠也不?再放心上了。 “三嫂,我给你说桩事。” 两日前?,卫虞去过秦家,因好友枝月生病了。到她闺房看望时,只见人双目直愣地?盯着帐顶,唤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扑到卫虞的怀里,大哭起来,泪水糊了满脸。 卫虞忙问怎么?回事,但枝月一个?字都不?说。 不?管她怎么?安慰,都得?不?到话,最后?人睡过去,她只好回公府了。 “三嫂,她的样子像是……”。 好半晌,卫虞都找不?到恰宜的词描述。 蓦地?想?起“中邪了”。 漫天纷落的大雪里,腊梅树盛开的掩映中。对角的廊道?,一个?丫鬟却领一个?姗姗来迟的人,疾步走了过来。 曦珠嗅闻沁人的花香,静听卫虞的话,骤然?一个?抬眼,看见了熟悉的面容。 她微紧了袖内卫陵的信。 风雪声里,许执在听到那声“三嫂”时,倏地?望过去,正对上一双看过来的明眸。 他不?觉捏紧了座师卢冰壶送给的帖子,心里莫名隐隐泛疼,停下了脚步。 今日,他赶赴卫二爷设的宴会。 没想?会……遇到她。 上回看到她,是七夕的夜晚,距今已五个?月了。 第099章 许执与曦珠(番外1) 起?事於无形, 而要大功於天下——是谓微明。 * 在八岁之前,许执甚至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村人都称他为二哑巴。 因他是许家的第二个儿子, 从?娘胎里出来时,一点声息都无,稳婆急地不断拍打,狠了些, 才逼出一声孱弱的哭音。 与其他嗷嗷待哺的婴孩不同,他从?不哭不闹, 待在摇篮里仰望头顶葱茏的榆树叶, 还有更高?处的天空。 不一会,累了, 自己就睡着了。 醒了, 接着看绿叶、蓝天、白云。偶尔飞过一两只蝴蝶,他会伸手去扑抓。 当然抓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蝴蝶飞走,憋着嘴,仍然不哭一声。 村人都夸许家生出了一个懂事的孩子,不会闹爹娘。 许父许母不必被小儿子操心,可以安心地耕田种地。 九月秋收时,他们?要缴粮纳税, 听说今年朝廷的赋税多加了半成。炽阳之下,他们?骂骂咧咧, 还是将裤腰带勒紧,在土黄的地里锄除杂草, 挥汗如?雨,顺着枯瘦的身躯淌下。 他们?有两个儿子, 要为这两个儿子操劳一生,想到以后要盖新房,要娶进两个媳妇,还有每日的家用吃饭,那得多少耗费啊。 他们?挥动锄头的动作更利索了,尽管劳累,但脸上都带着笑。 却不想小儿子在长至三岁后,还是不会说话,可急坏他们?了,忙带着孩子奔波到镇上去看大夫。 大夫说无事,就是说话慢些罢了,再等?些时候。 “且看这孩子的面相,以后会是个有本事的,做爹娘的不要急。” 许父许母哪能?不急啊,后头又?请跳神的婆子来,喂了小儿子一碗的灰符水下去,还是不管用。 会见人笑,就是不会说话。 他们?甚至都想,倘若真的不会说话,只要能?做事,挣口?饭吃,以后还是可以娶上媳妇、生上孩子的。 等?到小儿子长至五岁时,终于会说话了,但每回?只蹦出一两个字,村里人都惯于叫他二哑巴,改不过来了。 许父许母无奈,也早接受。 大儿子跟着一个瓦匠师傅做学徒,一年难得回?来几次,但学得真本领,以后便能?多挣上几两银子,比他们?种地的强多了。 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他们?也想给小儿子找门事做,却到七岁,越长大,性?子越是孤僻,常自己待在一处。 只能?先给他找了个放牛的事,是附近一个有钱人庄子养的水牛。 傍晚夕阳西?下,还不见人回?家,准在哪里蹲着,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得扯着嗓子喊“二哑巴!回?来吃饭了!” 他们?也喊他二哑巴。 二哑巴今日新学了《三字经》的一句。 “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 他坐在树墩子上,望着地上的字痕,低声默念着,想,可是“一”是从?哪里来的。 他冥思苦想,把先生说过的话再回?想,可先生都未提到过,同学们?也未问到。 先生说过:“我说多少次了,要多读书,要多写字,才能?真正明白这些圣贤书里的大道理,你们?爹娘辛苦劳作,把你们?送来我这处念书,你们?却不肯用功,怎么去参加童试!真是气煞我也!” 这是先生最常说的一句话,他记在心里。 于是他擦掉地上的那些字,用树枝一遍又?一遍地将新学到的道理写着。 “一”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二哑巴!回?家吃饭!” 忽地,娘的喊声从?远处传来,二哑巴慌张丢下树枝,站起?身,用草鞋底搓掉地上的字,往炊烟飘起?的地方?跑去。 到家里,吃着米面馍馍,喝着稀粥,他还在出神地想那句大道理。 “想什?么呢?” 爹问他话。 他低着头,无声摇了摇。 曾经有次,卖货郎经过村里,娘买了几尺粗布,却被多找了一个铜板。 为这一个铜板,爹娘商议说,等?下回?货郎再来,要把铜板还回?去。 当时,爹对他说:“咱们?家是穷,但人穷志不能?穷,绝不能?做偷鸡摸狗的事。” 他不敢告诉爹娘,自己没交学费和束脩,却偷学了先生的知识。 他更知道家里穷,最近还在给哥哥攒钱娶嫂子,从?不敢提读书的事。 但那些念书声太吸引他了,让他忍不住在放牛时,将绳子栓在树干上,要往那个私塾去,偷躲在最后面的窗户下边,动着耳朵听,抬眼瞟黑板上的灰字。 从?春日听到夏天,再从?秋天听到冬日。 无论酷暑严冬,从?不缺少一日。 直到那日大雪铺地,陷进去半只脚,鹅毛大雪还在从?灰色的苍穹,洋洒地往下飘落。 他又?来到了私塾窗户下,躲在角落里准备听课。 天很冷,他穿的鞋是哥哥剩下的,黑麻布,早就发硬变薄。 脚寒的团起?来,手冻地也生了疮。 他将昨日新学的那篇《孟子》再默念了一遍。 “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他念着念着,渐渐没了声,垂头看埋了脚的白雪。 开年后,爹娘让他跟着哥哥去学做瓦匠,有哥哥带着,他可以学到本事,以后有饭吃,能?娶到媳妇。 但他不想去,他想读书。 他已经将先生教过的书都学会,也懂了字里行间的意思。 吸了吸快冻坏的鼻子。 可他知道,这不过是他的妄想罢了。 他很快不能?再来这里,继续读书了。 陈参推门出来时,看到的便是一个小人躬背缩在窗下的雪里,寒风之中,身上也落满了白雪。 他早知平日讲课时,这叫二哑巴的小儿就在偷听,只是从?未揭穿。 却不想这孩子能?坚持这么久,且这般的大雪天,整个私塾的学生都未来,只有他到了。 陈参说不明白那刻的心情,一股热流窜过心间。 他过去将人从?雪地里拽起?来,拉进屋里,拿炭给人烘烤,开始考校二哑巴的学识。 既是哑巴,陈参便不报期盼地询问:“昨日我所教的孟子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可会背了?” 但不想二哑巴缓慢地开口?:“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 早就念了数遍的文章,不消思考,只因许久不与外人说话,稍显迟钝。 字正腔圆,无一字错漏。 陈参吃惊不已。 接着便看到二哑巴直盯着他,然后跪倒在地,嗵地磕了一个头。 “先……先生,我还会写的,也知道其中典故含义。您的教导,我都记住了。” 他忙不迭以指蘸水,在木桌上写起?字来,给先生看。 这便是将才八岁的许执,在漫长一生里,审时度势,所抓住的第一个机遇。 陈参察觉到此子的聪颖及耐性?,若于科举仕途,恐怕前程不可限量。 却困于家中贫寒,就此耽搁了。 从?前他也家贫,但幸有祖产,日夜刻苦读书,最终不过一个举人,给人在县衙做师爷,却得罪了人,只得来到这个村里,以教书谋得糊口?,勉强度日。 他整夜未眠,做了一个决定。 亲自去游说二哑巴的爹娘,并表明不收任何钱财及束绡,只希望他们?把孩子交给他,今后必有大成就。 此后许家世代,会免去贫农之身,不再缴纳赋税。 陈参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许父许母被震惊说动,他们?不曾想小儿子去偷学,还得了先生的赏识,愿意不收一文的教导。 小儿子亦在他们?面前跪下。 “爹,娘,我一定会好好读书,让你们?以后过上好日子。” 便从?那日起?,二哑巴不再叫二哑巴,有了正式的名,也有了字。 执,寓持拿。 微明,微弱之光。 起?事於无形,而要大功於天下。 尽管陈参业已被朝廷那些龌龊勾结所伤,但还是祈望他的这个学生,能?越走越远,做一个对国对民,都有益的人。 他开始教授许执,将自己毕生所学,于口?舌,于纸笔,全?皆告知。 并把自己珍藏多年的那些经史子集,都送予许执。 不过一年,甚至因惊于许执的成长,怕自己不能?再为他之老师,要寻学识更为渊博者,继续教导许执。 但不用他之费心,在童试之中,许执夺得第一名的生员名次,被当时贬官的冯维看中,愿以指导。 冯维,庆徽十?七年的三甲进士。 同进士出身,为官多年,却在改换至神瑞新朝后,因性?情耿直,不满上官隐瞒地动灾情,以至百姓死伤无数,越级上报并弹劾,最后却从?京城,被贬至西?北云州府。 纵使贬官,也非一个陈参能?比。 十?岁的许执拜别他的恩师,陈参笑道:“你以后有了出息,别忘了回?来看我,记得带壶好酒。” 许执哽咽磕头,道:“是,永不敢忘记先生恩情和教导。” 再拜入冯维门下。 此后十?年,他一直跟在冯维身边学习,游历多地,也结识了许多名士,知道在朝廷中,云州府地属势力的弱小,西?北久难出大官。这几十?年间,唯一个卢冰壶,做了太子老师,何其荣光。 那不是许执能?企及的人物,便连他的老师冯维都拍掌称赞。 他仍在点灯看书,细思先人的注解,提笔写落自己的想法。 身处匪患猖獗的西?北,见过太多残酷,再将眼望着书页间,那些故人先师的激昂之言。 他在心里立誓,自己以后做官,定要做一个为万民开太平的官。 太年轻了,也太不知天高?地厚,轻易许下这样的誓言,倘若说出,只会被那些在朝廷中浸淫多年,也曾怀揣过文人理想的官员耻笑。 冯维没有丢弃风骨,因当地州府官员贪墨,写诗指责,犹如?当年被贬远离京城,最终被罢官职。 他竟也自恃清高?,枉顾即将开场的秋闱,附诗攀和。 最后失去了参与秋闱的资格,前程仕途全?然断送。 云州府的各级官员已将他之姓名记录在案,他跳不出去,这辈子便是一步死棋。 在那些讽刺的笑声里,他回?到了那个养育他的村庄。 十?年过去,他都快忘了家是什?么模样。 五年前,父亲上山跟人打猎,想补贴家用,却摔落山崖,脏器碎裂而亡。临闭眼前,一直在喊他的名字,而那时他正与同窗观摩石刻拓印,并未收到消息,等?赶到家里,已过去多日。 如?今,母亲也两鬓霜白地躺在床上,腰因多年种地弯地直不起?来,咳嗽不止。 原来她早就病入膏肓,为了不让远方?的他担忧,盼他读书做官,从?不提及自己的病,说一切都好。 村里流言漫传,母亲一双眼哭地红肿,抓紧他的手,问他:“二哑巴,你这么些年的书,是不是白读了?你是不?*? 是做不成官了?” 他不知道,所以没有说话。 但他应该说话的。 母亲最后才不会因受不了那些非议,因他而病逝。 “阖家供他一个读书人出来,不就是要光宗耀祖的,喏,可好,这是要败倒门楣。” “他爹从?前还跟我前头炫耀,他家出个读书人了,嘁,到头来还不是要跟我们?种地吗?” “说来二哑巴得罪谁了,这以后是真的没出路了?” 他们?重提他曾经的名,让他羞愧地低下头。 在曾经的恩师陈参面前,愈加低下去。 陈参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他冯维是何人,做官多年,见过风浪也经得起?,而你又?是何人,连个浪头都没看到,便妄想翻人家的船,你就不能?忍忍,偏要去写那首诗做什?么!” “你以为一首诗,人家奈何不了你?岂知那豪门权贵,哪怕你说错一句话,便是没命的事。” 谁都没他了解这个学生,闷不吭声,却有自个的主意。 但知这世上的诸多事,都需圆滑变通。 你要直,要刚,可以,你却要有那能?耐,或是有能?人护着,让他人不能?辩驳地接受。 当年的他,便是吃亏在此处,才连个师爷都做不成。 如?今一看,那个冯维怕连他都不如?,不过学问好,却连做人的道理都不懂。 陈参后悔不已,他好好教出的学生,此生怕是毁了。 但他不再多说,怕这个学生心气高?的承受不了,会出事。 只是唉声叹气,摆手甩袖。 许执抬头,看着恩师失望远去的背影。 他默然地离开,却在半路上,有人在半坡大喊道:“二哑巴,快回?家,你娘不行了!” 他狂跑起?来,朝家里飞奔。 却到家里,怎么就吊起?了白幡,堂屋摆着一口?棺材。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忽地一巴掌打过来,落在脸上。 他偏过头去,听到哥哥的悲怆哭声:“是你害死的娘!你怎么会有脸回?来,你怎么不索性?死在外头,让娘以为你一直在读书,兴许走得不会这样难过!” 他无言辩解,又?突地再听到一句:“我们?分家!” “我真是受够了,自你读书,家里好的东西?都紧着你,爹娘从?舍不得给我,便只有你是他们?的儿子,我就不是了!现还连累到我和你嫂子,让我们?被村里人说闲话!” 他抬起?头,却看到人去屋空,许多物件摆设都被摞在一辆牛板车上,用几根麻绳捆缚,余晖尽头,负重的牛车在小道上越行越远。 他再也看不见大哥和大嫂的影子。 他们?走了。 去了哪里,并没有告诉他。 独留他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黑夜来临,他还愣然地站着,直到月光从?破风的窗漏进来,爬向他的脚,他才动了动。 他似以往一样,除去必要事,其余时候都在读书。 他走向了东南角。 那里有一张形似长案的桌,紧挨着一个六层的书架,上面整齐地摆满了书。 书桌和书架,皆是他十?岁那年,父亲农忙时,夜里极力抽出空来,用山上伐来的桃木做成的。 做了整半个月,很粗糙,但耐用。过了十?年,都无一丝不牢固毁坏。 他在书架的夹层里,找到了一个纱布袋子,无数黑灰的点遍布里面。 打开来,赫然是虫子的尸体,星罗密布地沾在变脆的纱上。 他想起?来,很久之前,他把先生的书搬回?来读。 可家里穷,入夜后不能?点灯,会浪费油。 那时,他不想爹娘花铜板在此事上,让他们?更加劳累,只好在昏暗里,默念那些熟背的诗文。哥哥学徒回?来,与他睡在一起?时,总是说:“你念书和念经似的,听得我想打瞌睡。” 不一会,呼噜声响起?来,他再背不下去,也吵地睡不着。 会想,何时才能?不过这般穷困的日子。 他得更努力地读书才成。 他去捉萤火虫,想做一盏灯。 但被哥哥看见了,哥哥气道:“你笨啊,夜里要看书,怕浪费油,与我说,我给师傅做瓦偷偷攒了点钱,没给爹娘知道,我去给你买蜡烛,你偷偷点着看书,可别让他们?知道我藏钱了。” “哥。” “你我是兄弟,计较这些做什?么。” 蜡烛一截截地烧掉,装着萤火虫尸体的纱布袋子留了下来。 他抵靠住书架,滑坐在地。 …… 许执醒过来后,摁着额穴缓了片刻。 他起?床穿鞋,在昏昧里,推窗看出去,外面恰是夜凉如?水。一只黑猫正在柿子树的高?处,躬身勾着什?么,不时“喵”叫声。 拉开书案抽屉,从?里取出一方?棉帕。 掌心托着帕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银蝴蝶的耳坠子。 月光洒落在坠子上,闪烁着莹亮的光泽。 是他年初入京赶考,尚住客栈时,与同年去往上元灯会,在赊月楼初见柳姑娘,她撞落在他怀里的。 他堪见她朦胧如?雾的泪眼,那抹柔软极速撤离,他下意识伸手要拉住她欲坠的身体。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她慌着歉声,从?他怀里退出来,又?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去,隐约地听到一声声的呼唤:“三表哥!” 他半伸出去的手滞住,却注意到袖子上垂挂着一个亮闪闪的东西?。 拿起?一看,是一只耳坠。 是她遗落的。 他忙去追她,想要将耳坠还给她。 但上元灯会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人一跑入那些璀璨绚烂的花灯里,再难觅踪迹。 他在喧闹的人群里找了好一会,都未看到她。 那时他并不知道她叫什?么,兴许以后也不会再见。 但他还是将那只银蝴蝶的耳坠小心保管。 不想真的有再见的一日。 那天是寒食,落雨。 春闱放榜之后,与同年往潇水湾踏青不成,正待返回?城内,不妨经过一座亭子,隔着濛濛细雨,隐约觉得是她。 待走近些,看见果?然是她。 一个人坐在廊下,低着头,手指揪扯腰间的荷白绦带玩,轻荡着两只月白绣鞋,瞧着闷闷不乐的样子。 顶着两个簪珍珠钗的旋花髻,发丝被斜飞的雨水打湿,黏在瓷白的颊侧。 她身边并没有伞。 他微微握紧手里的伞柄,而后走进亭中,收好了伞,她都未留意到进来个人,还在发呆。 他不得不朝她走近些。 她终于看见了他的到来,停住晃脚的动作,抬起?头,一下子慌乱地站起?身,往后退,却被椅靠磕到膝窝,又?坐下去,后脑也磕到了柱子。 她摸向脑袋,朝他瞪眼,脸腮上的肉也气鼓起?来。 却一点都不凶。 他没忍住笑了声。 她已经不记得他。 时隔三个月,他也不知如?何开口?,再归还她那只耳坠了。 “在下唐突,路过见姑娘没有带伞,这把伞就送予姑娘。” 只能?将伞留与她。 她并不要,一副冷淡的模样。 “多谢公子好意,我的丫鬟已经去寻伞了。” 那般大的雨,亭子又?小,等?找来伞,她都要淋湿了。 “春雨不知何时停,亭小难避风雨,还请姑娘收下。” 他把伞放到石桌上,转身后退两步,冒雨出了亭子,钻入同年的伞下。 从?她的容貌和穿着,他看出她的精细娇养,恐是那些大户出来的,只不知是哪家。 但不管是哪家,都与他没什?么关系。 却不想不久之后,一场相看会落到他的头上。 他的座师卢冰壶,有意让他与寄住在镇国公府的表姑娘看过。 他不好拂这个意思,只能?先去,到时再借机找缘由推拒。 只是他没料到相看的人,会是她。 隔着屏风,仅是一个婀娜的影,他隐约觉得是她,待人探出半个头,他看清了那半张面容。 怎么第三次见,又?是眼睛通红,伤心的样子了。 她不乐意这场相看吗? 但当国公夫人问他时,他却默点了头。 临走前,他侧首转过时,踟蹰瞬,还是对屏风后的她笑了下。 出府的路上,卫家二爷、户部侍郎卫度问及他在刑部的差事,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已分明,这桩婚事若是能?成,到时会许给他好处。 纵使还不明其间纠葛,但他依然默地应下。 只是能?成的关键,也得柳姑娘点头。 他知道了她的姓名。 窗外的猫又?喵叫了声。 许执缓缓坐了下来,一颗心在阒静将亮的夜,渐起?忐忑。 这一晚,她是如?何想的,是否会选他。 她应该还记得他。 他隐约有感,倘若她答应了,他以后的仕途兴许会朝另一个方?向去。 而到时,他会将这只银蝴蝶的耳坠归还给她,与她说,其实他们?早已在上元那日见过了。 第100章 许执与曦珠(番外2) 后?来, 许执曾也问过曦珠,为何那些人里,她?会选他。 国公夫人不止过问他的身世和谈吐, 还有其他男子。甚至那些人里,家中多有官职,且家境优渥。他的出身落在最后。 仅因?三年守孝,闭门苦读后?, 他终于踏碎了自己?的清高,攀附上云州府新上任的同治, 由此被推举给在京的刑部尚书卢冰壶。当地不敢违背卢冰壶的意思, 允准了他的秋闱科考,他得以跳出了那个地方, 来到京城。 春闱过后?, 又被座师卢冰壶点名要到了刑部的律例馆上职。 他清楚自己?的才学能力,更明白卢冰壶对他的看?重,是?因?两人同出西北云州,卢冰壶要培植自己?在乡的势力。 这?便是?官场上不必宣之于口,却又人人默认的事。 而紧跟着,卢冰壶将他推给权势煊赫的镇国公府。 在得知要相看?的那个姑娘是?她?后?,他想,自己?唯一够得上台面的, 并非自己?那二甲进士的成绩,却是?卢冰壶的推说?。 曦珠听到他的问后?, 愣了愣,蹙起细眉来, 似在回想,很快弯眸笑起来, 道:“因?为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只见过你呀,就是?那次寒食,潇水湾下了好大的雨,你送给我伞,我觉得你是?一个好人,所以和?姨母说?,我要嫁给你。” 他看?着她?明媚的笑靥,心?突地抽紧。 她?疑惑反问道:“那你呢,为何会答应?” 他笑道:“第一次去公府,我认出是?你,所以才答应的。” 这?是?真话,倘若是?其他的姑娘,他原本想见过人后?,找理由推拒,即便会被卢冰壶认为不识好歹。 渐昏的夜色里,他送她?回去公府的路上。 那天,是?两人定亲后?的第三个月,七夕佳节,他们第一次上街去玩。 在快至那座庞然的府邸前?,她?一只手拿着糖葫芦吃,忽地另一只手碰过来,柔软地蹭过他的手背,他一霎有些僵硬。 但到第二次她?的试探过来时,他抓住了她?的手指。 她?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在吃完一个山楂果后?,抬头问他:“微明,我以后?可以去找你吗?” 神?情小心?翼翼,声也很小。 那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字。 被金色糖霜和?艳红山楂染过的唇瓣,在月光下,晶莹地彤红,他将自己?的目光从上面挪开,不自觉想要咽下喉咙,却怕被她?看?出,没有侧首躲避,静道:“可以。” 很久之后?,许执会想,当时是?不是?不该答应。 以至让两人在那个暂居之所,有了更多的羁绊。 但他没有一点后?悔,倘若再回到这?个夜晚,他仍然会答应她?。 一个又一个的休沐日,从温暖的春阳,轮转到严寒的冬雪,四季之中,她?不嫌公府与他那一方院落之间的长远,总是?乘着一个多时辰的马车过来找他。 进门时,手里不是?提着糕点油包,便是?果子布袋,常装些橘子。 她?知道他喜欢吃橘子。 每次来找他,穿着都是?不一样的衣裙,绫罗绸缎的布料,从云锦到提花绸。 颜色鲜亮,花纹繁琐。 当她?来到他的身边,身上那股淡雅的气味袅袅袭来,也许是?衣裳上的熏香,也许是?面颊上的脂粉香。 纵使不知价值几?何,也知那香昂贵。 他觉得自己?窄小的院落,不配让她?踏进这?里,她?该身处似公府那样碧瓦朱檐的宅邸里。 但她?却提着银红轻罗百合裙,于灿烂的秋光中,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裙摆蹁跹翻飞,她?面颊泛红地问他:“微明,我新做的裙子,好看?吗?” 怎么会不好看?? 她?穿什么,他都觉得最是?好看?。 “好看?。”他笑答。 于是?她?在窗外吹进的微凉秋风里,喜悦地旋裙转身。 “你看?书,我给你炖骨头去。” 他知她?是?因?父母双亡,才会不远千里漂泊来京,寄住在镇国公府,此前?也是?在娇生惯养中长大。 家中是?富商,又是?唯一的女儿,如何能做庖厨这?般的陋事。 但她?却浑不觉得,还莞尔地戳了戳他的脸,道:“你这?段日子又消瘦些了,在刑部做事辛苦,我一个月才过来看?你两回,给你做些好吃的,补一补。” 她?出了门,他侧首,透过大开的窗,看?到她?的身影从窗前?掠过,往厨房去了。 接着响起锅碗的磕碰声,和?淅淅的水洗声。 就似她?已?经嫁给他,是?他的妻子了,照料他的日常起居。 他低头再看?向桌案上关于律法的书籍时,起伏波澜的心?过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接着提笔,蘸墨在书上做着注解。 去年四月,自两人亲事定下不久,卫家便出事了。 那起卫二爷和?外室的案件,被移交到刑部,那个外室却未经审问定罪,便被发现?中毒死于刑部牢狱,最后?皇帝下旨三司彻查,卫度被夺职,他的座师卢冰壶也被降职出京。 他只是?一个主事,并不能清楚具体,但已?猜出这?背后?是?皇帝要削弱卫家势力。 卢冰壶远走,他失去了在官场上的最大支持,新上任的刑部尚书是?六皇子的人,他的处境并不好,被律例馆的同僚排挤。 最为辛劳的活,全丢与他,每日都要很晚回去。 胃疾发作了几?次。 疼痛不堪时,冷汗直流,腹中如有把?刀刃在搅动。 他忍让着,等待着。 卫家并未这?般容易倒下,他初涉官场,最要学会的便是?忍。 这?是?他从督察院左副都御史秦令筠处,愈加明白的道理,他不明何时得罪了这?位大人,但送公文到督察院时,会受所谓的“指点”。 秦家与卫家一贯交好,秦令筠与卫度也是?友人。 但那时,他隐隐觉得危机将至。 果然今年年初,镇国世?子便被围困在黄源府的孤城,粮草皆断,最后?,与其岳丈董老将军一起战死。世?子夫人因?闻噩耗,一尸两命离世?。 秦、卫两家断交。 五月时,镇国公又病逝北疆。 尸身运送回京后?,便要办丧。 接连两场丧事,他因?与曦珠的亲事,过去公府帮忙,在那些纷沓而来、目露哀情的官员和?勋贵里,分辨着他们的面目,思索接下来的道路。 同时也看?到了一身披戴白麻的卫陵,站在灵牌棺木前?受礼,眼角余光也在以与他同样的目光,在看?那些人。 更甚沉静而冰冷。 当转过头时,两人的视线撞上。 他想起了与曦珠定亲后?,虽因?曦珠孝期,暂不能成婚,却需先交予聘婚书,及请冰人走必要的礼仪流程,来往公府两次,遇到了这?卫家三子卫陵。 那时,卫陵便以冷眼瞥他,那是?生来富贵、站于世?间顶端之人,对卑微之人的不屑目光。 不过一瞬,转身离去。 之后?,听说?人跟随公爷和?世?子往北疆抗敌。 他没有再见到卫陵。 丧事上的再遇,人却变得截然不同。 他不能说?全然感同身受卫陵的心?情,但明白几?分。 那时,只他一个人。 夜晚到来,他忙完公府分派下的事务,本要回到厢房歇息,不知为何,会感寂寥,很想见曦珠。 他去找她?,兴许是?没有顾忌到人多眼杂,走到半途,便止步,没有再朝春月庭一步。 他转过身,还是?要回待客的厢房。 却一个错眼,透过葱茏的树木,看?到了她?缓慢而行的纤细背影。 他不自觉地跟了过去,然后?看?见她?行在他不久前?走过的路上,在去往灵堂。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停步在台阶下。 台阶上坐了一个人,是?卫陵,撑额低着头。 他避身躲在一棵高大的桂花树后?,足以遮掩他的身形。 他不能听到两人之间的对话,唯能看?到她?打?开了食盒,端出了一碗什么,当卫陵用筷挑起时,他看?清了,是?一碗面。 她?一直蹲在卫陵的面前?,等卫陵吃完面。 面吃完后?,卫陵伸手,倾身抱住了她?。 她?也伸手搂住了卫陵,一下接一下地抚拍卫陵的后?背。 一股酸涩冲涌到心?里,他望着远处的场景,眼眶微热,握紧了拳头。 那一刹那,他回想起一桩事,便是?在初次见到曦珠的那个上元灯会。 她?追寻那人而去的匆忙背影,一声声的呼唤“三表哥!” 便在这?个夜晚,似乎秘而不宣的亲事缘由,有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但或许他早有所觉,就在第一次见到卫家三子,被那般敌视时,他心?里就有了猜测,只是?需要事实应证。 那只银蝴蝶的耳坠,他一直未归还给曦珠。 不知如何开口。 他背过身,一个人回到厢房。 坐在桌边,一动不动地回想片刻前?的事。 好半晌,房门被敲响,而后?听到她?的声音。 “微明,你睡了吗?” 他的喉咙微哽,吞了下,方道:“还没有。” 灯未灭,怎么会睡了。 他忙站起身,过去开门,而后?看?到她?手里还提着那个食盒。 她?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问道:“今日公府到处都在忙碌,你有没有吃过饭?” 他怔了怔,下意识地回答她?:“没有。” 接着见她?一边端出面碗,一边说?:“那就好,我刚给三表哥送去,他一天都没吃饭了,我又煮了两碗面,我们一起吃。” 她?的语气很平静,他分辨着其中存在的可能。 甚至以对那些卷宗案件的态度,严苛到极点,但只得出她?的坦然,再无其他。 他一颗紧拧的心?,便在她?的一句话里,释然地松缓。 在澄黄的灯光里,他与她?坐在桌前?,一起吃着面,禁不住握住她?搁置在桌上的另一只手。 她?偏过脸,有些笑问:“怎么了?” 没有松开他的手。 他微垂了眼,低声说?:“我刚才很想你。” 她?又轻笑声,“哦”了声。 “我已?经来找你了。”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只会做面,你将就吃些。” “不会的,很好吃。” 他低头,夹着面大口吃着。 …… 风送来浓郁的骨汤香气,也将她?温柔的声传来。 “微明,过来吃饭。” 那时她?还只会做面,现?在却会炖汤给他。 “好。” 许执应道,将手里的毛笔搁好,放下书站起身,来到桌前?,桌上摆放了一大碗的白萝卜炖排骨,还有几?样她?在外带来的菜肴。 她?白皙的手指略微泛红,他慌握住,问道:“是?不是?被烫到了?” 曦珠笑地摇头,道:“没有。” 他反复看?了两回,才放开她?的手。 他们坐在一起吃饭。 煤球在角落的小碗前?,甩着尾巴,吭哧吭哧地吃着她?拌好的汤饭。 煤球是?去年冬日曦珠救的,养在这?里的猫。 已?经长得很肥,似成一个圆球,每次她?来,都高兴地扒着人不放。 她?笑说?:“等以后?我们搬到新家,也将煤球带着去。” 他自然笑应道:“到时你就可以天天见到它?了。” 家。 当她?提及时,他也在憧憬着,以后?和?她?,能有一个真正的家。 110-120 第101章 许执与曦珠(番外3) 他们的婚事原定于她的孝期结束, 择选良辰吉日,由公府操办,但世?子、世?子夫人、公爷先后去世?, 阖府正是沉痛守孝的时候,不宜办喜事?。 她为难,他亦是不好开口。 不久之?后,她过十七的生辰。当初相看时, 他记住了她的生辰八字,想送礼给她, 去了诸多?店铺左挑右选, 最后看中了一支荷花的玉簪子。 是青白玉雕琢,含苞待放的样?式, 清透雅致。 第一次见到时, 他便?觉得很衬她,但价钱昂贵,几乎是他整一年的俸禄。 问过价后,他再?看过一眼,便?离去了,但当回去院子后,坐下翻看两页书?,始终难以心静, 他还是惦念那支簪子,终究持灯把床下的一个酸枝木匣拖出?, 将国公夫人和卫二?爷赠予他的金银取出?。 他之?贫困,现还不足以给她买那支簪, 只能先用装在匣内的黄白?之?物?。 他可以拿这笔钱去送礼,攀附上级、结交官员, 却觉用来买送她的东西,是一种?玷污。 但若是晚些,那支簪兴许会被别人买了去。 天色已然黑尽,他怀里揣着清脆的啷当声,跑了一路,终赶在玉器铺合上门?板前,买下了那支簪子。 松缓一口气,他抬袖擦去额上冒出?的汗,把装着玉簪的盒子放进衣襟内,在清辉月夜里,行走在回去的青石道路上。 尽管这支簪于他而言,贵重?非常,但他仍旧怕寒碜,不能入她的眼。 他本是要去公府找她,将簪送她,但没料到她会先过来找他。 且丝毫不嫌弃他的礼,弯眸笑着说:“没关?系,你帮我戴上,好不好?” 她坐在镜前,他站在她身后,手略微发抖,将簪子缓缓插入她浓密挽起的发髻里。 抬眸,看到镜中人晕染红云的脸腮,比起一年多?前的初见,她的容貌更?显秾丽。 她回头朝他露出?一个笑容,道:“很好看。” 那瞬,他想伸手抱住她,但终于克制住,只是也笑,道:“你喜欢就好。” 心里却想,以后定要好好待她。 比起她送给他的那些徽墨和宣纸花笺,如今的自己,所能给予她的甚少。 他将自己居所的两把钥匙,一把院门?,一把屋门?,去锁匠那里复了两把,用一根红绳串好,交给了她。 那时两人还未成婚,但他已将保存自己身家物?件的钥匙给了她。 此后,她时常来这里给他做吃食,帮他打扫屋子,却也守着界限,从不碰他的书?案,说是怕弄乱了那些书?,让他找不到。 每月两次的休沐,他总是有公文?事?务要带回来忙碌,并不能真的轻松。 他在桌案前翻阅那些律书?时,她总一个人在旁边捣鼓。 不是在厨房抄着锅铲,忙着做新学来的菜,给他吃;便?是拿着鸡毛掸子到处扫灰,或是趁着大太阳,将他的被褥都抱出?去,搭在绳上扯开来晒。 他探窗朝外看时,便?见斜照的光影里,她忙完了事?,在柿子树下,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拿着一个吊毛球的木棒,在逗弄煤球。 左摇右晃的,逗地煤球伸着爪子,不停扑抓,肥胖的身体?跟着摇晃。 她撑着下巴,止不住翘起唇角。 模糊听到她的小声:“你太胖了,该多?动动了。” 他笑了笑,将目光移回书?上,接着看下去。 等他合上书?走出?去,她才起身小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一边走向厨房,一边抱怨道:“那个灶内的砖不知为什么塌下来了,我不会弄,你去看看。” 他跟着她走,进了厨房,蹲身单膝跪下来,往灶里看,确是落了两块砖。 将袖子往上撩高,他伸手入内,摸索将砖重?新往里嵌进去。 等弄好后,满手沾染了柴火燃尽后的灰烬,他到井边洗手,她跟了过来,摸着他小臂外侧交错成一个乂的长疤,犹豫问道:“这伤是怎么弄的?” 他笑道:“当年上京赶考时,被一帮匪盗拦住去路,砍了两刀,好在命大,逃过那劫。” 荡涤过的脏水从手上流下,淌入旁边的菜地。 他回想起当年得以秋闱中榜举人后,又北上京城参加春闱,却被三个匪盗抢劫,他拼命逃跑,还是被砍了这两刀,最后滚落一个草坡,才得以逃命。 那时血流不止,他寻觅到止血的草药,塞进嘴里嚼着,苦涩的汁水充涌在口内,他靠着一棵快枯死的栾树,将嚼碎的草药吐在伤口上,撕下衣裳布条缠绕。 那个夜晚,他躲在一个山洞里,听着洞外阵阵的狼嚎声,发起了高热,一整夜浑噩难眠。 他不停对自己说,好不容易跳出?了云州府,绝不能死在这里。 石壁上的水滴答滴答,溅落在他的脸上,早上醒了,他浑身几无力气,却还是继续赶路上京。 她柔软的手在他凸起的暗红疤痕处,反复摩挲,一句话都没说,但他看出?了她眼里的疼惜,又笑道:“都过去了,没事?。” “走吧,我陪你去街上逛逛。” 陪她上街,不过是买些小吃的糖饼,再?是哪家酒楼新出?菜式,去尝鲜。 她并不要他买贵的东西给她。 每当经过那些绸缎布庄,或是金楼玉石铺子时,他只在心里说,等以后一定会带她来这些地方,不管她要什么,他都能买给她。 他总怕自己冷待她,怕她觉得与他在一起无趣。 可她说不愿意待在公府,宁愿来找他。 后来,她开始念那些诗词歌赋,学练书?法。 她夸他的字好看,不要学那些颜筋柳骨的书?帖,就要学他的字。 其实当时的他,纵使曾也被同年或老师赞过字好,但不过泛泛之?辈,怎么比得上在史书?上留名的先人,想再?劝劝她,但低头时,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眸都落在他身上,满眼都是他。 他便?没有再?开口,而是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认真教她写字。 她一个人在写字学诗时,他又忙起自己的事?。 过去好一会,他回过头,却看到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想起她说在津州被家中送去学堂读书?时,总想打瞌睡的事?,不觉有些好笑。 天气有些凉了,不好惊动她,他脚步放轻,去取了毯子要给她盖上,却在俯首时,听到从她唇边溢出?一声低吟。 她的面庞红润,细眉颦蹙,微翘的眼角漾着催人心神波动的……妩媚情态。 他的目光停落在她丰润的唇上,似乎抹有口脂,嫣红里,微闪着光泽。 看了好片刻,终于忍受不了诱惑般,迟疑地将头慢慢低了下去。 静谧的室内,愈近,清浅携香的气息声,从四面八方,如同喧嚣的浪潮涌入他的耳鼻。 但在即将触碰上她时,一刹那的睁眼,她惊醒过来,瞪大了眸,被吓地差些从凳上摔下去。 无措地将她扶稳后,他的手捏紧,后悔起自己的轻薄,抿紧唇道。 “曦珠,抱歉,刚才是我冒犯你了。” “没关?系。” 她红着脸,声很小地这般回他。 秋光渐寒,冬日将要来临。 窗外架子上的瓜藤,叶片开始变黄,还剩下最后两个瓜,被摘下挂在檐下晾干,做了擦洗的丝瓜络。 缠绵病榻的国公夫人终于想起两人的婚事?,请了法兴寺的主持合谋。 成婚日子,定在了明年的十月十二?。 他也陪着她去往法兴寺,点香祭拜了岳丈岳母,又一起去过祈愿台,将写了两人心愿的红带,挂在了同一枝树梢上。 闲暇时,他们去看院子,是今后两人成婚后要住的地方。 她要给他银子,但他推拒不用。 国公夫人曾也要给住处院落,他也婉拒了。 他知道这可能会委屈她,但他想,以后他一定会买一座大宅子的。 他们找牙行带人,去了许多?坊市街道看院子,最后选了一处一进的屋子,真是很小,只够两人居住。 院子的西南角栽了棵丁香树和枣树,与灰色的院墙齐高,对窗的角落有丛翠竹,竹下正冒出?几点笋尖。 屋子周正,有四间屋。干净整洁,周围又很清静,听说上个屋主着急往南边做生意去,急着出?手。 且院子离刑部衙署近,只需半个时辰。 她拉着他的手四处瞧瞧,垫脚凑闻正盛开的丁香花,笑着说:“以后你去上职,不用起太早了。” 她时常感慨他住的地偏僻,月亮还未西落便?要起床,月亮高悬半空才能回来,很是辛苦。 虽离他们成婚还有近一年,但他们先定下了这间院落。 天气越加寒冷,落过几场雪,腊八节后,新年将至。 她再?次来找他,给他煮腊八粥,记住没有放花生。 两人坐在门?檐下,脚边烤着炭火,舀吃暖香的粥,望着外面飘飞的大雪,将一方窄小的院落堆白?。 她歉意说:“微明,我不能和你一起过除夕了,三表哥回京,我得留在公府。” 他拿钳子的手蓦地一顿,看着烧红的炭火,又接着拨转炉内的红薯。 “没事?。”他回她。 他们又聊了些其他,她终究问起卫陵此次被归权回京的事?。 她踟蹰地张口,却很快顿住,闭口不言。 他望着她犹是不安地捞起煤球,抱在膝上抚摸,主动问道:“是不是想知道为什么?” 不久前他的胃疾发作,强撑回来,不妨碰巧她过来。 他躺在床上,于疼痛的朦胧里,看她为他跑前跑后,又是给他倒水喝,又是拿热帕子给他擦汗换衣,又冒雪去买?*? 药熬药,还煮了粥米。 都端来床畔,扶起他坐在床头,侍候他一口口地吃完。 她说卫陵的身边有一个叫郑丑的大夫,很厉害,可以医治他的病。 她要去求卫陵,但他看着她冻红的脸和手,没有同意。 此次卫陵的回京,朝局变动激烈,也让他在刑部的处境更?为艰难。 他垂眸用钳子将红薯再?翻个身,将那些事?简略说与她听。 其实他不该说。 也不愿说。 话落时,雪恰好也停了,他看到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纵使心里不舒服,但他将烤好、又剥了皮的红薯递给她,微微笑道:“如今公府是他主家,公府对你有恩,你关?心他是正常的事?。” 她笑地眸子弯弯,嗯了声,不再?多?言,只道:“等今年过了,以后我们就可以一起过除夕了。” 此后年年的除夕,他们都会一起度过。 但今年的除夕,他还是得独自一人。 屋子里的方桌上,摆放着几日前,她过来看他时,在街上买的一把红梅花,插在一个白?瓶里,喜庆的耀眼。窗上还贴着她剪出?的两朵红窗花。是喜鹊迎春的图案。 立柜里也塞满了她买给他,要他吃完的东西,栗子糕、蜜煎金橘、松仁奶皮酥、芙蓉糖…… 两身新衣裳,放在床边的红木箱上。 靛蓝祥云纹散花棉袍、赭色挑花织锦夹袍。 大雪之?中,天地一片苍茫的白?色。 他穿上她给他买的新衣,在喧闹吵耳的噼啪鞭炮声里,将才写好的春联,用浆糊贴在了门?上。 又自己做饭,还煎了一条黄花鱼,焦香的酥脆,拆了一半拌成汤饭给煤球。 她和煤球一样?,都喜欢吃鱼。 他原来没那么喜欢,可这两年与她一起吃饭,也渐渐喜欢上了。 他想到这里时,抚着猫儿?光滑的皮毛,没忍住笑了声。 吃过饭,他又回到书?案前,在昏黄的光下,翻开了书?。 窗外过年的烟花声逐渐停息,灯烛烧短,将到尽头。 满屋的梅香里,他放下书?去洗漱,当躺到床上时,听着窗外簌簌的夜雪,期待起十五日之?后的上元,他们约好要去灯会游玩。 恍若眨眼间,他已身处赊月楼,看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盏需猜对所有灯谜,才能得到的绿色琉璃灯。 她轻轻拉扯他的衣袖,祈盼地抬头问他:“微明,你能赢得那盏灯吗?” 她很少朝他要东西,他自然要拼力拿到。 当那盏璀璨的琉璃灯被送到她手里时,她的面容上尽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今日的她,淡妆华裙,打扮得格外动人心魄,让在场的那些男子,都情不自禁地望她。 但她的目光除去落在灯上,便?是在他的身上。 他牵着她的手,背过了那些人觊觎的目光。 却不曾想,会见到另一个人,卫陵。 便?在归去的沿途河畔,她心性单纯,怎么会看出?那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是如何显露占有。 他从前不明她与卫陵之?间的事?,当今更?不会过问。 因她在片刻前,兴高采烈地对他说过:“微明,其实我家乡的海灯会,比京城的灯会还要热闹好看,倘若我们以后回去,我带你去看!” 他不再?需对卫陵的敌意,有任何的多?思纠结。 曦珠将会是他的妻。 因而在听到卫陵的这句话时。 “我有事?先走,还烦你顾好曦珠,护好她回来。” 他也能从容地说道:“你放心,这是我的分内之?事?。” 烟花盛放于雪夜,余光里,他看到卫陵孑然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黑暗中。 分别之?后,在送她回公府,快至侧门?的街角暗处。 他终于提灯吹灭了光,揽住她的细腰,低头吻在了她的唇瓣。 她羞红了脸,抓着他的前襟,磕磕绊绊地回应着他。 在恍惚天荒地老的岁月里,当他松开她,轻微喘息地将她抱在怀里时,她抵靠在他的胸膛,过了好一会,轻笑了声:“微明,你的心跳很快。” 他耳根红透,低嗯了声,笑着将她搂地更?紧些。 他也感受到了她同样?跳动剧烈的心。 …… 许执从午憩里睁开眼时,闭阖的窗外,盎然春光透过一层薄白?的藤纸,落在八扇大开的漆木镂雕屏风上,映照上面大幅苏绣的流云山水图。 他的手里,还拿着那个当年曦珠初学绣工,送给他的荷包。 天青色绣竹纹,针线疏密交错,简单粗陋。 已然磨损地破旧起毛,有些线甚至断地炸开。 “你是不是真的要与我退婚?” 当她满目泪水紧凝他,抽噎质问他时,他的无言,唯有低声。 “对不起。” 她将他归还的荷包,又丢掷给他,莹莹的泪光在泛红的眼眶里打转,紧咬着唇,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哽咽道。 “许执,我送出?去的东西,你不要还给我,我不会再?要。” 他垂目看着,不禁攥紧了。 书?房外忽地响起一记敲门?声,随从的声音传来。 “大人,峡州傅总兵拜帖求见,是否接待?” 许执将装着银耳坠的荷包揣进怀里,抬起眼,道:“让他进来。” 第102章 许傅与曦珠(番外4) 傅元晋犹记得最后一次和曦珠吵架, 是在光熙九年的十一月十八日。天大寒,海面起大雾。 她因腹痛蜷缩在床上,他坐在床畔给她轻揉肚子。 一室阒静里, 他一直看着她,但直至她的身体全然放松下来,眉头松缓,她始终阖着眸, 未曾睁开看他一眼。 他不?知她是不?是在怨恨当初跟他时,他让人送来的那一碗碗避子汤。若是能?回到当初, 他绝不?会那样做。 亦或是上次吵架时, 他对她说了过分的话。他不?该提及卫陵。 但他想与她有一个孩子,也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娶她。 却?不?曾料想她会那般狠心?, 在他方提到孩子后, 一声不?吭地?,便喝下了那样一副绝子药。 他请大夫给她细诊过脉象,再不?能?恢复。 她彻底断绝了与他有子嗣后代的可能?。 纵使如此,他仍然想娶她。 他知道她没有睡着,但为?何会在说出那番心?里话后,得到她平静无澜的声音:“我是卫陵的妻子,不?会再嫁给其他人。” 她又一次在他面前提到那个死去?多年的人。 不?过是承担所谓的道义?,没有明媒正娶, 如何能?算那人的妻子,能?算是卫家人。 她在以这个理由推脱, 往更深处追究,却?是她不?愿意成为?他的妻。 但他们已在一起八年之久, 与寻常夫妻有什么两样。 但逐渐地?,怎么会得到她所谓的, 一番推心?置腹的话。 她仍旧闭着眼,娓娓道来十多年前,从她父母皆丧,不?远漂泊投奔到京城镇国公府。 他早已知道,甚至后面的事?,他都?一清二楚。 在她来到峡州的第二年,决定要跟他时,他便让人查清了她。 能?留在他身边的人,必须清清楚楚。 她不?过寄住在公府,然后与如今的刑部尚书许执定过亲,后来卫家倒台,许执与她退亲,她又因那封送往北疆的书信,被羁押进?牢狱受罚,后与卫家剩余女眷子嗣流放峡州,被迫嫁给一座灵牌。 但为?何在她的口中,会有另一场掩埋在前尘的纠葛恩怨。 她仿佛陷入了过去?,不?肯抽身出来。 她缓缓诉说着,与卫陵的那些?过往,与许执的那些?旧事?。 语气沉静,不?时停顿,似在回想,又接着说下去?。 她说当初是迫于无奈,才会与许执定亲,其实对许执并无多少感情。 她说她还是喜欢卫陵,所以才会冒死送出那封信,嫁给卫陵的灵牌是自愿的。 她说自己不?可能?再嫁人,还有卫家几个孩子在,她不?能?丢下他们。 她说他这样的大官,需要娶的是一个闺秀,而?非她这样的戴罪之身,对他的名声和前程不?好。 她还说卫家是故去?太子母家,她与他本就是敌对,承蒙他看中她,不?顾其他官员将领的置喙,这么些?年多有照顾,她很感激他。 她又说,她已然二十七的年岁,不?再年轻,美貌也损折许多。 她终于睁眼,看向了他,道:“若是你还需要我,我会一直侍奉你,直到你厌倦了,但再嫁之事?,你以后别?再提了。” 他的怒火几乎遏制不?住,盯着她苍白而?冷寂的面容,吼道:“你是不?是在借着我对你的上心?,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地?在我面前,说出这些?话!” 倘若他只要她这个人,何需提嫁娶之事?。 从前她胆怯地?只敢遵照他的话,甚至在床笫之间,他想做什么,她哭地?再厉害,却?都?不?敢忤逆违背。 但何时起,她已比他更早地?,察觉出他的心?思。 而?他,也无法再以那些?手段,来对付她。 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争吵到后边,变成什么样子?不?过是他一个人、浑似毛头小子般的歇斯底里。 而?她便枕在床上,以一种沉静到极处的目光,注视着他。兴许是听?得累了,她再次闭上了眼,没有再看他。 他那些?起誓的话,仿若于她而?言,只是一种聒噪。 她懒于听?入心?里。 他俯首看着她憔悴眉眼间复涌上的疼意,僵持之中,终于再次坐在她的身边,伸手进?被褥里,给她轻揉腹部。 “还疼地?厉害吗?” “好多了,还有些?疼。” 她肯应答他的这个问。 …… 他活至三十九岁,从未对一个女人这样耐心?过,便是他的前妻,不?过是他尚且势弱时,只能?听?从家中安排迎娶,所谓媒妁之言罢了。妻子病逝后,又有几个女人,都?不?过消遣释.欲。 这一次的争吵过后,他未再找她,本意让她再想想,不?必急于应他。 两人初识时,他做错了事?,才会造成当今的局面,她有所介怀,他该体谅。 她那些?话,他便当没听?过。 但他不?曾想过,她会为?了卫朝的前程,去?恳求她那位退亲的未婚夫帮忙。 卫朝一直在他手底下作战抗敌,杀了多少海寇,立下数场战功,他再清楚不?过卫朝的能?力。但确实如她所言,他曾属六皇子党派,能?让他们减少苦役服刑,但不?能?做的更多。 这是立场,他可以为?了她,想法脱去?她流放的罪名,但真正姓卫的人,不?能?放过一个。 更何况那时,为?避卫家复起,同在峡州的州府官员,带来了首辅谢松一党的命令,不?得重?用卫朝。 那段日子,他怕她更厌他,松懈了对她的管束。 她却?闷不?吭声地?,隐瞒着他,写信给了当上刑部尚书的许执。 等他发现时,皇帝的旨意已下发,从京城传至峡州,命他任用卫朝为?将领。 他怒视着她,她仍旧平静。 当她衣裳尽褪地?仰躺在桌案上,娇声一如既往地?缠人,以腿勾住他的腰。 “你在生气什么?” “你如今既是我的人,为?何还要去?找许执?” 浑身喧嚣怒焰,他掐住她的脸腮,迫她看着自己。 她在跌宕里,眼眸迷离地?笑问他:“你能?帮我吗?能?帮卫朝吗?” “许执亏欠我的,他便该偿还给我。” “别?生气了。轻些?,我难受。” 他有些?恨她恍若把自己当作一个妓.子,任由人糟践,只为?换得些?好处。事?实确实如此。 也无法继续听?她的哄声,怒气消散里,低头吻住她,放轻了力道。 但后来的他才知道,便是在她一声声的哄骗中,放她离开峡州,是他这一生做过最错误的决定,以至于让他余生都?在后悔。 * 峡州战事?繁忙,他驻守当地?不?能?离开,原想这年初来京述职,见见她,却?不?想短短半年,人就过世了。 消息被几个卫家的小辈隐瞒,也未传至峡州给卫朝,说是她临终前的叮嘱。 恍若晴天霹雳,当他满怀久未见她的悸动,敲响卫家的大门,却?惊闻这个噩耗。 他不?敢置信地?再三询问卫若,头晕地?险些?跌倒在地?。 “她……有没有遗言给我?” 卫若去?取来一把措金匕首,踯躅道:“三叔母她,只让我把这个归还给您。” 最终难言,摇了摇头。 她什么都?没有留给他,哪怕只字片语。 只把他送予她的最后一样东西,都?还了回来。 他握紧匕首,闭上双眼,心?一阵阵地?抽紧绞痛,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再欠他什么。 日夜难眠,那些?他们的过往反复在脑海里翻滚。 在即将离京,返回峡州的前一日晌午,傅元晋不?知为?何会来找许执,不?是为?了朝堂政事?,也不?是为?了党派争斗,只是为?了将不?久前故去?的曦珠,曾告诉有关许执的话,都?告诉他。 他心?里悲恸难绝,便也要让人跟他一样,陷入悔恨之中。 许执肯顶着朝局重?压,冒险帮助卫家,他便不?信许执没有顾念与曦珠的旧情。 当人起身离开后,案上留有那盏上好的碧螺春茶水,未动一口。 静谧里,许执坐在上首的椅,低头望着流淌在石砖上,即将逝去?的春光,久久未动。 直到随从又过来禀报:“张大人正在厅里等候。” 许执才站起身,整袖出了门。 经?过栽植葳蕤树木的花园时,看到他的两个孩子,正在丫鬟仆妇的陪同下,在垂吊淡紫花穗的紫藤架下,踢玩毽子,欢笑玩耍。 他看过一眼,继续走向花厅。 张琢来到许府大门时,正好瞧见峡州总兵傅元晋骑马离开的背影,甫一见到许执,便问道:“傅元晋找你有什么事??” 他们是过命的交情。 神瑞二十四年,两人春闱科考时,在一个客栈结识,后来放榜朝考,许执进?入刑部,他的考试成绩并不?如意,被外放到西南任知县。 当时许执送他出京,他还笑言,凭借许兄能?力才华,此后必定大有成就,到时可别?忘提拔他这个友人。 哪知他在那个犄角旮旯地?做了几年穷知县,许执也被贬官到那个地?方,还奄奄一息,差些?没命了。 他慧眼识珠,忙着四处帮衬,后头果然许执再起,重?回京城,也将他调入朝廷为?官,现在兵部武库司,管粮秣军器,是一个很肥的差事?。 许执摆手说:“没什么。” 将近傍晚,他召丫鬟治席,与张琢就着菜肴吃酒。 两人款叙近一个时辰,张琢喝得多了,想起这一年来,好友意图变革律法,却?触动了许多权贵的利益,即便皇帝私下允准,阻力也颇为?坎坷难行。已有人派刺客杀手,意图谋害性命。 张琢叹气。 许执仰头喝了一口酒,放下杯盏在桌,他缓声道:“你不?必担心?,此事?我心?里有数,势在必行。” 一壶酒很快喝尽,又送来一壶。 张琢以为?他是为?政事?烦忧,陪他一杯杯地?喝着。 夜色渐浓,宅邸屋檐下的一盏盏灯笼被点起。 喝醉的张琢被管事?送出门去?,许执站起身,脚步细微踉跄,正要回去?书房,却?一碗冒热气的醒酒汤呈到面前。 耳畔响起他妻子忧心?的声音:“你的胃不?好,便不?要喝酒了,免得痛起来难受。喝过醒酒汤,回屋去?睡会儿吧。” 他端过碗,径直将汤都?喝了下去?,把碗放回呈盘,道:“我还有些?事?要回书房处理,你早些?睡,不?用等我。” 想起一桩事?还未告知,接道:“孩子的教书先生我已寻到,两日后会登门来,你让循儿和澄澄准备收心?些?。” 他的妻子点头应好。 年少时,她不?解父亲为?何会让她嫁给许执,又帮扶许执,她以为?许执抛弃了未婚妻子,是一个忘恩负义?之人。 可嫁给他之后,才知丈夫进?取仕途、人品贵重?。不?管有多忙碌于朝事?,对于家中之事?从不?推卸责任,对待她的爹娘更是孝敬。一年前她的母亲病重?时,他请遍各地?名医,并亲自侍疾。 这一生,能?与这般的人举案齐眉,并生育两个懂事?可爱的孩子,常被那些?官家夫人们羡慕,她便无憾了。 现下她却?有一事?为?难,犹夷片刻,终在丈夫的问里:“你有事?要说?” 她低着头,还是开口了。 “我大哥他……近些?日犯的那事?,你瞧有没有法子摆平?” 朝廷中,谢松一党的人借由姻亲间的关系,想以他妻子那头收受贿赂,将他拉下水,阻挡律法的变革。 但收受贿赂的证据确凿,不?是伪造。 许执沉默了下,道:“你等我想想法子。” 他今日一早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转身背过妻子,他顺着蜿蜒的廊道,回到了书房,白日不?知跑去?哪里玩的猫儿又回来了。 他一坐下,便跳到他的膝上窝着,不?停拿毛茸茸的脑袋蹭他。 但再如何像,却?已不?是原来的那只了。 煤球最亲的便是曦珠,很少允许他抱。 与曦珠退亲后,煤球时常踩在院墙上,或是窝在门边,看她来了没有,有没有带好吃的过来,可她不?会来了。 再后来,他被贬官远离京城,将院落还赁,又将煤球送到一户人家养。煤球拼命扒着他的袖子,他只能?再摸一摸它的头,忍着涩苦难受,转身走远了。 灯烛的明光里,他翻开了那本薄如一寸的册子。 当年,曦珠帮他整理书籍时,翻落到这本私集。那时他竟然没有一丝害怕,怕她泄露出去?里面的内容,反而?与她说起现存律法里的种种缺漏。 那时,她一双莹亮的双眸,仰慕地?望向他,笑说:“微明,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好很好的大官,为?百姓真正地?做实事?。” 许执垂头望着册子上,她曾也看过的那些?字,十余载的光阴里,已有些?模糊。 此时此刻,他竟也有些?记不?清过去?了。 他不?由想,当年的曦珠,究竟有没有喜欢他。 从傅元晋离开后,这个问便一直耿耿于怀地?存在他的心?里,但他再也找不?回答案了。 第103章 我爱你 为什么在与许执退亲后, 她枕着满襟的泪水,会再次入梦,见到了三?表哥。 她被困于那具躯体, 无法挣脱,任由三?表哥揽抱在怀里,紧贴着他的胸膛,听到他缓缓跳动的心声。 温热的气息, 从?她的发丝,沿着腮畔, 慢慢滑落到她的唇角。 他低垂一双漆黑的眼眸, 捧起她的脸,轻轻吻她。 比起先前的那回, 动作温柔许多, 没有啃咬,亦没有一丝疼痛,只是轻舔她的唇瓣,抚着她的后背。 他望着她,嗓音粗哑:“等?我?这次回去,我?娶你,好不好?” 她不明白?喜欢的人,为何会在快要大婚的前一个多月, 在一切事宜都备好的时候,来?与她退掉了婚事。 而不喜欢她的人, 会在梦里亲着她,说要娶她。 她动弹不得地被他轻薄。 她心里难过极了, 很?想大哭一场,却连泪水都不允许流出来?, 反而在他说出:“曦珠,我?爱你。” 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说:“三?表哥,我?也爱你。” 但分明她不爱他,甚至都不再喜欢他了。 他又怎么会爱她,他连她的表白?都没有答应。 她甚至觉得“爱”这个字,是如此陌生。 那是比喜欢更加沉重?的字,她都不曾对许执说过。 他却又说什么:“我?会对你好的,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她不想听,她讨厌死他了。 她伤心地想哭,生气地想推开他。 还想骂他,在她和许执在一起时,就折磨她,现?今她被退婚了,难过地只想一个人待着,他却连只属于自己的梦里都不放过。 他竟还在她的梦里,搂着她睡觉,在临闭眼前,亲吻她的眉心,说:“曦珠,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平安回去,你再等?等?我?,我?一定?会娶你。” 她只能一动不动地,让他抱紧。 忿然气恼被束缚,她抬眸看他沉静的睡容,听他微沉的呼吸。 近在咫尺,长?久的凝望里,她逐渐发现?,他的两颊凹陷进?去,比之前回京时还要消瘦,下颌的棱角也愈加尖锐,鬓角的发竟有几丝白?。 他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她模糊想起从?前的他,眼角眉梢蕴藉风流,面上?时常带笑,再是洒然不过。 可为何短短几年,会变成?这样一副阴冷生戾的模样。 纵使睡着,浓眉仍旧紧皱,阴郁里尽是疲惫。他看起来?好累。 她知道他担着公府的重?责,当然会累,可他从?不会显露出来?,现?在竟这般脆弱。 她连可怜自己都来?不及,却有一点点可怜他了。 三?表哥,他在北疆还好吗? 一捧白?雪从?杏花树梢扑簌落下,坠在雪地里发出轻微的闷声,曦珠在炭火的暖热里,盘腿坐在榻上?,拆开了那叠厚实的信。 信封放在桌上?,她将那些按着时日顺序的信件,一一展开看起来?。 从?十一月十二日,他收到她的回信与做给他的靴子,到今日的十二月十三?日,恰是一个月。书信在严冬大雪里,被驿站快马,从?北疆送至京城,花费了将近十日。 而他此次的书信,却在剩余的日子里,有十六张纸页。 曦珠看向第一张信上?的墨字。 —— 今日一早,我?与洛平领小队人马,外出探查狄羌情况,直到入夜才回营,得知你的信送到,还有你给我?做的靴子。 我?试穿过,尺寸很?合适,没有不合脚,也很?暖和,我?很?喜欢。 但以后别再做针线活,对眼睛不好。我?若要穿的,这边虽偏僻,却有城镇市集,你不必担心。 我?这边自入十一月,便连下几场大雪,不知你那边下雪没有,照理?这个时候京城不该落雪,但今年气候反常,无法预料,想必也冷得很?,你注意好身体,别着凉生病。 你的来?信说我?娘已找绣娘给你做嫁衣,我?在这里无法见到,是什么样式,你能说与我?看吗?你自己是否喜欢? 另外我?很?高兴你在信里说,你也想我?。 你不知我?有多欣喜,我?想,恐怕这晚都要睡不着了。 真想见到你,但不能,只期盼今晚不会有军务战事烦扰,你也能来?我?的梦里,好让我?抱一抱你。 曦珠,我?很?想你。 想抱你,也想亲你,你允准吗? (十一月十二日晚落笔) —— 今日雪势骤大,几乎淹没膝盖,要连夜拔营,无多少空暇与你写信。 昨晚我?并无做梦,你也并未入我?的梦,看来?你想我?,并无我?想你的多。 今日我?与你距分别已六十六日,是一个吉利的数,你有无留意到。 望今晚风雪弱些。 祝你能有个好梦。 (十一月十三?日晚落笔) —— 这两日很?忙,未写信给你,晌午抽空写两句。 你现?在做什么?午时吃了什么? 我?方才吃的面汤,有些难以下咽,但好歹吃完,不然等?会去做事,就得饿肚子。 明日,我?预备领兵截断羌人的补给,望一切顺利。 (十一月十五日午落笔) —— 又两日未给你写信,今日又忙一天,现?才有些空给你写信。 真是厌烦战事,希望一切快些结束,我?才能回京见你。 曦珠,我?很?想你。 你会不会烦我?每封信都这样写。 你那边冷不冷? 我?这边现?下外头放晴,虽到处白?茫,但出了太阳,总算有些暖了。 …… 其?实并没什么好写,都是些随手记下的琐碎,末了尽是腻歪的话?。 曦珠将目光转望向窗外,檐下鸳鸯瓦倒坠的冰棱,折射耀眼的剔透。 雪早已停下,远处的高空,浅灰的云层破出金光,落在堆覆白?雪的院墙花木上?,也透过半开通风的窗子,洒落在她膝上?的月白?裙裾上?。 她低垂眼眸,不由伸手进?那束光里,反转手掌,细绒的光落于手心。 不是同一日,同一时的温暖里,她莫名地想起了他的怀抱,也是这般的暖意。 曦珠笑了下,又拿起他的信,接着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 不过五日是腊八节,很?快要新年了,今年我?不能回去与你过除夕。 现?羌人躲藏起来?,只能等?开春后天气回暖,彻底解决完这桩事,我?才能回京。 希望能在这年的最后一日前,雪稍停,我?可以收到你的来?信,不至于让我?一个人在这样辽阔的地方,觉得太难过些。 我?不能陪你过年,你会不会想我?? 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岁岁平安。 …… (十二月三?日落笔) 将手贴放在自己的胸口,心很?平静。 但曦珠知道,此刻,她是在想他的。 等?全部看完,已是近黄昏,青坠恰好取来?晚膳,她暂且不用,穿鞋下榻取来?纸墨。 重?新坐下,铺陈信纸,笔尖未蘸墨,支颐地想着该给他回什么。 * 宴上?觥筹交错的光影,随渐昏的天色转瞬流走。 许执起身离席后,胃里早已绞痛烧灼,隐约反涌,他强压着。 随卢冰壶朝公府外走时,他落在后边,将袖内藏的药,取了一粒放入嘴里,干吞了下去。 郑丑曾对他交代,尚在服药期间,酒水不能饮,即便断药后,亦不能饮酒。 但今日卫二爷设的小宴,他的座师愿意给他帖子,带他过来?结识诸位官员,是不可多得的机会,他不能丢弃。 这也是他第一次进?入这般锦天绣地的宅邸。 冬日寒霜雪色掩映,大多失去颜色,却错落有致的花木中,随处可见红墙绿瓦、亭台楼阁。 也第一次见识了不过十余人的小宴,是何等?的奢靡。 杯盏玉器、琼浆玉液。美貌歌伎伴唱、仆从?丫鬟随侍。 他坐在最下首,观宴席之上?的那些官员摘下往日的乌纱帽、换下朝服,人人皆着绸缎的常服,相互侃侃而谈。 他默地作陪,只在座师介绍时,才站起身,有礼笑地与那些人举杯敬酒。 昂贵的酒水一杯杯下肚,侵蚀他少时因贫困落下的疾病。 马车之内,许执喉结滚动,又吞下一粒药丸,捱着路途的不堪颠簸,将席上?众人的那些对话?再回想。 却想着想起,不知为何会想起柳姑娘。 想到长?廊上?的再遇,她明媚容颜上?,朝他露出的淡淡笑意,便很?快与一身彩衣华裙的卫家四小姐,在丫鬟们的簇拥里,远去了。 弥漫不散的疼意里,额上?细汗沁出,他仰首抵靠在车壁,闭上?了眼。 …… 马车停在巷子口后,他下了车,付给车夫银钱后,往狭窄的深巷里走。 石板松动,下晌被太阳消融的雪水,混入大小不一的缝隙里,冰冷的泥浆随着踩踏的动静,溅跳身上?才穿半日、湖蓝绣竹纹的棉袍。 低眼看过袍摆上?的脏污,他径直往前走。 雪花又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他隐隐听到了孱弱的喵叫声。 愈往前走,看到一处低矮院墙下,一只瘦小的猫崽子正瑟缩在枯草里,身上?落了一层薄雪。 隔着漫天的白?雪,他看过一眼,复朝居处的院门走去,拿出钥匙开了锁。 推开那两扇紧阖的褪漆红门后,他却蓦地停步不前。 低头的片刻后,他又折返回去,走到那处墙角前,蹲身下来?,把黑成?煤球的小猫拢在掌心,用袍袖遮住将要入夜的风雪,带进?门去。 第104章 想我吗 一直临近年底, 卫陵都未收到来自京城的消息。 掌握前尘朝局走向的秦令筠没有动静。 如按前世变化,此刻秦令筠早与谢松联合,构陷他的大哥才是。 更或许知晓他会防备, 早在其他地方有所动?作,只是如今尚未显露。 外边寒风呼啸,卫远正?坐在长案背后,低头?皱眉, 翻看这三个月来,与狄羌的几场战役, 其中消耗的粮秣伤药马匹棉衣、折损的弓箭枪剑数目, 以及伤兵人数、招募士兵进?程。 每一场战争,不仅是与羌人厮杀之间的血肉横飞, 更?关系到身后辽阔疆土上, 成千上万的百姓。 今年几场天灾,尤其是贡给国库大半的富庶江南,也遇上暴雨洪汛。等到明?年,税银极大可能会加成,百姓上缴赋税银子更?难,到时给到北疆的军费只会减少。 将士用?命去战场拼搏,倘若军饷出了?问题,到时连自己内部都难以收场, 如何驱逐羌人。 这个月写奏折回京,催促兵部与户部将军费下放, 却被连连推脱,左不过快至年底, 要清算这年的账,账面上不能亏空太多?, 要落的好看些。 凡事等明?年开春后再议,到时必然给足军费到北疆。 且羌人因天寒大雪躲藏起?来,战事暂休,再撑一撑,不是什么难事。 打仗便是在烧银子,不打仗,将士的吃喝拉撒也要管,还是要用?到大笔银子。 卫远转目看到案上那本传回的奏折,里面所写的冠冕堂皇的文辞,禁不住冷笑。 他合上那些账,抬眼看到三弟正?坐在下边的火盆边,微躬着?身伸手烤火。 铜壶里的水恰好沸起?,卫陵倒了??*? 两杯热水在粗瓷杯,站起?身,一杯拿在手里,一杯送到大哥面前。 卫远无言地接过,扑面的暖意,让他吐出一口粗气,与之商议起?火.枪之事。 如今只能等待,等在京的父亲将那批将要制备好的火枪运送过来,增加胜算,尽快将战事结束。 也等天气回暖,再对敌阿托泰吉,当前大雪整日整日地下,根本不能开战。更?遑论大雪之中,斥候每日往外派遣,去寻不知躲在哪个角落的羌人,并非易事。 现下他们也撤营回到附近的城池,年关将至,暂时修养。 卫远喝了?一口热水,缓了?喉咙的干涩,才面对三弟道:“等会你去伤兵那处走?一趟,看看那边有缺什么,报到我这里来。” 这几月下来,三弟在战事时机上的掌握,以及战术策略上的天赋,时常让卫远惊叹。 现在凡是他有决定,与诸位将领议论前,还会先询问三弟。 也将重要的后勤之事,半数交给他。 卫陵点头?应道:“好。” 兄弟两个又说过一番话?。 卫陵从屋里出来时,抬头?看向屋檐外,正?是暮色时分,灰蒙的高?空上,漫天回雪,连绵不绝。 满目的白,看得?久了?,甚至刺眼地失明?。 冒雪走?出檐下,甬道隔一个时辰被清扫,却至大门口,积雪埋至小腿。 翻身上马,卫陵在逐渐变昏的天色里,揽缰往安置伤兵的屋舍去。 等到了?地方,下马行至外间,却听里面喧嚷的吵声,不时夹杂两声伤痛的哀嚎。 “哎,你们说军饷啥时候发下来啊,说是上月底发,现今都快过年了?,还发不发了??” “可别说了?,我原盼着?发了?赶紧给我婆娘寄回去,我儿子开春要念书,现在连个响的铜板都不见影子。” “照理说咱们打仗受伤了?,该多?些银两,我这手断了?,以后哪个姑娘敢嫁给我,还不得?多?点银子,等回乡去瞧瞧能不能买个媳妇。” 四起?争议,渐变愤然。 熟悉的话?语回荡在耳中,卫陵想起?了?曾经经历的哗变。 那些滔天的怒气,让他最终吞没军田、重新分封将士,压制住兵变。 他敛眸,迈步走?了?进?去。 …… 三日后,十二月二十八日,距除夕还有一日。 卫陵期盼已久,终于再次收到曦珠的信,是第二封了?。 昏黄的烛火下,他细细地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看过。 不过寥寥几句,他却一遍又一遍地,指腹从那些墨字上摩挲而过,想着?她写下时,是何种心绪,想着?不由笑起?来。 入夜后,城内办了?一场除夕宴,是专为?身处北疆的将领。 地处偏僻,也有歌舞助兴。 宴上满堂辉光,浊酒醉人,轻纱翩翩,扭动?的腰肢细软,看晃了?众人的眼,久在边关,常置战争险事,重压负身,自要宣泄处。但眼前所见的美貌女人们,远不是小兵可碰,被这城的守将收来,专用?招待。 哪个将领兴致上来,招手唤来谁伺候侍酒。 洛平吃着?手里的羊肉,默然地看着?,留意到对面桌上,刘慎安投落在这边的目光,隐约不屑。 他胳膊杵了?杵卫陵。 这三个月他虽记在镇国世子卫远的帐下,但实际跟随卫陵。 几场仗打下来,越是佩服,也知刘慎安与卫陵之间的不合,从那次追击羌人至图泗水畔后,便结下梁子,后来刘慎安时常出言讽语,但人打了?三十多?年的仗,资历老成,说不了?什么。 卫陵的臂膀被动?,跟随洛平的视线看过去,于欢闹声里,转着?铜杯盏,不过笑笑,并不放眼里。 再与几人说聊,宴过半后,卫陵举杯与大哥示意,又与洛平打过招呼,站起?了?身。 提前离席,出门后,外间还在下雪。 他一直走?,直到城墙底下,抬脚踩上台阶,走?上了?城楼。 巍峨城墙上,堆着?厚重的白雪。除夕夜,仍有士兵持枪看守,在噼啪燃烧的火把光亮里,面色冻红地,时刻防备城外远处的动?静。 犹如前世的许多?个夜晚,卫陵站在了?那个位置,长久地看向京城的方向。 冷冽北风卷动?雪花刮来,将轻薄的酒气吹散,呼吸间,白雾冷凝成云。 一样的心有牵挂,但这回,不再是毫无盼头?的思念。 他在心里默问她:“你现在做什么,有没有想我?” 想到她信里的话?,再次说想他,他有了?答案,又忍不住扬唇笑。 * 写予他的信被送出去之后,那个驼弯背的绣娘再次登镇国公府的门,来到春月庭,将裁剪好、已动?工小半的嫁衣,拿来比量。 她是手艺最精湛的绣娘,力求十全十美,不容半点纰漏。 听国公夫人的意思,这位表姑娘和卫三爷的婚事不知何时举办,这样的时长里,倘若瘦了?胖了?,到时嫁衣上身不合适,岂非砸了?她的招牌名声。 又是镇国公府的差事,丝毫不能出错。 今日拿来比量,果真人丰腴了?些,好在现下可以改动?,若到后头?,那些凤凰牡丹的花纹绣上,哪能容易改? 她几十年的绣工,不知看过多?少女人的身子,最有心得?。 这表姑娘的身段能排最前头?,容貌也是极好,不怪能与卫三爷传出那桩事来。 绣娘收起?嫁衣,嘱咐道:“快开年了?,姑娘也控控身段,这时候的便是最好,怕到时不大好改。” 曦珠被说地有些羞赫,这些月她不出府,在屋子里待时,多?是边吃东西?边看杂书。 即便她不差遣阿墨,阿墨依旧外出去,隔了?两日,给她带来哪家铺子酒楼新出的点心菜式,笑嘻嘻地道:“三爷临走?前说过,我哪敢敷衍,夫人只管吃就?是,总归记三爷账上。” 或是卫虞来找她、她去找卫虞。 卫虞喜好吃,尤爱各式糕点,两人又一道吃着?闲聊。 吃得?多?了?,难免就?胖,她这两日晨时穿衣,觉腰身有些紧,照镜时,脸颊也圆润。 曦珠不觉得?胖些不好,只是如今被这般说,她只好点点头?,应下了?。 等绣娘走?后,蓉娘思及那件只做了?小半的嫁衣,尚未完工,已堪见到时的精美绝伦。 她便有些喜,亦有些愁地笑,说道:“你要少吃些了?,别到时穿不上嫁衣。” 也决定在大婚前,要盯着?姑娘吃食。 曦珠跟着?笑,坐在榻边,转话?问她:“您的腿好没有?” 去岁来京,蓉娘的腿便受不住京城的冬日寒冷,疼地走?不了?路。今年的冬天还要厉害些,却有郑丑帮着?针灸医治,开了?药膏贴。 曦珠起?初怕麻烦郑丑,卫陵也不在身边,不能方便差使人,但到底在郑丑过来为?她诊脉时,恳求了?这事。 郑丑没有二话?,当即为?蓉娘看起?寒腿。 蓉娘夜夜贴那气味发臭的药膏,不过几日,就?觉得?好多?,常惊叹不已,又由着?郑丑,说起?卫陵的好话?来。 是听人在北疆立下了?诸多?战功,又是这般体贴的性情,还惠及到她。 曦珠听着?只是笑,并不多?言。 腊八节,她只用?小半碗的香甜腊八粥,很快,便迎来了?除夕。 公府从大门至内院,到处挂上了?红灯笼,丫鬟们四处洒扫除尘,小厮仆从来来往往,拿的哪个官家勋贵送来的年礼,或是要外出去办管事交代?的差事。 一片热闹忙碌的嘈杂里,却到夜里,嘉乐堂的家宴上,缺了?两人,还在那严寒北疆,便少了?许多?热闹。 不过发生?个小插曲,卫锦伸筷要夹那道酱红的狮子头?时,手肘扫到摆放在桌沿的碗,登时掉落在地,碎了?一地白瓷。 也将有些游魂的卫度惊醒。 曦珠留意到时,便听到公爷的不悦沉声:“一家人吃顿饭,心不知放哪里去。” 卫度搓搓额角,道:“近日户部忙,我刚在想事。” 杨毓却忙笑地跟孙女说:“这是碎碎平安,不要紧。” 又召丫鬟来收拾地面。 晚膳用?了?半个时辰不到,就?撤去席面。 临走?前曦珠被叫住,与卫虞和三个孩子一起?,收到了?两个厚重的压岁红包。 一个是姨母给的,一个是公爷给的。 回到春月庭,直过子时,窗外的烟花声仍旧不绝。 纱帐内,曦珠侧躺在床上,盖着?暖和的被褥,有些睡不着?。 好半晌,从枕下摸出那个平安符,在昏蒙光影里,垂眸看着?它,手指轻轻摩挲上面的纹路。 他有没有收到她的信? 那边,是不是很冷?他现在在做什么? 第105章 变数起 除夕过后, 很快迎来上元,卫虞来到春月庭,熟稔地坐在对面的榻上, 拣吃桌上盘中的酥核桃,是用熬制好的糖浆裹住炒好的核桃仁,一咬,便是咔嚓的酥脆, 入口香甜。 不知不觉间?,便吃去小半盘子, 她是来邀三嫂上元节出去玩。 曦珠给她沏杯红枣茶, 笑着婉拒了。 “我不大想去,你若想去, 尽管去就是。” 卫虞来扯她的袖子, 眨巴着眼睛劝道:“去吧去吧,我一个人去多无聊,要有个人陪我去玩。” 曦珠有些无奈,佯装叹气道:“你三哥还在北疆,我没?什么心情出去玩。” 在他回?来之前,她不会出门去,纵使?乘坐公府的马车,人多的节日, 还会带有护卫。 但也是人多,怕如他所说, 即便两人定?亲,还是会出现意外。 何况她自己?, 也不大?想出去玩。 卫虞促狭道:“三嫂是想三哥了吗?” 曦珠笑笑,青坠正好过来, 送来盘香榧子,她接过递到卫虞面前。 卫虞又剥吃起坚果,丧气地叹息一声。 去年底姜姐姐与那个陆松成婚,她还去吃过喜宴,如今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上元定?是约不出人,她也不想去打?扰人家。 交情很要好的枝月,生了好久的病,她两日前去看望,总算好些。 人靠在床头,却瘦地脱相,下巴颌尖尖,眼睛无神地含着一点笑,声也细弱,道:“你去玩吧,我就不去了。” 卫虞握着她冰凉的手,原要约她上元去药王庙,上香驱除病气,却说了两次,枝月一直未应。 后头她瞧人眼皮耷拉地困倦,不好再留,告辞离去。 走到门口,遇到秦老太太和一个端碗血燕的丫鬟过来,她行礼远去,渐行渐远里,隐约听到模糊的劝说。 “月儿,听你爹和哥哥的话,好好养身子,你瘦成这样,到时可怎么见人,娘也心疼你,但你得想想咱们家,你爹已经去和陛下说了,陛下已经允准……” 后面的话是什么,走得远了,再难清楚。 曦珠听卫虞说过这桩事,又提起傅氏女已在两日前进京。 今年因多地灾害和战事,除夕宫宴免去,但大?臣们还需觐见皇帝,外命妇也需进宫拜见皇后。 卫虞自然?跟着母亲进宫去见姑母,后母亲和姑母说话,她自己?出来,与表侄女荣康郡主在御花园玩,恰好见到从宫道,要往贵妃所在的重华宫,而去的傅氏女。 “三嫂,我远远看着,她长得很好看呢。” 韶华之年的少女,目光落在相貌上,转说起这个过年,自己?吃胖好些,嘴里却说近日又看了什么有趣的话本子,伴随咔嚓咔嚓地吃着坚果子,半点不停。 等人离开,桌上残留果壳和些蜜橘皮,空气里弥漫着橘子的香气。 曦珠侧首望向窗上新糊的藤纸,上面淡淡的灰影,已是黄昏。 檐牙的哪处冰棱砸落,发生清脆的声响。 回?想片刻前的对话,她有些怔然?,这还是重生以来,第一次听到与傅元晋有关的事。 她又摇了摇头。 前世之事,已然?过去,今生是全新的,这世的傅元晋,也与她没?有丝毫关系。 她只希望这世,卫陵能让卫家赢到最后,她能回?家去。 心口有些窒闷,曦珠伸手将窗子推开一条缝隙,寒冷的风迎面吹来,额发微动?,浑身顿起冷意。 打?了个寒颤,却有一线金光从那条缝照进来,将窗推地更开些,乍见墙上的白雪正在消融,雪水顺着白墙淌落,流进下方的草地,毛绒的青草正从湿漉的泥地里钻出。 杏花树梢也冒出点点的绿,攀墙的木香花藤拱出芽来。 一日暖过一日,春日终于?到来,屋檐的旧巢里,再次孵育雏燕,不时两声嘁嘁喳喳。 卫陵搬来的那些传奇小说,也一本本地翻过去,看了大?半。 在三月初时,曦珠第四?次收到了他的来信。 这次的回?信里,她低头握笔,将近日从卫虞那里听到的惊闻,秦枝月进宫的事写?了下来。 兴许卫陵会从别?处得知,但她还是写?了。 她隐隐觉得,这件事是秦令筠背后的动?作。 她没?忘了那次,秦令筠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他不会再走如同前世的道路,而他究竟想做什么。 将此事写?下后,曦珠想了想,犹豫好半晌,还是提笔问他:三表哥,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开春后,狄羌再次南下攻打?,他又投身进战事里,兴许她不该在这般繁忙时,问他这个。 可她到底没?忍住问了。 * 冬去春来,北疆战事重开,当地再陷兵戈血腥。 卫旷前几日问询过二儿子户部的事,又递折进宫,在御书房与皇帝好一番口舌理论,唾沫横飞,总算将二十万两军饷的事定?下,接下来再走内阁的票拟,把事情交托下去就行了。 他又赶往军器局,去看那批制好的火.枪,逐一编号以防私藏丢失,再找兵部的人勘验,马不停蹄地在早朝提出将这些武器运往边疆。朝堂之上,自然?少不了运送之人的探讨。 还在军督府挂职,有其?他州府的军务需要处理,下朝后又赶去裁定?事务。 几日忙下来,等回?到公府书房,收到长子密送来的信件,拆开看过北疆如今的情形,再翻战报,皱眉看最近的几场战事。 在灯下看得久了,眼睛涩痛难忍。 卫旷背靠太师椅,闭上眼,想到这月的十八日,六皇子要与傅氏女大?婚。 原先皇帝要拨给其?筹备成婚的银两甚多,但其?在金銮殿主动?上书,道如今战事吃紧,自己?的婚事并无要紧,还是先予边关将士,让战事快些结束,百姓不再被羌人所害,才是正事。 这番话出口,压地太子头都低下去。 夜色渐深,卫旷回?到内室歇息,沐浴洗去一身疲乏后,仰躺在床上。 杨毓帮着给他的眼都上药,不由担忧道:“郑丑给你瞧好些日子了,如何不见好起来,不若再找太医院的御医给你看看。” 卫旷道:“无碍,郑丑给的药还是有效的,且先用着。”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距郑丑给他看这旧疾快过去一年,曾言两年他会全然?失明。 到如今,他都还未与妻子说,自然?更不会让太医院的人来看,倘若告诉给皇帝听…… 现在还不是时候。 杨毓知丈夫虽是个犟性子,但不会拿身体儿戏,说过两句,便罢了。 一边上药,一边说起二儿子的继室。 自卫度与采芙和离,已过去一年。 这一年来,起初和离不宜提起再娶,也得让卫锦卫若两个孩子缓缓。但缓过来,得找个人接管院里的事,卫度常年在户部忙,难得空暇在家,采芙走后那些庄子田产的账本,又收到了正院,放在她手下管着,可不能总这样。 还没?相看几家,采芙便二嫁给沈家子,杨毓见卫度萎靡不振,只能再缓缓。 谁知后头竟发生那个混账小儿子和曦珠的事,一时那些贵门官家说笑议论,她没?脸去给卫度相看继室了。 接着北疆战事再起,长子和小儿子去打?仗,在京的丈夫跟着忙碌起来。 除夕过年时,那些人家送来礼品和贺帖,大?家又是言笑晏晏的模样,她借机说起此事。 这回?挑选二房夫人更为严苛,门第不用高,性情品德却要足够好,能容下两个孩子,不若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到底有分别?心,如何能好好待卫锦和卫若。 采芙在时,将两个孩子教的很好,有礼懂事,琴棋书画皆在学习,即使?杨毓有时觉得苦两个稚子,但儿子们各房的事,包括教导孩子,她虽心疼,却极少插手去管。 丈夫曾说过:“各自成家,就要担起责任来,我们两个总不能管他们一辈子,若是以后我们两个都走了,岂非乱套了。” 当下,杨毓将看好的两家说给丈夫听。 一是太仆寺少卿的次女,另一是左通政的长女。她观望好一阵,都是不错的姑娘。 卫旷闻言仔细问过,心里盘算了一番,最后道:“明日你去问问那个小子的意思。” 夫妻两个说定?,药正好上完。 杨毓给丈夫按揉额穴,又说起今日进宫去探望生病的皇后。 左不过是六皇子懂事,知晓边关苦寒,愿削减大?婚开支。再对比当初太子大?婚时的花费,皇帝和皇后有了口角纷争。 但太子地位尊贵,是一国?储君,如何是一个皇子能比。 帝后闹了嫌隙,有些春燥的卫皇后便病了一场。 卫旷阖眸默听,而后问起妹妹:“她的身体如何了?” 杨毓叹气回?道:“比前两日好多了,只是担忧东宫之位。还有不久后的选秀……” 去岁皇帝以六皇子大?婚,暂阻封王就藩,如今不过半月便要与傅氏女成婚。 之后本该遣往封地,再无理由推拒,但卫旷心知,皇帝定?在想法,应付后面内阁的催促。 夫妻两个又转过话,谈到秦枝月进宫之事,已是板上钉钉。 卫旷浓眉紧皱,想到自秦令筠从黄源府公干回?京,皇帝多器重他。 沉声道:“你得空了,往秦家走一趟,到他家瞧瞧到底什么意思。” 秦家与卫家交好,先前半点风声不露,乍然?这个举动?,是要分裂与卫家的关系吗? 杨毓愁地点头应好。 灯烛下,夫妻两个夜话。 辰时天光大?亮,又各自忙碌内宅军务。 太阳东升西落几轮,杨毓跟卫度提到那两家姑娘,却见人锁眉烦躁,一点意思没?有。她好管小儿子那个混账,但这个二儿子向来清冷性子,她不大?管得动?,只能让丈夫闲下来与他说道。 却一日大?早,她正与大?儿媳妇在整理庶务,公府的大?门被人敲响。 登门的是气势汹汹的郭朗,以及掩帕抹泪的妹妹杨楹。 带来了一个令人惊愕震骇的消息,曾要与卫陵相看的那个郭华音,竟怀上了卫度的孩子。 “你说什么!!” 杨毓闻言,顿觉头晕目眩,险些昏倒,连连后退,被同样震惊张嘴的董纯礼搀扶住。 * 此时的郭家后宅,丫鬟亦桃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眼眶转着泪水,哭声劝道:“小姐,你再想想,可别?喝这药,留着孩子还能傍身,老爷和夫人已经去公府了,卫二爷一定?会娶你进门的。” 郭华音坐在窗边,抬头看向外边仅有的一棵紫玉兰树,树下两盆兰草,稀疏寥落的春色。 不禁联想曾跟姨母去公府做客,见到的那个大?园子,各种?珍稀花木,假山流水,想必一年四?时之景不同,不会是这一隅之地的陋景。 她摸了摸平坦的肚腹,没?有管亦桃的哭泣,接过她手里的碗。 与其?接受姨父的摆布,给一个四?十多岁的官员做妾,为他谋得利益好处。 不如赌一把,嫁进镇国?公府,做正经的卫二夫人。想必现下姨父在公府那边,会为她努力说辞。 但她仍然?不能要这个孩子。 卫二爷即便与孔采芙和离,但那两个孩子:卫锦和卫若,还是次辅孔光维的外孙。 她的孩子拿什么去与人家争。 与其?让公爷和国?公夫人令她堕掉这个孩子,不如她先下手,还能博得同情与怜惜,为她嫁进卫家增加胜算。 舍弃了孩子,她能换来一世的荣华富贵。 她相信,先前那个见过几面、叫柳曦珠的表姑娘,与卫三爷传出那桩笑闻后,镇国?公府卫家不会允许,再让同样的事发生。 第106章 盼君归 一开始, 在被姨父叫去书房,说要她与镇国公府的那位三爷相看时?,郭华音便知姨父是在痴心妄想。 虽卫三爷纨绔不堪, 总往赌馆楚馆去玩乐;更因行三,不用承袭爵位。但既是卫家?嫡出,如何都轮不到她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去攀附。 她这位姨父怎么敢做这样的大梦。 姨父却?瞪眼,半夸半斥她:“哪里什么都没有, 你?相貌长得好,也懂事明?礼, 自小读那样多的书, 这京城再难与你才华相媲美的姑娘。若非你?是女儿身,早登入朝堂, 我?们郭家的兴旺可就要靠你了, 可惜啊可惜……” 再多赞言,郭华音心里始终明?白,姨父在鸿胪寺左寺丞的位置坐了近十年,仕途不前,便要她为助力?。 当前的这些话,不过是将她捧在高处,让她负有信心,挑起她的攀附欲。 好为不久后, 与卫三爷的端午相看成功加些把握。 她适时?地含羞点头。 不久后,事实?确如她所料, 那一场湖畔聚福楼的相看,卫三爷都懒得来, 她反倒在龙舟赛的擂鼓闹声里,被卫二夫人点名做诗。 她倒没如何感受, 只做了首端午诗。 因在卫三爷的婚事未定前,她那个如同饕餮不知足的姨父总会抱有一丝希望,她可以继续拖延她的婚事,好好观望要陪伴自己下?半生?的男人。 不想后来躺在卫度怀里时?,再提起这首诗,她有些感慨起缘分这个词来。 原来在很?久之前,他业已看过她的诗文,并对她有称赞。 而似乎她与卫度也因诗结缘。 去年的寒食,她本不会参加潇水诗会,去与一众贵女争得头筹。 不过是没料到在偷听到那桩外室的丑闻后,竟在潇水湾的灿烂春光中见到了卫度。 那时?,她就隐隐觉得自己这一生?,兴许可以与卫度牵连在一起。 孔采芙曾在六年前的诗会上,夺得第一的名号。 而去年诗会夺得的魁首,不过是她的造势罢了。 她的眼角余光扫到众多贵女对她的暗处目光,也听到了些议论。若非她的参与,这年的诗会魁首该是那位姜姑娘。 她当然听说了那位姜姑娘与春闱状元的情事,但他人之姻缘,与她何干。 今日出了这个风头,若今后攀不上卫二爷,进不了镇国公府的门,那她在京的日子,少?不了被这些贵女为难。 是忍一时?,还是忍一世,端看她后面能不能谋得住卫度的心。 好在男人既偷荤一次,便能有第二次。 郭华音又一次在卫度怀里翻了身,她有些口渴,想下?床喝水,却?听枕边人问道:“下?去做什么?” 她轻扇眼睫,软声说:“我?想喝水。” “我?去给你?倒。” 人掀开被褥,下?床去桌边给她倒水。 她侧枕着,望向不远处的背影,清冷高绝,却?又非真?的高洁。 既喜欢女子的美貌,又喜欢女子的温柔体贴; 既喜欢女子于文学上的才华,可以与他谈今论古;又喜欢女子于家?事上的尽心,可以让他无后顾之忧地外出公事; 还喜欢床上的磨人纠缠,床下?却?要端庄有分寸。 他来找她,总是心情烦闷时?,只将她作解语花,似是而非地说着关于孔采芙二嫁的事,或是在公务上又遇到何事,以得到她的一两句开解。 当然,也有公府中事。 有卫锦卫若那两个孩子不亲近他;也有他在家?中,上不如长兄得知爹娘重视,下?不如三弟潇洒,惹祸了能轻松被家?中原谅;时?常被公爷责骂…… 她自然尽力?给他找法子,让卫度更牢记自己,放不下?自己。 她一边听着这些烦闷的话,一边却?想自己需尽快怀上他的孩子。 出乎意?料的是,卫三爷竟与那个表姑娘出了丑闻,两人的婚事只得定下?。 虽她的姨父放弃那毫不切实?际的念想,在催促她嫁人,她撑不了多久了。 但她不会与正喜欢她的温柔与放荡的卫度,说自己被迫着嫁人,让他想法子。 于卫度而言,他们不过露水姻缘。 他答应给她一匣子的银票,却?要她喝避子汤。 她这样的门第家?世,纵使有所谓的才学,却?给他做继室都不能够。 “喝吧。” 水送到手边,郭华音坐起身,轻抿口温水。 他还知道用放在小炉子上,铜壶的热水冲入冷水里,才将杯盏端来。 夜还深,杯盏重新放回桌上,人也回到床上。 郭华音窝在卫度的怀里,用自己温暖的身躯暖和他方才出去、冷下?来的身体,仰看他的脸。 倘若最后她能嫁进公府,在享有富贵生?活时?,她更乐意?看眼前这张脸一辈子。 他的脸让她舒心,至少?不觉得恶心,而非姨父所说的,那些讨要她去做妾、脸皮生?皱的老男人。 性情脾气清冷,有时?很?能冷待人,但她自有办法对付。 她蹭着他亲。 在他被磨地起兴之际,她回想两日前翻看的那本有关受孕的医书,俯身在他耳畔道:“二爷,我?们试试……”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起身侍候他穿衣,等他洗漱完推门离开。 脚步声下?楼逐渐远去,她站在窗边,片刻后,看到那辆马车驶出梨园,转过街口,朝皇宫的方向而去,再不见影子。 她的嘴里,还有汤药的苦涩味道。 每次男欢女爱都在梨园,在这间最高处隐蔽的屋子。 第一次时?,便在这里。 那天,是去年六月中旬,她没想卫度会与秦家?那位大爷来看戏。 秦大爷又点了那出《绿窗怨》,每回来,必然点这出戏。 是她父亲年轻时?所写的女子痴情故事。她自己是极不喜欢的。 有时?卫度陪同来,她在暗里看过多次。 只不过那天,她不再躲藏在角落,而是跟随她所写的戏文,被夏日的热风吹着,往池塘的水里飘去。 一切都顺理成章,被路过的卫度救起,衣裳尽湿。 她捧着写好的,却?被水浸地半张糊涂的戏文,眼眶里的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掉。 那是正在权贵官家?中,颇受喜欢的戏曲下?半部。 各家?的宴会大多演过,她相信他看过。 而整出戏都出自她手。 卫度确实?也以她设想的话,惊讶地指着那纸张上的戏文,问道:“这是你?写的?” “华音,那出戏你?写好没有?” 身后响起敲门声,郭华音转过头,看到她的父亲弯着脖颈,正以一种怯目看她。 “二爷走了吧,你?瞧你?得空快些写出来,黎阳侯府那边急着要戏班去演,你?知道的,咱们还要排戏练习,还要备衣,要花费好些时?候,咱们抓紧些……” 她的父亲又来催稿了。 被世人称赞的戏作大家?,早就江郎才尽,在偶然发现女儿的才学后,令其代?笔,不想自此名声大噪。 郭华音略扯下?唇角,温柔笑道:“爹,我?知道的,会在明?日给你?。” 门被关上,她坐在书案前,拿笔蘸墨,低头对着写了一半的纸,开始思索接下?来的戏。 她与卫度的事,关系到镇国公府的名声,更关系到卫度的前程仕途。 她已从?卫度的口中,探知镇国公是一个极好面子的人。 在卫三爷和那个表姑娘的事之后,公爷定然会压住她与卫度的事。 她并不知先前那个外室最后是何下?场,但以公爷的铁血手腕,这样长的日子杳无声息,卫度也缄默不谈。 兴许被碾出京城,最坏的结果便是人已不在世。 倘若最后未能嫁进公府,反被公爷和国公夫人逮住,她的下?场绝不会好过。 恐怕比那个外室还要惨烈。 郭华音回过神时?,俯看脚下?正在蔓延的血,云丝绣鞋被透红,还在不断地流向地砖。 她的腹内如有一把尖头的刀在搅动划拉。 喘息着呼吸,她慢慢坐到榻上,任由汗水从?脸上淌下?,抓紧了丫鬟亦桃的手,艰难道:“快,去请大夫来,一定要快!” 她不想毙命于,未得到富贵前。 * 卫旷大早在军督府忙碌,交代?下?属事务。 忽地公府的管事亲自来找,满面焦急,凑过来小声道:“公爷,快些回府,府里出大事了!” “什么事急成这样,成何体统!” 卫旷斥咄一声,但在听到老管事接下?来的一番话,登时?气地坐不住了,拔身起来往外大步走,翻身上马朝家?狂奔去。 等下?马还没喘口气,撂开缰绳,捂着泛痛的胸口,疾步往正院厅里,迎面而来哭声和吵声。 郭朗瞧见公爷回来,一身冷然煞气逼近,立时?变得畏畏缩缩。 瞧公爷震怒地要吃人的模样,知他已经清楚事情始末,鼓着气讨要说法。 “公爷、国公夫人,你?们别?怪我?说话难听,我?侄女是个命苦的,自小没娘,她爹送她来我?这里养着,常帮家?里做事,再懂事不过,还是个从?三岁起就读书的孩子,明?理得很?。” 说着说着,语调带上哭腔。 “我?原本要给她说好人家?,不想如今出了这事,她一个未婚姑娘家?,还有了二爷的孩子,以后可怎么是好啊!” 郭朗?*? 最初考中进士,借得几分才华与相貌,勾地杨家?走失回家?的二小姐动心。 两人成婚后,在杨家?帮衬下?谋得在鸿胪寺的官职。 当时?真?是欣喜,可后来升任至左寺丞,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将近十年。 他年年送礼走杨家?和公府的门道,撒出去的银子跟泼出去的水一般,被这些权贵瞧不起,却?还不能礼轻,弄得家?里拮据不堪,而他的仕途一点动静没有。 他不知侄女如何与卫二爷搅合在一起,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明?白要抓住这个机会,让侄女嫁进公府,他的升官便在眼前了。 当下?越说越激动,连连拍手。 杨楹配合丈夫,拉着姐姐杨毓的袖子哭。 卫旷被吵地头疼,猛地手掌拍下?桌案,“嗵”的好大一声。 “都给我?闭嘴!” 郭朗来回踱步的脚霎时?顿住,杨楹刹那停住哭声。 在声嚣停止后,卫旷环顾四周,最重要的那人不在,吼道。 “他人呢!给老子叫回来!” 杨毓急看丈夫气地要犯病,赶忙去扶他说:“我?已经让人去户部叫他回来了,你?先消消气。” * 卫陵听说卫度与郭家?那个侄女的事时?,已是四月初。 在一次领兵长途奔袭追击,砍杀六百羌人,清扫战场后,返回城池休整补给。 闻言一时?讶然。 卫远也是不敢置信这个消息,并非写在家?信里,爹娘也不可能将这般事落在纸上。 是往来奔波北疆和京城的亲信,传达密信,在京获知公府的事后,来边关顺口禀报他听。 亲信离京时?,两人的事还未有裁定,但瞧那架势,最后要定下?亲事。 卫远叹道:“你?二哥起头闹出那事,爹没将他如何,这次我?不在家?拦着,爹将他打?个半死,别?落下?什么后症才好。” 大哥这句话,可不是心疼卫度。 卫陵坐在下?边的椅上,先将郭家?的人口想了遍,后才逞笑道:“那也是他活该。” 不在京,且说两句罢了。 又有诸多军务要处理,关于即将运来的军饷和火.枪,卫远仔细问过此次追击汗王阿托泰吉主力?部队的情形。 自开春后,雪山融水流向青色草地,牛羊成群。 硝烟再起,血肉横飞。 战场上的事,卫远大半交予三弟,他则负责起后勤。有时?不得不承认,三弟对时?机的掌握,比他准确许多。 他只想战争尽快结束。 卫陵将此次的追击详情皆告知。 与此同时?,卫远目光深深地看向三弟。 父亲年近迟暮,偌大的公府需要新的支撑,从?此次父亲的放手,由他做主帅可见一斑。 但便是这次,让他时?常压力?大地夜里喘不过气,更觉重担压身,需要帮衬。 原指望二弟,但照目前境况来看,怕不太?行。而三弟近一年来,尤其是出征来到边关后的种种行迹,都表明?是一个能力?卓然的人。 是否是他之错觉,有时?不经意?旁观到三弟看向羌人的目光,冷到静然,犹如看死物。更甚初历战场,血肉碎渣溅落在身上,也无一丝不适。 就连那些决策,他都看出有父亲曾下?命令的影子。 三弟,似乎早就经历过战事多年? 上个月,卫远曾问过这件事。 卫陵不过笑了笑,道:“大哥,以后有机会我?再告诉你?。” 又和那时?他在祠堂里,问三弟与表妹之间的事一样,藏而不露。 卫远不再追问,只希冀不管在北疆,亦还是回京后,能将一部分事务给到三弟手里。 傅氏女已与六皇子大婚,接下?来在太?子登基前,朝局只会更为凶险。 灯烛的昏光下?,他道:“此次上表的战报就由你?来写,后面加盖我?的印便行。” 卫陵笑起来,道:“大哥这是要把军功都让给我?一个人。” 卫远也笑,又很?快收敛神情,说起秦家?女进宫选秀,现在秦家?已与卫家?决裂关系。 最后,他从?抽屉中的信件拿出来,递了过去,道:“你?媳妇给你?送来的信,回去看吧。”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卫陵出门时?,怀里揣着信,等回到自己的屋子,他先点了灯,才从?衣襟内将信取出。 在灯下?,他拆开了曦珠送给他的第四封信,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不过短短几句话,半数都在说秦家?。 他知她是在担心卫家?,可还是忍不住心里堵气。 郁闷里,猜测秦令筠此举,恐如告诉她的话一样,不会站队太?子和六皇子,还有其他的路。 譬如让秦枝月怀上皇嗣,但如何保证一定是皇子,皇帝的身体能不能生?也是个问题。 但更可能这个举动是为了迷惑他,让他误以为如此。 他离京前,将陈冲留在京城,探查潭龙观的消息。谢松曾去找过秦宗云,但离去时?失落,显然未与秦家?联合。 秦令筠的真?实?意?图还未显露。 但他的郁闷只是一瞬的事,在看到她问:“三表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时?,他又高兴起来,抬臂间,忘记了胳膊上的伤,立即疼地龇牙咧嘴。 荧荧烛焰跳动,卫陵吊着昨日被长刀砍伤的胳膊,忍痛将墨磨匀了,低头蘸墨,落于纸上写地认真?,笑地给她回信。 最后一句,他一笔一划地写道。 “在你?的嫁衣做好前,我?一定回去。” 第107章 君归来 曦珠收到卫陵的第五封信时, 是在四月中旬,郑丑开的药膳停了半月,她的嫁衣也已做了大半。 从年初起, 蓉娘怕她胖了,隔半月就要拿软尺给她量身,不许她多吃。 也不让阿墨到外头,去?买那些时新的糕点果子。 阿墨起初抗议道:“三爷叫买给姑娘吃, 也不是我的主意。” 话是这?般说,但想?着蓉娘是三夫人的乳娘, 到底不敢多嘴。 被控着膳食, 曦珠倒不觉得?被饿到,只是有时无?聊, 嘴里就想?吃些?东西, 不吃也没什么。 这?会蓉娘又站在她跟前,边伸展手臂,用?软尺围着她的腰量,边小声?说起卫度的事。 “今日你姨母才请冰人到郭家去?,听意思?是要在你与三爷成婚后,才给办二?爷与那个郭家姑娘的婚事。” 蓉娘早知国公夫人要给卫二?爷找继室,却没想?到怎么择选了郭家。 她不大清楚其中关窍,只忽然一日, 与几个妇人嬷嬷闲聊时,听到了这?事。至于更?细节处, 一概不知。 回来后便告诉了曦珠,曦珠也是吃惊。 等到翌日, 卫虞来找她说话,提起此事, 也是不清不楚,只说卫度如今被公爷打地下?不来床。 后来去?正院,见姨母愁容满面。 且谈两句,曦珠心里有了点猜测,但不过想?想?罢了,与她无?关。 “没长胖。” 蓉娘量好?姑娘的腰身,满意地点头道。 她并不觉得?胖些?不好?,十六七岁的姑娘,还在长个,本来就要吃好?,且姑娘本就瘦,多长些?肉更?好?看?了。 只是嫁衣按着那个尺寸做,不好?再改。 将软尺收起来,蓉娘叹气道:“也不知三爷何时能回来,这?仗还要打多久啊?” 从去?年重阳出征,到今时四月中旬,都快七八月过去?,连点要回京的音讯都没有。 蓉娘禁不住问道:“他可和你说了?” 曦珠不好?讲信里的话告诉,只抿唇笑道:“三表哥说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倒有个准信啊。” 曦珠将信件放入那个装了半匣的拜盒里,道:“战场上的事,哪里能准得?了,定要将羌人赶出去?,不能再犯疆土,他才能和大表哥放心回京。” 蓉娘唉了声?,合掌做个额弥陀福的手势,对空拜了拜,道:“只盼着尽快平安回来。” 曦珠笑了笑,看?向窗外,那棵杏树长高了,越过墙头黛瓦。 隐在密匝树叶间的青杏,也比去?年多了好?些?。 春日将过,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起来。短短时日,外面便发生许多事。 快至端午,记起他曾说过的话,曦珠坐在窗边的榻上,手指动作间,艳丽的丝线翻飞,开始给他编织第三个香缨带。 她盼望他平平安安地,快些?回京来。 天渐渐昏暗下?来,几个暮色四合的轮转,霞光笼罩整个院落,傍晚的风徐徐吹拂。 她蹲在台阶前,逗弄他那只皮毛全黑的细犬。 原本养在破空苑,但开春后,阿墨被蓉娘勒令不能去?买糕点,就将狗牵了来,说是三爷吩咐,要讨她高兴,不让她觉得?无?聊。 曦珠半撑下?巴,垂眸揉着狗头,见它舒服地趴着,摇着尾巴来蹭她的手,又给它挠起脖颈。 她也有些?想?他了。 * 四月底时,汗王阿托泰吉领四千骑兵,夜间攻打平梁城。 一片火光里,最易攻破、也是驻兵最多的北城门险些?失守,被领兵赶来的卫陵改换战术,严防死守住,才避免羌人攻入城池。 在羌人退兵之后,卫陵朝看?守北城门的将领刘慎安大骂:“废物?!若是城池失守,便要追究你的罪责!” 混乱之中,两方?将领各带亲兵,将起冲突,被赶至的主帅卫远下?令,让人强行将要斗殴的两人分开。 刘慎安却气急之下?,带领手下?的三千兵力,往城外追击退敌的汗王而去?。 是要一雪前耻。 谁知追了小半个时辰,以为汗王畏惧,更?是英勇威猛地快马去?堵。 直入一处山地,汗王反应迅疾,领兵转向反攻回来。刘慎安应对不及,阵法立时被冲击四散,反被羌人追击逃命。 恼火丢命的惊惧里,要折返城池寻求援兵。 但他此次外出所带部将士兵,并非精锐,装备平常,又面对狡诈多计的阿托泰吉,如何与出身马上的羌人争斗。 不过一炷香,便被围住。 后来幸得?卫陵带卫家军过来协助,阿托泰吉见势不妙,逃之夭夭。 刘慎安才捡回一条命来,却也因违背军令私自领兵出城,造成伤亡八百,是重大失责。 卫远撤去?他的将军职务,由其他人暂代。 卫陵无?法判断此时对羌人嫉恶如仇的刘慎安,在前世是何时投靠的阿托泰吉,以至在最后的关头,出卖消息投敌叛国。 但如今想?这?些?,都已然无?用?。此人以后难以复用?。 调遣此人在北城门,是他之主意。 而刘慎安自己在此次的追击里,身受重伤,被长矛刺中心口三寸的位置,不过半年便逝世了。 自然,这?是后话。 五月初至六月上旬,大大小小,先后七八场战役打下?来,已近白热。 终于在六月十三这?日,阿托泰吉支撑不住折损,联合的部落首领也不满起来。 内部问题不除,如何完成攻打南下?的大业,只能派使者前来谈判,愿休战不再侵犯大燕疆土。 帐中彻夜通明,诸多将领幕僚围桌商议,最后同意谈判,但提出条件。 又是老话常谈,诸如上贡牛羊、互通边关贸易一类。 使者带着拟定的和谈书?回到狄羌大帐,欣喜完成使命。 却不想?与此同时,卫陵带小支选出的精兵勘察,探出阿托泰吉大军的所在。 便在和谈的前一日,卫远将指挥权暂交给他,卫陵带领装备火.枪完全的卫家骑兵,前往歼灭敌人。 所谓的和谈并不存在。 阿托泰吉始料未及,也应对不及,一阵对敌厮杀后,带兵往更?北方?逃窜。 卫陵领兵追击,最后在雪谷之地,与早埋伏在山林里的另两个将领,所带五千兵力,从山上俯冲以作合围。 硝烟弥漫,乱蹄踩踏。 惨叫声?响彻山谷,改进过的火.枪不必每次填充装弹药,可连续三发,要命至极。 阿托泰吉全然没有预料,再如何强装镇定,也乱了阵脚,一心只想?逃命,却被围堵在山谷。 最后倒在了血泊之中。 死时,他的脑袋被射穿一个血洞,红白脑浆从窟窿里喷出,溅落青草上,流向黑泥地。 鏖战持续了一日一夜,战役结束时,整个雪谷满是烧焦的痕迹,山上的桃花林正被大火熊熊燃烧,大风吹过,还在不断地往远处蔓延。 大燕的主将副将汇合在一地。 卫陵抬起手臂,以袖子擦了把脸上的灰和血,命人清点伤亡人数,又下?令清扫战场,以免后续爆生瘟疫。 “就地焚烧羌人尸体,将我们将士的尸身抬送回城。” 诸位将领在这?几个月,已见识了这?位镇国公第三子的厉害,更?何况在外的指挥权都在他的手上。 心里也欣悦此次获胜,少不得?记自己一笔功劳,升职在望,还能早些?归家去?。 如此,纷纷应“是!”,领命去?做事。 山林的火还在烧,卷动热风,将未湮灭在火光里的桃花吹来,扑向眼前的残肢断骸、尸山血海。 冲天的血腥气味里,卫陵不由笑起来,撕扯袍摆布料,将裂开血肉的手掌缠绕。 很快,下?个月,他就能回去?见到她了。 * 整整两个月,曦珠都未收到卫陵的信。 她去?正院时,听公爷说起那边的战事正是焦灼,夜里有时惊慌醒来,靠坐在床头,捂住发紧的心口。 她想?,他不会有事的。 他答应她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不会再如前世一样。 她也没有再做如前世那样的噩梦。 又一个夜晚,她没有睡着,攥着平安符,睁眼等到了天亮。 终于在六月底时,曦珠收到了他的第五封书?信,里面说他会在七月中旬回来,具体哪日不确定,军中还有些?杂事要处理。 她将他的信贴在胸口,低头笑了笑。 坐在榻上一会,起来在屋子里走动,瞧见摆在几上的那盆秋海棠有些?土干,才想?起好?几日忘记给它浇水了,忙拿壶给花浇水。 没什么事做,又拿一张抹布给叶子擦起灰来。 等那叶子都闪着光亮,顺便拿插在瓶里的鸡毛掸子,给架子扫了灰。 青坠进门时,看?见这?场景,赶快过来道:“姑娘放着我来就好?。” 曦珠笑道:“不过扫些?灰,我自己来。” 等将屋子收拾地一尘不染,天色已黑。 又如之前的无?数个夜晚,用?完晚膳,看?会书?便要睡。 但蓉娘觑到姑娘望着书?一动不动,那书?好?半晌也没翻两页。 她自然听说北疆大胜,三爷也要回来,高兴地去?将书?合上,笑道:“看?不下?去?便早些?去?睡,明日就进七月,没几日人就要回来了。” “好?。” 曦珠听了她的话,沐浴过后往床上躺去?,却一时半会睡不着。 静谧里,窗外细虫戛戛,幽幽月光渗进纱帐。 她的手指有些?无?聊地,拨弄那片青色的纱,垂眸看?上面的月影明暗,轮转了多少个日夜。 她渐渐有了困意,慢慢阖上了眼,却隐约听到声?响。 是从窗户那边传来的,极熟悉的声?音。 曦珠一下?子惊醒,却躺在床上好?半会没动。 直到那轻轻的叩窗声?又响起,她才坐起身,将纱帐拉开挂在钩上,忙穿鞋往那个映有暗影的窗走去?。 她将栓拨开的刹那,那扇窗被推开。 皎洁月光扑落进来,在她甚至没看?清他时,一只手已经将她紧压进他的怀里。 他俯首下?来,唇跟着落在她的脸上。 他一边急切地亲吻她,一边反手去?关窗,收手回来按住她的后脑。 迫近的气息让她不断后退,退到榻边她倒了下?来。 他扶住她跟随压下?,捏.弄她的腰,一切她身体柔软的地方?。 轻薄亵衣被揉乱松散,她搂住他的脖子,张着唇,溢出轻吟地,承受他粗重滚热的气息。 听到他低沉微涩的笑声?:“长些?肉了。” 第108章 耳鬓磨(修细节) 北疆的战事结束后, 在规整城池和安置百姓、论功行赏将士的同?时,战报与奏折一齐传往京城。 不出意料的是,听说不过当了一年多的汗王阿托泰吉死?后, 现如今狄羌群龙无首。 皇帝龙颜大悦,在早朝时,于?诸位大臣面前,极力夸赞此次领兵的卫远, 也惊讶于那个曾是纨绔的卫陵,竟是其?指挥战役大胜。 这些暂且不论?, 首先?是要将兵权收回, 立即着内阁拟定旨意,让为国立下战功的将士们, 皆回京受赏封职。 圣旨很快往北疆送去, 各位将领喜不自胜,都盼着南下京城。 虽众人?都在苦寒边关久待,且经历战事,脚程比起常人?快上许多,但卫陵已是等不及与他们同?行。 在协助大哥处理完剩余的军务,便要连夜出发,先?行回京。 卫远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叹道:“就这样急, 都不等我一起?” 卫陵抱拳作揖,笑道:“大哥慢来, 我先?走一步,着急回去见我媳妇。” 半点不遮掩自己的念想。 将那双曦珠做给他的藏青棉靴, 用布仔细包好后,连同?几块近日购置的上好貂皮狐毛, 放入行囊。 北疆多风雪,毛料最为厚实光滑,拿与她做手?套或是围脖都好,等冬日戴着暖和。 他与洛平先?行回京,洛平也是思家心切。 两人?昼夜疾驰,在马匹吃草料休息时,他们同?在休憩,等醒来后,又继续赶路。 不过五日,在天黑尽头,抵达了京城。 于?交错纵横的街道,两人?说过几句话,便分别各自归家。 卫陵揽缰往公府而去,小半柱香后终见熟悉的家门,下马后将缰绳撂给匆忙过来、一脸惊喜的仆从,吩咐道:“先?别将我回来的事告诉谁听。” 话音落后,直接迈步进门,朝自己的院子快步走去。 沉寂大半年的破空苑,再次热火朝天起来。 阿墨让人?赶紧送来热水,自己也慌忙收拾起被褥来,将柜里的凉簟拿出铺在床上。 从前年三爷秋猎摔伤后,醒来不再让丫鬟进内室,顶多来客端送茶水,更多时候在外边做事。自然地?,这种?活儿都落到他的头上。 卫陵褪掉那身满是尘土的玄衣后,在七月的蒸腾雾汽里,用热水洗了好几遍身体和头发。 从水里出来后,给胸膛左处的伤上过金疮药,再将纱布紧缠住,多缠了两圈,怕血和药的味道渗出来,让她闻到。 在六月中旬的一次偷袭里,受的这点伤还未好全?,又因多日奔波而撕裂。 伤势处理好,他才接连穿上霜白单衣和窃蓝云纹团花锦袍。 将湢室的小窗打开?通风后,他对着面架的镜子,用刀片仔细刮着下巴青色的胡茬,聆听旁边的阿墨说起这半年来,关于?曦珠的事。 等整张脸收拾好,他低头用水又洗了一遍,取下架上的那方白巾帕,盖在脸上欲将水擦干。 忽地?,他想起这张帕,曾经她在他这里用过。 闷热里,似乎还有她残留的香气。 他忍不住阖眸深深地?嗅闻,那香勾魂摄魄地?朝他的身体侵入。 愈来愈浓,也越来越热。 他双膝跪在她的身侧,撑着自己的身体不压到她,一只?手?捧着她的脸,双眸紧凝她的每一个神情,加重?了亲吻的力道。另只?手?隔着薄衣,也稍用力地?游离抚弄。 她确实如告诉他的一般,在府上过得很好,长得丰腴些了。 直到她蹙紧细眉,快要喘不过气,呜呜咽咽地?推搡他的肩膀时。 他也感?将要失控,赶快抬起上半身,目光垂落,看到她躺在榻上,衣襟散乱。 眼眸迷乱地?望着上方的顶梁,微卷的乌发散在身下,如染胭脂的唇瓣半张地?喘气。 她一双微微睁大的明?眸,落在他的脸上。 纤弱的肩也在颤抖,饱满的胸在起伏。 两道气息的黏热交融里,静默的互望视线中。 他握住她的腰,一把将人?捞起来,翻身坐起,把她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又亲了亲她的脸颊。 而后听到她急促的语调。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曦珠回了些神,吞咽了下嘴里满是他的味道,看着他问道。 按公爷和姨母所言,该是几日后,他才能和大表哥回京。如何深更半夜,没点消息地?就回来了? 卫陵低眼将她的衣裳给拢上,遮住了晃眼的白。 明?白她的意思,笑道:“想早些回来见你,我大哥该在三四日后回来。” 曦珠的手?还圈在他的脖子上,闻言心跳快了一瞬。 纵使背对窗上黯淡的月光叶影,她也看出他瘦了好多,也黑了些,眉眼愈发深邃锋利。 眸中充着红血丝,眼下亦有淡淡的青,看起来很疲惫,唇角却?上扬着望她。 她抿紧唇,轻声问道:“公爷和姨母还不知?你回来了吗?” 卫陵将她的衣理好,又将她乱的长发给拢梳在肩侧,边笑道。 “我是一个时辰前回来的,身上几日的灰尘,脏得很,就先?回了我那边洗干净来见你,还没来得及和他们说。等明?日大早,我再去正院见他们。” 曦珠这才注意到他身上明?快颜色的衣袍,还有澡豆的清香,鬓角也还有些湿。 蓦地?听到他的玩笑:“我以为这个时候你已经睡了,不想敲两下窗,你就放我进来了。” 她霎时抓紧了搂住他脖子的手?指,偏开?眼望向窗棂,外面恰响起一声虫鸣低唱。 “怎么不讲话?我以为你是想我快回来了,都睡不着了。” 近在咫尺里,他的热息落在她的脸上,但曦珠没有躲开?,开?口道:“没有,我本来都要睡着了,被你吵起来的。” “成,倒是我的过错了,闹地?表妹没睡好。” 卫陵笑地?捏了捏她的脸腮,一如既往的柔软。 便在这触及的柔软里,曦珠感?觉到粗糙的微刺,在他的手?放下时,她瞥到了掌心处的那道长疤,忙松开?他的脖子,握住他的手?,俯看担忧问道:“你的手?怎么回事?” 卫陵不在意地?道:“一次追击弄伤的。” “别岔开?话。” 他抬起她的下巴,与她额头相抵,望进她琥珀色的眼眸,语气稍敛,嗓音喑哑地?问道:“难道你信里说想我,是骗我的吗?” 他一再的追问,不过是想听她亲口说。 曦珠的后颈被按住,动弹不得间,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落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也有些热。 她揪着他肩上的衣料,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好半晌,都没开?口说一个字。 卫陵一直看着她。 宁肯在信里写,但当面绝不会说出口。 那么何时才能听到她说喜欢他? 卫陵原本以为纵使这辈子她不会爱他,只?要他爱她,好好照顾她这一生?,他便能十分满足。 但在漫长的分离后,光阴的酝酿里,她的那些回信,让他倏然生?出不知?足来。 他要她再如前世,喜欢上他,甚至妄想她爱上他。 些微挫败中,卫陵心里轻轻叹气,却?在下一瞬。 “你等等。” 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她从他的腿上跳下去,往妆台那边走,在桌上的一个妆奁里摸索了好一会,手?里拿了一个东西,又走了回来。 而后将那样东西,递到他的面前。 卫陵看清了,是一个湖绿色的香缨带。 他刹那有些呆滞,却?又立即笑地?接过,将她搂坐下来。 她还记得他随口说过的话,她是想他的。 卫陵紧抱住怀里的人?,将头靠在她的肩颈,闷笑中闭上了眼。 曦珠垂着眼看他,只?是迟疑了下,将手?放在他宽阔的后背,缓缓地?抚摸着。 也将头轻贴着他,万般紧绷的思绪松缓,终不过化作一句劫后余生?,怅然的笑语:“三表哥,其?实我怕你回不来。” 她害怕他再如前世,一去,便再也见不到他。 也害怕没了他,到时自己该怎么办,该如何面对如今的局面,又该如何回去家乡。 但好在他回来了。 前世的卫陵并未能解决得了狄羌,但今生?的他,却?如他对她的承诺,在消除北疆危机后,早些回京来了。 这一世,卫家的结局一定可以改变。 她语气平淡,心跳仍旧紊乱,从一副尚且稚嫩的血肉里,传至卫陵的耳中。 纵使有着前世的先?知?,但战场的瞬息万变,或许一个没留意,乱飞的箭矢或是出其?不意的偷袭,都可能造成伤亡。 他也害怕死?亡,比前世更甚。 怕到夜夜难眠,怕好不容易获得的重?生?之机,断送在自己的一个疏忽,再留她一个人?在这个世上。 “你看我平安回来了,这辈子我们都会好好的。” 卫陵稍抬起头,亲吻着她的颈侧,细密的轻啄里,他道。 “曦珠,我回来了,可以一直留在京城,接下来我们成亲,好不好?明?日我就去跟爹娘说,让找个日子定下来。” 曦珠禁不住笑了声,问道:“急什么呢?” 一回来就提成婚的事。 卫陵的双臂收紧,将她抱地?更紧些,胸腔震动,失笑道:“就是很急,想早些娶你做我的妻子。” 等了两辈子,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时候,他怎么会不急,恨不得日日夜夜与她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再分离。 第109章 备婚事(一) 自北疆战事结束, 在京为军备粮饷,跟着忙地团团转的卫旷好歹清闲下来,眼睛愈发疼地厉害。 用了郑丑开的药, 虽缓解了些,但到夜里,烛火在侧,再不能视物, 反而灯光越亮,更是刺地胀痛。 天才蒙蒙亮, 他召亲卫去将郑丑接来。 一番诊看?过后?, 改换每日所饮药汤中的两味药,配合每日的药膏, 内外?兼服。 卫旷道:“劳烦你大早过来, 辛苦。” 郑丑兀地摆手道:“只要公爷别?再夜里用眼,好好歇息,浪费我的辛苦就?好。” 此人初次来公府,便是这样一番态度。 卫旷无谓地说知道,唤管事备礼,叫亲卫送人回去。 等室内静下,只余夫妻两个。 杨毓站在丈夫身前,看?着他的双眼渐失光亮, 已不复年轻时的俊美?模样,眼角遍生皱纹, 延至斑白?的鬓发。 心里涌上酸意,小心地蘸药抹他的眼, 声音微哽道:“大夫都叫你少用些眼,你总是不听, 要等真的瞧不见东西了,到时可怎么办?” 卫旷仰头,尽力将被药噬咬的眼睁地更大些,好让妻子上药。 也?望着嫁给?他三十余载的妻子,曾经的鹅蛋脸发腮微肿,道:“等此次两个孩子回来,我就?将手里的事务都交出去,年纪大了不顶用,总要他们将担子先接过去,趁我还在时,能指点他们。” “我闲下来了,就?带你出去逛逛,这些年你操持府里的事务,我也?常在外?头,都没能好好陪你,老?了再不挽回些,怕你下辈子都不愿意嫁给?我了。” 杨毓被逗笑,空的那只手拍下他的肩膀,“你说的什么胡话,谁下辈子还嫁给?你!” 卫旷攒眉笑道:“不嫁给?我,那你嫁谁,难不成是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宋昶。” 明光从碧纱窗透进,照出漂浮的细小尘埃,掀开了过往前尘。 夫妻两个正在打趣,忽地门外?响起?丫鬟的惊声:“三爷!” 很?快,青竹帘幕被撩开一角,转见他们的小儿子走入屋里。 杨毓诧异不已,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听到丈夫的问:“不是说三四日后?回来吗?” 她手里还拿着药,忙迎上去,往小儿子后?面看?,却没见长子的影子。 “怎么不提前派人回来说声?你大哥呢?” 还不待问话,卫陵调侃笑道:“大哥在后?头,该是三日后?回来,我怕爹娘想我得很?,就?先回来见你们。” 自个的儿子,卫旷还能不知道他什么德性,回来看?他们是假,急着见媳妇才是真。 只掀着眼皮问道:“什么时候回的?” 卫陵答道:“昨日夜里,我看?爹娘都睡了,不好打搅,这会才过来。” 转望母亲手里的药,又看?向父亲,皱眉问道:“爹的眼睛没好些吗?” 杨毓神情泛愁,道:“好什么,还是老?样子。” 卫陵搬来桌边的圆凳,接过那装药的盒子和木棉签子,对母亲道:“娘,你坐着,我来给?爹上药。” 杨毓笑地坐下,将人好一番细瞧,心疼道:“人都瘦好些了,也?黑了。” 卫旷抬头,目光定落小儿子身上,打量道:“从前在富贵窝里待得久,现下瞧着有精神多了。” 话是这般说,但当爹的哪里不会关心儿子,当下转问起?在北疆的日子来。 杨毓也?跟着问起?来。 她本就?不太?答应小儿子去北疆,经历那些危险的战争,一个自出生就?在京玩乐长大的孩子,能会些什么。但丈夫应允,她不好多说。 不想去北疆这大半年,竟屡立战功,最?后?破灭狄羌,杀死汗王阿托泰吉,将剩余的羌人往更北方驱逐,都赖于小儿子的指挥。 如今她是又骄傲,又有些后?怕地问:“可有受什么伤?” 卫陵一壁小心地给?父亲涂药,一壁笑应爹娘的问。 等药抹好,话还没说完,他再挪来张凳子,叫丫鬟送茶水过来,三人坐着继续聊。 说完外?头,再论家?里。 不可避免地谈到卫度和郭华音的那桩糟事。 后?来卫旷派人去查过那个郭华音,确实是他那个二儿子先起?的意。 这些暂且不议,光是郭华音堕掉了肚子里的孩子,大夫说是此后?难以有孕,郭朗和杨毓又来公府闹一通。 二儿子还在他面前跪下,说是要娶郭华音。 当时气??*? 地卫旷将他踹地吐血,若非妻子抱拦地摔跤,他真要将这个儿子打死算了! 前头那个外?室才过去多久,又惹出别?的风流债来。 他看?是他还活着,不若这个家?就?被这个儿子给?败坏了! 但事已至此,没再有其他办法。 加之妻子去郭家?看?过那个姑娘,回来与他商议说人相貌不错,又负有才学,品行德性当下看?还好,更深的瞧不出来。出身门第差,但难以有孕,可把卫锦卫若两个孩子照看?好。 一夜夫妻对话,最?终无奈地答应此事。 末了杨毓叹气?道:“等你与曦珠成婚了,再给?你二哥办婚事。” 闻言,卫陵憋不住笑道:“那娘赶紧些,快找人给?我与曦珠看?成亲的日子,别?是误了二哥。” 卫旷躺在榻上闭眼,上过药不能见光。 虽不见人,却循着方位踢了一脚过去,“刚到家?,就?急哄哄地说成亲。” 卫陵没闪身躲过,受了一脚,笑嘻嘻道:“爹,娶媳妇是大事,我能不急吗?” 前段日子,卫旷被二儿子气?地犯病,三媳妇还来看?望他。 他自然?没对小儿子的婚事有意见,只是转念想到三媳妇还在孝期,问起?妻子:“曦珠的孝期还有多久?” 杨毓心里记得清楚,道:“现才七月十日,她的孝期在十月初,还有大致三个月。” 卫陵忙跟着说:“成婚总要准备好些东西,总不能后?边我一提,就?能立即娶人进门,三个月我还嫌少,怕委屈了她。” 一听这话,卫旷紧皱眉头,没忍住又踹他一脚。 “你小子,我听你的意思,不会是人一出孝期,就?要娶了人家?。没见谁和你一样急成这样。” 卫陵又捱了一脚几十年战场厮杀的功力,腿骨发疼,赶紧道:“爹,你别?踹我了,你脚劲大地要把我踢废了!” “先前你和娘总催着我成亲娶媳妇,我不乐意有的说,现如今我乐意了,也?有的说。” “况且我媳妇的嫁衣都做得差不多了。” “爹啊,你当年娶娘,总不能慢悠悠地一点不着急。” 咋咋呼呼,恍若还跟从前一样,没点长大。 卫旷听他将火引到自己身上,正待踹过去,被妻子拦住:“你少动些火了,肝也?不大好。” 卫旷没动火气?,嘴上却骂道:“臭小子!我是你爹,说你是天经地义!” 胡扯几句,总归将事定下。 卫旷摆摆手道:“行了,我和你娘会快些办这桩事。” 大婚之上,确实有诸多事要提前准备,若非小儿子出征,早就?备好了。 杨毓跟着笑应道:“等过两日,我就?找人看?日子。” 卫陵满眼都是笑,站起?身朝爹娘行礼,道:“麻烦爹娘了。” 青竹帘幕再被掀开,却是杨毓走了出去。 留下父子两个说话。 说到了秦家?女进宫之事,秦枝月被封四等嫔妃。 当前秦家?已与卫家?断绝关系。 日头偏移,高挂空中。 及至晌午,室内益发热起?来。 卫旷避在暗处,睁开了泛浊的双眼,望向小儿子。 此前人离去出征前,还专门来书?房找过他,让他留意秦家?,尤其是秦令筠。 不想后?来就?发生了这件事。 再联想小儿子主动请去军器局做事,还有那摞图纸,制处的火.枪在对敌狄羌的最?后?一战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愈感不对劲,怀疑越来越重?。 卫旷沉声问道:“你早知道了些什么,是不是?” 卫陵回以平静:“爹,我姓卫,是您的儿子,总是为卫家?的将来着想,这点毋庸置疑。” 父亲经历多少生死杀伐,将卫家?带至这般的权贵阶层,他早知父亲会对他猜忌。 更残酷的说,倘若他不是卫旷的儿子,早被察觉,也?早被处理掉了。 那些漂浮若萍的尘埃,不知何时落地了。 静默的相互审视中,卫旷瞥向小儿子的下半身,又问道:“你那处好了没有?别?是我和你娘一通忙活,到时你不中用。” 卫陵笑起?来,道:“爹放心,我都好全了。” 直到目送小儿子离去的背影,好半晌,卫旷口中叹出一声气?。 当初小儿子和三媳妇的事,他也?心有疑惑,但罢了罢了,他懒得管了。 卫旷手里端捧凉茶,慢慢品砸起?来。 * 从正院出来后?,卫陵回转自己的院子。 郑丑正在那棵梨花树下的阴凉处,石桌前坐着翻看?了好一阵医书?,旁边摆着阿墨端来的茶水和糕点。 他被亲卫送出门时,恰好碰到三爷,惊讶三爷从北疆回京,就?被请到这处等着。 空暇地继续研习医术,等了一个多时辰,见人回来,便将书?收起?放进医箱里。 卫陵径直在对面的凳坐下来,问询起?父亲的身体和眼睛。以及曦珠的情况,不用喝药膳了,是否真的不用再调理。 郑丑一一作答。 卫陵听过点头,道:“辛苦你。” 却听郑丑问道:“你的药都用完了吗?我这处还要制些给?你?” 说的是治疗头疾的药。 卫陵出征前,为以防万一,带了几瓶子的药过去,最?后?却只动了半瓶。 他眉梢含笑,如何都掩不住,道:“不用了。” 等他与曦珠成婚后?,很?快,或许从此以后?,他都不用再吃那个药了。 第110章 备婚事(二) 到了第三日夜里, 卫远才带着一众亲卫家丁回京。 公府又是里外忙碌,丫鬟小厮往来?奔走,卫家众人聚在嘉乐堂吃饭。 这回, 曦珠坐在卫陵身边,垂落的那只左手,一直被?他握着,不?时捏揉两下, 想挣却挣不?脱。还被夹来一箸粉蒸肉放进碗里。 除了被父亲怒打的卫度,捱着未好的伤坐在凳上, 撇开了眼。 一桌的其他人都笑瞧着。 曦珠轻瞪了眼唇角含笑的卫陵, 只得?硬着头皮,低头夹起吃完了, 有些闷地吃米饭。 接连被?送来?糯米糖藕、松脯和炸黄雀。圆桌大, 卫陵给她?夹的都是她?够不?着,且按着她?喜好的口味的菜肴。 两人一起用过许多顿膳食,他大抵清楚了。 大家其乐融融地边说边吃,等?席面撤去,便?各自回院。 翌日天色尚黑,卫陵更换朝服,跟随父兄一同往太和殿上早朝。 此番出征打地狄羌精锐近乎全灭,元气大伤, 剩余羌人带着妇孺往北逃窜,估计没个十年是不?敢再南下了。 皇帝大笑不?已, 诸位大臣跟着连连夸说,一番场面上的赞词过后, 便?轮到赐封官职。 凡是参与此次战役的将领都有受封,还有金银赏赐。 而轮到功劳最大的卫家两个儿子, 皇帝紧握宝座上的纯金龙头,眼眸微眯,望着下方两个身姿同样?峻拔的人。尤其是那个仅弱冠之年的卫旷第三子,不?想此次获胜竟归功于他。 再想起东厂探听到的消息,卫旷这大半年常请大夫,是身体出了状况,不?若此次出征北疆,怎会?将大权交给儿子? 他以关心之名,曾遣太医院的人去看病诊脉,却被?推脱。 看样?子,卫旷活得?不?会?长久了。 但卫旷的这三个儿子…… 想到这时,他自己反倒咳嗽一声,掌印太监急忙递来?一颗艳红的丹药。 卫陵默立,垂眼地砖。 大开的殿门外,射入大片晨光,铺在满殿的金砖上,折反熠熠的光亮,有些刺目。 余光里,父亲和长兄同样?沉默,目光交汇中,极快转开。 太子站在下首的最前方,屏住气息,握紧的手心出了汗。 过了须臾,皇帝吃下丹药缓过气,才召掌印太监宣旨。 最终,卫远仍领此前的佥事职务,巡视京中三大营的军纪,操练将士。 卫陵则被?授予都指挥佥事,从三品的官职。 这个品阶的官职,对?于这般年轻的卫陵实?在算重,不?过一次出征,便?比那些老将还要受重用。 另外其他赏赐不?计其数。 且论早朝的旨意传出,各家勋贵高门、官宦世家,都递来?拜帖送来?贺礼,公府一时间门庭若市。 议论声最多的便?是卫家三子,谁能料到曾经满京游逛玩乐的纨绔子弟,竟立下此番战功,被?正经封了官职。 那些大家后宅的妇人们聚在一起谈论,连同说的还有卫家三子的婚事,已有消息传出,国公夫人在找人翻黄历看良辰吉日,便?是与那个寄住府上的表姑娘。 妇人吃着沁凉瓜果,不?时叹息当初该抓紧些机会?,将自家的女儿说去公府,现下悔之晚矣。 那些贵门姑娘们,更是有人哭起来?。没了秦枝月,就是那个国子监祭酒的六姑娘哭地最厉害。 日落月升,此事随晚风飘飞到酒桌上。 “你没听余家的那个六姑娘哭地快断气了,人心里满心满眼都是你。” “与我有什?么关系。” 杯盏翻转,倒扣桌上。 卫陵饮过两杯酒,便?不?再喝,懒怠地靠在椅上,与曾经那些玩乐的友人说话。 众人听闻他回京,立下战功,皆吃惊不?已,差些眼珠子瞪出来?。 先前卫三在神枢营和军器局任职,是依靠家族荫庇,但今时不?同往日,卫三此次被?封官职,是靠自己的能力。 席面上虽与从前似乎并无不?同,但各人都在朱门深户里长大,又能玩到一起,就不?算蠢笨。 他们心里都再清楚不?过,此后卫三与他们就是两路人。 尤其是姚崇宪,两人年少一同长大,却不?想现下他一事无成,卫陵却已是三品的大官。 早知?如此,他也?请旨,跟随卫陵去往北疆。 听闻洛平同往,也?得?个什?么官职。 姚崇宪回想近几?日父亲的责骂,左不?过无用,右不?过废物,愈发愁闷地郁结。可?知?从前父亲还私下说卫三是镇国公的败笔。 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却问道:“你的婚事什?么时候定下来?,上次我成婚你来?帮忙,你要成婚了,我自然尽力帮衬。” 卫陵瞥眼他紧攥的手指,笑道:“还在看日子,等?定下来?,我定然第一个告诉你。” 重逢再聚,意兴阑珊。 众人很快停箸,各自归去,再次劝说卫三要往烟花之地,都谑笑道:“这回就去一次,恐怕你成婚后,再不?能去了。” 几?番七嘴八舌的劝说,卫陵翻身上马,只是摇头哂然。 “我要回府了,你们自去玩吧。” 他神情沉静地望着渐行渐远、勾肩搭背,往那些灯火璀璨的脂粉香堆而去的人,吐出一口淡薄的酒意。 揽住缰绳,调转马头,朝相反的方向,家的所在缓慢归去。 * 七月十五,一大早上。 洛平携带父母所购的贵重礼品,登了镇国公府的大门,经门房的通报,又由丫鬟带领,到了正院,先去拜见镇国公。 当初是因公爷与陆桓的商议,将他从神枢营调出来?,他才能与卫陵一起去往北疆,后来?得?了战功,现被?封从五品的经历。 这对?于寒门的洛家而言,已算得?上祖上烧高香。 不?日前,洛延专门买了烧鸡烧鹅,携妻带儿地去祭祖烧香。 更何况被?权势煊赫的镇国公府提携,还与卫家三子交好,以后不?怕官职不?升,仕途不?平。 厅中,卫旷也?有些看重这个年轻人,让下人收礼后,茶盖撇两下浮沫,问过两句家中境况。 等?洛平从正院出来?后,再由丫鬟带至破空苑。 卫陵刚让人把那只海东青送走,正要往春月庭去,不?得?不?停下脚步,先让阿墨送茶过来?,两人说起话。 几?句诚挚道谢,卫陵收下他的礼。 最后临走前,洛平问及婚期日子。 卫陵扬唇笑道:“昨日才定下,在十月二十六。” 洛平也?笑地连说恭喜,道:“我原想请你吃饭,婚期这样?近,你可?有时间?” 卫陵道:“怕是没空,等?以后吧。” 洛平便?道:“那你大婚时,若哪里需要帮忙,你尽管与我说。” 将人送走后,卫陵才急不?可?耐地,继续往春月庭去。 不?必在外头盼人出来?,也?不?必再跟做贼似地翻墙,白日当头,他直接进到院里,走向屋檐下。 袍摆微掀间,迈步跨了门槛,入到外头的厅。 天气有些凉了,蓉娘和青坠正在换榻边的窗纱子,怕夜里起风漏隙,冷地人生病。 忽闻脚步声,两人转过头,看见来?人,都忙不?迭地行礼。 卫陵伸手阻了蓉娘的礼数,笑说:“您不?用多礼,我早前不?是和您说过了?” 蓉娘心里哪里没数,卫三爷是看在姑娘的脸面上,才会?如此。 兴许从郑大夫那处得?知?她?的寒腿毛病,前几?日还问过。 两人的婚期日子,昨日方才定下,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来?商议过一番。 说到时出嫁,就从杨家出发,绕城后再入公府的大门。 从前玉莲是在杨家长大的,算是杨家的女儿,曦珠从杨家发嫁,是无可?非议的事。 杨毓已和自己的哥哥和长嫂说过,快些将玉莲曾住过的院子修葺整理出来?,不?能误了日子。 这些事,说是商议,蓉娘哪里能插得?上嘴,只抿嘴笑地不?住点?头。 杨家是百年世家,姑娘从那里出嫁,是公府给姑娘做足了脸面。 她?终于放下心来?,高兴地一夜没睡好。 昨日三爷已经来?过,今日又过来?,定是有话要与姑娘说。 蓉娘赶紧些拉着青坠离去,窗纱晚些换,不?是什?么事儿。 曦珠在更里的内室,脱鞋在床上,弯腰更换被?褥,趁着近日的大太阳,好拿出去洗晒晾干。 乍闻熟悉的脚步声,她?知?是卫陵来?了,手下套被?罩子的动作顿住。 卫陵进来?时,便?看见她?坐在床上望着他的方向。 他走过去,掀袍坐在床畔,将人拦腰拖到怀里,抱在腿上。 曦珠笑推他的肩膀。 “别每回见面,就抱着我,成不?成?” 没哪次是好好坐着说话的,总要动手动脚。 “那哪里成啊?我一会?没见你,就想得?很。我们都有七个时辰没见面了。” 卫陵笑地挠了把她?的腰。 曦珠陡地痒地受不?住,扭身要往床里去,却被?攥住脚踝,绣鞋往她?的脚上套着。 “我还有床要铺的,你给我穿鞋做什?么?” 曦珠反身,下意识要将鞋蹬下去。 卫陵禁不?住笑道:“先去趟我们的院子,我有事要与你商量。” 改口太快,她?都还未住进破空苑,已先说是两人的院子了。 但曦珠还未将床铺弄好,再推推他的手臂,眼眸弯道:“你等?我把床弄好了,我和你去。” 等?什?么呢,卫陵已等?了大半会?,多等?一瞬,更觉心里焦灼。 当下看到那一床未套好的被?褥,有些宽大,等?她?弄好,都不?知?过去多久。 他顺手地拍了拍身前人的臀,道:“你下来?穿鞋,我给你弄。” 猝不?及防地,曦珠被?他打了屁股,还没回神过来?,脸腮顿生热意,就连呼吸都停住。 “你……” 她?回头,正要出口,却见他已经神色从容地拉着绣牡丹花纹的素色被?罩,套起里面的棉被?来?。 他竟没觉得?半点?不?对?。 她?也?没好意思?再说出来?,只能咬了咬唇,坐在床畔穿鞋。 一边低身拉着鞋跟,一边问道:“你会?弄吗?” 卫陵整理着被?褥,想着是她?夜里要盖着睡的,更是仔细,连边角都齐。 他道:“我这大半年在外头,都是自己一个人理的被?褥,哪里不?会?了?” 站在他的身后,看他伸展双臂,为她?理床上的物件。他的身量高,力气大,比她?轻易许多。 恍惚一阵,曦珠脸上的热还未消散下去。 卫陵将被?褥弄好,也?折叠好后,回转过身,瞧她?模样?,疑惑地问:“脸怎么红了?” 他抬手,要摸摸她?的脸颊。 她?的脸白,出现点?红或是伤,太容易看出来?。 曦珠忙躲闪开,侧过身去。 “没什?么,热的。” “都入秋了,这天哪里热了?” 卫陵望着她?的侧脸无声闷笑,问道。 揶揄两句过后,他牵着她?的手,走出了春月庭,穿过两个院子的那条道路,朝破空苑而去。 一路上,那些花木,从它?们花开,到枯叶落败的样?子,他都熟悉地印刻进脑里。 他的心很急,却走得?契合她?的步伐。 终走进那个她?曾以卫三夫人的身份,入住的屋子。 他握住她?的双手,蕴笑的目光望着她?的双眼,轻声而认真地道。 “曦珠,你看这屋里有哪处要改的,或是有什?么家具要添,我早些找人来?做,好赶得?上我们的婚期。” 他想给她?一个完美的婚礼,是因他爱她?,也?为了弥补曾困囿他未亡人的身份,而经受那么多苦的她?。 第111章 备婚事(三) 整个破空苑除去前院和后院, 主屋共有八间。 入门后是?正?厅,四方宽阔,用以待客及用膳。 往左边掀帘进去是偏厅, 卫陵十六岁那年,让人打通了隔壁无用的书房,成长形布局,以至于偏厅成了最大的一间屋。 如意纹窗棂边设乌紫檀罗汉床, 平常白日休憩,等到?寒冬时, 烧炕坐着暖和。 靠墙放置了一整面的博古架, 上面摆满琳琅的玉石金器。 一部分是?从?前卫陵从?拍卖会上购得?的稀奇玩意、一部分是?与人对赌赢得?的瓷器,且自己喜欢, 也给摆到?上头。还有些他人送的。 更多?的是?自己曾因无聊, 兴趣雕琢工艺,专找了匠人学习,学成后随手雕刻的玉器。 另些杂七杂八的物件,一时懒得?找地方放,亦往架上的空隙塞,显得?杂乱无章。 纵观整面博古架,呈摆的都是?价值百两千金的物件。 卫陵已记不大清何时得?到?的这?些,一边牵着曦珠的手, 一边拿起一只白玉蝉,说道。 “这?个大抵是?我?十五岁时, 找了个好似姓梅还是?姓黄的匠人,跟他学玉雕, 第一次做的。那时我?就喜欢这?些玉石,觉得?好看?, 买了好些,花了很多?银子,被爹知道了,骂我?玩物丧志,将我?打了好一顿。” 倒是?此事牢记清晰,实?在是?那回,是?父亲打地他最疼的几次之一。 卫陵说着笑了笑。 前世重返京城后,虽破空苑因闹鬼,重新被卖给了卫家后人。 但那时,当曦珠走进尘埃遍布的这?里时,凡是?值钱的东西,早被搜刮干净。便?连这?个以黄木梨做的博古架,都被拆卸下来,不知流转到?了谁人的手中。 曦珠接过他手里的那只蝉,触及温润的玉质,仔细看?过,薄羽清透,纹路繁复,说道。 “第一次做的,就这?样好了。” 卫陵被她夸地眉梢轻挑,还不待开?口,蓦地听到?她的轻声询问?:“那只你送给我?及笄礼物的镯子,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他的笑一刹僵硬。 在他连日沉浸在喜悦里,期待与她的大婚时。 所有的防备松懈,她却陡然问?出了暗含陷阱的话。 他当然知道她在说哪只镯子。 那只雕刻成她生肖的玉蛇镯,是?尚未重生前的自己,向她表明心意时,所要送出的定情?信物。 但她并未接受,而他也因此重生,回到?了她的身边。 有时深夜到?来,沉沦进黑暗时,卫陵会心生嫉妒,甚至恨上那个死去的自己,竟能很早察觉到?心意,并向曦珠表白。 而非前世的他,在那晚的犹豫后,此后余生只能陷入悔恨。 但好在同样重生的曦珠,并不喜欢那个自己。 现今的曦珠心里,他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她愿意嫁给他,将会成为他的妻子,以后他们会相伴一生,白头到?老。 卫陵看?向曦珠明媚的娇靥,她并未发觉那个偶然的陷阱,僵硬转瞬即逝,唇角微扬,问?道:“你喜欢吗?” 曦珠眼眸含笑,点点头道:“喜欢,那个镯子很漂亮。” 那样一只镯子,她怎么?会不喜欢呢? 卫陵跟着笑笑,又带着曦珠在博古架前逛了会,最后说道:“这?上面的东西太多?,杂乱地很,等明日,我?就让人来收拾干净,腾出空来,再把你的东西搬来,我?看?你屋里也有瓷器瓶子,哪日我?与你一起把东西重新摆了。” 他原本没?想与她在尘埃落定前成婚,屋子自然随便?繁琐,他也不喜丫鬟多?翻自己的东西打扫; 但因秦令筠之故,走到?了这?步,该按着她的喜好来。 她住的春月庭主屋,一切都简单整齐。 曦珠摇头说:“你这?里本来布置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子,不必为我?改了。” 卫陵握着她的手,捏了捏,笑道:“不过三个月了,我?们便?要在一起过日子,实?话与表妹讲,我?不是?个讲究人,如何都行。你尽管按着自己喜欢的,随便?弄成什么?样,我?还挺喜欢你住在那边屋里的陈设,你的眼光总是?好的。” 这?番话脱口而出,毫无停顿。 曦珠听地抿唇轻笑。 他若不是?讲究人,这?世上大抵没?有一个人,敢自称讲究了。 两人转至一旁,再掀藤紫罗帘,整大片的地,只有一张铁梨木翘头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和几本书。还有背对的一个檀木书架,后面几个深屉柜子。 卫陵自侃道:“这?里时常空置,我?难得?坐在这?里,空出这?样大的地,你看?要不要添置个书架,好将你的书归放了。” 曦珠随手抽出架上的一本书,花绿的封皮,才看?到?最上面的两字“偷情?”,剩下两字尚未瞧清,骤然被一只手横夺过了书。 卫陵比她更眼尖些,看?全了书名。 剩余两字是?“宝鉴”。 自从?重生后,他没?空来归整这?些书,再是?一些东西,譬如军器图纸,就放在这?里,自然不允许除去阿墨以外的人,进到?这?里来。 他早忘了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书里,夹杂着他年少时,对那起子男女之事性味正?浓,和姚崇宪一起找内门人弄来的淫.书。 谁知被曦珠一眼找出来,还是?如此不堪的书名,不用翻看?,便?能得?知里面写的是?什么?。 卫陵一时讪然地,有些无地自容。 他都没?想到?从?前的自己,竟看?这?种?污秽玩意。 她会如何想他的为人? 卫陵耳根有些热,还是?抬头看?向曦珠,怕她多?想,赶紧解释道:“这?是?我?好多?年前看?的了,都忘了里面写什么?,那时是?年少不懂事,我?发誓绝没?有这?个念头,只是?好奇罢了。” 话音甫落,他忽地闭上了嘴,喉咙有些发干地盯着她。 曦珠被他攥地手紧,恍恍惚惚里,她回想自己真正?的少女时,也好奇这?种?事,看?过此类的书。 这?是?一桩很正?常的事。 在他将要抬手,对她起誓时,曦珠失笑地拦住他的动作。 “三表哥,我?没?怪你什么?。” 卫陵依旧有些无措,将书放回架上,拉起她的手,快步转到?内室去。 不过二十一步,他的嗓音复归平静,指着正?对院外梨花树的窗下,道。 “这?里就放你的梳妆台,库房里有几张,都是?从?前有人送礼过来的。我?早上去看?过,其中有一张黄杨木雕花螺钿的,颜色清亮,刻花是?芙蓉四季菱,不知你喜不喜欢,等会我?们一起去看?看?。若是?不喜,就再瞧另外几张,要没?合适的,我?就让人快些打个妆台来。” 他屋里本没?妆台,先前她要照镜只能去湢室,现下定要备好。 到?时,他再陪她去买些胭脂水粉。 曦珠微微蹙眉道:“不用了,我?那屋里的妆台还可以用。” 卫陵俯首看?她道:“总要用新的,我?看?过你那张妆台,面上有些划痕了。” 曦珠仍然道:“但还能用的。” 卫陵只能叹息笑道:“行,都听你的。” 他牵着曦珠的手,再走到?那个占了半面墙的紫檀嵌花鸟纹立柜,打开?了柜门。 立时各种?绸缎锦料、各类精致繁复花纹,从?青蓝紫白至红黄绿黑的各式圆领袍澜衫,展露眼前,挂的叠的,将柜子都塞满。 他道:“我?这?些衣裳装满了柜,也还没?来得?及收拾,但怕你的衣裳裙子装进来,还是?不够位置。原本这?个柜子是?一对的,我?只搬来一个用,另外一个还在库房,过些日子,就把那个搬过来。” 曦珠原想说她那边的柜子,也可以用,但那个是?红木顶箱大柜,和这?个立柜摆在一起,实?在不相称,便?默地点头道:“好”。 卫陵又将她牵至床前,拉着人坐下,道:“至于床,我?爹娘早在好几年前,就托江南那边的老师傅做好了,是?张拔步床,也一直放在库房,先前他们愁我?什么?时候才能娶到?媳妇,拖到?如今,都落了一层薄灰。等会我?们过去看?看?,我?还挺喜欢,不知你喜不喜欢?” “要不我?们现在干脆去库房看?,你喜欢什么?,就都搬来。” 卫陵拨了拨苍色的帐幔,问?道:“还有纱帐,你想要什么?样式的,还有颜色?我?瞧你屋里多?用青色,那还是?用青的?不过咱们大婚那日,定先要用绛红纱。” 谈到?有关床的事,曦珠有些沉默。 尤其被他一双笑眼望着,她不禁撇过脸,朝向大开?透光的窗,握紧了手。 下一瞬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还在他的手里。 再回首过去,便?被他揽住腰身,猛的一个用力?,压在了床上。 卫陵垂眸捻着她的下巴,将人的脸朝向自己,不让她再躲避视线。 望着她脸上渐生的红晕,笑地不能自已,低头亲了亲她的唇,声音很低地问?道:“害羞了?” 曦珠生恼地推他,又没?忍住嗔笑。 “没?有!” “没?有你脸红什么??天还热的?” 他控住她脸的力?道很轻,却让人挣不了半分。 他偏要在此事上,逼得?她承认,她对他生了情?。 一双含笑的漆黑眸子,看?进她的眼里,妄想搜寻到?一线蛛丝马迹。 但曦珠受不了被这?般盯着,闭上了眼。 心中那点藏匿的仿徨,被那根半隐半现的线,牵引着,越来越长,往更遥远的将来延伸。 卫陵看?着她腮畔上渐退的红云,无可奈何地心里叹气,不好再逗她,笑了一声,翻身起来,也将人拉起身,道:“走,我?们先到?院外去看?看?。” 曦珠睁开?眼,跟随他轻慢的步子,往外走去。 听他一路说道:“屋里的陈设你说了算,还有伺候的丫鬟仆妇。我?从?前总在外面玩,很少回来,近两年也多?是?晚上回府,平日这?六个人在这?里就做些侍花洒水的活儿,再是?端茶送水,还有外间的打扫什么?的。不用她们到?屋里伺候,我?自己不喜欢。” “我?们两个住在一起后,你不用对她们多?客气,若谁做错事,不想继续留人,直接与我?说就是?。至于阿墨,我?不会再让他进屋伺候了。” 卫陵回头看?她,笑道:“蓉娘和青坠,应当会跟你一道过来?” 不远处正?是?一个双髻绿裙的丫鬟,背对地在扫地上尘土,听闻三爷的话,顿时脊背僵住。 微风吹来,发丝柔软地拂过面颊。 曦珠嗯了声,没?再开?口。 卫陵又道:“我?自己不用人,你是?要用的。她们两个给你做事,我?能放心。” 正?是?夏末初秋,院里的那棵百年梨花树,恰是?最盛的景象,遮蔽院落将近一半的阴凉,也因此,种?不了多?少向阳的花草。 他指向南边墙下,大丛的粉蓝绣球花那里,还有空余的地方。 问?道:“要不要在那边扎一个秋千?你平日可以荡着玩,还有你喜欢哪样花,就再种?些花。” 说着,他又指向青墙上的鸳鸯瓦,笑道:“我?今早起来,绕着院子走了一遍看?过,有几片瓦破损,大婚总是?不好的,还是?重新盖新瓦的好,我?等会就过去正?院,找爹娘说此事,让他们快些找人……” 卫陵说着说着,陡然被扯了下袖子,从?畅想的喜悦里抽神出来,侧首看?向身边人。 曦珠面容沉静,仰首看?他,轻唤了他一声:“卫陵。” 卫陵嘴角的笑,渐渐收敛了。 他有些怕她喊他的名字。 果然接着听到?她问?:“你先前答应过我?的事,还记得?吗?” 在随着他轻快的语调,不断吐出的话语里,曦珠心里愈感不安。 仿佛在他一声声的询问?里,从?此以后,她便?要在镇国公府安定下来,永远生活在京城。 她知道,也许不该在这?个时候扫他的兴。 可他早答应她,会让她回去津州。 她只想回到?家乡去,而非这?辈子还待在京城。 卫陵明白她的意思,一颗兴奋跳动的心,缓慢地平静。 脸上却还残留笑意,紧握她的手,语气扬高道:“我?答应你的事,怎么?敢忘记。但先?*? 得?在这?里住个几年,等所有的事情?了结后,我?们就回家去。” 曦珠终于放心下来,朝他笑着点了点头。 卫陵抬手摸她柔软的脸,安抚地摩挲两下,再一次笑说:“我?们会回去的,你放心好了。” 他的心彻底平静下来。 第112章 备婚事(四) “院子该动工的地方?, 还有所需的砖瓦土石,我都列在这张纸上了。娘,麻烦您快些找匠人来做这些活计, 我自己亲自盯着人做工。至于纱幔等物,便?要劳烦大嫂为我多找几家布行瞧些样?式,颜色多要青,花色简单的复杂的, 最好都拿来给我和曦珠挑选。” “还有方才我与曦珠去库房瞧过了,看中几样?家具, 也要着人搬运……” 卫陵边说, 边将另外一张看管库房的管事嬷嬷,所写的批条, 递给了母亲。 那些家具都是用上好的几百年木料裁成, 最好的工匠雕花,价值不菲。纵使管事嬷嬷知晓三爷婚事在即,也不敢轻动,还是先来请示掌管中馈的国公夫人。 杨毓接过两?张纸,皆看了一遍,笑道:“知道了,明日我便?让人搬去你屋里。” 董纯礼顺着婆母的话,也含笑答应道:“三弟不必与我客气, 我这几日就去给你和?曦珠看纱幔,倘若还有其他事, 我和?你大哥能帮得上忙,你尽管开口?就是。” 三弟对?三弟妹如此好, 细致到方?方?面面,寻常男人哪里会注意?到这些? 这点倒与丈夫有些如出一辙。 丈夫回京后, 夜里躺床上,还与她笑说起在北疆时?,三弟第一次送家信回京,那副急哄哄的模样?。 又?叮嘱她,三弟和?三弟妹成婚,哪里需要帮忙,他们夫妻两?个都要尽力而?为。 卫陵闻言,起身行了个礼,笑说:“这个把月,我与曦珠的婚事,怕要劳动大嫂许多,先在此谢过。等后边,我定补上谢礼。” 一番来往推脱,董纯礼瞧出三弟还有话要与婆母说,便?先行告辞离去。 等屋里只剩母子两?人,没有那些弯绕的话,卫陵将圆凳拉地朝母亲更?近些,径直问道:“娘,我先前与你说过,将我名下的产业账本收拢整齐,可都齐全了?” 杨毓和?丈夫共生育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是从一个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只长子承袭爵位,其他不会厚此薄彼。 这几十年积累下的家业,不管是田产庄园,还是铺子金银,除去划至中馈的一部分?,其余都早分?成四份。 长子卫远和?次子卫度的,都在他们娶妻后交了出去。 现卫度尚未迎娶郭华音做继妻,二?房的产业账本还在她手里管着,等后边郭华音进门,再瞧要不要交出去,亦或是等卫锦卫若两?个孩子长大,再做决定。 小女儿卫虞尚未出嫁,不着急这个事。 倒是小儿子,不管事近二?十年,甫一要成婚,就要她收拢清楚账面,将清单列出来。 杨毓连日忙碌,总算是整理好,将制成一本小册子的清单递了过去。 卫陵接过来,低头一页页地翻看。 他熟悉这上面的每一份产业,皆因前世这些中的将近八成,都被他卖出,换得军饷镇压军营哗变。 看完后,他抬头道:“娘,到时?都把这些全放到聘礼中去,曦珠带来的那些,岳父岳母给她的嫁妆一分?都不要动。至于账本先放娘这里,等成婚第二?日的早时?敬茶,您再交给她。” 没见哪家娶妻,会是如此。 杨毓回想从前逼着小儿子娶妻,那副逃命的样?子,与当今截然不同,不免感?慨笑问:“你这意?思,是要连同曦珠的嫁妆一起出了?” 大户人家娶妻嫁人,哪里能真的没有嫁妆?明面上的样?子是要做全的。 卫陵颔首,淡笑道:“我的就是她的,有什么分?别。” 只要他有的,他都会给她。 他甚至觉得现今,给她的太?少,等以后,他会给她更?多。 * 八月十五,皓月当空,桂花香气蔓延整个园子,如米粒大小的嫩黄花朵,坠在浓密的枝叶里。 卫家众人又?聚在一起过了中秋。 不过半月,桂花凋谢,零落一地。 破空苑围墙的鸳鸯瓦全都重新盖好,哪处砖石有破,也都拆下装新。便?连房梁上也着人上去,掉漆的柱子重刷,门窗都敞开,日夜被风吹透去味。 原先屋里的家具都重排,再将新家具安置进去,接着小到几上的花瓶和?香炉摆件,卫陵都拉着曦珠来瞧,要摆在哪里合适。 又?忙不迭地与曦珠一起,把她那些鲜亮的衣裙先放进柜里,都是些暂时?穿不上的。 不用青坠和?蓉娘,更?不用其他人,就两?个人来弄。 但奈何那些衣裙太?多,曦珠收拾地累了,坐在大红酸枝的拔步床上歇息,望着他精神奕奕地,还在往柜里挂条粉霞的水仙裙,没忍住抿嘴笑道:“让青坠过来帮着弄吧。” 若非他会叠裙整衣,她不会让他动自己的衣裳。 卫陵俯身,从衣箱里再拿出件玫瑰红的妆花小袄,回头挑眉道:“不用,你坐着歇息,我给你弄。” 他乐意?给她做这些事。 他领职从三品的指挥佥事,本要往军督局上职,但如今没什么事做,隔两?日去一次,其余时?候,都闲得与曦珠待在一处。 连午膳和?晚膳都一起用,不是他去春月庭,就是他去找曦珠,牵着人的手来破空苑。 卫旷做爹的,看儿子打了胜仗回京,不带休息地为成婚忙里忙外,便?将他的差事先暂揽至手里,等忙过这阵子再提。 他的眼睛愈发不好,便?希冀这场婚事办地大家都顺心,高高兴兴闹一闹。 即便?皇帝得知,也降罪不了。 翌日,是九月初一。 卫家阖府上下,简单摆了一桌精致菜肴,给曦珠过了十七生辰。各人送礼。 整个九月,还有诸多婚事的琐碎细处,需再三合验。 卫陵都一一过目,确保没一处缺漏出错。 及至十月初二?,卫陵陪同曦珠,再往法兴寺祭拜岳父岳母,捐银寺庙,连做了三日的法事。 等从寺里回来,歇息一日后,卫陵到春月庭,帮着收一些日常用物到箱笼,唤仆从抬上马车。 搀扶曦珠上车后,跟着掀袍上去,与另两?辆马车里的父亲母亲、大哥大嫂,一起送曦珠往杨家去。 既是从杨家发嫁,便?要先到杨家住段日子,等到二?十六日的大婚吉日,才能嫁至镇国公府。 一路马车平缓,过了一个半时?辰,才至城北的杨家。 传承百年的世家,虽比公府府邸小了将近一半,却也有七进的门。 杨家早收到消息,大早就让丫鬟等在门外,见到人了,忙迎进门里。 卫陵一直牵着曦珠的手,到了厅上,见到舅舅杨闰和?舅母,才松开手,向长辈作揖喊人。 曦珠垂眸,微紧了手指,也跟着叫人。 杨闰应声,左右瞧了瞧。 从前玉莲还在杨家时?,他在外念书,极少归家,早忘了“妹妹”长什么样?子,也不知这个“外甥女”与“妹妹”是否相像。 他应承下这个送嫁的事,不过是因与公府的姻亲,更?是因此次卫陵出征,竟如此有能耐,这般的年岁便?得这样?的官职,等太?子登基,卫陵的仕途不可估量。 如今,他不过顺手推舟罢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他得为杨家的子孙着想。 杨闰惯常肃穆的脸,现出笑意?来,负手道:“我已让人收拾出你娘曾经的屋子,过去直接住也是行的。” 前世的杨家,在卫家倒台后,也跟着落败。 后来卫虞和?洛平的婚宴上,曦珠见到来送礼的杨家后人,但她一个都不认识。 在尚未流放前,她并未与杨家的谁,有所谓的“认亲。” 她的身份,怎么配攀上他们。 这两?个月,曦珠在破空苑看到了许多请帖和?礼品,都是那些达官显贵送给卫陵的。 卫陵懒于办升迁宴,那些人便?将礼直接送了过来。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面前的“舅舅”,是因卫家,也因卫陵,才愿意?认下她这样?的亲戚。 她不喜欢杨家,因曾在家乡津州,见过阿娘时?常望着京城的方?向。偶尔会说起杨家。 曦珠也微笑地福身道:“多谢舅舅。” 杨夫人看着人,笑道:“许久没见你,比上回见到长得更?好了。” 除了孝期,不再着素白裙衫,改穿桃粉绫缎对?襟袄,下着荔色柳叶纹澜裙。 一张明媚秾丽的脸,上了淡红脂粉,更?是耀如春华。 上回见,是镇国公回京后办的宴,当时?后宅妇人们闲聊叫人来见,谁想这个孩子后头竟要嫁给卫陵,进镇国公府的门了。 这样?的好相貌,难怪会在去岁,被卫陵闹地满城风雨。 卫陵握住曦珠的手,朝舅母笑道:“我也许久不见您,您还和?之前一样?年轻。” 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了,一只脚踩入黄土,哪里年轻? 杨夫人却被说地弯眉笑,道:“你小子如今有了出息,也学会打这些腔话了?” 卫陵道:“舅母哪里的话,我是实话实说。” 打趣几句,丫鬟奉上茶水糕点。 一众人落座,卫陵与曦珠坐在一处。 卫远和?董纯礼陪同。 卫旷杨毓夫妻两?个,则跟哥哥嫂子谈过两?日后,送聘过来的细节,以及大婚的安排。 等到论地差不离,将近晌午,召人传膳。 大家在一桌吃饭,等吃过,再续茶款聊半个时?辰,便?要归去。 卫陵目送爹娘和?哥嫂乘车离去,转去杨家的后院,帮曦珠把大早装进箱笼里的衣裳,还有些脂粉物件拿出来归置。 收拾好,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他把杨家派来伺候的丫鬟和?仆妇,都召到一处,询问过各人情况,就将人遣散了。 再叫青坠和?阿墨过来,仔细嘱咐他们。 一个在内伺候,一个在外跑事。 在大婚回到公府前的这段日子,定要处处留意?。若是杨家丫鬟仆从有闲言碎语,尽管告知他。 等将事都交代妥当,卫陵走进屋。 全然陌生的屋子里,她一个人安静地坐在窗前,正用绢帕擦着一只白釉瓷杯。 是她喝水时?,喜欢用的那只杯,也带了过来。 窗外是一树碧绿的芭蕉肥叶,映托地她身形愈发纤弱。 卫陵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看她细致地擦干净杯子。 等那只杯被放在桌上,那张帕也被折叠地四方?,放在桌角。 他才伸手抱住了她,将她整个人轻轻揽在怀里。 低声道:“曦珠,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他知道舅舅对?他的态度转变,从前并非这般,而?是将他视作不学无术的纨绔。 更?知道她不愿意?与杨家有联系。 曦珠环抱住他的腰,靠在他的心口?,听他略微急促的心跳声,闭上了眼,声音很轻。 “三表哥,你抱紧我些。” 她没觉得受什么委屈,本就不在乎。 她只是想让他抱一抱她。 天快黑了,他要离开了。 第113章 备婚事(五) 直到酉时三?刻, 天都黑尽,仆从提灯照路,杨闰前脚送走外甥, 后脚回到厅上,就有老嬷嬷来禀告方才后院发生的事。 他那个外甥将伺候的那些人问了底细。 在官场混了几十年,杨闰哪里不明白此番举动,这是在告诉他这个舅舅。 他把自个媳妇暂时留住杨府, 倘若照顾不?好人,不?定闹出什么事来。 他只得转头对?自?己的妻子, 吩咐道:“你再去对?那院里的人说道, 都给我将嘴闭牢了,少?说话多做事。” 杨夫人一直在丈夫身边, 自?然也听到老嬷嬷的话。 深门大户里, 没几个愚笨蠢人,当即知晓丈夫的意思,怕那些丫鬟仆妇乱嚼舌根。毕竟有先前那起笑闻,现如今卫陵当了大官,与曦珠那个孩子的差距愈大,难免不?会被人议论。 那些人都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但?她还?是点了点头,道:“我这就过去那边, 再瞧瞧有没哪里缺漏东西。” 曦珠觉得一切妥当,并无缺东少?西。 院子早非母亲当年所居住的地方。 蓉娘装了碎银子到一个婆子的袖内, 探听到早在公府递来意思,要让姑娘从杨家出嫁至公府, 杨老爷便将原本?住在这处的杨家小公子迁到别处,又打破了一面墙, 连日?连夜地赶工,将隔壁空置的一间?小院联通,找了花匠植花种树。 就连屋里的家具样样俱全。 自?然地,这样一大笔钱,都由?公府来出。 届时大婚之日?,那么多的官家勋贵往来,不?能有半点寒碜。 曦珠笑送杨夫人离开后,不?用杨家的丫鬟进屋。 青坠出去叫水。 不?过半月,姑娘就要嫁给三?爷,此前她的祈盼全了。 姑娘和三?爷都是好性?子,她的后半生算是稳住,且看三?爷的能耐,和对?姑娘的重视,保不?准以后她在破空苑做事,多有好处。 这些日?,青坠走路带风,走到哪里,脸上都带着笑。 等送来水,曦珠洗漱过后,又与蓉娘聊了好些时候。 夜里天有些冷,在榻上久坐不?了,两人躺到床上去。 蓉娘从小抱着她长大,接说起曾经,有在津州的过往,也有来京城这两年遇到的事。 人上了年纪,总是念旧,尤其在这样的日?子里。 来来回回,一桩事能说上两三?遍。 曦珠侧枕在柔软的褥子上,感到骨头陷入一堆锦绣里,不?太舒服。 自?重生后,她惯常睡稍硬的床。 “你还?记得那时你爹问你,以后要找什么样子的夫婿,你说要找个好看的,三?爷长得够好看,我真没见过比他更俊的人了。” 她早忘了这样的事,经蓉娘提到,才?有些想?起来。 好似前世第一次见到卫陵,就觉得他是她见过,这世上长得最?好看的男子。 少?女思春,总是一眼相中皮囊。 她无言地笑应了蓉娘。 蓉娘又半是哀愁,半是喜悦地道:“倘若你爹娘知晓你将要嫁给三?爷,嫁进卫家,定然高?兴地很,不?知那头可收到消息了?” 在七月中旬时,婚期裁定下?来。 公府即刻遣人往津州,为曦珠的爹娘扫墓上香,告知婚事。礼数要做全周到。 那天,卫陵还?过来春月庭,将她的手合握在掌内,问道:“爹娘从前喜欢吃些什么,我让人过去的时候带着去。” 他在她面前,已熟稔地称呼她的父母为爹娘,神情没有一丝尴尬,再自?然不?过。 月亮沉落下?去,蓉娘说地困了,逐渐睡着了。 曦珠也慢慢闭上眼。 她再次见到了爹娘,上次见面,是在卫陵出征前,带她去田庄玩的那个夜晚。 爹爹抚着她的头发,与阿娘笑说:“咱们的宝贝女儿要嫁人了,你告诉那小子,他送来的那坛子酒,爹很喜欢。他对?你好吗?” 阿娘温暖的手,将她抱在怀里,柔和问道:“你喜欢他吗?是愿意嫁给他的吗?” 她回答爹爹的问。 “爹爹,他对?我很好。” 阿娘的问,她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张了张口,还?是闭上。 最?后,她道:“阿娘,爹爹,等再过几年,我带他回去见你们。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们。” …… 曦珠睁开眼,醒了过来。 她再难睡着,望着那扇海棠纹的窗棂,朦朦胧胧的月光,正在悄悄退散。 月落日?升,又沉下?去。 浩阔的湖面生了薄白的冷雾,缥缈无垠,远处的高?空,飞掠过七八只大雁,橘黄的霞光洒落成片成片的芦苇荡。深秋寒风吹过,响起簌簌草木声。 卫陵勒马悬蹄,立身持弓,仰朝其中两只雁,微眯了眼,扣紧的指关一送,包裹细布的箭头朝空飞去。 转瞬之间?,只听雁的遥遥嘶鸣,顷刻坠入芦花深处,惊起一群飞鸟。 四散斜阳里,雪白芦花飞扬,他驾马朝那动荡的深处奔去。 十月六日?,是纳征送聘的日?子。 一大早上,镇国公与国公夫人,携长子长媳和次子,亲自?送了婚书和聘礼到杨府。 整整一百零八抬,招摇过市般地穿梭过街市,敲锣打鼓,惊地过路百姓瞪圆了眼。 吓死个人,娶个妻要这样多的聘礼,怕是他们祖宗十八代都凑不?上人家的一箱子! 再听是镇国公的第三?子,也即是那个卫三?爷娶妻。 更是震惊地失语,大家伙多是平民,哪里知晓高?门里的事,纷纷议论起卫三?爷赶走了羌人,是大燕的英雄。 是哪家的小姐运气好成这样,能嫁进公府,成卫三?夫人。 不?提民间?,便是贵门,都被这样的聘礼吓倒,这般雄厚的财力?,不?愧只有镇国公府出的起。 当年镇国世子娶妻,都比不?上当今的规模,那个表姑娘越过世子夫人,怕不?是后头有好戏看了。 但?等传闻聘礼里,卫陵把自?己的田产家业都压进去后,各府夫人们夜里见到丈夫,少?不?得想?到自?己嫁进门时的旧景。 尤其是年轻媳妇,心有不?忿,几家甚有吵闹。 等到杨府,聘礼单子展开,长地拖到地上,密密麻麻写满了。 大红绸缎包裹的箱子打开,千百两的金银、聘饼干谷、海味山珍、酒茶果糖、一对?肥硕秋雁……还?有整三?箱子的头面金器,耳坠手镯钗簪等,全是能压箱底的传家宝。 另外宝石璎珞、玉石珍珠,珊瑚螺钿,各类首饰应有尽有,整十五大箱。 这些倒在其次,最?为礼重的,是另一本?小册子,上面各种田产庄园,从京城到江南,都有分布。光是这些进项,一年得有多少?白银啊。 杨夫人都看傻了眼。 杨闰盯地心里泛酸,他知这是场面上的功夫,但?若非他的女儿妙英年纪尚小,定要说给卫陵。 依照两家关系,哪里能不?成就姻缘好事,让人捡了便宜。 卫度瞧着,嘴角微扯。 卫旷咳嗽一声,算是把人的魂拉回来。 杨闰赶紧请人坐下?,再让丫鬟上热茶来。 卫陵却不?落座,朝杨闰和杨夫人行礼过后,在大哥的笑意里,被杨府的丫鬟带领,朝后院走去。 时隔两日?,他终于来找她了。 暖融秋光下?,曦珠看到他的下?颌角有划伤,好似是被苇草割伤的。 她抬手摸了摸那条细长的伤,问道:“怎么弄的?” 卫陵将她的手按住,轻握着,笑道:“不?留意被草划到的,已经抹了药,怕脸上留了伤,娶你时难看些。” 尽管那伤不?抹药,不?过几日?就好全了,也距婚期还?有些日?子,他还?是抹了厚厚一层的药膏。 卫陵拉着人坐下?,眉梢的笑停都停不?住。 “给你的聘礼里要有对?雁,原本?可以买,但?我想?还?是自?己去打来的好。到城外去,在芦苇荡里寻了好些时候,才?找到成对?的,羽毛也很漂亮。等会我带你去看看。” “现天快大寒,等我们成完婚,我让人好好养着,等明?年春天,再放它们走。” 入了深秋,将进冬日?,极难找到满意的大雁。 他在城外草深处待了两日?两夜,才?捕捉到给她的聘礼。 近处,曦珠望着他眼中的血丝,细眉轻蹙,却笑道:“你这两日?是不?是没睡好?” “你不?在府上,我哪里能睡好,想?你得很。让我抱一抱。” 话音甫落,卫陵将人拦腰抱到了腿上,观她的面容,也有隐约的倦意,手掌抚着她的脸畔,道:“再过些日?子,等我来娶你,就可以回去住了。” 他来了,她的心神才?在这个陌生的地,松懈下?来。 “好。” 曦珠搂住了他的脖子,埋首在他的肩膀。 卫陵将她抱地更紧些。 好半晌,忽然听她叫了一声“三?表哥。” 他笑地绕玩她的发丝,问:“怎么了?” 她轻闷声音:“没什么,我就是想?叫一叫你。” 她期盼着他可以快些……来接走她,离开这个地方。 * 但?在等待他来迎娶她的日?子之前,曦珠没料到会见到露露和赵闻登。 卫家让人渡海去往津州时,卫陵顺便下?了请帖,并捎带了礼品过去,邀她曾经的友人来京观礼。 曦珠从未对?他提过,但?那次大醉,他知道那些故人在她心里,是何等的重要。 露露收到礼后,先是惊讶礼品的贵重,再有些气愤。 纵使这个什么卫三?爷不?送礼过来,她也是要去京城的。 她和珠珠什么情分? 是一起踩着泥巴玩长大,若非珠珠爹娘都不?在了,她们还?能每日?见面呢,哪是如今隔万千山水,难以重逢。 去年她与赵闻登成婚,珠珠不?能来看她,却送来那些新婚礼。 如今珠珠要嫁人了,她自?然要去。 与丈夫商议好,先陪同公府的人前往山中扫墓祭拜,再一同启程去京城。 临行前,赵闻登问过周暨:“你不?去吗?” 那个卫三?爷也给周家送了礼。 周暨只是将备好的礼物交给他,苦笑道:“你代我送礼过去吧。” 年初时,他家给他迎娶了隔两条街的一户人家女儿。 赵闻登不?勉强,与露露乘船近一月,是在十月十二这日?,抵达京城的漕运港口。 下?船后乘坐马车,一个时辰后下?车,直接被公府的管事带进府中,眼花缭乱的园子景象里,引至破空苑,见到了卫三?爷。那个战功赫赫的年轻人物。 卫陵先是安排了他们的住处,还?专找丫鬟陪同跟随。 他笑说:“你们是曦珠的好友,若是要出府去哪里玩,或是其他吩咐,尽管差遣人,不?用客气。要是哪里照顾不?周到,径直来找我说就是了。” 夜深,一桌酒肉畅谈。 一杯接一杯的美酒喝下?去,赵闻登紧绷的脸皮放松下?来,面色微红,笑着与卫三?爷说起从前曦珠的事。 末了,卫陵问及赵家如今是做的茶叶生意?他名下?恰有江南的茶山。 近两年,赵闻登接手家中事物,要拓开茶叶生意,外藩最?是喜好。 如今正愁茶叶的来源,眼前就递来了路子。 大惊过望,两人简单说了一番,卫陵道:“两座茶山我都压到聘礼去,给了曦珠,等到婚事结束,到时再商议不?迟。趁着这些日?子,你们在京城也好好玩。” 赵闻登连忙拱手,感激地道谢。 有些昏醉里,他垂头道:“我没想?到三?爷会与我这样的人……” 这般遥远若天边星辰的勋贵人家,他从前可不?敢想?会进到这里,还?能与这样的大官坐在一桌吃酒,得到礼待。 卫陵笑道:“我与曦珠成亲,不?在乎她的身份,自?然也不?会与你分别。再者,我这个人交朋友向来只说得来,多个朋友总归没什么坏处。除非是你心有芥蒂我的身份,难道赵兄嫌弃我不?成?” 赵闻登赶紧摆手,道:“不?是不?是。” 两人大笑,对?月举杯共饮。 翌日?一早,露露洗漱穿戴好,在赵闻登的取笑里,紧张兮兮地坐立难安。片刻后,在公府丫鬟的带领下?,乘坐马车到了杨府。 拿着卫三?爷盖过印的帖子,奉礼见过杨夫人,终被带至后院。 当大开的门外,随着一尾蜜合镶葵花的挑丝裙摆摇曳,携来凉风,曦珠怔怔地看向正跨进门槛、盘着妇人发髻的故人。 一动不?动里,露露也是顿步。 双目对?视的静默里,陡然地,她快步跑过来,直接扑进闺友的怀里。 曦珠被她扑倒在榻上,笑地眼里泛涌泪花,哽咽地难以出声:“你怎么来了?” 露露将她抱地死紧,边哭边笑道:“你要成婚了,我哪里能不?来啊?以前我们可都说好了,要给对?方送嫁的。” * 深夜月下?,许执从律例馆下?值后,不?禁轻吐一口浊气。 回去的路上,依旧思索那些州府上呈刑部的案件,却在那勾缠复杂的线索里,钻出同僚对?镇国公府那场婚事的议论,也听到那奢华到令人目瞪口呆的聘礼。 他静目闭上,竭力?将繁乱的思绪压下?去。 下?车后,在寒冷风中,延着深巷朝居所走去,却一个小厮打扮的人等在门口,正抱着手臂搓热。 他走上前,那人也跟着两步朝前,打了个拱手,将一封红帖递上来,道:“许大人,这是我们三?爷派我给您送来的喜帖,邀您二十六那日?到公府赴宴,请您务必要来。” 许执垂目看那大红的喜帖,伸手接了过来,抿唇低道:“多谢。” 堪堪两个字,转望人影远去,须臾后,他才?从袍袖内拿出钥匙开门。 拨转锁孔,“咔嚓”轻微的声响,门开了。 他走进门去,胖成煤球的黑猫蹭地一下?子,从柿子树上跳过来,蹭着他的靴子,要往他身上爬。 许执低头看着,捏紧请帖,俯身将猫捞了起来。 忍着心口的抽搐发紧,在那股似乎要将他碾碎的窒气里,走进清冷黑暗的、毫无人气的屋中。 乌云遮蔽窗外月辉,灯盏在侧,焰火摇晃。 秦令筠收笔,搁置在架,而后望着纸上的墨字,不?禁沉声冷笑。 柳曦珠敢把与傅元晋的那些事,告诉卫陵吗?曾承欢他人身.下?数十年,现如今却转庇于公府。 作为一个男人,他了然卫陵会作何感想?。 卫陵如何这般能耐,扭转了狄羌的形势,他虽心生疑惑,但?如此更好,卫家只会被皇帝更加忌惮,并与前世的胜者傅家斗地愈发厉害。 这年末,傅元晋要上京述职,他倒要看看卫陵怎么动作,又怎么忍下?这口气。 不?过,恐怕这气先要撒在柳曦珠的身上了。 便当他送他们新婚的大礼。 第114章 迎亲时 直到傍晚, 露露都没回去公府。 两人将才说些家乡的事,嘴噼里啪啦地没一刻消停,青坠送来热茶果子时?, 曦珠留她下来,一起吃饭,夜里也要睡在一块。 露露当然愿意?陪着闺友,直到她出嫁, 但有些为难地凑来小声道:“杨夫人会不会对我……” 这毕竟是在别人家里。 勿论镇国?公府,便是杨府, 也是他们?这样?的商贾之家, 如何都攀附不上的。 曦珠握着她的手,心?里的激荡仍未平息, 摇头笑说:“不会, 你尽管留下来。我们?好久没说话了,想让你多陪陪我,杨夫人不会说什?么?。” 即便背后有议论,但如今看在公府以及卫陵的面上,不敢在她面前多嘴。 这些日?,在这个院子里伺候的那些丫鬟仆妇,都缄默少?言。 再者,时?隔两世, 故人重逢。 如何能被那些闲语所扰。 一旁的蓉娘坐着陪聊,笑劝道:“你就留在这处陪着曦珠, 等会让人回去给?闻登说声就成。” 越是临近大婚,蓉娘便愈加察觉到姑娘的不安。 想来是要嫁入高?门的忐忑。 几月前婚期定下, 公府派人往津州祭拜老爷夫人,她还问过姑娘, 要不要下帖请闻登露露他们?过来。 那时?,姑娘犹豫了好一会,还是说:“别麻烦了,这一路少?说个把月,挺远的。” 不料露露和闻登依旧来京了,是三爷送礼去请来的。 蓉娘心?里好一番感慨卫三爷的体贴。 她劝说完,就起身出门,往外叫杨府的丫鬟送晚膳过来。 露露见状,扯扯裙衫,好笑地将昨晚闻登与卫三爷喝醉的事,接着讲了出来。 “你不知闻登被送回来时?,醉地那张脸跟猴屁股似的,还不停念叨你家三爷的好,竟称兄道弟起来,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曦珠没觉冒犯,反被她的话逗笑,给?她沏茶。 “他要知道你这样?说他,不定怎么?生你的气。” “他敢么??昨夜喝成那样?,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你家的脸都没红,还将他稳当地送回来,我都觉得丢死人了,对不起你。” 说起这事,露露犹觉得气愤,在公府里丈夫喝地不省人事,那不是给?珠珠丢了脸面吗? 曦珠牵着她的手,轻声道:“说什?么?对不起?你们?能不远千里地来看我,我不知怎么?感激你们?。” 又数落起卫陵来。 “他既瞧出闻登不如何能喝,还让人喝那么?多,昨晚是不是累着你了。” 露露端盏喝茶解渴,翻个白眼道:“累什?么?呀,我才?懒得管他呢,你家三爷吩咐丫鬟又是送解酒汤,又是送热水擦脸的。他睡得一直打?呼噜,吵地我踹他一脚,人滚到地上去,都没醒来,冷地受不了才?爬上床,我还骂他活该呢。” 说着,露露没忍住笑。 曦珠跟着笑道:“京城的天冷,不比津州,别冻地人生病了。” 露露道:“他好着呢,整夜屋里都烧着炭,地上都是暖和的。若非不好来杨府,今日?都要跟我来看你。” 转望窗外的一片萧瑟寒景,不由喟叹道:“这儿的冬天忒冷些,我们?那儿最冷的日?子,都比不过,好在闻登上回来过,让我多备几身袄衣,不然下船时?非得冻死我不成。” “怎么?不挑春天成婚呢,那时?多好的天啊。” “他着急得很,非得一回来就成婚。” 露露揶揄地戳下曦珠的腰。 “也是,你不知你家三爷昨晚还和闻登说,他等你好些年了。老实交代,你才?来京不过两三年,别是刚来公府那会,人就喜欢你了?” 曦珠痒的,笑着忙躲闪开。 ……@无限好文?*? ,尽在晋江文学城 等晚膳吃完,夜里天冷,快些洗漱上了床。 两人面对面躺着。 昏昧的纱帐内,露露继续逼供,曦珠不得不将这两年多发生的事,可以告知她听的。 浅笑着,轻声细语地讲述。 全然是她重生后,与卫陵之间的事。 全新的一世,不关乎前世的爱恨纠葛。 * 卫陵收到秦令筠送来的信时?,正在看三日?后宴客的名单。 拆开信封,将纸上的字扫过,脸上因即将大婚的淡笑,顿时?收敛干净,不见一丝踪影。 半晌过后,将信纸捏皱成团,扬手抛掷,纸团飞落不远处的炭盆中,触及烧红的银丝炭,一霎被点燃,升起橘红的火光。 卫陵眺望那些模糊的字,随同那些灰暗的过往,被红地几乎灼痛眼睛的火烧成灰烬,炭盆里再复平静。 他转回头,透过半开的窗,看向外边寂寥清冷的冬景中,一片的红绸喜色。 往来奔走着欢声,红绸锦缎延路长铺,将镇国?公府大门前的整条街道铺满,也将落了枯叶的高?树缠缚。 大红灯笼高?挂,囍字张贴整座公府。 也将杨府的门窗贴上,便连灯盏都贴了囍字。 临出阁的前一晚,作为舅母的杨夫人,应当领过长辈的职责,教导曦珠这个外甥女,一些男女之事。 但便是因该事,才?让曦珠嫁成了卫陵那小子。 她实在不知该怎么?教导,只得将那本避火图交过去,道:“你等会得空多看看。” 再是蓉娘和曦珠的友人在这儿,都该经?历此事,更用不着她多嘴。 只关切道:“看过后早些睡,明日?天亮后,要有黄夫人给?你开脸,后边还有一堆事,忙到天黑都没头,定要养足精神了。” 曦珠点点头,微笑道:“多谢舅母。” 送人离去后,她将那本图册塞进一个箱笼里,没有打?开。 她知道里面是些什?么?。 这日?晚,蓉娘也是叮嘱睡得早些。 露露知晓成婚有多累,不敢再多话,抱着曦珠的手臂,靠在她的胸口,不过须臾便睡着了。 曦珠给?她拉上些被衾,并未立即入睡,仰面望着红芙蓉的帐顶,有些发愣。 明日?黄昏时?,等他来接她,她就能离开这里了。 她不太?想待在公府,但更不愿意?待在杨家。 身处因公府权势和卫陵所获战功,愿意?让她留住的陌生地方,并享有所谓的脸面。 但最终,曦珠还是阖上了双眼。 她偏侧过身,抱住了睡熟的露露。 就像曾经?,她们?少?时?那样?。 这些都是暂时?,以后她离开京城,回去家乡,不会再看见这些人了。 再次睁眼,她坐在铜镜前,被黄夫人拿着棉线绞脸上的绒毛,疼地她抓紧了膝上的裙。 过去多久,才?终于结束。 黄夫人是父母健在、儿女双全、家庭和睦、贤惠淑德的全福太?太?。 凡是被她开过脸的那些新娘子,嫁人后都生活美满。 她放下棉线时?,看着面前的这张光滑细腻、即使素颜,也雪肤花貌的面容,不住地心?里感叹。 实在生有一副好相貌,的确不怪能嫁进公府。 曦珠不用目视,仅透过镜子,便再次看到这种目光。 身后站了半屋子的各色锦绣衣裙、钗环簪篦里,除了黄夫人的,还有其他很多夫人的。 又是哪户的官家,又是哪门的勋贵。 岁至中年,或尚且年轻。 曦珠认不出她们?的身份,只得听杨夫人一一介绍,笑地与她们?招呼。 她们?同样?笑地问候,也因她如今的身份,所以才?会过来观礼。 曦珠看到了还有郭华音的身影,在人群的最末。 那张温柔的脸朝她一笑,她也回以一笑。 房内的炭火烘热,将各式脂粉香气熏地愈加浓烈,开了两大扇的窗子通风。 两个多时?辰的上妆梳发后,腰酸地有些麻木,她站起身,青坠还有另两个丫鬟,服侍她穿上那件对襟正红袖衫嫁衣。 云锦的缎料,银经?捻细混入彩丝里,绣成牡丹花纹的底案,金历捶打?成线,勾勒凤与凰的尾羽,合欢花与莲理枝相配,点缀珍珠。 绣工繁琐精致,再披上云肩,换上同缀南海珍珠的红绣鞋。 挽起的浓云发髻上,戴上那顶由三十二个能工巧匠耗时?近一年,做成的花凤金冠。 在场的众人,无不称叹,几多失声。 好一个秾艳无双,却又端庄清绝的新娘子! 窗外飞掠过一对喜鹊,喳喳鸣叫间,扑扇翅膀,朝淡灰的高?空飞去。 今日?镇国?公府开了常年紧合的大门,先是迎接宾客。 共摆了百余桌,除去朝廷的各级各部?官员,还有勋贵世家,携带的女眷子嗣。 以及卫家在老宅的人,两个月前就送信过去了。 便能太?子都让门客携礼送来,皇帝卫皇后同样?让司礼监的太?监,带礼过来恭贺。 一时?四起恭维笑声,吵闹不止。 卫远和卫度在门口迎客,笑地脸都发僵,客套话讲地口干舌燥。 董纯礼则与几个熟悉夫人们?,招待那些女眷,走地脚酸。 就连卫虞,也帮衬着三哥的婚事,指挥那些丫鬟做些简单的事务。 此时?,正看管祠堂的婆子瞧见有鸟飞进,还未及驱赶,看清是喜鹊,落在了那两份合名的庚帖上,笑地眼缝眯起。 这不是表明三爷和三夫人的这桩亲事,是一桩天赐良缘? 忙不迭赶去正院,告知公爷和国?公夫人。 满目的红色里,卫旷眼虽不适,却难得的整日?带笑,听过婆子的话,更是欣喜,道:“赏!” 又问妻子。 “那小子准备好没有?快到迎亲的时?辰了,别误时?候。” 杨毓往手腕套个翡翠镯,笑道:“行了,他还能不记得,早等着去杨家那头。” “也是,既如此,我们?快些到大门去。” 卫旷对镜理了理鬓角和身上的衣袍,与妻子一道朝外去。 到了定好的黄昏吉日?,卫陵弯腰,深深躬身,朝父母拜别。 卫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吧。” 卫陵应道抬起身,与找好的迎亲傧相,有洛平、王颐、姚崇宪、长平侯长子等人,带着八抬大轿,一同骑马前往杨府接亲。 唢呐高?奏,鞭炮炸响,外间的热闹声愈来愈近。 丫鬟进门,高?声笑道:“卫三爷过来了!” 杨夫人赶紧道:“快把扇子拿来!” 青坠忙地把竖放在架上的圆扇取来,送来杨夫人手里,又被递给?曦珠。 曦珠接过那把苏绣龙凤的扇,按制握着扇柄,遮在脸前,仅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眼轻眨着,穿过无数人重叠的缝隙与明暗光影,恍恍惚惚地,她似乎落入一个巨大的幻梦中。 在喧闹吵嚷里,静听他的脚步声朝她走近。 而后在众人的惊呼里,被他笑揽住腰身,落在了他的背上。 她慌忙用扇子遮牢自己的脸。 她没有爹娘送嫁,也没有姐妹相陪,亦没有兄弟背她。 杨家有表兄弟,但他不想那些人碰她一下。 卫陵不着痕迹地推开那个杨家表兄,自然地背起曦珠,跨出门槛,一步步地朝外走去。 他感觉她轻了好些,在杨家果然没过好,等回去了,定要给?她补一补。 他将她抱进花轿里,没让她的脚落地一瞬。 俯身之间将她放下时?,那把扇还是偏了大半,刹那间,他的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她露出的脸。 曦珠坐在轿内,不禁垂下眸子,推了推傻住的他。 “还不快些出去!” 他还是没回过神。 “卫陵!” 她有些气恼道。 卫陵终于反应过来,却眉梢扬高?地,忽地倾身下来,在晦暗的光线里,于她的眉心?亲了下。 一触即分,迅速地抽身离去。 曦珠伸手要打?他的动?作,立时?被落下的红帘子遮住。 谁都没瞧见方才?的一幕,只有她的眉心?还残有滚烫的气息。 抿了抿唇,禁不住笑了下,陡然轿身一抖,她忙坐稳了。 冷风吹彻,杨闰和妻子站在门外送别。 八抬大轿重抬,唢呐重吹,旗锣伞扇开路,喜糖铜币撒落一路,沿路孩童大人捡着,连声祝贺。 卫陵坐于高?马上,笑地应下那些令人喜悦的话。 急急忙忙地想要赶紧娶她过门,却又享受这一时?一刻娶她的欣悦。 等踏入那亮着红灯笼,铺满红绸的街道,他知道快要到家了。 不远处,公府的大门口,卫旷和杨毓等地焦急了,见小厮快跑来报,赶快让人点起鞭炮。 震耳欲聋的声响里,卫远和董纯礼也在催促,让自己的儿子快准备好。 卫朝今日?换身红色的圆领锦袍,手里捧着一只红漆喜盘,上面摆着两个带绿叶子的大红蜜橘。 花轿落地时?,卫朝记着昨晚爹娘的教导,捧端橘子上前,献给?三叔母,请三叔母下轿,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该在此时?,新郎应抢先上前,狠踢轿门一脚。 寓意?伺候新娘对新郎百依百顺。 但卫陵走上前,只是在门侧,抬腿轻轻踢了一脚,周遭顿起友人的哄笑声。 “这是惧内啊?” “看不出来,好你个卫三,别是以后被管地连门都不敢出了!” “你还记得他以前说什?么?来着,说什?么?以后娶妻了,那也不能管着他。现在就这般没威严的样?子,以后还能得了。” “谁不记得?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娶妻了,谁想被人吃住,会成这样?。” …… 卫陵但笑不语,只静看垂落的红门帘。 不断的大笑和喜乐炮响里,红纸屑飞了满空。 却当新娘从轿子里走出,踏足到红毯上时?,高?挂檐上的灯笼,透出红晕的光落在她的身上,各个都渐渐停住了笑。 即便以扇遮了大半张脸,但从露出的眉眼,和行走的身段,足以窥见这是怎样?的一个美人。 卫陵伸手过去,摊开掌心?。 曦珠举扇,抬眸对上他的笑眼,也眼眸微弯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温热的手里。 卫陵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带曦珠走上了台阶。 在爹娘兄长、亲朋友人望来的笑意?里,在政敌仇人的暗中注目下,在更多旁观的不明视线中。 他带着她跨过了放在门前的马鞍,走进了镇国?公府的朱红大门内。 第115章 三夫人 高堂之上, 卫旷和杨毓分坐两边。 至于下首,左边是从老宅赶来参礼的、德高望重的卫家长辈,右边则全?是朝廷中级别一二品的大官, 设椅落座。 更多的宾客与妇人们,皆站立观礼。 都含笑?地望着下首的一对新人。 在担司仪的鸿胪少卿主持下,先拜天地,再拜祖宗, 后拜父母。 冷风从门外涌入,吹动?大红的绸缎飘动?。 曦珠被牵引着面向了国公和姨母, 抬眸看向他们, 中隔一个巨大的红囍字。他们都以一种和蔼的面容,望向她和卫陵。 她有些出?神, 理应不该。 但还是回想起?前世, 在身体?败迹显露前,给卫虞和洛平操办的那场婚事。 那天送卫虞出?嫁,只有她一个人坐在上方,以名不副实的卫三?夫人身份,好似也是以这种目光,看着下面的新人。 但现在,她却成了站在下方的人。还有如此多的、面目模糊的陌生人前来观礼。 她的心很平静,因此当手中握住的红绿彩绸有轻微波澜时, 她一霎感知,看向身边同样一身红袍的人。 卫陵捏紧另一端的绸, 察觉到了她的出?神。 曦珠的唇角轻翘,给了他一个笑?容, 等?偏正头后,在那些熟悉的贺辞里, 弯腰垂眸,与他一起?给国公和姨母,端正地行了礼。 而后被人托着嫁衣,转过半身对?着他,在那身“夫妻对?拜!”的肃穆大声里。 再次弯腰,于他蕴笑?的漆黑眼眸中,与他行完了对?拜的礼。 在听到那声“送入洞房!”,被牵引着往破空苑去,才出?堂屋的那瞬,曦珠不由地松了口气。 身上的嫁衣,头上的金冠,都在沉重地压着她。 背后还有一堆人跟随,要往新房,那里还有最末的礼。 将近十?月底的天,松气后再吸进的气,寒冷的往肺腑灌入,她轻轻地打了寒颤。 卫陵一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接过彩绸。 曦珠撇眼他,稍挣了挣,没挣脱,便不再动?了。 他的手总是温热暖和。 尽管不合礼仪,她却没说什么。 有喜婆快步上前道:“三?爷,这不大符合礼制。” 哪里有还没送入新房,新郎就先上手摸新娘子的。 卫陵没管她,连个字都懒得说,径直带着曦珠往两人的住处去。 喜婆有些尴尬,几多踟蹰,还是退后了。 等?进破空苑的主屋室内,卫陵牵着曦珠坐到那张拔步床上,自己紧随坐下,床上悬正红的百子绛纱帐。 他看向主礼的婆子,微抬下颌示意。 四个喜婆见新人坐帐,又被三?爷催促,赶紧小心地将剩下的礼仪走完。 这可是镇国公府的喜事,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却扇诗念过,圆扇落下,露出?一张远山芙蓉的娇靥。 房内一时阒静,众人的目光都落向新娘子,怔怔过后,立时响起?惊艳议论。 姚崇宪凑与身边的长平侯长子,还有其余好友们笑?道:“难怪先前他清心寡欲地和个和尚似的,原是得了这样一个美娇娘啊。” 王颐同样愣住,微张了嘴,看向床上正坐的柳姑娘。 淡妆素裙足以令人难忘,不想浓妆艳抹,将人衬地愈加绝色。 卫陵下帖子请他做傧相后,他犹豫思索了三?日?,才答应下来。 此时,他心里的那股抽疼,越发?剧烈。 赵闻登心里冷哼,瞄过周围一圈权贵官场的人物,益发?庆幸从小玩到大的好友,是嫁给了卫三?爷。 曦珠在各种目视下,微垂了眼,指甲轻抓下紧握她的手。 掌心酥痒,卫陵用些力攥紧,除去那些妇人和姑娘,眼眸扫过那些与他同是男人,投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微皱了眉,又看向喜婆,开口道:“继续。” 他也想尽快走完这些繁琐的礼。 接着撒帐,红枣、桂圆、花生、栗子等?干果,各个饱满个大,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撒在两人的嫁衣锦袍上。 一片祝贺早生贵子的欢声笑?语里,还有跑来房内观看的孩童嘻嘻声。 撒帐过后,接着吃生饺。 喜婆端来一盘煮地半生半熟的饺子,在看新娘子低头,夹起?一只饺子,微微咬了一口后。 笑?地眼尾生皱,问?道:“生不生?” 口内尚有干涩的生粉,曦珠长睫敛眸,咽了下去。 而后忽地听到一道清冽嗓音:“生!” 她蓦地侧过头,看到他将她咬剩下的饺子都吃完了,笑?对?观礼的人道:“生不生与夫人有多大干系,难道不与我这个做夫君的相关?” 这话将整个屋里的人逗笑?,几人甚至笑?地捂住肚子。 而那些成婚的妇人们,心下更?是感慨,这混迹玩乐的纨绔收心,认真待妻的模样可真够让人羡慕。 有哪家的丈夫会?在新婚日?说这般的话,岂非损自己的脸面? 再饮合卺酒,曦珠接过递来的匏瓜瓢,与卫陵挽臂喝完了酒水。 喜婆收了瓢,合二为一。 又取来金剪子,各剪了两人的一缕发?,用一个红锦囊装好,收绳压在了枕下。 好不容易礼数齐全?,卫陵起?身,先笑?请那些观礼的人往前院用席。 一路送出?内室,直走到破空苑的院外,又让那些守候在门边的丫鬟,带人过去,叮嘱务必伺候周到。 众人看他态度,这是不准闹洞房。谁敢违这个意思,便不提一场观礼下来,新郎处处维护新娘子。 就是在镇国公府,谁敢闹? 更?何况如今卫陵领职三?品,也笑?地回礼,跟随丫鬟去用席了。 只有姚崇宪、洛平、王颐、长平侯长子等?人还在外等?他,一起?往席间敬酒。 卫陵道:“你们稍等?我会?儿。” 撂下话,他转身走回去,回到内室。 方才,那些喜婆也一道被他赏了银子请出?去用饭,如今室内只有曦珠。 还有青坠、蓉娘、露露在。 几人正不知说些什么,都笑?的模样。 一看到他进来,忙都止住了声音,三?人赶紧先退避出?去外边的厅里。 卫陵走过去,挑眉问?道:“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还瞒着我,不让我知道。” 他抬手小心翼翼地压着曦珠的发?髻,给她取头上戴的金冠。当时还让工匠打地轻些,却那么一顶冠子在头上,整日?下来,脖子总是酸的。 曦珠一动?不动?,任他帮弄,眼落在他腰间的玄黑革带,唇角噙笑?道:“她们一直在我面前,夸你对?我多好。” 卫陵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弯眼,等?将金冠和一些钗簪放在床畔的柜上,才捧起?她的脸。 垂着笑?眸看进她的眼里,轻声问?道:“那你呢,觉得我对?你好不好?” 他总是怕对?她不够好,也知这场婚事还是让她受了委屈,但此刻她的直言不讳,让他急迫地想要得到夸奖。 哪怕是一字一言。 曦珠无言,只是笑?点?了点?头。 她觉得头上轻了好些,不禁想要转转脖子,倏然地,眼前压来暗影,一个亲吻落在她的唇上。 辗转碾磨间,唇上的胭脂一塌糊涂,随着他的侵入裹进嘴里,唇舌纠缠间,一股浓郁的花香气蔓延开。 曦珠推搡了他好几下,没推动?,仰身往床后倒落,又快速地往一旁滚去,才躲开了他。 再蹙眉抬头,见他的唇上沾一片晕染的红,她仍有些气喘吁吁,气地顺脚,用鞋面踢了他的大腿侧一下。 “你是不是经?不得夸,他们还在外头等?你,还要不要去敬酒了?” 窗外传来谁的喊声,在叫他的名字。 都叫好几遍了,他却跟没听见似的。 卫陵俯身一把将人捞起?来,忍笑?道:“知道了,我这就走。” 从哪里摸出?个帕子来,倒了温茶水淋透,来到曦珠跟前,将湿帕子给她,道:“你帮我擦擦,我好过去了。” 曦珠瞪他道:“你自己擦。” “我若是擦的不仔细,被人瞧出?来怎么办?还没洞房呢,先……” 卫陵一壁说,一壁在她面前蹲下身。 他的脸皮实在厚,曦珠不敌他,把手中的湿帕一下子捂他嘴上,堵住他的话。 将他的唇和脸都擦净,没见一点?胭脂了。 曦珠把帕子放下,看他还蹲着,下颌搭在她的膝盖,眼巴巴仰望她,禁不住笑?了一声,垂头摸摸他的脸,道:“快去吧。” 有时候私下里,他偶尔会?耍些小脾气,和刚重生时的样子一样。 卫陵在她的温柔哄声里,站起?了身,指腹在她的眉眼轻抚两下,道。 “我出?去叫人送吃的来,吃过后你先睡会?,我会?快些回来。” 新娘子出?嫁整日?累得很,多饿到夜里,还要忌讳这个那个,他是知道的。 曦珠点?头道:“好。” 她望向他,抿了抿唇,还是道:“你少喝些酒。” 喝多总是对?身体?不好。 卫陵一笑?,跟着点?头说:“知道。” 他的下巴抬了抬,向着窗外,道:“我叫他们来,就是给我挡酒的,那么多人,我要一桌桌敬下来,若是醉的这晚不成样子,怕你嫌弃我。” 他有分寸,不敢多喝酒,尤其是这样的大好日?子,怕在她面前说多了话。 临走前,卫陵弯腰,在曦珠的耳畔轻道:“等?会?我还有礼物要送给你,一定?要到院子看看。” 随即迅疾亲了下她的耳,抬身时,快步朝后退了两步。 卫陵看着披散长发?、身穿嫁衣,坐在床畔正欲伸手推他的曦珠,扬唇忍不住地笑?,再次重复她的叮嘱。 “夫人,我会?少喝酒,早些回来。” 第116章 花烛夜 卫陵走后, 青坠送来六样菜肴,蓉娘和?露露陪着曦珠一道用过迟来的晚膳。 收了桌面,青坠下去用饭, 两人又帮着曦珠将身上对襟大袖衫的嫁衣脱下,挂到一旁的木施上,整理齐整,不留一丝褶皱。 骤然身轻, 曦珠松口气,去到立柜前, 手指惯常地拂过白绫素面袄子, 却余光尽是红色,也还与蓉娘和露露说笑今日的婚礼。 最终取了件石榴红的长袄, 穿上后, 抬臂将?压在?衣内的长发?撩出,走去床前。 方才的撒帐,绣鸳鸯龙凤的红绿被褥上,到处落了干果子。 蓉娘和?露露正在?收拾屋里乱的地方,许多官家勋贵送来的新?婚礼都堆在?桌上榻上,摞了一人多高。 适才那么多人观礼,不知?谁碰到,各种礼盒倾倒, 歪地砸在?窗棂上。 曦珠没再叫其他丫鬟进来,弯腰自己收拾起床铺。 先?前卫陵与她商议过, 成婚后在?一起过日子,除去蓉娘和?青坠, 不用其他人进屋伺候。 曦珠隐隐明白,他是因?为她, 才会如此说。 他出征的大半年?,阿墨曾言他不允许人进内室来。 她更不需多些人伺候,姨母还找她问过,要不要再找几个心细的丫鬟过去破空苑,她婉拒了。 挪开枕头摸遗漏的果子时?,看?到那个装着结发?的锦囊,顺手要拿去柜子里放好,动作一顿,又放回了原处,拿枕头压好了。 曦珠将?褥子上的果子聚在?一起,用个盘子装好,放到桌上。 把床铺整好,又去帮着蓉娘和?露露摆放那些礼品,全是些不认识的人家,盒子上贴着哪个府哪个官职哪个人所赠的红条子。从二品大官至六品小官都有,内阁几位阁臣少不了,另外还有司礼监,也送礼过来。 便连皇帝和?卫皇后,也让人护着一尊送子观音来镇国公府,作为新?婚礼。 露露不时?惊叹,愈加小心,怕磕碰坏了那些贵重?的礼品。 “这是太子殿下送来的?!” 她手抖了下,忙捧好一个紫檀木盒。尽管早知?卫太子与镇国公府的关系,但此刻见到这份礼,才觉出其中亲密。 蓉娘闻言有些惊,后知?后觉姑娘嫁进公府,是真的要与东宫绑定一处了。 若是以后太子登基,不敢想卫家会是如何场景…… 曦珠也是愣住,却是望着手里的一个樟木礼盒,盒上的红条写着“刑部律例馆主事许执赠新?婚礼”。 字迹稍显轻稚,未有前世后来的圆滑。 陡然地,窗外的天上传来破空的声响。 她想起卫陵临走前,说要送礼物给她,一定让她出去看?。 曦珠忙放下盒子,转出门?去,在?廊檐下抬头,看?到了满空绚烂的烟花。 月光之下,色彩斑斓的火花,一朵又一朵,接连不断地绽放在?浓稠的墨色里,几乎将?整个漆黑的夜点燃。 甚至比除夕夜晚,京兆府所放的烟花,还要更多花样。 院外的丫鬟和?仆妇皆仰头望地发?呆,露露抱着她的手臂看?地眼都不眨。 蓉娘看?看?那璀璨的烟花,又低头看?向姑娘,眼角有些湿了。 纵使早知?他要让她出来看?的是烟花,但曦珠仍然看?地有些入迷。 如雷轰鸣的响声里,她不觉抿唇笑起来。 下方点点星盏般的红灯笼,交相?辉映着天空的彩色火光。 喜宴开场后,许执按着官阶,由公府的小厮带领安排,落座在?同品阶的圆桌前。 将?近百桌的宴席,他坐于靠后的墙角。 充眼的红绸喜色,肺腑窒气作痛,还未坐热凳子,于四?周嘈杂笑声里,又有一个小厮过来,笑着给他赔礼。 “许大人,对不住,今日事忙,小的忘了三爷的嘱咐,另外给您安排了位置。” 便在?一片羡慕的视线里,许执起身,跟随小厮走到了上席,最后落座了前方。 一桌都是四?五品,官位比他高、清贵纯正的文官。 问过他的姓名和?就职衙署,观他形容有礼,好奇他为何落到这处,自然交谈起来。 许执面上带笑地,温和?与他们说起话?。 直到不远处的新?郎转往这边敬酒,他的笑意减淡,手指蜷缩着,攥紧了膝上的甸蓝袍衫。 是前两日新?买的棉袍。 松放那瞬,身穿大红锦袍的新?郎来至这桌,他跟随一桌的人都站起了身,端起盛七分满的酒盏,举杯贺词。 一个个都是科考上来的文官,此等文雅喜事,随口捻两句喜庆诗句,是在?轻易不过的事。 姚崇宪洛平等人帮着好友喝酒,各个醉地不轻。 许执却落在?了最后。 本也是官位最低,因?为礼数,该落在?最后。 卫陵看?着他微白的脸色,牵动的唇角半分不动,不用他人帮忙,倒了酒水满自己的杯,与他相?祝。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盛放的烟花下,许执的喉咙哽痛,最终提起嘴角,笑着恭贺:“祝卫三爷和?……三夫人喜结良缘,笙箫和?鸣。” 一瞬的停顿里,脑海里犹是方才重?叠的人群里,那袭身穿嫁衣,纤秾袅袅的身影,以扇遮面,对着面前人的明媚笑眼。 前世往昔仿若就在?眼前,卫陵微仰首,看?了看?天上的烟花,端起杯盏将?酒一口喝尽,笑了笑道?:“多谢。” 又道?:“快坐下用席,若是有哪里不周到,尽管跟府里的人提,别客气。” 作揖拜别,转往下一桌敬酒,不再停留。 满桌佳肴美酒,许执远眺人影远去,转目回来,杯盏里却仍是燃烧不尽的烟花。 冷风之中,他抬手一饮而尽,那簇簇炸开的火花,将?他的胃脏烧灼,几乎洞穿一个窟窿,却不知?到底是为何会痛成这般。 * 卫陵以为请许执过来参宴,兴许可以报复前世无数个夜晚的暗处,自己所受过的那些嫉妒折磨。 他并非什么大方能容忍的人。 但并没有,反倒让心里堵了一股郁气。 他回到破空苑外时?,微微阖眸吹了好一阵的寒冷夜风,将?身上的酒气散地差不多了,才深吸口气,睁眼迈步朝主屋走去,笑推开了门?。 室内,炭火烘热,曦珠方才沐浴完,坐在?床上,蓉娘和?露露青坠仍与她陪聊。 一瞧新?郎回来,忙不迭地起身,行礼告退。 曦珠跟着站起迎来。 客套两句辛苦后,卫陵给她们都发?了红包,与曦珠一起目送她们离开。 阿墨不便再进屋,改换成青坠去叫水,让仆妇送进湢室。 屋里只剩两人了。 卫陵一边解开腰间的革带,脱下身上的锦袍,挂到另个木施上,一边笑问道?:“你洗好了?” 早在?一起几次,没什么不自在?的。 曦珠嗯了声,见他脸没红,显然没醉,转身去给他拿更换的里衣,打开柜子,看?了里面一叠的衣,问道?:“你穿哪件衣裳睡觉?” “随便拿件吧。” 卫陵瞧她给自己拿衣,一副假装镇静的模样,不由无声地笑,也平静道?。 等拿来衣,热水被送来,他走向那扇金漆玻璃屏风后,在?氤氲的熏热雾气里,将?剩下的衣都脱去,低头看?身上尚且残留的伤疤。 浅浅的一道?,是北疆时?受的刀伤,即使用上好的金疮药,还是留下痕迹。 好在?不是前世那副疤痕累累的身体。 将?身上的酒气都洗净,他穿上她找给他的那身霜白棉亵衣,从搭放在?椅上的内衣襟袋里,摸出那个褐色的瓷瓶。 “这药虽效用固稳,但不可多食,时?日一久,此后……再想有子嗣,难了啊。不若让夫人喝避子汤,你要不放心,我?再调个方,轻些损害,总比你吃这个药好。你一定要三思清楚。” 耳畔,犹回荡郑丑的话?。 卫陵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垂眼看?它一瞬,又抬眼盯着流溢金光的屏风虚像里,她高挑袅娜的影,拿起抵在?唇边,吃了下去。 仔细用水净口,不留酒气和?药味后,他走了出去,回到室内,顺过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清甜的茶喝完。 曦珠见他出来,适才忘记问他要不要醒酒汤,这会问道?:“你要不要醒酒汤?我?让青坠送来给你喝碗?” 卫陵摇了摇头,揽住她的腰,一同坐到床畔,俯首将?头抵在?她的颈侧,忍笑道?。 “不用,我?没醉,清醒着呢。” 从他回来,她就有些坐立难安。 刚才他沐浴,还能听到她来回走动的轻声。 曦珠感到放在?腰间的手,逐渐滚烫起来,灼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肌肤上。 她不由屏气,按在?床上的手,也微微抓紧褥子。 卫陵抬起头,平视她的眼,放缓气息地慢慢靠近,落在?她的眉心,顺着挺翘鼻尖向下,最终到了她丰润的唇瓣。 他亲吻着她,手从她散落的乌发?中滑进,指腹沿着脆弱的颈骨有节奏地滑落,慢慢缓解她的僵硬。 隔着亵衣,触碰到主腰的系带,也只是瞬时?的停顿,卫陵看?见她纤长的睫毛颤抖了下,那双蕴藉风流的眉眼,隔着一寸望她,微哑的嗓音,低声询问:“曦珠,现在?可以了吗?” 曦珠在?他的笑眼里,咬了下内唇,点头轻应了声。 随之而来的是,后颈被一只掌扶住,他倾身覆来,厮磨之间,她忍不住嘤咛。 卫陵低喘着气,继而拢捏她的软,俯首隔着薄薄的一层衣,齿牙啃磨,曦珠脊骨一阵阵的酥麻,堆雪般的肩颤抖,搂住了他的脖子。 到底怕他的性子急,他的又……曦珠的指甲轻挠了下他的后背,被他揉地嗓音有些抖:“你别急着来。?*? ” 他不会的,却乖地笑吻她,顺从答应道?:“好。” 他知?道?前世,她疼地半夜还在?哭。 他听到了她的每一声哭泣。 几近失控里,卫陵忍耐地额上汗珠不停滴落,喉咙干涸,直到得到她的允许:“可以了。” 他依然细细地亲吻她的脸,十指相?扣,压在?了枕侧。 龙凤花烛,在?静静地烧着,摇曳两抹焰火。 他将?她托举抱起,在?刺目轰热的鸳鸯红里,在?悬空的动荡中,将?她沁凉如月的身体,染上自己的气息。 仰首,将?被汗湿透、缭乱的乌发?拨开,拢在?掌中。 凝着她因?他而潮红的面腮,微蹙的眉,含泪的眸。 “曦珠。” 痴语般,他撷住她欲念慢涨的唇,将?那些吟都吞咽下去,抑住无边漫涌的渴求。 他一遍又一遍地引诱着,用低哑悦耳的声,在?她唇畔含糊不清地说:“我?爱你。” 最后竟成祈求。 祈求她相?信他的真心和?许诺。 “曦珠,我?爱你,永远都爱你,也只对你一个人好。” 她紧攀着他的肩,依附着他。 可那刻,曦珠竟觉得好似卫陵才是那个依附的人,她垂眸望着他,蹙眉轻吟地,恍惚捧住他的脸,吻上了他。 …… 一切喧嚣停止后。 他静目看?着顶上的红纱帐,金丝银线纵横交缠,勾出一团团的锦云繁花。 那些缭乱的丝线红的艳丽,似是染了血,沉垮垮地朝他压下来。 案上的红烛淌下泪,堆累起厚重?的蜡油,明光透过绛纱帐跳动,像是不断蔓延而来的大火。 卫陵的指腹轻柔地摩挲着曦珠熟睡的眉眼,明白自这夜过后,他得演上一辈子,若有朝一日让她识别出他的欺骗,届时?今日的这场大火,便会将?他烧死。 第117章 隐藏者 曦珠再睁开眼时, 窗外的天光方才微亮,透过新?换的明?瓦窗照进来,渗入大红纱帐上交错的金银丝线。 昏暗的光影变幻中?, 艳粉浮金,虚落枕畔人安静沉睡的脸上。 双眸紧阖,鸦青的睫毛在眼脸下落了一层淡影,薄唇微抿, 平缓有律地呼吸着。 并无清醒时,时常带笑的生动神?态, 即便几缕散乱的发覆在颊侧, 睡着的他,面容却肃然许多, 无一丝多余的表情。 有时候, 曦珠都会误以为见?到了前?世的卫陵,但那是他清醒时的样子?。 她看了一会儿他,便将放在他腿间?的脚缓缓收回来。 他身体燥热,现下天气?寒冷,纵使室内夜里烧了炭,她还是忍不住朝他靠近。 又伸手,要?将他落在她腰间?的手臂挪开。 她要?下床去湢室。 昨晚到了后边,她口渴得很, 他喂她喝了好些?水,这会要?去解手。 但才挪了小半, 陡然地那只手臂收紧,于迷蒙灰茫的视线里, 把她揿按进他的怀中?。 身体猛地相贴,乍然听到她的轻呼。 卫陵一霎醒了过来, 睁眼垂首看向胸膛前?的人。 见?她也正低头看向下面——青红痕迹遍布的锁骨下,被亵衣遮掩的,胸口的位置。 细眉轻蹙,脊背也躬起。 曦珠推了他一把,低声:“放开我。” 身上其他的地倒不疼,他用了油,她一说停就停了,又是第一回,不敢过分。只是落在这处,就有些?收不住力道。 即使事后身上被他抹了两遍药,但方才猝不及防的举动,还是有些?泛疼。 卫陵瞬时松开了她,明?白?过来,忙地先道歉:“抱歉,弄疼你了。” 又快地问道:“是不是还疼地厉害?我再拿药给你擦擦。” 说着,撑起身来,就要?脱她的衣。 曦珠浑身也没多少力气?继续推他,不能阻拦,确实也还疼着,索性躺着任由他了。 药盒子?就放在枕下,和那个装着两人结发的锦囊放在一块。 卫陵坐起身,微敞衣领,扭开药盒,手掌将药搓热了,在她“轻点?”的柔声中?,垂眼给她仔细涂抹着药,轻地不能再轻,不遗漏哪寸肌肤。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克制许多,还会弄成这样。 一时不知所措地愧疚,踟蹰开口道:“我下回会轻些?。” 曦珠望着他的动作,沉默了下,以鼻音嗯了声。 但轻揉没一会,她便觉得有些?异样起来。 他嘴上说地诚恳,但揉着药膏,渐渐地,便有些?歪了。 卫陵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丰饶景象,额间?的青筋微鼓,呼吸逐渐粗重。 “好了,不用擦了。” 曦珠没忍住轻哼声,转目瞧见?他神?色的变化,朝他瞪一眼,没敢让他继续,忙不迭地拉拢好衣裳,便要?起身下床去。 起床要?越过他,他睡在外头。 卫陵低笑了声,正忍着欲地把药盒放好,要?拿帕子?揩去手上的药膏,回转头来,见?人要?下床,又赶忙拦住她。 “起床做什么,天还早,不急着往正院那边去,昨日忙成那样,爹娘定还没起来,我与他们说过了,过去吃午膳时敬茶就成。我们再睡个把时辰,昨日闹到那么晚,你不困?” 他这边说了一大堆,却得她不回头的一句:“我要?去解手。” 声音又小又闷。 先前?两人住在一起几夜,她没这样,反倒成婚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行,快去快回。” 卫陵忍不住笑地松开她的手腕,看她翻身到床畔,拉拢帐子?挂到金钩上,穿鞋转进湢室的背影。 单手枕着躺回枕上,他望着绛纱帐顶,将那只还未擦净的手,犹带着她的软腻,伸进鸳鸯被里,回想昨晚的一切。 隔着一方屏风。 在从小窗透进的昏蒙光亮下,解手过后擦洗,曦珠不免低头,就见?大腿处的青痕尤其多。 但她昨晚并没感觉到疼。 他一直都顾忌她,在她迷糊睡去时,还能听到他压抑的声音,好似过了许久,他才上床来,搂住她睡。 她正摸看自己的身体,却忽地听到异声,再熟悉不过,一整夜在她耳畔跌宕不歇的清冽声音。 她微咬下唇,将亵裤穿好后,并未立即出去。 坐在一旁的木椅上,于一角的缄默里,长翘的睫毛轻轻抖动,看光里似被寒冷冻结、浮飞缓慢的尘埃。 不禁想到他吃的那个药,也想到他情动时,对她说过诸如爱她的那些?话?。 她慢慢垂下了眼。 直等到他在最?后的低喑闷声里,好半会没动静了,才走出去,回到床边脱鞋,爬向床里侧,掀盖上暖和的被褥。 余光里,曦珠看到放在柜上的那团乱糟糟的帕子?,呼吸间?,还有那股尚未散去的涩味。 她甫一钻入被子?,便被他抱入怀里。 在卫陵还未开口前?,曦珠已先侧过身向他,直接问道:“那个药会对你的身体有害处吗?” 此前?,在筹备婚事时,她便不想生育孩子?,不想留在京城,再次彻底与卫家绑定在一起,但她不知该如何与他说,只是到时洞房…… 但目睹他为大婚的种种费心,每日情不自禁地满面笑容,在要?将她送去杨家待嫁的前?一晚。 她还是要?与他商量这件事时,说明?自己的想法,他却主动对她道:“现在局势不稳,我们先不要?孩子?,我已让郑丑给我开了药,以后我们在一起,我吃药就好,你不要?担心。” “我也不是很喜欢孩子?,小孩子?吵闹得很。” “再者,我们两个也还年轻,将才二?十和十七,不着急这个事。若是以后局势稳定下来,我们回去津州,你要?是想要?个孩子?陪你玩,我们再生。不想要?,就我们两个过日子?。” “倘或后头爹娘问起孩子?的事,我在场便我来说,若是娘偷偷和你说,你来找我,我自有办法去应对她。” …… 他为她找了诸多借口。 那时候,她只是沉默地答应了这件事。 她知道郑丑的医术很高,也知道卫陵必然会这样做,在大局未定前?,不会想要?孩子?。 但她并没有问他那个药是什么,会不会对身体有害。 女子?吃的避子?药,总是涩苦至极,更会毁坏身体。 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是损伤子?嗣的药。 直到如今,她才问出了口。 “一点?害处没有,全然不可?能,但比起什么避子?汤,那药的危害算小,再说我身强体壮,那个害处更是不算什么。” 卫陵揽住她的后背,倾身亲她的脸颊,又禁不住凑到她耳边,低声玩笑道:“或是你怕我不行,要?问我这个,可?昨晚不是已经验证过?不若再来一次?” 这话?一出,曦珠顿时失去了忧虑,偏开脸想要?躲开他落在耳上滚热的气?息,有些?痒。 “不要?。” 却被捧住脸,半分挪不开,耳垂被含吮着。 卫陵的齿尖厮磨着那片软肉,按着忍不住笑起来的她,轻了许多力道地任她挣扎,而后一个没有留意,被气?喘吁吁的她拐住了腿,翻压在了身下。 看她凌乱了发丝,他再迅疾去挠她的腰。 曦珠笑地喘不过气?来,坐在他腰上,去抓他乱动的手。 “别挠了!” “那你说,昨晚的我如何?可?让你舒服了?” 她不说,他便欺身上去,将她挠地歪倒在被褥上,蜷缩成一团,乌发散乱在身下,满脸涨红地止不住笑。 直让曦珠有些?咳嗽,服软了,低着头,声小得约莫听不见?。 “行,我很舒服,成了吧!” 话?至尾端,她有些?气?地鼓起粉白?的脸腮,愤愤地盯着他,又没憋住笑。 “表妹早些?说实话?不就好了,嘴硬做什么。” 卫陵捏捏她的软腮,满意地笑了,将她抱起来,亲她微张的唇。 那点?晨起时的不自在,烟消云散了。 …… 玩闹好片刻,连着几日为婚事忙碌,竟泛起困来,两人又睡了半个时辰,才穿衣起床。 蓉娘和青坠跟进屋来,一个帮着要?整理床铺,一个送来热水洗漱。 哪成想床上被褥折叠整齐,哪里有一丝乱的迹象。 蓉娘一愣。 方才那一通闹,加上昨晚,床上已是不能看。 曦珠没好意思让人来弄,卫陵便和她一起收拾好了。 现下曦珠正转到屏风后穿衣,蓉娘便过去帮着,却是有话?要?问。 卫陵刚要?跟去,却靴尖偏转,只落坐在妆台旁的圆凳,等待着她。 隐约地,能听到那头的窃窃私语,应是在问他对她如何? 等曦珠出来坐在镜前?,见?一边的人只字不言,噙笑望她,目中?却是了然。 她没再看他,唤青坠过来帮着梳发。 时辰不早了,都快晌午,怕慢些?赶不过去正院。 蓉娘开了半扇窗透风后,又擦净桌面,将那对烧烬的龙凤花烛拿出去处置。 冬日的微光静落在妆台上,三爷就坐一边看着。 青坠不敢和已成三夫人的表姑娘说话?,只管细致地梳发。 卫陵撑着手肘在台上,看了一会曦珠,捡起那些?妆奁中?的首饰,摸摸这个,玩玩那个。 却忽见?摸到了那只蓝色的镯子?,这辈子?的他,送给他妻子?的及笄礼。 他垂落的眼神?一暗,指骨收紧,一刹想要?摔碎了它,但最?后还是将玉镯放了回去。 抬起头,看到曦珠已梳拢起来妇人发髻,不由朝她笑了笑。 曦珠正抿着嫣红的口脂,透过明?亮的铜镜,看到窗前?他风流眉眼中?,流出的懒意笑意,微微偏首,也对他笑了下。 第118章 听不懂 这段时日, 为着小儿子这场婚事,卫旷和杨毓忙里忙外,都累得不轻。 尤其是卫旷, 昨日各部高官武将,和宫里派过来送礼的人及亲戚朋友过来?贺喜,其间吃了几?回药,撑着渐衰的身?体应酬, 等夜深人都走了,他早已腰酸背痛, 眼?睛更是疼地近乎失明。 便?连杨毓, 常年料理偌大的镇国公府,也生有气喘的毛病, 和大儿媳让人收了残席, 回到正院便?咳嗽起来?。 阒静的明煌灯下?,夫妻两个各自端着药喝,不觉相互望着对方笑。 好歹是将最后一个儿子的婚事?办成,少了件操心的事?。唯剩小女儿的将来?夫婿,也要相看起来?了。 但再谈及二?儿子的那桩娶进继室的糟事?,不免长吁短叹。 夜阑更深,两人说过几?句话,便?睡去了。 到第二?日的巳时三刻才起来?, 洗漱过后,且用清茶糕点, 在厅里等着小儿子和三媳妇过来?敬茶。 并?让人去把大儿子大儿媳、二?儿子,还有几?个孩子, 及几?位从?卫家老宅赶来?京城观礼的卫家长辈叫来?。 等了一炷香功夫,门外的丫鬟进来?禀报人到了。 曦珠和卫陵进门时, 烧着银霜炭的烘热厅内,已坐满了人,或是笑着闲聊,或是静坐吃茶,闻听动静,十几?双眼?都转往她这个方向。 除去相熟的人,还有六个长须白髯的老者?,她从?未见过。 她微微抓紧了卫陵的手。 卫陵拉着她的手,偏过肩膀,挡在她的面前?。 率先朝座上的众人歉笑道:“路上滑了些,走得慢了,劳烦你们久等。” 卫远捧着盏青瓷杯子,接话笑说:“这天?越来?越冷,有些地?都结了冰,过来?路上是滑得多?,我和你大嫂也才刚到这里。” 董纯礼端坐丈夫身?边,朝三弟媳笑了笑。 曦珠亦回她浅笑。 这一番话后,卫陵先是朝那些卫家长辈拱手作礼,各人纷纷笑道不妨碍,都是才到才到,连椅凳都没坐热。 此次上京来?参加婚礼,不是谁家有事?要办,要公爷帮衬一把。 便?是观着镇国公府将来?的走势,及这年对敌狄羌的大胜,卫家这个三小子的前?程不可?限量,要来?露个脸结交深情。 一派其乐融融的场景里,卫度在旁,面上不显,心里却禁不住冷笑。 如今的他,因与郭华音婚事?的定立,勿提在公府,被爹娘厌嫌,便?是在户部,也听到些烦不胜烦的碎言。 卫陵倒好,从?小在爹娘的宠爱中长大,胡闹玩乐,肆意挥霍,不过被说教打骂两番,便?懒于管教,任由他做个纨绔子弟。 可?是这两年,便?为一个从?哪处偏远地?方来?的表姑娘,进神枢营和军器局历练,又与狄羌的一战,获三品的官职,仕途竟顺畅非常。 从?未有哪个京城的贵门子弟,能有他这般成就,便?是这个年纪的大哥,也比不上他。 卫度转目见大哥满面笑容的样子,半点不在意卫陵的战功。 也是,大哥还有父亲的爵位继承。 他低下?头,用茶盖撇了撇青色的沫子,于氤氲的香雾里,听着爹娘的笑声,眼?里冒出酸涩。 上首的座位,杨毓看着穿一身?浅红柿蒂纹立领对襟袄、蜜色彩蝶戏花锦裙,绾起高髻、妆容端正的曦珠。 已不仅仅是她的侄女了,还是她小儿子的媳妇,转望一边自进门就在维护媳妇的卫陵,不由心生感慨地?朝丈夫笑,如今看来?,这门婚事?是好的。 卫旷也笑看下?方的一对新婚小夫妻。 元嬷嬷递来?呈盘,上面正摆着两盏温热茶水。 曦珠迟疑了瞬,动了动手指,卫陵松开?了握住她的手。 她伸手接过其中一盏茶水,闭紧的嘴里已酝酿了无数遍那两个字,但却艰难地?,好似如何都喊不出口。 那是只对她的生身?父母,才能叫出来?的称呼。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和痛楚,从?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裂缝钻涌出来?,漫到喉咙,哽痛地?让她想要转身?,立即逃离这个地?方。 但是,但是…… 一厅的人都不再说话,寂静下?来?。 只有火盆的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曦珠垂下?长睫,抿紧唇瓣,要先给国公敬茶。 但是在她端起茶的那瞬,一双手紧随其后,端起了另一盏茶。 卫陵笑着对坐在上首的两人,恭敬地?对父亲捧奉上茶水。 “爹,娘,我能娶到曦珠,还要多?谢您们的成全,我和她给您们敬茶。” 曦珠一怔,偏首看向身?边人。 他的举止再从?容自然不过,似乎这不是违背规矩的事?。 他似乎再次提到了她能嫁给他,世人皆知的原因。 在所?有人都在淡化忘记,为了顾忌公府和他的颜面,都在言笑晏晏,恭贺这是一门再美满不过的婚事?,他再次揭开?了前?尘。 在这样多?的人面前?,说这门婚事?是因他的强求,才得以被成全。 厅堂内,落针可?闻。 便?连好动的卫朝,都不敢再动一下?,坐在母亲旁边,看向仿若变成木偶一般僵硬的三叔母向祖母敬茶。 “……爹……娘,您们请用茶。” 卫陵没有跪,曦珠也没有跪,向姨母呈上了茶。 卫旷在怔愣后,很快和颜悦色起来?,道个“好。” 便?接过小儿子手中的茶水,揭盖喝了口。 见丈夫如此,杨毓也接过三媳妇手里的茶,笑地?抿了抿。 随后,卫旷和杨毓两人,给三媳妇递去了早包好的红封,厚厚的一叠。 元嬷嬷再送来?几?本账册。 是先前?筹备婚事?时,卫陵让母亲把自己的产业账本收拢整齐,待敬茶时交给曦珠。 此时,杨毓将这几?本放在她身?边近二?十年的账本,递去曦珠面前?。 “这是卫陵放在我这处的几?本账,现在交给你,以后便?是你来?打理。你先看着,倘若有不懂的地?方,来?找我或是找纯礼都可?以。” 她又嘱咐了几?句作为婆母该说的话。 时隔两世十余年的光阴,曦珠再次将那几?本曾翻看过的账本,接了过来?。 “是,……娘。” 于众目睽睽之下?,卫陵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手团在自己的掌心,企图让她暖和起来?。 接着,去见卫家的其他人。 卫陵牵着曦珠,一个个地?走过去叫人。 对大表哥和大表嫂改口,没有方才的困难,曦珠跟着卫陵叫道:“大哥,大嫂。” 卫远和董纯礼也准备了红封送给三弟妹。 卫朝坐在椅子上,按照母亲教的下?了椅子,对着眼?前?打扮极其好看的三叔母,拱手作揖,唤了声:“三叔母。” 卫陵看他一副敬重的样子,嘴角略扬。 等轮到卫度,曦珠轻挠下?卫陵的手心,抿紧了唇,没有开?口。 卫陵自然没有让她叫卫度。 若非卫度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兄弟,还要在镇国公府生活,他自己都不半点不想叫卫度二?哥。 “夫妻本一体,我便?替曦珠叫你声二?哥,想必二?哥不会介意,是吗?” 卫旷观着下?方,心知肚明这小子是在报复那时二?儿子的口不择言,他没有去管,自顾自地?喝茶。 周围那么多?人看着,卫度不上不下?,暗里恨地?咬紧腮角,却颔首道:“三弟妹进了卫家的门,以后就是卫家的人,都是一家人,不必要去介意那些细事?。” 大哥大嫂给了红封,他自也要给,从?宽袖内掏出,递去面前?。 曦珠看了一眼?卫陵,而后在他的眼?神示意下?,接了过来?。 她没有再看卫度,转望卫锦和卫若两个孩子,都规规矩矩,挺直腰背地?坐着,等她看向他们,都下?来?朝她行礼,各自唤了声:“三叔母。” 清脆泠泠的声音响起,曦珠的视线落在卫锦的身?上,长得一副冰雪伶俐的模样。 她不会再是她的“阿娘”。 一边的卫虞,两颊梨涡浅浅,叫她道:“三嫂。” 这世,他们应当都会过得很好。 曦珠再看向卫陵时,不由得弯眸。 之后,又跟随他去见那几?个卫家长辈,行礼叫人。 都是陌生人,她心绪轻松许多?。 等见人的繁琐礼仪结束,众人到嘉乐堂吃午膳。 * 吃过饭回到破空苑,两人坐在榻上歇息。 将那些红封随手放在桌上,卫陵拿过那几?本账,揽着曦珠的腰笑道。 “我所?有的身?家都在这处了,是给表妹的聘礼。过两日上职前?,我把负责这些产业田地?的管事?都叫过来?,陪你见见人。这些年的账都在娘手里,我自己都没怎么见过人。” 前?世的她帮衬母亲管理账本,他是知道的。 也在要卖掉这些账上的东西,换得军饷时。 雪夜灯下?,一页页地?翻看,看到了她做的标记,凡是错漏或是被做了假账的地?方,她都用红笔勾画出来?,极其认真?。 那时候的他,有片刻的出神,她在看他的账时,是否也有一时半会,会想起他。 “那些管事?一个个理着我的财多?年,都是老滑头了,若是以后他们为难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们去。” 卫陵倒不是不允许人从?其中谋得好处,肉从?手里过,哪能不沾油? 只是见不得那些人为了更多?利益,仗着资格拿捏曦珠,而她不见得乐意来?管他的事?。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如今这些账,是他强塞到她手里,她不能推拒。 这次,曦珠是从?他手中,接过的账本。 垂落的目光,静静地?留在靛蓝的陈旧封皮上。 接着听他与她商议,有关赵闻登家的那桩茶叶生意,赵家要与外藩做茶叶生意,苦于没有稳定的上好茶叶来?源。 而这账本里,正好有江南的两座茶山。 此事?在杨家备嫁,露露过来?陪她时,与她说起过。 那时露露的神情很欣喜。 卫陵俯首亲她的脸,轻声问道:“你同不同意?” 曦珠明白他这样做,一定是因为她。 她笑地?点头道:“等和闻登商量具体,看看要如何做。” 她不想将他的产业给赔了。 卫陵正想话要逗弄她,让她更高兴些,忽地?青坠来?报外头有人找,却是两人口中的露露和赵闻登。 自从?曦珠从?杨家回到镇国公府,露露昨晚便?回到公府,和丈夫住在厢房。 连续好些日陪着即将出嫁的闺友,也是累地?眼?皮子直打困,与在喜宴上喝地?熏醉的赵闻登一直睡到大晌午。 公府要敬茶吃饭,她不敢来?打扰,这会听丫鬟说那边饭吃完了,赶来?破空苑找人。 她想出门逛逛,好不容易来?回京城,自要看看最富庶繁华的地?界。 不可?避免地?,想要曦珠陪着。没多?久,她就要回去津州,不能在这里久待。 曦珠听过她的话,怅然过后,眉梢携笑,一口答应下?来?。 她自己好久没出去逛街了。 遑论?是和露露一起。 两个女子一拍即合。 赵闻登从?小就习惯了露露的命令,没什么异议。 卫陵也没什么好说,看着曦珠雀跃的样子,笑地?让阿墨去马厩套车。 两人换过常服,一行人这才乘车出门。 一整个下?晌,两个男人跟在后头,各自帮妻子拎买来?的东西。 走得赵闻登脚酸了,前?头两人还在兴致勃勃地?逛,头挨着头,手拉着手,草绿和秋香色的两片裙摆蹁跹翻飞,都忘了身?后的两人。 卫陵无奈地?笑。 等进到那些金楼银楼,曦珠陪着露露挑中两支长簪和一对耳珰。她自己却不要,卫陵还是给她挑了支步摇。 最后结账,赵闻登正要掏银票,却有一道声音横亘过来?。 “把账都记在我上头,明日来?找我销。” 赵闻登错愕。 卫陵不过笑笑,道:“你们能不远千里,过来?参与曦珠和我的大婚,我还没尽地?主之谊。不过些首饰,算不得什么贵重的东西。” 在寸土寸金的地?方,赵闻登不好推拂,以免伤了卫三爷的面子。 金楼的掌柜快地?记下?账。 等从?楼里出来?,外头恰是傍晚,天?色有些灰蒙阴沉。 又寻酒楼吃饭,点了满满一桌的菜式,卫陵让小二?上了好几?盘虾鱼螃蟹的菜肴。 其间,三个人同来?自津州,说着说着,便?夹起方言来?。 还都是有关在津州的一些旧事?。 卫陵默地?陪坐,没吃两口,他放下?筷子,给正与露露聊天?,脸上洋溢笑容的曦珠剥起虾。 把干净的虾肉放到她的碗里。 不知不觉中,他的面前?,堆起了小山般的虾壳。 曦珠将虾都吃完后,方才回过神,转头看他,眉眼?的笑犹在,声音也是扬高的。 “你自己也吃,别管我。” 卫陵点头,扬眉道:“知道。” 他用湿帕擦干净手,才接着拿筷子吃饭,继续看她与人说话。 虽不知她在说些什么,但见她眸中闪动欢喜光芒,他也跟着笑。 第119章 初交心 兴致说及故人旧事, 难免牵扯到年少时,常在一起玩耍的另个人:周暨。 他虽未至京城观礼,却托了赵闻登送来一对玉如意, 作为给曦珠的新?婚贺礼。 去年年初,他娶了妻。 这年夏末,便得了一个玲珑可爱的女儿。夫妻两个感情很好。 曦珠笑了笑,由衷地为故人欣悦, 陡地想?起身边还?坐了个人,偏头看去, 他正?百无聊赖地夹着菜, 细嚼慢咽地吃着。 赵闻登和露露也反应过?来,卫三爷在这里, 还?是新?婚第二日, 怎么?好聊这等事。 好在人听不?懂津州话,但一时都有些讪讪,赵闻登呵呵笑了声,改换官话,忙地与他攀谈。 卫陵从容地放下?筷箸,又笑地接话。 桌面上其乐融融起来。 当晚回去,曦珠逛了近半日的街,沐浴洗漱后?, 脱鞋要爬到床里侧,卫陵曲膝让她进去, 往外边挪了些,重?新?伸直长腿。 现下?入冬, 天冷得很。 他先去沐浴,留了大团缭绕的热汽在湢室, 加上烧的炭,更是暖和非常。叫人换过?水后?,才让她去洗。 这会被他睡过?的地方,也是热的。 曦珠刚缩进被褥里,便觉得舒坦地整个人瘫软了,仰望上头的青纱帐,今日临出门前,她让青坠换下?了绛红纱。 忽然听他问道:“听说表妹有一个叫周暨的竹马,从小感情好得很。” 闻言一霎愣住,看向他。 穿着霜白?单衣,正?靠在床头,垂眸看手里的书,还?是那本《尉缭子》,她见他看了好些遍,书都有些破了。 面上神情淡淡,瞧不?出什么?情绪。 “你怎么?知道……” 曦珠话音一顿,眼眸稍微睁大了,“你听得懂我们说的话?” 却见人翻过?一页书,神态自若。 “你与他从小一块长大,十多年的青梅竹马,如何?后?来没成呢?” 卫陵的眼还?落在书上,心思早往别处飞了。 他自然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但今日酒楼雅间内的那片刻僵硬气氛,让他忆起赵闻登夫妇刚来公府那日,他邀赵闻登吃酒,不?过?几杯酒下?去,赵闻登便什么?都说了。 他不?过?是想?知道在没有他的少女岁月里,她是什么?样子? 想?知道更多有关她的事。 却不?妨听说她还?有个感情深厚的竹马,对她很好,常带她出去玩,给她买各种好吃的。 还?想?要娶她,只是没成罢了。 “怎么?没成?”他有些急切问道。 赵闻登却醉地倒头栽在桌上,再难回答他的问。 曦珠将被角拉地更高些,轻声道:“那时我家里要招婿,他家不?答应,才没在一起。” 刹那间,卫陵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拿书的指关泛白?。 他没敢看她。 “你……很喜欢他吗?” 曦珠转目,抬头看枕边人的侧脸,线条分?明的轮廓,从高挺的鼻梁,最终落在他紧抿的唇角,笑了笑道:“我都忘了他什么?样子,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两世加起来,过?去多少年,她早就遗忘了许多事,也不?愿意再回想?。 只是倘若那时两家能缔结婚姻,她也不?会到京城来了。 那是一条全然陌生的路,尽管不?知,但应当不?会比后?来,她走上的那条路差。 曦珠正?有些出神时。 蓦地,她的腰被条坚实?胳膊勒住,一个人靠了过?来,和她抵额相视。 一双乌沉的眸望进她的眼里,声音很低,语调颇为委屈。 “可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以后?都不?能再想?别人了。” 不?管是许执,还?是周暨。亦还?是其他人…… 卫陵心里很明白?,时至今日,他与她走到这步,若非万般阴差阳错的铸造,他或许永远都不?能和她在一起。 在听到周暨时,他曾想?过?,若是她那时和这个人在一起,她还?会不?会来京城?还?会不?会喜欢他? 但幸好,幸好。 后?怕渐渐弥散,卫陵将她抱地更紧些。 “表妹只能喜欢我一个人。” 曦珠抚摸他的脸,没忍住笑道。 “你吃醋了?” 卫陵鼻息轻哼声:“我吃的醋算少了?差些没将我酸死算了。” 一个两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也是,她这么?好,被喜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吃的哪门子醋,如今他也成婚了,还?有了孩子。” 曦珠好笑地将今日在桌上的话,讲给他听,又反应过?来,问道:“你到底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事?” 卫陵听完,才闷闷地将赵闻登的醉言说了。 曦珠看他垂着眼,还?在郁闷,戳了戳他的脸颊。 她知道他并没有生气,却道:“还?在生气呢?” 卫陵看着她,低声道:“我才没那么?小气。只是嫉妒,要是我们能一块长大就好了,我会早早就喜欢你,也会对你很好很好。” 往事不?可追,便在幻想?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 他坦然幼稚的话脱?*? 口而出,曦珠不?过?笑了下?,将腿贴着他的腿,柔声说起另一件事。 “三表哥,前些日子我梦见了爹娘,说起你了。” 卫陵一怔。 他从前不?信任何?鬼神,现今却极其相信。 他瞬时紧张起来,怕爹娘不?喜欢他。 是他让曦珠受了那么?多苦,他们一直在天上看着。 怕他们讨厌他这个女婿,甚至恨他。 卫陵想?知道爹娘到底与曦珠说了什么?,但怕听到让他害怕的话。 他犹豫地没有开口问。 直到听她说:“你让人送过?去的那些东西,他们都很喜欢,我爹尤其喜欢你送的那坛子酒。” 那是一坛陈年三十的凤酒,在遣人去往祭拜爹娘,告知与曦珠的婚事时,卫陵亲自去柅园取来,让人带去津州。 他终于松缓口气,笑着道:“爹娘还?说我其他了吗?” 她的嗓音更轻了。 “他们还?问我,你对我好不?好?” “表妹怎么?说的?” 他望她温柔的神情,问道。 他也时常问她这个,却没有哪一回,得到过?她的答案。 在他专注的目光下?,曦珠眉眼弯了弯,点头道:“我对他们说,你对我很好。” 她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在他暖热的体温中,小声而缓慢地说:“多谢你让露露和闻登他们过?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在乎这些,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让记忆里的故人,来观看这场被人艳羡的、所?谓的大婚。 但他们的到来,她很高兴。 她的发丝滑进他敞开的衣裳里,蹭着他的胸膛,轻微冰凉的氧意里,卫陵垂眸,勾指抬起她的下?巴,唇角不?由得上扬。 “光是嘴上说说,算不?得谢,你要亲我一口。” 曦珠见他满眼都是笑,抚手在他的脑后?,微微用力。 卫陵顺从地低下?了头。 她凑上来,随着馨香气息拂来的,还?有她的唇瓣,落在他颊畔上的柔软湿润。 长翘的睫毛,轻轻骚动着他眼脸下?的肌肤。 一触即分?,她正?要往后?退,却被按住了后?颈。 连同散落在身后?的长发,只能仰起头。 他滚热急促的呼吸,已近在方寸地侵压过?来,涌入她的口鼻。 卫陵双目沉沉地盯着怀中人,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幽幽道:“哪能这样耍赖?亲这儿才算数。” 曦珠望着他,莞尔失笑。 攀着他的肩膀,稍抬下?巴,亲上了他的唇。 …… 后?来,如何?演变成一床凌乱。 那本用以装模作样的兵书,早已被扔到纠缠人影的帐外地上。 银炭烧断的噼啪声中,青纱晃动,帐内那个伏身躬背的人,俯首在藕花深处。 不?时她的几声难耐轻吟,他愈加沉醉不?知归处。 第120章 病态显 露露头?一回来京城, 兴趣盎然地要把各处好玩的地方,都逛一遍。 她要出?去?,自然要来破空苑找曦珠, 让闺友陪着一起。 卫陵不放心曦珠出门,便要陪同。 这般,赵闻登也要一道跟着去。 他最怕陪着女人逛街,连着两回, 暗里却?瞧见卫三爷没丁点埋怨的神色,不时到曦珠面前, 笑着询问她是否要哪家店铺的东西, 连着露露买的那?些,账全记在他头?上。 赵闻登推劝两番, 还是让人买了账, 如此,他更是不好意思。 至第三次妻子?要去?找曦珠,他劝住了人。 “他们是刚成婚的夫妻,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我们总去?找,不定?打扰到他们。你要出?去?逛,我陪你去?就是了。” 露露闻言,絮叨了句:“难得上京来, 下回再来不知是何?时了,怕是好久都见不到曦珠了。” 镇国公府的门第高, 她与丈夫暂时住在这里,虽样样都不缺少, 但到底因商户的出?身,多?不自在。 更何?况是嫁给卫三爷的曦珠。 露露怕给闺友带至麻烦。 最后, 只能答应了丈夫。 但这一出?去?,便在一个茶楼休憩时,听临座的两人谈及闺友能嫁进公府,原是因一桩满城风雨的笑闻。 当即气地露露火冒三丈,拔座起身,赵闻登在后边拎着大包小包地追。 两人乘车回到公府后,露露就往破空苑赶。 适时,卫陵在陪曦珠见那?些管理他名下田地产业的人,敲打了一番。 正?要摆手?让管事们都走,见门外急冲冲闯入的两人。 青坠蓉娘在后头?都拦不住。 还不等问些什么,倒是赵闻登瞧见卫三爷一脸肃然神情,跟前还站了好些人,立时用力拉住露露的手?。 卫陵看着两人,皱紧眉头?。 露露回神,对?着望来的眼神,一时心抖地不敢置喙。 曦珠却?快步上前,握着她的手?,着急问道:“是出?什么事了?怎么慌成这样?” 这边问话,卫陵察觉到这夫妻两人一直在看自己,便先带着其他人出?去?。 经过赵闻登身边时,含笑请人道:“有什么事,我们到外头?讲。” 这般,单留露露和曦珠在室内,蓉娘也进了来。 一番讲述,露露差些没哭,问她是不是受委屈了。 曦珠方才明白,伸手?揽住她靠在肩头?,轻声道:“没有,三表哥对?我很好,你别担心。” 蓉娘在旁帮着说,道婚事已成,这可是在公府,万不能再在人前乱讲。 今时不同往日,卫三爷可是领了三品的官职。 天色逐渐昏暗。 赵闻登和露露留在破空苑用过晚膳,曦珠送他们出?去?,看丫鬟提灯带他们去?往厢房。 夜里,她和卫陵躺在床上。 “三表哥,你不要多?想,他们不知……” 曦珠的话音倏地顿住。 是啊,除了他们两人,还有一个秦令筠,并无他人知晓这门婚事的真相。 但她不想她这一生最为要好的朋友,误会?了他,觉得他真是罔顾她意愿的恶人。 正?如当初他毁坏名声时,人人所认为的那?样。 卫陵却?抱住她,唇角漾开?笑意,在她眉心落了很轻的一个吻,温声道:“其他人我都不在乎,只要你相信我就够了。” 看着他沉静的双眸,曦珠失语片刻,而后浅笑地颔首。 * 那?起茶叶的生意,并未因这件小事而膈应不成。 翌日,曦珠找了管理江南那?两座茶山的管事过来,卫陵在旁陪坐,与赵闻登商议过后,觉得有利可图,最终敲定?该事。 至于细节处,赵闻登还要回津州找父亲商量。 在上京前,他并没料到此次出?门,能谈成这般大的生意,还是走的公府门路。 他不敢轻易定?下契书?,只是现下已快十一月,过年?后开?春,就是采茶的季节。 要快些脚程,回家去?和父亲说过,还要马不停蹄地赶去?江南,看看那?些茶树。 事情一气堆到头?上,不过在公府再待两日,便去?拜别公爷和国公夫人。 杨毓让元嬷嬷从库房拿些阿胶鹿茸、绸缎布匹等,让两人带去?。 十一月初一这日,天阴。 从远处扑涌来的寒风,将一湖的水吹皱,也将停在上面的大船,送得越来越远。 露露站在船尾,同丈夫看到在岸上的一行人,还驻足在那?里。 卫三爷似乎在给曦珠拉拢快落下的斗篷帽子?。 她放心下来,抬起手?臂,眼里泪花扑簌,不停地朝闺友挥手?。 不知下次再见是何?时了。 这是第二次站在这个地方。 但这次,曦珠的心绪全然不同。 她也朝着露露挥手?,被风吹得冷彻的手?,一下下地摇晃,送别故人回去?津州。 总有一日,她也会?从这里离开?,回去?家乡。 * 神瑞二十五年?的第一场冬雨,是在十一月初二的深夜来临。 翌日卯时初,因成婚而迟迟未去?军督局的卫陵,要起床去?往上职。 他小心将落在腰上的手?,挪了下来。 又动了动脚,把她压住的腿抽出?来。 给她压好被角,松口气,正?轻手?轻脚地要下床,换衣后去?洗漱。 还是惊醒了她。 曦珠睁开?昏困的眼,透过纱帐见外面灰蒙蒙的一片,窗外还在淅沥地下雨。 她揉揉眼睛,问道:“你要去?上职了吗?” 声调都是懒的,低哝软语。 说着,她下意识地就要起身。 卫陵按住她的肩,止住了她的动作,疑惑道:“起来做什么,天还早,你接着睡。” 他又道歉,低声道:“我没留意吵醒你了,我会?小声些。” 曦珠被按在枕上,眨了眨眼,看着他道。 “不用我给你侍候穿衣吗?” 卫陵不觉摸摸她的头?,有些笑道:“我是三岁孩子?,自己不会?,还要人照顾?” “你好好睡。” 他起身拉开?青帐,穿鞋下床,再把帐子?放下。 脚步声渐行渐远,随后是衣料的摩挲声,跟着帕子?浸入水里的响声。 却?都掩埋在雨声里,听得并不真切。 曦珠将脑袋挪到他的枕头?上,阖着双眸,听到他又走了进来。 落在地砖上的动静很轻,但她还是听见了。 以为他是落了什么东西,隔着层叠的帐,对?着外面朦胧的暗影,她叮嘱了句:“今日下雨,路上你小心些。” 接着,面前的纱帐便被一只手?掀开?。 卫陵低头?,撩开?她的发丝,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下。 “知道,睡吧,我走了。” “晚上等我回来吃饭。” 帐幔落下,遮去?他身穿玄衣、离去?的背影。 曦珠侧着身,睁着有些困倦的眼望了会?儿,终再闭上,陷入席卷而来的睡意里。 冬日到来,她总是困得很。 等彻底清醒,是在巳时两刻。 外面的雨还没停,院外的那?棵梨花树凋零叶片,只余光秃乌黑的树枝,纵横交错地缠绕。 于阴沉的天光里,张牙舞爪地,蜿蜒着往天上伸去?。 曦珠坐在妆台前,将目光从半开?的窗外收回,落在镜前,随手?挽了个发在脑后,用支珍珠簪固牢,并未上妆。 今日她不往哪里去?,穿身袄衣坐在榻上,低头?看了好一会?账。 勾勾画画,把漏洞的地方圈出?。 晌午,用过午膳。 再翻会?账本,眼睛有些花了,便合上放在一边,和蓉娘青坠说起话。 左不过是蓉娘从几个相好的婆子?那?里,听说来的趣闻。 右不过是青坠与交好丫鬟闲聊,得知哪个官家发生的轶事。 听了一个多?时辰,各人瓜子?磕了大把。 曦珠问蓉娘的腿还疼了,蓉娘笑地皱纹挤在一处,忙地摆手?道:“去?年?用过郑大夫的药,今年?竟没一点疼,夜里也能睡好了。” 她一再对?郑丑的医术称奇,曦珠笑了笑,宽心下来。 将壳子?清扫后,青坠来问:“夫人,今日让膳房那?边备什么菜?” 要提早两个时辰,让膳房那?边准备。 曦珠想了想,开?口道:“梅菜扣肉、桃仁肉卷、炒枸杞芽、豆腐烩白菜汤,再要道鱼羹。” 青坠转身出?门了。 剩下的日子?里,曦珠没做什么,不想再看那?些账,从卫陵的书?架上找了本闲书?。 瞥见他的书?案上,纸张稍乱,笔也没搁正?。 过去?给他收拾好了,这才拿着书?回到榻上。 但没看两页,又没了兴趣。 懒得再下床去?找书?,支着手?看窗外的冷雨冬景。 明瓦窗被合地只有一条指头?宽的缝。 寒风细细地吹来,消融在室内的热炭中。 她就透过这条缝,看那?些被冷雨侵蚀的花木,半架秋千的影也在其中,是他让人做的。 现下所有的事,都交给了他。 不用她再操心。 她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他,剩下的那?些事,不是她能去?改变的。 她要等他,等这些事都完结。 这次狄羌的大胜,她相信他有能力,一定?可以更改前世的结局。 她没有问他会?如何?对?付秦令筠,也没有问他要拿谢松怎么办,姜家呢、甚至是六皇子?党的那?些人…… 六皇子?党。 傅元晋。 …… 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卫陵。 曦珠垂下了眼,而后缓缓趴在桌上,枕在手?臂上,埋进臂弯里。 天还剩最后一丝光亮时,卫陵终于归家。 衣裳的肩膀处湿了好些,进门后径直脱了外袍,挂到木施上,而后看到正?在立柜前,给他找衣裳的曦珠。 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棉袍穿上,听她说他:“今日天冷许多?,还落雨,你怎么还穿这样单薄,小心生病了。” 早时,她并没注意到。 卫陵眸中蕴笑,过去?盆前洗手?,回道。 “我不怕冷,往年?都是这样穿。” 曦珠不过说两句,没再继续,走去?外边的厅。 “我回来得晚了吗?你饿了没有?” 卫陵跟在她身后,问道。 “没有。” 他又追问:“我今日晌午吃的红烧肉,烧得实在油腻难吃,早饿得慌了,你今日晌午吃的什么?” …… 话赶话的,厅内的桌前,青坠已摆菜盛饭好,退出?门去?。 两人坐下吃饭。 曦珠见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菜,却?是大口大口的,显然饿得狠了,自己吃过后,舀碗白菜豆腐汤,放到他面前。 卫陵端起一气喝了下去?。 等吃完饭,灯下,两人坐着榻边歇息。 听他念叨今日都做些什么,见了什么人,朝廷又发生什么事。 曦珠听完,正?要让送来热水,让他洗过,正?院那?边忽然来人,是公爷身边的亲卫,找他过去?。 卫陵道:“我去?去?就回,等回来再洗。” 夜雨暂歇,曦珠仍然让他带把伞,路上那?些树间的水,会?落在身上。 天幕昏沉,唯有檐下的红灯笼在冷风里晃动,将近戌时,卫陵才回到自己的院子?。 她早已沐浴好,坐在镜前,往脸上涂抹润肤的香膏。 幽然地传来她身上淡淡的牡丹花香。 这两日,她新换了膏脂。 他忙去?沐浴,回到床上时,将人一把抱了过来。 俯首压了下去?,唇跟着落在她的身体上,厮磨地亲昵。 一番云雨折腾过后。 卫陵握住她的腰,将累软在他怀中的人稍提,垂眸看她的脸。 微微泛红的眼角上,是还未褪去?的妩媚情态。 低声问道:“怎么了,今日不高兴吗?” 她今日的兴致不是很好。 他要过一次后,便停了。 曦珠依偎在他的胸膛,微阖眼眸,轻声道:“不知道,兴许是下雨,天气不好,感觉心里闷闷的。” 卫陵只好抚着她的后背,将被子?拉高给她盖上,柔声说:“看今日的天,明日不会?再下雨。” 曦珠仰首望他,疑问道。 “你怎么知道?” 卫陵就忍不住笑。 “行军打仗,总得懂些天象地理,不若带着自己的兵掉进阴沟里去?,人仰马翻,爬都爬不出?来,岂不丢脸?” 他这一玩笑,逗地曦珠不觉也笑。 阒静的帐内,卫陵亲亲她的唇角,将父亲叫自己去?正?院的事说了。 “再过些日子?,爹便要向皇帝递交辞呈,并将公府交到大哥手?里了。他的身体越是不好,想要寻个地方修养,只是要等卫度的婚事成了,才会?搬出?公府。我娘大抵要跟着一起去?,到时中馈也要给大嫂。” 曦珠闻言怔了怔。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前世的今日,公爷早已病逝,卫家势力渐衰,全靠卫陵撑着。 如今到了这个局面,已是最好的。 卫陵又道:“先前我朝爹要他身边的几个人,过了这几日,他答应调给我了。” 曦珠问道:“是很重要的人吗?” 卫陵眸光暗了暗,声低了些。 “是,我要有用处。” 她不用问,他便将自己的事,告诉了她。 只是不是全部,他不想她再面对?那?些黑暗,纵使她曾身处里面。 他也怕她,看到他的另一面。 * 卫陵收到来自东厂的信时,是在十二这日的傍晚。 趁着天黑前的最后一丝亮,送信来的人,转身没进到来的夜色里,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将信揣进怀里,翻身上马,勒住缰绳行在回家的路途。 这日,恰是曦珠月信结束后的第二日。 去?年?,卫陵怕她还如前世,会?在来至月信时疼地厉害,曾问过给她诊脉的郑丑,郑丑道她月信正?常,并无宫寒之类的病症。 住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月信,他还是细察起她。 她如往常一样吃喝,并不觉得疼。 他在松口气的同时,疼痛在丝丝缕缕地蔓延心口,几要将他四分五裂。 深夜帐内,她兴致高涨,缠了他三回。 卫陵自然乐于应承,直到她的指甲挠他的手?臂,沙哑着声叫停。 给她擦洗后,他自己又纾解过一回,方才回到床上继续搂着她。 忽听她说起后日要去?赴宴,是黎阳侯府的小儿百日宴。 卫陵闻言,立即皱眉道:“别去?,我与娘说不让你去?,去?了做什么?” 不过是后宅的妇人们聚在一起,借着这个宴会?,想要见见卫家的三媳妇了。 从前在孝期,不见出?门;嫁进公府后,除了大婚那?日,连面都不多?露。 今日近晌午,姨母让人唤她去?正?院,说了这件事。 曦珠见他着急,粲然反问:“可是不去?,要找什么借口呢?” “我想想,总之你不去?。” 无论如何?,卫陵都不放心她出?门,有了前车之鉴,他哪里敢放她自己一个人到外头?。 即使现在她是他的妻子?了。 若要出?去?,也得他跟着。 曦珠道:“总不能每次出?去?,我都要你陪着。” 她当然知道他为何?这样子?,在暖热的被中摸索到他的手?,翻转手?心,与他十指相扣。 “我想出?去?走走,都是妇人在一块,不会?出?事。” “你别担心,大嫂也去?的,我会?一直跟在大嫂身边,不会?到哪里去?。” “你要不放心,托大嫂照看好我就是了。” 既嫁给他,不能全然避开?人。 不过这两三年?,她还需待在京城。 她一再地说服他。 最终,卫陵亲吻她的额头?,叹道一句。 “你千万别再丢了,不然会?要了我的命。” 曦珠诧然间,眉眼含笑,忍不住地捉弄他。 “你这话的意思,若是我没了,难不成你不活了?” 却?见他目不转睛地,正?看着她。 语调低沉而缓慢。 “嗯,就是死了,我也要找到你,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烛火的映照中,他平静无澜的眸中,是她的倒影。 刹那?间,曦珠感到脊背窜来一股莫名的凉意,半晌都没反应过来,甚至要将僵硬的手?,从他的手?中抽出?。 只是在她念头?冒出?的一瞬,他又蹭过来,□□她的唇瓣,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难道我对?表妹还不够好,你不想和我一直在一起吗?” 见他这般,曦珠笑地偏头?,躲开?他的亲吻,道:“大晚上的,你说这样吓人的话做什么。” 再推推他的肩膀。 “去?将灯熄了,明日你还要上职,闹到这会?不困吗?” “好。” 卫陵望她脸上犯困的神情,顺从地点头?,又咬了咬她的下唇,方才起身下床。 揭开?素白纱罩的那?刻,橘黄焰火随风跳动了两下。 他朝它,轻吹了一口气。 光亮摇曳挣扎时。 卫陵抿了抿唇。 他想,自己适才的话,吓到她了。 绝不能有下一次了。 灯灭后,他将纱罩重新盖上。 青色纱帐垂落,回到床上,卫陵将她整个人揽在胸前,手?掌抚摸她脑后柔滑的长?发,低声轻语道:“睡吧。” “嗯。” 一如既往的,曦珠拱缩在他的怀里,于冬日黑暗的深夜,汲取来自他身上的热意。 欢愉过后的疲乏,让她困地双眼紧闭,精神逐渐涣散。 但她很清楚,在这个世上,没有谁离了谁,会?活不下去?。 130-140 第131章 给我叫! 傅元晋醒过来后, 仍觉头?昏脑胀。 他仰首靠在?床头?,闭眸回想片刻前的梦境。 一个身子妖娆、肤白胜雪的女人,伏在?他的身.下, 一头?软缎般微卷的乌发,如同波浪颠荡,从削瘦孱弱的后背滑落。 他有过几个女人,虽不?胜上心?, 但知道这个女人,并非那些人里的任何一个。 因他那时的感受, 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掐住了女人的后颈, 扭着她回头?。 他迫切地想?要看清她的脸,却有一层雾遮住了他的视线, 让他眼前模糊, 女人的面容并瞧不?出。 只听到她低吟地叫了他的字。 “进?宣。” 软弱中含着痛苦。 而?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叫我夫君。” 她不?应答,只竭力承受着他。 “叫!” 他按住她的头?在?枕上,厉声道。 “给我叫!” 又?是一声呵斥,将她紧攥那个破烂平安符的手,强行掰开。 细弱的手指将近折断,终于?屈服般松开,声极轻极慢地,叫了他一声:“夫君。” 俯首去吻她的脸, 却是满面的泪水。 他尚在?怔怔,倏然再听见?一道嘶哑的沉声, 冷冷地在?低笑。 好似是自己在?说话,却又?不?是。 仿佛从?遥远的地界传来。 “一女不?侍二夫, 你欺骗了我,忘却了我们的过去, 转投其他男人的怀抱,恩爱幸福给我看?” “等着,你迟早会?回到我的身边。” 平静的语调,但傅元晋知道,那是压抑到极点的怒气。 坐在?床上缓解片刻,那般不?适的感觉退去后,下床穿衣。 天光未显,京城的天比峡州要晚些?亮。 洗漱过后,先练字静心?。 却不?由?再想?起那个梦。除去亡妻这样叫过他,至于?其他女人,他是不?会?允许的。 但不?过是梦罢了,没什么值得深思的地方。 练过几副字,神清气爽,看看时辰,正是要去镇国公府拜访。 唤来亲随去备马车,将礼品拿去放置,对镜整理?过衣领袍袖,便迈步踏出了房门。 * 镇国公府,厅堂。 卫旷与来拜谒的傅元晋随意聊过几句,便差人去叫自己的小儿子过来。 不?过初三,除夕一过,朝廷各部就要运转起来。 大儿子已往京郊的军营去,二儿子为了那堆烂账,也大早去户部。 唯剩最小的儿子,因军督局的账交去户部,只等吏部的京察,这两日还闲散在?家。 将才巳时初,破空苑中。 内室的架子床上,青纱帐半挂半垂,两人还在?床上躺着。 卫陵把人揽在?胸口,以指慢梳她的一头?长发,说着上元夜里要出去玩的事。 曦珠垂眸,边摸玩他的另只手,边懒应他。 “表妹怎么总玩我的手,难道喜欢?” 卫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笑问道。 在?一起久了,他算是发觉了自己全身上下,她最喜爱的,就是他的一双手。 不?管是两人待在?一处,无聊说话时;亦还是每次云雨歇后,她常会?捏玩。 甚至有时他睡着了,都能感觉到她在?摸弄。 “嗯。” 曦珠浅笑应声,看着被紧扣的手。 不?可?否认这个癖好。 她很喜欢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却不?瘦弱,指骨凸出,指腹有从?战场残留的茧,手背青筋脉络纵横,有一种锐利感。 冷不?防门外青坠来报,说有客人在?厅堂等着。 卫陵立时皱眉,不?等报出那个人的名,朝外喊道:“知道了。” 他不?想?关于?那个人的任何东西,包括他的名字,进?到他和她的房里。 纵使那次从?宫中回来的路上,与她提到傅元晋要来公府拜访的事。 被扰地心?生戾气,却不?得不?起床。 偏头?望向怀中人,在?她抬起的面颊上亲了亲,道:“你先睡着,我去去就回。” 曦珠点了点头?,从?他怀里缩下去,钻进?被子里,看他一脸烦躁,好笑地推他的手臂。 “快去吧。” 她知道是傅元晋来了。 但她已与他没什么关系。 卫陵又?回过身,叮嘱道。 “饿的话,先吃些?东西再睡。” 曦珠笑道:“我不?饿,等你回来一起吃。” 她侧枕在?床上,看他穿上靛青卷云纹的锦袍,接着去往洗漱。不?消一会?,脚步声再响起,却是越走越远,出门去了。 曦珠渐渐阖上了眸,突然觉得头?有些?晕,大抵是昨晚闹得晚了。 从?叫他夫君的除夕晚起,这几个夜里,他都要得凶狠。 她也放纵了自己,在?极致的欢愉中,由?着他摆弄折腾。 将放在?枕畔的那个紫檀螺钿木盒往床里压,想?着今晚不?能再来,不?若她的身体要吃不?消了。 天上的浓密阴云,在?厅内一个时辰的交谈后,仍旧未散。 不?过是探讨火.枪之事,卫陵并无打算,要继续对这种应用战场的杀器继续改进?。 先不?论武器改制本就不?易,他并不?熟悉当地战场气候,何至于?费心?费力,可?能给别人添了战功,从?而?改变现下的格局。 宫中已有消息传来,傅元晋并不?属意兵部右侍郎的官职。 最好人回到峡州去,在?大局未定前。 但他相信傅元晋也是如此想?,怕做了皇帝手里的刀,卷入京城的是非,与卫家争斗,才会?含糊皇帝赐下的“好意”。 毕竟一个六皇子妃,根本不?足以撼动早定的立场。 必要时,傅元晋也是可?以割舍去这个人的。 更何况此次傅元晋的拜访,更像是借着为国除敌,探论改制火.枪的名头?,来与卫家亲近。 今时不?同前世,卫家未面临倒塌。 卫陵转目看向案上的一堆礼品,唇边的笑慢慢收敛。 接着听到坐在?上首的父亲,低沉的声音。 “他是守陈之将,不?会?轻易冒险激进?。这个人先不?要动,峡州那片地,还需要他去镇守。” 卫旷端盏抿口热茶,在?浑浊的目光中,看着远去的黛色背影。 又?偏眼看向小儿子,总觉得方才他隐约怀有敌意地对着傅元晋。 老子还能不?了解儿子? 尽管先前几次,小儿子?*? 的判断准确,他也已将家业都交给了几个儿子,但大局必须都掌握在?手里,不?能偏移方向。 至少在?他活着时,在?皇帝驾崩前。 皇帝的身体愈发不?好了…… 卫陵颔首,答应了父亲。 “是,我明?白。” 只是现今不?动,以后不?定。 风声猎猎,行过一路苍碧色的松树林。 傅元晋被公府的管事送出大门,嘴角挂着的淡笑放平了。 翻身上马,目落沉静地回去。 进?京后的这六日,除去往皇宫见?过皇帝,再去军督局和兵部、吏部,他哪里都未去,只今日来了镇国公府。 等这个月的京察结束,他便请旨回去峡州,京城中事他不?掺和,等大局定落。 如刃冷风迎面吹袭,他忽地面色一凝,再感头?昏起来。 离公府越远,越是作痛。 等好不?容易回到暂住的居所,又?是六皇子的请帖送到,随手丢在?一边,扬声叫来亲随。 “去找个大夫过来。” 傅元晋靠在?椅上,觉得喘息有些?艰难。 * 日子翻过两天,正与初五。 又?回到了从?前,他早起去军督局,她再赖会?床,起来收拾好自己,去往正院帮姨母做事。 上元过后的第五日,卫度便要迎娶郭华音。 婚事繁琐复杂,有许多东西需要备好,不?至于?到时出了差错。 卫锦和卫若两个孩子,从?孔采芙和离后二嫁,就常在?正院住着。 杨毓亲自照看,平日诗书琴棋的教导,也没一日落下。 但这些?日,两个姐弟因闻父亲要娶妻,他们将要有一个新娘,都闷闷不?乐地不?肯吃饭,夜里还躲着哭,被仆妇发现告知了国公夫人。 杨毓更是心?疼不?已,搂着他们不?断安慰。 曦珠到的时候,恰好瞧见?这副场面,只有跟着安抚两番,等两人不?哭了,跟着丫鬟出去玩。 杨毓叹了声,道:“孔家那边来人说,要把阿锦和阿若接去过上元。没半个月就要娶进?新妇,哪里合适?” 曦珠在?旁默听,点头?附和。 不?过闲说几句,倏然听到姜家出事。 京察的关头?,不?知多少官员落马。 翰林院学士姜复被东厂发现受贿,如今被夺职关押刑部。就连修撰陆松也被检举,于?公文中有对陛下不?敬言辞,却被关进?厂狱拷打。 现今,东厂的人已顺藤摸瓜,往陆松的老家而?去。 “倒是可?怜嫣儿,现今和你大嫂一样怀着孕,不?知怎么办好?” 杨毓又?是叹息,她与姜嫣母亲是少时好友,这个档口想?帮忙,却也无法。 昨日傍晚,姜嫣挺着五个月大的肚子来找,她可?怜见?的。夜里与丈夫提过,丈夫警醒她:东厂是皇帝的人,现今卫家正在?风口浪尖,不?要冒头?。 曦珠眼睫轻颤,勉强笑了笑。 “娘,待东厂查清,倘若没有那些?事,自然会?放人。” 她一瞬明?白了这是卫陵的所作所为。 他在?借刀杀人。 一如前世,卫家被陷害,如出一辙的残忍手段。 夜晚到来,他仍在?酉时过两刻归家。 脱下外袍换过常服,洗过手脸,就抱着她好一顿亲吻。 “好了,亲得我满脸都是口水。” 脸上一片湿漉漉,曦珠抵住他的肩膀,道。 “我这一整日都在?想?你,你还嫌弃我?” 卫陵微微眯眸,不?满地凑上来,咬了她唇瓣一口。 酥麻窜上脊骨,她拍了下他的背,道:“你不?饿呀,还要不?要吃饭?” 他笑问:“是不?是等我等的饿了?” 她瞪他:“若是你再不?回来,我就自己吃了,不?等你。” 吃饭时聊过各自这一日做了哪些?事,又?坐在?榻上休憩两刻,便上床睡觉。 冬日寒冷,他每日练武,又?常在?外跑,需每日擦洗。 但她常在?屋里,并不?出什么汗,睡前多是洗脚。 他蹲在?她的面前,给她褪去鞋袜,把她一双雪白的足放进?温热的水中。 她自己会?洗,他却爱给她洗。 灯火灰黄,轻微摇晃。 曦珠坐在?床沿,俯视着他,撩水给她洗脚,好似在?玩,眼角眉梢都含着还未消散的笑意。 她知道,今日的他,一定是高兴的。 但即便有真正烦恼的事,他从?不?会?将情绪带至她的面前,在?她眼里,从?来都是好脾气的样子。 那些?卫家的仇恨,他如何做,她什么都不?会?说,也什么都不?会?问。 有时候,不?知道一些?事,也是好的。 第132章 上元节 “卫大人, 不想在此处偶遇,你也是趁着热闹,带夫人出来游玩?” 长街两侧的阁楼上, 如同?之前的数千百年,在正月十五这日,用彩绳勾缠连接出一条灯路,千奇百怪的各式灯笼, 被高悬在绳索上。 从彩色薄纸中?溢出的流光,映在下方游动的人群和静置的各种摊子中?, 伴随高声笑语, 照出一片辉煌景象。 却?走到一半,碰见官员携家人出游。 卫陵握着曦珠的手, 不得不停步, 与人打起招呼。 面上带笑,也跟着问候两句:“还?以?为?孙大人近日繁忙得很,这样的日子,应当不得空出来?” 姜复落马,这位同?在翰林院供职的侍读学士,该忙着找起关?系门路,运作?起来。 孙学士与这位镇国公三子,在朝廷中?不过见过几面, 也不知对方记不记得自?己。 今晚带着夫人出门,好巧邂逅, 想借机攀附,不妨对面递话?, 再观其?身侧那位姿容艳丽的夫人,听闻这位卫大人的爱妻之名, 忙地接话?上去。 顿时脸上笑呵呵道:“不瞒您,院里确实忙些,也是忙完了归家,想着今夜这泰清大街正是热闹,便带了我家夫人来玩。” 在旁的孙夫人暗下腹诽,分明是自?家丈夫偏拉着她出门,她更乐意待在家中?,才不愿意来这人挤人的地方,弄得一身的烟火味。 现下再一瞧四十多岁的丈夫,对着个二十出头的权贵公子阿谀奉承的模样,差些翻白眼。 却?只能跟着笑起来,面向那位盛装打扮、妆容精致的卫夫人,行礼问好。 曦珠正挽着卫陵的手臂,闻言要抽出手回?礼,却?左右动不了。 不欲在人前丢他的脸面,便浅笑着,口头上回?了孙夫人的话?。 几句交谈,在接踵而至的人潮中?。 孙学士见卫大人不耐的神色,面色微僵,不好多言,只有作?揖告辞。 等离了好远,曦珠这才指责起揽抱自?己的人,道:“你方才为?何不让我回?了那位孙夫人的礼数?” 她不由想起被姨母带去的宴会。以?及有时哪家的夫人来公府拜访,姨母会叫她过去陪坐。 她明白那是姨母想让她多结交那些贵门官宅的妇人。 但每一回?,都不适宜。 虽心里这样想,但面上不会给别人难堪。 适才高高在上的姿态,她有些尴尬。 卫陵牵着人朝前走,以?胳膊隔开?挨向她的人。 偏头看她的神情,语调平稳道:“有什么失礼的,他不过一个从五品的官,你也有诰命在身,我们用不着跟他们行礼。” “再者?,如今翰林院学士的位置空出来,人恐在钻营,他那样过来,便是想与我搭讪。我哪里能去碰那个东西,索性懒得应付他……” 他说了许多话?,曦珠都明白,好半晌,她低嗯了声。 但卫陵见她脚步放缓,就知她依然有些闷。 怪那两人上前打什么招呼,早知如此,他带她换条路走了。 难得出来玩,却?被这种事扰得不舒坦。 周围还?不时看过来的男人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 卫陵冷眼瞥去,那些猥琐的目光甫一触及衣着华贵的人物?,猛地颤抖,惧怕地立时又收回?去。 忽然在拥挤的人堆里,瞧见有卖乌梅渴水。酸酸甜甜的,她一定喜欢,喝着心情也能好些。 卫陵拉着人过去,见摊子干净,才掏出银子,买了一竹杯。 曦珠接过递来的饮子,抿着竹吸管喝了一口,温热的果水从喉咙流入胃里,酸里带着清甜,微紧的柳眉也渐渐放松了。 他便笑道:“我们到瓦舍看戏去,再晚些怕挤不进去。” 曦珠抬头,在灯下望他风流意态的眉眼,也笑地答应道:“好。” 这个上元,他们不往赊月楼去。 其?实那里并无什么好玩有趣的地方,不过是因那盏被文?人墨客争夺的宫灯,才聚集了那么多的才子俊杰。 曦珠也不想再去,就是在那里,得知了藏香居失火的事。 她忆起那年上元,他很想往瓦舍去,最后却?只能闷闷不乐地,跟她和卫虞洛平去赊月楼。 今夜出门前,卫虞还?要跟他们一起,但他不允。 就连大表哥也伸手阻拦,道:“小虞,让你三哥和三嫂出去玩。等会我带你和你大嫂、阿朝,我们自?己出去。” 之前几次,他带她出去玩,她都觉得尽兴。 这次,自?然也不用多想,只用跟着他就好,他什么都会安排妥当。 果水里有些乳酪碎,她低头,用管子戳着吸。 “牵紧我些,这种日子人贩子最多,倘若弄丢了你,怕是要大海捞针,可要伤心死我。” 卫陵感到她的手松懈,又将她拉紧。 虽然身后让亲卫隐身跟随,但还?是怕弄丢了她。 “才不会丢呢。要是真丢了,也是你没看好我。” 狡辩之言。曦珠笑着,却?将他的手臂抱得更紧。 她又喝起果水,视线被前边的喧闹吸引过去,长翘的睫毛扇动,一双猫似的眼四处观望。 并没有看见他垂望在她脸上的愧疚和自?责。 穿行长街,不过一刻钟,很快到了瓦舍。 举目看去,四周围满了人。男男女女、老人孩子,手里兜着瓜子蚕豆,嘴皮秃噜吞吐,残皮掉落在地。或是茶水饮子拿着,不时喝上两口,皆全神贯注地,千姿百态地勾眼,去张望那些百戏器乐表演。 哪里又爆发欢呼喝彩声,跟着雷鸣般的鼓掌响起。 这晚,两人从这处的傀儡戏,去往那处的口.技。或是评弹,或是驯兽。 舞狮舞龙之后,再是皮影、踢弄、滑稽戏、相扑。 一处处地逛着,曦珠的手掌都拍红了,眼一直都是笑弯的。 给看过的每一个表演,那些在节日寒风中?,还?出来挣钱的辛劳人,不少的铜钱银子。 卫陵听着那些祝福之词,也高兴地一直从钱袋子里往外掏,送到她的手上。 “多谢夫人,您美?貌又善良,祝您与您的夫君,以?后幸福美?满!” “夫人慷慨,您一定会有好运的!” “祝夫人您这一年都顺遂无忧!” “你好漂亮啊,这枝花儿送给你。” 表演相扑的壮硕男子,累得气?喘吁吁坐在旁,拿巾帕擦颈间的汗休憩,笑看他的六岁小女儿接过银子后,跑去把新买的梅花,抬手递了过去。 “谢谢。” 曦珠喜悦地接过那支梅花,又笑着夸赞眉心缀着红点的小姑娘:“你也很漂亮。” 小姑娘红了脸蛋,眨巴下眼,小声道:“谢谢。” 转过身,红色的棉裙子晃动地跑远了。 到底看了近一个半时辰,曦珠走得脚酸,肚子也空荡,脚蹦跳两下,脸贴着身边人的胳膊,喊道:“我饿了。” 卫陵低眼看她,问:“去吃元宵,好不好?” 七日前,就让人提前去定好酒楼的雅间,只等着今日。 那家的元宵是京城中?最好吃的,今晚不宵禁,会彻夜开?门。 “不想吃。” 曦珠摇了摇头,垂眸转动梅花树枝,她现在不大想吃软黏的东西。 卫陵又问:“那想吃什么?” 曦珠想了想,看向他,问道:“吃馄饨吧,你想吃吗?” “我吃什么都行。” 卫陵扫看周遭,望见前边的典当铺子,想着附近有哪里的馄饨最好,应声道:“我们就去吃馄饨。” 这里离西南坊市最近,记起那里紧挨梨园戏楼的一条巷子口,有一家馄饨的小摊子。 没有门面,却?很美?味。 他也许久不曾去那里吃过馄饨了,好似最后一次去,还?是前世离京之前。 不知这么晚,还?在不在那里。 但应该在的,他心里希冀着。 他握着她的手,将嚷闹甩在身后,沿着僻静的小路,走在回?忆的道路上。 不过穿行两条短巷,便到了地方。 一株垂柳树下,挂着一个笼子,里面有只八哥在叫。 火炉还?在旺盛地烧着,大筒里翻滚白汤,铁锅上也沸着水。 浓雾飘散在冷风之中?,瞬间消弭不见踪迹。 一个抽着鼻涕的孩子,在蹲着刷碗。 一个老婆子正用篾片包馄饨,露出没牙的嘴,与小方桌旁坐的一个挺大肚、戴皮帽的人,在笑着说话?。 隐约传来对话?。 “都这么晚了,还?来吃馄饨啊?” “才逛完街,买只鸟来玩。肚子饿,想着您老该在,就过来吃碗馄饨。” “哎呀,也是想着趁这个好日子,多挣些钱。” “比平日多些客人了吧?” “是嚜,就是忙得很,你这会来,我还?得现包。” 老婆子讲着话?,背上疼得很,站起身,捶打了下驼塌的后背,正要将包好的馄饨拿去下锅。 跟前走来一对牵着手的年轻人,模样都是万里挑一的好看。 再细瞧,认出人来,嘴角愈加咧大。 “好久不见你来了,这是……” 老婆子看着姑娘头上的妇人发髻,犹豫道。 “这是我的妻子。” 卫陵笑地回?道。 “哦哦,好看得很。你们真是般配啊。” 老婆子平生都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小夫妻,怎么瞧都瞧不够。 就连方桌旁的人也看得目不转睛。 曦珠被瞧得有些不自?在,微垂下巴,拧了拧身侧人的手背。 卫陵笑意更深,抓住她的手。 老婆子回?过神来,赶紧道。 “是来吃馄饨的吧?” “是,要两碗。” “还?是一碗不要葱?” “另一碗要的。” …… 等馄饨被孩子端上桌,曦珠用瓷勺翻搅,好散去热气?,低头又吹了吹。 陈醋的酸,融入笋蕨馄饨汤中?,香气?扑面而来。 皮薄馅多,吃进嘴里,新嫩多汁。 最后连汤都喝完,肚腹里热乎乎的。 每次他带她吃的东西,都很好吃。 树下吱吱鸣叫的八哥已被提走远去。迎来送往,小摊又来了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带个孩子来吃馄饨,手里拎着灯会上买的金鱼。 老婆子和孙子再忙起来。 但对他们摆手道:“这顿是我老婆子请你们吃的,不收钱。这会夜都深了,你们快些回?家去吧。” 临走前,曦珠看到卫陵还?是给了钱,是一两银子。 趁着小孩没留意,丢飞进那只缝补的口袋。 回?去的路上,她疑惑地问起缘由。 卫陵眺望遥远的浩瀚高空,模糊地回?想着,讲述起那一对祖孙的事,又笑道:“之后我每次去,都会给一两银子,算是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些吧。” 话?音落后,他唇角的笑扬得更高,牵着她的手,也荡起来。 “表妹是不是觉得我人更好了,更喜欢我一些了?” 曦珠弯眸笑望他,轻轻点了下头。 心也随着荡高的手,而跳动着。 “今日带你出来玩,高兴吗?” “高兴,刚才的馄饨也很好吃。” 前世,她来了京城,也想去瓦舍玩。 好似也是这年的上元,但许执很忙,没空陪她。 …… 不远处的街道阴影中?,一个身穿青绿官袍,方从上元人口失踪案中?暂时脱身、得以?归家的人,浑身疲惫地望着这一幕,后背抵在哪家的院墙外。 昨夜的残雪从树梢扑簌落下,掉在他泛白的面颊上。 一动不动地,目送逐渐远去的两人。 在那双幽深的眼蓦然回?首时,许执迅速转身,没入了陌生巷子的昏暗中?。 第133章 贝壳灯 内室的?朣胧灯火中, 在洗漱后要上床睡觉,一盏灯被?他?提着,兴冲冲送到了她的面前。 “快看这个灯, 你喜不喜欢?” 这是一盏贝壳灯,绣球花的?样式。 用了数以百计的?贝壳,指甲盖大小,每个的?形状都十分漂亮, 颜色多是粉紫,形似花朵的壳子内壁被砂纸打磨通透, 蒙蒙地映出昏黄, 如?星的灯火从花瓣缝隙漏出,摇摇晃晃地, 投落在地砖上。 也?倒映在曦珠的?眼里, 她怔望着灯。 好半晌,他?又一次问她:“喜不喜欢?” 卫陵笑看?她,把沉香木的?灯柄递到了她的?手边。 整颗心却似是被?什么捆绞,越来?越紧。 其实他?原本打算今晚出去玩,她想?要灯时,他?会跟她说,回去后送她一盏。 但一整个出游的?夜晚,满街的?灯笼, 不管粗糙的?,还是精致的?, 她看?了又看?,并没有?要买一盏, 与其他?姑娘家一样提在手里玩。 他?不知是不是许执的?缘故,所以她不要灯了。 …… “好漂亮!” 乍然, 她欣喜地接过灯,提到眼前,细细地观望。 那些?从花里透出的?柔和光亮,静落她明媚的?脸上。 她的?眼微微睁大,含着藏不住的?笑意,瞧着灯里的?构造,用手轻戳那些?他?精挑细选的?贝壳,兴致勃勃地问他?:“粉色和紫色的?贝壳很难找,你从哪里寻来?的??” 话音甫落,她反应过来?,京城没有?海,他?应当是让人去找的?。 卫陵的?唇角很快扬起,道:“年关有?做海贸生?意的?商人来?京,我去找他?们买的?,也?是几乎翻遍整个京城,才找到这些?。” 红白黄色的?贝壳最易寻,但她喜欢粉紫的?颜色,他?便不要其他?的?了。 更不想?用染色的?法子。 至于灯形是绣球花。 成婚前谈论外院的?花木栽植时,她说要种些?绣球在那棵梨花树下,该是喜欢的?。 做灯的?过程中,因毫无接触贝壳此类物的?经验,还碎了些?,好在最后做成。 灯下的?粉色穗子晃动,曦珠偏头,垂眸拨了拨,没料到是他?自己去找的?。 开口道:“这灯是你做的?吗?” 疑问,但心里知道一定是他?做的?。 他?送给她的?东西,很多都是自己动手。 “嗯,喜不喜欢?” 卫陵第三次问道。 不用问,他?已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她喜欢这盏灯。 曦珠回他?一个灿然的?笑容。 “这么好看?,我当然喜欢了。” 卫陵也?忍不住笑地,俯身在她温软的?颊侧亲了一口。 “那我以后每一年都给你做,好不好?” 他?不会那些?文人的?诗词,也?赢不了那盏琉璃灯,但可以每一年,都给她做一盏灯。 曦珠点点头,抬头笑望他?。 “好啊,每一年都要不一样的?。” …… 纱帐垂落,四方围蔽中。 曦珠依偎在枕畔人的?怀里,游玩过后的?疲乏席卷全身,却还是阖眸,轻轻道了一句:“三表哥,谢谢你。” 卫陵揽抱她的?腰,也?闭着眼,轻声问了句:“谢我做什么,我们是夫妻了,你不要跟我客气。” 他?亏欠她的?,都会一一补偿给她。 只要他?有?的?,都是她的?。 即使没有?,只要她想?,他?也?会设法送给她。 “但还是要谢你。” 在这个句话后,她很快沉入梦乡,匀缓的?呼吸声在阒静的?夜里浮动。 他?在昏暗中看?着她,无声地喃喃:“曦珠,是我该谢你。” 贝壳灯挂在帐外,灯油耗尽,光越发瘦弱,最后挣扎地跳动两下焰火,彻底熄灭了。 * 在灯快灭掉时,许执终于回神,放在桌上捏筷的?手猛地颤抖了下。 放下筷子,拿起铜签将灯芯挑高些?。 灯重新亮起来?。 也?重新捏筷,灯下的?碗里,面已经坨了,筷子挑起来?,凝成一团。 脑海中仍然是不久前,远隔长街见到的?她。 一身淡紫华裙,高梳的?云髻上,簪玉插银。侧转的?秾丽容颜,对着她的?……丈夫,浅笑。 两人牵着的?手,似是摇荡的?秋千。 以及那个蓦然瞥来?的?警告眼神。 “喵喵”。 煤球跳到他?的?腿上,许执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低头垂眼,将那团面往嘴里塞去。 缓慢地吃着,一点点地咽下去。 直至最后一口,他?站起身,将碗筷拿去洗净,归放到厨房的?架上沥干。 转进屋里,被?井水浸湿的?冰冷双手,在炭火的?热气中,逐渐回暖。 他?坐在炉子前,微躬着脊背,看?噼啪燃烧的?炭,摒弃掉那些?杂念,转而思索起今晚几起人口失踪案中,目前为?止,所有?可疑的?地方,以及搜集到的?线索。 几桩案子,虽然发生?在各个街市,但手法有?相似之?处,且掳去的?还是年轻男子,间?或有?女子孩童。 自这个正月月初起,还有?三桩雷同的?案。 一遍又一遍地复盘。 炭火快熄,炉内多是残灰。 煤球窝在旁边的?篮子里,睡得?正香,白色的?胡须一抖抖的?。 许执沉了沉眼。 明日一早,他?必须赶到京兆府,去查看?那些?记载的?上报百姓呈文,找到更多关于犯人的?端倪。 这个京察的?关头,被?卢冰壶提至郎中的?官职,要坐稳那个位置,更甚要往上爬,他?得?尽快做出政绩。 * 但所谓的?政绩,原来?在那些?权贵之?人的?口中,不过是一句话。 “我可以送你一个升官的?机会,但是否能?把握得?住,就看?你的?能?力了。” 许执看?着眼前的?镇国公?三子卫陵,如?今军督局的?三品指挥佥事?,一时被?他?漫不经心的?语调,惊地心跳快两瞬。 自上元过后的?第五天,今日,卫度迎娶继室的?大婚。 因与卫度同出师门?,之?前也?被?受邀来?公?府宴会,更是上方长官、朝廷要员。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赶赴这场婚宴。 但案件压身,他?送完礼,与卫度道过喜,再和那些?认识的?官员笑着打过招呼,便要离开,前往刑部。 由小厮带领,行过一片喧闹的?笑声恭贺。 却没有?那日,她嫁进公?府时的?场面盛大,就连宾客也?少了大半。 他?暗下捏了捏窃蓝的?袍袖,目光不由自主得?,从那些?在红木长廊穿行,往后院行去的?贵妇小姐面上淡扫过去。 在快至侧门?时,终落寞地垂下眼。 不想?忽地从身后急跑来?一个小厮,跟他?说:“许大人,我们三爷请您叙话,还请您跟我走一趟。” 他?愣了愣,轻皱起眉,却只能?答应。 又由这个人带领,深入公?府内,直被?领到后花园子的?一个六角凉亭。 时至傍晚,天色昏昏。 亭子四面透风,外面栽两棵玉兰花树,早落光了叶,只余光秃的?枝干。 亭内,一个身穿苍青挑花锦袍的?人,早等候多时。 前院的?高声笑语仍在。 许执抬脚,一步步走上台阶。 袖内的?手微紧成拳,他?不知这卫三爷是不是来?追究,但自己的?胃病确实因他?治好。 隔着一臂距离站定,正要作揖行礼。 卫陵看?向他?,不欲跟他?费时,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最近在查的?那几桩人口失踪案,幕后真凶是谁。我可以告诉你那人的?姓名身份,也?可以将目前所掌握的?全部线索,都给你。” 虽从谭复春那处,并不能?确定皇帝日日食用丹药,是否得?知其中成分。亦或是秦宗云有?没有?拿那些?丹药给皇帝吃,还是秦宗云自己独吞。 但这拿人炼丹,前所未有?的?骇闻重罪一旦坐实,秦家都难逃一劫,在督察院担任清官御史的?秦令筠,更会被?处以极刑。 前世的?最后一年,他?已派人查到些?眉目,只是当时需要他?忙碌的?事?太多,分身乏术,最后雪谷之?战,更是功亏一篑。 当时,京城传来?的?密信之?中,亦有?许执,在查探此事?。 自从曦珠口中得?知秦令筠也?重生?的?消息后,他?猜测过许多,作为?同样重生?之?人,秦令筠会如?何走接下来?的?道路。 不站于太子党,也?不会立于六皇子党。 一派“两袖清风”的?作为?,只为?皇帝做事?。 现今,他?大抵猜到了。 太子和六皇子相争,两败俱伤,秦令筠可以渔翁得?利。 毕竟皇子不止这两位,还有?另外两个。皆是母族出身不显,势力弱小。 “挟天子以令诸侯”,他?相信秦令筠不是不会去做。 而秦枝月进宫,不过是分裂与卫家及太子党的?关系象征罢了。 如?今,他?手里握着那些?活人炼丹的?证据。 卫家却绝不能?出面。 与其交给别人,不如?给眼前的?这个人。 正查探这些?案件、积极于仕途、又不足为?道的?刑部小官。 没有?比许执更合适的?人了。 卫陵早就清楚他?的?秉性能?力。 再者,现今的?局面太过僵持,他?得?去打破。 片刻的?沉寂之?后,许执拱手问道:“敢问三爷为?何愿意帮我?” 他?不认为?这个事?,还有?柳姑娘的?插手。 卫陵道:“不要把我想?的?太大方。” “我敢告诉你,你也?要有?胆子敢听。” 许执抿直唇角,而后抬眸,看?到这个生?长于权贵门?阀中的?年轻男人微微一笑。 “当然,我也?不是说送你去死,我会在后头尽力帮你。” 卫陵淡漠道:“但倘若你怕得?罪人,那我只好送客了。” 冷冽的?北风吹过园子,黑丫丫的?树梢纠缠摇撞,沙沙地响动。 严酷寒意从靴底侵上来?,直钻入许执急速运转的?脑子。 沉默不言之?中,他?终于低头,再次拱手,道:“但凭差遣。” …… 风声呼啸,亭子外的?小径上,隐约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细碎却沉稳。 跟着晃进眼角余光的?,还有?一尾绯色裙摆,一盏随风而动的?圆灯。 亭中的?两个人,一下子停住说话,转目看?过去。 她正提灯站在假山旁,望着他?们。 继而蹙起黛眉,将迷惑的?目光,转向那个穿苍青锦袍的?人,得?到了一个有?些?僵硬的?讪笑。 第134章 俱往矣 为了卫度和郭华音的婚事?, 从?上元过后,翌日曦珠便繁忙起来,跟随姨母操持婚仪上的各种事务。 怀有身孕的董纯礼, 也过来帮着处理。 好不容易等到现下黄昏,卫度早骑马去郭府接人,奔走的小?厮来禀告,二爷和二夫人还有一炷香的功夫要至大门。 如此, 需卫家的所有人在门口迎接,却不见卫陵的踪影。 曦珠让青坠去前院, 寻几个小?厮在那?些正等落席的男宾里找, 兴许他正和哪个官员说话?。 好?半晌过去,就连姨母都?在问人到哪里去了, 青坠恰好?回来, 在满目的喧腾吵闹里,附在她耳畔说:“夫人,三爷好?似让阿墨把一个刑部姓许的官员,叫去园子里说话?了。” 她登时怔了怔,再抬头见鞭炮都?点起来,忙折身往园子里走。 叫上几个破空苑的丫鬟仆从?,一起去寻他。 公府的园子很大,往日闲暇要游逛, 半日都?走不完。 但应该离前院不远,曦珠指着一片地, 让他们跟着找。 她自己也提盏灯笼,在四起的寒风中, 去寻觅两?人的身影。 终是在见到假山背面?的阿墨时,她松了口气, 快步上前,但在越过那?叠嶂的山石时,脚步逐渐放缓。 而后亭子里对立而站,一青一蓝,正不知在说什么?的两?人场景,映入眼帘。 …… 卫陵在讪笑之后,疾步走向石阶,在那?一双琥珀色眼眸的注视下,朝纹丝不动?的人走来。 低头,轻声问道:“怎么?找了过来?” 曦珠的视线直直地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里,道:“前门大家都?等着了,只有你不在,这才过来找你,别误了时辰。” 她的语调平稳,没有丝毫波动?。 卫陵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下,而后笑道:“知道了,我和你一起过去。” 他回过头,看向还在亭中,静立观望他们的人,喊了一声:“许大人,事?说得也差不多了,我这边有事?,就先走一步,我让我的人送你出门。” 宽袖中的手缓缓地,再次握紧。 于高处,许执微垂着眼,看到下方比肩而站的两?人,那?抹绯色的影,不再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只一直看着她的丈夫。 就似从?未见过他,也似忘记了之前她对他的善举。 他的气息几乎屏住,窒闷得心中泛出一阵阵的酸楚。 甚至想要偏过头,不再看他们,但不得不继续目视,正要端起手肘回礼,却见那?卫三爷半点不在乎,已牵过她的手,背过身,再揽住她的腰,自己拿过灯笼提着,往小?路远处走去了。 隔着遥远的距离,模糊地听到他们的对话?。 “这里的风大,有事?让人来找我就好?,你来做什么??手冷成?这样,怎么?不带个汤婆子暖手。” “来得急,忘记带了。还不是怪你,明知这个时候人要进门,你还往别处走。” “正好?碰到人说事?,一时忘记了时辰。本打算要去了?*? ,谁知你来找。” “快些吧,别磨磨蹭蹭的。” “路上有霜,慢些走不妨事?,小?心你摔着了。” …… “许大人,许大人。” 阿墨连唤两?声,好?歹把愣住的许大人叫回神,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许大人在发什么?呆。 笑着伸手,做个延请的姿势,道:“我送您出门去。” “劳烦你。” 许执的拳头渐渐松开,迎着扑涌过来的冷风,走下石阶,一步步地离开了公府。 他又一次在心里对自己警醒,把那?个遥不可?及的杂念收起来,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但隐隐地,在痛苦里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喜悦。 他见到了她。 * 天一点点地黑下来,夜色慢铺,终把整片天浸染。 下方的人间烟火也慢慢地湮灭。 新郎新娘拜过堂,喜宴开场,宾主尽欢之后,余下一地残羹冷炙,酒盏翻倒,琼液撒在大红的桌布上,洇湿地散发香气。 让姨母和公爷回去正院歇息,曦珠留下来,盯着几个管事?派人收拾,先把一些贵重的器物擦洗后送回库房。 至于桌椅板凳、搭戏的台子等诸多杂物,先暂时放着,等明日早时再归置。碗筷碟盏却要清洗、棚布要收起,地面?也要扫净。 曦珠看到那?些丫鬟被风吹透、被水润湿的通红双手,一时觉得更冷,将手里的汤婆子捂得更紧。 “这里还没好??”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正是送完最后一波客人回来。 曦珠低头翻看管事?给的物品单子,道:“快了,你先回去吧。” “对了,大嫂怎么?样了?身体有没有事??” 这时,她才抬头看向他,问道。 适才,他和大表哥去送客,董纯礼和她则一块在这里做事?,却忽然腹痛,赶紧叫来黄孟。 正好?大表哥回来,慌忙抱起人回去。 他们住的院子离这儿不远,黄孟跟着一路跑。 卫陵坐在曦珠身边,道:“无事?,黄孟说是有些受凉,煎两?幅药吃就好?。” 他拿过另一本单子,又歉意地看着她,说:“倒是辛苦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事?。” 爹的身体愈发不好?,今晚强撑着迎客,娘操心爹的身体,且放心她做事?,反倒什么?都?交给她。 曦珠道:“不过些杂事?罢了。” 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味,要把他手里的单子拿回来,再道:“你先回去洗洗,让人送碗解酒汤喝,刚才吃那?么?多酒,头不晕的。我这里的事?快完了,很快能?回去。” 卫陵却摇摇头,把单子压着,道:“我和你把这些事?都?做完了,再一起回去。” 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忍不住小?声补道:“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屋子里。” 他的委屈,她并没有回应。 一个管事?上前来问事?,她又去和别人说话?,把他一个人撂在一边,活似被打落冷宫,不再理会?他。 直至子时,他跟她一起把前院的事?务处理好?,人都?散得差不多,回去歇息。 曦珠方才起身,疲惫地无多神情,见青坠不在,转目对上一副殷勤的笑脸。 卫陵赶紧道:“我让她先回去备好?热水,再送些饭菜,回去后,你先吃点东西,再洗个澡,然后舒舒服服地睡觉。” 曦珠低嗯了声,见他从?丫鬟手里接过灯笼,便径直往破空苑的方向走。 一路上,他提灯照亮她的前途。 回到院子的外厅,圆桌上恰摆放上热气腾腾的菜肴,都?是她喜欢的。 两?副碗筷,他坐下陪她一起吃。 卫陵无聊地拿筷戳戳碗里的饭,道:“我刚才陪酒,喝的酒多,饭倒是一口也没吃,胃里现下有些难受。” 曦珠将嘴里的冬笋吃下去,又从?盘中夹一块山药。 这些日吃多了荤腻,闻言,只是道:“那?你多吃点饭。” 一回到屋,她愈加懒于跟他装人前的表面?功夫。 “哦。” 卫陵心中忿然,将一碗饭吃完,又听话?地舀了碗饭。 等两?人无言地吃完饭,又去沐浴洗漱。 曦珠从?立柜里拿了亵衣,走进满是热雾的湢室,解开腰间的系带,把脱下的衣裳搭在架子上,袒露整个身体,随后踩上矮凳,进到浴桶中。 没管身后一直盯着她看的人。 “我给你擦背。” 见她还不理他,卫陵又坐到那?张矮凳上,拿过搭放在桶上的巾帕,浸过水,给她白皙胜雪的后背,细细地擦起来。 曦珠背对着他,双手趴在桶边,困乏得闭合双眼,任由他伺候。 须臾过去,终于听到他憋不住地询问:“你怎么?都?不和我说话??” 她沉入氤氲的暖气中,被他力道适中地按摩肩颈,舒服地轻吟一声,反问道:“说什么??” 卫陵眼前是晃目的白,触手是细腻的软。 已是浑身火起,再听到这声,喉结不由滚了滚,眼睛炙热地望向水里,却闷声道:“你昨日不和我这样的,今日却不愿意和我说话?了。” 他的手不老实起来,穿过她的胳膊下边,摸向前面?揉捏揿压,曦珠被他撩得起了意,睁眼侧首,看到他一脸的委屈憋闷,叹了很轻的一声,道:“我只是累了,所以不想说话?。” “难道不是因为他,所以你不想和我说话??” 他质问着,动?作益大。 曦珠微紧了细眉,气息不稳地望着他,道:“好?,那?我问你,你今日都?和许执说了些什么??” 她率先说出了这个名字,却使波澜慢慢平息,仍有涟漪轻荡。 卫陵不知为何,在听到她平静的语气时,会?有些颓然。 在短暂的缄默后,他开口,把那?桩事?省略地告诉了她。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在她的脸上。在话?音落后,看到她微微点头,道:“我知道了。” “难道你不担心他吗?” 卫陵他知道自己不该去问这个,但…… 曦珠淡道:“他既做出了选择,就该去承担风险,我为何要担心他。” 知道他们都?说些什么?了,放心下来。 倘若这次秦令筠能?倒台,实在是令人高兴的事?。 曦珠很轻地笑了下,将湿漉漉的、温热的手贴上面?前人的脸,道:“三表哥,我都?和你在一起了,就不会?再去想别的男人。” 她不明白为何今日,他突然会?来试探她。 既然是密谋,他大可?以去找许执,或是约人在另外的地方,没必要在公府的园子。 尽管这可?能?是因碰巧遇见了人,为了方便,正如他口中所言。 成?婚前,他已试探过一次了。 他的心眼确实很小?。 但看他忙不迭地反驳。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才没那?么?小?心眼,去猜度这种事?。都?是上辈子的事?,早就过去了,我不在乎,只要你今生能?和我在一起,就够了。” …… 灯火摇曳,青纱垂落的帐内。 “疼啊。” 意乱情迷中,她禁不住喊了声,躬着脊背,额前抵在床头,抓住了他的头发。 “你还说你不是小?心眼,我不做了。” 嚷着要从?他的脸上下去。 他又是一巴掌下去,打地日渐圆润的她发颤,愈发弯了腰。 他稍后退,看着眼前的景象,含糊不清地笑了声:“别乱动?。” 没片刻,抬眸见她春.水欲滴的脸,哑声道。 “叫我夫君。” 他的求,得到了她的应。 “夫君。” 朦胧的眩晕之中。 她一声声地叫着他夫君。 以前世,在心里偷偷对许执的称呼,心甘情愿地称呼另一个男人。 许执。 她曾经恨过他。 从?他退婚的那?一刻起,平生第一次,她那?么?恨一个人。 比起前世的三表哥,她早知与三表哥不可?能?,所以不抱期望能?嫁给他。 但是许执,他们已经定下婚约。在一起三年之久,临了成?婚,他却抛弃了她。 之前,她很想很想,和他有一个家。 也努力去做好?一个妻子。回想阿娘是如何对爹爹,去看姨母是如何操持一个府里的事?务,去问蓉娘自己该怎么?待他好?。 他很忙,她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很少。 但那?时,在那?个小?院子,她总是和煤球在那?棵柿子树下,无聊地抱着猫儿坐在小?凳子上,握着猫爪子,小?声地笑:“夫君怎么?还不回来呢?” 窃窃私语中,厨房炖着热汤。 等待他从?刑部归来,她很快要见到他了。 他若是看到自己来了,也会?很高兴。尽管他常说路途遥远,下一次不要来找他了,等他有空,会?去找她玩的,但每次她来找他,他都?是笑的。 退婚以后,她只要想到他,都?会?哭起来,每日连饭都?吃不下去,整日窝在床上,谁也不想见。 她不明白自己还有哪里做的不好?,让他嫌弃自己,不愿意娶她了。 是不是她太?缠人,耽误了他做事?。 倘若是的话?,只要他说,她会?改。 还有其他,他不喜欢的地方,她都?可?以改。 …… 可?到最后,当真相揭露,她才发觉自己的愚蠢。 卫家的倒塌,一夕之间,所有的事?改变,她也没再有时间去想那?些爱恨,再是流放苦役,讨好?傅元晋,之前的一切都?在淡去。 后来那?么?多年过去,再想起许执,也原谅了他。 权势确实是人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她不怪他了。 当时竟还肯在那?样的境地,帮衬卫朝的仕途,她对他只剩感激。 也好?在有那?三年,她懂得如何对待一个男人,后来也能?去对待傅元晋,把他当作所谓的夫君。 于玩物中,从?他那?几个女人里脱颖而出,不至于丢弃了她,让她再陷入无助的初至峡州的那?一年。 倘若后来的傅元晋,没有动?真情的话?。 但如今,不管是许执,还是傅元晋,前尘过往,都?和她无关?。 曦珠知道枕边人并没有睡着,但她这一日已经累了,阖眸侧身,轻轻抚他的后背。 往常这个动?作,一直都?是他对她做。 她问:“还不睡吗?” 他道:“在睡。” 她说:“别再想那?些事?了,现在我的心里只有你。你对我这么?好?,我心里都?记着。” 卫陵将她抱紧了,下巴轻落她的发顶,闭眼低声道:“我知道是我无理取闹了。” 曦珠笑笑,哄他道:“偶尔你这样闹一闹,也没什么?。” 日子一天天地过,总是平淡,他这样闹,不过当作调味罢了。 这样就好?,只要别闹过了头。 第135章 梦中人 从初三那?日去往镇国公府拜访, 至今日二十三,二十天过去,吏部的京察不过下月中旬收尾。对他的考核也?已在前两日, 于皇帝面前自陈功过,听候裁定?结束。 皇帝再提兵部右侍郎的位置,傅元晋复委婉推拒。 峡州海寇未除,不得安心在京为官。 不?过两三日, 便要启程回去,身体却愈发不适。夜里常常做梦, 等醒来, 头?晕眼花地?难以?站立,只能坐下或躺下。 这些?日连请四个大夫, 又是喝药, 又是针灸,但没一个有用。 只要入睡,那?个女人总是会闯入他的梦境,他如何都醒不?过来,再睁眼,窗外的天都大亮。 且随着?时日的推移,那?些?似真?似幻的梦,在反复倒转, 逐渐变得零碎混乱。 仿若一片片碎裂的镜,尖锐地?插.进他的头?颅里。 拔不?出来的疼痛中, 那?个越加沙哑、好似自己的声音无数次地?响起,仍在阴沉冷笑。 “去找她, 去把她找回来。” 皇帝听闻他的病症,下旨让太?医院的御医来问诊。 现今, 还是针灸的那?一套法子。 十几根银针扎进傅元晋的额穴头?顶,他闭上双眼,平睡在躺椅上,暖热的炭火热气中,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女人。 面目模糊、身形纤弱的她,出现在眼前。 轻柔似水的嗓音,在耳畔轻声。 “大人,您的喉咙不?舒服,这些?日常咳嗽,我做了些?枇杷膏。您早晚用温水泡开喝,过不?了多?久就能好全。” 一罐子黝黑的枇杷膏被摆放在呈盘中,旁边,还有一碗已化开的膏水。 她端起那?个白瓷碗,送来他的面前,温声道?:“您尝尝看,好不?好喝?” 他接过碗,看向里面棕黑的药汁,一口喝尽。 浓郁的枇杷味道?,清甜略辛。默地?点头?,道?:“还可。” 她立即笑起来,极喜悦的语气:“您喜欢就好。” 而后又低下头?,踟蹰两番,对他说:“您还是少喝些?酒,对身体终归不?好的。” 声音小了许多?。 他微微皱起眉头?,还没有哪个女人敢管他的事。 她未免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但在看到她绞紧的双手,手背有被熬煮枇杷膏时,溅跳的红斑伤痕,到底没有开口。 不?过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以?后再说就是。 他将目光转向那?张条案,却发现上面的那?罐枇杷膏消失,出现了一碟云片糕。 窗外的春光流转,炎热夏日来临,又变成了绿豆冰沙水。 她笑说:“大人,天热,快喝碗冰沙解暑。” 日光渐短,凉爽秋阳照在桌案,落在一碗炖煮酥烂的鸭汤上。 她笑说:“大人,气候干燥,喝碗汤润润吧。” 天光一日日地?昏,第一场雪飘下来时。窗户紧闭,灯烛轻晃,晕黄的焰火照在一锅雪白的鱼粥上。 她走过来,给?他解开大氅,拿去架子上挂着?,回首笑说:“进宣,你快去把粥喝了,好暖身体。” 他在案前喝着?温热的粥,心情舒畅。 她的厨艺越来越好,也?越来越贴合他的胃了。 他一边喝着?粥,一边看坐在对面的她。 灯下,她正垂眸,手拿勾针,在认真?地?做靴子。 察觉他的目光,她抬头?,对他笑了笑,道?:“我今晚就能做好,等明?日一早,你便能穿了。” 再瞧他脚上破缝的靴子,失笑道?:“看你,又穿坏一双鞋。” 常往返军营,还要领兵作战,一日奔波多?少里路。 最易坏的就是靴子。 其实并不?要她做,到他这个地?位的将军,不?过说句话的功夫,自然会有上好的皮靴送上来。 但她硬要给?他做,道?:“我给?你多?缝些?棉花,才不?会冷脚。” 他低应一声,继续吃粥,唇角不?禁扬起。 但夜色更浓,他沐浴过后,她还巍然不?动地?坐在凳子上,垂头?蹙眉,仍在做靴子。 “别做了,快些?歇息吧,我明?早还有事务。” 他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那?些?东西夺过,扔进篮子里,弯腰一把将她抱起,转身走向了那?张架子床。 “可我还没做好,你明?日要穿的!” 她没忍住笑,伸手拍打他的肩膀。 他俯首看着?她,也?笑地?道?:“我将就些?,还穿那?双破的,等后日,我再穿你做的新靴子。” 帐布落下,他将她放在床上,覆身而下。 “把我的衣裳脱了。” 他吻她的面颊,说。 于是她的手攀上他的肩,将一层单薄的衣褪下。 但半夜的云雨过后,他清醒过来,要前往军营议事,她却不?在身边了。 掀开帐子,她正披着?他的厚衣,散开乌发,还坐在那?张凳上,点灯熬油地?在做未完的靴子。 不?知何时起的床,但看烧去的油,至少一个多?时辰。 他怔坐在床畔。 “进宣,我做好了,你快试试,合不?合适?” 她见他醒了,顿时欣喜地?拿着?那?双玄色的靴子,朝他跑过来。 蹲身服侍他换上,稍微抵脚。 她愧疚地?说:“我下次给?你做大些?,这双你别穿了,让人送双来吧。” 他看她熬红的双眼,听她低落的语气,没忍心道?:“不?妨事,穿久就合适了。” 她又笑起来,轻应了声。 “我下次会记得的,不?会再做错。” 天色快亮了。 他洗漱穿衣后出门,她立在门前送他。 他摸摸她的头?,走了两步,回头?叮嘱道?:“你再睡会,晚些?回去。” 想了想,又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首饰,我买给?你。” 她还是笑,温柔道?:“我没什么要的,只要能经常见到你就好。” 在转过头?时,他仰看灰茫的天色,嘴角克制不?住地?弯起弧度。 但依然送了许多?首饰、衣裳、胭脂水粉给?她。 不?管是下边人为了讨好他送的,亦还是他让人去买的。 只要她来见他,总会穿上那?些?精美的衣裙,戴上那?些?金银簪钗,抹上那?些?香粉红妆。 以?一副妩媚动人的模样来至他的面前,提着?裙摆转圈,眼神中袒露的是一个女子,见到这些?东西时,不?由自主地?激动和喜悦。 “进宣,我很喜欢这条裙,你觉得好不?好看?” 她的相貌和身段深得他意?,华裙不?过是衬托她的玩意?而已。 他还是更喜欢看她什么都不?穿的样子。 尤爱她那?只纤细白皙的脚踝,他亲手给?她扣上了那?副金色的铃铛。 俯视着?浑身无一丝寸缕遮蔽的她,这实在是一个令人沉迷的女人。 但同时也?是一个聪明?听话的人。 在床上不?管让她做什么,她都乖顺地?应他,似同一团软面,任意?磋磨。 尽管泪水憋地?在眸中打转,都不?敢掉下来。 他讨厌女人的眼泪,无论在床下,还是在床上。 但她滚热的泪终究落在了他的手上,他低头?去吻她的眼,难得哄人:“好了,别哭了。” “进宣,我好疼。” 她在向他求饶,满面痛楚的神情。 但真?地?疼吗? 他跪坐的褥子都潮了。 女人在这种事上,多?是口是心非。他的那?几个女人都是如此。 却没哪一个,比得上她,让他酣畅至极。 她的腿被折起,而后他低下了头?。 他从未给?哪个女人做这般事,但不?介意?给?她做一次。 她几乎被折叠,他忽然想起来问:“会不?会跳舞?” 昨晚诸多?将领在兰香班会聚宴席,让歌伎舞姬助兴。 歌舞确实不?错。但那?时,他想起了她,她的身子软和,若是她来跳这支拓枝舞,一定?比在场的所有女人都美。 她的音调含着?哭泣。 “不?会,我不?会。” 他笑一声:“不?会不?打紧,学就是了。明?日起过来这边学,我找人教你。” 迟迟不?见她回应。 他抬起头?,问道?:“听到没有?” 她的唇瓣几乎被咬出血,泪眼朦胧地?赶紧点头?。 “我听到了,我明?日就学。” “进宣,你别生气。” 将她反转过来,他沉身下去,紧皱的眉头?也?舒缓了。 …… 等她终于换上那?身轻薄的舞衣,已不?知过去多?久。 她羞怯地?扯拉短至胸部的衣,来到他的面前。 “你全身上下,我哪处没看过,这会害羞什么?”他坐在桌边,抵撑下颚笑观她。 她仍在扯那?一层纱,呿吟道?:“我怕我跳的不?好看。” “跳吧。”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于是她听从他的话,纵身起舞,伸臂扭腰,系在细腰间?的流苏红裙,随着?她的转动,蹁跹飞荡。 他看了没一会儿,目光却落在那?截不?盈一握的腰肢,白嫩的腹上有几条褐色的疤痕。 实在是瑕疵,觉得刺眼起来。 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倘若他更早些?认识她,一定?会在那?时就庇护她,不?让她受那?些?鞭伤。 一圈又一圈的红裙旋转,逐渐地?,他眼前昏花,好似整个天地?都在颠倒。 …… “给?我回来!” 不?过扔了那?个破烂的平安符,她就不?管不?顾地?,拼命挣脱他的手,还叫他的名字。 “傅元晋,你给?我松手!” 趁他愣住,她逃离了他的桎梏,奔到那?个熊熊燃烧的炭盆前,伸手就往里面去,要捡那?个正被烧的平安符。 “你疯了!不?准捡!” 但等他把她拉回来时,她的手已攥住了那?个烧得发焦的平安符。 紧紧地?握在手里,连同被炭火烫灼的血肉。 “给?我!我让你给?我!” “柳曦珠!” 他的厉声呵斥,并没有让她松懈一分一毫,便连看向他的固执目光中,隐约带着?泪光。 他情不?自禁地?冷笑,苦涩涌出心头?,指着?她责问。 “好,好。难道?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比不?上你与他的区区一年吗!” “柳曦珠,我告诉你,倘若当初我知道?你心里有他,我绝不?会对你动一分心,答应庇护你,还有那?群姓卫的!还为了你,跟皇帝去作对!你知不?知道?我为你牺牲多?少!” 又一次吵架,为那?个死去多?年的人。 不?,他不?相信她对他没有情。 一定?是有的,是她在说谎! 他将她压倒在床上,按住她受伤的手腕在头?顶,他管不?了其他的,只去挑弄她一切的欲。 然后将满手的湿擦在她的脸上,双目泛红,几乎破口大骂道?:“你告诉我,你不?爱我,那?这些?是什么!难道?这些?情动是假的吗!” 她却在说什么,以?那?温柔的语调。 “难道?曾经和你上床的那?些?女人,你全都喜欢吗?我不?过和你一样罢了。” 她平静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真?正的疯子。 “你给?我闭嘴!再说一个字试试!” 他眼中几欲滴血,一拳砸在床头?,碎裂了木板。 拳头?松开,猛地?握住她的脖子,恨不?得掐死她。 “说你爱我!给?我说!只要你爱我,那?些?事我不?去追究!” 但她不?再说话,只沉默地?仰望帐顶,苍白的脸色渐渐变红,转而泛出青紫。 终于,她服软了,泪水从那?双瞪大的眸中滚落下来。 握住了他的手,张着?嘴想要呼吸。 他忙松开她,听到她抽泣地?喘息:“我……爱你。” “进……宣,我爱……你。” 她断断续续地?说,他眼中难忍酸涩,却笑起来。 她是爱他的。 …… 她是爱他的。 她对他发过誓,不?能反悔。 纵使已在另外一个世里,也?不?能背叛他,而和另一个男人双宿双栖。 “去找她!去把她找回来!” “你不?能骗我,不?能。只要你回来,我原谅你做的所有错事……” 又是那?个声音。 蓦地?,耳边响起另一道?声音。 “傅大人?傅大人?” 傅元晋在一声声的呼唤中,睁开了眼,看见是御医,已完成针灸。 他松缓一口大气,又闭上双眼,伸手捏揉眉骨。 御医观傅总兵似乎未有好转,这可是陛下的差事,忐忑不?安地?问道?:“傅大人可觉得好些?了?” 傅元晋无心多?言,只道?:“好多?了。” 随即召来亲随,把御医送出去。 他觉得自己一时半会,是好不?了了。 简直不?可理喻。梦里的自己,竟然对那?么一个女人上心,果真?是昏了头?。 独自安静大会,叫来亲随,要去找这个女人。 现下的症状,应当与梦里的女人有关。 “给?我去找一个人。” 或许找到人,他的头?晕就能好全了。 但在亲随问:“总兵要找谁?” 傅元晋哑然,因不?知该如何描摹那?女人的长相,在梦中全然看不?清。 至于姓名,不?知为何,也?想不?起来了。 他顿时皱紧浓眉,好半晌,方道?:“等等,你再去找。” 下一次做梦,他定?要把这个女人看清楚面目。 当真?浪费他的时间?,如今正是要回峡州的时刻,却出了这毛病。 挥挥手让人出去,要闭眸休憩片刻。 门开开合合,没一会,亲随又进门。 “什么事?” 他躺在椅子上,不?耐道?。 亲随道?:“总兵,是六皇子亲自过来了,正在门外等候。” 他跟随总兵身边多?年,这会小心翼翼道?:“想必是来劝说您接下兵部右侍郎的位置,让您留在京城。” 声愈发小。 “陛下的身体怕是撑不?过这两年了。” 傅元晋缓慢睁开眼,闻言冷笑声。 先不?提他傅家在京城的势力,比不?上镇国公府卫家。即便留下帮衬,真?按六皇子所言,果真?荣登大宝,到时不?知是要卸磨杀驴,还是他傅家,会成为下一个卫家。 这个泥潭,可轻易不?能踏进去,不?如安分地?守好峡州。 下场再差,也?差不?过卷入夺嫡中。 更何况皇帝真?地?属意?六皇子,成为下一代君主吗?他看未必。 内阁那?些?支持太?子的文官,更不?是吃素的。 但到底从躺椅上起身,取来外袍穿上,吩咐道?:“去把殿下迎进厅里,奉上热茶招待。” * “三爷,御医看诊一个时辰后,离开往皇宫而去。半柱香后,六皇子往傅总兵处去,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六皇子才离去。那?里看守的人多?,不?能轻易接近,没能探听到对话。” 亲卫把消息送到,而后静立不?动。 卫陵沉默须臾,道?:“接着?去盯人。” 京察正快结束,傅元晋却生病,也?不?知是真?是假。 倘若留在京城,就要见血了。 他正沉眸思索,又另一个亲卫过来,是派去潭龙观的人。 神色微惧,脚步滞顿。 “出事了?” 在一霎变得阴沉的目光下,亲卫赶紧拱手,低头?道?:“三爷,我们的人被秦大人抓住了。但三爷放心,人已经死了,没有吐露半句。” 在前往潭龙观前,几人都藏有毒药,必要时殉死。 卫陵看着?眼前犹豫不?决的人,唇角扯平。 “还有事?” 亲卫狠狠吞口唾沫,声愈发低道?:“秦大人在查一桩事,有关夫人的身世……” 他们办砸了事,只有期望无意?探听到的密闻,可以?让三爷对他们的处罚轻些?。 * 破空苑中,门外忽至声音。 “夫人,元嬷嬷差人叫你往正院那?边去。” 曦珠在整理正月的账本,坐得久了,一时腿麻,想要下榻走走。 谁知刚穿鞋落地?,一阵眩晕袭至眼前,让她一下子以?手撑住桌角。 低垂下头?,入目一片昏花。 等青坠来至身前,她才缓过来,坐在榻边,微微喘气,问道?:“是什么事?” 青坠一脸慌然,道?:“秦夫人出事了……” 曦珠抬起头?,而后听到了那?个消息。 姚佩君,昨夜溺亡。 第136章 佳人殁 ——好奇心害死了猫。 倘若再?有一次机会?, 姚佩君绝不会?打开那个抽屉,她还能继续沉溺于对秦令筠的幻想中,兴许此后余生?, 该是美满幸福。 她不应该去打开那个红木抽屉。 在死去的最后一刻,她如此想。 * 又?一个傍晚,丈夫还未归家。 这些时日,他?总是?深更半夜回府, 一次也未回过院子宿眠,都是?在书房度过, 天不亮又?起来去衙署。 姚佩君知?晓是?因京察的事, 以及年末督察院堆积成山的案件,他?劳碌于案牍, 还要奔波于三司之间。 从前年黄源府回京, 他?颇受皇帝器重?,再?忙也属正常。 在为这样的丈夫心怀骄傲时,不免愈加疼惜。 她只能竭力操持好府中的事务,不让他?有后顾之忧,能更安心于政事上。 再?一次从婆母处回来,天已黑得彻底,飘落细雪。 自从小姑子进宫,婆母无力抵挡心爱的女儿到那等深渊受苦, 便愈发折磨她。 不是?挑挑拣拣她做的菜,一筷子撂开不吃;就是?骂她不知?节俭, 是?个败家玩意,给府上的那些丫鬟仆从多发半两的压岁月俸;再?就是?让她跪着给捏腿, 斜眼指责她生?了个不中用的蠢钝儿子,以后秦家如何开枝散叶…… 她左耳进右耳出, 伺候婆母入睡后,才终于走出了门。 本就病弱的身体摇摇欲坠,但撑住了,刚要回到自己?的院子,管事送来香料单子。 接过看了一遍,潭龙观今年所需的香料,比去年的用量要大上许多。 其?中有些香,降真、干松、沉水……凑不齐整。 忖量两番,她决定去找丈夫,问问可否替换。 潭龙观的事,她不敢自作主张。 况且因这两年气候异样,香料的价钱一年高过一年,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将香料单子折叠好后,放进袖子,走向书房。 差不离这个时候,丈夫应当?回来了,她可以在那里?等他?。 走到半路,她又?让身边的仆妇去膳房那边看看,她炖煮在灶上的药膳好了没有。 丈夫辛苦,尽管他?不喜欢吃此种东西,但多劝几次,总是?会?吃些的。 长路漫漫,寒风不断。 她一个人揣着汤婆子抵达书房时,脸已被冷得苍白至极。 门被推开,守在书房外的仆从没有阻拦她。 即便丈夫不在,她也是?可以进到书房里?的。 年轻时,她也曾红袖添香,给丈夫磨墨递笔。 只是?后来……她有事与他?商议,才会?来这里?。 他?似乎也不愿意她再?来找他?。 尤其?是?这两年。 “夫人,炭点好了,我给您送热茶来。” 耳边是?仆从的声?音,她不渴,摆手道:“你去吧,不用送茶。” 人出去了,门关上,只剩她自己?在里?面。 坐在灯旁,脚边的炭热升起来。 洋溢的暖融中,她瞧见他?的桌案有些凌乱,想必是?这些日忙得没时间收拾。 他?不允旁人动这些,但许她整理。 便连那些沾血的事,他?也让她处理,是?放心她、信任她?*? 。 想到这点时,心里?不由热起来。 在婆母那里?受到的磋磨,又?算得了什么。 在这个偌大的秦府,她唯一期盼的,只有丈夫的怜惜。 先将那些宣纸一张张摞好,再?把?几本书摆到案上的左角,顺手有两支笔,也挂在笔架上。 把?拜匣收好,几方印章归到盒子中。 拿自己?的帕子,最后把?案面擦拭。 并?无灰尘,很?是?干净。 她正要回去椅子上坐着,接着等待。 却瞥到一个带锁的红木抽屉,那个锁是?打开的。 他?忘记锁上了。 抽屉开着一条缝。 晦暗的光落向里?面,模模糊糊地,似乎躺着什么。 不能窥探,但当?时,有一股强烈的莫名欲.望催促她去拉开。 她抬头看向门,他?仍旧未归。 只是?看一眼,他?还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 握住铜制的雕花把?手,缓慢地拉开抽屉。 抽屉很?深,也很?长。 里?面放着画卷,一卷卷地堆在一起。 其?实到这里?就可以了,没必要再?去打开那些画卷。 但已拉开抽屉,似乎再?看看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又?抬头,望向闭合的门。 他?尚未回来。 于是?她拿出了最上面的画卷,解开绳子,捏着卷轴的一端,摊在书案上。 轻轻一推,整个画上的内容霎时映入眼帘。 是?一个身穿淡绿裙子、眉眼如昼的美人。 姚佩君认出了人,是?柳曦珠。 一刹那,不可置信的神情出现在她的眼中,继而龟裂四分。 丈夫为何会?画柳曦珠? 她看得出来,这是?丈夫的笔迹。 曾几何时,在她嫁给他?的那年,他?也给她画过像。 也只有那一副,后来在怀照秀的那一年,被她撕毁了。 在愣然过后,她迅速将剩下的画卷,都一一打开来。从最上面开始,一直到沉在抽屉里?的最后一副。 但令她骇然的是?,每一幅的落款都是?九月一日。 九月一日。 她想起来,是?柳曦珠的生?辰。 之前去镇国公府谈及与儿子的婚事时,丈夫曾给了她柳曦珠的生?辰八字。 但是?,但是?。 为何每一年的九月一日,丈夫都会?画一副美人图。 整整二十副,从神瑞六年开始。 而那时的柳曦珠,根本还未出生?。而她,也未嫁进秦家。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仓惶地去看那二十个美人,却发现每一个人,虽然眉眼相似,但并?非同一个人。 从神瑞六年的第?一副画开始,至神瑞二十五年的第?二十副画,画技愈发精湛,但确确实实,画的不是?一个人。 画上的美人,神态越来越生?动,好似要从画里?走出。 她只认出了神瑞九年的画,上面的人,好像是?……她。 与他?送给她的那一副,是?如此的一致。 当?年丈夫高中春闱榜眼,而后他?上门提亲,她嫁给了他?。 姚佩君颤栗的手猛然打滑,神瑞六年的画卷摔落在地。慌忙捡起来,卷轴处却有了一丝裂纹。 二十年前,那时的丈夫不过十四年纪。 画中的第?一个人,究竟是?谁? 不是?她,不是?她…… 一直固守在脑海中的信仰,恍若一瞬崩塌粉碎。 混沌之中,匆匆把?画都卷好,放回抽屉,重?新关上。 她惶恐地推开门,跑了出去。 顾不及身后仆从的呼唤。 姚佩君不知?为何会?想跑,会?想离开书房,甚至想要……离开秦家。 与此同时,泪水从她的眼中流了出来,顺着风的去向,飘散在凛冽的冬夜。 却都不及她心中蔓延开的无尽寒意。 …… 寒意吹涌进屋,随着门外沉重?的脚步声?,来至她的身前。 他?回来了,发觉那些画被动过。 因每一日,他?都会?看,哪怕是?细微的变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仆从说,是?夫人来过了。 纵使不问,这个府上,也只有她会?进他?的书房。 秦令筠坐在榻的另一边,侧首静望惶惶不安、哭红了眼的女人,平声?问道:“你看过那些画了?” 姚佩君抬头,在朦胧的视线中,看见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悲恸益发冲入眼中,她不禁想起过往。 当?年嫁给他?后,她满心欢喜地祈盼两人的将来。不想成婚三个月,有一日夜里?,他?有公务在外,她被醉酒的公爹逼迫侮辱。 等他?回来,她在他?怀里?痛哭,他?抱着她,安慰她此事不会?外漏,此后必然好好待她。 还能如何呢?能如何? 她只有在他?温柔的语调中,被哄得把?这口黄连硬生?生?地吞下去。 她还是?想和他?在一起。 但不想三个月后,她有孕了。 在那桩令她恶心至极的事前,她也与他?同过房。 孩子是?谁的? 大夫走后的那个夜晚,她想要打掉孩子,他?坐在床畔,沉默许久。 最后说总归都是?秦家的子嗣,生?下来罢。 那半年,他?日日早归家,亲自喂她吃饭吃药。 很?多时候,她忍不住掉眼泪,他?满面愧疚,拿帕子给她擦脸,柔声?哄她。 十月怀胎之后,好不容易两天一夜,痛得恨不能死去,她生?下了照秀。 …… 孩子一日日长大,她的身子也因损耗元气,渐渐坏了,难以恢复。 再?次同床共枕,最后一刻,他?还是?抬起身,出了床帐,背身对她道:“我去书房睡,你好好歇息。” 她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抱过襁褓中的孩子,想要掐死了他?,但孩子张着小嘴,恍若一声?声?地叫娘时,泪水淌下,她没能下得了手。 无数次地,她都没能杀了这个孩子。 不知?从何时起,她给他?纳妾,他?选了人。 她发现那个女子与她很?像。 她心中竟生?出内疚,倘若当?时自己?拼命反抗,是?否不会?有照秀。 其?实是?她对不起他?。 他?不嫌弃她,还待她这般好,她还有哪里?不满足? 丈夫心有障碍,不愿再?与她同床,那她便找与自己?相似的女人,去伺候他?。 那些妾,不过是?她的一部分,是?她的替身而已。 纵使妄想争宠,他?也决不允许。 死去的浮蕊如是?,现今的柳曦珠同样,都不过是?肖像她的人。 他?的心,自始至终,都在她的身上。 但当?真相揭露,便连她,都不过是?别人的替身! “那个女人是?谁!” 姚佩君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崩溃的边缘中,死死盯着她的丈夫,哭着质问道。 她靠着他?的怜惜苟延残喘至今,现今都要失去他?的这点爱。 可笑的是?,她一直被蒙在鼓里?。 却在她的痛声?破开寂静的瞬间,一只大手突然袭至,掐住了她瘦弱的喉咙。 虎口收紧,把?她惨白瘦削的脸,掐得涨红。 秦令筠漠然地俯视他?的妻子,逐渐加重?了力道。 倘若她没有发现那些画,他?可以让她活着,但很?可惜,这个秦府明日会?失去一位女主人了。 放她出这个门,对他?实在不利。 他?有些叹息。 这份可怜,让他?松了些手,却仍牢牢地握住她的性命。 他?低笑了声?,语气很?沉。 “佩君,若是?你能装作不知?道,我们还能接着过日子,你何必追问,要破坏了它。” 稀薄的空气涌入姚佩君的口鼻,她挣扎着呼吸,尖锐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他?的手背,泪水一行行地流下。 夫妻十余载,其?实她早看明白了他?,一旦下手,绝不会?给人留活路。 她涨青的脸上出现癫狂的笑,嘴唇蠕动,艰难地从细弱的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话来。 “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你爹奸污我,你欺骗毒杀我!你的母亲磋磨我,旁人非议我。我便是?死了,做了鬼,也在阴曹地府等着你们!” 忽然之间,余光瞥到那个桃木暗八仙立柜,惊恐地瞪大了满是?血丝的眼。 微微露出的缝隙间,一个人正在里?面,披头散发地,也透过面前的缝,半睁被惊醒的惺忪睡眼,望向外头。 他?的臂弯里?,抱着也恰好醒来的玳瑁猫,听到娘说话的声?音,愣了下,要推开柜门出来。 却在看到娘时,爹也在。 惧怕的犹豫中,再?瞧见爹的手正掐在娘的脖子上,娘钗发尽散,满面是?泪,朝他?轻轻地摇头。 她的儿子,千万别出来…… 不要来找她。 若是?被秦令筠发现,一定会?死的。 要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好好地活着。 她知?道,她这个儿子是?极聪明的。 这个世上,所有人都以为她耗去半条命,生?下的儿子很?愚笨,是?一个傻子。 但只有她知?道,她的儿子只是?不愿将心用在世俗上。 他?一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透过黝黑的光线,姚佩君被拖拽到地上,张大着嘴再?也不能吸进一丝气,她扭着眼珠子,远远穿过那条缝隙,望着里?面年轻的十七岁面容。 迷离的光影中,恍惚再?见当?年的秦令筠。 也是?这般年纪,相貌虽不近人情,但才学俱佳。 那年花朝节,翠柳莺啼,花香蝶舞。她与他?在郊外偶遇,于沿河岸边相伴游逛,他?赠送她玉佩,问询她是?哪家的小姐。 并?言高中之时,提亲娶她。 那时秦家的门第?比不上姚家,但爹娘见他?少年有为,也笑地答应了。 不过是?一见钟情,便将自己?的一生?都给了他?,因此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可她还未给她的儿子过十八的生?辰。 下个月,就要满十八岁了啊。 姚佩君陡然不甘心起来,断裂的指甲在绣桐花的朱红地毯上,抓挠扣折,鲜血从破开的伤口流出,连同最后一滴泪,洇湿了下面的地砖。 她的双手垂下时,玳瑁猫蓝色的眼珠也几乎脱出了眼眶。 猫想跑出去。 但娘说不要出去。 他?要听娘的话,娘送给他?的猫儿也要听话。 柜中人的泪水,顺着煞白的面颊滑落,一动不动地,不敢吭一声?。 一双盛满仇恨的红眼,目睹随从进门,把?娘拖了出去。 又?有谁进来,低声?急说:“爷,有人在查探潭龙观……” 那个高阔的背影紧随其?后,门被关上。 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了,照秀顺着冰冷的柜壁,抱着死去的猫慢慢坐下,将头抵在膝盖,低低地抽泣起来。 “娘,娘……”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泛出血腥。 “我一定会?给你报仇,杀了爹,杀了祖母,杀了祖父……给你报仇。” “娘……” 第137章 药在哪(增剧情) 终于, 他缓缓打开了那副昨晚摔裂的?画卷。 其实有许久,他都未曾打开过这幅画了,应当是在重生之后, 更或之前,但他已经忘却。 前世?的?后来?,也极少看过它。 自然地,快忘记了母亲的长相。 他垂眼看着画上的?人?, 还是那?般的?美貌,颜如渥丹, 明眸皓齿。 穿身青缎掐花纱裙, 正坐在苦楝树下的?山石,膝上的?双手拿着一只彩绘的?纸鸢。 花树盛放, 淡紫的?花朵层叠, 生机勃勃地如同母亲脸上的?淡笑。 他隐约想起来?,那?天好似是立夏。 春夏之交的?日子。 母亲终于被父亲放出绣楼,得以在下面?走动,但不得离开太远。 那?天,母亲的?心情很好,仰头?看天上飞游的?纸鸢,看了很久,忽然对他说也?想要一只。 他说好, 翌日去?学?堂念书,傍晚回府的?路上, 跑去?买了一只最漂亮的?纸鸢。 夜里偷偷带去?给母亲,但母亲并没有夸奖他, 而是点了火,把纸鸢烧掉了。 母亲的?脾气很古怪, 但他从不怪她。 下次,下下次,他仍旧会?问母亲想要什么,他带给她。 他心里已是很满足。 因最初,母亲在他偷摸去?看望她时,甚至随手抄起东西砸他,伸长指甲来?抓他。 一副衣衫不整,长发凌乱的?模样,歇斯底里地怒骂他:“滚!你这个奸生子!” “你个杂种!滚!我不想见到你!” 跟着一阵哭笑的?尖锐声?音。 那?是他第一次去?看她,没想到一直被父亲关在绣楼的?疯姑母,会?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原来?他真正的?母亲,并非那?位端庄仁慈的?夫人?。 尽管待他很好,时常问他冷暖,关心他的?课业。但很奇怪,他难以从她的?身上,得到所谓的?母子之情。 他疑惑地观察过身边形形色色的?母子,也?问过学?堂的?同窗好友,都未有他这般想法。 直至那?位夫人?与父亲的?争吵。 严夏蝉鸣,樟树底下。 他躲在窗外听?到了那?些?令人?震惊的?对话:夫人?所生的?女儿早在出生时被处死,襁褓中?的?孩子被换成了也?恰在那?两?日出生的?他。 接着呜咽的?挣扎哑声?。 父亲把夫人?勒死了。 惊讶过后,他很快平静下来?。 他去?找姑母,不,是自己的?母亲。 却被母亲用香炉砸得头?破血流,脸也?被抓出几条血痕。 但他只觉得莫名高兴,似乎从未感知到的?母亲爱意,正流向他的?身体。 看守绣楼的?仆妇禀告父亲,父亲说:“你以后不要再?去?找她。” 他问:“那?她是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他要从父亲这里,得到亲口回答。尽管他心里清楚了。 “不管你的?母亲是谁,你都是秦家的?长子,以后要继承秦家的?家业。” 这便是父亲最后的?回应。 不久之后,便娶进了一个更貌美年轻的?女子,作为他的?继母。 人?生几多无聊,他仍旧依照定立的?规矩,按部就班地念书,结交朋友,以后还要科考做官。 但在深夜到来?,他有了一件必须要做的?事,去?那?座绣楼看望母亲。 每次他去?找她,她的?身上总有青青紫紫的?伤痕,从脖子蜿蜒至衣裳内领。 与他见过的?所有女人?不同,她从不注重自己的?外形。即便他到时,她只穿件半露肩膀的?薄衫,也?不会?遮挡或是套件外裳。 她只会?冷冷地对他笑,一次又?一次地让他滚。 后来?兴许骂得累了,每次他再?去?,她都不会?吐露半个字。 不是侧躺对着床里睡觉,便是自顾自地在窗边,于皎洁月光下,对着楼下的?粼粼湖泊唱戏。 圆润婉转的?戏腔悠扬,他站在一边,把带来?的?糖葫芦给她吃,将被先生评优的?功课给她看。 而后把自己这一日的?事,轻声?告诉她。 他知道?她在听?。 逐渐地,哪一日呢。 在他离开前,母亲回首,一双莹亮的?杏眸落在他的?身上,问道?:“你明日还来?看我吗?” 他笑着点头?,当然了。 “娘,筠儿明日还来?看你。” 他没有听?从爹的?话,而去?偷看母亲。 终于有一次,他没来?得及离开,父亲来?了,他被母亲匆忙塞进桌子底下,让他不要发出声?音。 绛紫的?桌布落下,他的?眼前一片晦暗。 很快,他听?到了一声?声?的?鞭响,混合痛声?和惨叫。 不一会?,是那?些?让人?热血沸涌的?交错喘息。 父亲走后,他从桌下钻了出来?,到床边看奄奄一息的?母亲。 父亲已给她擦过药,她的?气息却很微弱,半阖着眼望他,说不出话。 他将她身上的?被子拉高,伸手,轻轻地擦去?她唇瓣上残留的?血。 “娘,不疼了。” 娘闭上了眼,没有再?看他。 那?一日过后,他依然半夜去?陪她,趁所有的?人?都睡着。 她还是会?唱戏,比从前唱得更厉害了。 整日整夜,毫不停歇。 有时候,他会?觉得可怖,但没办法去?阻止她。 他知道?,那?是母亲活下去?的?最后期盼。 终于,她坏了嗓子,哑掉了。 那?天晚上,他奇怪她为何不唱了,她指指自己的?喉咙,朝他笑了笑,而后接过他从外买的?糕点,低头?慢慢地吃起来?。 失去?声?音的?第七个夜晚,她穿着红裙,上吊自杀了。 脚下的?圆凳被踹开,失禁地一地淋漓。 那?晚,他迟到了半柱香。 — 渐渐地长大,快与父亲同高。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未去?想她,直至七年后的?九月一日,她的?忌日。 绣楼外的?符纸又?加贴了一遍,湖水里也?填入了莲花青石幢,用以超度她的?亡魂。 深夜来?临,他想起来?给她作一幅画。 最后一笔落下,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倘若那?晚去?得早些?,她兴许就不会?死了。 有时,竭力去?忘记那?些?回忆,似是奔涌而去?的?浪潮,以为再?也?不见它的?踪影,但在下一个浪扑过来?时,模糊看到它的?影子。 他有些?忘却她的?长相了。 只清楚记得那?时,她往昔浓艳如桃的?面?容,变得十分狰狞,扭曲变形,似同厉鬼。 一年又?一年地作画,有时看画中?人?,甚至觉得不是她了。 至世?俗约定的?成婚年纪,他应该娶妻生子。 他对其他各色的?女子无多兴趣。 姚佩君……与她长得相似,家世?算好。 所以娶了她。 姚佩君确实很好,倘若她没有打开这幅画的?话。 秦令筠将画轴重新卷好,放入抽屉中?,手指触碰到了最上面?的?画。 他的?目光一顿,是画着柳曦珠的?那?幅。 柳曦珠是与她最相似的?人?。 更是九月一日出生。 秦令筠的?唇角微勾,这个女人?简直与他的?幻想一样,但又?截然不同。 若非她,前世?的?他,不会?被从僻远西南归京的?许执,联合谢松致死。 他对她真是又?爱又?恨。 颈间曾被她刺进的?地方隐隐泛疼,将抽屉推合,仰首阖眸,靠在椅上思索。 如今,姜复给关到刑部,还未放出。谢松也?被东厂的?谭复春抓进厂狱,大抵半死不活,此后仕途尽断。 不过一个翰林院的?小官,整治了就是整治了,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 卫陵用了借刀杀人?的?手段。 这个档口,卫家正该湮熄风头?,如此行事,确实不错。 至于傅元晋,原以为此人?不接手兵部侍郎的?位置,会?立即回去?峡州,却忽然生了不知什么病,尚留在京城。 这个人?前世?死守峡州,纵使六皇子登基,实际用处不过镇守沿海,不会?调他入京,再?让傅家成为下一个卫家。 后来?还因为上谏阻拦处死卫家众人?的?事,被责罚三年的?俸禄。 他倒要看看今生的?形势格局全然不同,那?个病到底是真是假,傅元晋会?不会?留下来?。 只是现在,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他该好好想想,究竟是谁在追查潭龙观。 他那?个父亲风流半生,遁入道?门后,留着他收拾残局。 若非现在用得上秦宗云,真想和前世?一样弄死他罢了。 指关敲起桌案。 是谁得知了潭龙观的?事,又?知道?多少? 前世?都未泄露,这世?更不可能。 且用得上死士。 今日他要往督察院上职,衙署内一堆的?案子等着他去?裁夺。 至于潭龙观,只有设下埋伏抓人?,却抓到的?是一个吞毒自尽的?死人?,线索全断。 还有刑部的?许执,竟请令在追查这桩事。 前世?,分明这个差事是被上官嫌难,丢到他的?手里。而后来?,在未掌握全部证据时,许执就敢来?与他谈判,逼迫他放过柳曦珠。 那?时,是在神瑞二十八年正月;当今,不过神瑞二十六年正月。 重生之后,所有的?事都在变动。 叩敲在案上的?手指,蓦地顿住。 秦令筠倏然睁开了眼。 太久了,他差些?遗忘了一件事。 前世?也?有人?在追查潭龙观,他的?随从道?其行踪隐蔽,难以反查。 但在六皇子登基,太子党覆灭后,那?些?人?不见了。 当时,唯有一个人?,能做到那?个地步。 卫陵,卫陵…… 秦令筠脸色骤然一沉。 卫陵绝无可能提前得知潭龙观的?事。 重生者既可以是他,也?可以是柳曦珠,何故不能是卫陵? 还有许执,今生查案过程中?,严格细致之程度,实在令人?赞叹。 绝非是他现今的?能力。 这两?个人?。 不对,还有疑点。 他是因在黄源府,被那?些?匪贼重伤,才致昏迷,等清醒过后重生。 那?么卫陵又?是如何重生? 大抵与他一样,是在那?次秋猎昏睡十日后,回到了这里。 所以外室之祸消除,卫度和孔采芙的?和离,是卫陵在运作。 还有北疆的?狄羌战乱,也?能极快解决。本不应该,除非是卫陵得知了先机,才能轻松应敌。 一切都说得通了,难怪柳曦珠说她没有插手。 她没有说谎。 秦令筠眸似覆落霜雪,置放在桌上的?手,也?逐渐紧攥成拳。 但为何柳曦珠不像知道?卫陵重生的?事。 倘若两?人?互通,那?次赴会?,她定然会?告知卫陵,卫陵也?不会?让她一个人?来?见他。 若是他的?猜测确定。 便是卫陵没有把重生的?事,告诉柳曦珠。 到底是为什么? 前世?这两?个人?本没有交集,除去?住在一个府上,还有柳曦珠最后送出的?那?封信。 今生,卫陵也?明知前世?的?柳曦珠和许执曾有婚约,但还是娶了她,是想要把这样一个人?扣留在身边,防止那?些?能颠覆朝局的?消息走漏出去?。 这与他回到京城后,还未来?得及调查清楚柳曦珠的?身世?时,先以人?嫁进秦家的?想法一样。 所以在两?人?大婚前夕,他送去?的?那?封写有柳曦珠和傅元晋之事的?信,卫陵也?能当作不在意,甚至半点愤怒不见,反击于他,或是质问他,仍娶人?进门。 但还是有不对劲的?地方。 三媒六聘、八抬大轿。 规格太过超出一般的?王公贵族娶妻。一个男人?若非真的?喜爱一个女人?,绝对做不到那?个地步。 前世?,一定还有他不知道?的?事。 但是什么…… 在镇国公府只剩卫陵撑立时,常驻北疆,极少回京。 当时,柳曦珠也?与许执定亲,两?人?的?感情很好。 那?便是在公府势力强盛时,发生的?事。 秦令筠看向案角的?纱灯。 昏昏的?光焰中?,他紧握的?拳骤然松开,而后唇角勾起一丝笑。 他又?想起来?一桩事,真是时隔久远,若非刻意去?深思,早忘得一干二净。 在他第一次见到柳曦珠后,去?问询过卫度。 卫度并未详言,只道?:“人?不久前和一个今年的?进士定了亲事,若是你回来?早些?,还可以让人?进你的?府邸去?。” 那?时,卫度的?神情一言难尽。 他记不得具体的?对话了,但依稀谈到了卫陵。 猜一猜,应当是两?人?有情。 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差错,杨毓找了几个年轻的?后生,几番挑选,于是柳曦珠和许执有了婚约。 依照镇国公府当时的?权势,绝不可能认同柳曦珠这个儿媳妇。 这一世?,也?是重生的?卫陵,狠决到用了自毁名声?的?法子,才会?迫的?卫旷同意柳曦珠进门。 可为何卫陵不摊开与柳曦珠说? 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想柳曦珠知道?他重生的?事。 不想? 秦令筠不禁哂笑,起身整理衣袍。 这些?事先不急,当前,他必须得去?找一趟许执。 * 卫陵清楚,秦令筠一定会?根据那?个吞毒自杀的?亲卫,判定出他重生的?事。 前世?不曾暴露的?追查,竟在今生被察觉。 在派人?前去?时,他还对那?些?人?加以筛选任用,比前世?严格数倍,三令五申。 却一朝功亏一溃。 又?有异变发生。 凡事不是尽在掌握。 仰身靠在窗边的?引枕上,晌午的?光落在他紧闭的?双眼。 空荡寂静的?屋子里,她尚未回来?,青坠说母亲让人?来?找,她去?正院了。 绝不能让她知道?自己也?是重生。 在那?么一瞬间,卫陵想要开口,叫人?去?做掉秦令筠。 只有人?不在了,他才能保住这个秘密。 头?疾发作,时隔多月的?刺痛再?次来?临,无休无止地钻入脑中?。 冷汗顺着颌角滴落下来?,眉头?深皱,他睁眼起身,要去?找药吃,喘了几口气,走到书案前的?柜子,却竟然一时忘记那?瓶被藏起来?的?药,放在了哪里。 烦躁不堪地一阵翻箱倒柜,陡然身后传来?脚步声?,轻悄盈动。 卫陵停住手上的?动作,脊背僵硬地再?难动一下。 她来?到他的?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曦珠看着他阴翳泛白的?脸,心中?担忧不已,语调不由?放地轻柔,问道?。 “你在找什么?和我说,兴许被我放在哪里了?” “药。” 在她担心的?注目中?,须臾的?沉默后,卫陵抿唇道?:“我找不到放在这里的?药了。” 忍着头?疼带至的?痛苦,手微微颤动,指着旁边的?柜子。 他记得,就是放在这里的?,却不见了。 经这么讲,曦珠想起来?,之前她收拾,确实翻出两?个棕色的?瓷瓶子。 在一堆杂物中?,都是他曾经收藏的?一些?玉石木雕,还有几十把精巧的?扇子、几副棋和牌。大抵是从前,他在外玩乐时买的?。 实在太乱了,她便把那?些?东西整理好后,重新归放。 至于那?两?瓶药,也?被放在最右侧的?抽屉中?。 曦珠过去?,在被翻得乱糟糟的?屉内,仔细找起来?。 “你等等,我给你找。” 不一会?,就找到了。 递给满头?是汗的?他,踟蹰了下,还是问道?:“这是什么药?你……是不是有什么病?” 那?时见到这两?瓶药,原想夜里他下职回来?,问问他,却忘了那?日的?后来?,怎么就没问了。 兴许是被其他事耽搁了,也?兴许是瞧他身体强健,根本不像有病的?样子,便忘了这桩事。 卫陵握住药瓶,牵过她的?手,走回榻边。 背对着人?,他道?:“不是什么病,只是有些?头?疼。” 接道?:“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多前的?那?次秋猎,我的?脑袋磕在石头?上,摔昏过去?,等清醒过后,就有了这个毛病。” 闻言,曦珠一怔。 那?次受伤,是在他跟她表白被拒后,失意与那?群朋友去?深山散心,而遭遇狼群陷难。 被他团捏在温热掌心中?的?手,不禁攥紧了。 那?次他伤得那?样重,整整十日未醒。后来?伤好,重新变得生龙活虎,比先前还要缠她。 她以为他的?身体全然恢复,却不想留下后症。 他却从未对她说过。 卫陵感到手中?的?异样,回首看愣然的?她,道?:“那?段日子吃药治着,已经好得差不多,只是偶尔泛疼。” 又?谑笑一声?。 “但自从我们成婚后,再?没疼过。想来?近日烦心的?事多,所以又?有些?疼,但不是什么大事,我吃两?颗药就好了。” 至窗前的?桌前,倒了一杯水,他当着她的?面?,拔出瓶子的?木塞,倒出两?粒药在手心。 仰头?一口吞下,端起杯盏,把水喝尽,和着那?苦涩的?药,一起咽入喉咙。 “头?还疼吗?” 等他吃过药,曦珠回过神。 过去?的?,早成往事,没必要总去?想。 现在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见他笑地点头?:“好多了。” 再?观他的?脸色,应当是这些?日,为着跟她说过的?,秦令筠的?事相关。该是出了纰漏,他心情阴郁,才会?如此。 没有追问,从腰间拿自己的?帕子,抬起手臂,要擦他脸上的?残汗。 “低些?头?。” 他的?颈间也?有汗,连外袍都未更换。 往日他回来?,最先做的?就是换衣洗手。 “还要不要出去??不出去?,就去?把衣裳换了。” 军督局里的?各级大小官员,自京察过后,大多闲散下来?。 只剩武举科考的?事,在都督孟秉贞的?手里管着,他便每日去?局里待个半天,其他时候多往家来?。 卫陵从她手里接过那?方淡黄蝶纹的?棉帕,把额上的?汗擦净,道?:“我自己擦。” “今日不出去?,我去?把衣换了,身上脏得很。” 其实在见她回来?时,头?疼好了很多。 曦珠看着他走远。 他过去?屏风背面?,解开革带,脱下玄色狮子纹的?外袍,换过月白的?素棉夹袍。 到面?架前洗手,抬眸望镜中?沉郁的?自己,仍旧僵硬的?嘴角,朝两?边扯动。 垂眼把手擦干,将巾帕搭好,他走了出去?。 曦珠坐在榻上等他片刻,看他过来?要坐下,先道?:“你躺下来?,我看看你的?脑袋。” 她拍了拍自己平直的?大腿。 从前不曾认真看他伤到的?地方。 “好。” 卫陵顺从地挪动两?下,而后躺了下来?,在她的?腿上。 仰面?看她轻蹙的?细眉,那?双微圆的?眸中?盛着关切,目光落在他那?个曾破开一个洞,露出森白头?骨的?额穴。 她的?双手抚着他的?鬓发,有几丝发散了。 顺好发后,又?摸着过去?*? ?的?伤处。 当时用的?是极好的?伤药,并未留下任何痕迹。 曦珠边给他按揉额穴,边问道?:“我这样,你有没有觉得更好些??” 她的?力道?适中?,手指反复地在他疼涨的?地方,一遍遍地往来?,纾解他的?余痛。 心中?沉坠不安,卫陵却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抬手捏了把她柔软的?腮肉,道?:“我何德何能,可以娶到这般好的?表妹。” 倘若不欺骗她,让她得知了他重生的?实情,届时,他将会?失去?现今的?一切。 其实他配不上她,更不值得她对他好。 “我觉得你对我,要比我对你好得多。” 猝不及防地,他一番缠绵低语般的?情话出口。 脸上被他粗糙的?指腹摩挲,曦珠滞住,待反应过来?,好笑地也?掐了下他的?脸。 “青天白日的?,你说什么呢,你对我也?很好啊。” 话音落后,她立即被他拥住腰,翻身压下,姜黄的?浣花裙裾堆在榻沿垂下。 漏出一条缝隙通风的?窗,也?被他拉合。 灼热的?亲吻,接连落下来?。 从她的?面?颊,蹭过耳朵,延续往下,至她细白的?长颈。 他模糊不清地说着:“我想要你,好不好?” 先前白天,他多有犯浑的?时候,拉着她哪处尝试。 今日他的?情绪不大好。 曦珠没忍心拒绝,肌肤上轻微的?刺痛中?,抚摸他的?后背,唇落在他的?额角,亲了亲。 “只许一次,等会?我还有事要做。” 现今,公府的?中?馈大多落在她的?身上。 “嗯。” 他低声?应道?。 …… 比及云雨停歇。 卫陵抱着怀中?衣衫凌乱的?人?,背靠在榻上,这才想起来?问:“娘叫你过去?,是有什么事?” 曦珠耳贴着他的?心口,听?着里面?逐渐平稳的?跳动,阖眸轻道?:“秦令筠的?夫人?溺亡的?事,你有没有听?说?” 想必比她更早得知。 此事,卫陵确实听?说了,“嗯”了声?应道?。 “姨母想让我去?秦府祭奠,道?虽然如今卫秦两?家不睦,但不过一个妇人?亡故,喜事倒罢了,丧事却要送人?最后一程。更何况,还有姚家和卫家的?关系在,得走一趟。” 卫陵的?呼吸猛然窒住,低头?看她,急声?问道?:“你要去??” 曦珠明白是那?次秦令筠升官宴请的?事,让他恐慌,笑地抬头?,摸摸他甚至有些?气怒的?脸,道?:“我不去?,你别担心。我说自己不大想去?,便让华音帮去?送礼,姨母同意了,华音也?愿意去?一次秦家。” 现今,董纯礼的?胎象还如前世?不稳,轻易不能出门。 姨母也?要与公爷,于月底去?郊外养病。 一大堆的?东西,还要装箱。 唯剩她和刚进门的?郭华音。 纵使没有郭华音,她也?不会?去?秦家,随便找个管事,去?送礼罢了。 姨母应当明白她的?想法,因那?桩未成的?说亲,几多尴尬。 得知她不愿,答应让郭华音去?秦家,并让一个老管事跟着。 “那?就好。” 卫陵乍然松懈紧绷的?心神,转见人?起身,也?跟着起来?。 曦珠要去?梳发,被他弄得乱了。 却看他到立柜前,打开来?拿了件外袍,是常穿出去?的?袍子,疑惑问道?:“你还要出去??” “想起来?还有事没做,得出去?一会?。” 卫陵扣住腕上的?纽,对她笑道?。 秦令筠一定会?去?找许执确定他的?重生,到时候,还可能会?告诉许执那?些?事。 甚至说服许执,反戈于他。 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许执。 秦令筠,更得死。 不管是因得知他重生的?事,亦还是在查她的?身世?。 都绝不能让她得知。 天近傍晚。 卫陵看了看窗外的?灰色高空,几点飞鸟的?暗影正掠过去?。 曦珠撩了把长发,没好气地朝他瞪一眼,唇角扬起道?:“你有事要忙,还跟我闹呢。” 卫陵笑了笑,穿好衣过去?,俯首在她的?脸颊亲吻。 “今天晚上你自己吃饭,别等我了,也?不知何时回来?。” “去?吧,我知道?了。” 曦珠应道?,看他直起腰身,迈大步走出了内室。 不一会?,他苍青的?背影出现在窗里的?冬日框景,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朦胧的?灯火中?,她的?目光又?落回了,被推到榻脚的?桌上。 上面?摆放的?两?瓶药。 第138章 灭门案(增剧情) 许执不曾想过秦令筠会来找他。 此前, 被其教导公文,他得以用卢冰壶挡回了招数。此后,秦令筠并未再为?难过?他。 正是调查潭龙观的紧要关头。 没?有哪个幕后黑手, 会开门见山地来与他说:“许大?人,你?现今在查的人口失踪案,幕后主使是我。” 便在刑部的衙署内,一处偏房中, 只有一根白烛在静静地燃烧。 晦暗的光线下,照不明彼此的神情。 许执自然不担心在这样的地界, 身为?御史的秦令筠会杀他灭口, 但并未料想?到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打翻了他此前的一切盘算。 “但此事是陛下默许, 你?要继续查下去吗?” 秦令筠看着对面之人脸上的讶然, 不觉笑?起来:“卫陵不过?利用你?。倘若你?在陛下面前,揭露了丹药的真相,你?猜后果如何?左右不过?两种,他不过?是用你?去试探陛下是否得知此事。” “若是你?运气好,还能靠着卓绝的能力活下去,想?必卢冰壶也会保你?;可若是你?运气不好,也只有死路一条了,他正好解决了你?。” 话落的那?瞬, 整个狭小的屋内落针可闻。 须臾之后,许执问道:“为?何?” “许大?人, 这种事我还真不好说出,污蔑了一个女人的清誉。” 尾音方落, 秦令筠便瞧见他脸色的不安,知道自己又一次猜中了。 掸掸袍袖, 眉目中的笑?消失得干净,不给?许执任何反应过?来的机会,径直道:“因你?在觊觎他的夫人。” 那?次柳曦珠从他的手里?逃脱之后,必定去找过?许执。 她那?样的性?子,定然会提醒许执要当心他,免得受到他的迫害种种…… 秦令筠想?到这点时,再看到许执慌张的神情,又不由地想?笑?。 若是前世后来的许执,定不会露出这种破绽,到底还是年轻。 这样一个人。 在上一世,他听说是柳曦珠的未婚夫时,都调查清楚。 何故这一世,面对两个官家的有意联亲,许执却都不答应?但凡娶了其中哪一家的闺秀,可都比娶柳曦珠要好得多?。 此后财运相护,仕途步步高升,总比现在靠着自己,一个人往上爬的好。 许执是一个精明的男人,他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剩下的唯一可能,便是许执如同前世,还对柳曦珠上心。 那?时分明已经退婚,却还要拿着尚不完全的证据,来威胁他放过?他的前未婚妻。 这时柳曦珠已成为?卫陵的妻子,却也要旁观他人。 “许大?人,倘若没?有卫陵闹出的那?桩丑闻,柳姑娘定还是清白身,你?一个前途上好的进?士,配她足以。” “你?仔细想?清楚了,若是将?你?的所知,皆告知陛下,你?所期望的,尽可得到。” 秦令筠最后看一眼一直沉默的人,不再多?说。 点到为?止,纵使许执未被他说动,但这些话足够为?他争取到些时间,拖延住卫陵的动作。 门开合之间,只余一个人还站在屋子里?的窗前。 蜡烛烧掉了小半。 忽地从窗棂缝隙中钻进?细细的一缕寒风,将?那?豆大?的光吹灭了。 昏暗中的人,垂着头,慢慢地坐了下来,在一把冰冷落灰的凳子上。 他想?起了那?年春闱前的雨天,她让那?个老伯送伞给?他。 祝他高中春榜,前程似锦。 那?次状元游街,他并未取得最好的名次,但还是得到了她从高楼上,抛掷下的一枝丁香花。 他知道的,那?些朱门勋贵的子弟,怎么会管他一个贫寒之人的胃疾。 一定是她去和那?个卫家三?子说了,才会有郑丑那?样的神医,来细致地给?他治病开药,甚至不收一文的诊金。 …… 但是很多?次,他看见她与卫陵在一起,都是高兴的。 无论是七夕,还是上元。 她的脸上都有笑?容。 那?回卫度的大?婚,她来园子找卫陵,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许执渐渐弯下了脊背,双手撑住额头,手肘抵在膝上。 便在这一刻,他摇摆不定,不知该怎么办了? 如果真与秦令筠的所言一样,卫陵早看出来他的心思,所以想?借着这次的查案,让他去死。 * 夜色渐浓,暮霭沉压。 “小姐,你?才刚嫁进?公府,就让你?去别人家的丧事,这不是欺负你?吗?三?夫人她不愿意去,倒把这个差事甩给?你?。” 丫鬟亦桃自小跟随小姐。 做奴婢的,主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再清楚不过?。 她心里?愤愤,三?夫人进?门时是何等的风光,不过?一个商户女,比小姐还不如,就连才学也比不上。 只靠着容色,那?般十里?红妆,被卫三?爷迎着,嫁进?了公府。 到了小姐这里?,却是宴席减半,聘礼少缺。 便连现在世子夫人有孕,偌大?公府的中馈,都落在三?夫人那?里?。 这就算了,二爷的账,国公夫人仍旧捏在手里?,没?有交出来。 她的声音很小,怕被院子的其他人听见。 那?些可都是老人,得罪不起,若去二爷那?处告状,怕将?她责打发卖。 “亦桃,我已得了好运嫁给?二爷,这样的日子,比在郭家好得多?。” 郭华音正坐在案前,低头翻看卫锦和卫若的课业。 自从卫度和孔采芙和离,这两个孩子的功课显然差了许多?。昨晚,卫度让她帮着教导起来,赶快补上进?度学习。 她一边看着,一边说道。 “这些话,你?今日在我跟前说,以后不要再提。你?尽管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你?跟了我十多?年,该知道我的为?人,只要我能给?你?的,都会给?你?。” 世子夫人当年嫁进?公府,都没?有柳曦珠的排场,轮不到她背后说话。 遑论那?是卫三?爷给?柳曦珠的添妆,把整个身家都压上去。 京城哪个女子不羡慕? 她自然也艳羡,却明白人的贪心一旦超过?,就会覆灭了自己。 小姐的警告之言在耳,亦桃忙不迭道:“是,小姐,我知错了。” 小姐对她是极好的。 “对了,你?去把阿锦的琴取来……算了,我自己去吧。” 吩咐说到一半,郭华音站起身。 卫锦的那?把伏羲式久不练习,有些涩音,该上油润。让亦桃去,恐卫锦不乐。 那?个孩子的脾性?犟得很。 …… 天色如墨,终在亥时初,卫度得以归家。 这些日,户部为?着这年的开支,一顿忙活。 他日日起早贪黑,成婚的第二日,依然天不亮就去衙署。 近两日,建造皇陵的差事,也至最尾,还要往里?填银子,砖石不够。 需从别处挪钱,与负责该事的太子商议过?后,从东宫出来回到家中,问过?仆妇,得知两个孩子都已熟睡,与新夫人相处得很好,在一起学琴练字,晚膳也在一块吃。 他疲惫的身心,得到慰藉。 这个继室娶得倒是没?错。 那?时,他愤怒于郭华音私自怀上孩子,但后来孩子被她亲手打落。她哭着对他说,也不知怎么怀上的,知晓他不相信,宁愿那?个孩子不曾来过?。 黄孟给?卧床小产的她诊断,此后怕是难有子嗣了。 他念起两人在一起的诸多?种种,她从来懂事,又不免怜惜起来。 如今得知她对两个孩子的付出,他放心许多?。 卫度走进?屋后,他娶进?门不过?几?日的妻子随即上前,为?他脱衣,给?他递上热帕。 又笑?着问他饿不饿,备了热菜等着。 与孔采芙在时,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卫度的心情愈加舒畅,擦过?手脸,坐下吃饭,听闻她要往秦家去送礼祭拜。 叹息一声,不知当初与秦令筠的同窗之谊,如何走到这步。 “那?你?明日去一趟吧。” 郭华音给?他添菜,轻声应道:“是。” * 翌日,郭华音带着婆母给?的管事婆子,并三?个丫鬟,出了公府的侧门。 坐着装有礼品的马车,于颠簸中,前往秦府。 抵达府邸时,门前屋檐下挂着一对白灯笼,与记名的秦家管事递礼后,她带着人走了进?去。 一路穿行?,满目都是白色。 残雪未融,又添惨淡荒凉的死气,丧乐低绵地唱着。 却在漫无边际的白里?,抬头间,她眺望到一抹堪称艳色的红。 是一座绣楼的尖顶。 郭华音有所耳闻那?座绣楼,还是听她那?个专作戏曲的父亲讲起。 很多?年前,秦家那?位美貌绝世的小姐,欲与梨园前途最好的戏子私奔,但不知何故,最后戏子坠崖而亡。 那?位秦小姐也被哥哥:当年风流满京的秦家长子,现今清心入道的老道带回家中,锁了起来,后来也死了。 死了大?抵二十七年。 秦宗云站在被风吹皱的湖水边,望着那?棵光秃的大?树下,一年比一年黯淡的绣楼。 门窗上的朱砂符纸,业已被去年的风雨吹淋得斑驳。 “等会你?们把带来的符,拿到这儿再加贴一遍。” 这句话,是对身边的两个小童说的。 他那?个儿媳妇,在这里?“落水”而亡。 破坏了此处的风水。 拂尘一甩,搁在深蓝的道袍上,秦宗云往自己的院落走去,问道:“那?桩事,有没?有查出是谁?” 秦令筠跟在他身侧,道:“我心里?有数。” “是谁?” “等我查明清楚,再和爹说。” 秦宗云便不再问。 他这个儿子,最是谨慎,等有了结果,自然会告知他。 他也放心把那?些事交给?他。 听到长子问:“不知爹怎么会有空回来?” 倘若是为?了姚佩君的丧事,秦宗云绝不会回一次家。 他的语调低了低,道:“近些日,陛下的身体?益发不好,昨日派人让我回京献丹,顺道过?来看看罢了,等一会就要离去。” 父子两个正在说话,忽见有人从一处层峦山石背后跑远,苔绿的身影,似是一阵春风,散在寒冬中。 秦宗云眯眼,瞧出是照秀。 想?了想?,问起身边人:“接下来,你?要拿你?的儿子怎么办?” 秦令筠远眺偷听到他们说话的孩子,不以为?意。 一个蠢钝的人,能懂得了什?么。 “等这场丧事结束,再说吧。” 他的视线瞥向他老神在在的父亲,暗下讽笑?,那?个儿子,也不知是谁的种。 待卫家如前世倒塌,柳曦珠再落到他的手中。 他亲生孩子的母亲,会是柳曦珠。 * 书房内。 “你?确信当年的先夫人,生下的那?个女儿是被扔进?晖和寺的莲花池?” 甫一送秦宗云暂时去歇息,要回转灵堂去待客,却是随从来报,道当年的接生嬷嬷带回来了。 赶了将?近一个月的马车,终于把人带回京城。 叫把人带至书房,又脚步快速地赶到。 秦令筠看着眼前八十多?岁,穿身深蓝棉衣,满头白发、佝偻着腰的矮小老妪,沉声问道:“倘若你?说的是假话,本官定饶不了你?!” 老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嗵”的一声磕头,没?剩几?颗牙的嘴巴,颤颤巍巍地嗫喏。 “大?人,我不敢瞒您。当年七月十三?那?日,夫人千辛万苦生下了一个女婴,老爷早前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要我把那?个生出的孩子弄死,不管是男是女,都不要。” “我只匆匆看了一眼,确实是一个女娃,便把她扔进?离后山不远的莲池里?,想?着那?个池子能够往生,小姐也不能怨恨我。” 那?年入夏,七月酷热。 夫人的母亲过?世,怀有身孕的夫人回乡祭拜。等回京路途,好不容易至城门郊外,老爷前去接人,却被大?雨困住,夫妻两个不得已在晖和寺暂住。 便是在那?一日下晌,夫人意外提前发动,羊水破裂。 “大?人,我只是拿钱做事,至于其他的,我可都不知道,求您饶过?我啊!” 她也不知好好的女娃,为?何会换成了一个男娃,还是如今秦府的当家人。 但大?家门户里?太多?私事,她也做了不少这样的生意,再清楚不过?,决计封牢嘴巴。 便是那?一次过?后,要金盆洗手,带着儿子儿媳孙子离开京城,路上还遇到追杀,想?必是秦老爷派出的,真是用上了一辈子的机智,丢去半条命,终于死里?逃生,找了个偏僻安静的乡镇生活。 将?近二十年攒下的银钱,足够他们富庶一辈子了。 却不想?有朝一日,会有人寻来,强行?把她带回这个藏污纳垢的地界,奔波一路,差些把她骨头给?颠散。 瞧如今的架势,竟还要她的命。 “大?人,我是听老爷行?事,您要有什?么疑问,尽管去找老爷啊。我就是一个老婆子,也没?几?年好活了!” 直至被拖出去,老妪又抹了一把泪,哭喊道。 “先把人关起来。” 秦令筠望着被合上的门,站了一会,又敛目坐到一盆君子兰旁的圈椅上,双手交握。 前世,他在见到柳曦珠的第一面时,只以为?寻了十多?年,众多?女子中,她与他的母亲最为?相像。 但后来查到有关她的一切,自然也牵扯到她的母亲,是杨家在庙中抱养的二小姐,后嫁去津州。 当时起疑,因与那?位先夫人生子的寺庙,是同一处。 既是秦家的血脉,与他的母亲长得相似,再合理不过?。 他让手下去追查柳曦珠的真实身世。 但不知是不是那?时他处理黄源府的匪患,比这一世,晚归京一个月余,无论如何都查不到。 后来卫家倒台,柳曦珠也随着卫家剩余众人,流放到峡州。 他没?有再见过?她了。 今生在回京的那?一日,他立即派出人去继续查。 辗转多?地寻问暗探,终得知还有一个接生婆尚且活着,又几?乎翻遍了大?燕的各个州县,终在一年半后,找到了人,问出自己想?要的结果。 与那?个和尚所说,都对上了。 柳曦珠的母亲,是他父亲的女儿。 柳曦珠,当然也是秦家的女儿,如何能流落到外家,该当认祖归宗。 秦令筠的嘴角弯起一抹弧度。 整个破局的关键,他已明白掌握。 想?要拿捏住卫陵,便在柳曦珠。 便不提重生之事。 到时,他要看卫陵的选择:是在卫家,还是在流淌秦家血脉的柳曦珠。 迟早有一日,柳曦珠会回到秦家,更会回到他的身边。 不过?现在,他得去灵堂那?边走动应酬,今日有好些官员及家眷来祭拜。 秦令筠方才站起身,整袍要出去房门。 倏地,响起三?记敲门声。 他不禁皱起眉来,朝外问道:“谁?” “爹,是我。我有事找您。” 是照秀那?个孩子,柔柔弱弱的声音。 他很少来书房找。 秦令筠愈加拧紧眉,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仿若怕磕碰出多?大?的声响,被责骂蠢钝。 人的头是低着的,眼也是垂着的。 头发凌乱的散着,鬓边垂下几?缕乌发,身上的苔绿衣袍也长的拖至脚边,系带松松垮垮地拴着。 没?了个娘,竟成这副邋遢的模样。 但秦令筠只淡问:“什?么事?” “爹,我……昨晚梦到了娘,她给?了我这一幅画,说是一定要让……您看看,让我带给?您。” 语气犹犹豫豫,战战兢兢。 人站在跟前,脊背也颓弯。 说着话,他从宽大?的袖子中,磨蹭着拿出一副卷起的画轴。 这个孩子,从生出来脑子就笨拙,等会说话认字的年纪,没?学几?个字,尽去看图画。 如今到了这个年纪,更是整日看那?些神魔鬼怪的画册,没?半点长进?,约莫是废了的。 “爹,您看看。” 照秀又一次说,颤抖着手递上来。 秦令筠本不信这些东西,但因重生这般夺天机的惊事,便接了过?来,将?画轴打开,要看看姚佩君托梦给?他的画,上面是什?么。 但就在全部展开的那?一瞬,瞧见上面恍若一团浓雾的黑色恶鬼。 前所未见的画风,画得极狰狞可怖。 线条歪拧地纠缠,似是要把画外的人拖进?去。 一刹震骇间,一把尖刀陡然穿过?那?只恶鬼咧开的血盆大?口,插入了他的心脏。 一双手紧握住刀柄转动,继而拔出,鲜红磅礴的血,立即喷溅在画上。 也溅落在身前人通红盈泪的双眸。 照秀死死地咬紧牙,又一次把刀快速捅入了那?个窟窿。 在惊骇的目光中,他瘦弱的身体?在发抖,昳丽的面容却在颠笑?。 “你?杀了我的娘,我要替她报仇!!!” 流不尽的血泪,顺着他的眼睛淌下来。 在他所谓的父亲,拼着仅剩的气力,要夺过?他手中的刀时,他一次又一次地拔出,捅入。 拔出,捅入。 …… 直到手中的画卷掉落,人跟随摊倒在地,彻底失去生息。 血将?整件黛色的暗花直缀浸透,也染湿了地砖。 接着推开门,转往下一个地方。 * 天渐渐地暗下来,快至傍晚,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今日到府里?吃饭的官员夫人许多?,各人都在忙碌,不是在择菜,就是在切菜,还有炒菜炖汤。 “刀,我的刀去哪里?了?” 一个厨子突然大?叫道。 他拿来剔鸡骨的尖刀不见了,就在他去尝汤咸淡时,一眨眼的功夫,不翼而飞。 他忙地四处搜找,还对着满厨房的人,大?声嚷嚷:“娘的,谁拿了我的刀!” 没?了顺手的刀,闷在热灶前的厨子,更是暴躁难忍,仿若失去了神兵利器。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死寂之后,女眷们不绝的尖叫声,响彻整条街道,盖住了丧乐敲钟。 一个浑身是血、双目通红的人,忽然从旁边的小门,癫狂一般奔来灵堂上,手上拿着一把全是血的尖刀,曳地的袍衫拖出蜿蜒的血痕。 浑若无人地噗通一声,跪在了那?个松木棺前。 在场的众人不明所以,却都惊惧,下意识地纷纷往后退,各个睁大?了眼。 郭华音在十几?个女眷中,正关怀几?句失去女儿、哭泣不停的姚夫人。 惊变突生,也不住讶然,怕得赶紧往立柱后退让。 与此同时,从各处追奔来的小厮和丫鬟,或多?或少地手上染血,皆惶恐地望着那?个沉默流泪、跪地的人。 大?爷死了。 老爷死了。 老夫人死了。 遽然,不知谁嘶喊一声。 “府中死人了!!!” 后载,神瑞年间最为?惨烈的案件,于督察院左佥都御史秦令筠的府宅。 名为?秦家灭门案,于神瑞二十六年正月二十四日,傍晚酉时,一炷香之内发生。 犯人在三?司各部的堂官司官面前,张然逞凶。 又是谁的怒喊。 “给?本官把人拿下!” * “三?爷。” 禀报完秦府死人的事后,亲卫看着面前的人,脸上正缓慢透出渗人的笑?,踟躇地叫了声。 在惶惶地不安中,仿若劫后余生。 简直不可置信,原来重生后的异变,还会发生在这种地方。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重生的事了。 在他都要去杀了那?两个人的时候。 这个世上,只剩下他们两个身负前尘的人。 她不会再有机会得知。 卫陵如何都掩饰不住笑?意,强烈地似乎要从胸腔喷薄而出,甚至感到身体?在抽搐,转目望见还未离去的人。 “还有事说?” 亲卫低头道:“许大?人那?边,我们已派出人,传回消息……” 不等话说完,但听到问:“人死了?” 亲卫的头再低些,回道:“并未,但人受了重伤,现今昏迷。” 又一次办事不利。 “可惜。” 他唇边的笑?敛淡,不由叹气。 第139章 她的猫(增剧情) 许执走出刑部牢狱时, 仍然在想秦令筠的那些话,是否可?信。 倘若皇帝早就得知日日吞服的丹药,其?实是用活人投入丹炉炼成, 仍旧以丹养身,修长生之道。 更甚至那位颇受器重的老道秦宗云,其?实是受到皇帝的暗下指使,才会做下如此丧尽天良的事。 那么, 他现今手握的这些证据,又有什么用? 到时即便查到潭龙观, 也会被皇帝记住, 小则贬官,大?则丢命。 最?初, 是因与卫陵的商议, 才会接下这个差事。 当?时以为这样一桩大?案摆在自己的面前,且所有证据,也不费吹灰之力地,全部被卫陵告知。 倘若最?后事成,对他此后的仕途晋升,将会是至关重要?的一步,他能?比常人少走许多的路。 尽管在京察期间,他的老师卢冰壶信守承诺, 已把云州府清吏司郎中的官职给他。 兴许在郎中的位置上熬个几年,做出些政绩, 便能?往上继续升任。 但现在,有一条更捷径的升官道路, 他没?有道理放弃。 却原来也是一条通向死亡的道路。 原以为在整件事中,最?危险的莫过于身在三法司督察院的秦令筠, 方便获知案件进展,也知人事调动,可?以轻而?易举地以莫须有的罪名,把探查潭龙观的他除去。 但其?实,想要?他命的人,却是卫陵。 卫陵曾言,不会帮他太多。 刚开始,他以为是卫陵不想暴露自己,暴露卫家。 而?令皇帝震怒,愈发忌惮太子党。 所以才让他揭露真相。 毕竟从前关系尚好的秦家和卫家决裂关系,皇帝这两?年又重用秦令筠,罢免贬官了几个太子党的官员。 卫家想要?除掉秦令筠,也是合乎情理的。 甚至背后还有太子的意思。 如今皇帝的身体不虞,从卢冰壶处可?以窥探一二,他不得不跟着开始打算:若是皇帝驾崩,太子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届时他该身处怎样的位置。 至于被皇帝喜爱的六皇子,即便没?有镇国公府卫家,内阁和多数文官,也绝不会同意其?为下一任帝王。 …… 但当?前,他的这些所有思量,全败于自己的贪求。 卫陵得知了他对柳姑娘的心思。 思绪翻转间,许执看向前方宽敞的长道,沿路两?排樟树,高耸地挺立百年。 严寒正月中,依然繁盛碧绿,一股冷冽的清香吹至鼻前。 他深吸了一口,缓解着片刻前,在狱中,置身浓烈血腥中的不适。 这两?个月,人口失踪案频发,有部分是秦令筠用以遮掩真实目的。 几番波折,与京兆府共同抓住了几个犯人,自然要?审问?。 尽管他知晓实情,还是要?去审。 自昨日傍晚的对话之后,他彻夜待在刑部,一直到一炷香前出来,是在犹豫,究竟要?不要?把与秦令筠的对话,告诉卫陵。 秦令筠的那些话,更像是破他的心房,让他不能?再继续追查潭龙观。 甚至让他去和皇帝言说,他的背后是卫陵在操纵该事,以此换得升官的机会。 同时,他心生疑惑。 他不曾对谁袒露过对柳姑娘的爱慕,秦令筠如何得知? 许执闭了闭眼,再睁开,将那口长气缓缓吐出。 可?再多的猜测想法。 他都不能?……忘恩负义?。 她对他很好。 他不能?负了她的好意。 还是去找卫陵,将皇帝兴许得知丹药真相的事告知,再看接下来该如何办吧。 许执走出了刑部衙署的侧门,步上熙熙攘攘的大?街,准备往镇国公府去。 于喧闹往来的人群中,却当?意外发生,总是突然,不给人防备的时候。 一匹系在酒铺门前的红棕马骤然挣脱了缰绳,四蹄飞扬地穿行长街,在一片惊叫退避声?中,朝他迎面狂奔而?来。 不过五十尺的距离,转眼之间,疯马来至跟前,高抬的铁蹄随之践踏下来。 许执瞳孔紧缩,未来得及多想,抬起胳膊,一把将身前手里?捧着糖果子的傻愣孩子,用力推到旁侧。 “走开!” 孩子脚步踉跄地歪过身体,砸塌了一个卖五彩发绳和绢花的小摊子。 那袋糖果子散落在地的瞬间,许执再无躲避的机会,马蹄踩至他的胸膛。 千斤之重,碾压在肋骨上,“咔嚓”碎裂的声?音,随着极痛传至他的全身,他摔倒在地。 马从他的头上跃过,朝前方继续跑去,又是一路叫声?。 孩子的大?哭响起,满手黏腻的果子碎渣,爬过来看他。 许执仰望灰色的寥落高空,一阵甚过一阵的痛楚中,气息困难地张唇呼吸,在晕倒之前,他终于攒起最?后一口气,对孩子轻声?说:“大?……夫。” 昏倒之前,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是卫陵要?杀了他。 * 在郭华音回府,特意过来破空苑坐了会,将在秦家发生的骇闻,告诉了曦珠。 闻言,曦珠怔住,久久不能?回神。 便连送人出门,也是蓉娘去的。 秦令筠……死了? 平淡稳定的日子中,一直静悬在心上的石头,坠落一半。 还有一半,是不相信消息的真实。 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就死了呢。 曦珠忽感到眩晕,撑额在桌上。 连青坠送来的晚膳都未吃,坐在榻边,将一府的事务?*? 撂在旁,只等着卫陵回来。 “他还没?回来?” 她不由问?道。 青坠见?夫人紧绷的神色,清楚过往,也知道夫人在问?三爷,摇头道:“还未。” 她又劝道:“您先吃饭,过会三爷该回来了。” 曦珠道:“你去和蓉娘一块吃饭吧,留我在这里?就好。” 青坠只得出去。 只有她一个人坐在缓慢黯淡的窗光里?。 直等到蓉娘来点灯,也劝吃饭。无果,反被劝去歇着。 人走后没?一会,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回来了。 曦珠一下子看向碧色的棉帘外,他正掀帘进来。 卫陵一进屋,就瞧见?榻上坐着,望向他的人。 她的眸光微微闪烁,含着期待和紧张。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泛凉的双手,紧接着听她问?道:“秦令筠,是不是真的死了?” 卫陵点头,把在秦府的事,说了一遍。 与郭华音所言,几乎无差。 是秦照秀杀了府中的三口人,包括秦令筠、秦宗云、秦老太太。 三处院落,洒了满地的血,人皆是心口被捅入尖刀,失血而?亡。 尤其?是秦令筠,被连续捅了二十五刀。 纵使当?场有太医院的人,那样重的伤,连大?罗神仙去了,也是于事无补。 秦令筠,确确实实地死了。 在他的人都没?来及去杀他时,人没?了。 “不是假的。” 卫陵再一次道。 在大?起大?落的情绪中,她显然松了一口很长的气,肩膀也松弛下来。 卫陵又道:“不过出了纰漏,许执受了重伤,被马蹄踩踏,现今还在昏迷。”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告知她今日晌午过后,在大?街上的那桩踩踏事件。 盖因秦令筠的所为,是为了除掉已经掌握部分证据的许执。 说话时,也在看她的反应,不错过每一丝变化。 但她的神情始终平静。 曦珠感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收紧,迎着他低垂的视线,问?了句:“他还好吗?” “你别担心,我已经让郑丑过去给他治伤。郑丑的医术,你是知道的,他不会有事。” 卫陵低道。 曦珠点点头,不再问?下去。 他虽然在这上面的心眼小,却懂得顾全局面,一定会让郑丑治好许执。 更何况她既然和他在一起,该虑及他的感受,不要?总去提别的男人,让他介怀难受。 问?得多了,怕他又要?闹,她懒得哄他。 想了想,只是问?道:“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先前他与许执商量好的那件事,因这出异变,应当?也会跟着变动。 卫陵笑起来。 “那些事,我会处理好。今晚你先睡,不要?等我。” “也是经过府外,想着你担心,才会来跟你说一声?。这会我就要?出去。” 他实在是太高兴了,可?能?暴露重生的威胁消失。 在去看重伤的许执之前,迫不及待地,必须先要?见?一见?她。 卫陵站起身。 念起厅里?摆的饭菜,她未动一口,弯腰在榻上人的额头亲了下,叮嘱道:“去把饭吃了,可?别饿着了。” 曦珠笑地应下。 “好。” 心中的那块巨石彻底落地,她松快许多,也跟着起身,推他往外走,去厅里?吃饭。 “你去吧。” “那我走了啊。菜冷了,让人热了再吃。” “好了,别操心我了。” “你今晚别等我,我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知道,你说过了。” 曦珠没?忍住揶揄:“我又何时等过你,快走吧。” “那成。” 卫陵笑笑,转身离去。 * “陛下……早知潭龙观的事,秦令筠来找过我。” 睁眼的那一瞬,朦胧视线中。 在他的一隅之地,木窗前站着那个身穿窄袖深袍的人,在端瞧窗上过年时贴的瑞兔迎春窗花。 许执躺在床上,顾不得身上的伤,硬捱着裂骨的疼痛,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原要?去……告诉你,没?想……会出这个意外。” 窗边的人转过身,望向靠墙木床上,那个因伤疼得满脸惨白的人。 风流俊朗的面容上,慢露出笑容。 好在许执知道哪条是阳关道,否则他不介意让人直接死在这里?。 “我也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秦令筠死了,在一个半时辰前。” 让郑丑先去外间,待屋里?只有他和许执两?个人,卫陵坐在条凳上,把傍晚时秦家发生的事具体告知。 而?后看着吃惊的许执,问?道。 “如今,秦照秀被关进刑部。想必此事皇帝已经得知,明?早内阁会呈递票拟,联合三司审问?。” “但这桩案子不能?公开,你能?明?白?” 许执没?想到昨日还见?面的人,这会已经不在。 他不能?多言昨日傍晚之事,打破这好似平静的氛围。 卫陵分明?得知了消息来杀他,这会竟让郑丑来治他的伤,还告诉他这些,便是要?他既往不咎。 更或许,是因他还有用。 强忍着余痛思索。 “你想让我去见?卢冰壶,让他把此案压下来。” 卢冰壶是刑部尚书,亦是内阁阁臣,有权裁量该事。 而?非他们?一个被压制的三品武将,一个才起仕的小官。 现今,不管皇帝到底知不知道潭龙观的事,得把此事压住,不得暴露人前。 倘若皇帝确实得知,这便是一块遮羞布,如何都不能?扯落。 他也要?抢先去将潭龙观的事禀报,让卢冰壶把压力扛下来。 现在的局势,其?他都不重要?,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潭龙观的事掩住。 卫陵淡道。 “明?白就好。” “既如此,你现在不能?躺着,得起来做事。立刻起草呈现陛下的奏折,我要?看你所写?内容。” 又唤郑丑进来。 靠在床头的许执,咳嗽一声?,颤抖着手臂,接过递来的黑色药丸。 一口咽了下去,浓重的、令人犯呕的苦味中,渐渐地,胸口的裂骨之痛暂缓。 郑丑给他把脉,观他面色。 半刻后,对卫三爷道:“可?以撑两?个时辰。” 那黑色的药丸,是用了极昂贵的几十种药材,做出的保命丸。 本是救急之用,却用在这种地方,不好好先把身上的骨伤养好,还要?起来折腾。 但官门中事,他管不着,自顾自地到外边的方桌上,开始收拾药箱。 来这处两?个多时辰,夜深得很了,他得快些回去,后院还晒着药草,要?收起来。 卫陵对他谢道:“劳烦你跑这一趟。” “那我先走了,若是他撑不住,就再吃一颗。明?早我再来看他。” 郑丑留下那瓶子的药,肩挑起箱子,往外走去。 卫陵又让一个亲卫,送郑丑归家。 许执也跟着蹒跚起步,终走至外间,撑坐在书案前。 抽出一张雪白的奏本,在肺腑泛出的阵痛中,磨墨拿笔。 低垂眼眸,一笔一画地书写?。 手竭力克制颤栗,屏住紊乱的气息。 他必须写?好这封折子,不能?出半点差错。 直至最?后一撇落成,他已满身是汗。 将落了墨字的折子,拿与身侧人,喘了口气,道:“你看是否可?以?” 卫陵接过仔细看完,并无可?挑错的地方。再好不过,不愧是寒窗苦读出来的人才。 “可?以。” 正事说完,就无继续留下的必要?。 却在走至那窄小院子,将要?出去时,那只黑得跟块炭的猫蹲在菜地旁,俯下身体,翘起尾巴,还在冲他龇牙咧嘴。 从他踏进这个门,猫就跟他不对付。 卫陵大?步过去,皂靴一挡,迅疾拦住将要?逃跑的猫,伸手捏住它的后颈,将它拎起。 沉甸甸的,皮毛滑亮,可?见?喂养的很好。 分明?片刻前一副凶相,被提起来后,顿时怂了。两?只粉色的爪子耷拉,胡须一颤一颤的,喵喵地低叫。 卫陵不觉好笑,侧首问?身后的人。 “我花一百两?,买你这猫如何?” 绵绵的疼痛从骨头钻入血肉。 许执的神情霎时僵住,很快撑起笑,道:“三爷说笑了,这猫是我捡来的。跟了我两?年,惯常野的,常在外边,连我也管束不了。” 卫陵无谓地笑道:“说说罢了,你一个人住着,该是孤单。有只猫陪着也好,我不会夺人所爱。” 纵使许执心知肚明?是他动手要?杀人,又能?拿他如何? 他早想让许执去死。 在前世?得知那封退婚书时,就恨不得立即回京杀了许执。 是许执让她日夜哭泣,每天以泪洗面。 那时,他想。 等与狄羌的战事结束,他会回京娶她。 会比许执,对她更好。 但又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都不曾令她那般伤心难过。 当?年的那一个夜晚,他没?及时回应她的表白,她转头就喜欢上了许执,和许执约定终生,为许执洗手作羹汤。 也是在那一刻,他不愿去深思。 其?实在她的心里?,他比不上许执。 这一世?,还从她的口中,得到了验证。 但如今,她不喜欢猫了。 许执,也不是前世?的那个许执了。 秦令筠已死,他可?以暂时放他一马。 毕竟现在,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许执只感伤处疼得更厉害了。 血腥涌到喉咙,他强颜欢笑道:“多谢三爷体谅。” 卫陵敛笑松开了手,猫儿一下子落地,逃跑似地窜入菜叶间,抖落清脆的冰霜声?。 “好了,我要?回家去了。你也别浪费时间,快些去找卢冰壶。” “你尽管放心,我心里?有数。” 等见?人出门离开,许执默低着头,抬手擦去嘴角的血。 躬身摸了摸又蹭来自己腿边,可?怜地喵喵叫的煤球。 在昏昧的夜色中,将院门落钥。 艰难地坐着留下的马车,怀中揣着那封秘折和那瓶保命丸,仰头靠在车壁,将所受的屈辱全都咽下,往卢府而?去。 第140章 画中人(修细节) 书房内, 纱罩灯中的火光朣胧。 卢冰壶将手中的奏折,反复看了三遍,这才抬起头, 看向案前站立的人,神?情肃穆非常,语气沉重地问道:“这折本上所写,可是真?的?” 深夜, 正是万家熟睡之时,他毫无困意, 坐于此处思索今日, 不,是昨日傍晚秦家的骇人惨案。 子杀父, 其是朝廷的三品大员; 又杀尊者, 其是为皇帝炼丹的道士,皇帝颇为信任。 自大?燕建朝以?来,这恐怕是最?为严重的案件。 身为刑部尚书的他,现今看管着犯人秦照秀,得想好天亮后的安排。 更在深思此案之后,朝中一切可能产生的变局。 偏偏这个时候,皇帝的身体愈发不好,恐就在这几年…… 不料自己正查案人口失踪的门生, 会夜半前来,告知比秦家灭门更为可怕的事。 “你可知倘若你所言是假, 后果如何!” 卢冰壶眉头深皱,喝道。 许执紧咬忍痛的牙关?松开, 低头拱手,道:“我?已有七分的把握, 潭龙观内的活人炼丹乃是真?实。” 虽然?并未将话说?满,但卢冰壶清楚,若无实际证据,许执绝不敢冒着危险来找他。 一个从山村爬上来的农家子,折断了清骨,攀附上他,才得以?上京赶考。 这两年,更是为前程仕途费尽心思,结交官员,拜谒送礼。 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卢冰壶背过身,目落满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文人墨客的著作。 许执稍抬眼,看着他的背影。 倘若卢冰壶愿意为皇帝,抗住三法司的压力。此案过后,他这位老师的仕途,也会更进一步。 兴许就是朝着那个文官之首的位置:内阁首辅。如今的思索,不过是在考虑该如何与皇帝言说?。 长久的沉寂中,他垂下?困倦的眼皮,咽了咽泛涌上来的血气。 终等至一声:“你与我?一道进宫。” 卢冰壶转过身,随即叫丫鬟,取来官服换上。 袖中揣过那封秘折,带着自己的学生,迈步出了书房。 马车一路穿行静谧的街道,残留舆轮碾过砖石的声音。 车厢中,离得近了。 卢冰壶这才注意到身边坐的人,脸色十分难看,甚是煞白。疑惑问道:“你的身体不好?” 许执并不隐瞒,将白日的疯马踩踏之事道来。又说?伤得不重,去一个医馆诊过,好了很多。 “多谢老师关?心,我?再吃颗药便好。” 卢冰壶看他从衣襟中取出药吃,只问:“能否撑得住?” 待会要去见皇帝,别出意外的好。 许执深吸两口气,缓了缓胸前的痛苦,语调沉稳道:“能撑得住。” 帝王之怒,率先要发作在他们的身上。 * “砰”的一声,那个燃香袅袅的错金博山炉,被挥落在卢冰壶的脚边。 大?开的秘折也被摔扔在御案上,案后身穿滚金龙袍的人耸起嶙峋的肩膀,双手撑在案沿,一双污浊圆瞪的龙目,怒气汹汹地,盯着慌张跪地的臣子。 掌印太?监立在一旁,也跟着跪下?去。 就在昨日晨时,陛下?派人去潭龙观请秦宗云进宫,但等至暮色四?合,始终不见人来献丹。 正要让去瞧怎么回事,却是噩耗传来。 那个秦家的痴傻孙子,不知发的什么癫,竟在母亲的葬礼上,拿着从厨房偷出的尖刀,一连捅死了自己的父亲、祖母、祖父。 当场那么多的官员,在震惊之后反应过来,把要在棺木前自尽的秦照秀制住,立即将人捉进刑部,并把此事上报陛下?。 陛下?恰因曾服丹药,而感?烧热焦躁,听到这个消息,当场惊怒地连连拍桌。 “一个傻子,竟连杀三人!那些臣子都是吃干饭的,不会去拦着!” 后来太?医院的人赶到,熬煮药汤给陛下?喝,才逐渐冷静下?来,却是力不能行,只能躺在龙榻上。 不想夜至深更,身体才好些,又有惊闻送至。 掌印太?监的额头磕在金砖上,不敢抬头。 继而听到陛下?的急促喘气声:“去把那个许执带进来!” 他忙不迭起身,出去把人带至。 许执走进御书房内。 纵使?低垂着头,也能察觉到射向自己的目光中的暴躁。 他只在春闱殿试那日,近处见过皇帝。 授官进入刑部之后,也只在朝会时,站在百官的最?末,远远地看上一眼。 “把你现在所知道的,都告诉朕。” 迎头落下?这样一句话,许执站定在卢冰壶的右后侧,恭敬道:“是。” 一炷香后,在将所知的半数尽言。 他双膝弯下?,跪倒在地,再次道:“臣目前所知,皆告知陛下?。还请陛下?收回旨意,勿于三法司众臣面前审案,否则将会对陛下?的名声威严有损。” 一国之君,竟信奉妖道,残害自己的子民。 事发突然?,一旦审问定罪秦照秀,涉嫌被害秦宗云,后续的潭龙观定会被搜查,到时那桩丑事爆于人前,再瞒不住。 最?好的处置,便是现今死守。 遑论以?人炼丹的背后,兴许就是这位皇帝的指使?。 其实早在很久之前,他就明白了这些权贵阶级,皆是贪婪之人,不是吗? 皇帝为天下?共主,更是如此,似乎也不是什么好怀疑的事。 许执垂下?的眸中深黯。 且等三法司的人去潭龙观找出真?相,他这些日的忙碌将是白费。 便连正蔓延痛意的胸口,遭的这伤,也是白受辱没。 又是等待。 他脊背挺立地跪直,宽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 终在皇帝的吐息之间,缓慢松弛。 “好,朕便将此事交给你去办。倘若办不好,朕摘了你的脑袋。” 许执磕头应道:“是,臣定不辱命。” 皇帝阖了阖眼,又转向卢冰壶,道:“朕现下?就写一道旨意,秦照秀只由刑部负责,你亲自审问,三法司的其他人不得过问。其供词的一字一语,朕都要知道。” 卢冰壶同样应道。 “臣明白。” 明白皇帝怕秦照秀吐露出什么。 也明白自己重压在肩,皇帝将他推出去,是要他抵住其他司法官员的不满。 * “就是我?杀了爹和祖母祖父,他们都欺负娘,都该死!我?答应要给娘报仇!我?做到了,她一定会高兴!” “我?就是奸生子!我?就是孽畜,不该出生害了娘!好想死!我?要去见娘,你们快杀了我?!” “求求你们了,再打?得重些,把我?打?死。我?要去找娘!” 被捆绑在刑架上的人,不住地嚎叫痛哭,涕泗横流。 牢狱之中,便是为官三十余载,见识过不少场面的卢冰壶,着实再难审下?去。 更是对秦照秀口中问询到的真?相,而感?悚然?。 原来这出灭门案的背后,追根究底,是因秦宗云近十八年前的乱.伦之举。 顶着其他三法司同僚们的愤然?,这般大?的案子摆在面前,让他一个人吞食成果,在政绩上再添一笔。 但最?后,却得了这么一个结果。 卢冰壶拿着供纸走出暗室,命人把铁门锁上。 密不透风地,再听不到丁点?的求死。 连续审了三日的供词,与许执前往潭龙观查到的事实,一起被呈到御案上。 皇帝看过,许久不言。 用以?修道大?敞的窗外,吹进大?股的寒风,顿时令他猛烈咳嗽起来,肺腔之中的浓痰,与鲜血一同从口鼻喷出。 向后仰倒在椅上,双目闭上。 “陛下?!陛下?!” “快传御医!” 御书房内,立即响起一片混乱。 穿梭而过的风,将那乱阵的动静,吹至一处宫宇的配殿。 秦枝月依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枯寂景象,隐约在重重深宫中,听到远处的声音。 若是她现今在家中,是否也难逃一劫,而被照秀杀了,和母亲一样。 那时,她不愿意进宫。 母亲劝她,她是去宫中享福的。 实在好笑。 要是真?的福气,为何这满宫的女人,都是衣着华丽,却死气沉沉的模样。 这个世上,哥哥父亲便算了。 她与母亲最?为亲近,却最?后的期盼,也被母亲打?碎。 死了也好。 也好。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不觉笑起来。 * 关?于秦家灭门案的审判,自正月二十五日至二月初二,整整九日,轰轰烈烈地在庙堂民间流传。 茶楼酒馆中的说?书不讲了,各人都大?谈此事。 不住感?慨那位御史大?人是为国为民的清官,做了多少实事。此前黄源府的匪患,也是其请旨巡抚。 却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残害家人的儿子。 真?是老天不长眼! 至二月初四?,对犯人秦照秀的最?终处决,从皇帝手中,一路下?发至内阁,再至刑部、督察院、大?理寺,众臣皆知。 其罪大?恶极,不仅谋杀朝廷命官,更是违背大?燕重孝之道。 为以?儆效尤那些不敬父母长辈的歹人,在三日后,对其行五马分尸之刑。 二月初七,天阴多云。 刑场之上,百人围观。照秀的头颅和四?肢,被绳索捆牢。 五匹朝向不一的马车,缓缓朝前行走,身体被拉扯撕裂的极痛中,冰冷的雨丝飘落,他闭上了湿润的双眼,嘴里还在笑着喊:“娘,娘……” 过了今晚子时,就是他的十八岁生辰。 也在这日,潭龙观的庞杂人等,包括几个道童,以?及被掳来、还未入炉的六名年轻男子,被东厂督主谭复春尽数带走。 身后是熄灭了香火的道观。 未烬的熏浓沉香中,山风袭过,将那缕模糊的血腥气味,吹向一望无尽的松林。 许执站在崎岖山道上,微微眯眸,遥望一路远去的众人。 知道那些因幸存而喜悦的人,定然?活不了了。 皇帝绝不会允许知情者存在这个世间。 他转过身,在胸口几乎麻痹的疼痛中,绕过场院中堆积成山的香料,继续去处理观内剩下?的事。 等从郊外回到城内,卢冰壶的指令又到,命他带人去封查秦府。 便在昨日下?晌,有人检举秦令筠利用职权之便,行贿赂之事。 今年国库的亏空比去年还厉害,各部衙署都朝户部哭要银子,户部的几个上头长官头疼不已。百姓赋税加不得,这几年天灾委实厉害,填饱肚子都难。 正好趁着京察的机会,那些落马官员家中或有富庶钱财,好搜刮填补空洞。 当前秦家灭门无主,再合适不过。 许执遣手下?官吏去清查其他地方?,只有一处:秦令筠的书房,是自己前去。 所有装在匣盒中的书信,都翻阅看过,将那些与秦家联系紧密的官员一一记住,把信整理好后,准备带回刑部与卢冰壶。 至于旁的抽屉,也打?开来看,检查是否有遗漏。 忽然?,一个带锁的抽屉落入眼里。 想必是放了贵重的东西。 试着拽了拽,到底不行。 出去让人寻把锤子过来,微弯了腰,扬起手腕,用铁锤敲去了那把指头大?小的锁。 随后拉开抽屉,却见是一堆画轴。 犹豫了瞬,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幅,将绳子挑落,展开画卷。 目光倏然?一滞,捏着卷轴的动作也不由变得轻缓,而后把画小心地放在了桌案上。 是……柳姑娘。 少女的发髻,与那天落雨,他初见她时一样。 却非素裙洁面,而是绿裙淡妆,肤白唇朱,正擒扇轻摇,似是猫儿的眼微微弯着,在对画外看着她的人笑。 在对视上的一刹那,许执的心跳蓦地加快,无措地将眼偏到一边。 正是大?开的窗外,阴风阵阵,几棵柏树翠竹沙沙作响。 杂着官吏四?处搜找金银钱财的声音。 再转回眼,他迅速收拢起这幅画。 又打?开其余的十九幅画,上面的美人皆与柳姑娘很是相似。 但他看出来,那些人都不是她。 眼帘垂低,视线落在那封已卷起的画轴上。 须臾后抬头,把一旁的炭盆拉过来。 擦亮火折点?了一幅画,冷漠的眸中,倒映着燃烧的橘红色焰光,将画丢入盆中,又把剩下?的画都扔了进去。 他抿紧唇角,隐约明白了秦令筠煽动他改变立场时,为何会知道他的心思了。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怀有不轨之心。 一直目睹火星湮灭,盆中剩下?深色的灰烬。 唯留那一幅,他带出了门。 在出书房后,见一个老妪和两个随从被布团塞住嘴巴,满脸惶恐地挣扎,正被卫陵的人拖拉着,过来与他道:“许大?人,人我?就先带走了。” “好。” 昏沉天色中,许执站在台阶上,平声应道。 与此同时,捏紧了沉甸的袖口,用青绿的袍袖遮住从天吹落的风雨,直至离开秦府。 140-150 第141章 佳期梦 “卫三爷饶命啊!我绝不会把三夫人是秦家?小姐的事说出去, 求您放过我!” 曾被派出去找寻那位公府表姑娘身世的秦家?随从?,才把老妪带回京没两?日。 如何都料想不到,一夕之间, 自家?爷竟在夫人的葬礼上,被长公子?捅成?了窟窿,连带老爷和老太太都被杀死。 秦家?倒台,他们这些?属下, 还不待逃脱,便被刑部的官吏严密看管在府里, 待要查清灭门案的真相。 挤在一个屋中, 各自思量以?后的生路,不过等刑部的人放了他们, 再另谋差事。 却不想抄家?之时, 会被那位许大人转交给镇国公府的卫三爷。 定是卫三爷得知了他们在查之事,要杀人灭口?。 淅沥的冷雨穿过密林的树叶,坠落在身。 秦家?随从?被后绑双手,匍匐在地,浑身湿冷地不住打颤,终于用?力吐出嘴里的布团,忙不迭地磕头喊道:“若是您不放心,就拔了我的舌头!” 话未说完, 立即有人把那团脏布,塞回他的嘴中, 压进喉管。 反胃干呕中,还在磕头。 老妪彻日彻夜地被关在柴房, 早就虚弱不堪。 现今雨夜之中,身上的深蓝衣裳, 已?满是泥水。 离京太久,不明眼前撑伞而立、穿着华贵之人是谁。 但听随从?的嘶声,立即反应过来,赶紧也撑起一把快散架的老骨头,扑跪在地,“嗵”地一声,头磕在一个小水坑中。 抬起头,是一张满是污泥的惊恐皱面?,被堵住的口?里呜咽。 “我没几年好活了,三爷饶过我,我家?中还有孙子?孙女,还在等我回去,您大人大量,便放我回去吧!” 原以?为当年逃出生天,还在家?中供着菩萨攒福,却厄运来临,被强拉回京。 自己这条老命,怕是要交代在这个深山老林。 但三人的不停磕头求饶,并未动摇雨中人的半分心意。 “杀了,埋了。” 冰冷的语调,短促的语句。 渐大的雨势中,身侧的亲卫听到了三爷的吩咐。 几人上前,攥起三个头破血流之人的后颈,拔出腰间长刀,抵在他们仰起的脖子?上。 锋利的刃触及脆弱的喉管,斜拉一刀,顿时鲜血直喷,散在瓢泼大雨中。 雨水冲去刀上残血,三人倒落在土黄的泥地上,裂开一个口?子?的漆黑喉咙里,还在潸潸地淌出血流。 不过瞬息,再无生机。 唯有瞪大的双眼,朝着同一个方向。 火把烧着灿然的光芒,映照林间密织的冬雨。 卫陵持伞垂眸,漠视他们的断气。 半个时辰后的挖坑,又亲眼见?他们被丢进灌木丛中的坑里,泥土回填踩实。 他方才松口?气,唇角扬起,微微笑了起来。 知晓她身世的人,这个世上不会再有别人了。 * 傍晚用?过晚膳,妻子?又想吃山楂糕。 怀孕三月有余,最?初的孕吐之后,嗜好起酸的吃食,与怀阿朝时好辣,倒是不同。 若是个女儿,就好了。 夜雨繁重,心中激动不已?的卫远怕人去买的慢,便自己骑马去买。 待冒雨归来,在侧门处,恰将身上的油衣脱下给仆从?,听见?背后脚步声,转见?是三弟回来,还有几个亲卫。 不待开口?问人去了哪里,在檐下的灯笼光中,俯看到三弟的藏蓝色皂靴边沿,沾有黄泥。 “你去西城做什么?”卫远问道。 这种泥,只?有城西那片衫林才会有。 卫陵跟着大哥的视线,低眼落在自己的脚下。 侧首先让亲卫散去,笑了笑,道:“有事去一趟。” 见?状,卫远就知三弟又不愿和他说明。 自那年他和父亲从?北疆回来后,三弟便有许多事在瞒着家?中人。 不管是战事上的应变能力,亦还是与表妹的婚事定立。 这些?时日,正是秦家?灭门案审判,朝局动荡的时候,卫家?该当置身事外,不要插手分毫。 父亲和母亲也因皇帝吐血,暂时没有出府修养身体。 但他这个三弟,却时时往外面?跑。 卫远却不追问。 三弟心中有数,不会做出什么不利卫家?的事。 这会碰到人,还省得他让丫鬟走一趟破空苑,干脆把手中提着的几包温热糕点,分出两?包来,道:“你大嫂要吃糕点,我去买了这些?,你拿这两?包椒盐麻饼和枣栗糕去给弟妹吃。” 卫陵摇了摇头笑道:“既是给大嫂买的,哥你拿回去好了。” “你和我还有你大嫂客气什么,你大嫂现今有孕在身,府上的中馈要劳烦弟妹,该是辛苦。不过两?包点心,推来推去的难看,拿着吧,也不知她喜不喜欢吃?” 卫远将另两?包拎起,道:“我还给阿锦阿若带了,待会让人送去。” 既如此?,卫陵只?得收下。 “多谢大哥了。” 兄弟两?个沿着长廊又说几句朝中的事,在岔口?分别,各自回去。 卫陵手上甸着糕饼,回破空苑。 她不喜欢椒盐,板栗还算是喜欢。 等撑伞入院子?,并不直接进那亮着昏黄光晕的屋中。 走去一旁仆从?住的小屋。 找到阿墨,让打盆水,再拿个刷子?。 在滴答滴答落下雨线的檐下,先在石坎上搓了搓靴底,再躬身弯腰,沾着木盆中的水,刷着靴上的黄泥。 随口?问着身边人:“最?近都忙些?什么?” 阿墨拿着那两?包糕,站在一边,闻言立即道:“哪里能忙了,不过是帮夫人跑跑腿。” 自从?夫人嫁给三爷,屋里的事还有账面?,甚至现在公府的中馈,都让夫人接管。 他只?做些?杂事,夫人要一个跑腿的,不是外出买什么,就是去库房拿什么,自己勤快就是了。 可他打小是跟着三爷的,但自北疆胜敌狄羌回京,三爷的那些?事,都让亲卫去做,他没多大用?处了。 卫陵仔细刷洗靴跟的泥,听出他话中的意思。 “你给夫人办事,比给我做事要好得多。这个院里,属你和青坠两?个人拿的月钱最?多,但想来你都还没她做的事多,轻省些?不好……” 蓦地,卫陵忽然发觉自己还遗漏了一个,可能知情他重生的人。 那个夜晚,阿墨目睹了整个过程。 当时无人可用?,才会留阿墨在身边。 心有余悸之中,手上动作一顿,又继续刷靴。 直将靴刷净,卫陵方才抬起身,将木刷归还。 道:“你实在不想给夫人做事,等我想想,要把你放到哪里去。” “三爷,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有些?闲,没觉得给夫人做事不好,夫人让我做什么,我立马撒腿就去办了。夫人还夸我利索来着,三爷要不信,可以?去问夫人。” 阿墨登时睁大眼,他哪里是抱怨了,慌张解释道。 但手中的糕点已?被提走,徒留下句:“你跟了我多年,我不会亏待了你。” * 门外响起动静时,曦珠正坐在榻边,与蓉娘和青坠于落雨的窗边,一边打络子?,一边闲聊。 青坠讲起自家?男人睡觉总是打呼噜,有时还磨牙,常吵得她?*? 睡不着。 蓉娘悄悄问起:“三爷可有这个毛病?” 曦珠不禁笑道:“他要是有,便不要和我一个屋睡了。” 掀开棉帘,绰绰的灯影下,卫陵看见?她眉眼间的笑意,也弯起唇。 见?三爷回来,蓉娘和青坠赶快从?凳子?上起身。 曦珠也跟着站起,把络子?放回筐里,问道:“你吃饭没有?” 他这些?日回来的晚,总是没有用?晚膳。 卫陵走来,将糕点放在桌上,看见?上面?还有一青瓷壶,里面?好似装了酒水,笑说:“还没。” 曦珠便叫青坠去膳房那边拿些?热菜和饭过来。 青坠向三爷行礼过后,走出了门。 蓉娘紧跟着道:“我让人烧水备好,等会好洗个热水澡。” 年纪大了,但眼睛算清明,见?三爷的衣裳湿了,头发也是润的。 外间这般大的雨,可得洗热乎,免得一个被窝睡的,把她家?姑娘染病了。 等人都退出去,卫陵才脱下外袍,挂到屏风旁的木施上,瞧着跟他过来的,穿身雪白亵衣、披散长发的人儿问:“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又是为了秦家?的事吗?” 曦珠看了一眼那半湿的衣裳,闻到了一股似有似无的血腥味。 她自然听说今天是秦府抄家?的日子?。 卫陵笑道:“是,去了一趟,这才晚回来了,是不是等得久了?若是困了,先去睡,不要等我。” “等的不久,也不大困。” 见?他不欲多说,曦珠也不多问。 只?要秦令筠死了,她立时轻松许多。 转移目光在桌,他放落的那两?包糕点上。 “你回来的晚,还有空去买点心啊?” “是大哥买给大嫂的,多买了几包。” 卫陵将与大哥的对话说来。 曦珠走去打开油纸包,拣块枣栗糕咬在嘴里。 再拿了块,转身抬手,塞进过来之人的口?中。 卫陵伸手接过,两?口?吃完后,依在桌边,拿起桌上的那个瓷壶,拔出塞子?闻了闻。清香扑鼻,果然是酒。 不由笑问道:“你今晚喝酒了?” 曦珠还未吃完,捧着碎渣子?,怕落在地毯上难清理,含糊不清地道:“原想你今天回来吃晚饭,我们一起喝几杯的,但你没回呢,我就没喝。” 卫陵眼中笑意愈发浓了。 他看出她很高兴,自从?秦令筠死了以?后。 “现在也不迟,表妹陪我喝两?杯。” 曦珠抿唇笑应:“好呀。” 等青坠送来饭菜,曦珠披件厚实外裳,卫陵又把烧热的炭盆拖至厅外。 两?人一壁喝着酒,一壁吃着菜。 又是各自絮叨这一日,在府中、在府外做了哪些?事,烦心的、欣喜的。 直到一壶酒喝完,已?是酒足饭饱。 撤去残席,整个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曦珠面?色微红地推人去洗澡。 “快去洗了好睡觉,我给你找衣裳去。” 卫陵被推进湢室前,瞟到她蹦跳着去衣柜前,给他找睡时穿的亵衣。 他失笑地走进热水漫涌出的白雾中。 等洗好出来,坐在她的妆台前,她又站在他的背后,用?干帕子?给他绞发。 他的头发粗硬,但是很顺,和她弯曲柔顺的发丝不一样。 她费力弄着,他在镜中看她认真的神情,却忽地留意到她身上的味道变了。 之前是浓郁的牡丹花香,这会好似是茉莉花的香气,清甜淡雅。 再瞧见?妆奁旁,有一个精巧的新盒子?。 拉过在后颈撩拨他头发的手,低头嗅道:“换了香粉?” “嗯,是华音送来的,她会做这些?。” 曦珠笑地弯腰趴在他右侧的肩膀上,挨着他,朝他的耳朵轻轻吐息。 “表哥觉得好不好闻?” 卫陵仰眼去看她妩媚的眼眸,反手勾住她的腰身,轻巧一托,把人抱坐在大腿上。 捏着她的下巴,倾身亲了上去。 模糊不清的低笑声。 “好香。” 曦珠张开了嘴,回应着他。 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一只?手抚进他松敞的衣襟内。 …… 直至被抱到床上。 她仰躺在枕上,他又一次俯首下去。 她瞥下的目光,落在那个无所适从?的地方,正被他自己粗暴地安抚。 揪了揪他尚且微润的头发。 在他抬眸看来的视线中,她望着他鼻尖处的亮,轻声说:“三表哥,你来躺着,我在上面?,可以?给你……” 男人那样应该很舒服,她做的应该算是不错。 她的声音太小,几不可闻。 但卫陵还是听清楚了,瞬时的呆滞后,很快反应过来,唇角扬笑道:“不用?了,我不喜欢那样。” 他看着她丰润饱满的殷红唇瓣。 虽不必去体验,也知定会舒爽至极,但他不喜欢。 他可以?对她做,她却不用?那般对他。 听到他的话,曦珠微微垂下了眼。 心里丝丝缕缕的疼痛中,卫陵明白她究竟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开了这个口?,却被拒绝,难免失落。 他欣喜地亲了亲她的,再次笑着说道。 “表妹若是想要奖励我,不若今日换一种玩法,只?是你可别叫停。” 他从?床头翻出那个螺钿木盒,打开来,从?里拿出一根红色的长绳。 …… 夜至深更?,那根浸湿的绳被扔在一边。 曦珠浑身无力地躺在他的怀中,却睁着双眼,在灭灯的昏暗中,盯着帐顶隐晦的花纹,仍兴奋地睡不着。 秦令筠死了。 皇帝的身体因秦家?灭门的事,还吐了血。 兴许不久之后,她就能回家?了。 也许是明年,不,也许就是今年。 最?好快一些?。 等太子?登基,卫家?不必再落入前世的结局,她就能离开京城,回去津州,回去自己的家?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她侧翻过身,枕在他的胸口?,又在问这个问题了。 卫陵搂住她,轻揉她酸软的腰,阖眸说:“会尽快,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家?。” 她问:“你真要和我走?” 他道:“不和表妹走,难道留我一个人在京城?表妹好狠的心啊。” 她笑地用?手指戳弄他的下巴,小声道:“可是姨母和公爷他们呢?不会允许你和我走的。” 他也笑,回应着她:“这个家?中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子?,等事情定下来,还有大哥和卫度在,没我也不会怎么样。” “曦珠,你放心。刚开始娶你时,我就答应过你,一定会做到的。” …… 这个雨夜,青帐之内,他们畅想着今后美满幸福的生活。 第142章 是仙女 自二月七日的那场雨之后, 京城进入雨水的节气。 这年入春的雨,比去年要大上许多,从早到晚, 时断时续。 呼吸间,满是湿漉漉的水汽。 探窗望去,院中的那棵又长了一岁的干秃梨花树,仍处待发。兴许明日, 那些纵横的黝黑枝干便会冒出?翠绿。 床下的铜盆一直烧着热炭。 几上的那盆秋海棠钻出?了嫩芽。 不过辰时初,两人?还在暖和的被?窝中, 曦珠听他说要把阿墨调到一个庄子上做管事, 再另外找人?给她做跑腿的活计。 她疑惑问?道:“他做事一直稳妥,怎么调去别的地方?” 却见他解释:“他母亲在庄上做事, 这年身?体不大好?, 跟我说为了方便照顾母亲,才请愿调走。” 这几年下来,曦珠也熟悉了阿墨的家中境况,长?辈只一个母亲,另两个弟弟妹妹。 他的母亲确实?身?体有疾。 该是不便与她提,直接与卫陵说了。 卫陵绕着她的长?发在指间玩,又道:“到时候,我会多给他些月银。” 曦珠也应道:“好?。” 既是为了照顾母亲, 她并不多说。 再在床上赖了片刻,曦珠要起?来做事, 不想青坠在外禀报,故人?到访。 两人?赶紧起?床洗漱, 见到了久违的赵闻登。 曾在去年十月应邀来京参加婚宴,得?了一桩生意, 回去与欣喜不已的父亲商议定?下细节,又在津州过完年。 原想正月初五动身?上京,不想妻子诊出?有孕,耽误到十五,才登船离开家乡。 此次进公府,是要定?下契书,再下江南去看那两座茶山,等清明之后的收茶结束,还要制茶等繁琐工序,才能辗转运回津州,销往外藩。 曦珠甫听露露有孕,还是不留意滑倒,肚子发疼。 请大夫来看,才知是有孩子了。 “她有没有事?身?体可?要紧?” 她瞬时蹙眉,着急问?道。 赵闻登笑着摇头说:“不碍事,大夫看过后歇息一晚上便好?了,我离家前还能吃能喝,你别担心。” 如此,曦珠松缓口气,放心下来。 坐在榻边,两人?再聊了些这三个月各自的所遇。 卫陵一直在旁陪坐,军督局无?事可?干,他索性懒得?去点卯。 等午膳呈上,三人?又在一桌吃饭。 用过饭后,曦珠不欲耽搁人?下江南的急事,即刻让负责该事的管事过来,定?下契书,又约好?明日就往南方去。 这个时节去到江南,恰是茶树生长?的关?头,头茬的茶叶最为值钱,要仔细照料。 更何况赵闻登是头次去江南,诸多不熟悉的地方,还要花费好?些日子。 卫陵又让丫鬟带着赵闻登去厢房休息,并笑道:“赵兄若是有什么吩咐,尽管差遣府上的人?,不必客气。” 赵闻登自然喜颜悦色地,跟他一番推说。 “又要麻烦三爷了。” “都?是兄弟,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直接叫我鸿渐就好?。” …… 等人?走了,曦珠接过递来的温热茶水,抿了一口润喉,乍闻身?边人?道:“表妹教我说津州话吧。” 她咽下嘴里的茶,偏头看他。 眨了眨眼,问?道:“学这个做什么?” 却见他垂眸,嘴角撇下,整个人?都?挪来挨着她坐,搂住她的腰,又把脑袋蹭着她的肩膀。 一副委屈巴巴的乖顺模样。 每次他开始哄人?了,就是这个样子。 “方才你和赵闻登说话,我都?听不懂。之前也是,你都?不管我。” 只听得?巴拉巴拉地一大堆,语调是好?听的,比她说京话还悦耳,但他愣是一句话都?没听明白。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卫陵难捱非常。 甚至心生暴躁,想立刻把赵闻登赶出?去,不要她只顾着别人?,而忘记了他。 但他知道不能。 “我们以后回去,若是我不会津州话,岂非是聋子加哑巴?” 闻言,曦珠噗嗤地笑出?声。 在他望来的幽怨目光中,她好?歹止住笑,眼眸微弯,心里却有暖流缓缓地淌着。 又一次,他在为两人?今后的日子打算。 抚摸着他的脑袋,语气变得?轻柔。 “好?啊,表哥要想学,我就教你。” 卫陵终于得?偿所愿地凑上去,笑着在她的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你可?得?认真?教我。” 等把今日公府中的事务处理完毕,至申时两刻,那些管事嬷嬷都?退出?去,曦珠这才教起?人?说话。 原以为他聪明得?很,连打仗那般的极难之事,都?能取胜。 却不想学地方话,如何都?教不通。 反复的几句话,一炷香过后,忘去十之六七。 直教得?曦珠口干舌燥,连灌几大杯茶水。 到后头,见他沮丧神情,她更是累得?都?颓败了。 “我是不是很难教?” 卫陵垂着头,握着掌心的那只柔软白皙的手,轻轻捏着,低声问?。 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学不会,不至于几句话记不住,就连狄羌的话,他都?能听出?来。 但津州话太绕了,一个词有几个意思,他还得?分辨着该用的境况。 再看她耐心好?似要丧失,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很笨。 和少时学那些诗书文赋,被?学堂的先生骂是一样的。 “我再多说几次,一定?会的。” 他又把刚学的话,磕磕绊绊地练习着。 话音落后,小心觑她,问?道:“对不对?” 还是不大对,但曦珠看着他紧张的脸色,重整旗鼓地深吸口气,浅笑夸道:“比刚才进步好?多了,再说几次,一定?就会了。” 她想,该是自己不会教人?,也是家乡话太难了。 前世她第一次来京城,也觉得?京话好?难,学了很久,怕出?口被?人?笑话。 后来在园子的杏花树下,遇到那个三表哥,他问?话,她更是不敢出?声。 “我们慢慢来好?了,这个事不急。” 曦珠回握住面前人?的手,在他显然松懈的眼神中,安慰道。 “好?。” 卫陵紧皱的眉稍松,笑应说。 离回去,该还有一段日子,她慢慢教,他慢慢学,总能学会的。 夜色渐深,纱灯点起?。 用过晚膳,再学了一会儿的津州话,两人?方才上床胡闹玩乐。 旧痕未消,又添红迹。 翌日送别赵闻登后,如此过了两日,外间微雨,门房处的小厮送了一份礼至破空苑。 适时,两人?正在屋檐下吹泡泡,说着一会若是停雨,要出?去逛逛。 近日多雨,湿气潮润。 他说有个好?玩的玩意。 用松香混入灰汤中搅拌均匀,再拿细篾片做成小圈,以圈蘸汤,往空中挥动,便会有透明的泡泡飞散而出?,宛若琉璃的色泽,流溢七彩的光芒。 几番挥动,泡泡有大有小,形状不一。 寒风轻微,或顷刻坠地,触及檐外的泥地烟消,或飞向远处,碰及暗红廊柱云散。 小厮在一片缭乱的泡泡中,递上那份颇为沉重的礼品。 并报上姓名,是刑部云州府清吏司郎中许大人?,所托的谢礼。 曦珠拿着装有灰汤的竹罐,望过去一眼。 卫陵并未接过。 只让青坠拿进屋里。 接着教她。 “你看我这样弄,泡泡才不会散开,能留得?更久些。” 她问?:“可?是这样很小,怎么弄大些?” 他又教起?她如何弄出?更大的泡泡。 待两人?把那罐子的汤都?玩完,到处是松香的气味,方才回屋,打开了那个盒子。 不过是两个瓷器和一柄玉如意,虽品相很好?,但公府不缺这些,再寻常不过的礼罢了。 “他升任郎中之位不久,秦家和潭龙观的事,皇帝也忌讳谈起?,现下多加赏赐金银,至于职位,该还在考虑。” 近些日,因秦令筠之死,督察院内调动频繁,正是各人?大显神通,往上面爬的时候。 连带着三法司,更因灭门案,也是好?一番整治。 许执的下一个官职,犹未落定?。 常日在府中,卫陵却让人?去盯着几处动静,自然清楚。 这会,把这些事说给身?边人?听。 曦珠倒没什么好?说。 只坐下来整理裙裾,轻嗯了声,又偏头看向窗外,雨停了。 “你说不下雨,带我去玩。” 此前秦令筠在时,他不乐意她出?门,她也不想。但现在人?死了,她想出?府。 上次出?去,还是上元那日。 她摇了摇他的手臂,“走吧,换过衣裳,我们出?去逛会儿。” 卫陵笑应点头。 “好?,那你快去,我等你。” 等人?起?身?去柜前,他垂眸看向礼盒中,把那层湛蓝的绒布掀开,里面压着数十张银票。 不过笑笑,随手把盒盖压上。 目光抬起?,又追随她的身?影而去。 曦珠去柜子前拣了条玫瑰色的绮云裙,她很喜欢的裙子,有好?些时候没穿。 转到屏风后更衣,却在换上时,发觉腰身?紧了,胸口也绷着。 她正低头捏自己腰上的肉,果真?又胖了。 背后走来了人?。 “怎么穿那么久?” 之前她换衣,不用这些时间。 听到他的疑问?,曦珠郁闷地解开系带,准备换条裙子。 转身?看他,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我胖了?” 卫陵左右瞧她窈窕圆润的身?形,皱眉思索。 “哪里胖了,我觉得?这样刚刚好?。” 她哪样都?是好?看的。 尤其?年岁长?了,眉眼跟着长?开,又少烦闷苦恼,一颦一笑含着风情,愈加惹人?注目。 好?不容易才养起?来的模样。 再想起?刚重生回来时,见到的她瘦得?很,风一吹,就像要随风飘走,抓都?抓不住。 卫陵又捏了捏她的脸腮,笑道:“若是再多长?些肉,会更好?看。” “自从我们两个在一起?,我都?不知比从前多吃好?多。倘若以后真?吃胖成两个我,你也不准嫌弃。” 曦珠笑地伸臂搂住他的脖子。 和他在一块吃饭,都?能多吃一碗。他下值回来,还不时带东西给她吃。 “嫌弃什么?不管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卫陵弯腰把人?托抱在右手臂弯中,稳重地举高,微扬下颌看她,挑眉道:“真?有你如今两个重,我也能抱得?起?来。要是哪一日我老?的都?抱不动你了,你才不许嫌弃我。” 垂低的眸中含笑,隔着凌乱的艳色纱绸,揉了把眼前的拢起?。 “衣裳紧了,就去买。正好?我们出?门,我陪你去买裙子,多买些颜色鲜亮的,你穿着一定?好?看,另买些首饰配着。” 曦珠揪住他作?乱的手,佯怒瞪他一眼。 就是他揉的多了,才大好?些。 她隐约记得?前世的这时候,没这样鼓。 挣扎着从他的手臂滑下去。 “我的衣裙还有好?多,你给的那几箱子,我更是没穿过几件,都?是新的,不用买了。首饰也不用,你送的那些,许多我没戴过。” 之前下聘的很多大箱子,她甚至都?没打开看过,都?堆在库房中。 只有装衣裳和头面的,搬到破空苑。 “那我们总归要出?去玩。” 卫陵不反驳,只问?:“你要换哪条裙子,我给你找来。” 她的衣裳裙子,甚至小衣,他都?记得?款式样子,也知放在柜中的哪一个格子,挂在何处。 裙尾托在地毯上,曦珠也不想再穿上去拿,想了想,让他去把那条绯色孔雀纹的云缎裙取来。 很快,他拿过来,她也换上裙子。 回到窗前坐下,用黛笔勾了勾细眉,往唇上晕抹开胭脂。 再把头发挽起?,簪了两根海棠花的步摇,耳着赤金缠珠的坠子,手腕也套上金镶玉的镯子。 她坐在镜前打扮,他则站靠在妆台上,微垂懒散的眉眼,笑望着她。 安静地等待。 等她起?身?,弯眸笑问?:“好?不好?看?” “好?看!像是从天上掉下的仙女?,让我这个凡夫俗子捡到了。” 他满眼皆是明媚如花的她,立即回答道。 曦珠推了把他的肩,憋不住笑地轻声:“说什么呢。” 卫陵忍着要把人?抱住一顿亲热的冲动,快要出?门去玩,怕她生气。 只把人?的手握住,放在翘起?的唇边,亲了亲她的手背。 “真?的,我觉得?能和表妹在一起?,定?然是我走了大运,老?天看在眼里,才会让我遇到你。” 这世上果然有神仙吧,才会让他重生,让他再次遇见了前世的、如此好?的她。 在床上沉默寡言; 下了床,情话张口就来。 曦珠都?习惯他这个样子了,可?还是又一次被?逗笑。 也不由得?想,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前世,她都?不信这些了。 但此刻,却愿意相信一次。 他和前世的三表哥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但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他待她很好?,珍重她、爱护她。 明白她心中所想,知道她的每一个情绪。 会在她高兴时,跟着她一起?欢声大笑;会在她难过时,抱着她温柔安慰;会在她生气时,装模作?样地哄她。 他为她做过的每一件事,她都?记在心里。 他是她的夫君。 也是努力学她的家乡话,要和她一起?回家,此后余生,在平淡日子中,陪她一起?慢慢老?去的人?。 她喜欢总是爱笑的他。 和他在一起?,她感到很快乐。 好?像,好?像,从来没有和哪一个男人?在一起?,这样快乐了。 再想起?前世的那些事,不会再感到疼痛。 曦珠面对着他,用津州话,简单的三个字,轻声笑说:“我也是。” 幸好?重来的这一世,她遇到了他。 没有他,她定?也能活得?很好?,有了他,却会更好?。 第143章 玉镯碎 “这条青莲色的湘裙颜色亮些, 比那条草绿的更衬肤色。” “还有这件绣芍药的琵琶袖,花纹也好看。” “那条雪青的裙,我也有件同色的袍子, 绣花该差不多,看着合配得很,表妹也去试穿。” …… 出?了?公府,说是到街市上随便逛逛, 但走?来走?去,还?是来至琳琅阁前。 “每一年的裙子样式都不一样, 走?吧, 我们进去看看,是否有合适的。” 在?他的劝说下, 曦珠与他还?是走?了?进来。 入门后, 偶遇两个见过的哪家官门夫人,各自?招呼后,再被衣阁的掌柜迎至三楼的一个雅间。 烧着炭的暖热室内,几个绣娘拿着最时新的衣裙上来,他比她还?起兴,摸着那些裙衫的料子,挑剔上面精致的花纹,一双漆黑的眼聚精会神?地?, 给她选起来。 她起先不愿买裙子,不过无聊随意观看, 但现?下瞧他兴致勃勃的样子,那些被他挑出?, 送至她面前的衣裙,又委实好看得很。 她自?己也很喜欢。 卫陵瞧出?她心意动了?, 把几条裙子放进她的怀中,将人的肩膀转了?个向,朝着一扇围屏,扬眉道:“快去试吧,我不至于连几条裙子都买不起,岂非太没能耐?” 曦珠点点头?道。 “那你在?这处等我啊。” 卫陵哂然:“不在?这处等夫人,我能去哪里呢?” 曦珠抿唇笑地?捶了?下他的胸口,随后去换穿那些衣裙。 一条条的裙子更换,先在?屏风后换上,在?镜前照着,用领子遮过颈处昨夜他留下的痕迹,整过裙摆,理?过袖子,觉得好看得很。 才走?出?来,到他的面前,转圈给他瞧。 一次又一次地?问他。 “这条我很喜欢,但腰身有些紧了?,可惜了?。你还?说我不胖呢。” “有什么胖的,紧了?就叫人改大些,喜欢就买。你穿这条裙子特?别好看。” “这条散花裙好看是好看,可我不大喜欢这个绸料,摸着滑得很,还?是不要?了?。” “确实不大好,再看其他的,慢慢挑就是了?。” “这条湖蓝的,表妹穿上很合适。不过今日的发式不当配,若是换上前两日的发髻,该会更好。” “我也这般觉得。” …… 但试过十二三条裙子,等出?来,见人端坐在?临窗的靠椅上。 正慢条斯理?地?喝茶,看她到跟前,放下茶盏,又笑挑起另一条新送来的朱红裙。 “这条颜色艳,你穿上定然漂亮,也去……” 话音未落,那条裙被扔到他的头?上,层叠的裙纱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目之所及,是一片偏暗的红,她的影在?红里摇晃。 跟着落下的,是她娇俏的声音。 “不试了?,你坐在?这里喝茶,倒是轻松,嘴巴一张一合,我就得听你的。总归去试裙子的不是你,累不着不是。” 卫陵连忙把脸上的裙子扒拉下来,瞧着语调愤然,却端起桌上他剩下的半杯茶水,喝下解渴的她。 立即起身,抚拍她的肩膀,失笑说:“骂我就骂我,可别气?到了?自?己。” “既是累了?,那就不试了?。” 将臂弯搭放的朱裙递给一旁看呆住的绣娘,吩咐道:“把方才我们挑中的那几条裙子,尽快送去府上。至于那条青莲的湘裙,腰和胸处需改大的地?方,都重做了?,到时结账。” 绣娘尤被这卫三夫人的举止惊住。 少有哪家勋贵陪着自?家夫人来买衣,还?如此细致地?挑选,眼光好得很。 卫三夫人却如此待三爷。 但久做贵门的生意,绣娘极快反应过来,忙地?应声:“是。” 等穿上斗篷从琳琅阁出?来,又商量要?不要?去买首饰。 卫陵牵紧身边人的手,捏她的手指,笑道:“去瞧瞧有没有新样式,买两个镯子戴着玩。” 曦珠感到身体有些无力,靠着他的胳膊,摇头?道:“都晚了?,下次吧。我肚子饿了?,吃过东西就回去。” 卫陵抬首观天,深灰浓云压顶,怕一会又有一场雨,只得弃了?继续游逛的念想。 等下次吧,一个好天气?。 寒风之中,垂眸把她头?上的帽子戴牢些,笑问:“想吃什么?” 曦珠仰眼看他,道:“白矾居今日开吗?有些想去那里。” 那次七夕,他带她去过,她还?挺喜欢那里的饭菜。 卫陵想了?想,道:“大抵开的,先去看看,若是没开,我们去对街的天喜轩。那里做酸甜口的好吃,糖醋鱼也出?名,你应该会喜欢。” “好,你带我去。” 曦珠眉眼含笑地?应道。 两人步伐一致,掠经街上的行人和各色摊子,朝停在?前方不远的马车走?去。 “我怎么觉得你一个男子比我还?能逛?” “也只陪你逛,我才有这个心。你的手怎么好凉?是不是冷得很?” “有一些,表哥帮我暖暖。” 她弯眸挽住他的手臂,把自?己的手往他常年温热的大手里钻。 …… 渐行渐远,那辆华贵的马车消失在?眼前。 这一回,那个人没有发现?他。 背后巷口的转角处,站在?一家生丝铺面的木牌子背后,他再次目睹了?两人出?游的场景。 同时,再次见到了?欣喜的她。 耳畔传来粗犷的唤声。 “大人,许大人!你的身体还?好?” “不若我们歇歇?” 许执方才回神?,看向身侧的高壮男人,苍白的脸上勉强撑起笑来,苦涩道:“不碍事,走?吧。” 这段时日,胸前的伤处被郑丑叮嘱,又是用药膏贴,又是服用药丸。 虽比第一日好上很多,但为秦家灭门案及潭龙观的事忙碌,还?要?与东厂一同料理?那几桩人口失踪案,到底时时发作疼痛。 况且每日分身乏术,累至子时,方能归去歇息。 可刑部?与铜驼巷路程遥远,后头?一连几日,他干脆夜宿刑部?。 昨日得了?皇帝赏赐,必得拿回归置。 这月的租房银钱,也到了?该收的日子。亦要?回去看煤球过的如何,怕是吃的不大好。 买了?两条鱼回去,做好拌成汤饭,蹲下身给围着他打转、馋地?喵喵叫的煤球吃。 忽然响起敲门声,伴随大喊:“许大人可在?家?” 起身外出?,打开院门。 原是那日于疯马蹄下,救下的那个男童父亲找来,两手提着满当的肉菜酒饼,来谢他救命之恩。 高壮男人是一家香烛铺的东家,孩子出?事的那天,正在?外行商,打算这年把生意搬去南方。 这两日归家,从怀恩哭泣的妻子口中,得知该事,立即向人打听救了?儿子的是谁,是一个官员。 因当日恩人被送往医馆治伤后,很快有人接走?,不知去向。 辗转多人打探,终在?昨日得知恩人住处,因此携礼而来。 沿着街坊得知是姓许,在?刑部?供职。 京城的官实在?是多,不过一个小官,并无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 可这住处也太偏僻了?。 门开后,却观院内整洁干净,又见恩人相?貌清正,身上的青绿官袍未退。 差些老泪纵横,忙恭敬道谢:“若非许大人的救命之恩,想必我的儿子早不在?人世。” 许执并未邀人进屋,只站着与他交谈一二。 “那马原是冲我而来,反倒是我连累了?你家孩子,你不必客气?多谢,还?是把礼拿回去吧。” 但高壮男人并不相?信,仍将礼硬放在?门前。 “许大人救了?我儿子一命,这礼是一定要?收下的。” 推脱得许执胸口的伤复发,泛起痛来。 撑着门框立住,被急问伤势如何,要?找一个大夫来瞧。 好歹把人拉住,说是吃药就好。 正在?服药,收租房银钱的房主过来,顺道来凑个还?恩的热闹。 两番闲扯,聒噪得很。 许执捱着余痛进屋去,要?把这个月的房钱取来。 那个高壮男人忙拦住他。 “我有一处空闲的屋子,不若许大人住过去!” 此话立时惊地?房主,险些发怒。 这是当面抢生意! 随即是一道快声:“您是我家的恩人,不收银钱!” 顿时,房主哑口无言。 再者,租房的是小官,那也是和民不同的官。 他愈加不敢多话。 总之,等这两人散去,天色黑透。 唯剩那堆礼摆在?地?上。 还?有高壮男人的承诺:“明日大人得空,我带您去看看那处房子,离那些衙署部?门近,不过半个时辰,比您现?今住的这处好得多。” 点灯后,许执把那些肉菜酒饼,拿进厨房。 煤球一直跟在?他后边,爪子扒着他的靴子,昂起脑袋去闻肉。 嘴里药的苦味未散,他抬袖擦去额上的冷汗,把那块肉切出?小块,拿给它?吃。 看它?吃饱了?,惬意地?眯起眼在?地?上打滚,揉把它?的脑袋,轻笑声去烧热水。 水噗噜噗噜地?沸腾,用剩下的热水洗过手脚。 他端着灯盏,回到了?内室。 坐在?床边,垂低眼眸,清点起这些日从各处收到的那些礼。 除去皇帝给的赏赐,还?有许多是因怕牵涉进秦府的抄家,而向他“讨好”所赠。 他们之姓名,他皆在?秦令筠的书房,那些来往书信中见到。 不过一炷香,盘查记下礼本。 而后连同那些东西,全都装进一个大的木箱中,推入床下。 只留下一个雕兽纹的黄杨圆盒,往里面装入两只青瓷胆瓶,和柄玉如意,皆是他目前所得中,最好的器物。 垫衬的绒?*? 布底下,另压数十张银票。 盖上盒子,放在?一边。 夜很深了?,雨水淅淅沥沥地?落在?屋顶的瓦片上。 韵律的变动中,他不由?得阖上了?眼皮。 他太困,也太累了?。 连日的少眠和身体伤痛、往来奔波、官场应酬,让他疲惫至极,想好好地?睡一觉。 明日卯时,又要?早起赶往刑部?。 但在?吹灭灯之前,他还?是拿出?了?那本小册子,靠躺在?床头?,打开了?它?,第无数次地?检阅这些年自?己的心得领悟,是否需要?改进。 这本册子,他从未给除他之外的第二个人看过。 再翻看一遍,直至没墨的那页,夹着一枝干枯的紫丁香花。 他合上了?册子,吹灭床侧的油灯。 在?焰火跳动熄灭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天亮后,要?送去镇国公府,最终送至卫陵的礼盒上。 胸口的伤隐约发作起来。 他闭上了?眼,想起了?她的面容。 …… 那扇清漆的门被推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处与他目前所住的居所相?比,大了?三分有一的院落。 房子排布周正,有四?间屋,加一个厨房。 里面的家具也是样样齐全,只是落灰了?,需要?清扫擦洗。 从内室望出?去,正对窗外的一丛葱郁翠竹,风过,沙沙地?响一阵。 四?面灰色的围墙,周遭很安静。 西南的角落栽种有两棵树,皆长得很高,和院墙齐高。 一棵枣树,另一棵什么树,许执没认出?来。 只见树干笔直,掉尽了?叶的枝条疏密间落,看上去有许多年头?了?。 “这是一棵紫丁香,等四?五月花开的时候,好看得很。” 见许大人一直在?看这棵花树,高壮男人即刻说道。 “丁香树吗?” 他不确定地?问道:“开花是紫色的,一簇簇的花穗子?” “对,就是紫色的花。” 他静望着那棵尚未抽芽的花树。 春天还?未彻底到来。 恍惚之中,他觉得自?己不该来到这个地?方…… “许大人,我这处屋子,您瞧着觉得如何?” “我本来打算下半年带妻儿回南方做生意去,留下两处屋子要?卖,这处我们不常住,也不过早三四?个月,您要?是不嫌小,就送给您。您救了?我儿子的命,我实在?不知该怎么报答您,还?请您收下吧。” …… 夜色融融,细雨斜飘。 卯时带出?的那个圆盒礼品,早已不在?。 穿过长巷,除去一把伞,两手空空地?,归来狭小的院子。 换过衣裳,又是独自?一个人吃饭。 但好在?现?今,有煤球陪着他。 坐回案前,油灯在?旁。 他应该翻开书来看,或是思虑那些有关他前程的事。 而非打开那幅画,正如他不该把画带回来。 应该和那十九幅一起烧掉。 但他舍不得。 舍不得她落于火中,被燃烧殆尽。 光线晦暗,许执伸出?了?手。 用指腹轻柔地?,缓慢地?,触碰画中人笑靥如花的眉眼,滑落她白皙的脸颊。 他不由?想,秦令筠是在?何时画的这副画? 当时,她在?对着谁笑? 可是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 又有什么关系! 那场盛大的婚礼,恐怕穷极他的这一生,都给不起她。 今日那个种有紫丁香的院子,他竟然想起一个遥远的字:家。 但她不该落身那样的地?方,而该在?公府的闲庭深院,那里有奇珍异花、假山湖水。 衣袖挥扫,灯焰扑灭。 他阖眸仰靠在?椅上,无声苦笑,胸前的伤阵痛似裂。 他不明白为何从在?两年前的上元节,赊月楼初见她时,卫陵便对他怀有敌意。 一切再无追溯的源头?。 他应该去问秦令筠。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卷入了?漩涡之中。 也是在?如同今晚的雨夜,卫陵来至这里,告诫他小心秦令筠。 但或许比起卫陵,秦令筠会告知他一些真相?。 倘若他愿意以联手为由?的话。 可是他没有选择。 她是卫陵的妻子。 卫陵是她的丈夫。 今日他送去的礼,应当会进破空苑,不是吗?她心里又会如何想他? 沮丧的同时,他也在?想。 万一卫陵仍要?杀他,下一次,他该怎么办。 *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迷糊地?从睡意中醒来,枕边早已没人。 他不在?屋里了?,很早便起去军督局。 几日没去,得去应个卯。 洗漱过后,青坠去备早膳。 曦珠披散长发,精神?怏怏地?坐在?妆台前梳发。 待会还?要?处理?府上的那些事务,日复一日,何时才能完呢。 真是不想干,什么都不想管。 好想立即回去津州,坐船回家去呀。 一片阒静中,心里闷涨地?难受,望见台上还?摆放着褪下的步摇、耳坠、镯子。 昨日回来得晚,没有及时归放。 懒怠地?放下梳子,先把这些首饰收拾好。 海棠花的步摇归入一个匣中,赤金缠珠的耳坠子,归入另一个匣中。 金镶玉的镯子,放入那个装着各种镯子的黑漆描金嵌牙妆奁。 忽然,指尖触碰到奁中的那只玉蛇镯子,冰凉温润的玉质。 许久都没拿出?来看过了?。 她记得的,镯子的蓝色极为纯粹,与那望不到尽头?的海水,几无差别。 将它?从底下翻出?来,仍会一眼惊艳它?的颜色。 心中的郁闷似乎消散了?些。 她想再戴一戴它?。 对着明瓦窗透进的微光,捏着外圈,和第一次一样,要?套进左手腕。 但在?将要?穿过去的那一瞬,一股眩晕突至脑中,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更让她顾及不到手中的东西。 玉镯掉在?她的膝上,顺着洁白的亵裤滑了?下去。 黑暗之中,曦珠忙勾手去捞,但来不及了?。 在?听到青坠的惊慌大喊“夫人!”,伴随疾步时。 一声“玎玲”的清脆裂声。 镯子摔落在?地?,四?处飞散的蓝色,有几片溅跳到她的脚背上。 她从凳上摔了?下去,昏沉倒在?那片裂散的碎玉中。 朦胧之中,听到了?谁在?呓语低声,却怎么都听不清楚。 * “嗵”地?一声重响,面前的木盒被他扬手狠摔在?地?,里面的金簪银钗、玉镯璎珞、宝石步摇、白银铜板……散落在?地?,熠熠闪着光芒。 脆弱的碎玉飞溅,他又一次入梦,听到了?自?己的破口厉声。 “我让你还?我了?!” 在?他都答应让她离开峡州,回去京城,她却要?将曾经他送给她的这些东西,一样不少地?,都还?给他。 仍是一副温柔的语调,说着什么。 “进宣,你这些年送给我的金银首饰,都装在?这个盒子中了?。还?有那些衣裳裙子,我都穿过了?,想来给你不大好,但都是极好的锦缎料子,便拿去典当了?换钱,也一起装在?里面……” 她的话蓦然被他的暴戾打断。 止不住的酸涩从心里,冲涌到他的喉咙,要?泛出?通红的双眼。 他盯着一身素净的她。 她不再穿他给的那些精致衣裙,也不再戴他送的那些华美首饰。 只穿身素白的裙,挽着妇人的发髻。 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看着横生戾气?的他,轻唤他一声:“进宣,你别这样。” 他死?死?地?咬住了?牙,克制不住自?己近乎悲戚的声音。 “你如今拿这些还?给我,是要?和我断绝关系吗!” 她似乎叹了?一声气?。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我没让你还?!” 他感到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手也在?抽动。 似乎是愤怒,似乎是难过,万千思绪漫涌上来。 头?垂下来,望着脚边的那串红珊瑚手链,抬靴狠碾了?上去,要?把它?踩碎。 却听到她的问:“你还?记得这串手链,你是什么时候送给我的吗?” 他茫然地?一下子停住了?动作。 他……不记得了?。 她轻声咳嗽了?下,那双眼尾有着细纹的眸,有些放空,在?回忆。 “这是我跟你的第二年,应当是春天的事了?,你说我若是**做得好,你把它?送给我。” 他不记得了?。 他无措地?望着她。 “所以,进宣,我把它?们都还?给你,不是要?和你断绝关系,而是要?重新开始。” 她走?上前,握住了?他还?在?发颤的手,荏弱的脸上满是温柔。 “我先和卫虞卫若他们回去京城,陪他们安顿好了?,就在?京城等你。等你来了?,我们抛弃过去,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又没忍住笑一声。 “都多大年纪的人了?,你的脾气?不能改改吗?动不动发火,就不能好好说话?” 他终于也笑了?,一把将她揽在?怀中,去吻她的鬓发。 “那你一定要?等我,等我把这边的事都处理?好了?,会尽快去找你。” 在?一地?的金银玉屑中,她抱住他的腰,仰头?去回吻他。 “好,我等你。” …… 他低着头?,竭力去看清她的长相?,却越来越模糊。 又是那个粗哑的声音。 “骗子,你说要?和我重新开始的。” 哑声中掺杂了?诡异的低笑。 “我一定会找到你。” “你和他的婚约不算数,你是我的,无论是死?是活,你都是我的。” 蓦地?,傅元晋猛然睁开了?双眼。 * 风雨如晦,街道上到处是匆匆而行的人。 坐在?车厢内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手呈才盖印不久的圣旨。 前些日,因秦家之事,闹得愈加重病的陛下,决意将那位傅总兵留在?京城,授予兵部?右侍郎的官职。 他听祖宗讲过,陛下原本想着二月初,要?让那位秦御史领旨,巡抚卫氏族人的故地?。 好揪出?把柄,整治卫家。 但如今秦御史亡逝,此事暂且搁置。 他心下忖量:陛下留住傅总兵,分明是代秦御史之职。 幸好傅总兵因那头?晕的疾病,尚在?京城。 这回可不是商议,而是直接下旨。 撩开帘子往外瞧,天地?一片昏暗。雨愈发大了?,混着阴风灌进来。 忙放下帘布,催促马车疾驰。 “快些!” 鞭声乍响,马匹嘶鸣。 铁蹄踏出?一朵朵雨花,往峡州总兵暂住的府邸而去。 第144章 对不起 依照往年惯例, 各处边关的?军费饷银,该于开年初的?正月,在核对完上一年的账本后, 六部与内阁的?人?及皇帝同议,最后裁定下来数量,再交兵部,由几位尚书和侍郎落实。 最迟不过正月十?五, 但今年却因京察和秦家之事,推迟了整整半个多月。 都督孟秉贞却在两日前得到消息, 这?年拨给各地的?军饷少之又少。 盖因去年与狄羌的战役, 虽最终取胜,但也耗去大量银子。 入不敷出, 连些偏远地区官员的?俸禄都拖欠着?未发?, 又是加重了江南富庶地区商人?的?税,皆是为?了填补这?个亏空。 如此一来,今年哪里还来的?余钱,拨给边关。 尤其?是黄源府那样的?西北之地,每年缴纳不上几个银钱,还时时闹匪患,百年都未平定,要其?他地方去补给, 早就怨声载道。 两年多前,秦令筠去巡抚过当地, 不过安稳了一年多,去年末, 那些匪贼再度猖獗。董明忠今年并未上京,也是因匪患, 不得不留守。 倘若再减军饷,不知后果如何。 那个老道秦宗云死后,皇帝呕了血,竟要重修宫观。 孟秉贞瞧着?,人?没多久好活,不若这?个钱花了没用,给弄到军费上。但这?个话,他可不敢说,更不敢上折子,怕是一顿狠批,不尊君父身体,他这?个官就要保不住了。 可另一面?,若是黄源府的?匪患严重到不可遏制的?地步,到时追究起?来,他也免不了责任。 “虽说黄源府是个窟窿,但总不能放任不管。更何况董老将军驻守当地,年事已高,还要为?此种事费心?费力,实在是让人?寒心?。鸿渐啊,不然你去与卫侍郎提点,跟户部的?那些官说说,多拨点银子到黄源府去。” 廊外雨水淋漓,两人?在长?廊穿行。 孟秉贞侧首看向眼前身负高功,却?屈居在此的?年轻武将,和蔼笑道。 董明忠可是镇国世子卫远的?岳父,都是一家人?,怎么也该上心?。 卫陵跟着?笑道:“孟都督一番忠心?,此事,我会去和我二哥商议。” 孟秉贞呵呵笑地摆手,声低了些许,道:“咱们这?军督局,早几十?年在朝中?还说得上话,现在却?比不上兵部的?那些人?,但为?国为?民的?心?,不比他们少。” 卫陵笑地应道:“都是食君俸禄,自该恪守其?责。” 忽而?他的?心?口发?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又听到问:“你父亲的?身体如何了,有定下何时外出养病,我好提早去看望他。” 他的?余光瞥眼身侧人?,语调沉落下来,叹了口气,道:“父亲原定在我二哥成婚后去郊外养病,不想?成日的?下雨,如今要等个好天,否则雨大路滑,难行得很。” “也是,这?雨连日地下,不知何时才能停。” 孟秉贞背身的?手微微捏紧。 这?雨下得太过巧合,将卫旷留在了城内,谁知人?是不是等着?皇帝或出意外,好及时应对。 同时也将傅元晋留在京城,那个病哪知真假,即便太医院的?人?去诊治。 他看如今这?个局面?,傅元晋是要留在京城。 皇帝可还空着?兵部右侍郎的?位置。 前两日六皇子又寻到什?么丹药的?方子,皇帝龙颜大悦,加以夸奖。 接下来的?局势,怕是太子党和六皇子党的?人?要剑拔弩张起?来。 他只想?孟家稳妥地度过这?个夺嫡,不管下一任皇帝是谁。 孟秉贞正欲试探:“你可听说那位傅总兵也生了病?” 但话未出口,廊外的?长?道尽头,冒雨奔来一个灰衣打扮的?人?。 不是军督局的?人?,门外的?守卫竟私自放外人?进来衙署。 孟秉贞正要呵斥,那浑身湿透的?人?直到跟前的?台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却?对他身边的?人?喊了一声:“三爷,夫人?出事了,您快回去看看!” 是阿墨被调去庄子后,卫陵重找的?随从,军营出身,会武艺功夫,腿脚极快。 在听到青坠的?惊叫声“夫人?!”后,又见?她出来,要他去寻那位住在府上的?大夫黄孟过来。 得知是夫人?晕倒了,他赶忙跑出去找人?。 等黄孟气喘吁吁地被拉到破空苑,他便骑马来军督局。 三爷曾言,凡是有关夫人?的?事,定要第一时间告知。 “她出什?么事了?” 闻言,卫陵紧皱浓眉,匆忙走下石阶,未及撑伞,钻入寒凉的?雨中?。 心?中?那股从片刻前涌出的?烦闷,得到了解释。 “夫人?不知何故晕过去,我去请黄大夫到院子后,就赶紧来告诉您了。” 随从在雨中?紧跟其?后,步子都快跟不上,累地大口喘气,将当时的?场景仔细说来。 徒留孟秉贞在廊下怔然。 半晌,他兀自笑叹一声,这?卫家三小子,还真是一个痴情种。 甩甩袖子,走进门去,他还有武科举的?事要忙。 * 滂沱大雨中?,卫陵纵马回到公府的?侧门,随手撂开缰绳给上来的?小厮,便快步往破空苑赶。 等到院子,见?屋里挤满了人?。 母亲在问询黄孟,另外大嫂、二嫂、小妹都在。 身上的?玄色衣袍和发?丝在滴水,他一颗心?几乎停止跳动,手脚发?冷地站了一瞬,极快反应过来,拨开这?群人?,走进内室。 到那张架子床前,看到蓉娘和青坠正在床前。 目光触及青帐内躺着?的?人?,望过来的?温软视线时,他闭了闭眼,骤然松了好大一口气。 “你怎么回来了?” 其?实知道他为?何回来,但曦珠仍然轻声问道。 她靠在床头的?枕上,脸色虚弱地有些透明,往日不涂胭脂也润红的?唇,泛出苍白。 此时稍往上扬起?,一双没多少精神的?眼,也微弯着?笑看他。 卫陵走到她身前,在蓉娘和青坠退后时,他蹲下身,平视着?怏怏的?她,声放地轻柔,道。 “听说你病了,回来看看你。” 他想?伸手摸她的?脸,但只是紧攥住膝上湿透的?袍。 他的?手被雨淋地湿冷,还是不要碰她了。 却?见?她从被褥里伸出手,要触向他的?脸,他的?脸也是湿的?,下意识要往旁边躲。 “躲什?么。”她说。 他又顿住,而?后她的?手指碰到他鬓角散下的?几丝湿发?,轻轻撩动,给他压到耳后。 再把他眼睫上还挂着?的?雨珠擦去。 曦珠侧身躺着?,有些困倦地垂着?眼,看满面?担忧的?他,缓声道:“我没事,只是有些头晕,你别?担心?了。” 杨毓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她的?小儿子蹲在地上,眼巴巴望着?生病的?媳妇。 在听到曦珠病了的?时候,她刚好给丈夫的?眼睛上完药,近些日愈发?看不清事物,将近失明。 丈夫催她快去看看怎么回事,忙把药放下赶来破空苑,见?曦珠躺在床上昏睡,她吓了一大跳。 等黄孟诊断完,她方才出声问。 黄孟道:“应当是连日雨多,天寒潮湿侵入身体,没留意才会昏厥,喝几副药下去就会好了。” 杨毓甚至在想?,是不是府上的?事务太多,累倒了她。 这?会去把小儿子拉起?来,拧眉道。 “你身上都是湿的?,别?在曦珠跟前凑,传染了寒气。先去把衣裳换了。” 卫陵听从母亲的?话,站起?身,对床上的?人?说。 “我去换衣裳。” 曦珠点点头,道。 “去吧。” 于是,卫陵走去屏风后更衣,换了身浅白的?常服,随意用干帕子快速擦了两把头发?,又去外厅,问黄孟她的?病况。 是因天气之故,才会晕倒。 待喝过药,调理一段时日,便能好全。 但他仍不放心?,出门到檐下,把一个亲卫叫来,让人?去请郑丑过来。 等回到屋子,大嫂二嫂来向他告辞。 她们都是听闻她病了,过来看望。 他送走了人?,又对妹妹小虞道:“你也回去吧,等你三嫂好了,你再来这?处玩。” 卫虞看三哥一脸肃然的?神情,语气很沉,有些畏怯地应允。 “好吧。” “你先好好歇息,待会药熬好了,记得喝。” 杨毓见?小女儿被驱走,知小儿子是要人?清静,便不再留,对病中?的?三媳妇叮咛两句。 雨幕斜飘,母女两人?一起?离去。 曦珠见?人?都走了,这?才终于阖上了眼。 她好困,很想?睡觉。 “你好好睡,要有哪里不舒服记得和三爷说。” 耳畔,是蓉娘的?絮语。 她“嗯”应了声。 蓉娘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但影影绰绰地,听到外边的?对话,很轻也很低。 是他在问青坠,她是如何晕倒的?。 又一次,要得知详情。 等外间的?声音,一同消匿于雨声。 他走了进来。 然后,大抵停在了妆台前,正在低头看桌上摆着?的?帕子,里面?包着?玉镯碎片。 是她从那股眩晕中?醒来后,叫蓉娘帮忙把掉在地上的?,那一片片碎玉捡起?来。 是她弄坏了它。 不小心?砸碎了他送给她的?及笄礼。 她还清楚地记得那天,他所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满脸期待,喜悦而?紧张地向她诉说着?心?意。 说他喜欢她,兴许是一见?钟情; 还说他的?脾气不好,但他会改,会对她很好; 说他平日喜欢玩乐,但以后会找个官做,努力上职,每日都会回家陪她,不回家在外做什?么,都会与她讲; 又说她觉得他其?他不好的?地方,都可以告诉他,他会改正; 最后,他那双闪动着?祈盼光亮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向她承诺。 “我这?辈子都只对你一个人?好。” “曦珠,你愿意吗?” 他轻轻地问她。 那时,她没有答应他。 他脸色难看,又显露出一副桀骜的?脾性,硬把那个玉蛇镯塞进她的?手里,冷笑说:“我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还回来的?道理,你不要就丢了。” 那一天,这?是他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但那一天,他所说过的?话,如今,他都做到了。 可是,她却?把他送的?镯子给摔碎了。 是他亲手雕刻的?,做给她的?第一件礼物。 他送给她的?所有礼物里,她最喜欢的?。 床沿微陷,他沉冷的?清淡气息倾近,落在她的?身前。 曦珠闭着?眼,头抵在他的?腰侧,心?中?酸痛难忍,低声说:“三表哥,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摔碎了你送给我的?镯子。” 语气至尾,她闷闷地抱住了他。 “没关系,以后我再给你做一个。” 卫陵低着?头,力道柔和地抚摸她的?脑袋,温声道。 不过一个破镯子,碎了就碎了。 他早想?砸碎了它。 那个他,竟比前世的?他,还早察觉到对她的?心?意。 而?她,也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是那个他。 但他现在不用再害怕了,她不会再知道真相。 想?到这?点时,他把她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些,怕她受凉。 他见?不得她生病。 她应当无病无灾、长?命百岁地度过这?一世。 第145章 措金刀 雨小了很多, 风也一时消停,整个院外唯有潮润,混着土腥味。 “黄孟诊断不错, 但夫人的心神也不稳,近日可有愁思?最好多去疏通,先?前我所开的那副养神药膳,已改过其中几味药, 给夫人吃段日子,再瞧效用。” “另外。” 郑丑想到片刻前的诊脉, 心存些许疑惑, 还是瞄向一旁留神记听?的人,直言不讳道:“你们该节制房事。虽说你们年纪轻, 但阴.阳.交.合太过频繁, 难免亏损。不若我给你开剂药,降降火气。” 冷不防这番话入耳,卫陵默低了头,捏紧手道:“不必。” 再问几句父亲的身体,怕是这个月,双眼会彻底失明。 自两年前,郑丑一直在为国公治伤,国公倒是配合用药, 但时至今日,他?已是尽力而为。 不禁叹口?气, 道:“公爷的眼睛保不住,现今更要注重身体, 那一身旧伤痼疾发作起来,并非好受。” 大夫非神明, 不过助病者缓解病痛,拖延亡期。 人,终逃不过一死。 至于养身的法子,他?已教给黄孟,方便其为国公看病。其余的,他?也无能为力。 卫陵的气息沉重了些,沉默半晌,道:“我明白了。” 转见小厮送郑丑离去,抬眸眺望灰蒙的远处,雨雾中树木掩映的亭台楼阁,这座由父亲心血修筑的阔绰府邸。 看了一会儿后,他?转过身,走进寂静的内室。 帐内的床上,她已然睡过去。 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乌黑微卷的长发散在身后的枕上,脸色仍然苍白,微张的唇在轻缓地呼吸。 他?坐了下?来,在床畔的一张圆凳上,而后看着她。 目光不曾偏转地落在她的脸上,等?至青坠轻手轻脚地,端着熬煮好的药膳走了进来,放在他?一边的小几上,又走了出去,去把饭菜拿进来。 这个时辰,是平日用晚膳的时刻,且郑大夫说吃完药,要吃些饭食。 苦郁浓重的药味飘散开来,卫陵轻声唤她。 “曦珠,曦珠……” 过了须臾,曦珠从?困倦中,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望着他?模糊的影子,嘟囔一声:“做什么。” 她好困,怎么会那么困。 好似如何都醒不过来。 “该吃药了。” 卫陵见她要埋入被子里,怕药凉了,药效变差,按住要往下?缩的她,道:“起来吃完药,再睡。” 曦珠被他?压着肩膀,又听?他?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终于烦闷地醒转。 “你好吵啊。” “你吃完了,我就?不说话了。” 卫陵弯腰,把她扶靠在两个摞起的枕上。接着端过几上的白瓷碗,坐在床沿,捏着瓷勺翻动两下?碗中棕黑的药膳,要喂她。 曦珠瞧见碗中的东西?,再闻到熟悉的味道,不觉喉中泛出呕欲。 摇了摇头,垂在颊侧的长发跟着晃动。 “我不想吃。好苦啊。” 不吃,也知定然很苦。 卫陵望着一副乖巧模样的她,说出这句话,心中不免泛起疼痛,面上却笑起来,低头哄她道:“那我吃一口?,你吃一口?。” 她不说话,只是眨着一双澄澈的明眸看他?。 看他?舀了一勺碗中的药汤,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 抬起头,对她笑道:“我吃了,表妹也吃一口?吧。” “哦。” 她应声,眨眼问道:“苦不苦?” “很苦,但必须得?吃了。” 他?把一勺药汤,送到她的唇边。 曦珠垂眸,张嘴把那勺中的药喝尽,顿时蹙紧细眉。 太久没吃药了,苦得?她残存的困意消失,瞬时醒神想要吐出,但好歹抿紧唇忍住,全咽了下?去。 卫陵又舀一勺子,笑道。 “我再吃一口?,你也再吃一口?。” 等?见他?真要继续吃,曦珠苦着脸禁不住笑,从?他?手里接过碗,道:“你都吃完了,我还吃什么。” 她不是小孩子,要他?一直哄着。 她自己端起碗,屏住气息,先?把那些药膳都吃干净,再一气把里面的药汤都喝完。 把空碗递还给他?,仰着脖子靠在枕上缓那股苦劲。 嘴里被塞来一个酸梅子。 曦珠咬吃起来,压过了反涌上来的苦。 等?只剩一个核儿含着,青坠恰好送晚膳进来。 往常都是在外厅吃,今日是因她病了,才?会在内室用。 她饿得?很了。 今早起得?本来就?晚,昏倒之后,连带早午膳都没吃。 曦珠掀开被子,穿鞋下?床。 脚步有些无力,踉跄了下?。 “小心些。” 卫陵皱眉,忙扶住她坐在桌前,又去把她的外裳取来,给她披上。 两人坐在一桌,和往常的每个傍晚,在一起用晚膳一样。 她忽然问道:“你突然赶回来,今日局内没事可干吗?” 卫陵答道:“不过去见孟秉贞点个卯,哪里有什么事做。” 想起郑丑的话,手中的筷箸一顿,问她道。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恼的事?” 他?应该也知道,她心心念念的是何事。 能是什么呢? 曦珠笑了笑,将嘴里的笋吃完,这才?压低声音,道:“等?公府平安无虞,我们?就?回去津州。” 不过是回自己的家去,而非在京城。 卫陵抿唇,要把傅元晋留在京城的事告知她。 早在秦令筠死时,他?就?猜测到傅元晋很可能被留下?来。 毕竟只要皇帝还有一口?气在,不论那口?气能撑多久,总是需要一把刀来杀伐卫家。 与卫家对立的傅家,再合适不过。 便在昨晚,他?收到谭复春的消息,皇帝已草拟圣旨,着人为兵部右侍郎,想必现在那道旨意,已被傅元晋领受。 他?不可能瞒着她这件事。 此后双方多有接触,甚至纷争见血,她会得?知。 同时,这或许会拖延她回家的日子。 在她以为快了的时候。 卫陵不想让她失望,但此时此刻,不得?不告诉她,这桩与前世截然不同局势的事。 那时,傅元晋并未留京,在京察之后,很快返回峡州。 但他?实在不愿与她提及傅元晋这个名字,秽气至极。 即便如今的傅元晋,与她毫无干系,但他?心里仍不舒服。 再三踟蹰,便在他?要开口?时,门外传来了青坠的禀声。 “三爷,公爷那边来人,唤您过去一趟。” 卫陵住口?了。 这个点,该是大哥他?们?回来,父亲也得?知傅元晋被授侍郎的官职,才?叫他?们?过去议事,下?一步该如何办。 曦珠看向他?,道:“快把饭吃了过去吧,别让公爷他?们?等?急了。” “嗯。” 他?快些吃饭,想到还有黄源府的事要论。 在离开屋前,他?对在喝汤的她道:“我不知何时回来,你吃过饭就?去床上躺着,困了就?睡,别等?我。” 若是他?回来时,她还没睡,他?会告诉她。 * “如今户部哪里来的银子,去年的亏空都未填满,这年又欠,黄源府那边拨不了更多的钱。这事我去和人提,也不管用,户部又不是我一个人做主?,陛下?也要批准才?行。” 从?进了户部做官,卫度便难有清闲的日子,尤其是年末年初。 这年更甚,苦不堪言其余五部的催促,都想要银子做事。 与此同时,皇帝要建造那两座宫观,皇陵也等?着白银填进去,这事可拖不了,眼见皇帝的身体不行。 他?忙地焦头烂额,与太子议完皇陵之事,再听?说傅元晋留京,忙不迭回到衙署,做完剩下?的事务赶回家来。 卫远也才?从?郊外的三大营巡视回府,湿掉的玄衣都未及更换,便来了父亲的书房。 闻听?二弟的话,他?一时拧紧眉头。 虽说黄源府的匪患根除不掉,但现在他?的岳父驻扎当?地,连着两年因年迈多病请辞,皇帝都不允。 当?前还不给足军饷,连将士的月俸都发不出,那些拼命搏功的人,会不会尽心抗匪,便是另一回事了。 卫陵坐在交椅上,静默地听?着议论。 书房之中,?*? 卫度最后道一句:“此事即便要提,我们?也不合适,要兵部的人上谏。” 话落,他?闭上了嘴。 幽幽灯火中,卫旷阖眼,只感模糊的光影。 沉默须臾后,转向他?的大儿子和小儿子,问道:“傅元晋的那个病,你们?可有探查清楚了?” 他?的人脉,皆已告知三个儿子,但人手,大多给了他?们?。 卫远道:“他?的病该是真的,是头晕眼花之症,才?会留在京城。” 卫陵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又一次不由地想到,这与她的症状似乎相似。 论至最末,不过一个等?字。 满目的昏暗中,卫旷沉声道:“等?他?那边会如何反应,这段时日,你们?派去的人手,要小心些。至于黄源府,我看不出事,陛下?不会着急。”语气带着嘲意。 皇帝忌惮卫家,这个关口?,不能轻易冒头。 在书房的门被打开前,他?又对三个即将离去的儿子叮嘱道:“你们?近些日做事,都给我仔细些,不要留下?把柄让人抓住。” 傅家先?不急。 当?今要等?,等?就?是熬,熬到皇帝驾崩,太子登基。 此间过程,最易怕的是政敌还未消除,自己的人就?出了事。 遑论在大燕,武将比不上文?官,无战时便闲置在家,显得?毫无用处。 卫旷那双浑浊不堪的眼,最后落在了二儿子的身上。 * 卫陵回到破空苑时,是在戌时二刻。 夜已深沉,他?进屋时,在妆台上有一盏微弱的纱罩灯,铜镜反射着晕黄的暖光,洒了一室。 她肩披素白的衣坐在桌前,背对着他?,手上在摆弄什么。 听?到他?进来,没有回头。 “怎么不在床上躺着歇息?” 他?霎时攒眉,走了过去,问道。 但话音甫落,他?看见了她手中的东西?,是那包破碎的镯子。 她低着头,在试图把那些大的碎片拼凑起来,还原它本来的模样。 “我不是说了会给你重做?你不丢掉,还弄它们?做什么?” 心中莫名地涌出一股火气,但他?咬着后槽牙,忍压了下?去,只是轻握住她的手腕,平声道。 曦珠抬头看他?,有些愧意道:“我知道你会给我重做,可这是你送给我的。纵使碎了,我还是想把它们?放进盒子装好。” 但在找出一个漂亮的梅花纹香盒后,还是情不自禁地要试试,把它拼出碎裂前的样子。 她很喜欢这个镯子。 “难道一个破镯子,比不上你的身体!” 头顶乍然落下?这样一句厉声,她一下?子愣住,随后她的腰被揽抱,他?的另一只手臂抄起她的腿弯,把她抱了起来。 他?将她整个人兜在怀中,大步走到床前。 弯腰放下?她,又抽去她身上的那件外裳,拉过被子给她盖上。 一气呵成,没有给她反应的时机。 曦珠怔然地看着面容冷峻的他?,把她的衣裳拿起挂好,出去叫人送热水来,然后自顾自地从?柜中取了亵衣,去湢室沐浴洗漱。 她侧躺在他?的枕上,在他?的身影从?眼前流去时,还在发愣。 愣听?哗哗的水响声,没一会,弯眸笑起来。 难得?见他?生气,但他?是担心她的身体。 更何况还是她打碎的镯子。 她闭上眼背过身,挪到自己的枕头上,等?他?洗好上床来。 等?了片刻,水声渐消,随之是穿衣的窸窣。 他?的脚步声逐渐清晰,朝她走来,大抵停在灯前,一缕风声,整个屋子陷入昏昧的暗。 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脱鞋的声音。 被子被掀起一角,他?睡了进来,带着温热的水汽,把她拥住,下?颚轻搭在她的后背。 低声歉说:“我方才?不该对你说话大声,是担心你,才?会那样子。下?次不会了。” 曦珠原想晾一晾他?,但早没了脾气,再听?他?道歉,转身钻入他?的怀中,嗓音发闷地委屈。 “我不舒服,你还凶我。” “没有下?次了。” 卫陵吻着她的眉心,再次承诺道。 他?该克制住那股嫉妒。 在沐浴时,他?不停地告诉自己。 她爱的其实一直是他?,并无任何怀疑的地方。 正如现在的她,明白他?为何生气,还愿意让他?抱着。 蓦地,她清浅的气息隔着一层衣,落在胸前。 “刚才?吃饭时,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曦珠瞧出那时他?欲言又止,该是有事要与她讲,若非公爷让人来唤,他?该出口?的。 但是长久地,没有得?到回应。 她揪了揪他?紧实的腰,昏困地嗓音携带懒意,问道:“没有吗?” 又是好一会过去,在她都要睡着时,听?到了他?的回答。 “峡州总兵傅元晋被留在京城,皇帝授予他?兵部右侍郎的官职,恐怕要多等?些时候,我才?能带你回津州了。” 她倏然睁开了双眼。 * 傅元晋又一次入梦,见到了那个女人。 这次,她双膝跪在地上,而他?的手中,左手紧攥成团与海寇的书信,右手握住那把砍杀海寇的长刀。 锋利的刀刃抵在了她的颈侧,划破她的肌肤,一线红蜿蜒着滑进她的衣内,那处丰饶的所在。 她整张脸苍白无比,瑟瑟发抖地不敢多动。 “我问你,你究竟有没有看信里的内容!” 他?无法抑制满腔的怒火,朝她暴呵出声。 却在竭力压制要杀了她的冲动。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看。是风把信吹落在地上,我只是想……捡起来。大人,我没有偷看,求您饶我一命。” “大人,我没有偷看。” 在一起的七年后,她又一次叫他?大人。 仓促地解释,怕晚了一瞬,他?会杀了她。 满面惶恐,泪水无休无止地,滑落她浓妆艳丽的脸颊,顺着小巧的下?巴,滴在那一身他?送予她的锦绣芙蓉裳上。 每次她来见他?,都会精心打扮。 他?不过临时出去一趟,再回来,透过半开的楹窗,便看见屋里在等?待他?的她,正拿着这封信,低头在翻看。 倘若被她泄露出去这信里的内容,他?的死期也将到来。 他?不能死,死的就?只能是她! 不过是一个流放到峡州,虚有卫三夫人其名的女人,杀了她,也不会有人追究。 但为何刀迟迟割不断她那纤细的脖颈,他?握刀的手背,纵横的青筋暴凸。 为何她要看这封信! 没有哪一刻,他?如此痛恨她。 “你到底有没有看!” 几近丧失理?智中,他?双目灼红,又朝惧怕死亡的她怒吼。 “你不相信我,干脆杀了我好了!” 她双眸含泪地,忽然也朝他?嘶声喊道。 一双惨白的手紧握住了刀,刃割裂她的手心,一刹那,鲜血潸潸地淌向了朝下?的刀尖,如同小溪般,从?她的身体里流出。 整个灰色的地砖,都被她的血染红。 她涂抹胭脂的唇瓣不停发颤,那双琥珀色的眸,在以曾经示爱的目光望着他?。 里面还蕴藏着疼痛、悔恨,和望不到底的对死亡的恐惧。 他?曾在无数死在他?手里的人眼中,看到过的恐惧。 “杀了我啊!你别折磨我了!” 便在这句话之后,快将牙咬碎,他?狠甩开那把刀,砍向了一旁的长案。 “砰”的一声巨响,分?裂两半,倒塌地砸起一地尘埃。 丢掷下?刀,他?躬身掐住了她的脸。 在那张姣好的面容扭曲变形时,他?满脑涨热,从?齿缝中挤出一个接一个的字。 “柳曦珠,你若是敢把这个秘密说出去,我定要你不得?好死。” “你给我记住了。” 极近的相触中,两人鼻尖几乎抵在一起。 傅元晋恼火至极,想要看清这个女人的真面目,但眼前仍是朦胧的一片灰雾。 骤然熟悉的眩晕袭来,他?落入下?一个梦境。 身后是十?余个海寇的追击,数支箭矢飞来,她控缰纵马。他?坐在她的身后,反身用刀去劈飞向他?们?的冷箭,为她挡住所有的伤害。 那处密林,他?认了出来,是在峡州北处沿海的树林。 但兴许就?是他?的这个旁观疏漏,一支长箭飞扎进他?的小腿,登时疼地他?咬紧牙。 “往深处驾马!” 他?指挥她。 “好!” 她的头发全散了,却在冷静地回应他?。 马匹疾驰穿梭进林间,前方长满倒刺的荆棘率先?刮过她的腿,带出淋漓的血肉。 已满是血的裙裾里面,再添伤痕。她不吭一声地带着他?,离那些徒步追杀的海寇越来越远。 他?不知她的马术会如此好,他?从?来以为她是一个柔弱的女人。 满目急掠而过的葱茏瘴气中,他?从?马上翻倒下?去时,如此想。 “傅元晋!” 他?听?到了她的呼唤,在陷入黑暗的那一刻。 再次醒来,是在一个黝黑的山洞。 狭窄的洞口?被枯木遮掩,稀稀落落地,堪见外面淡薄的月光。 只有他?一个人在洞里,她不在。 他?一下?子惶然起来,张口?叫她的名:“曦珠,曦珠……” 他?浑身麻木地疼痛,起不来身,右侧的小腿更是失去知觉。 箭上有毒。 一遍遍地唤声中,口?渴异常。 可她仍未出现。 她是不是丢下?他?跑了。 他?挪动着腿,试图撑着石壁站起来,但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他?终于灰头土脸地倒落在地。 直至不能爬起来。 再度陷入昏迷前,他?狠狠地发誓:千万不要让他?活着,若是他?找到了她,定要打断她的一条腿! 但他?是被一声声的急切哑声唤醒的。 她伏跪在他?的身侧,正满脸焦急地,用手拍打他?的脸。 “傅元晋!傅元晋,你醒醒!” “你醒醒!” 她打地他?脸一股子的疼。 “你再打一下?试试。” 他?的胸腔中翻涌怒火,但在看到她出现时,又不自觉地消散。 她顿时欣喜地哭起来。 “你醒了就?好,我怕你,怕你……” 她没说下?去,掉落的两颗泪在他?的脸上,湿热地有些痒。 他?精神涣散地望着她,艰难地抬起手,给她擦去脸上的泪,道:“我没事。” “没事就?好,我刚才?去给你找水了,你说要喝水,我给你找来了。” 她也抬起袖子,抹了两把自己的泪脸,转身去把砍伐竹子做成的罐子端来,里面装满了她从?山洞不远处找到的清水。 她吃力地把他?搀扶起来,靠在石壁上,让他?喝水不被呛到。 等?渴极的他?喝完水,又替他?看起小腿上的伤。 “我找了些草药,可以止痛。” 将那处的布料撕开,她顿住,而后惶然地看向他?。 他?目落那处开始变黑的箭伤,道:“箭上有毒。” “怎么办?” 她的声音在发抖。 “先?等?着,等?我的人找过来。” 贸然拔箭,止不住血,他?得?死在这里。不如等?人找过来。 她帮不了他?。 但她仍固执地把那几棵药草嚼碎了,满嘴的苦涩中,唇也被染地发绿,把那嚼烂的药敷在他?的伤口?周围。 “有没有觉得?少些痛了?” 她睁着一双莹亮的眼望他?,还是很痛,但他?点头:“好多了。” 她还带回了一些果子,捧到他?面前,说:“都是能吃的。” 他?从?小生活在峡州,自然认出那些绿皮泛黄,指头大小的果子都能吃,但极为酸涩。 他?强忍着困意,把那一个个的果子吃下?去,压住饥饿的肚腹。 酸地倒牙,依然让他?昏昏欲睡。 他?栽倒下?去的前一瞬,朝向了她的怀中。 一个又一个的夜晚,他?们?在山洞中待了两日。 她全身脏兮兮的,脸颊也瘦削许多,终于对他?道:“我出去找人过来。” 再不能等?下?去,怕是他?的人没有找来,他?不是被她投喂那些果子,而被酸死。便是因伤得?不到救治,被毒死在这处。 整个小腿已变得?青黑。 他?把那把随身的措金刀拿给了她,看着她,道。 “拿好,保护好自己。” 她点头应道。 “好,你等?我。” 她勾着腰走出了窄小的山洞,又用那些枯木挡住了出口?。 她纤弱的身影朦朦胧胧地,在那些枯木的缝隙间摇晃,渐行渐远。 “柳曦珠!” 他?猛然唤了她一声。 她停住脚步,回首看过来。 “你不要想一个人跑了,不然我抓到你,定然……” “进宣,你别害怕,我一定会找到人,回来救你。” 她打断了他?的话,坚定语气地对他?承诺。 于是,他?又落入了一个人的荒洞。 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箭毒的侵蚀噬咬,让他?再落陈年的梦境。 恍惚之中,回到了他?的小时候。 总是一个人在那个枯寂的院子中练字习武,他?的母亲只会一日日地问他?,功课做的如何,武艺学的如何。 但凡被先?生或是师傅训斥,不是字写不好,便是武功毫无长进。 便会转身去拿来那根令他?害怕的竹条子,严声呵斥:“伸出手来!” 他?战战兢兢地伸出冒汗的手心,条子一下?接一下?地狠抽下?去。 抽出了血,撕出了肉。 他?咬紧牙不敢出一声,更不敢流一滴泪。 而后在惩罚之后,被母亲搂进怀中,她的泪水似是决堤一般,淌在他?的身上。 “你别怪娘,娘是想让你成才?。倘若你不出人头地,我要跟着你,一起埋没在这里啊!” 哽咽声中,是她的苦难。 他?的父亲妻妾成群,她已年老色衰,没有了来自父亲的宠爱,将来唯一的指望,只有她这个儿子了。 她每一日都要哭,他?也每一日都要在她面前发誓。 “娘,我一定会出人头地,让你不再受欺负。” 让其他?的妾室不敢欺负她。 也让那些庶兄不敢欺负他?。 甚至是他?父亲的正室,他?的嫡兄,终有一日,在他?的面前,都要低下?高傲的头颅。 终于彻日彻夜地,一个人苦练武艺,熟读经书,熬过了多少个春夏秋冬。 他?的父亲注意到了他?,开始让他?跟随身边学习,与那个看不起他?的嫡兄一样。 他?的母亲也重新得?到了宠爱,开始给他?做那些甜腻的点心。 他?一点都不喜欢吃,可看着母亲的笑脸,他?还是会吃下?去。 “晋儿,好吃吗?” 他?笑着说:“娘,好吃。” …… 他?从?梦中醒过来,摸索着地上她留下?来的最后几个野果子,一口?口?地,忍着腿上的痛,慢慢吃着。 酸涩充斥满嘴,始终望着洞口?月光落下?的方向,听?外边草丛中叠唱的虫鸣。 都过去大半日,她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反悔,丢下?他?一个人跑了。 还是,她被海寇捉住了? 父亲镇守峡州时,养寇自重。 这些年来,皇帝在暗中紧盯着他?,他?必须快速把这个烂摊子解决掉,绝不能暴露,否则傅家在劫难逃。 这是最后一次了,只要解决此次追击他?的海寇首领,当?年父亲贩卖火.枪之人。 他?便能轻松些了。 只是没有料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意外,那些人会绑架她,逼他?只身前去。 现在,自己又为了护她,中箭中毒。 是不是腿要废掉了。 他?自嘲地想,当?时真不该去救她,随便她死了算。 但在模糊的视线中,他?突然看见了一个东西?,极为眼熟,撑身去扒过来,原来是那个平安符。 是她不小心落下?的。 他?终于放心下?来,释然地笑起来。 她一定会回来找他?的。 该死的卫陵。 但紧攥住平安符时,忍不住咬牙切齿地低语。 她不会丢下?他?的。 一定不会。 但倘若她真地被那些人抓住,他?宁愿她一个人跑了,不要管他?。 …… “你不是从?小练武,没有足够的力量。记住了,我教你这些,不是让你以后再遇到前段日子的情形,去和男人拼硬争死,而是为了给自己夺得?时间去逃命。你这次只是运气好。” 日月轮转,他?腿上的伤,终在她找到人,回到那个山洞救他?的三个月后好全。 也开始教她学习武艺,握住她捏紧措金刀的手,教她如何杀人,那些残忍的技巧。 当?时前去海寇的老巢救她,原以为人已经…… 她的美貌和身子,皆是一眼可见的。 但当?他?马不停蹄地赶到,她却杀了那两个看守的人,满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 他?不及喘气,问道:“为什么不等?我来?” 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惧意,只是丢下?了那把染血的重刀,声音仍旧温柔,道:“等?你来了,我早已经死了。更何况你曾经说过不让别的男人碰我,否则剁了我。” 她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但那时,咸腥的海风混着血味,吹拂过她散落的长发,她很轻地笑了一声,丢掉了手中的碎瓷片。 便在那一刻,他?意识到,她与其他?女人的不同。 炽热的阳光底下?,他?看着她一招一式地练功,满头是汗都来不及擦。 整张白皙的脸被烤地通红,眸中却很明亮。 日复一日,她来他?这里,是为了学如何自保的能力。 在她熟练掌握的那一天,他?站在她面前,对她说:“来杀我,把我当?成你的敌人。” 她静静地看了他?一瞬,手中握紧那日获救后,他?送给她的措金刀,挥起胳膊,快步上前,乍然朝他?刺了过来。 * “傅元晋养寇自重,若是有了这个把柄,他?是不是会死。” 在天光昏昏,枕边人要下?床去时。 曦珠在一股股的眩晕中拉住了他?的袖子,低声问道。 当?年,那阵风吹密信,她从?地上捡起来时,看到了里面的内容。 今生的傅元晋,和前世的傅元晋是两个人。 她没有对不起前世的他?。 她和他?,早已两不相欠。 这一世,她只想弥补前世的缺憾,快些回家去,不想再留在京城了。 在如今她的夫君,背身看过来的目光中,她佯装坦然地回望过去。 心中暗自希望:他?一定不要问她,为何会得?知这种事,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不要问为什么。 * “哈哈哈,你要我死……” “我是哪里待你不好,你竟然要至我于死地!” 那个粗哑的声音,又在他?的耳畔狂怒地响起。 傅元晋从?那一层层的梦中被吵醒,猝然睁眼,不待多加思考,额头青筋紧绷,脸色铁青地急声唤人:“来人!快来人!”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找到梦里的女人,杀了她! 这个女人,知道了那个秘密。 一定要找到她,杀了她!! 不是所谓的玄极美梦,堪称噩梦。 但那个声音还在嘶吼。 “我不会放过你的,不惜一切代价,定要让你回来,我们?的事还没完!你说过会等?我的,不能反悔!!!” 隐约带着低低的哭腔。 “你要杀我,要杀我……” 三个字,疯癫地倒转重复,在傅元晋浑沌的脑中流窜沉积,越来越沉,直至沉重地抬不起头来。 陡然之间,他?胸口?郁结多日的闷气,随着上冲的热血,一同从?口?中喷了出来。 “大人,大人!” 门外,是闯入亲随的惊慌喊声。 第146章 离魂记 深夜的帐中, 在说出傅元晋留京为官的那番话后,许久过?去,她都未言语半句, 只是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平静和?缓地呼吸着?。 但?卫陵还是感受到了臂弯中,搂抱的人有一瞬的僵硬,她搁在他腰上的手应当蜷缩起来了, 修剪圆润的指甲隔着?一层薄衣,划过?他的皮肤, 如风拂柳枝的痒。 让他在那刹时心生了悔意, 不该告诉她这桩事。尤其是在她生病的时候。 可他明白这是瞒不住的,后边再提未免有遮掩的意味。 “我会尽快解决, 带你回津州的。” 说完这句话后,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放轻声?音道:“睡吧。” 她低应了一声?“嗯”。 窗外?的夜雨仍在下,淅淅沥沥地,落在琉璃瓦檐上,清脆地交织出乐响。 没?一会,她听?着?这首不知何时停歇的乐,沉入了梦乡。 腿也在不知不觉中,搭上他的大腿, 整个人扒在了他的身上。 刚开始在一起时,两人睡在一张床上, 她都是平躺,睡姿端正。但?后来, 兴许是抱她睡得?久了,她习惯之后, 反而每次他上床来,多是她先来抱他。 她没?有再去想前世的那些事,睡得?很快。 卫陵放心下来,腿有些发麻,但?不敢动一下,闭着?眼,怀抱熟睡的她,也睡了过?去。 与往常一样,在寅时末清醒。 他准备下床去,既然傅元晋留京,那便有很多事需要安排。不止傅元晋那处,兵部乃至朝廷的动向,六皇子那里,皆要有所预备。 这个夜晚,他其实并没?有睡好。 永无止境的黑暗中,充斥的都是那些声?音,以及她的独自哭泣。 抬手按揉两下疲乏的鼻梁,然后低头看还在梦中的她,动作轻柔地把她还放在他腰上的手,放了下来。 她的腿,在昨夜的何时,已从他身上挪开。 乌黑微卷的长发,散得?到处都是。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自己的臂膀,下面压着?她的头发。 雨已经停了,窗外?昏昧的光透过?纱帐渗进来。 她阖着?双眸,脸色好了一些,没?有昨日他回来时,见到的那般苍白了,却仍可见虚弱。 将她颊侧黏着?的发丝轻拨,他背过?身,撩开青帐的一角,要穿鞋下床时,却蓦地被一只手拉住袖子。 他回过?头,她睁着?半昏半醒的眼,正看着?他。 而后毫无前兆地,说出了那个可以置傅元晋于死地的秘密。 在讶然中,卫陵望见她眼中显而易见的惶然。 “你怎么不问我从哪里知道的?” 她问他,声?音有些颤。 他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便不问了。你若是愿意说,我会听?着?。” 他清楚,她为他做出的那些改变。 一辈子这样长,迟早有一日,她会淡忘过?去的所有。 心中还是难忍泛疼,卫陵重新回到床上,把她抱进怀中,轻抚她的后背。 过?了片刻,方?道:“我先让人去峡州打?探清楚,再做下一步打?算。” 他知道她所言为真,不若不会冒着?被他追问的风险,担惊受怕地告诉他这件事。 但?要握有证据,才能真正打?击到傅家。 如今傅元晋在京,峡州恰是松懈的时刻,再合适不过?去探听?。 瓦当滴水,帐外?的光渐明。 曦珠感到越来越困,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在将要逝去的光明中,看他的影。 撑着?最后的力气?,握住了他的手。 “三?表哥,我好困。” “那再睡一会儿?。” 他回握住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你要陪着?我。” 她忽然生出一股害怕,怕他离开自己,嗓音轻飘若风。 “好。” 他答应她。 良久,在她再次睡了过?去后。 卫陵把她轻放在床上,盖好了被子,想着?吩咐完事,叫郑丑来看她的病,有没?有好些了。 方?才下床,洗漱穿衣后走出门,召亲信过?来。刚要遣他们去峡州,却有去盯着?傅府的亲卫过?来,带来了一个消息。 就在半个时辰前,傅元晋重病吐血,连夜寻医。 且派出自己的人去找一个女人,一个不知面目姓名的女人。 那座府邸中看守的人皆是身负武艺之人,亲卫不敢太过?靠近窃听?,却还是听?到了那阵纷乱的动静。 “爷,还有一件事,傅总兵另外?派出一人,在城门大开之时,便离开了京城。” “等等。” 卫陵叫住了那两个要回去收拾行囊,动身前往峡州的亲信。 皱眉思索须臾,他道:“我方?才与你们所说的事,先缓一缓。” 怎会如此凑巧。 傅元晋有眩晕之症。 她也因?头晕而昏倒。 而半个时辰前的重至吐血,且去寻女人。 差不多也是在半个时辰前,她告知了那桩事。 傅元晋还派人出京,当今关头,唯有一个去处,便是峡州。 卫陵抬眼,看向雨雾之中,院墙边的那棵梨花树,心中乍然生出止不住的彷徨。 不对,不对。 他猛然转过?了头,看向那扇不久前,他亲手紧闭的房门。 她还在里面。一个人。 甚至不及多想什么,他一下子拔腿朝那里跑去。 一把推开房门,跨过?门槛,快步往内室走。 绕过?隔扇,天青的纱帐层层掩映,成婚前她挑选的帐子。 她正睡在里面,微微拱起的弧度。 气?息不由屏住,他伸手触在那柔软的纱上,将它?掀开一个口?子,看向了里面。 她仍和?他离去时一样,阖眸安静地躺着?,没?有任何的变化?,也没?有被他的闯入惊醒。 他轻声?唤她的名:“曦珠。” 她似乎没?有听?到,自然没?有醒来。 “曦珠。” 于是,他又唤了她一声?,声?音大了稍许。 但?她仍没?有睁眼,看他一眼。 “曦珠,曦珠……” 这回,他终于躬身,嘴角在抽动,手有些发抖地去摸她的脸。 连声?的呼唤,始终没?有换来她的清醒。 守在门外?一众亲卫面面相觑地疑惑,不明正在说事,三?爷怎么一下子跑回房中了,只听?得?一道急迫的吼声?。 “快去把郑丑带过?来!去把郑丑带来!” * 自神瑞二十?六年的二月十?日,这一天开始,曦珠昏睡了整整七日。 第147章 黄粱梦破(一) 阮青屏不喜欢柳曦珠。 她相信这?个世上, 没有哪个做母亲的,会对一个迷惑自己儿子的女人产生喜爱之情。 但作为一个女人,她是?佩服柳曦珠的, 竟为了?一群毫无血脉联系的卫家人,做到那样的地步,还以?此为由,推拒成为她儿子的继室。 * 活至五十五的年岁, 阮青屏时感她的这一生,比起许多女人而言, 年轻时虽受了?不少罪, 但活得久些了?,其实算得上顺坦舒服。 这?一切皆有赖于她的儿子在仕途上苦熬, 且接手了?傅家的产业, 所给?她带来的。 不用再于正室夫人的威压下过活,也不必再去和那些妾室们相争。 自丈夫去世,整个傅府做主的,是?她的儿子。 反倒是?那些人,就似十多年前的自己,时隔两三日,倒转过来讨好她。 便连那些庶出的子女,也常来陪她聊天解闷。 甚至是?夫人亲生的嫡出, 过段日子也来给?她行礼问候。 日子是?再好不过的,常常睡至晌午醒来, 叫儿子养在家中的戏班子来,给?她唱台戏。 唯一不足的地方, 只有儿子的婚事。 近三十过半的年纪,仍未有中意的继妻人选。 自那个元配病故, 府上陆续再纳入两个妾,统共四个女人,容色皆是?上佳,却无一人能独撑场面,便不提转入继室之事。 另有高官武将?愿意联亲,都?被儿子否回。 俗话说知子莫若母,阮青屏自知儿子并非对妻子有多深重的感?情,要为其当鳏夫。 不若不会在当年娶妻之后,大抵没过四五个月,便迎了?两个妾从小门进来。 男人嘛,大多类此,都?是?薄情寡义之人。 与她的第一任丈夫,无甚分别,在海寇战乱时,家中贫穷揭不开?锅,将?她以?二十两银子,卖进了?傅府做妾一般。 但好在如今,她熬过来了?。 儿子有出息,作为母亲的她,终于可以?享福。 虽心忧儿子的继室,但她不过在儿子从繁忙军务中,抽空回府时偶尔提一两句,并不敢多说。 随着儿子长大,且常年不在跟前,不知何时起,母子两个有了?分别心。 他?在她面前,话也越来越少,问询一番她的身体,再是?陪她吃顿饭,便会立即返回总兵府。 有时,阮青屏也会反思?过往,是?否曾对儿子过于苛刻,以?至于他?对她这?个母亲,不再亲昵。 但有什么办法?呢? 倘若在他?年幼时,不以?严厉的法?子,加以?训导教养,督促他?读书学武,他?如何能有今日的成就? 但到底还是?生疏了?。 她只有照料好孙子,心中才算是?好受些。 至于旁的,她的儿子自有主张。 却未曾料到,等那个姓名柳曦珠传回府邸时,是?那个女人竟喝下了?绝子汤,她的儿子大发雷霆,险些气病。 其实柳曦珠,她早几年前见过,该是?卫家被流放至峡州的第二年。 儿子连续三个月未归家,她提着炖煮许久的热汤,去总兵府看?望他?,便在那个时候,见到了?她的儿子,正捧着另一碗汤喝。 汤是?一旁婷婷而立,微微笑望他?的女人做的。 那天,她得知了?女人的身份和姓名。 那个跟随太?子党倒台的镇国公府卫家,战死北疆的卫提督的夫人。 其实不算真正的夫人,并无明媒正娶,不过口?头之约罢了?。 柳曦珠跟随了?她的儿子,日夜随侯侍奉。 在峡州这?样海寇猖獗的地界,如此举止,再正常不过。 这?里的女人,总要找到傍身护命的法?子,正如当年她若是?还跟随那个贫穷的丈夫,怕早不在人世。 除去傅府中的四个女人,在外?边,阮青屏另外?得知姓名的,还有两个。 至于其他?的,便不知了?。 观一观那卫三夫人的容貌和身段,难怪能被她的儿子看?中,连她都?*? ?不住惊艳。 这?样一个美人,能从京城流放至峡州,安稳地待上一年,不必多想,阮青屏已?想到是?她的儿子,在暗中护着人了?。 何故一年后,人才跟随他?。 其实也不必费心去思?索,她的这?个儿子,和他?父亲并无什么差别,爱强夺逼迫。 阮青屏以?为,她的儿子不过玩上一阵子,和之前的那些女人一样,腻味了?便会丢弃。 可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她的儿子倒是?难得“专情”了?。 她并不去管,一是?儿子的事不允她插手,二是?柳曦珠很知如何照顾男人的饮食起居,还省得她操心儿子的身体。 不过烦心的是?府上的那几个妾,总时不时地来她跟前探听。 烦不胜烦的几年,不想她的儿子,会允柳曦珠生下他?的孩子。 但可惜的是?,那碗绝子汤后,人再无怀孕的可能。 阮青屏听闻后,隔日便去往总兵府看?望人。 那天的景象历历在目,她的儿子在檐下问询大夫,各种调理的方子,务必要让柳曦珠的身体好转。 她看?向窗内,里面的那张床上。 那个年纪轻轻的女人,惨白着脸蜷缩在床上,神情痛苦不堪。 树影背后,她的儿子还在问:“她以?后可还能有孕?” 阮青屏站了?一会儿,看?得感?同身受,莫名疼起来,默地转身离开?。 回到正堂去,等待她的儿子。 等他?来与她说明此事,却从他?的口?中,得到了?他?要娶柳曦珠。 一个地方总兵,要娶一个流放之女,还是?有名的、配与一个死人的女人。 她绝不同意。 “我看?你是?糊涂了?,那个女人配不上你。” “母亲,此事我意已?决。” 他?不是?来与她这?个母亲商议,而是?来知会她。 倘若没有后来那桩事,阮青屏不会改变心意。 当她看?见柳曦珠浑身是?血,与她那个腿快被毒箭折断的儿子,一同回来时,她骇然讶异。 她的儿子说,若是?没有柳曦珠,恐他?早已?没命。 于是?在那时,她忽地发现在那些年间,她的儿子,身边只有柳曦珠一个女人。 既然柳曦珠的身体亏损,不能有孕动摇她孙子的地位,以?后傅家的一切,是?要给?孙子继承的。 她的儿子年岁渐长,再拖不下去,这?辈子,总得有一个知心的人陪同。 不若便是?柳曦珠吧,能为她儿子豁出命。 但阮青屏没有料到有一日,她的儿子会来与她说,柳曦珠想要回京,不再留在峡州。 那是?卫家流放的第九年,那个名叫卫朝的,以?累至战功,为卫家得到了?回京的契机。 阮青屏不明其中发生了?什么,她常年身处后宅。 只是?奇怪柳曦珠若是?回京,那么先前为她儿子做的那些,算是?什么。 她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释。 “她不过是?放不下那群卫家人。” 然后,她看?着她的儿子,时隔长久地,又一次唤她娘。 “娘,您帮我去劝劝她,让她留下来。” “我很喜欢她。” 母子久远的冷淡关系,便在这?一声请求中,犹如冰雪消融。 阮青屏答应了?,也知她的儿子,为何会让她做说客。 但所谓过来人的经?验之道,在那个比起初见时,容颜渐衰的女人面前,毫无用处。 “卫家那几个孩子都?长大了?,很多事都?可以?自己做主了?,不需你再照顾。更何况你担着这?样的重责,已?对得起那几年投奔卫家的照看?,如今,你的年纪也将?三十,该好好为自己的后半生打算了?。” 她也是?女人,最能理解身为女人的柳曦珠的想法?。 但柳曦珠的神情丝毫不动,只是?静听她说话。 阮青屏头一次,在比她年岁小了?近一轮的女人面前,有些语涩。 她缓了?好一会,终于想起讲述从前的事。 从前她也是?被迫入了?傅府,怀上她一生中的第二个孩子时,甚至是?恨的。 但她没了?办法?,只能十月怀胎,历经?艰辛地生下了?她的儿子。 在偌大纷乱的傅家后宅,那堆脂粉香中,她得靠着唯一的儿子,才能搏出一条生路。 即便是?庶子,家中孩子众多,自小不受重视。 但只要肯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终会入他?父亲的视线,得到赏识,请来最好的先生和师傅教授诗书和武艺。 “那段日子真是?很苦,现在想想,也不知我和元晋是?怎么熬过来的。” 阮青屏并不曾跟人提到这?段往事,但现在说出,没忍住眼中酸涩。 “我对他?太?过严苛,后来他?长大,和我便不大亲近了?。” 她的手中,被递来一块素净的帕子。 她接过,掩去眼角的泪水,又笑了?笑道:“不过好歹走过来了?。” 说完,她叹了?很轻的一声气。 “元晋是?我的儿子,更是?我从小带大的。我再清楚不过,这?么多年过来,他?从未对哪个女人上心过,便说句难听的,他?的元配也未曾得到过他?的关切喜欢。” 阮青屏以?为这?世上最心硬的女人,在听完她的这?番话后,都?会有所动容,哪怕是?一丝的松懈。 但在暖融的春光中,坐于葡萄架下,柳曦珠的面容始终平和。 阮青屏怔然,接着便见她浅笑起来,缓慢地诉说那一段,属于她的过去。 “夫人,您想知道我和傅大人一般年纪大小时,过的是?何种日子吗?” “我的爹娘尚在时,家中只有我一个女儿,从小锦衣玉食长大,什么都?不用愁。” “每晚睡前,想的是?第二日要出去哪里玩,要找谁和我一道去;哪家铺子出了?新的好吃的,要去尝尝;不喜欢读书,被我爹追着打,还是?觉得高兴,因我娘会护着我,但我爹对我也很好,每次出海都?会给?我带回许多好玩的玩意……” “那时想着等长大些了?,再在我爹娘的相看?下,找个愿意入我家门的人,成婚了?也待在家中。我爹说家中产业全都?留给?我,会教我经?营。” “……可是?后来,为何爹娘相继逝去,我一下失去了?家,不得已?上京投奔卫家。我有时候,很不明白命运的不公,却不得不接着走下去,哪怕后来卫家倒了?,我又流落到峡州这?个地方,遇到了?您和傅大人。” “我很感?激你们这?些年来,对我和卫家几个孩子的照顾。” “可是?,夫人。” 曦珠望着傅元晋的母亲,轻道:“您的儿子自小艰辛,那些苦难都?不是?我带给?他?的,我没办法?去弥补他?这?一生的缺憾。您心疼他?是?应该的。” “但连我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弥补我的遗憾。” …… 遗憾,遗憾。 倘若当初他?没有心软放走她,他?便不会留下这?个,比天还大的遗憾! “砰”地一声响,傅元晋将?手中的酒坛摔砸在地,满身酒气地趴在桌上,双眼通红地不住拍桌,哈哈大笑起来。 手碰到旁边的措金刀,他?也一瞬扔了?出去,正中花几上的一个青瓷胆瓶,立时嗵地一声,碎片散落而下。 她把最后一件他?送给?她的东西?,也还了?回来。 她说过会等他?,却失约了?。 临走前给?卫朝留了?话,但未给?他?只言片语。 “你这?个骗子,骗子……” 他?低声怒骂着她,仰头又是?一口?酒灌下去。 忽而身后传来敲门声,跟着禀报:“大人,王壁已?寻来,正在外?等候。” 门外?,亲随低着头。 那位夫人病故的第三年,大人仍耿耿于怀,听闻有道士会招魂异事,要试上一试。 酒坛重重落桌,傅元晋不觉眯眼,转过了?身。 第148章 黄粱梦破(二) 峡州临海, 曾在海寇横行前,作为大燕的海岸港口之一,与外藩临邦通商, 缴纳税银与江南地区可比。 因海贸凶险,几乎是以九死一生,换取巨额财富。由此拜神拜佛之事盛行,多是家人祈求平安。 神?佛多了, 应运而生地,各种?神?婆道士生意昌隆, 甚至有生了疾病不请大夫, 贴符拜像求痊愈之人。 纵使后来海寇不远千里,登岸峡州掠夺钱财宝物?, 港口不得已关?闭, 此种?事不减反增。 当地各种?姓氏的宗族势力,也各自供奉着神?像。 但自上一朝代开始,历经百年,互相绞缠厮杀,最后剩下三个大族。鼎足而立,相互牵制。 傅家作为其?中之一,近二十多年,更是因接手军防镇守峡州, 屡立战功,势力强盛, 其?余两个宗族只能望之兴叹。 傅元晋作为傅家的家主,每年年初及清明、端午、中元、中秋等节日, 若无紧急战事,皆需回府, 带领族人在那座神?龛前,主持祭祀仪式。 尽管如此,但他并不如何相信眼前这?位,由檀木雕刻而成的傅家神?明。 所谓的神?,不过是用以束缚那些?心思异动的族人,凝聚全族的力量,使家族兴盛罢了。 但并不如何相信,不过是因少时,自己跟随父兄一起跪在神?像前,却在最末的位置,那些?诚心诚意的祈愿未有一个实现?。 后来熟背经书,武艺渐长,上京获得进士之名?,又?接任重?病父亲之职,成为峡州总兵,坐上傅家家主的位置。 他也不得不相信起来了。 以至于当属下为了讨好他,说是有奇事——招魂,可以唤故人亡魂相聚。 他生出?了想法,试图唤来柳曦珠的魂魄,想要问询她当年病故前,为何要将那把措金刀还给他,却一句话都不留给他。 她到底是何意思。 难道之前在一起的九年光阴,他对她还不够好,不够到给他留一个字都不肯? 招魂的这?个想法是有些?可信,也有些?荒谬的。 但不过试上一试,兴许真的可以见到她。 心生怨恨的同?时,他也很想见一见她。 三年过去,每次思念她,整颗心都疼痛难忍。 送别她离开的那一天,军营有急事需他处理,一大早他便离开了总兵府,并没有亲自去送她。 她不过是去帮那群卫家人,最后安顿好。 她已与他约定?好,会等他上京。 两人会有重?逢的一日,所以不必去送别。 但等事务处理好,他坐在案前,忽感一阵心悸。 发愣许久,直至笔尖的墨滴落下来,洇湿了桌面,方才回神?。 忙撂下毛笔,快步起身出?门,抽鞭扬马,朝那个小?院纵身而去。 但等到了那一排给流放之民修建的屋舍前面,早不见人。 她已经离去。 他赶忙驾马追出?城门,一路疾风扑面。 九月的风,已经凉了。 等赶至城门前,却听守门吏说:“大人,他们已出?城一炷香。” 他缓下喘气,没有再追出?去。 登上城门,与另一个早驻足在那里的人,一同?眺望遥远的地方,送别。 一条灰黄的平线上,灿然的日光当头,照耀着朝北方缓缓而行的两辆马车。 几乎在他眨眼的瞬间?,便消失在了尽头。 他没有见到她。 于是此后,他没有再见到她了。 * 傅元晋召见了那个叫王壁的道士,是一个穿青袍,头戴莲花冠,乌黑胡须长至腹部的道士。 听闻在这?个世上活了八旬又?八年,曾为人招魂成功过三次。 神?瑞帝朝的司天监监正王壬清,与其?有血脉关?系,不过这?些?年王家衰败,司天监的高职,已被另一个世家元氏代替。 王壁是一个不世出?的高人,自隐身山林,再少问红尘。 这?次也是受人所托,要替这?位为峡州而战,驱逐海寇的总兵,寻亡故夫人魂魄,才愿出?山。 至于其?中纠葛恩怨,他是管不着的。 “大人,若我要招魂,需夫人生前常用之物?,作为引子。” 便是在这?个时候,傅元晋愣住,他忽地发现?她并未留给他什么。 即便是曾经送予的东西,皆是她亲手缝制的衣裤鞋袜。 从在一起的第一年开始,她给他做吃食,一次次地摸清了他的喜好,也为他做贴身之物?,一次比一次合身。 最后,他拿出?了那副床笫间?,惯常给她皙白脚踝戴上的缠丝金铃,还有一些?她归还回来的首饰衣裙。 他不知这?些?有没有用。 但在招魂的那段日子,他比平日愈加频繁地见到了她。 一日的疲乏过后,闭上眼,在梦里,回想过去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第一次见到她时,是在十三年前的总兵府门口。 那天,他从剿寇的战事中暂时脱身,返回府衙处理余事。 恰好碰到她与那群卫家人,被官差押送而至,有押解文书需交托本地核对。 那几个官差来向他行礼问好。 他坐在马上,目光扫过他们身后,那些?蓬头垢面、衣着麻布戴枷之人。 几个小?的。还有一个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紧抱通红着脸,显然病了的孩子的女人。 作为太?子母家,驻守北疆的卫陵一死,整个卫家剩些?老弱病残。 半路病去一个国公夫人,其?余这?些?人能活着走到峡州,算是他们命大了。 若非卫陵为守城池战死,这?些?人不定?早被斩首。 还能被那些?文官正臣连连上折死谏,万不能寒了北方将士的为国之心? 不过可惜了,人死了,北疆仍然没能守住。连月的侵犯南下,迟早有一日,会影响到峡州。 他自然也清楚那位方才登基的六皇子,是何想法。 把卫家人流放到他的地盘,是方便他磋磨人,省得坏了新帝的名?声。 但就这?几个半死不活的,不等他出?手,怕是那些?苦役,便会将他们累死。 不过当前他有事,没空再多耽搁。 不在意地颔首下马后,径直走向台阶,要往府里去。 未曾料到那个怀抱孩子的女人,猛地扑到了他的跟前,双膝“噗通”一声重?响,跪倒在地。 “大人,求您帮忙找个大夫,这?个孩子快不行了,求求您了。” 她抱着孩子,额头磕在硬石的地上,不断地哀声求道。 “求您帮忙了。” 怀中的孩子,整张脸涨红得发紫,张着嘴呼吸,小?团的白气呼出?,出?气多进气少。 恐怕再等半个时辰,便会殒命。 连着后面几个卫家人,挣脱官差的手,也朝他跪了下来。 他观望着,不过很快,转过头去,继续走上台阶。 但蓦地,他停下脚步。 袍摆被扯住了,皱眉回首,正要呵斥出?口。 却在低头时,看见扯住他的那个女人,隔着三层台阶,恰好仰头望向他。 发丝凌乱地覆在苍白的脸颊,却见含泪的明眸。 即便未施粉黛、疲惫不堪,仍是一瞬让人转不开眼,倘若不是坠入泥沼之中,必是如昼明媚。 那一刻,他心生出?这?个念头。 他的那几个女人,皆无她之容貌。 怔然时,再听到她娇弱微哑的嗓音。 “大人,求您了。” 她唇瓣颤抖,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袍,一滴泪滚下她的颊畔,顺着精致的下巴滴落。 “传我的令,去找个大夫过来,先给这?个孩子瞧病了,再收押核实身份。” 他未再多看她一眼,转身领着副将,走进了大门。 听到背后连声的欣喜感激。 “大人,谢谢您!” 他微勾起唇角。 在忙碌完战事的第五日,好睡一觉后,才叫人过来确定?她的身份。 依着年岁举止,只有可能是那个胆大包天,敢给身在北疆的卫陵传信,密告京城之事的表姑娘。 问询过后,果?然是她。 姓柳,名?曦珠。 不过如今的她,另多了一个身份:卫陵的未亡人。 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礼八抬大轿。 于流放的艰辛路途,口舌之间?。 那位国公夫人在闭眼前,将偌大的责任和几个孩子,全托给了一个将才十九岁的姑娘。 他不禁哂笑,若非是见到了柳曦珠的那张脸,他还真不会让人去找大夫,给那个卫家小?儿看病。 死了就死了。 当天夜里,几日战事辛劳,终于得了空暇与众多将士同?宴饮酒。 醺然回到住处,新欢来至身前,为他脱衣。 是属下从南地搜到的美?人,比起送来的前一个美?人,还要美?上三分。 这?一个月,都是她在跟前伺候。 灯下看美?人,浓妆红裙。 容色绝佳,身姿婀娜,却怎么脑子里晃过一个影子。 柳曦珠若是好生打扮,定?然比面前的这?个美?人,还要讨他的喜欢。 夜色浓重?深去,来往两回,索然无味。 唤人送来避子汤,见其?喝下,挥退了人出?门。 隔日叫亲随过来,去护好柳曦珠。 凡是因家中罪行,流放至这?个地界的女人,没有一个能保有清白身,他再清楚不过。 他不想得到的,是一个失贞的女人。 若非她有个卫三夫人的名?头,早把人弄来。 但现?在,他要人亲自来找。 既有第一次的寻求庇护,便会有第二次。 他与卫家不对付,不必要为了一个好看的女人,施以明面的手段。 还是她来找他,更有意思得多。 他笑起来,将与海寇的书信,放于灯焰上烧毁。 关?于她的禀报,时隔三日送至。 繁重?的洗衣苦役,让她整日躬身弯腰,在那条流淌不息的河水中,浣洗一件又?一件被土灰、油腻、血渍,甚至粘黏碎肉的士兵衣裳,多是破旧的。 从日出?到日落,时不时抬头看天,那轮太?阳还挂在上面,怎么也落不下去。 晌午就着咸菜啃完一个馒头,又?接着洗身后那堆如山的衣。 泪水不停地从眼里冒出?来,落进脚下的河流。 脚上的粗布鞋子,早在一个月前,磨得她白嫩的脚后跟,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手上也生了淡黄的茧子,却被水泡得发皱惨白。 洗着衣,她还要安慰身边一同?与她流泪浣洗的卫家人。 等天终于黑了,夕阳西下。 她站起身,眼前发晕地踉跄,一头栽进水里。头磕在用棒槌敲打衣裳的石头上,磕出?一块的血。 浑身是水地被几个孩子搀扶起来,捂着流血的头,还勉强笑着说:“我没事,别担心。” “走吧,该回去吃饭了。” 又?是几个能硌哑喉咙的粗面馒头,和小?碟咸菜。 不过两日,她开始跟着那些?一起洗衣的女人说话,虚心请教各种?初至此地的问题。 等回那个简陋住处的傍晚,顺路采一把野菜,回去煮一碗汤,分给几个卫家的孩子吃。 天色再度黑沉。 总兵府中,他从京城朝廷各处变动的情报中抬头,背抵靠椅,端过上好的太?平猴魁慢饮。 默听她的事,用以松懈紧绷的神?经。 听完后,他吩咐道:“去拿些?吃的给她。还有那个孩子生病,要用的药材,再带几副过去。” 他看她要撑到什么时候,才会来找他。 脑子活络些?,就该早点过来。 这?些?时日,纵是美?人陪伴,他仍觉空旷,不得畅意纾解。 但不想他还未真正出?手,便有人心急地要抢先一步。 当收到消息,一个五品的将领竟敢对她起了色心,在半路强行绑了人。 等他赶到,几个卫家的孩子被士兵拦在外边。 他一脚踹开房门,见她手腕被根麻绳捆着,衣襟散去大半,裸露纤弱冷白的肌肤,被那人压在身.下歪腿的木桌上。 咯吱作响中,是她的哭声和喊声“放开我!”,撕心裂肺一般,泪水似是掉线的珠子,顺着泛红的眼角滑落。 她晕红的脸上,还有一个巴掌印。 他一把抽出?了马鞭,往她身上之人的后背狠打下去。 一鞭子,把人打地落地翻滚,痛地直嚷。 “总兵,总兵,饶命啊!” 连着十几鞭,打地人皮开肉绽。 他呵道:“给我滚出?来!” 他转身出?去,看着跟随出?门、满头是汗的人,厉声问道:“我之前立下的军规是什么!” …… 他再次走进屋子,是在半柱香后。 她的手腕还被绑着,眼泪未干,正举着手臂,低头用牙撕咬,咬得口中出?血,唇瓣也被绳子磨破了皮。 看到他进来,她一下子停住动作,缓慢地抬起头,而后望着他。 倏然之间?,瑟缩地直往后退,退至墙根,无处可退。 修长的双腿高高地曲起,遮挡住身前的景象,抖地不成样子。 她的手中似乎紧攥着什么,露出?一点鲜艳的红色。 他朝她走了过去,在她惶然惊怖的目光中,站定?在三步之距。 拔出?腰间?长刀,伸向了她。 他看着她微张了唇,颤抖地想要说出?什么,最终在她喊出?那声“大人!”时,刀刃偏转,斜入紧绑她手腕的麻绳之间?。 不甚用力,挑断了它?。 她一瞬松懈肩膀和膝盖。 自然地,他俯视到了她胸前的那些?棕褐色疤痕,纵横交错。 他知道,那些?是在刑部受审时,被鞭的刑罚。 美?玉有瑕,实在可惜。 心中暗叹,他将外袍脱了下来,扔到被撕破衣裳,她的身上,盖住那些?伤疤。 “穿上。” 他背过了身。 等她穿好衣服,挽起头发,跪在他面前磕头,低柔声音道:“多谢大人相救。” 他望她裹着他那件拖至地面的玄色暗纹衣袍,平声道:“此次是我治下不严,才出?这?样的事,以后不会了。你们既是卫家家眷,没必要如此受辱。” 有了这?一次的遭遇,他相信,她很快会来找他。 再蠢笨的人,也该明白他的意思了。 在峡州过活的人,更该知道她是他看中的人,不能动一分一毫。 但不想她还能撑下去。 在战乱蔓延至当前城池时,那个叫卫若的又?生了病。她带着卫锦,怀揣另外做活、攒下的铜板去买药,却被突然袭至的海寇围堵。 消息传至耳边时,他正在指挥战役,并没空去管什么柳曦珠。 若是输了这?场战争,让海寇进到内城,后果?不堪设想。 等一切结束后,才在一堆逃命挤进内城的百姓之中,看到了她的身影,抱着卫锦,躲在墙角的板车旁。 她的身上、脸上、头发上,被雨水和血水浸染得湿透。 亲随拨开人群,把她带到他面前时,她的眼中已是一点光都没有了。 只怔怔地望着他,而后又?如之前的两次见面,跪地叫了他一声:“大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晕倒在地。 时至半夜,那个叫卫锦的孩子发了热,如何都退不下去。 她也高烧不断,紧闭双眼躺在床上,整个人在发颤,额上冷汗直流。 喃喃低声,一会唤:“微明。”一会又?唤:“三表哥。” 他站在床畔,看大夫给她诊脉。 也一声,又?一声地听着。 心生厌烦,背身的拳头握紧了。 当时,他想。 他不是非要这?个女人不可的。 第149章 黄粱梦破(三) 但在他心生放弃之意的那一刻, 看见床上被?褥中紧缩成团,虚弱着一张娇弱美丽面孔,生病昏沉的她。 他到底还是愿意给她机会, 实在是难得的一个美人?。 他自然知?道她昏迷呓语的那两个人是谁。 一个是在卫家危难时?,与她退婚的前未婚夫;一个是在卫家即将倒塌时,她传送密信之人?。 早在之前,他让人?把她查了个清楚。 不过奇怪的是, 她既因与卫陵通信而被?关入刑部大牢,依其罪行和新帝的德性, 必是死刑无疑。 为何最?后能从中脱身, 而跟随卫家人?流放至峡州? 获知?的消息中,略微猜测, 少不了和那时?身处刑部, 现今却贬官西南的许执有关。 该说?不说?她的运气好?,若非当?前坐镇峡州的是他,他又向来没有勉强人?的习惯。 否则就她与那几个卫家孩子,甫一进到这个地界,早被?扒筋抽骨地吃了个干净。 他心?肠好?,还?给了她两次机会,一直等着她。 倘若这第三次机会,她再把握不住, 便是自生自灭的命。 况且听?她无意念着那两个人?的名字,莫名烦躁愈盛。 一个亡情断义?, 一个死了快一年,她却还?惦记他们。 倘若再给七年后的傅元晋一次机会, 回到这个时?候,他绝不会对她留有余情。 以至于从她口?中, 得到那些她与卫陵和许执的过往时?,只有徒然的愤慨和暴怒。而她,在以一种平静冷淡的目光,旁观他的发疯。 他无法再对她下手了,在漫长岁月的过往里,他的生活中处处是她的影子。 他恨不能日日见到她,每个夜晚,都与她共枕相?眠。 正如她看到那封他与海寇的书信后,他没办法杀了她。 那时?,他倏然想到的是: 倘若失去了她,他以后该怎么办? 但在相?识的第一年,那个海寇侵入外?城的雨夜,傅元晋听?着那些令他烦闷的呼唤,不过走出了屋子。 屋檐下,他的那些副将属下正在等待他。 战事结束后,还?有一堆的事务需要处理。清扫战场、安置百姓、恢复城内秩序、清点伤亡人?数……他并没有多少空暇来看顾生病的她,能抽空过来一趟,算得上他重视她了。 他离开前,嘱托大夫治好?她,并叫了两个丫鬟来伺候。 从天亮至天黑,一整日的灰蒙,浓云压顶,天上的雨水不断。 他在外?忙碌至将近亥时?末,才终于回到总兵府。 她已经醒了,正在照顾卫锦,那个孩子的烧还?未退下去。 她一遍遍地换洗变热的帕子,搭放到人?的额头?降温。 明明脸色还?很苍白,身子也病弱,却不让丫鬟去弄,偏要自己折腾。 他听?过丫鬟的回禀,扬手挥退了人?。然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她回首看见了他,而后又是下跪道谢,每次见面,都是这般的流程。 “不必谢我,看在卫陵是为国战死,你们是卫家家眷的份上,我才屡次相?助。再有下次,我事务繁忙,分身乏术,不一定会救助了。” “柳曦珠,我最?后告诉你一次,若是想在这里活下去,并非容易的事。你好?好?想清楚。” 他俯看跪在地上的她,低垂脑袋,披散一头?乌黑微卷的长发,瘦削的肩膀在轻抖。 随后一滴泪落下,滴在灰色的砖石,溅起一朵泪花。 他最?后给她一次机会。 明明白白地告知?她。 不再看她,转身离开,走进夜雨。 倘若执迷不悟,世上美人?何其多,少她一个不少,再找便是。 但他相?信,她很快会来找他。 最?好?在他的耐心?用完之前。 他还?从未对一个女人?这般用心?过。 偶尔思索此事罢了,他又投身案上成堆的军务中。 北疆那边,自卫陵被?内外?陷害战死,整个北方防线全然崩溃,疆土丢失大半,只余一个洛平立下军令状,挑起了大梁。 西北黄源府,也自卫远和董明忠死后,这一年,匪贼卷土重来。从北方因狄羌侵扰而逃窜的流民,被?各级官府城门围堵,不允南下京城致乱,便多往黄源府而去,匪患之势愈演愈烈。 峡州这边,万不能出现意外?,不若到时?治罪下来,后果严重。 父亲遗留下的养寇自重,他要想办法谨慎地处理了。 若被?抓住,是为灭门的大罪。 …… 那一年,他忙碌异常,整个年节也在战事中度过。 不久后,听?到一个消息。 那个因海寇战乱而发热的卫锦,生出了痴傻的毛病,不过听?过一耳,便驾马往军营去。 又一个包袱压在她的背上,迟早有一日,她会屈服。 好?在卫朝那个小子,还?算是个有本事的,服从苦役,军功虽不记头?上,却是杀敌凶猛不畏死。 但想卫家复起,是无望的。 她的屈服,是在次年的春天。 峡州的春来得很快,天气暖和,被?海风吹拂而过的树木,在抽穗冒绿。 他恰好?忙完一段事务,得以暂时?歇息。 靠在椅上想起她,时?隔有些久了。 虽她的容貌并未忘却,却少了大半的趣味。 便连派去那边的人?,在他面前禀报她的事时?,也有些懒怠了。 她还?在干洗衣的活,日夜不停。 那双手是不想要了,他让送去的药,看来是没用了。 实在没趣,要召一月前,被?送来的那个歌伎过来。 这段时?日,旷的过久。 “去把人?叫过来。” 夜深了,他吩咐丫鬟道。 但便在他阖眸休憩等人?时?,门外?响起轻敲声,随之是那个丫鬟的声音。 “大人?,卫三夫人?过来找您了,想要感?谢先前您的帮助。” 他忍不住嗤笑。 感?谢?哪家的夫人?,会在深更半夜,孤身前来一个男人?的府宅,是为感?谢? 他可?没那么空闲,就等她一个人?。 “让她回去,今夜我有事。” 语气加重。 “我让你去叫人?过来,你叫了?” 丫鬟忙地道:“大人?,我这就去。” 很快,脚步声远去。 实在有些疲累了,尤其是与同僚属下饮酒过后。 抬手松解颈间的两粒扣,他有些昏然地又靠回椅背,等着人?过来。 因而当?门被?轻轻推开时?,只当?是歌伎。 门关合上,轻巧的脚步悄悄靠近他,一同飘过来的,还?有一股馨然清淡的香气。 紧闭的眼前,晃过一道玲珑的灰影。 她来至他的身前,低声唤道:“大人?。” 清悦温柔的声音,是柳曦珠的。 他一瞬睁开眼,果然看见是她。?*? 是那张脸,不过与之前见到的都不同。 涂脂抹粉,黛眉红唇。发髻也梳拢齐整,并非妇人?的发式,是姑娘的样式,插着一支素净的簪子。 身上的胭红衣裙,更是衬托整个人?秾艳非凡。 她低着头?,被?绦带勒紧的细腰不足一手掌握。望着坐在一盏油灯旁,椅上的他。 “我让你进来了?” 愣然过后,他反应过来质问。 但话未出口?,却见她朝他,抿唇轻笑起来。 而后她微曲的膝盖,愈加弯下,最?后跪在他的皂靴靴面。 轻轻地,不敢把重量放在他的身上。 伏低了身,伸出手指,勾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把她自己,以一种卑微的姿态,放在他的视线之下。 若隐若现地,微敞的领口?里面,是起伏的峰峦。 他不觉冷笑,握住她的手,另外?一只手挑起她精巧的下巴。 在灯火下,观望着她的这张脸。 原是浓妆更惑人?。 拇指指腹碾压她嫣红的下唇。 “这般晚了,夫人?何故此时?来找我,卫提督泉下有知?,怕是死不瞑目。” 他看到她脸上的笑僵霎时?硬住,哀伤和痛苦出现在眼底,但极快地,转然消逝。 又是媚人?的笑。 浓密的睫羽扇动,一双澄澈的琥珀色眼眸,落在他的眼中。 便连语调,也柔软十分。 “大人?,我错了,不该这样晚了,才来找您。恳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好?半晌,他没有说?话,直至门外?传来叩门声,以及歌伎如同雀鸟的嗓子。 “大人?,我来了。” 他垂眸看身前人?,不安出现在她的眉眼。脸上的笑,也快挂不住地退缩。 她的手指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身子紧贴他的腿,仿若救命稻草一般。 也急切地唤了他:“大人?,求您了。” 他才畅快地把指腹上的口?脂,擦抹在她雪白的面腮。 嫣红的一道。 笑道:“好?了,怕什么,我给你这个机会就是了。” 或许她再晚些时?候来找他,他会彻底失去兴趣。 但她出现的时?机恰当?,正是这晚,又显然有备而来,打扮地这般招摇,确实动了他的心?。 弯腰把人?一把抱起来,走向架子床。 也对门外?的人?道:“回去,这里不需要你了。” …… 床纱垂落,帐中之人?太过滞涩,以至他寸步难行,皱眉拍打令其放松,却一直不得法子。 再俯望她绝色的容颜上,满是泪水,叹声气,不得不用上药了,方才顺畅许多。 她紧咬住唇,不肯出一声。 连续的狠力,才迫得她失声。 有过的那么多女人?里,她的声音是最?好?听?的。 他低下头?,在她通红的耳边,厮磨着教授,那些能让他欢欣的话。 “既来找我,以后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好?好?学着。” “是,我明白的。” 口?脂早被?吃净,她睁着一双含泪如雾的眼,勾抱他的脖子,将他教的话,一句句地说?给他听?。 她说?的太过顺利,甚至有些话,虽激起他的念,却并非他教的。 便是在那一刻,他蓦然停了下来。 凝望分明是第一次、涨红了脸的她。 厉声脱口?而出:“谁教你说?的?” 她在他的身.下,显然也愣住了,接着弯起一双诡丽的眼眸,笑看他,指甲从他的额角缓慢地滑落下颚。尖锐的刺痛。 张合那殷红的唇,慢声轻语:“是三表哥呀,我告诉你听?,我和三表哥在梦里,早就上过床了。” “进宣,都是他教我的,你觉得滋味如何?” * 颠倒的红尘中,傅元晋听?到了那些令他目眦欲裂的声音。 是她愉悦的笑声。 以及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涩哑的嗓音,低声问询:“还?来不来?” “嗯。” 娇娇软软的音调。 “不累?” “你是不是累了?” “累什么,我是怕你受不住,明日又腰酸腿疼。” “哼,那你不会少用些劲呀?” “你确定?” 男人?低笑一声。 她又在哼唧了。 “你闭嘴吧,别说?话了。” …… 但在结束之后,她喜欢窝在他怀里,被?他抱着说?话。 说?什么呢。 不过是方才他的表现,是否喜欢。 一会儿过后,她便困倦地很了,支使道:“去把灯吹了,好?晚了,睡觉吧。” “好?。” 她身边的人?应声,起床去灭灯。 再上床来,她又娇声娇气道。 “三表哥,抱着我睡。” …… 可?是她与他在一起时?,每次结束后,从来都是背过身去。 即便他掰过她的身子,把她的脸朝向自己的胸膛,轻柔地把她微蹙的眉头?抚平,在他睡着后,她依然会转过身,面向床里。 她从不会让他抱着入睡。 从在一起的第二?年,一直到分离的第九年。 傅元晋以为这是柳曦珠的习惯。 久而久之,他不再去纠正她,反而为了适应她,从背后抱着她,沉入睡眠。 在遇到她之前,他从没有抱哪个女人?睡觉,甚至和谁同榻而眠。 都是完事后,让人?喝下避子汤离去。 也从没有想让哪个女人?生下他的孩子,除去故去的妻子,就只有她了。 他唯一期盼过的,便是她能生下两人?的孩子。 他一定会好?好?待她,也一定会好?好?待他们的孩子。 可?是,她把他当?成什么了!! 他们在一起的八年,从始至终,都是她的欺骗。 好?得很啊,她抽身离去,在与另一个男人?,那个早就死去的人?欢好?相?爱。 留他一个人?在这个世,孤孑一身。 三年啊,她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吗! 卫陵,卫陵…… 早该死的,阴魂不散的人?。 倘若他没有尝试招魂,是否他这辈子都被?瞒在鼓里。 招魂铃还?在“叮铃叮铃”地震动,傅元晋从梦中睁开了眼。 满目通红的视线,在一片缭绕的降真香里,看到了正在白雾之后,拿幡做法的道士。 额上青筋暴凸,面容狰狞地盯着这个人?。 梦里的那些,不一定是真的! 一定不是真的!! 不是,定然是眼前这个道士,弄出来迷惑他的!!! 柳曦珠不可?能背叛他。 她说?过的,会等他去京城,他们会在一起。 鬓边的几丝白发散落,他从躺椅上起身,疾步上前,穿过那片白茫的大雾,掐住了道士的衣襟,将人?拎起来。 心?中悲愤与怒火一齐涌上了喉咙。 “我梦到的那些,都不是真的,是不是!” “你告诉我,都不是真的!” 第150章 黄粱梦破(四) 王壁被那只手拖拽着?, 提到了满是戾气的人跟前。 在几乎愤怒至发青的脸色之?下,他的脖颈被紧攥的衣领,勒得只余一线空隙。 手中的幡旗和招魂铃, 同时掉落在地。 惶恐一瞬攀爬他的脊背,忙磕磕绊绊道:“总兵,我只知……招魂,至于真假, 是天定?命数。” 招魂本是逆天术法,妄以凡人?之?躯窥探异世。 不论对于招魂者, 亦还?是想?见故人?者, 皆会耗损两者阴德。若是严重,会遭到反噬, 甚至是死?亡。 王壁最初应承下为峡州总兵招魂, 也是因其为国为民之?心,阴德雄厚,否则绝不答应。 这下瞧见人?的惊骇神情?,不明傅总兵在梦中看?见了什么。 人?亡故之?后,魂魄飘散,被阴阳使者带领经十殿阎罗、过奈何桥、饮孟婆汤,继而忘却前尘,投入轮回之?中。 之?前他替人?招魂, 都是在人?头七之?时。 那位夫人?在三年前病故,想?必早在另一个世, 全然忘记了这一世的事。 “总兵,您可见到了……夫人??” 煞气直逼眼前, 王壁颤巍巍地问道。 便在这句话落后,捏着?他命脉的人?, 松开了手。 王壁一时不妨,后退两步,慌张稳住脚步站好。 甫抬起头,看?见傅总兵颓然了肩膀,背身眺望半开的疏窗外,远处即将冬去?的景象。 过去?好半晌,才极低道:“没有。” 他没有见到她。 只是听到了她和另一个男人?欢爱的声音。 * 傅元晋相信这一次的招魂,听到的那些声音皆是假象。 柳曦珠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他对她那样好,她绝不会如方才所?听到的,残酷地对待他。 他应该惩治面前的这个道士,但最后他什么都没做。 失去?她的这三年,他难有安稳入睡的夜晚,总是在深夜,冷衾之?中想?起她。 他没办法停下招魂了。 一旦停下,他甚至会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一日日的招魂中,他被勾魂摄魄般,陷入了一场接一场的,恍若美梦的幻境。 * 他又一次回来晚了,因今日傍晚,城外有一场激战,他前去?指挥战役。 等回到府上,已是更?深露重,将近子时。 怕她等的久了。 在戌时末,特?意派人?与她说,让她早些睡,不必等他。 但一身疲惫地走进院子时,随风晃动的灯笼底下,那扇楹窗还?闪动微弱的光亮。 心口熨帖暖意,他快步走过去?,连上三级台阶,推开了那道门。 跨过门槛,走了室内。 而后看?见她正趴睡在桌子上,双手叠放,脑袋搁在上面,侧着?脸阖眸沉睡。 莹莹灯火旁的筐子里,放着?她做给他的新衣裳。 是孔雀蓝的颜色,其实他并?不喜欢。 但半个月前,她满脸兴然地拿着?两块衣料,凑到他面前询问:“进宣,快春天了,我给你?做件新衣裳。你?喜欢哪个颜色?” 拿着?苍色的缎布,伸到他眼下。 “是这个呢?” 再拿孔雀蓝的绸料,换送上来。 “还?是这个呢?” 他皱眉看?了又看?,道:“换其他颜色的吧。” 在一起这些年,他生活上的很多事,都是她在照料。 连同一年四季的衣裳,不论是外出作战的甲衣,还?是在居室内的常服。是她在裁剪和缝补。 她早该清楚他的喜好,不喜这些鲜艳的衣裳,都穿暗色的衣。 “你?试试嘛,总是穿那些黑色,显得你?很凶。我觉得你?穿蓝色的衣袍,一定?会更?好看?。” 她仰起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期盼地望着?他。 “好不好?选一个吧。” “就做这一件,你?若是不喜欢,我以后就不给你?做了。” 她又把那两块料子拿来,摇晃他的胳膊,歪头笑看?他。 他见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没忍心拒绝,再听到她的话,也笑地无奈。 “行吧。” 随手挑了那块孔雀蓝的缂丝衣料,她顿时弯眸,道:“我也觉得这块最好看?!” 他笑地揽过她的腰肢。 “你?都想?好了,还?拿两块料子给我挑什么?” “我还?不是怕你?不喜欢嘛,挑一挑,说不定?你?更?喜欢那块暗点?的苍色。” 她跌坐在他的腿上,粲然地搂住他的脖子。 窗外泄进的阳光,在她明媚的眉眼,静静地流淌。 在一起的第六年,他每次跟她在一起,都感觉很高兴。 这是从其他女人?身上,从未感受到的,甚至是他的母亲,不过把他当作富贵的依仗。 他情?不自禁地埋首在她的肩膀。 她的肩很瘦,却很温暖。 “进宣,你?怎么了?” 她轻柔地抚摸他的后背,问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唇贴近她的锁骨,咬了一口。 密密麻麻的吻落下,他把她放在了榻上,俯身下去?。 “把窗关了。” 她衣裙凌乱地扭动,笑着?对他道。 …… 灯焰飘忽,将目光从那件还?未做完的衣裳移开,他躬下身,把睡在桌上的她,抄起腿弯,走向那张架子床。 他的动作很轻,但在弯腰,将她放下时,还?是惊醒了她。 迷糊地睁开眼,朦胧的视线中。 她望着?身上的他,低哝道:“你?怎么才回来呀?” 便在话出口的那瞬,她留意到他臂膀处的伤,是被火.枪所?伤。 已被军医处理过,上药绑扎了伤口。 “你?受伤了?”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着?急地起身,蹙眉望他被纱布缠绕的手臂。 他不想?她担心,道:“小伤而已,上过药了。” 但门外恰是丫鬟送来了热水,她急匆匆地下床。 又是去?和人?说,把放在灶上热的海参鱼丸汤端来,又转过身,给他拿亵衣裤子,陪他去?沐浴。 帮他擦洗时,小心翼翼地不让水碰到丁点?他的伤。 从水里出来,又拿来干帕子,要?给他擦干身体。 他道:“我自己来就好了。” 她说:“你?别动,等会怕扯到伤口,不疼呀。” 他不由笑看?被热气潮润面颊,却还?一丝不苟给他擦身前水珠的她,将她腮畔的湿发顺至耳后。 她挑眸睨他一眼,也笑了。 等穿好衣坐到桌前,他舀喝她炖煮了三个时辰的汤,鲜美可口。 比得上他喝过的其他所?有汤。 他与她的口味,出奇的一致。 热汤填满空饿的胃,他坐在床沿。 她蹲在床前,手心托着?一盒子的蛤蜊油,低头垂眸,给他的脚细致地涂抹。 每年的冬日,他的脚总会皲裂。 从前,没有她的时候,他都是等着?春日到来,那些细小的伤口,自会愈合。 即便会留下裂纹的痕迹,也并?不在意。 但有了她后,她注意到这件事。 在一起的那一年冬天,便去?寻了大夫问,拿回一盒子的油,说涂了就会好起来,也不会再疼了。 此后的每一年冬,只要?他回来,她都会给他涂药油。 “快到春天了,很快就不用涂了。” 她仰头朝他笑。 等一切忙活完,近丑时二刻,两人?终于躺上床。 他没能耐住,一把将她托起来,让她坐在身上。 蛰伏后的苏醒惊动了她,斜瞟他一眼。 “不行,你?还?受伤呢,等你?伤好了再做。” 她要?从他腿上挪下来,他单手固住她的腰,不让她挣动分毫。 “可是我们都三日未做了。” 前两日,他在军营操练兵将,一直未回来。 “你?在上边多用些力?气,我少动些就是了。” 他当然知道她是为他的身体着?想?,语调不禁放软。 “夫人?,就做一次?” 她终究答应了。 “只准一次。” 她再三跟他强调,眼中含着?笑意。 手往下滑动,将他裤子的系带松解了。 也俯低身,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在枕侧。 异样的感觉,他被她这般作弄。 更?被她以居高临下的目光俯视。 他向来强势,即便是在床上,从不容许女人?这样对他。 但在那一刻,他愿意纵容她。 哪怕她缓慢的动作,是在刻意折磨他,但听着?她一声声的“夫君”,他也任意她驱使。 满目的雪白,潮腻的软滑中。 她娇软的语调,恍若从遥远的另一个地界传来。 是她在吟唤卫陵。 “夫君,夫君……” 那个称谓,她竟然在叫除了他以外的,另一个男人?! 一同传至的,还?有分明熟悉,却肮脏至极的声音。 该死?!该死?! 都是假的。 他不相信她从前对他的那些好,都是假的!!! 但混沌不堪的脑子,充斥了太多声音。 光阴流逝,日夜倒转,一天天地过去?,听到的,皆是她与卫陵的对话,两人?甜腻的亲昵。 那样欢快的她,似乎在他面前,从未有过。 头颅晕眩刺痛,仿若要?爆炸一般。 耳畔是王壁的仓惶劝说:“总兵,不可再继续招魂了。” 全然置之?不理。 “给我继续招!我要?见到她!” 她一定?是假的。 忽然之?间,怎么会听到那个秘密:先?帝留下的遗诏,是要?传位给先?太子。 她在把这桩事告诉卫陵…… “三表哥,我要?你?。” 她…… 又是那些不堪入耳的恶心声。 一阵晕然袭至。 “傅元晋养寇自重,若是有了这个把柄,他是不是会死?。” 她没有死?? 她没有死?。 她没有死?! 她要?杀了他!!! 把能置他于死?地的死?穴,告知了卫陵。 整颗心犹被烈火烧灼,傅元晋从梦中陡然睁开了双眼,眼眶逐渐变得通红。 好半晌的怔愣后,从椅上起身,踏入的第一步,些微踉跄。 而后连续的快走两步,一脚踹翻窗边的桌椅,扬手摔碎了目之?所?及,一切能摔碎的东西,瓷器、摆件、茶盏、花瓶……那个陈旧变色的针线筐子,也被扫落在几案下面。 王壁赶紧跑开,却仍避之?不及,被一个豆青的茶壶砸到了脑袋。 捂着?额头跑出门去?,等傅总兵疯完再说。 立在庭院之?中,背后的怒声嘶吼不绝。 甩动拂尘,掐指盘算。 王壁紧皱眉头,心中尚存疑惑。 此次招魂,是他毕生为人?招魂中,最为艰难的。似乎在被某种力?量阻止,以至于傅总兵迟迟不见夫人?。 而那力?道,好似不是来自阳间道。 门外的几个亲随探着?一双眼往屋里,惶恐不安地观望。 原以为三年前去?京城述职,得知夫人?病故,疯了好些日子。 饭不吃,觉不睡,整个人?瘦得快脱相,老?夫人?来劝也不听。 只不管不顾地日夜饮酒,盯着?那块灵牌,絮絮叨叨地和夫人?说话,不时几句骂言。 后来渐渐好了,开始对海寇大肆攻伐,受了伤昏迷,会唤夫人?的名。 以及一些节日以及忌日,会怀念夫人?,独自喝些酒愁闷罢了。 这段时日,又开始发疯。 总兵这是第几次为夫人?发疯了? 夫人?去?了,便让她安息呗。 招什么魂啊,到头来难过的是自己。 几人?回转头,互相看?看?,唉声叹气。 “哈哈哈,你?要?我死?,你?竟然要?我去?死?!” “柳曦珠!柳曦珠!!!” 他一定?要?找到她! 他要?杀了她!杀了她…… 雾茫茫的视线中,傅元晋脸色苍白,环顾周遭的碎裂景象,紧咬住泛凉的牙,眼睛酸涩地淌下了泪水。 从前她在时,精心装扮的他们的居所?。 他以为的家。 每一日,每一夜,她都在这里等他回家。 “呵呵。” 喉间胀痛难忍,傅元晋蓦地又哑笑两声。 她敢与卫陵提到许执,可敢说起他吗? “敢吗!” 他垂头望着?手中最后一样完整的东西,她的灵牌。 上面的红漆依旧鲜亮。 没有一丝灰尘,时常擦净。 一刹抬起手臂,要?摔了它。 将它砸个粉身碎骨! 但在即将落下的那霎,他终究停住了。 缓缓地,慢慢地,把它放下。 然后将它抱在怀中。 靠墙滑坐了下来。 斜照的夕阳落了进来,他坐在窗棂下,一堆碎去?的旧物中。 默然地紧抱住她。 * 直至翌日,王壁从傅总兵的口中得知夫人?在另一个世,就在京城。 或许比目前他们所?在的世,还?要?早十多年。 他讶然地瞠目结舌。 大小三千世界,各有不同,竟会有如此奇异的事。 但骤然地,他想?到这兴许便是此次招魂,如此艰难的地方。 峡州与京城远隔千里,纵使傅总兵与夫人?身处两个不同的世,但地域不同,也许会有碍招魂。 倘若在京招魂…… 但该事王壁踟躇许久,并?未告知。 即便如今无仗可打,总兵领兵镇守一方疆土,未得旨意,仍然不能擅离职守。 依照当前傅总兵发疯的劲头,不知会做出什么事。 另外有一桩更?为严重的事。 直到入夜,他方才想?到。 若按傅总兵所?言推测,怕是夫人?所?在的那个世,还?有另外一个傅总兵,之?前的招魂,怕是已对异世之?人?造成了影响。 如此违背天纲,必定?遭受天谴。 …… 但彷徨不过两日,一道圣旨便从北方,一路南下,经时下正闹腾蝗灾的江南地区,传至了峡州的总兵府。 光熙帝三十四岁生辰将至,各级高官需备礼庆贺。 这一年,侵扰大燕沿海二十余年的海寇,终被平定?。 偶尔几个寇贼,已不足为惧。 几处海岸港口再开,曾经打仗的官兵,被派去?驻扎查验来往海贸之?物。 仗着?地域便利,将其他沿海州府的生意也引去?了多半。 白银如流水一般,哗啦啦地从峡州通过,流向大燕的四方边境,一时兴荣繁盛。 光熙帝特?点?峡州总兵傅元晋,上京受赏封侯。 * 届时,便是傅元晋的死?期。 风晃残灯,昏光树影中。 卫朝神情?阴冷地,远眺总兵府的方向。 将手心中,三叔母离开峡州前,最后一次见面时,给他的锦囊攥得愈发紧了。 与那位许尚书商议除去?傅元晋,是为了不被傅家压制,让卫家得以彻底复起。 自三叔母故去?,傅元晋一直在找机会要?他的命。 同时,也是为了三叔母。 卫朝心里清楚,她的早年溘逝,追根究底,是因对他们这几个毫无血脉关系的卫家人?,殚精竭力?而致。 但他没办法不把这个罪责,也怪在傅元晋的身上。 从那一晚,他背着?孱弱的她,在月光下,一路回去?。 她趴在他的背上,压抑地低泣,滚烫的泪水浸透了他的整个后背开始。 漫长年月里,他目睹她的每一次曲意逢迎,也一次又一次地为她擦拭眼泪。 他无数次地在心中,对她发誓。 有朝一日,一定?会报了这个仇。 150-160 第151章 黄粱梦破(五) 那是一条绵延无尽, 通向未知的道路。 自流放的荒芜途中?,病重的祖母紧掐住他的手,让他唤出那声“三叔母”开始, 此后前?行的路上?,她便一直陪同在他身边。 哪怕荆棘刺伤,鲜血淋漓。 她从来都是温柔地抚着他的头,浅笑说:“阿朝, 别害怕,还有我在。” 原以?为历经十年的苦难, 终于通往光明, 快要?得见曙光时,她却已?经不在了。 只让姑姑对?他嘱咐:“阿朝, 卫家以?后就要?靠你了, 你照顾好自己。” 仅此而已?。 连她逝去?的消息,也不让姑姑传回峡州,让他得知。 她不想忙碌战事的他为难,回京奔丧。怕朝廷对?身?为卫家人?的他,有所争议。 卫朝知道。 而她是何时病得那样严重,以?至于一回京,身?体发病,急转直下。 不过短短半年, 便与世长辞了。 他同样知道。 起初的操劳,沐雨经霜。 整日在冰凉的河水中?浣衣, 腰都直不起来,后来遗留了腰椎骨凸出的病症;夜里?回到那个狭小潮热的屋子, 还要?点灯熬油的缝补衣裳。 飞蛾绕灯飞舞,不时咬人?的蚊虫嗡嗡。 她在灯下, 一壁狠拍去?腿上?的花白蚊子,一壁快速地飞针走线,对?他们笑说:“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 尽管几人?的肚子咕咕叫着,饿得发昏。 却在听到她自信的话?,和?看到她的笑容时,也对?将来生出希望。 他也相信,一切会慢慢变好的。 直到那一天,他看着她梳妆打扮、换上?新衣裙,走进了总兵府。 犹如走进恶兽的口中?,每次出来,被剥去?了一层皮肉,还在缥缈地笑,对?他说:“阿朝,我没事。” 但她所谓的没事,不过是为了宽慰得到庇护的他们。 他只有在傅元晋的身?边,忍辱负重地咬紧牙,杀更多的海寇,好似才能弥补她做出的牺牲,让她不用再去?找傅元晋了。 他会让她,也让姑姑、卫锦卫若,再过上?曾经在京的日子。 而非一个铜钱,掰成两半来用,拮据地苛刻。 她有一个小盒子,是樟木做的。 里?面装着她和?姑姑另外做针线活,或是编织花绳,拿去?卖得到的银钱。以?及卫若帮人?抄书,得到的碎银。 傅元晋给她的那些首饰和?银钱,她极少动用,除非是用处大的地方。 至于买些米面粗布,都是用樟木方盒中?,他们自己的钱。 日复一日的精打细算,她仍会在中?秋或是过年时,买小袋子饴糖。 这样阖家团聚的日子,傅元晋要?回傅府过节,她不用去?陪那个人?。 一人?口中?塞一颗,她自己也吃一颗,甜得咳嗽了一声,继而道:“过节呐,就该吃糖高兴些。” 卫锦将糖咬得咯嘣脆响,欢喜地直点头。 “对?,娘亲说的对?!” “娘,我还要?吃糖!” 她在他们面前?,总是对?这万般艰难的人?世,怀有祈盼。 倘若不是有一天,他从沿海县城杀敌回来,得以?在两个月的疲惫后,可以?歇息两天。 还未踏入院门,便听到了一声低过一声的痛苦呻.吟,是她的。 他快步冲进去?,门被推开的那瞬间,浓重的血腥味扑面涌来。 她乌发尽散,脸色惨白如纸地,正在地上?翻滚。 身?.下,是被血染红的粗布裙子,和?一地蜿蜒挣扎的血迹。 “三叔母!” 他脑子空白一片,急去?抱她。 双膝跌跪在地,把浑身?浸透了血和?汗的她,手臂不敢用力?地,轻轻搂在怀中?。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满面是泪,疼地唇瓣直抖。 “阿朝,疼……” 便是那一天,狂跑去?找大夫回来后,他得知她喝下了绝子汤。 那样一副歹毒凶险的药汤下去?,以?至生出宫寒恶症。 她彻底亏损了身?子。 周围是从田里?农忙回来,姑姑和?卫若急切问询大夫的声音,还有卫锦的哭声。 他一语不发地站在床畔,望着睡去?的她,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 背过身?去?,他又投入那永无止境的杀伐厮斗中?。 一刀又一刀地砍在海寇的身?上?,割下无数双敌人?的耳,恭敬地呈到总兵傅元晋的案前?。 纵使傅元晋从未记下一笔他的战功。 好似就是从那年的冬天起,她愈发畏寒。 也在那年,光熙七年的腊月底,她给许执写了那封信。 * 镇国公府尚在,卫家兴盛时。 卫朝对?三叔母的印象,是一个相貌极其好看、性子柔顺,来公府寄住的女人?。 偶尔在园子里?遇见,会给他一支糖葫芦,或是其他什?么吃的。 皆是她与那个穷进士出去?玩时,买的小吃。 当时,他并?记不得那个进士的名字。 咬着酸甜的山楂果,他从练武场回到书房念书。 身?为卫家的嫡长孙,他每日都要?读书练武,从早到晚,并?无多少空闲的时候。 尤其爹娘去?后,整个偌大的公府,倚靠三叔在北疆打仗撑立,祖母对?他更为严苛,想他快些成长起来,为三叔分解压力?。同时,也是因公侯的爵位,落在了他的头上?。 依照三叔当时的战功,该从祖父那里?继承爵位。 但三叔对?他说:“阿朝,爵位本是你父亲的,自然该给你。你不用想太多,我是你三叔,会护着你,等?你长大,有足够能力?了,我会把卫家军也交给你。” 三叔拍着他的肩膀,道。 “好了,若是你哪处兵法上?不懂的,趁我在家中?,你快来问我。至于读书上?的事,去?问你二叔,那些他懂的多。” 三叔常年不在家,驻守在北疆。 尽管和?从前?不大一样,不再爱笑,但还是一般的亲切。 在三叔收回手,背过身?去?时,卫朝注意到他满是伤痕的手心。 而那一年的上?元夜晚,他亲眼所见那只手,紧捏地指骨苍白,青筋毕露,将那些伤都包裹起来。 游玩灯会,三叔让亲卫护着他们去?玩,自己则和?官员进了酒楼说事。 和?姑姑、卫锦卫若他们,兴致寥寥地逛了一圈,便打道回府。 但他不小心掉落了一个荷包,回到院子才发觉,慌张寻了一圈,从园子到马车,都没有找到。 恐是游玩时遗落。 夜晚人?多,怕是找不回来了。丫鬟仆妇纷纷劝说。 但那个荷包是娘做给他的,今夜还特地戴出去?玩。 悔恨之余,他一定要?找回来。 让两个小厮跟着一道出门去?找。 熙熙攘攘的喧闹欢声中?,从这条街,找到那条街,穿梭人?群,却一直未寻到荷包的踪影。 最终不得不沮丧地回去?,又顺沿回去?的路,最后找一遍。 纵使是坐马车回府的,但兴许落在路上?了呢。 雪花纷落,北风如刃。 他弯腰低头,提盏灯笼,在一隅的昏黄光中?,四处搜索。 头顶高空天穹,五彩的焰火砰砰地炸响。 直搜至一处街角拐口,身?后的小厮忽地凑过来,道:“前?面那人?,好似是三爷。” 他抬头看过去?,果然是三叔。 大雪之中?,一个人?,正侧着脸,怔望对?面晦暗的高墙之下,从墙内延伸而出的树梢下,影绰地站了两个人?。 刚要?奔过去?叫人?,却见三叔朝后连退了两步,退至墙根底下。 再也看不清神情了。 绚烂璀璨的烟花中?,光影时隐时现。 三叔的目光,一直在看远处,那两个紧贴的人?。 那时,他莫名地,竟然不想去?叫三叔了。 跟两个小厮,也退到黑暗中?。 直到那两个人?分别,一人?背身?离去?;一人?提盏绿琉璃灯,揪着粉色裙摆,欢快地蹦跳上?台阶,走进了公府的侧门。 整条街道,随同湮灭的烟火沉入寂静。 “阿朝,你在这里?做什?么?” 三叔还是发现了他,走过来问道。 声音很?平静。 “三叔。” 他有些忐忑地低下头,道:“我掉了娘给我做的荷包,想找找看。” “找到了吗?” “没有。” “那我去?叫些人?,帮着一块找。” “三叔,不用了,我找过很?多地方了,没找到。” “哦。” 三叔侧过身?,道:“那回去?吧。” “好。” 他跟着三叔的脚步,走在旁边。 “今晚玩得高兴吗?姑姑带你们去?了哪里?玩?买了什?么没有?” 三叔在问?*? 他了,也伸手,把他头上?和?肩膀的雪花扫去?。 “嗯。去?了崇福坊那边,看了几个杂耍和?皮影戏……” 他回答三叔。 看到三叔的身?上?落了一层,比他身?上?还厚的雪。 …… 过完年,在暮春三月时,终于从京城传来了许执的回信。 已?经坐上?刑部尚书位置的许执,答应了帮助他的仕途。 卫朝看见三叔母将那封单薄的信纸,紧贴在胸口,笑着笑着流下一行泪来。 抬袖擦干眼泪,转头对?他们道:“他答应了帮我们,很?快就会好的。” 不过两个月,他的任职令很?快下来,是巡守的游击将军。并?无特定等?级,却有了一定的俸禄,军功也能记录在册。 傅元晋大怒。 那一晚三叔母回来,纤弱的脖颈处,多了鲜明的掐痕。 以?及被咬破的伤口,青紫地斑驳。 但她还在笑着宽慰他们。 “我没事。” 起初流放至峡州时,她总是会哭的,但渐渐地,她不再在他们面前?流泪了。 他走出门时,一拳砸在了院口的那棵老槐树树干上?。 疼痛蔓延,手背破皮流血。 也仅仅流了几丝血,如何比得上?她承受的那些。 他没办法去?置喙三叔母为他们做的这一切。 纵使三叔母不曾对?他说过什?么重话?。 只在每次深夜,他回到这个避雨之处,姑姑和?卫若去?给他做饭,她则为他缝补破洞的衣裳,让他在外也要?照顾好自己。 再是与他聊天。 “你别太闷了,和?你三叔一样。他从前?什?么话?都不愿意说,总是一个人?闷在心里?。” 他便挑拣些轻松的话?,和?她说。 一盏豆大的灯火下。 他看她垂低笑眼缝衣,心里?明白,若是在如此多的牺牲后,他还不能让卫家翻身?,便是辜负了她。 也唯有让卫家重回过往,才能让她脱离泥沼。 天未亮,除去?卫锦还睡着,他们送他出门。 站在门口,对?他道:“保护好自己。” 他点头,对?她,对?姑姑,对?卫若,道:“我知道,你们回去?吧。” 但每一回,他们都站在那棵槐树底下,目送他的远去?,直至他再看不见他们的丁点影子。 他穿过长街小巷,看见了许多户简陋的门口,也有这样的送别。 殷殷期盼中?,是担忧和?恐惧。 或是流放充军的官员,或是当地驻扎的士兵。 每次的上?场杀敌,深入敌营,他都要?告诫自己,一定要?护住自己的命。 三叔母、姑姑、卫锦卫若,他们还要?他活着回去?。 每一次战争的劫后余生,都是喜悦和?庆幸。 一个月后,他擦净手上?的那些血污,怀揣那份微薄的俸禄,走过遥远的长路,回到了那个仅有两处屋舍的小院。 把那几两的银子,都交给了三叔母保管。 她愣住。 “你自己拿着就好了,不用给我。” 他摇头道:“我没有什?么需要?花费的地方,您拿着。若是家中?有要?花的地方,您可以?支使。” 从前?,刚至峡州时,他们身?无分文。 为了卫若的药钱,她甚至想过绞断那头浓密顺滑的乌发去?卖钱,姑姑也跟着要?断发。 就在那时,傅元晋派人?送来了药和?几两银子。 他执意给她,她最后接了过去?。 但在第?二日大早,阴沉天色下,他要?离开时。 她还是把二两银子放进了他的手中?,笑道。 “你拿着去?花,一个月在外头,总会有用得着的时候。” 他又一次离开了那个小院,也离她越来越远。 他不必担心家中?,她会照料好,不让他有后顾之忧。 “记得平安回来!” 她突然喊道。 “知道!” 他回首,朝她挥手道。 也朝姑姑和?卫若说。 那一声的喊,惊动其他相邻院子里?的离别。 “你要?平安归来啊。” “别死在外头,留老娘照顾你一家子人?,听到没有?” “儿啊,照顾好自己,一定要?回来啊。” …… 又一年的雪花飘落,他们已?经流放至峡州第?八年了。 这一年,手里?存了银子,有他给的俸禄,也有她和?姑姑卫若他们,一起做活攒下的散碎。 租下附近的两块田地,一块种稻谷,留出小片地,另栽糯米;另外一块田地,则种了菜。 除夕将近,去?地里?采摘了菜。 又外出采买一叠红纸、两只猪腿、一扇排骨、十几个果子、几油纸包的酥糖……还有一小盒炮仗,是卫锦要?玩的。 秋收的糯米,被她和?姑姑一起酿成了米酒。 院子后边,姑姑一直养着的鸡鸭,也肥了。 卫若用红纸写了对?联,在细雪下,往院门刷着糨糊,把红联往上?张贴。还有桃符门神。 卫锦跟在弟弟的身?边,嘴里?塞满果子,含糊不清地直嚷嚷:“歪了歪了!” 将视线从大开的厨房门外收回,继续择菜。 没有战事,他得以?与他们一起过年。 听着她和?姑姑笑说。 “这扇排骨,我给人?砍价,少了十个铜板呢。” “你放着,我来洗!” 他蹲着身?,仰见她要?去?洗排骨,忙把手里?的青菜放下,慌忙道。 她的手,不要?再碰冷水了。 起身?去?把那扇排骨拿来,放进地上?的盆中?。 “你去?把糕蒸了吧。” 是他太过着急了,正炒菜的姑姑笑着训斥道:“卫朝,你没大没小,在指挥谁做事呢?” 她也跟着弯眸笑了。 “行了,我知道,你快去?把肉洗了,好炖上?煮汤。” 他一时默地无言以?对?。 把那副猪心的下水一同放进盆中?,转身?端盆往外边走,去?井边洗肉。 背对?厨房,在渐弱的风雪声中?,聆听来自四方的鞭炮声。 他低头,仔细地清洗着猪心和?排骨。 除去?痴傻的卫锦,他、姑姑、卫若,在卫家倒塌,他们流放至峡州后,并?不想过任何的节日。 每每听到那些欢乐声,都沉默地坐在桌上?,囫囵地吃过几口饭,用凉水洗漱后,便睡去?了。 第?一年的除夕,便是如此。 到了第?二年,她说要?过节。 “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节日也是要?过的。过了节,我们才能越来越好。” 她转头,笑问卫锦。 “阿锦,要?不要?过除夕,有糖吃哦。” 卫锦自然举起双手赞成。 “要?!娘,我要?吃糖!” 从此之后,每至除夕,他们都会一起度过了。逐渐地,也过起端午、中?秋、重阳、腊八…… 一起包粽子做香缨带,一起做咸甜的月团饼,一起佩插茱萸、祭拜先祖…… 苦涩的日子,是需要?一些甜去?填补的。 卫朝望着陶黄粗碗中?,微浊的糯米酒时,如此想。 他笑着,与她、与姑姑、与卫若,与卫锦,都碰了一碗。 五只碗相碰,酒水荡漾。 而后,各人?一饮而尽。 方桌上?,摆放了这一年的年夜饭。 门窗之外,是停歇的雪,只余风声呼啸。 他们连饮三碗,又夹菜吃饭。 犒劳为了过年忙碌一天,早已?饥肠辘辘的五脏庙。 比平日吃饭要?慢,说的话?愈多。 谁人?的脸上?,都是笑的。 就像她说过的,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他抬眼,看到她的颊畔,红云正在爬升。 她又喝了一碗糯米酒。 仿若不知醉意。 舌尖在嘴里?绕了绕,甘甜清冽的酒味犹在,他开口道:“三叔母。” 又迟迟没有继续。 她一双莹亮的明眸望向他,笑问道:“怎么了?” 放在膝上?的手捏紧。 他垂下眼,道:“少喝些,怕是会醉的。” “这酒不如何醉人?,多喝些无碍。”她说。 姑姑也笑说。 “喝醉了大不了倒头就睡,一年,也就只有这一个除夕。” 话?是这般讲,但等?酒足饭饱。 她却趴在桌上?,好似睡了过去?。 碗中?还有半数残酒。 她的酒量,并?不如她口中?所言的,从前?那般厉害了。 但她并?没有彻底醉过去?,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要?往另一个屋走。 小院里?,除去?后来搭建的厨房和?茅厕,一共两个屋。 他与卫若住一个,她则与姑姑和?卫锦挤在另一个。 卫锦在茅厕里?叫唤地哭:“娘,娘!”,是裤带子缠住了,扯不开。 卫若只得跑回来,叫姑姑进去?帮忙。 门外有一只黄狗,摇动尾巴来吠,是请卫若去?念书信的。 狗是一个老婆婆养的,住的不远,隔着四户人?家,曾教过三叔母和?姑姑许多事。 譬如做酸菜、晒萝卜干、做腌鱼虾蟹,再是家中?的石榴红了,会专门送过来。 “都会好的,都会好的。” 老婆婆常与他们说,在听闻三叔为国战死北疆的事后。 有时,他从她的门口经过,会得到一张刚烙好的热饼,或是一个馒头。 “多吃些,才有力?气,和?傅总兵把海寇赶出我们大燕的疆土。” 老婆婆笑眯眯道。 附近住着的,这般良善的人?,还有很?多。 两个月前?,老婆婆托人?送出的家书,给在外为人?做碑谋生的儿子。 在今早终于收到回信,原是送信人?落下了,赶送过来。她喜地在夜雪中?,叫院外的大黄狗,去?把会识字的卫家小儿叫来。 卫若去?给老婆婆看信了。 卫朝回神,见身?边的人?摇晃身?子,险些摔了,他忙搀扶住她的手臂。 她的手很?瘦,恍若只剩一根骨头。 “你说不会醉,如今醉了吗?” 比他们在桌的其他人?,喝的都多。 他扶她出门,朝另个屋,慢走过去?。 “真的,我以?前?喝……这么多时,都不会醉。兴许……兴许是太久没喝了,才会有一点点醉。” “上?回醉,还是和?你……你三叔喝酒呢。他一个人?喝闷酒,连饭都……不肯吃。” 两个屋比邻,她很?快跨入昏暗中?。 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直至他点灯时,她脱出他的手,挪躺到床上?。 “他那个人?,难哄得很?。” 他蓦地僵硬住。 她侧枕在床,单手垫在脸腮下,望着挑灯的他,忽而轻声道:“你和?你三叔,侧脸很?有些像。” 尤其是眉弓和?鼻梁。 才说完,她兀自笑了笑。 他很?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一直到耳畔,传来轻微匀缓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 闭阖双眸,沉静地安睡。 他缓慢地走了过去?,仅仅三步的距离,便到了她的面前?。 隔了好一会儿,他蹲下身?,伸出了手。 微弱的灯焰晃动,他的手一寸寸地接近,她已?有几丝细纹的的脸,在即将覆盖上?去?,触及那片柔软时。 陡然地,一个暗红的旧物映入眼帘,是那个平安符。 他的动作顿住。 “三嫂,你睡了?” 身?后,是姑姑的推门声。 还有卫锦的叠声不满。 “娘,姑姑骂我!” “我哪里?骂你了,是在教你,做事不要?慌。连解个裤带子,都能错了。” 卫朝慌张直起腰,转身?快步出去?。 迎面对?上?姑姑不悦的目光,他抿唇镇静道:“三叔母醉地睡过去?,我去?端热水来,姑姑帮她洗脸和?擦脚,好睡得舒服。” “去?吧,再煮碗醒酒汤来。” 姑姑对?他吩咐,去?床前?给她脱鞋盖被。 卫锦也奔了过去?,趴在床沿望她。 “娘,你睡了?” “别吵你三叔母睡觉。” 是姑姑对?卫锦说的。 他应道:“是。” 低头走出门,走进兴起的寒风中?,隐约地,如米粒大的雪又在落了。 直走进厨房,他先把醒酒汤煮上?,再拿瓜瓢舀热水。 瓢放下时,白色的雾汽快将他淹没。 倏然抬手,他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 夜深阒静,一个屋中?,一张床上?。 卫若问他:“哥,你脸怎么红了,像是被打了?” 他道:“哪有,喝多了酒,有些上?脸。” “睡吧。” 卫若道:“嗯。” 卫朝背过了身?,听到隔壁的动静,正消沉在细弱的风声中?。 她们都睡着了。 他闭上?眼。 想起了从前?,三叔带他玩乐的欢快日子;也想起了后来,三叔教授他那些行军战法时,严肃的神情。 * 卫朝不曾料想,那是三叔母与他们过的最后一个除夕了。 在他身?上?的伤疤与日增多,战功得到朝廷认可之后,又有许执和?洛平的运作,那封请旨赦免卫家众人?流放之身?,返回京城的折子,得到了光熙帝的批准。 其实各人?心知肚明,不过是他在峡州抗敌,而其他卫家人?,作为人?质被看押在京城。 如同神瑞帝在时,卫家子嗣男丁,无故不得离京。 姑姑、卫若很?高兴。 便连痴傻许多年的卫锦,听到回京时,耳朵动了动,马上?喊道:“要?回京城!要?回京城!” 三叔母也要?跟随一同回京,帮衬安置府宅等?杂事。那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是有许多事要?忙的。 傅元晋已?经允许。 离去?前?的那些日,一直在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 他们来时两手空空,住进了同样空空如也的小院。 甚至比不上?公府尚在时,他们各人?的一间屋子大。 还漏水进虫,这些年过去?,缝缝补补,这里?添块砖石,那里?加片青瓦。 这些年,便是这样住了过来。 屋子里?,捡了谁家不要?的、还有从集市上?买的便宜货。 桌子、椅凳、装咸菜的陶缸。还有一个大肚的破罐子,只能装一半的水。 有时,三叔母和?姑姑会从外采把野花回来,大多是淡黄的,混着几根野草,插在罐子中?。 是好看的,生机勃勃地韧性一般。 但他不喜欢那些花草。 他拼命争取军功,是为了让他们再过上?当年的日子,闲适清静的屋中?,该按着各人?的喜好,任意布置。 不论是玉瓶金器,明瓦琉璃,都不用再去?烦心背后的价钱。 就连窗台的几上?,也该摆上?名贵鲜艳的盆花。 但现今的他,还不行。 可是他,正如三叔母的期盼,迟早有一日,会实现对?他们的承诺。 天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几度转换,快步入了初秋。 “我与他们先回京,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要?照顾好自己。忙时也别忘了吃饭,饿多了,怕是身?体有病。” 三叔母反复对?他叮嘱道。 他看着她宁和?温柔的脸,点头道。 “我都知道的,您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忘记吃药了。” 有时夜里?,她会咳嗽,咳得厉害时,一连好几声。 “好,我会记得。” 她笑道。 她的一双琥珀色眼眸,落在他的身?上?,长久地,没有声息。 然后忽然道:“阿朝,我给你洗个头吧。” 他匆匆忙忙地从军营回来,只有一日的功夫,可以?送他们。 整日忙于战事和?操练,头发好些日没洗了,是没空。 他摇头道:“不用,我自己洗。” 但他的拒绝,并?没有得到允准。 她又一次说:“我们都走了,你怕是更没空管自己。” 于是,在她沉静的目光中?,他缓缓低下了头。 但是,是他自己动手洗发。 太脏了,满是汗水和?灰尘。兴许还有昨日外出偷袭,残留的砍杀敌人?时溅跳的血。 在井边,他解开发冠,蹲身?垂头,一遍遍地抓揉头发,用皂角水冲洗。 她站在他的背后,从井旁的木桶中?,拿木勺子,一次次地舀水,弯腰给他冲净头上?的污秽。 身?后,是姑姑和?卫若,正在做饭。 卫锦去?和?临近的几个孩子告别去?了。这些年,他们玩得很?好。 洗好头,他坐在小凳子上?,曲起膝盖。 她仍站在他的背后,拿帕子给他绞干发上?的水。 不时地,她手上?的茧子和?伤痕,蹭过他鬓角的皮肤,轻微刺痒。 一阵微凉风过,茂盛碧绿的槐树树冠,沙沙地响动。 动荡风声中?,他的面前?递来一个秋香色的锦囊,样式简单。 “阿朝,我走了后,若是傅元晋对?你不利,针对?你,便打开它。” “希望能帮上?你。” 他接过锦囊的手一顿,回头看她,问道。 “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她只是淡笑了下,转过脚步,道:“走吧,你姑姑和?阿若做好饭了。” 随清风飘来的,是分离前?的最后一顿饭。 …… 分离,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卫朝一直这般认为,但他没有料到,那是最后一次相会。 在城墙上?,他目送载着他们的两辆马车,往极远的北方归去?。 他们走时,不过带些衣裳,和?一些实在舍不得丢弃、又有用的小物件,怕太多的东西,会拖累马车行程。 他也很?想很?想回去?,想跟他们一起走。 回去?那个被毁的家中?,想回去?看望爹娘,给他们上?一炷香。 但在马车即将消失在尽头,姗姗来迟的傅元晋,来到他的身?侧时。 卫朝不过行礼,在对?方的毫无反应中?转身?。 走下城墙,翻身?上?马,逆风往军营奔去?。 为了他们更好地在京生活,他必须要?得到光熙帝,曾经与太子党作对?的六皇子,更多的信任。 而军功,是提升官职,最便捷的道路。 如同当年的三叔。 他想与三叔比肩而站。 但他知道,他永远都比不上?三叔。 永远。 …… 尤其在看到那些被风雨侵蚀,皱巴不堪的泛黄书信时。 即便那时,动作再快地用布吸水,拿火烘烤,还是大半模糊不清了。 姑姑将那些糊涂了,却看过后记住的信,从口中?尽力?复述,让卫若一笔一画地书写下来。 在三叔故去?的十余年后。 在那棵年满百岁的梨花树,被雷击毁倒下,压塌破空苑的主屋墙壁之后。 他怔怔地,一页一页地,慢到极点地,翻看那些书信。 是三叔写给她的。 全都是。 他的手指在发颤,竭力?稳住酸楚的声音,问道:“她知道三叔……写的这些信吗?” 姑姑以?手捂面,泪水从指缝流出。 “不知道,她不知道。” 是啊,若是能早些发现这些信,一定会给三叔母看。让她得知三叔,曾经也喜欢她。 他与姑姑一样,都以?为祖母弥留之际的所言,皆是假话?。 却原来是真的。 那么,当年的那个上?元夜晚。 他在大雪和?烟火下,所目睹的那一幕,当时,三叔是怎样的心情?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也什?么都看不懂。 因三叔始终平静,还笑与他说话?。 …… 他转过身?,看向地上?摆放的几大箱子金银钱财。是她病故前?,对?卫若的嘱托。 “阿若,你把我的棺材送回津州后,埋在我爹娘身?边。那处山地,柳伯和?蓉娘都不在了,大抵很?多年未有人?打理了,荒草长得很?高,我梦里?见到的。麻烦你为我爹娘打理墓碑前?的荒草,然后点把香、烧些纸。” “还有一桩事,我要?跟你说。我家宅子,西面堂屋,地砖下边,埋了些金银,从前?我爹娘给我留的。但现今,我恐怕无用了。” 她苍白虚弱的脸上?,已?是摧枯拉朽地衰败。 “你带信得过的两个人?,去?把它们都挖出来,带回京城,拿去?给阿朝打通官场。他不在京,这些事你就要?帮着。但那些钱,定然是不够的。” “另外,不能总让许执和?洛平帮衬,各人?有各自的日子要?过。” 她的嘱托很?多,也说地很?慢。 直到累地睡了过去?。 那个夜晚,卫若听到了三叔母在梦中?,一声接一声的哭唤:“娘。” 声极低,但泪水浸湿了枕头。 卫朝默站着,听姑姑和?卫若,描述半年多前?,三叔母离世前?的场景。 仰头看向窗外,灰色的高空。 半晌过去?,他的眼角流下泪。 接连不断地,最后悲恸大哭。 * 倘若不是傅元晋得知了三叔母病去?的消息,趁着述职的机会上?京,卫朝不会知道三叔母,早已?不在人?世。 请旨归京,昼夜奔驰回来的第?三日。 他于卫家祠堂,请道士和?尚入府,奉三叔母入卫氏族谱,并?设灵牌,与三叔同置。 并?对?姑姑和?卫若、痴病痊愈的卫锦道,既遵三叔母遗言,那么京城和?津州两处都需打点。同时,卫家后人?也绝不能忘此恩情,及过去?屈辱。 * 是卫家对?不起三叔母。 但傅元晋没有资格来质问他们,更没有资格辱骂三叔! “是你们害死了她!” “哈哈,她回家也好,你三叔算什?么东西,配得上?她吗!啊,我问你,他配得上?吗?” 配不配得上?,还轮不到傅元晋这条狗狂吠!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三叔配不上?,你更配不上?!” 卫朝感觉身?上?的血都在倒流,手指紧捏地咯咯作响,上?前?两步,一拳砸在了傅元晋的脸上?。 但在一瞬之间,对?方的拳头也挥了过来,侵至他的额穴。 狠戾地一击,头晕目眩。 “我配不上??我告诉你卫朝,若非有她在,你们这群姓卫的,我早就弄死你们!” 衣襟被紧攥住,卫朝对?上?一双通红的双眼。 热血从鼻下流出,他抬起手背擦去?,制住扯着自己的那只手,冷笑地嘲弄:“我三叔母一句话?没给你留,你便恼羞成怒地在这里?辱人?,是当我卫家的人?都死绝了!” 卫朝扬拳,用尽气力?,猛地又砸向了傅元晋的脸。 傅元晋铁青脸色地侧身?闪过,抬起右手手腕,袭向他的下颌。 “你娘的!” …… 厮打互殴,伴随辱骂。 最终,两人?鼻青脸肿,鲜血直流,被赶过来的洛平,还有傅元晋的几个亲随费力?拉开,才算结束。 夜至深更,世间的吵闹停止了。 卫朝一个人?,满身?疼痛地,跪在了那两座牌位前?。也跪在了卫家的列祖列宗面前?。 是为赎罪。 * 在与她分别的一年多后,离开京城,再返峡州前?,卫朝打开了那个锦囊。 一炷香后,他烧掉了那个油纸包裹的秘密。 他应该想明白了,三叔母双手手心上?的刀伤,是为何而来。 在他从战事中?抽身?,回去?小院看望姑姑、卫若卫锦时,还有她时,那两道伤疤已?经结痂了。 她不肯说如何受的伤。 但他知道,定然是傅元晋伤的她。 而当时的傅元晋,竟然想要?娶她。 一个疯子,神经异样。 如今,竟还在招魂,妄想见到她。 卫朝并?不相信世上?,有这般的诡事。 倘若真有,她那样好的人?,应当早已?转世,过上?好日子了。 不要?再如这世,历经苦难。 但他也不想傅元晋去?打扰她。 现在,只能等?此次皇帝的寿宴,傅元晋上?京赴死了。 第152章 黄粱梦破(六) “总兵, 倘若继续招魂,怕是会对另一个世的您造成损耗,您也会受到?反噬。” 连日?的奔波, 为护送此次上贡光熙帝的生辰礼,不过半个?月,便到?了?京城。 道士王壁跟随马车队伍,一路风尘, 也一同入了?城门,住进了?傅氏在京的府宅。 骨头都快颠散了?, 还未歇息一炷香缓缓, 便被傅总兵勒令立即招魂。 思虑再三,他仍要劝说。 这已与最?初的招魂:浅解相思之苦, 大相径庭。 况且, 还有那道尚未弄明白的,并非来自阳间?道的力量,在阻拦招魂。 如此下去,不说傅总兵,便是他的寿数,怕是到?头了?。 * 王壁的话并没有说错。 招魂的这段日?子以来,傅元晋常感困乏,沉入昏睡的时辰渐长, 又在梦境中听到?她与卫陵那些令人恶心的声音。 无数次的质问,没有一次得到?回应。 愤怒无从宣泄, 每回醒来,便是砸了?再多?从前她留下的事物, 终有全砸完的一日?。 一颗心空荡荡的,仿若破了?个?大洞, 寒风直往里?面灌。 比起?得知她的死讯后?,还要凄凉。 入夜后?,全身发冷地要盖上厚棉被,方能入睡,又见到?了?她。 那个?对他笑的她。 身处她为他勾织的一个?又一个?美梦中,见她明眸微弯地唤他“夫君”,对他承诺:“进宣,我?爱你。” 甚至会小心翼翼地询问他:“进宣,你喜欢我?吗?” 近在咫尺,她的下巴垂低,眼也垂着,不敢望他。一双手却紧攀住他的肩膀,双腿也勾缠住他的腰。 晦涩不明的光影里?,他将衣裳褪落的她抵在墙上,低头去咬她水润殷红的唇,好?笑地问:“我?还不够喜欢你?” 倘若不喜欢,他不会因为她,顶着皇帝的怒火,是为了?护住她和?卫家那群人; 倘若不喜欢,他不会自与她在一起?后?,再没有其他女人。这么多?年过去,也始终只有她一个?人; 倘若不喜欢,他不会允许她生下他们的孩子,不会生出想要娶她的念头; 倘若不喜欢,他不会在她看到?那封他与海寇的通信时,下不了?手杀了?她,以绝后?患: …… 他双臂用力,将她托高了?,轻吻在她身前的那些伤疤上。 或许是痒意,或许是他的话,让她笑出了?声,抱住他的头,与他更为肌肤相贴。 在这个?世上,没有比他,更喜欢……爱她的男人了?。 可是她呢,回报他的是什么? 在她病逝之后?,他想起?她,思念漫涌心生疼痛,回忆两人的过往时,她却想杀了?他! 也让他在一次次的招魂中,听到?她说着爱另外一个?男人的誓言。 原来她对他说过的那些动听之言,都是假的。 不过是为了?哄骗他,与那些想要从他身上榨取金银珠宝,或是权势的女人一样,与他的母亲一样,并无分别。 她只是想要借势,想要他的喜欢,能护住她与卫家人在峡州的平安无虞。 一旦离开了?他,得到?了?另一个?男人的庇护,便会毫不犹豫地踹了?他。 分明那个?夜晚,她找过来,跪在他脚下,祈求他的垂怜时,就清楚的事。 这时候,却糊涂起?来? 傅元晋想不明白,一个?瘦弱无能的女人,如何?会有那般精湛的演技? 他沉沦在与她度过的那八年光阴里?,也在恼怒至极时,不由?脱口而出一声鄙薄:“贱.货!” 但在出口后?,在月光下看到?她的灵牌,又会一下抿紧唇,静默地望着她,眼中止不住地酸涩。 她丢下他一个?人在这里?,转而和?卫陵相爱。 所以,她先前对他说过的话,不是假的。 她说,她是因为爱卫陵,所以才愿意守着卫家那几个?孩子,愿意做出牺牲。 他那时以为,她是在自欺欺人,不愿意嫁给他,因两人的初遇实在不算美好?,他做错了?很多?事。 若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好?好?对她,不让她再受一丝委屈。 所以在气愤一阵后?,也不计较了?。 但原来从始至终,自欺欺人的,唯有他一个?人。 “废话少?说,现在就给我?招魂,把她招回来!我?若是还见不到?她,便要了?你的命!” 傅元晋怒目视人,一瞬抽出腰间?戴鞘的刀,横亘在王壁的颈间?。 他不相信那些虚幻的锥心言语。 他要亲眼见到?她,也要亲口问她。 要她看着他,亲自说出真相。 他不信曾经那般温柔的她,亲昵地抱着他,在笑说爱他时,心底是厌恶的。 兴许……和?她告诉卫陵那个?秘密,要他去死时,是一般的心绪。 是的,“他”,并非他。 纵使王壁数次劝阻,招魂会损伤另一个?世的,那个?“他”,可与他有什么干系。 不惜一切代价,只要能让柳曦珠回到?他的身边。 便是他自己,感到?身体在衰落,也知此次上京贺寿,兴许会在劫难逃。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峡州海寇尽除,动荡终止。接下来,皇帝的刀要落在谁的头上,便是手中握有兵权的他。 光熙帝的封侯旨意,他不能抗旨不尊,也必须上京。 即便王壁言说不过尝试,兴许仍然不能招来她的魂魄。 但也许是真的。 三月的京城,正值暮春时节。 傅元晋对着铜镜中的自己,抚了?抚鬓边,这三年来渐多?的白发。 恍惚之中,看到?她趴在他的后?背,凑在他的耳边,给他揪扯着头上的白发。 “你又长了?根白发。” 她柔软地贴着他,将那根灰白的长发递来他的面前,语气低落地难过。 他不年轻了?,已是四?十三的不惑之年。 便连面容,在她走后?的这三年,也多?了?一些皱纹。 又因收服海寇,几经战事,身体伤病频发,苍老了?很多?。 不知再见到?她,她是什么模样? 这一刻,他忽然生出恐惧,怕她再见到?他如今的样子,会嫌弃他。 半晌过去,他又笑了?笑。 她是他的,也是爱他的。 不管如何?,他们曾说过,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 * 暂住的京城府邸中,一堆亲随正在门口,观望屋里?的六皇子殿下负手而立,皱眉站在床畔,看御医给傅总兵诊病。 从傅总兵吐血昏厥的消息传进宫中,不过一个?时辰,六皇子便亲自带着太医院的人过来。 已经连续三日?,御医轮转着日?夜住在府里?,不过半个?时辰,便要问诊一次。 按说气结堵心,又喝下疏通的药汤,又是针灸额穴,应该醒转了?。@无限?*? 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至今日?下晌,总兵却仍阖着眼,迟迟未醒。 便连那位曾将昏去十日?的镇国公三子,治好?的齐御医,瞧这架势,再拿出那副把人救醒的汤剂方子煎煮,让人搀扶傅总兵往下灌,过去大半日?,还是昏睡。 从圆凳起?身,低头作揖,禀报给六皇子,恐要再寻其他法子。 便不用御医说,六皇子也有眼睛看,见此番情形,眉头皱得愈发深了?。 “你们再想想办法,务必要把人救醒。” 齐御医连着后?边的两个?御医,连声应道:“是。” 六皇子一甩袍袖,便走出了?门。 到?门外的廊檐下,把傅元晋的亲随叫到?面前,再次问起?人的身体,是从何?时不好?的? 事无巨细,他都一一询问。 秦令筠一死,他的父皇便下旨将刑部?右侍郎的官职,给了?傅元晋。 本是一桩大好?事,傅元晋在京,他的父皇需借刀除去卫家这个?外戚。 他也多?个?左膀右臂。 对付起?卫家和?其他太子党的官员,多?了?一个?帮手。 原以为之前傅元晋的生病,是为了?留在京城。 即便三番两次地推脱他的宴请,甚至是刚来京城时,以水土不服、身体不适拒绝会面,不过是其装腔作势。 但不想圣旨下发没两日?,人就彻底病倒了?,还如何?都醒不过来。 眼见父皇也病在旦夕,正是夺嫡的关键时刻。 六皇子烦不胜烦,背后?的手也握紧了?。 威压逼近,亲随愈发低下头,将这段日?子以来,他们大人的病况说了?。 待听六皇子殿下道:“照顾好?傅总兵,若有异况,立即派人来告诉我?。” “是。” 转见人走下台阶,消失在府门。 两个?亲随方才抬头,互相对望一眼,皆松了?口气。 身为总兵的亲信,他们自然猜出大人的心思,无意掺和?皇位的夺嫡争斗,只想京察结束后?,立即返回峡州。 遑论峡州,还有海寇的事尚未处理干净,如何?能离开。 但总兵被授官职,又一病不醒,先前的计划,全部?被打乱了?。 现下峡州那边,已经派人过去通报总兵的兄长,好?做足应对。 目前最?该担忧的,便是昏迷不醒的总兵。 “我?们去找个?和?尚或者道士过来,看看是否……” 话并未说尽,但彼此在对方的目光中,知道了?意思。 总兵频频梦到?那个?面目不清的女人,临昏倒前,扬言要他们一定找到?人。 “找到?她!去把她杀了?!” 既然御医连日?诊断不出,恐怕就是那梦中的女人作祟。 亲随都是峡州本地人,对于神鬼之事,并不陌生。 各种节日?,甚至要拜各路神仙。 这样的事,他们自然没有让六皇子得知。不若便要扯出峡州的事。 要等总兵醒了?,再做决断。 他们的身家性命、前程仕途可都系在总兵身上,万万不能出事了?。 * 和?尚智源被从法兴寺,请进镇国公府后?,又让小厮急扯袖子袍,袈裟都快被扯落。 入了?破空苑,进到?房内,不待喘上半口气,便被病榻上沉睡的人惊住。 匆忙上前察看神色和?脉象,手捻胡须好?片刻,才走出了?内室。 穿过屋檐下方,直到?那棵梨花树下的绣球花旁。 他站定脚步,转身,面向?跟随而出,满面焦急的人。 三天了?,卫陵彻日?彻夜地,未曾阖眼地照看昏睡的曦珠。将郑丑开的方子,蓉娘亲自熬煮的一碗碗的药,小心喂了?下去。 但人的气息匀缓,却迟迟不醒。 以往无病不能医治的郑丑,这次也束手无策。 对他摇了?摇头,道:“你再找其他人,过来给夫人看看。” 他的医术,并未真有那般神奇,需继续精进。 卫陵满心惶然间?,赶紧让亲卫去法兴寺请人。 他不愿去猜度曦珠和?傅元晋之间?的联系,但连续三日?,派去傅宅那边的人回禀,傅元晋也一直不醒。 郑丑既断言另寻他人,他不得不去想,她的昏睡,与当初他重生回来时的境况相似。 为鬼的数十年,这样的事,他早该想到?的。 卫陵一颗心绞紧地发疼了?,也将手攥紧成拳。 竭力冷静,紧凝着和?尚智源,问道。 “我?夫人到?底如何?了??怎样才能醒过来?” 早前为这位卫三爷和?三夫人合姻缘八字时,和?尚智源就奇怪了?其中的异样。 平生,他都未见过那般怪异的八字。 虽说虎蛇不相配,但怪就怪在,搅合的一团浓雾,看不分明,却是命定的姻缘。 命定?但又似强扯来的缘分。 弄不大懂,但因喜事,他收了?国公夫人的大笔银钱,可以用以修缮寺庙的藏书阁,便道这门婚事是圆满的。 这下再掐算两人的姻缘,却是隐约要断。 那位三夫人已丢失了?魂魄,不知往何?处去了?。 和?尚智源叹声气,无奈道。 “此事老衲无能为力,夫人魂魄已失,你要去寻王家。” 江南王氏,道家出身,擅招魂异术。 第153章 黄粱梦破(七) 天色昏昏, 几团浓重不一的乌云笼罩在头顶,风过翻滚,不过瞬息, 愈加厚重地阴沉。 卫陵片刻回不过神,待反应过来,让送走和尚智源,又急步回屋。 挥墨写帖, 遣人往王家去,快请来王壬清。 他抬头看向窗外的高空, 这个时辰, 司天监也该下值了。 而后走至外厅,望着还聚在?那里的、几个穿澜裙彩衣的人, 道:“大嫂, 二嫂,不早了,你们回去吧。” 如今的他,已无力去应对这些世俗的联系。 董纯礼和郭华音皆是?听闻了曦珠的昏睡不醒,这三日?,常过来看望。方才见和尚进到内室,不过须臾,便和卫陵转出院外说话。 两人所言, 她们皆不清楚,也不知他的一通忙活, 让人去外头做什么了。 现下听到这句“逐客令”,再瞧卫陵神情的疲惫, 董纯礼一时只得道:“你别?太担心了,曦珠会醒过来的。那我们先走了, 你自?己也要用些饭,别?把身体累垮了。” 郭华音附和地点头。 卫陵勉强笑道:“是?,我知道的。” 偏过脸,对妹妹小虞道:“你也走吧。” 卫虞没?料到上次三嫂昏倒后,明明都?醒来了,不过一夜,病情更为严重。 仰首看三哥累倦的眉宇,又关切一句:“三哥,嫂子会好起来的。” “嗯。” 卫陵低应了声。 都?是?安慰之?辞,这三日?他听得够多了,但她还是?未醒。 卫朝跟在?母亲身后,回头看向被青纱掩映的内室,那个会说鬼故事吓他的三叔母,还睡在?里面?。 卫陵见人都?从凳子上起身,带着各自?的丫鬟往院门去了,这才将嘴角牵起的淡笑放下。 转过头,对还留下的郑丑道:“辛苦你先留在?这里,我让人送饭菜过来,你先用。” 招魂之?事,他已有七八分?的确信,但仍需郑丑在?场,多一层保险。 郑丑坐在?桌边,还在?翻看医书。 这些日?,他将学医几十载,压在?箱底的那些书都?翻了出来,便是?为了寻求法子。 适才,自?然听到了和尚智源吐露的“招魂”两字。 曾经,他四处寻访民间大夫,精学各症医术时,听说过这个异术。 当时不以为意,不想?这回兴许碰上了。 闻三爷所言,头都?不抬,仍沉浸在?书中。 郑丑一字未应,卫陵也没?有在?意,让青坠把灯盏点了,端来,好让郑丑更看清楚书上的字。 青坠道:“是?。” 她去墙角的灯架前,擦亮火折子,擒来一盏明灯。 心中不免焦急慌张,不知怎么三爷和夫人成婚没?多久,好好地过着日?子,夫人却病地昏睡了三日?。 如同当初三爷去秋猎,受伤躺了十日?,那时还是?姑娘的夫人,也是?忧心地吃不好饭,睡不着觉。 这下换成三爷,益发严重了。 饭没?吃几口,觉更是?不睡的,军督局也让人去告假了,整日?整夜地守着夫人。 喂水、喝药、擦脸等事,没?让她碰过,都?是?自?己照顾夫人。 青坠侧脸看去,三爷撩开?青纱,走去内室,想?必又去看夫人了。 纱帘垂落,卫陵直走到床畔,对还坐在?床沿的蓉娘,道:“您先去吃饭吧,我来看着她就?好。” 蓉娘的一双老眼里,涩意挡不住地往外流,落下一滴泪来。 连着三日?的诊断,这屋里的人来来往往,硬是?什么都?瞧不出来,动静再大也闹不醒人,如何让她不担心。 “到底何时才能醒来啊?” 卫陵的目光落在?阖眸沉睡的人身上,心揪地抽疼,却平声道:“我已去寻人过来了,兴许能看出曦珠是?什么症状,您放宽些心。” 他的语调很低,也在?安慰自?己。 再劝两句,在?他耐心尽丧时,好歹蓉娘出去了,一方室内,终于只剩他与她,两个人。 他坐在?床前,弯腰躬身,握住了她柔软温和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 垂低的一双漆黑眼眸,落在?她的脸上,轻声唤她:“曦珠。” 等待王家来人。 背后紧合的明瓦窗片,映入蔓延而来的风雨。 * 春雨随风扑扇在?窗棂上,淅沥的声音,檐上顺着瓦片滑落的雨水,也在?滴答滴答地,掉落下方的石阶。 不时两声飞鸟的鸣叫,混杂着屋内的忍痛声。 皮肉覆盖之?下,卫旷的膝盖骨头中,那一条条的缝隙间,似是?有无数根利针扎入。 双眼的灰茫视线中,他疼地不禁咬紧了牙。 杨毓正给丈夫上药,棕褐色的药膏,用竹片抹了一层又一层。 浓重带腥的药味散开?,必得抵住喉鼻,不能闻到一丝味道,否则干呕难止。 但这个冬日?过去,她已习惯。 密不透风的屋里,不能开?窗通风。因?腿上的寒疾,是?因?驻守酷寒北疆多年,身处成千上百个雪天而遗留。 等将药抹好后,又拿纱布一圈圈地裹住。 放下丈夫的袍摆,杨毓这才抬起身,揉把酸胀的后腰。 她的身体其实也不大好了。 这一年来,气喘的老毛病严重了些,先前服用王颐那个孩子给的方子,也不管用了。 黄孟和郑丑先后给她看过,现下她吃的药丸,便是?郑丑炼就?的,效果倒是?好。 只是?身体上的衰老,是?止不住的。 再多的珍贵补品,燕窝人参鹿茸,也不能补上。 杨毓缓了缓腰上的不适,再抬眼,看见桌上摞摆的一堆账目。想?到这几日?,府上堆积下的事务,不觉头疼起来。 去年冬日?,她与丈夫打算好了,等开?春要外出京郊。 一是?去僻静山庄修养身体,二是?将公?府的外务内事,都?交给几个儿子和儿媳。 丈夫致仕放权,还可让皇帝对卫家松懈些戒心。 但卫家有在?朝的势力,亦有三千骑兵在?北疆驻扎,不至于让皇帝轻易动作。 原本纯礼胎象不稳,不能太过操劳府上的中馈。 那些事务如何处理,她也都?教给了曦珠,想?着等他们走后,这府中有一个可以主持内宅的人。 曦珠学得很快,也做得很好。 郭华音嫁进公?府那日?的婚礼事务。 多是?她在?布置,无一处不妥;也是?她在?待客,举止得体大方;宴散人离,她最后收拾残局。 便是?当初教导纯礼公?府中事,也没?有曦珠学得那般快,细致还不出差错。 杨毓愈发喜欢这个三媳妇了。 还带着她那个混不吝的小儿子,也像样子了。 夫妻夜话,丈夫笑说起小儿子年幼时的事。 “倒是?和当时的预兆一样了。” 那是?百日?宴时,让小儿抓阄,以此?观将来路途。 却见他们的小儿子,观望一圈琳琅的事物,先去这头抓了他父亲的军印。 围观的众人惊讶,这是?要子承父业,纷纷恭贺他们夫妻。 不想?把那沉甸甸的军印抱住,又挪腾到另一头,去抓了块带脂粉香的烟罗绢帕。 任谁拿其他有意思?的东西去换,小儿子都?不肯,只将军印和帕子紧护在?怀中。 愈发惹地人大笑。 “公?爷,夫人,你们这个小儿今后,怕是?大权和美人都?要了。” 当时,他们夫妻两个还高兴了好一阵,也对这个儿子怀有期盼。 但随着小儿子年岁渐大,却是?再欢喜不起来。 因?这个孩子实在?太过皮,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读书能惹得先生气厥,连练武也在?偷懒。 再大些,能跑出去了。 不准往西域那样黄沙漫天的地界去游历,便往京城赌坊、青楼等地去玩耍。 常常夜不归宿,教训打骂不知多少次,从未管用过。 但自?从曦珠来京,恍然一夜之?间,他们的小儿子就?懂事了。 杨毓的手?放在?那堆从破空苑搬回的账本上。 原本快要出府修养。 不料秦家之?事耽搁,拖到如今,曦珠又生病,到今日?都?没?醒来的消息。 她不得不接回中馈。 “让人去那边问问,三媳妇还未醒转吗?” 卫旷躺在?竹榻上,仰起失明的眼闭着。 膝上的疼痛仍在?,连带全身上下,那些在?战场受过的旧伤,都?在?发作。 现在?的他,手?头的事务都?放出去给几个儿子了。 但瞧他那个小儿子昼夜不眠守着人,倘若三媳妇好不全,还不知能不能做成事了。 当今朝廷的局势,并不容松懈。 杨毓应道,快步出去,唤人去问。 她也是?心急曦珠的病。 沉闷灰蒙的天色下,廊道外的水花溅跳。 偌大的府邸,各处屋檐下方,一盏盏的灯笼被点亮,丫鬟们正用竹竿挑着高挂起来。 * 灯焰摇曳,一方厅堂。 “你舅舅家那个姑娘如何不好?人长得清秀端正,品性娴良,她两个姐妹出嫁后,夫家也是?美满和顺,没?出过什么矛盾,可见家风清正。那个姑娘也有意你,她母亲还写信给我,过些日?到咱们家来……” 王颐坐在?桌旁,夹了一箸炙猪肉,正待放进嘴里,闻言拧眉,立即打断了母亲的话。 “娘,吃饭时不要说话,可行?” 王夫人气地瞪他道:“我此?时不说,何时说?你如今当着差事了,和你爹一样忙,大早出门,老晚回家,与我这个做娘的吃过顿饭,一刻钟不到,便钻进房里去。你什么时候,好好跟我说过话。” “你们都?是?大忙人,就?我在?家中,孤零零的一个人,操持府上的事,也没?谁看得见,还要被自?个儿子嫌烦。” “我是?为谁,还不是?为了你吗?难不成你这辈子都?不娶妻了,就?自?己一个人过,你不想?想?你爹答应不答应?” “你爹交代我给你寻个好媳妇,你连年的不允,你爹可不会怪我吗?” “你家的祖宗,也在?天上看着。” …… 噼里啪啦地跟倒豆子似的,话赶话的,连祖宗都?扯出来,讲得王颐脑子发胀。 饭菜也不香了,吃不下去。 自?有官职在?身,正经做事后,老话重提。 原先他娘给说亲事,还会顾忌文雅,这年益发急迫,便如此?时。 一个时辰前,他从司天监下值后,有同僚约去吃酒,但想?到好些日?没?跟母亲一道吃晚饭了,这才回家来。 却是?一见面?,张口就?是?他的婚姻大事。 从落凳到用膳,没?停下来过。 王颐听母亲絮叨大半会,蓦地一句:“难不成你还念着曦珠?” 他倏地抬眼。 “娘,你说什么呢!” 语气严肃道:“她如今是?卫家的三夫人了,你不要说这个话。” 王夫人顿住,闭上了嘴。 她不知当初都?发生了什么,儿子忽然不要她去提亲了,但她瞧着,儿子分?明还喜欢曦珠。 不过既成过往,正如儿子所言,曦珠已是?别?家的儿媳妇。 她再喜欢,王家也不能去和镇国公?府争。 更何况那场浩荡的十里红妆,可见公?府和卫陵的重视,满京的姑娘妇人,谁不羡慕的? 再是?不久前,去赴那场卫家二子迎娶继室的婚宴,听闻公?府的中馈,已是?给了曦珠。 曦珠与她们那群妇人说话时,也是?笑的,看得出过的很好。 王夫人益发后悔,不该说方才的那句话。 但也是?儿子太过磨蹭,到如今亲事都?未定下,要至何时,她才能抱上孙子? 王家可是?一脉单传,不比卫家有三个儿子。 卫陵未成婚前,国公?夫人还不是?急得跟什么似的? 当前跟儿子同年龄的,都?已成婚生子。 只剩她儿子一个,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 母子两个默吃会饭,王夫人终究没?忍住道:“怕是?等卫陵有了孩子,你连个妻都?还没?娶。” 也就?她儿子傻,卫陵那个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灯,竟还把她儿子叫去做傧相迎亲。 整日?强颜欢笑,当晚回来,醉地不省人事,没?出息地掉了泪。 照顾的人,还不是?他这个做娘的? 王颐心烦,嚼咽口中的菜,只管低头不语。 勿提柳姑娘与卫陵的感情很好,他只有祝福了。是?他们救了他,自?然希望他们顺遂一生。 再者,他现今没?有娶妻生子的心思?,只想?先将父亲要他学会的那些司天监事务都?掌握了。不若以后,不好接父亲的职位。 又是?一番念念叨叨,耳朵都?快磨出茧子。 王颐都?受下了,待用完晚膳,喝茶漱口后,正要跑躲进自?己的院子,门外却急来一串仓促的脚步声。 丫鬟跨过门槛,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递来一封帖子。 “夫人,镇国公?府来人了,要寻老爷过去。” 王夫人顿时停住喋喋不休的嘴,接过帖子打开?来看,白纸黑字,只是?邀人过去,并未言说是?为什么。 王颐坐在?一旁,勾着脑袋,歪望帖子上的字,落款是?卫陵的亲笔。 他疑惑地看向丫鬟,问道:“没?说是?去做什么?” 丫鬟摇头道:“不知,但公?府的人在?外等候,看那意思?,是?要跟着一道回去。” 若是?一般的事,该在?帖子里写上了,还让人等着,是?什么急迫的大事? 父亲前日?去往皇陵留住,察看地形风水。因?这段时日?连绵的雨水,有一处临山的寝宫好似要陷落,仅仅一角,工部的官员找到司天监,要父亲一同前往勘察。 当前,再没?有比修建皇陵更重要的事了。 皇帝的身体眼见不行,丹药停了,便操心起驾崩之?后,躺睡的皇陵。 寝宫塌陷之?事,因?尚且势微,并未上报皇帝。凡是?涉及此?事的高官,皆在?试图重建。 王颐也是?听父亲秘语,才得知该事。 “你爹也不知去做什么,都?两日?未回家了。” 王夫人不清楚丈夫的公?事,这会为难地很,想?了想?,对丫鬟道:“你去回公?府的人,说是?老爷不在?家,待老爷回来了,我让他往公?府去一趟。” 话音甫落,却听儿子道:“我替爹先走一趟。” 王夫人问:“你去做什么?” “说不定是?有什么急事,不方便说的,我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王颐转头,又对丫鬟道:“你先去回那人,让他稍等,我去换身衣裳,就?过去公?府。” 他一回家,还未换下官服,就?被母亲拉着说教。 边说边往外走,徒留王夫人的叹息在?背。 与身前,千万根将整个灰茫景象分?割地支离破碎的雨丝落地声,交织在?一起。 * 王颐分?不清是?第几次踏进破空苑了。 好似每次来到这个地方,多是?雨天。 除去上次,给卫陵的婚事作傧相,大好的晴朗。 原来已时隔三月之?久。 他被领至院中,满目所望,是?一片愁淡的郁感。莫名地,觉得极为不舒服。 他在?那个眼熟的丫鬟带领下,走进外厅,被正翻书的一个奇丑之?人吓了一跳,但那人只自?顾自?地看书,未曾看他一眼。 王颐转回眼,听丫鬟走进内室,该是?去禀报了。 “三爷,是?王公?子来了。” 他等卫陵出来,想?问到底是?何事。 方才马车上,他问过那个公?府的亲卫,并未得到回答。 更为困惑。 思?索的空档,那方遮挡的青纱再度被掀起,一个人走了出来。 王颐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人,神色憔悴,似乎好几日?没?歇息了。 在?看了王颐一瞬后,卫陵道:“你跟我过来。” 不是?王壬清,在?听到青坠说出缘由后,他心中霎时生出燥郁怒气,但极快地被压了下去。 想?及王颐总归是?王家人,先前占卜一事,该是?有些能力的。 让他看一看无妨,不若他要亲自?去请王壬清了。 头疾又在?作痛,卫陵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脾气,要冷静考虑。 但在?他转身,往前走了一步后,身后的人还没?跟过来,他猝然回头,见王颐还愣站在?那里。 “我让你跟我过来!” 话音出口时,他拉住人的手?臂,几乎是?扯了过去。 郑丑也起身,跟随在?身后,一同走进室内。 王颐踉跄两步,几乎是?在?恍惚中,第二次走进了夫妻居住的内室。 甚至不及看清周遭的布置,只在?见到床上躺着昏睡的人时,一刹那,他的眉头立即深深皱起。 “你帮我看看她,她是?不是?失魂了?” 耳畔,是?卫陵迫切的哑声。 * 招魂,王颐年幼时听父亲和长辈谈论过。 用以寥解世人相思?的一种?术法,但会对招魂的道士,以及招魂者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因?此?,极少有人会来王家,寻求这种?诡异的术法。 不是?太过思?念亡者,不会损坏活着的自?身。 毕竟故人已逝,无论如何,也不能真正回来了。 且这种?术法,唯有王家在?江南的一个分?支精通。到了今时,会招魂的唯有他的那个叔公?,叫做王壁。 两年多前,他去江南祭祀过世的族老时,曾见叔公?招魂。 族老在?深夜意外病逝,并未留下只言片语,因?此?需招魂,得知遗志。 而孙辈中最被寄予厚望、且寿数长远的他,便被作为招魂者,聆听族老闭眼前,尚未出口的话。再转告族人。 那是?王颐第一次体会到招魂的奇妙,更在?之?后的数月,去寻叔公?,想?要学会。 便连他的父亲,也不会这门术法。 用叔公?的话说:“要学会招魂,是?需要一些缘分?和天分?的,并非每个道士都?会。” 而他恰好有那个缘分?,也有那个天分?。 于是?,在?江南水患渐缓的那段日?子里,他跟随叔公?,学习了这门术法。 那时,不过是?为了兴意有趣。 王颐并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面?临如此?的场景。 曾经,在?被柳姑娘拒绝心意后,他心伤前往江南,当作散心,学会了这门术法。 如今,派上了用场。 王颐看着静静沉睡、脸色苍白的人,分?明大婚那日?,是?笑靥含春的模样。掐指算了一番,再次确信,有人正在?招魂。 他的占卜之?术,比起从前,更为精湛了。 王颐放下手?时,宽大的窃蓝袍袖跟着落下。 目光从已经丢失魂魄,卫三夫人的脸上移开?。 王颐握拳稳住慌乱的心神,偏头,看向他以为一生挚友、眼眶泛红的卫陵,严正了声音,问道:“我要知道是?谁在?招魂?他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 郑丑再一次被卫三爷屏退后,便知道卫三夫人的昏厥,不是?那般简单的事。 他并无心生其他杂念,只想?,该是?寻个机会,去学习一番道教的东西了。 从前亦有这个想?法,不过诸事缠身,他耽搁住了。 望见两个亲卫被传召之?后匆忙离去。 郑丑在?院外等了大半会,再被唤进屋,却见卫三爷的手?掌裹着一条薄绢,血正渗出,一滴一滴地,仿若汇成小溪般流出,坠落在?地,渐成一滩血泊。 而桌案上,是?几叠裁成长形的纸,以及一根沾血的毛笔。 暂时不知傅元晋的生辰八字,为了牵引回魂魄,只能先用符纸镇住肉身。 符纸上所用“朱砂”,必是?引魂者的血。 能让失魂之?人,寻到归来的路。 不若,恐怕再也找不回她的魂魄了。 片刻前,王颐如此?说过后,卫陵便去兰锜上取来那把唐衡刀,割开?手?掌取血。 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地破开?皮肉,血瞬时淌了出来。 “够了!” 王颐赶紧道,看向卫陵一张惨白的脸,眼睛却是?红的,眼下是?淡青的倦意。 听到他嘶哑嗓音问:“真的够用吗?” 哪怕是?将他身上的血流干了,只要她能回来。 王颐点头道:“够了,你快止血。” 他记得的,刚开?始认识时,若邪山的事后,一众人外出饮酒,无聊闲谈。卫陵说过,他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可一炷香前,在?他询问是?何人在?招魂时,卫陵却没?有任何迟疑地,就?相信了他。 相信他可以把他的夫人救回来。 甚至告知了他一桩几乎颠覆他人生认知的事。 人有重生之?机!!! 一个死去的人,竟然会有重活一世,改变前尘的机会。 卫陵和她,皆是?重生之?人。 不过寥寥几语,却足以震骇住王颐。 脑子近乎停止运转的同时,他听到卫陵还在?说。 将这个世,那个自?峡州而来,如今也昏迷不醒的傅总兵,与她的联系,告诉了他。 “王颐,你的命是?她救的,你本来应该死去,你要救她,你要让她回来!” 面?前之?人的双手?紧掐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到几乎要勒断他。 一双充满戾气的、通红的眼,死死地盯着他。 不惜露出最险恶的姿态。 在?胳膊快要断掉的疼痛中,王颐好歹回了些神,找回自?己哽住的声音。 “你别?着急,我会想?办法,一定救她回来!” 三夫人救了他的命,其实本来他该死的。 “卫陵,我一定会救她回来。”他又一次坚定道。 紧掐住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只是?一双漆黑的眸,还时刻不离地凝望着他。 在?渐渐地,变得平静下来。 仿佛之?前翻涌剧烈的心情,从未有过。 判若两人。 卫陵坐了下来,看着王颐,平声问道:“我现在?是?不是?只能等,等去查到傅元晋的生辰八字,等你把她的魂魄找回来?” 王颐不知傅元晋和三夫人其中的具体,但他没?有多问。 再多的杂绪,当前也不是?思?考的时候,尽力都?摒弃掉,只思?索目前迫在?眉睫的事。 他知道招魂者是?傅元晋,再是?这个恶人的生辰八字,就?够了。 “应当是?另外一个世的傅元晋,通过今生的傅元晋在?招魂,所以我必须知道他的生辰八字。” 王颐确定地道。 下一刻,他又听到了一个问:“倘若我杀了今生的傅元晋,她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 卫陵的声调甚至没?有变化一丝一毫。 只是?在?微弱的光亮中,望向昏暗的窗,窗外还在?下雨。 “不能,若是?我的猜测是?真,傅元晋不能死,不然她很可能回不来了。” 顿了顿,王颐回道。 这些,是?一炷香前的事了。 王颐闭了闭眼,取过笔和纸,低下头,开?始画符。 卫陵的血流进一方徽墨中,几乎满溢出来,黑与红的搅弄之?后,绘于纸上,再将干透的符纸,压在?枕下。 整九张的符纸,似是?鬼舞。 手?上的伤被郑丑处理过后,卫陵送别?两个人。 已是?深夜,又是?一个雨夜。 他站在?廊下,两盏在?风雨中摇晃的灯笼下,先是?目送郑丑的离去,再将视线落在?王颐的身上。 晦暗的光线中,他道:“王颐,我今日?告诉你的那些,若是?有第三个人得知,你知道后果。” 王颐看向他,没?有犹豫地点头,再次道:“你放心,我只知道你和她是?救了我命的人,也一定会帮你救她回来。” “卫陵,你要相信我。” 等得知了傅元晋的生辰八字,他会再次来公?府。也必须去司天监告假几天。 * 这个夜晚,卫陵终于得以稍松紧绷的神经。 他相信王颐一定会帮他找回曦珠的魂魄,让她醒过来。如同之?前的自?己,从前世回来,回到她的身边。 独自?在?灯下吃过饭后,先是?用温热的巾帕给她擦了手?脸和脚,再洗漱收拾自?己。 他把蓉娘和青坠都?遣退出去,门关上,将灯灭了。 从瓶子里倒出两颗药,仰头吞了下去,缓解头疾的余痛。 而后坐在?床沿,脱掉鞋,上了床。 睡到了最里面?,原先她睡的位置。 这几日?,为了方便照顾昏睡的她,她都?在?床的外侧。他的地方,他的枕上。 卫陵头靠在?她的枕上,盖上了她那一边的被褥。 侧过身,在?昏暝的雨声中,垂低眼,把她揽抱在?胸前。被纱布缠绕的手?掌,温柔地抚摸她散落长发的脑袋。 好似和平日?的夜晚,并没?什么不同。 她乖顺地睡在?他的怀中,清浅地呼吸着。 兴许第二日?天亮,和从前的无数个白昼一样,会睁开?惺忪地睡眼醒来,若是?他没?有去军督局上职,便往他怀里拱缩,抱住他的腰,撒娇地唤他“夫君”。 她刚睡醒时的声音,很软,很像撒娇。 但她已经三天没?*? ?醒过了。 三天了,他极少合眼,也很困了。 王颐的话给了他安定,他紧抱住她,闭上了眼。 “曦珠,曦珠,曦珠……” 他又在?叫她的名了,在?药也无法消解的头疼中,恍若回到前世,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唤她的名。 枕下,压着他的血所绘制的符纸。 他不知失去魂魄的她,如今到了哪里,会遭遇什么。 是?否已经回到了前世。 不能再往下去想?…… 傅元晋。 想?到这个人时,卫陵忽地睁开?一双灼热的眼。 前世,无能为力杀了那个人;今生,同样不能杀了他。 在?她还未回来前。 卫陵终于再次闭上了眼,抱着她,睡了过去。 也在?等待派出去的亲卫,带回他想?要的消息。 雨声停下,将近子时。 * 长街上的青石砖被一场夜雨浸染,透出丝丝寒凉。不远处,传来一声远过一声的打梆子。 “咚——咚,咚,咚”。 一慢三快,是?丑时初了。 靴底踩踏潮润的水声,许执再次来到郑丑的住处,曲指敲响院门。 自?郑丑给他医治胃疾时,不好让人总是?上门来,后面?他便问了郑丑的居处,得了闲暇上门拿药,每月也将自?己的俸禄拿出部分?来给郑丑。 即便郑丑说医药的钱,卫陵已给过他。 胃疾好得差不多了。只要不饮酒,便不会复发。 这段时日?,却因?疯马踩踏,他的胸口受了伤。 又因?郑丑的保命丸和日?日?诊脉,他才能撑着身体,去面?见皇帝,做那些收缴潭龙观,和抄家秦府的事。 因?秦家倒落,他手?里有了些银钱。 那个差些被疯马落蹄的孩子,孩子的父亲将那座小院,送给了他。 到底从手?里分?出部分?银钱,按照市价,给了那个高壮男人。 男人不停推脱,最后还了他一半的银子。 这两日?,他一边忙碌刑部卢冰壶交代的差事,一边忙搬家的事。 再拿出十两银子,添置几样家具。 今晚下值回到新的住处,栽种?一棵丁香花的院子。 随便煮碗面?吃,给兴奋地到处窜的煤球,丢了一条小咸鱼。 “别?到处跑了,弄得满身是?灰,等我收拾好,随你怎么玩。” 清寂的屋子里,他笑了笑,对一只黑色的小胖猫说话。 碗筷洗干净后,这边擦抹桌椅,那边收拣衣裳。 将那把被布包裹的油纸伞,放进了崭新的立柜中,轻关上柜门。 也把煤球擦了,它乌黑油亮的皮毛上,有钻床底沾黏到的白色蛛网。 最后洗把脸,将满是?灰尘的衣服脱下,捂了捂泛疼的胸口,察看伤势是?否好转。 换上另外一身蓝色的旧棉袍,跨出门槛,要将门锁起来。 煤球喵喵叫地,爪子一直扒他的靴子,不肯放他离开?。 他弯腰,把煤球抱起来,撸了撸它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把它放进屋子里,道:“你在?家等我,我一会就?回来。” 他得去郑丑那边,再开?些药治伤。 趁着这两日?得了卢冰壶准许的假。 不若伤势迟迟拖延,留下遗症,并非他希望。 遑论新搬的住处,离郑丑的家很近,走路只需一刻钟的功夫。 之?前住在?那个窄小的院子,每次,他都?需坐马车过来,也需半个多时辰。 许执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伞,等待了好一会,方才等到门从里面?打开?。 估计又在?夜读医书。 这般医术高明的大夫,便连夜晚都?在?念书,或是?制药。 这个点,郑丑不会睡。 许执早前知道,所以才来找他。 进门后,走进屋里,几句问候之?言。 坐在?凳上,与先前的几次一样,褪下半边衣裳,露出乌青的胸膛,给郑丑瞧看伤势。 便是?在?这时,许执留意到桌上摆放的几本书,多是?破旧。 明亮的灯火下,他清楚地看见其中一本摊开?的书上,墨印的字,有关招魂。 疑惑道:“郑大夫怎么看起招魂的书了?” 郑丑正在?给他看伤,闻言未加多想?,道:“今日?去公?府给三夫人……”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止住了话。 抬起头,竟在?许执的眼中看出一丝担忧,霍地,他更是?闭紧嘴。 此?次给卫三夫人看病,并未把人救醒,着实给郑丑的打击不小。 一被卫三爷的人送回家,他立即翻出那些医书,找寻有关的记录。反复通读两个时辰,全浸在?书里了,连给许执看伤,都?还未完全抽神出来。 一被问话,自?然出口回答了。 出破空苑时,卫三爷还交代过,不要把夫人昏睡的事外露。 这下可好,自?己的嘴说漏了。 郑丑不再多言,只专心给人治伤。 他如今试药制丹的那些药材,天南地北,多是?昂贵,可都?是?卫三爷在?给。 如此?,还给他留出大把的时间,去学习医术。 等把人的伤上过药,又开?了几副药,让回去煎煮。 “再养个把月,便能彻底好了。” “多谢。” 如此?道完,郑丑也不去推辞递来的银两,直接送人出门。 不妨人都?送到门口,雨又落下。 他都?要关门了,跟前的人也撑起伞,却倏地转身,拿着半开?的伞,猝不及防地问道:“郑大夫,三夫人是?生了什么病?” 许执看向郑丑,不禁握紧了伞柄。 卫陵既然得知他对柳姑娘的心意,还要杀他,他也不怕问郑丑该事。 看郑丑这番三缄其口的样子,也不敢说给卫陵听,是?自?己漏嘴了。 更何况她的病竟与招魂相关,怕是?生了什么严重的病。 心中的担忧愈甚,怀着忐忑。 刚上过药的胸口,在?被咬噬发疼。 天上的雨落在?脸上,也不去管。 * 雨丝绵绵,飘落在?身上。 许执接过随从递来的油纸伞,从刑部衙署出来时,尚是?傍晚。 走出衙门,途径两边栽植香樟的道路,行过两个正交谈律法变革的郎中官员,瞧见尚书长官,顿时惊吓地哑住了。 两股战战,纷纷停步,行礼作揖。 许执淡淡颔首,从他们身边走过,步出侧门,上了早等候在?门口的马车。 马夫扬鞭,车缓缓行走起来。 坐在?车厢内的许执,仰靠在?车壁,松缓了疲困的神情,以手?捏揉紧皱的眉心。 连续七日?,他宿在?刑部,为了变革之?法,不曾归家。 变革,倘若只是?他部门的事:犯人定刑裁量,各种?明令刑罚,不会引发朝廷如此?大的变动。 这三年来,上折弹劾他的人,一波平了,另一波又起。 贬了谁的官,充了谁的军。此?起彼伏,永不停歇。 盖因?他动了土地整改,那是?多少官员的祖业命根,为了传至后世孙辈,昌隆姓氏。 皇帝在?背后支持他,却也想?从中谋利。 正如傅元晋此?次上京贺寿,是?皇帝怕以曾通敌海寇的罪名,下旨往峡州去,让去捉人回京审罪,会让手?中有兵的傅元晋,当地造反。 届时,峡州会再陷战乱,好不容易兴起的海贸中断。 从神瑞帝朝起,朝廷户部亏空严重。 这些年又往北疆和西北填去多少银子,除去一个洛平守住了北疆剩下的防线,竟再无能征善战的武将。 至于傅元晋,皇帝是?不敢用的。 这会,还要将人除去,把平稳安定下来的峡州,收入囊中,补上户部的亏空。 到时候,卫朝会是?一个很好的,替皇帝看守峡州之?人。 …… 这些事,不过在?脑子过了一番,许执便闭上了眼休憩。 马车外纷乱的热闹,从耳中晃过去,等再睁眼,是?车夫在?外喊:“大人,到府了。” 他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天已经黑尽,门房处的灯笼都?点了起来。 那昏黄的光,照地他连熬好几夜编写律书的双眼,酸痛地难受。 “大人是?怎么了?”身后的随从问道。 “无碍。” 站在?台阶缓了缓,他方才一步跨上最后两级台阶,走进了自?己的府邸。 一路上,是?丫鬟小厮的行礼。 “大人。” 他仍然只是?颔首。 但在?要往后院去的廊道上,他被人拦住了。 是?自?己的哥哥。 “阿弟,你连日?不回家,是?在?外忙什么?” 不敢再和三年前,刚入京时,喊这个做着大官的弟弟叫二哑巴了,怕被人耻笑。 许执将头上压人的乌纱帽拿了下来,放在?臂弯里。 对哥哥笑道:“在?外有些事忙,这才好些日?不回家。” 都?是?应付人的话,便是?说了,他这个哥哥也不会懂,更不会听了。 想?了想?,许执正要寻些家常话和哥哥讲。 譬如侄子最近书读的可好?哥哥嫂子在?府上住的如何,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不好对他妻子说的? 他们是?在?三年前,来京投奔他。 他将哥嫂安排住在?厢房,又让侄子和他的一双儿女一起读书,但侄子读书没?有悟性,他不得已,又另寻个先生教导。先生有时向他隐晦说侄子“朽木不可雕也”,他只多加些银钱,让其多费心。 哥哥嫂子曾被他拖累,他如今有了能力,该多照拂。 但许执的念想?被打断了。 “阿弟,我最近有些缺银子,你方便支使五十两银子给我吗?” 矮了近一个头,站在?这个弟弟面?前,他不免有些自?惭形秽,可想?及妻子想?要的那副金臂钏,自?己也拖欠赌坊的钱。 倘若再还不上,那些人找上门来,会给弟弟丢人。便只能硬着头皮,说出了口。 等给妻子买了首饰,他又还了债,一定不会再赌了! “你又去赌了?” 许执的一颗心凉下来,一双眼落在?哥哥唯唯诺诺的脸上。 从进京没?半年,哥哥便迷上了赌博。 输去大把的银钱,都?是?他在?补给。 曾经一个铜板都?要掰开?用的人,现在?却是?一两银子,眼都?不眨地送了出去。 可知赌坊里的那些人,是?以此?为生,专出千炸人钱财。 他劝过哥哥不知多少次,次次都?说要戒赌,却没?有哪次真正戒掉。 又来了。 “阿弟,等还了这次的钱,我发誓,一定不赌了!” 许执沉默下来,在?外边的雨斜飘进来,在?他一声声的“阿弟”中,兀地冒出声:“二哑巴,你再帮帮哥!” 他身上一片沁凉,扯开?了被拽住的袍袖,终于开?口道:“哥,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让人跟你过去还钱。” 从哥哥身边走过去时,在?官场上目观八方的眼,扫视了那隐藏在?角落的轻蔑视线。 许执知道,他这个哥哥在?想?什么。 曾经一次,他为了送什么东西去给哥哥嫂子,听到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也不该是?私语了,就?在?院子里,被门外的他听到。 “做了大官就?是?不一样,做官不就?是?为了家人宗族谋利吗?你这个弟弟倒好,摆出一副清正廉洁的样子,我们是?过来京城享福的,不是?来受苦的,连多要碗燕窝,也要被他那个夫人说。” “可不是?,当年要不是?我花做工的钱,给他买那些蜡烛读书,他能考中进士做官吗?忘恩负义的玩意,多要几两银子,跟要他命似的,问东问西。” …… 他没?有再听下去,也不再去看那道视线。 收回目光,他继续去往后院,在?妻子的房门前停住,把那封在?怀里捂热的书信,给了妻子的仆妇。 “把信拿给夫人。” 他没?有进去。 从三年前,以无能帮衬收受贿赂的大舅,其因?罪被贬官,无召不得复用后,妻子便不大与他说话了。 “倘若当初没?有我家的帮衬,他许执就?是?一个小破官,如何摆脱县官的身份,如何上京来!是?谁在?帮他!他都?忘了一干二净!” “他与我哥哥曾把酒言欢,当今却审罪我哥哥,让我家门楣败落!他还是?人吗!” …… 三年间,这些话从声嚣甚上,直至湮熄无声。 最后,化作了低泣的哭音。 许执低头转过了身,走向自?己的书房。在?这个家中,那个地方,兴许是?唯一的净土了。 身后,透开?一条缝隙的海棠花窗棂背后,那道目光看了他的背影很久。 垂落在?膝上的手?里,是?又一封哥哥从远地送来的书信。 对她这个妹妹说,“微明照顾我许多,你不要担心我,好好和他过日?子。” 朦胧的泪眼中,从哥哥被定罪的那一日?开?始,她忽然不认识这个人了,也似乎从未走近他的心里一样。 但除了她,还有哪个女人,曾出现在?他的身边呢? 再没?有了。只有那个被他退婚、叫做柳曦珠的女人,也早已过世。 在?柳曦珠刚回京的那段日?子,她去参加过卫四小姐和成安侯的那场婚礼。不久后,就?听到柳曦珠病重的消息。 第二年的开?春,便亡故了。 许执不过吩咐管事,准备礼品过去祭拜,没?有瞒她。 许执待她很好,她也和他孕有一双儿女,本该美满幸福。 却在?哥哥出事后,她的一番口不择言,彻底生出了隔阂。 他的那两个哥哥嫂子又烦人得很,却不能赶走。 他很少再来她这边了。 常待在?刑部的衙署,忙他所谓的正事。 这次,又是?七天没?有回家,也没?有进门看她,哪怕是?一眼。 …… 许执穿过漫长的廊道,肩膀拂过冒着枝头绿的丁香树,带落一树坠散的雨花。 推门合门间,把世上所有的杂音都?关在?外头,他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把乌纱帽放在?案上,他坐在?长案后面?。 没?有点灯,他沉在?昏暗中,闭上了眼。 煤球一如既往地,不知从哪个角落,听到他回家的动静,跑跳过来,蹭地一下窜上他的膝盖。 “喵喵。” 他抚摸它光滑柔软的皮毛,一颗日?渐冷硬的心,好似变得有些软了。 他一个人静坐在?那里,满身湿冷,摸着舔他手?的猫儿,聆听窗外,雨打丁香树的沙沙声。 第154章 黄粱梦破(八) 雨声平息下来时, 已是深更?。 门外,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脚步声,停留在?门前, 紧跟着的是轻敲声,和随从的禀声:“大人,卫将军携礼,在?外请见。” 一盏灯下, 许执方才从一堆案牍中抬头。 今日归家,照旧将未审完的重案公文带回。 那些愁思过后, 很快便?投身于正事。 忙些总是好的, 能少分?出心去想别的。 手中的毛笔一顿,他没有应答。 此次, 傅元晋上京贺寿, 卫朝也跟着一起。 深夜来?访,大抵是来?与他商议皇帝寿宴之后,捉拿傅元晋之事。 直到随从疑惑书房内的人并未听?清,再次问道:“大人?是否见卫将军?” 两个时?辰不曾说话的喉咙,微微涩哑。 将笔搁在?笔山上,许执开口道:“请他进来?。” 顺手合上公文放到一边,他抬起低垂的眼,望向了?那道闭紧的门。 距离上次见卫朝, 已有两年。 两年了?…… * 门在?打开时?,从外涌进一股雨夜后的风, 潮湿、微冷,裹挟着甘冽的清茶香气。 丫鬟在?上完茶后, 便?退出了?书房。 门,再次被守在?外面?的随从关?上。 书房里, 唯剩下两个人。 一个坐在?长案背后,那盏纱罩灯的明光中;另一个坐在?下首的圈椅,灯的暗影中。 茶汤白雾袅袅,带来?的厚重礼品放在?一边。 卫朝看?向案后的人。 脊背挺阔,一身灰白的直缀常服。 头发被束于一根木簪中,隐约可见斑驳的白,正如?他有些花白的胡须。便?连眼角眉梢,皮肉也松弛微垂。 沉敛的目光,与平直的嘴角一般,窥探不到丝毫的情绪波动。 是在?诡谲朝廷中浸淫了?数十年,才会?有的眼神。 但显然地,比两年前听?闻三叔母病故消息,来?京祭奠时?,更?为苍老了?。 大约是因那些对变法的争议罢。 朝中对其?多是阻挠弹劾,亦有刺杀。尤其?是谢党之人。 党派攻伐,阵营林立。 这些年来?,想必许执也不太好过。 但还是帮了?他们,在?皇帝的面?前,推举了?罪臣之后的他,为峡州武官。 他已从姑父洛平那里,得知了?其?中的艰辛。 便?是不问,他也能想到。 敢动世?家官门的土地,比三叔那时?私封军田,更?为严重。 他早就不是从前受到家族庇护的小儿。 而?许执为何会?帮他,帮卫家? 是因三叔母的那封信。 许执,是因三叔母,才会?帮他的。 与在?峡州的十年间,想起曾经镇国公府尚在?时?,对三叔母的印象一般。 卫朝对许执的印象,更?为一般。 遥远单薄的回忆中,那是一个似乎永远穿着朴素简单的人。 但,每回三叔母跟这样?一个人出去玩,回到府上时?,都是高兴的。 上元过后,二月初时?。 三叔领旨,再次前往北疆抗敌狄羌。 她与许执的感情也愈发好了?。 好几次,他都在?园子里,葱郁的花木空隙间,看?见她蹦跳跑远的身影,是往春月庭去的。 他踏上另一条路,去往正院见病重的祖母。 每日,他得和祖母说起今日都与先生学了?什么书,与教武师傅练了?多久武。再然后与祖母、姑姑、卫锦卫若,大家一块用晚膳。 自从祖父和爹娘去后,他们不再分?院吃饭。 人少了?,太过冷清。 逐渐地,听?到躺在?病床上的祖母,对身边的仆妇吩咐。 一直侍候的元嬷嬷在?夏时?天热,也去了?。仆妇是另外的人了?。 递给仆妇一张单子,吩咐去库房支取物件,是祖母自己的东西。 “曦珠那个孩子,还有一个月就要出嫁,但如?今公府处处要节省,我那个小儿子在?外打仗艰苦,便?不用府上的银钱了?。你?去把我当年的嫁妆,取出这些来?,到时?曦珠出嫁,好给她添妆。” 仆妇看?过单子,踟蹰道:“夫人,这也太多了?。” “多吗?” 祖母靠在?枕上,咳嗽了?一声,叹息低道:“是我亏欠了?他们两个。” “去取来?吧,不至于出嫁时?,手忙脚乱的。” 那时?,卫朝并不懂祖母的话,是什么意思。 但不过半个月,许执退婚了?。 那日,祖母听?到消息,气倒在?床,夜半咳嗽不止。 姑姑一直在?照顾。 而?三叔母,也日夜地哭泣。 她与许执,本该在?十月中旬成婚的。 她的呜咽哭声,从园子的一条僻静小路尽头传来?。 他脚步放轻地走过去,穿梭过正变得枯萎的蜀葵花丛,拂开随风飘荡、叶片黄绿的柳枝。快入冬了?,一切都在?衰败。 在?最后一棵柳树后站定。 他看?见她正坐在?假山背后,一块大石上,面?对波光粼粼的偃湖湖水。 那天,她穿的是一身淡粉的裙装。 双手枕在?膝上,头埋在?上面?。一头微卷的乌发垂落在?草地,肩膀在?一颤一颤地抽动。伴随着的,是抽噎声。 那是一个极静谧的地方,很少有人过去。 她大概以为没人能听?到她的哭。 卫朝将这一日,记得很清楚。 因他想到之前,她出去玩时?,回来?偶遇给他好吃的,犹豫着要去安慰她。 她哭得太伤心了?。 “喂,有什么好哭的?让祖母再给找个好男人,不就成了??” 但在?他出声的那一瞬,甚至只喊出前半句,她就被身后的声音,惊吓到了?。 回首望向他时?,手中的玉荷花簪子,顺着向下的草坡,掉进了?湖水中。 “咕咚”一声,清澈的水面?荡开一圈圈的涟漪,浮散了?高空白云,也将落在?水上的枯黄落叶送远。 跟着的,是“噗通”一声。 甚至不及他反应过来?,她睁大惊慌的眼,猛然回头看?向湖水,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跳进十月的冰冷水中,去寻那支许执送给她的簪子。 他忙去拉她,但伸出的那只手,却横亘在?了?寒凉的风里。 她没在?水里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最后,是被他叫人给拉上来?的。 上了?岸,浑身湿透的她,倒落在?草地上,闭上了?眼。 眼睛闭上的前一刻,他怀疑她是不是瞪了?他,怀着悲愤怨恨似的。 那一日回去后,她大病了?一场。 终究是他的错,吓到她了?。 他去春月庭看?望她,但男女有别,只托那个叫青坠的丫鬟,送好吃的给她,并且带话,向她道歉。 青坠出来?,回他,她说无碍。 但他离开前,分?明听?到从那扇支摘窗户背后,隐约的哭声。 她又在?哭了?。 “簪子掉了?就掉了?,天气这样?冷,你?还往水里跳!” “可那是他送我的生辰礼,他送我的……” “蓉娘,我把他送我的簪子,弄丢了?。” 残月如?钩,他走出了?春月庭。 后来?,他又让人接连几日,下水去找,却如?何也找不到。 兴许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淤泥中,也兴许顺着水流,飘向了?其?他地方。 * 整个书房中,多的是书架,也多的是书。 抛弃了?她的人,便?巍然不动地坐在?满架的书堆中。 卫朝对许执是嫉恨的,曾经与三叔母有婚约,还与她那般亲近,最后却退婚了?。 同时?,也在?替三叔,痛恨着这个人。 十三年前,三叔早已不在?。 自去北疆,再次回京,被姑父带回的,只有一副拼凑不齐的残骸。 但他却是倚靠许执兴起的。 是因许执,他才能回到京城,也得以站在?这里,和许执说话。 商讨皇帝大寿,即是三日后,除去傅元晋之事。 傅元晋被定罪后,他要接手峡州。 其?中之事,要依靠许执这个被皇帝宠信的文官运作。 纵使他被朝臣划分?至“许党”的阵营。 届时?,峡州当地缠枝的宗族势力,他会?帮着斩断,将现今海贸的获利收拢过来?。 真金白银如?水流,那样?一份人人眼馋的利。他相信许执和许执背后的皇帝,会?动心的。 倘若此次傅元晋不死,死的便?是他了?。 卫朝握紧拳头,始终看?着灯火背后的人。 他正要开口,以寒暄问候开启对谈。 却是疑问抛来?,直入正题。 “傅元晋这两日,一直在?府中闭门不出,你?可探出了?什么?” 许执问道,语调很平静。 自傅元晋进入京城的城门,住进在?京的府宅,已连续两天未曾出门过。 今早,随从又来?回禀他,与昨日相同的话。 傅元晋不至于猜不出此次上京,可能遭遇之事,但竟未推脱。却来?了?,迟迟没有动静,只待在?府上。 不知在?做什么,或是筹谋什么。 许执自然不会?让自己的人探进府里,打草惊蛇。 毕竟卫朝会?比他更?注重这桩事,也会?更?小心傅元晋的行踪。 他这样?问,不过是起一个话,不至于两个人继续沉闷。 许执看?向离得不远不近,坐在?下方的青年。 微侧的脸,与卫陵很像。 这么多年过去,竟是没有忘记。 他对卫家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感。 便?是从前受惠过卫家,但若非她,而?卫朝有能力,他扪心自问,是不会?冒着风险,帮这些人的。 “我也不知,他府上看?守的人众多,探查不到。” 卫朝在?那道温和的视线下,如?此道。 纵使他知道傅元晋上京,定然又在?发癫地招魂,要三叔母来?看?一看?他。 但怎么可能呢? 他不会?与许执说起三叔母的。 * 置身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曦珠穿行在?一条幽长寒冷的道路上。 她想起前世?的最后,自己病重死去时?,好似这般的感觉。 但那是一片纯白的幻境;现在?,目之所及的,皆是黑色。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恍恍惚惚地,被一股急促的、不能挣脱的力量牵引,在?不停地往前走。 身后,是一声声迫切的呼唤。 “表妹!表妹!” 是卫陵的声音。 但,好似也不是,粗哑得很了?,似含着血。 曦珠心中慌乱不已,着急地想回头,想回应他:“我在?这里!” 但她不能回头。 喉咙也似被什么堵住,她出不了?声,只能被迫地朝前走。 离他越来?越远。 很快,他的呼唤也听?不见了?。 猛然地,那道牵引的力量将她往前一拽。 在?要摔倒的那一刹,即便?满目是黑,她还是下意识闭上了?眼。 再次睁眼,是在?一间屋子中。 没有灯,唯有皎洁清冷的月光,透出窗棂射进来?,照着周围的一切。 她看?清楚了?,是在?峡州的那个“笼”。 无数个深夜,她曾睡过的屋。 所有的布置,与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愕然间,曦珠睁大了?眼,身体却忽然僵硬住,慢慢偏转过头。 一个穿玄色衣袍,身形高挺的人,正坐在?床畔的阴影中。 一双瞧不出情绪的眼,在?静静地盯着她。 很久很久过去,仿若天荒地老的岁月一般,他一直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了?。 唇角也扯出笑来?。 分?离的第?四年,他终于见到了?她。 第155章 黄粱梦破(九) 曦珠望向不远处的人, 一时怔怔。 重生初年,在见到尚在的镇国公府,和在偌大府邸中生活的卫家人后。有时在深夜里, 她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仍留在前世的卫虞、卫锦、卫若。 不知卫锦的痴傻病症,在那个大夫的医治下好了没有; 不知卫虞和洛平的婚后日子,过得可算是好?但应当是好的; 不知卫若在京, 有没有帮衬着些卫朝的仕途,是否将她的话带给卫朝; 还有, 在峡州的卫朝。 但望他的努力不被辜负, 卫家能重新兴起。 那一年,她总是在寂静的夜里, 独自坐在榻边, 双手枕在膝上,偏头看向半推开?的支摘窗。 窗外,有月色,有花香,有细虫的戛戛声。 越过春月庭的青墙,看向更远处的地方。 那是家的方向。 她祈盼着能快些回去的家,在卫家稳定下来后,不会再陷前世?的结局。 但她并无全然的把握。 甚至很多时候, 觉得自己?寸步难行,怀揣的那些秘密, 到底该对公府中的谁说。 她不敢。 不仅是因时机未到,亦是怕出口后, 会被当作鬼怪处置。 她从来不是卫家的人,只?不过是一个暂时寄住、待及笄之?年, 会被婚配出府的表姑娘。 并无资格、也?并无能力,去掺和他们卫家的事。 她心知肚明,也?绝不会把自己?的性命和将来,再交托给旁人。 在那样?多的秘密里,她最后想起了傅元晋。 月亮在向西偏移,墙上盛放的黄木香花气愈发浓烈,随风潜入窗内。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看花影摇晃。 不禁想到若是傅元晋得知她的死讯,大抵会气急败坏,兴许还会骂她,骂她不守承诺。 也?许,还该会伤心难过的。 在一起的那八年,从里到外,她已把那个人摸得透彻。 可那又如何呢? 于她而?言,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不会再见到傅元晋,随他怎样?,都与她无关了。 花开?花谢,春去冬来。 她不曾想过重生后的她,会与卫陵产生那样?多的羁绊,他一次又一次地,跟做贼似地翻过那道院墙,就站在这扇窗前,放低声音地,求她让他进来。 “表妹,表妹……”他唤她。 “曦珠,曦珠……” 三番几次后,他如此笑唤。 她更不曾料到后来,会因同样?重生的秦令筠,而?嫁给卫陵。 她终于可以把那些秘密,告诉给是卫家人的他知道。 他无数次地答应过她,等?京城的事尘埃落定,他会和她一同回家。 回家。 从前世?病重卧榻时,她便一直在想的事。 不要再在别的地方了。 不管是前世?在峡州,与傅元晋在一起时,倘若她答应那门亲事,可以住进傅府;亦还是今生在京城,即便在世?人艳羡的目光中,她嫁给了卫陵,作为三夫人住在公府。 她不喜欢,更甚讨厌卫三夫人那个称谓。 从前世?开?始。 迟早有一日,她不会再听?到别人那样?叫她。 等?她回去自己?的家。 那是她一个人的家。 这是重生初时,她的念想。但后来,她愿意?再加上一个人,卫陵。 与前世?的那个卫陵相比,她是喜欢他的。 和他在一起生活的日子,她感到很轻松高兴,不用再去讨好同样?身为男人的他。 不仅仅是因为他,可以扭转前世?卫家倒台的局势,能让她最后回家。 但傅元晋的声音,闯入她的耳中。 在秦令筠死后,她对和卫陵两人,未来的畅想美梦被打破了。 和之?前很多与前世?截然不同的事一样?,这世?的傅元晋,留京为官了。 可是,她只?想尽快回家。 …… 这是梦吗? 为何在对卫陵说出那个可以杀死傅元晋的秘密后,会见到他。 曦珠的脑子一片空白,怔然地看他从床畔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他迈开?的步子分明很大,却走得极慢,似乎也?在对她的出现感到讶然。 还有,从眼中扑涌出来,止不住的……惊喜。 随着一步步地靠近,他从黯淡的阴影中,走进了清白的月光下。 曦珠愈发清楚地看见了他的面容,与前世?最后一次见到的他相比,尽管仍是端严森然,却显然苍老许多,生了好些皱纹。 从眼尾至嘴角,便连两腮也?有,深深浅?*? 浅地蔓延着,似是山峦的伏线。 太久没有见面。 她都快忘记他的长相了,连同那些与他的记忆。 若非他因处于喜悦之?中,而?给了她观察的机会,她或许很难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认出他来。 也?是因他……穿着她做给他的衣裳。 是一件孔雀蓝的挑花直身。 她记得很清楚,她做这件衣裳花了整三月的功夫。是她做过的,最难的一件衣裳。 “进宣,你穿这件衣裳,特别好看!” 她左右围着他转,给他整理袖子,笑夸道。 他也?最喜欢,只?要没有军务战事,总是喜欢穿它。 当时,她的话并不假。 确实够赏心悦目。 但如今再看,却不相配了。 衣裳陈旧很多,他也?老了很多。 这般年纪的人,不该再穿这样?的亮色。 曦珠望着衣裳襟领处被磨损出的毛边,一时无法从这个梦里,回过神?来。 无数个早晨,天?尚未亮时。 她从温暖的被褥中起身,拖着被他作弄了前半夜的疲惫身体,又忍着被他打呼噜吵了后半夜的困倦。 下床服侍他穿衣,总能看到这样?的毛边。 他的衣裳,多是坏在领子和袖口。 与卫陵一样?,大抵因同是武将的缘故。 此时此刻,曦珠想到了卫陵…… 一只?宽厚粗糙的大手,放在了她柔软的面庞上。 傅元晋低下了头,难抵心中不断涌出的激动和欣喜,轻声唤她的名:“曦珠。” 怀着无限的缱绻眷恋一般,语调藏着哽咽。 两人的最后一个夜晚,便是在这个屋子。 那是一个销魂蚀骨的夜晚。 他们在这里肆意?畅快,从窗台至桌案,从铜镜前到椅凳上。最后边行边走地,回到了床上。 她极尽妩媚地勾缠着他,仿若要将他榨干了。 直至嗓音都叫哑地,满头乌发垂散,累倒在他怀中。 他给她擦去眼角的泪痕,也?有些累,好笑道:“你今晚是要我死在你的床上,才肯干休?” 与刚开?始在一起时比较,他显然察觉到她的欲.望大了许多。 有话说女人三十如虎,她也?不跟他客气了。 她没有笑,反而?一身软骨靠过来,抱住了他。 头微微仰起,和他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纠缠在一起,潋滟的眸中犹荡春情?,也?流溢出哀伤。 “进宣,不知此次去京城,要多久才能见到你了?” 她的轻声询问,不过是因放不下那群卫家人。 她是一个重情?义?的人,他心里是清楚的。他喜爱她,也?有这个缘由。 他也?舍不得她离开?峡州,留下他一个人在这里。 他收敛了玩笑话,难受得很了。 低头去吻她红肿的唇瓣,温声道:“等?我去找你。” 她说过的,等?卫家回京安排妥当后,她与卫陵那口头之?约的夫妻关系斩断。 她会嫁给他,和他在一起。 其?实这么多年过来,他们与正常的夫妻,并无两样?分别了。 纵使不能再有孩子,但他想没有关系的。 傅家子嗣兴旺,他也?有一个儿子,百年之?后,总归有人给他们送终。 她在他的怀里,轻轻地笑应:“我等?你。” 那个夜晚,他们还说了很多话。 更多的,是关于从前,他做过的那些错事。 她说从前真的有些讨厌他,但他也?待她很好。若非有他,她恐怕会撑不下去,或许早已死了。 他慌忙将她抱地更紧了,道:“我以后一定会对你更好的。” 她笑着答应了,而?后疲倦地阖上眼。 很快,她睡了过去。 习惯地背过了身,他也?习惯地,从背后揽住她。俯嗅她后脖和发丝的清淡香气,闭上了双眼。 那是分别前的最后一晚。 他以为以后,他们还会有许多这样?同床共枕的夜晚。 …… 但是,没有了。 沉默好一会儿,傅元晋的指腹轻抚掌下细腻雪白的肌肤,终究先开?口了。 “我说过的,我会找到你。” 他看着她依旧愣然的神?情?,仍自顾自地道:“怎么不说话?不问问你为何在这里?” 便不等?她问,他已经兀自说起来了。 不介意?将当前她的处境,明明白白地解释给她听?。 声调是再平静不过的,语气和缓道:“你知道吗?如今已是光熙十四年的春三月,你抛下我,满打满算,快有四年了。这四年,我很想你,尤其?是得知你病故后,前段日子,我听?人说起有一个术法,叫做——招魂,可以招来亡故之?人的魂魄,便答应了,但没有见到你。” 他顿了顿,道:“但听?到了一些声音,你猜我都听?到了什么?” 她还是不说话,只?望着他。 听?他咬牙切齿地继续道:“我听?到了你和卫陵上床的那些声音,那个人真是令人作呕!” 傅元晋的眼圈愈发泛红。 便在这一刻,他想吐露骂言,却在她一双眼都落在他的身上,又与午夜梦回时,那些美好过往里一样?。 她的眼中只?有他一个人了。 那句粗鄙之?言,并没有出口。 却死死地紧凝着逐渐回神?的她,咬得后槽牙发酸。 “你还叫他夫君。” 曦珠已经明白过来,那些日子的头晕,原来是因为傅元晋。 本以为是梦。那些模糊的怒声,此刻却清晰起来。 “柳曦珠,你给我回来,我们之?间的事情?还没完!” “你能听?到我的话,是不是?听?到就给我回来!你欠我的,还没还清!” “一女不侍二夫,你欺骗了我,忘却了我们的过去,转投其?他男人的怀抱,恩爱幸福给我看?” 她尚且在回想,连带着脑子在发晕。 身前之?人,还在怀恨地气言。 “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卫陵早就死了,我听?到的那些,定然是假的。” “曦珠,你答应过我,会和我在一起。” “你发誓过的,不能反悔。” 是什么誓言? 曦珠慢慢想起来了,原来是应承会等?他上京,他们会重新开?始。 但所谓的承诺,不过是因当时卫虞卫若卫锦要回京,她不可能留在峡州。 在倚靠卫朝战功和许执在朝的运作后,他们都知可以回去京城的那个夜晚,皆沉默下来。 他们不知她该怎么办? 是啊,她是他们的三叔母、三嫂、娘。 却与傅元晋有那样?的联系,傅元晋不会放人的。 那一晚,她与几个人都没有睡着。 他们姓卫,经年而?过,终于可以回到故土。 可她呢,还要被困在峡州这个地方。 她其?实也?想回去,回去津州,回去自己?的家。 但她谁也?没有提起。 后来,只?与傅元晋约定在京相见,借此摆脱他一段时日。 她想跟着卫虞卫若他们离开?峡州,哪怕回去的是京城。 她不知将来命运,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归还傅元晋送给她的东西时,她不要那些华丽衣裙和珠宝首饰。 他的所有东西,其?实她都不想要了,但她知道不能,便只?带走了那把措金刀。 病逝前也?嘱咐卫若,把刀还给傅元晋。 一回到京城,她好歹喘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却并未想到很快,自己?会病得那般严重,再也?遏制不住病情?。 同样?的,也?没想到自己?会重生,得到改变人生的契机。 但更加没想到的是,自己?还会回到前世?病逝的三年后,见到傅元晋! …… 曦珠从震惊迷茫中反应过来,看着面前这个苍老憔悴的男人。 “曦珠,你还记不记得你离开?峡州前,答应过我的事了?” 他在质问她,眼眶发热,甚至激动地一下子握住她的肩膀。 他要如何克制欢喜,终于让她回到了他的身边。 只?要她说,还记得答应过他的事。 他听?到的那些恶心声音,都可以当作没有听?见。 她还是把他当作她的夫君,也?还是爱他的。 但傅元晋只?看到了她冷漠无情?的面容,以及听?到了一声突然的骂语:“你有病是吧!” 她的手臂在竭力挣脱他的束缚。 “放开?我。” 她竟然骂他! 傅元晋豁然红了眼,一双手钳制住她的挣扎。 “我有病,也?是因为你!” 砰砰跳的心脏,忽地剧烈绞痛,脑子快要炸开?。他终于忍耐不住地,猛然嘶吼出来。 “我问你话!你和他是不是上床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得到了她的回答。 “我就是和卫陵上床了!” 无法排解的气愤怒火充斥全身,重新回到这个地方,全是因为傅元晋! 曦珠冷笑地看着这个人,反问道:“你不是都听?到了,还问我做什么?” 第156章 黄粱梦破(十) 从一层薄透窗纸渗进来的明月清辉, 落在她淡漠疏远的面容。 傅元晋忽然觉得好似从未见过她。 从前,她与他说话时,总是温柔的嗓音, 一双猫儿似圆的明眸总是微弯带笑的。一见到他,便会提着裙子,跑着扑到他的身边。 而后,围着他四处打转, 不是问:“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便是问:“战事这样?急,你去了?好几?天, 累不累?” 接着便为他脱甲解衣, 找来衣裳更换。 “你快坐下吃饭,等吃饱了?再去沐浴。你上回说我做的那个鱼汤好喝, 我今日?又做了?, 你快来尝尝。” 她牵着他的手,向用饭的圆桌走?去。 短短的几?步路,她一直侧过脸,目光微仰,落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种混杂担忧和关切的视线。 “你这些天,是不是没有歇息好,等会好好睡一觉。” 他确实?感?觉很累,但与她十指相扣, 笑应:“还好。” 她陪着他用饭,给他夹菜盛汤。 他说:“你自己也吃。” 她笑嗯了?声, 问他:“鱼汤好不好喝?” 他毫不迟疑地道:“好喝。” 战事在外,他每日?吃着伙夫做的饭, 最想念的便是她做的菜。 她眼中的笑意更多了?,“那你多吃些。” 她抬起手, 用手指抚他的脸颊,蹙眉道:“你瘦好些了?。” 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在关心他。 他喜欢她的眼中,出现的是自己的身影。 正如夜深帐内,在她那张张合合的殷红唇瓣中,吐出含着“夫君”的哀求浪语时,她娇媚如丝的眼,也一直在看?他。 不管何时何地,她的眼中,从来只有他一个人。 但如今,招魂之后再见?到的她。 往昔柔情似水的神情,荡然无?存,有的只是一副恨不得远离他的怒容。 她是那般的陌生,陌生到傅元晋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去认真打量这个人。 是否王壁招来的魂魄,并非柳曦珠,不是他记忆里那个说爱他的女人。 他疑惑地看?着身穿杏色单衣的她。 这是一个珠圆玉润的女人,未施粉黛,却从眉眼到鼻唇,纵使冷目,尽是万种风情。 便连散落垂搭在肩上的青丝,也是说不出来的美。 乌发半拢着一具凹凸有致、风姿迤逦的身体。 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分明是要视为余生携手共度的妻子,但为何真觉得有些陌生起来。 这样?的她,比从前她和他在一起时,愈加好看?。 他无?法挪开?自己有些酸胀的眼。 看?了?好一会,终于发现此时的她,应该比他们?的初遇时,还要年?岁小。 如今的她,多少岁了?呢? 他想起今日?早晨,是进京的第三日?了?,王壁也要进行?第三次招魂。 他也第三次地仔细打扮自己,却在对着铜镜时,发现自己又白了?一簇头发,似乎腮角的几?条皱纹,也深了?。 那面镜子被摔碎在地。 他不想再见?到她,她看?到的他,是衰败老去的模样?。 但还是压抑不住地想要见?到她。 他太想她了?。 她离开?峡州的那一年?,每一个夜晚,他都在想何时才能去京城,见?到她。 卫家的事应当料理妥当了?,她脱身卫家后,便不会再去管那群人。从此,只和他永远在一起。 她会不会等他太久,嫌烦了?。 但等来的只有她病逝的消息。 还有她要卫若转交的那把措金刀。 她病逝的这三年?,他总是想起她,不管是在吃饭时,还是在独自安寝时。 每一年?她的忌日?,他都会请和尚道士,做上七天七夜的法事,给她烧去许多的金元宝。怕她一个人在底下,没有银钱使用。 对月独酌,衣袖微湿。 他想起从前她尚在时,躺在他怀里,会恃宠而骄地笑问他:“进宣,我爱你,可你爱我吗?” 他从来没有那么?爱一个女人,甚至是爱一个人。 便连他的母亲,也不能够。 因此,他笑着点了?下头。 后来的他,不该放她离开?峡州的。 哪怕是用绳索把她栓住,也不能放她离开?他一寸一步。 她就该在他的庇护下,每一日?等待他的回家,笑着来迎他,与他度过剩下的岁月。 直至寿终正寝,和他同埋一个棺椁。 “可是你说过的,你爱我,难道是在欺骗我吗?” 傅元晋看?着年?轻貌美、却神情怨恨他的柳曦珠,感?到整个人都在飘忽。便连问出这句话时,仿佛也控制不住一般。 他不该问出来,以此得到自取其?辱的碎心之言。 “就是骗你的,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曦珠望向一脸迷惘的他,忍不下堵在心中的郁结气愤,脱口?而出了?早就想说的话。 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便也算了?,可他偏偏要把她拉回这个地方! 下一瞬,面前迅速晃过一道灰黯的残影,她的脖子被一只大手给掐住了?。 力道过重,她被迫后退,仰头抵在了?窗棂上。 后脑“嗵”地发出声响,一阵疼痛传至,她顿时拧眉,闭上了?眼。 气息在被掐夺,她的双手握住身前那只爆满青筋、仿若铜铁的手腕,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松开?。” 她真是无?比厌恶这个动作。 从秦令筠开?始,这些位高?权重的男人,总是如此。 他又在如从前床榻间,扼住她的呼吸,要她在窒息中,说出那些令他欢喜的污秽。 “说!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假的,你是爱我的,不是在骗我!” “卫陵已经死了?,我听到的那些都是鬼话!” “我是你的夫君!不是卫陵,不是其?他人!你只能做我的妻子!” “说啊,再说一次!曦珠,和从前一样?,叫我夫君……” 傅元晋眼中涨热湿润,恍恍惚惚中,眼前闪过从前两?人在一起时,她的每一次亲昵笑语。 搂抱着他,一次次地温柔唤他:“夫君。” “夫君,我爱你。” “夫君……” “叫我啊!” 只要她重新唤他夫君,说爱他。 他们?还能回到过去。 她要应允她的承诺,不能反悔。 她知道自己为了?她回来,纵使知道京城有劫,依然来了?。 每个夜晚,每场法事,都在期待她回到他的身边吗? 一颗心似同撕裂般,傅元晋倾身压在了?她的身上,在那双清澈的眸中,看?见?了?自己猩红双眼的老态。 他的手不由松开?时,听到了?她忍痛的咳嗽声。 继而见?她头靠在窗上,月光照出她惨白的冷笑。 “傅元晋,我没有被虐的喜好,会爱上你这种人!” 从他强扯她回到这个地方,她与他已经撕破脸皮。 曦珠又咳了?一声。 脖子上的手收紧,她听到他接连不断的暴怒嘶哑。 “你欺骗我,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和卫陵成婚,你对得起我吗!” “难道我们?在一起的八年?,比不上你与他的区区几?年?吗!” “平安符,平安符……你从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是不是?” “为了?卫陵,才愿意守着卫家,原来都是真的吗!” 喉间似乎泛出血腥,傅元晋死盯着毫不妥协的她,莫名觉得可笑起来,苦涩在心中翻滚汹涌。 他的脑中闪过了?从前,她第一次为他口?口?时,便是被那个暴露出来、落下床的平安符中断。 后来,她竟然为了?那个被丢进炭盆的平安符,哪怕手会被热炭灼烧,也要伸手去火里争夺。 原来都是真的。 她一直喜欢的都是卫陵,后来迫不得已,才与许执定下亲事。 只不过,在一日?日?她的温情里,他忘记了?。 便是真的,又能如何。 卫陵左不过是一个死人。 死人是争不过活人的。 他和柳曦珠,还有余生的几?十年?。 但原来重来一次,她依旧会选择卫陵。 曦珠被掐地近乎断气,拼命去拍打他的胸口?,掰扯他的手。 她不想和傅元晋解释。 在她的心里,这个世已经死去的卫陵,和那个世与她成婚的卫陵,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在与许执定亲后,她并不喜欢前世的那个卫陵了?。 那个平安符,不过是在困苦日?子里,寥以慰藉的法子罢了?。 正如没有此次的招魂,她自认没有对不起傅元晋。 那个世的傅元晋,她与他毫无?瓜葛。 养寇自重的秘密说出,她只想早些回家。 “你……要掐死……我,是吗?” 无?法挣脱的窒息里,曦珠停止了?无?力的挣扎。 面前之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后腰被窗台抵地生疼,后脑的磕痛仍在蔓延。 她望向他狰狞阴沉的面孔,喘息着,一字一句地,吐出话来。 “你说你爱我,便是这样?爱的?和从前那样?对我,有什么?分别?” 她不动了?。 “我这些年?来,只有你一个女人,怎么?不是爱你!” 傅元晋几?乎是气急败坏道,慢慢地松开?了?虎口?。 但没有放开?她,因他发现了?异样?。 在她对他又打又踹的时候,她身上的杏色单衣襟领,不知不觉松散开?了?。 袒露出一些斑斓的痕迹,浅浅的青紫布在莹白胜雪的肌肤上。 这里一处,那里一处。 从精致的锁骨,往下蜿蜒,爬进那饱满浑圆。 她蓦地拉紧衣裳,遮去旖旎。 但那些梦中听到的欢爱笑声,又在傅元晋的脑子里萦绕回荡了?。 仿若那一幕幕两?具肉.体纠缠的画面,正在他眼前上演。 似有一把生锈的钝刀,插.进他已裂痛不堪的心脏,在不停翻搅,让他喘不过气,全身都在发抖。 但他却讥讽地低笑出声。 “柳曦珠,你为何不敢把我们?的事,让卫陵知道?” “你敢和他说,你和我上过床,你的第一次是我的!” “倘若他知道你曾在我的身.下,和荡.妇一样?,祈求我的疼爱。你说,他还会不会要你?” 嫉妒和痛恨让他失去了?理智。 话音甫落,傅元晋看?见?了?脸色愈加苍白的她。 她怔然地一动不动。 他的理智回笼瞬息,心疼地,伸手去抚摸她的脸。 她长翘的眼睫颤了?颤,眸中含着闪烁的水光,丰润的唇瓣也在颤。 似乎和初见?时一样?。 便是这样?一幅可怜求得垂怜的样?子,让他一步步陷了?进去,爱上了?一个女人。 他不应该说这句话的。 但现在的她,才应该是他记忆里的她。 该是这般的我见?犹怜,只能依附他生存。 她的一切,都该是他给的。 从身到心,不能再让其?他男人碰触。 他揽住她的腰,俯首下去,想要把那些她身上、那个奸夫留下的痕迹覆盖。 咬紧的齿牙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即杀了?那个人! 他要去找王壁,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让柳曦珠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也要杀了?卫陵! 如此,他和柳曦珠便又能重新开?始。 他不在乎她和卫陵的那些事了?。 天长日?久,和她刚流放至峡州一样?,她还会唤他夫君,还会爱他的。 对了?,对了?。 他差点忘记了?,她如今的这具身体,没有喝一碗避子汤,是健全的,可以孕育他的孩子。 他们?终于可以有孩子了?。 从前,他便想过,最好是一儿一女。 儿子像他,女儿像她。他一定会当这个世上最好的父亲,她也一定会极喜爱两?个孩子的。 该取什么?名好呢? 似乎在这一刻,那些寒窗苦读过的四书五经,在脑子里,极速地翻阅过去。 …… 但在他的唇,即将碰到她皙白纤弱的脖颈时,一巴掌忽至他的左脸! 傅元晋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颊侧的疼,应和她尚未放下的手,以及愤怒的眼神。 “你……打我?” 从小到大,敢往他脸上打巴掌的,只有他那个死去多年?的父亲。 “打的就是你!” 手心还在发麻,曦珠快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又抬腿,狠踹了?他一脚。 在望过来的凌人寒意目光中,她竭力紧绷着镇静。 “你怎么?不问问我,我是不是要杀了?你?” “你都听到了?,我把那个秘密告诉了?卫陵,是不是?” 但是,从方才见?到开?始,他从来没有提到过。 他在害怕这件事。 “你给我闭嘴!” 倏然,傅元晋大声喝道。 曦珠看?着近在咫尺的扭曲面容,泛痛的嗓子止不住地冒出苦楚酸意,眼睛也在潮润。 “傅元晋,我告诉你,我永远都不会爱你。我的父亲是被海寇杀害的,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们?这些人!” 尽管峡州和津州远隔千里,但都是海寇,都是一样?的残虐无?道。 她曾经历过漫天的砍杀抢掠,才明白爹爹当时身处的,是怎样?的凶况。 倘若爹爹还活着,她不用上京。 不用寄人篱下,投靠公府;不用见?到卫陵,那夜表白被拒;不用和许执定亲,又被退婚抛弃;不用因那封信,而在牢狱中被秦令筠轻薄。 更不用流放至峡州,背负姨母临死前嘱托的重任,为了?自己和几?个孩子活下去,与傅元晋虚以委蛇,八年?之久。 经年?而过,还要忍着羞耻,给已当上刑部尚书的许执写信求助。 …… 所有她遭遇的一切,都是从爹爹被海寇杀害的那一日?开?始的。 倘若有的选择,爹爹还活着,娘亲也活着。 她绝不会上京。 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只守着爹娘过日?子。 她痛恨自己的命运。 恨那些海寇,也恨傅元晋。 比起虚情假意地与他同处,还要恨,从看?到那封书信的内容时。 “……曦珠,那些事都是我父亲做的,你走?的这些年?,我一直在平荡海寇。如今,峡州清明了?,海寇再也不敢来侵犯了?。” 傅元晋从未见?到她如此悲戚的神情,忍不住去牵她的手,要为自己辩驳。 他曾见?过她对那些海寇的仇恨眼神。 她也说过,这世上若是没有战事,就好了?。 但他的手,被她一把甩开?了?。 “不要说的你是为我做的一样?,那本是你的责任。你身为峡州的总兵,本就该护一方百姓平安。” 曦珠冷冷地看?着傅元晋。 这些在仕途上汲汲营营的男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去厮杀斗狠,便不要说的是为了?爱。 所谓的爱情,于权势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 她已经明白了?,也早该明白了?的。 第157章 黄粱梦破(十一) 屋子沉寂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傅元晋望向偏侧过脸,不再看他的人?, 方才张开僵硬的唇,问道:“你是不是把这件事?,与卫朝说?过了。” 虽然身?处峡州,与京城远隔数千里, 但朝廷中有傅党的官员。 在一个月前,给他送来秘信, 许执已经掌握了傅家通寇的证据, 让他及时有应对之策。 很快三日的功夫,皇帝贺寿的圣旨, 便下发至峡州, 让他上京赴会,届时要封他为侯。 事?发突然,让他猝不及防。 那天,他看着案上卷合的圣旨,愣怔一夜。 他不愿意去深思,通寇的事?,究竟是如何流传出去的。 自从父亲手里接过傅家和峡州的兵权后,他谨小慎微, 绝不会留下一丝把?柄。 除了有一次,被柳曦珠发现了那封信。 而他没能忍心杀了她。 尽管他知道她已经?看过信上的内容, 但她绵绵的泪水,让他下不去手。 他不愿意去想?, 是柳曦珠将这个秘密,告诉了卫朝。 在她尚在时, 卫朝在许执的帮衬下,被封了官职,战功累重; 在她病故后,平荡海寇的日程加快,卫朝身?上的头衔也愈多,品阶一年年地拔升。 卫朝是许党的人?,背后更有皇帝的支持。 他动不了了。 分明?从前,皇帝要除去此人?,以及卫家剩余的罪臣之后。 是他对柳曦珠的心软,才会保下他们?。 朝局日夜更迭,风云变幻,没有谁是可信的。有朝一日,皇帝也会用卫朝来制衡他了,不让傅家的势力扩大。 在他的手下,卫朝从十三年前的伏低做小,到现今的两?相对峙。 皆是他的缘故,才会任一只狼崽子长大,进而要来咬死自己,争夺地盘了。 到底是姓卫。 其实不用问柳曦珠,傅元晋也知是她说?出口的。 既能告诉卫陵,也能告诉卫朝。 傅元晋想?不通一个女人?,怎么能有那般精湛的演技,能一演,便是八年。 而自己,如何会那样愚蠢,被蒙在鼓里,任由戏耍。 原来,她在他面?前展露的所有软弱,不过是为了欺骗他。 她装地离不开他的样子,其实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 其实她恨他,恨不得?他死了。 “是,是我?告诉卫朝的。” 既然已经?决裂,曦珠不会再隐瞒。 她给卫朝那个秘密,是要他有自保的能力。 她怕在她离开峡州后,傅元晋会对卫朝下手。 傅元晋仔仔细细地去看眼前人?漠然的眉眼,脸上扇打?的巴掌疼犹在,禁不住握拳苦笑,道:“我?自认对你很好,那些年庇护你和卫家人?,也想?娶你为妻,给你名分。” “倘若当时你遇到的是其他人?……” 他没有说?下去。 曦珠却接道:“倘若流放至峡州的初时,我?遇到的是其他男人?,我?和几?个孩子都不会活下去。”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沉沉浮浮的前世里,她的后半生是那样凄苦。 可笑的是,她竟然要庆幸自己的运气好。 时任峡州总兵的是傅元晋,而他恰好对她起了心,还用了一年的时间,忍耐地等待她的上门。 让她在流放的第一年,被洗不尽的衣裳和做不完的粗活,磨炼了心志,进而觉得?舍去一副身?体,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 因家族获罪,同样被流放到那里的女人?,早已没了贞洁。 而在傅元晋的示意下,她有一年的苦熬,否则在遭遇那些时,定然会去寻死。 那一年,在无数个傍晚,在冰凉的河水里洗完衣服,直不起腰,还饿的头昏眼花。 深夜,躺在木板床上的冷被中?,连翻个身?都要倒吸一口凉气。浑身?都疼,疼地整个人?都在打?颤。 角落的缝隙里,还有老鼠啃咬门的咯吱声。 黑黢黢的夜里,她无数次地想?死了算了,去见爹娘。 卫虞、卫朝、卫锦卫若,这几?个孩子,和她有什么干系。 姨母的嘱咐,她也一点都不想?背负。 但有一次,借着腹痛的缘由返回那个逼仄的住处,将麻绳甩上房梁的横木,她踩在椅子上,坚定地将脖子套进去。 只要套牢了,再一下蹬开椅子。 她就可以去见爹娘了,不用再在这个世上受苦。 但最后,她没有死去。 她颤颤巍巍地将麻绳放下,抖地牙齿都在磕绊,然后近乎踉跄地摔下了椅子。 她怕死啊,怕死…… 那天秋日的傍晚,她重新回到河边,躬身?弯腰,去洗那堆剩下的脏臭衣裳。 她回去的太久了,耽搁了做活。 月亮刚升起来,卫虞和卫锦,都在帮她清洗。 卫锦搓不动那些大的外衣,便去拣单薄的裤洗。 卫虞蹲着,一边擦额上的汗捶打?衣服,一边问她:“三嫂,你肚子好些了吗?” 她笑着点头道:“好多了,没事?了。” …… 她终于下定决心去找傅元晋。 她知道这一年来,若是没有他庇护的意思,她兴许真地会去死。 她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他泄.欲的玩物罢了。 甚至在他的逼迫下,要她去碰那个丑陋的东西,从最初的恶心,到后来的适应,她都习惯了。 她忍了下来,夜复一夜地被折弯曲里,她慢慢从中?得?到了爽快。 男人?多的是去嫖.妓。 她也说?服自己,如此去看待与傅元晋的欢好。 她不是失去欲.望的女人?,亦被他挑高了渴望。 不必去克制,况且他也喜欢她放.浪的样子。 年复一年,其实床围之间,她并不会多么难受了。 更甚在一场场的云雨里,她渐渐摸明?白了傅元晋这个人?。 她知道了,该如何让这个男人?的心,彻底放在她的身?上。 只是她没有料到,他会想?要娶她。 那一晚,酣畅淋漓之后,他从后搂住她,是那样说?的。 “曦珠,给我?生个孩子吧,我?娶你。” 他说?,等她生下孩子,写入傅氏的族谱。到时候,她冠了他的夫姓,有了名分,便能真正地跟随他。 说?这句话时,他的手在她的腹部,温柔地抚摸着,笑道:“说?不定今晚,这里便会有我?的孩子了。” 与傅元晋在一起的那些年,曦珠有没有动摇过呢? 是有的。 她无比清楚,傅元晋对她的上心。 有时候深夜里,躺在这个男人?怀里时,她想?,就这样吧。 这一生就这样过吧,实在太累了,她不想?再挣扎了?*? 。 但傅元晋的这句话,打?破了她的想?法:她不想?她孩子的父亲,会是这样一个人?。 至于名分,从被许执退婚起,她就被人?议论了,哪怕是公府的丫鬟小厮。 纵使蓉娘是爱她的,也会唉声叹气。 现在的她,更以卫陵未亡人?的身?份,被人?暗议嘲笑。 从她来找傅元晋的那一晚开始,她早已不在乎。 曦珠转过身?,只是弯眼笑望他,而后挨着他的胸膛睡去。 自始至终,她没有说?一个字。 孩子,名分。实在太可笑了。 倘若更后来,她没有发现那封通寇的书信。 …… 傅元晋要走了,要走出两?人?共处八年的屋子。 他原以为重逢后,只要柳曦珠服软地,说?还认他这个夫君,那些欺骗的事?便既往不咎。 毕竟他是她的丈夫,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原谅的。 纵使她与卫陵真地苟合,他都能忍下。 他不想?再失去她了。 但是,见到的只是一副陌生的面?孔,和听?到锋利冰冷的话语。 他一时没办法接受这样子的她。 太过机敏,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他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看到她了。 但在要推开门时,被猛地拉住袖子。 “傅元晋,让我?回去!” “你是怎么让我?来的,就怎么让我?回去!” 身?后,是她急迫的嗓音。 傅元晋回头,几?乎是吼出来,恶狠狠地道:“不可能,你就给我?待在这处,哪里都不许去!” 他好不容易让她回到他的身?边,不可能放她离开。 “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你只能被我?一个人?看见!” 他要去找王壁,让她永远留在这里! 愤怒如潮水一般涌出喉咙,曦珠拉拽着他,嘶喊出来:“我?已有更好的人?生,为何要与你在这里蹉跎!” 她的怒骂忍不住地朝他扑过去。 “你年纪这般大了,头发都白了,老成这样,还让我?跟你在一起!你不是人?!” 戳着傅元晋的肺管子,气得?他几?欲吐血,布着皱纹的脸上抖得?更厉害了。 “你,你再说?句试试……” …… 但最后,他还是走了。 “柳曦珠,你给我?在这里好好反思!” 曦珠望着他震怒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在门推开的一瞬,他很快消失在浓郁的黑色里,门也很快关上。 她无力阻拦他的离开。 这里不是峡州的那个屋子了,分明?一切都很熟悉。 郁结的气积在胸口,胸脯剧烈起伏着,等平复下来,曦珠已经?站了好一会。 她再次去试着推门,但门纹丝不动地矗立。 又?去试着拉窗子,也是一动不动。 便连其他的角落,她都去找出口。 把?那些花几?、瓷瓶、玉器、书架翻地一塌糊涂,凌乱地掉落在地。 接连不断地尝试,一次又?一次地拍打?坚硬的墙壁,直至累地不停喘气,曦珠浑身?乏力地坐在窗边的玫瑰椅上。 是在第八年时,傅元晋让人?添置的。 周遭太过安静了,连一盏灯都没有。 唯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可方才开门时,外边漆黑一片,如同她来时的路。 她走不出这里。 曦珠明?白过来,她被傅元晋软禁在这里了。 仿若前世她的见不得?人?,只能夜晚来找他。 现在的她,便同那时一样,等待他的下一次到来。 脚上没有穿鞋,她抬起腿,曲膝踩在椅子的边沿,双手抱住腿,埋首在膝上。 该怎么办? 她想?到了若是她出事?,卫陵必然会发觉,想?办法救她的。 快点,快点啊…… 她想?回去,想?回去。 卫陵答应过她,等事?情都结束后,会和她一起回去津州。 曦珠趴在膝上很久,很久。 久到好似过了漫长的春秋。 终于又?听?到了那个呼唤的声音。 “表妹,表妹……” 极其微弱的声音,是他的,好像也不是他的。 是来的路上,一样的声音。 但似乎他很累了,嗓音愈发嘶哑。 和卫陵在一起后,他都是叫她的名。只有玩笑时,才喜欢和以前一样,叫她“表妹”,用以调趣。 他来救她了! 曦珠倏地抬起头,放下腿,站起身?,慌张地循着声的来处,满屋子地去找他。 “三表哥!表哥!卫陵!我?在这里!” 她压不住激动的语气,压低了声音,怕傅元晋发现。 * 第五日,她依旧没有回来。 卫陵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攥住了王颐的衣襟,一双浮肿的眼中?充满红血丝,脸颊抽搐,怒吼道:“到底能不能找到她!” “找不到她,我?杀了你!” 他快疯了。 “曦珠,曦珠,曦珠……你到底在哪里?” 第158章 黄粱梦破(十二) 想要从一个人口中得知想要的秘密, 最好的办法,便是也说?出一个秘密。 * 在将自己与柳姑娘初遇时的赠伞之情告知郑丑后,许执焦急不已?, 仍是耐心地等待。 须臾之后,终于等到了犹豫不决的郑丑,说?出了?招魂柳姑娘的事。 这已经是第三个夜晚,他来到了?郑丑的住处。 一同来到的, 还有煤球。 不肯待在家中,一直委屈地扒着?他, 甚至是跳上墙要跟来。 兴许是才搬到新家, 尚且不适应。 他也想煤球陪着?。 彷徨担忧的情绪,始终缠绕在心头, 如何?也消不下去。 连着?两日?辗转难眠, 柳姑娘都未醒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便连其中具体,郑丑也不大明白,更多的细处不肯再?透露。 纵使医术不管用,但郑丑还是奉了?卫陵的命,一整个白日?都要待在公府,以备不时之需。 卢冰壶放他两日?休假,用以养身。 明日?一早, 就要前往刑部继续上职。 毕竟当前,皇帝的身体怕撑不了?多久。各个衙署正是紧张的时刻, 长官提心吊胆,连带着?底下的小官也跟着?慌, 容不得他在家多待。 今日?放晴,郑丑的场院后边, 晾晒着?两筛的草药。 已?近黄昏,风大起来,吹得筛子里干枯的草药跑出。 许执过去,弯腰把那几株香藿和黄荆子捡起,重新放回去。又端起筛子,放到屋檐下的静风处。 之前他来时,见郑丑如此摆放过。 等把这件事做好,他便坐在一丛方才抽芽的木槿花前。 那里有一把四方的小凳子。 将煤球抱在膝上,抚摸着?毛绒的猫脑袋,而后望着?院门的方向,魂不守舍地等待郑丑回来。 直等到天黑,外墙的梆子敲过两轮。 原是亥时了?,才听到门外的脚步声。 许执一颗心忽地提起,煤球无聊地在他的臂弯里睡着?了?,他抱着?一起,忙从凳上起身。 等至郑丑和送其回来的公府车夫说?完话,肩挑药箱推门进来,他迈开大步,迎了?过去。 “郑大夫。” 郑丑整日?待在破空苑,都快被?卫三夫人的病给愁死了?。一回家,还要面对不小心说?漏嘴,而招来的祸。 果不其然?,还没等他点?灯,歇下喝杯水。 身后跟着?进屋的人问道:“三夫人如何?了??今日?可有醒来?” “还未。” 郑丑接过许执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缓解渴意。 想起今日?见到的卫三爷抓着?那王颐快疯魔的样子,也不由地有些胆颤。 离开破空苑时,把那加大药量治头疾的药给过卫三爷,见他又回到床边,去守着?三夫人了?,握着?夫人的手,不停地在叫人的名字。 自然?地,这些郑丑不可能告知许执。 “她究竟为何?昏睡这么久?” 又是一声惴惴不安的询问。 闻言,郑丑观望神情愈发忧愁的年轻人,正了?脸色,又一次摇头道:“恕我无可奉告,你别让我难做。” 把杯子放落桌子,开始赶人。 “好了?,天色很晚了?,我这上年纪的,可跟你耗不起,要洗洗睡了?,你也快些走。大晚上的不睡,你的伤是不想好了??” 倘若卫三爷知道了?许执对夫人的心思,怕是这人命不久矣。 况且自己第一次漏嘴,已?是了?不得。 再?多说?些,怕引出什?么后果,别是掀了?他的医馆。 被?下逐客令,许执抿紧唇,再?看郑丑不管他,自去厨房烧水。 他抱着?煤球,伫立好片刻,才垂下眼,低声道:“那我先走了?,劳烦您多加尽心治好她。” 他知道他没有立场说?这个话。 不管是自己与她的身份隔阂,亦还是郑丑是卫陵请去给她看病的,但依然?出口?了?。 也知道自己想去公府看望她,更是痴心妄想。 话音落后,他便抱着?猫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没入更深阑夜中,头顶的白月光照出一条归去的路。 明日?下职后,他还会再?过来的。 但愿明日?再?来,她已?经醒了?。 “喵喵。” 醒来的煤球蹭着?他的手。 许执勉强笑了?笑,低头将怀里的它颠了?颠,问道:“你说?是不是?” “喵喵喵。” “肯定是了?。” 柳姑娘那样好的人,就应该长命百岁。 甚至一点?病也不要生。 寂静的长街,只有他一个人。 夜风起了?,吹得身上泛凉,胸口?的伤也在闷痛。 * 胃脏内的烧灼连绵不断,似是烈火热油地在烹烧,快速地蔓延向全身。 行在入夜后的宫道,漫长地不见尽头。 背后是满天的焰火,身前是宫人提灯。 那一盏盏华丽的宫灯,映和焰火的光亮,晃地许执眼前一阵阵地发晕,竭力稳住脚步。 与一个个同样离席,在出宫路上遇到的官员贵门,漠然?路过,受到不屑愤恨的目光。 今晚皇帝的寿辰,兰台设宴。 觥筹交错,臣子献词祝贺,必然?饮酒,没有谁能避免。 遑论?是身为刑部尚书的许执。 纵使如今的他,因?变法被?朝廷排挤,依旧要向皇帝敬酒。 另外三法司的一些同僚,依从礼制,在皇帝面前,不好太过放肆,也要互邀。 一杯接一杯的酒水下肚,旧疾早发。 进宫前吃的药,已?不管用了?。 好不容易走到宫门处,他阖了?阖眼,正要上马车,却看到了?不远处的一个人。 那个坐在高马之上,身穿麒麟纹暗金玄袍的人,在昏暗的朱红宫墙下,朝他眺来一眼。 冷篾的淡笑。 是傅元晋,一笑而过。 便拉过缰绳,背离方向,朝另一条街去了?。 他顿了?顿,在后至的卫朝视线中,相错彼此明了?的意思。 而后登车,胃疼不由让声音放轻,对驾马的车夫道:“走吧。”朝自己的府宅去。 幽避的车厢中,无人可视的地界。 他终于可以松懈自己。 肩膀松弛下来,从宽袖中拿出药,倒了?两颗仰头吃下。 整个人蜷缩在角落,浑身湿透,忍耐着?胃脏中翻涌侵袭的痛苦,等待药效发作。 近年,除去太医院的御医,还找了?好些大夫来瞧,也吃过许多的药。 最有效的便是这种?药,但时至今日?,效果也不大如意了?。 许执垂下头,苦笑着?抬起颤抖的手,用袖擦了?把额上的汗水。 他的身体被?早些年贬官途中的谋杀,损坏了?根基。 后为升迁回京,攀附西南的各级官员,也包括……岳丈大舅,谈笑饮酒做诗,更坏了?些。 回京的初年,与司礼监的与虎谋皮,亦少不了?酒桌。 这些年来,纵使官职擢升至二品,但时不时的酒局,推辞不了?的,总要喝一二杯。 仰靠在车壁,他闭上了?眼。 继续去想今晚寿宴过后,要在所谓封侯旨意下发前,定罪捉拿傅元晋之事。 便是这两日?的事了?,要尽快。 已?有消息,傅元晋在找人说?情。 进京闭门不出的几日?,他并非毫无准备。 …… 漫漫归途,到达府宅,已?是几更天。 夜深人静,府上的灯笼灭掉了?大半。 绕过影壁垂花门,穿行廊道,许执独自回去书房。 换下官服,穿上常服。 让丫鬟送来热水,在偏房洗漱过后,散去酒气。 要歇息了?,亲随说?要近身伺候。 “大人,今晚我在屋里照看着?您。“ 大人胃疾发作,倘若需要什?么,有人能唤。 但把人都遣散出去。 “不用了?,跟了?我一天,你也去歇吧。” 门被?合上,唯有窗棂被?打开一条细缝,用以通风。 临睡前,又吃了?两颗药。 这回,用温水服用,不用干吞,哽塞得喉咙发疼。 灯盏被?吹灭,屋子沉入黯淡。他脱去鞋子,在窗边的罗汉榻躺了?下来。 身上的冷汗被?擦净后,舒坦了?些。 盖了?一条棉被?,背对着?窗,身体缓慢地蜷起。煤球也缩着?身体,卧在他的身侧。 此时,许执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明日?天不亮,又要投身于那些鬼蜮伎俩、党派斗争。 便如同酒水。 他不喜欢酒。 要在不堪的浑浊中,时刻保持清明和警觉,不被?侵蚀腐烂。 哪怕沉醉一次,便连同之前的牺牲,彻底烂在泥里,再?也爬不起来。 …… 恍恍惚惚地,怎么听到了?她温柔的声音。 “微明,我替你去喝。你尽管和他们说?事,我保管把他们都喝趴下!” 她豪情壮志地拍着?自己的胸脯。 “我很能喝的,这世上没几个人能比得过我!” 他立即道:“哪有那样的事,我成什?么人了??” 兴许是语气太过严厉。 她神情一瞬失落,垂下了?眼。 “哦。” 病发的胃里被?她喂入了?药汤和热粥,暖乎乎地,舒服了?很多。 窗外是严寒大雪,狂风呼啸。 他将床畔的她,冰冷的双手紧紧捂住。 是为了?他的胃病。 她才会在那个四处漏风的厨房,给他炖煮药粥。 如葱削的白嫩手指,业已?被?井水和冷风,冻得通红。 “我以后会少喝些的。” 他低眼看掌中她的手,鼻尖泛酸。 不想让她再?担心了?。 她委屈的脸,一瞬笑起来,前倾扑进他的怀中。 窝在他的胸膛,左右挪来挪去的,惹得他一阵痒意。 “我知道的,我不能去那些酒局。” 轻轻按住她的脑袋,她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心口?。 “我是心疼你,才会那样说?的。” “微明,我不能每日?来看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生病了?。我不在,没人照顾你,你会很难受的。” …… 她的温柔叮嘱似乎就在耳畔,近地贴着?他。 “曦珠……” 他情不自禁地喃喃。 但他心中无声的唤,被?几点?急促的叩门,给无情打断了?。 许执从困倦的醉意里,迷惘地睁开了?眼。 而后听到门外,亲随迫切慌张的声音。 “大人!快醒醒!出事了?! 他翻身起来,坐在榻边揉着?紧皱的眉,近乎嘶哑地问:“什?么事?” 便在话音落后的那一刻。 他听到了?。 混沌昏晕的脑子一刹清醒,许执抬起一双晦暗不明的眼,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的哥哥,在赌场把人给打死了?。 * 夜至三更天,傅元晋将那些愿意帮衬说?情的回信再?一一看过,而后将它们都放入抽屉中。 不禁冷笑。 海寇平荡,峡州开放通商,谁都想吃上一口?肉。 可这能不能吃上,也得看他们够不够尽力了?。 至于皇帝,是想要一口?全吞了?。 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纵使他真地被?定罪,卫朝这些年熟悉当地情形,终究隔离各氏宗族之外,想要在那些氏族中争夺利益,不死也得脱层皮。 门外忽来敲门声和禀报。 “总兵,许大人那边的事,已?经做好了?。” 傅元晋靠在交椅后背,唇角扯动,道:“去把王壁叫过来,问问他想到办法没有?” 已?经第三日?了?。 他给的时间够多了?,快到忍耐的极限。 柳曦珠不认错,也晾了?她几日?,他正好有事要做。 倘若现在,王壁再?想不到将柳曦珠,永远留在他身边的办法,他不介意真地把人送去见鬼。 王壁其实?是有办法的。 但太过缺德,怕连投胎都不成。 况且在这几日?的招魂中,他察觉到有人正在引魂回去。 疑惑重重,冥思苦想。 招魂和引魂的术法,在这个世上,只有他本家旁支精通。 但这十几年来,王家没落,便只有他会了?。 若是按照傅总兵的所言推测,便是另外一个世,其实?也有王家。 继而揣测,那个引魂的是另外的他? 好在引魂的术法并不是很熟稔,不若他整个招魂的阵法会被?破。 但掐算一番,并不对。 他王家有异变突生。 另外,还有那个并非阳间道的力量,似乎正在迫近阵法,也还未琢磨清楚。只是设下屏障,暂阻其靠近。 王壁尚且没有想明白这两个疑问。 但亲随的刀架在脖子上,容不得他再?踟躇。 及至傅总兵跟前,他颤颤巍巍地,终于还是说?出了?办法。 那便是斩断夫人与那个世的联系,再?也回不去那个世。 但,这恐怕会让另一个世的傅总兵身亡。 其实?道理是简单易懂的。 既是逆天之举,便要一命换一命。 王壁尽量分明地解释,又道:“总兵,这个法子太损耗阴德,怕是……都没有来世。” 几番纠结,言辞好听地劝说?。 “废话少说?,就按照你的办法,赶紧去准备!” 听王壁所言,傅元晋只觉好笑。 他这一生都不能得到圆满,哪有空去管来世,总归也不是他了?。 * 他又一次来见她了?。 这一次,穿的是檀紫缂丝云纹的窄袖锦袍。 发丝也整齐地梳理,用了?染黑的草木洗发,看上去似是少了?十岁。 重逢分别时她的骂言。 每想一次,便生气一次。 生过气,便是自己也忍不住地发愁。 照着?镜子,将唇上的胡须修饰整理,回想她那副秾艳娇俏的模样,确实?比她老?很多,不相配得很。 即便她以后只能有他一个男人。 想到她的嫌弃,心止不住地酸。 从前卫陵还活着?时,他前去京城,曾见到人的相貌。 瞧着?就靠不住的,哪里值得她为了?那样一个人,就来骂他。 他也不差。 年轻时外出,那些姑娘的眼,可都定在他身上。凡是跟过他的女人,谁不说?他长得好。 卫陵顶多是年轻了?些。 谁还不曾年轻过? 倘若他和卫陵一般年纪,必然?不会逊色。 总之,傅元晋很满意此次的衣着?装扮,想要给柳曦珠瞧瞧。 想着?她认错了?,肯叫她夫君了?。 他们又和从前一样。她给挑选做衣,必然?比现今,自己身上的这套衣裳更合适。 但在他尚未进门时,听到的是她一声声哑唤。 “三表哥!” “卫陵!我在这里,你能听到吗?” “卫陵!卫陵!” 傅元晋顿时火冒三丈,再?也顾不了?其他。 霍然?推门进去,就见屋中一地狼藉里的她,猝然?旋身,一脸惊惶地望向他。 “你在叫谁?” 简直是在自取其辱,他竟然?问了?出来。 曦珠并没有听到门外的动静。 枯寂的光阴流逝中,不知日?月。 她一遍遍地,叫得嗓子快哑了?地,回应着?卫陵,他却都没听到。但忽然?之间,她也再?听不到他的呼唤。 忍着?满腔悲愤,曦珠去辨面前傅元晋的神色。 知道他并不知卫陵寻来了?。 立即怒道:“我想我夫君了?!叫他还不行吗!” “傅元晋,你管不着?!” 她没有一丝觉得自己错了?。 觉得她骗了?他八年,把他耍得团团转,又将他一个人撂下,转而和另外一个男人成婚是错的! 倘若不是招魂的早些,怕是她连卫陵的孩子都生下了?! 他给她改过自新的机会。 她竟然?把他们的家给砸了?,还当着?他的面,叫别人夫君,说?想着?别人! 傅元晋心里也窝着?一团火。 面色落了?狠戾,狭长的眸中当即闪过冷怒。 “闭嘴!” 他过去一把按住她挣扎的后颈,低下了?头,强行与她抵住额头,深深地望进她愤懑难平的琥珀色眼眸。 咬牙切齿道:“当初我就该杀了?你,便不会有今日?的作茧自缚。” 曦珠摆脱不了?他的力气,他的手还扯拽着?她的发,头皮生疼。 禁不住讽笑道:“你现在杀我也不迟。” “不急。柳曦珠,若是此次我死罪难逃,你也跟着?我一道去。” 对付许执,其实?傅元晋还有一张底牌。 可倘若许执真的大义灭亲,这张牌也不必拿出。 更何?况,他也不想现出这张底牌。 当初在他眼皮子底下,都敢和许执通信。 若非那封信,卫朝便不会被?皇帝授官,后来更不会累下战功,得以让卫家人回去京城。 而柳曦珠欺骗了?他,也跟着?一起离开。 此后两人阴阳相隔,将近三年整。 这个水性杨花,又薄情寡义的女人,除了?他,合该一个男人都看不见! 第159章 黄粱梦破(十三) “来人!把这两人拖下去仗打三十, 发落到别?处去!” 便在这句厉声刚落下,两个丫鬟手抖地撂下扫帚,“噗通”一声, 双膝弯下,跪倒在台阶下。 双双将头磕在坚硬的灰色砖石上,忙不迭地叫饶。 “三爷饶命!三爷饶命啊!” 自从夫人昏睡不醒后,院子里人来人往, 洒扫的活计不免加重?。 她们两个一壁扫地,一壁闲聊。聊的什么?自然是夫人了。 “如何睡得这么久, 那?个给公爷看病的郑大夫来了, 都瞧不出毛病,怕不是醒不过来了。” “不知啊, 大夫都看不出生的什么病, 那?王家的公子能看得出来?这两日可一直和?三爷夫人待在屋里。” 说到此节,丫鬟把头凑过去,与同伴悄悄道:“你?知不知这王公子,曾经?对夫人有过情的?” 做下人的,消息最是流通。 只是各院各房有着自己的规矩,不会太过放肆,遑论是在镇国公府。 从前破空苑只有三爷时,三爷总跑出去玩, 难得回来。 她们自然闲适得很,无所拘束。 但几年前, 三爷外出秋猎,重?伤醒后, 管理便有些严了。 除去打扫,并不许她们在屋子多待。 再等三爷从北疆凯旋回京, 迎娶夫人进门后,愈发严格。 原以为?夫人心善,有进屋伺候的机会,能得更?多的油水。但三爷只准那?个春月庭来的丫鬟青坠进屋。 她们全被分派在院外,就做些扫地、修理花木、浆洗一类的活计。 心中没有埋怨是假的。 这次夫人不知何故沉睡,三爷连续多日阴沉沉的模样?,整个破空苑压抑得很,没谁敢大声说话。 两个丫鬟拿着扫帚清扫时,自然也压低了嗓音。 但谁知在墙根底下再小声,却仍被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三爷听到了。 十年的黑暗,让卫陵的耳力非常。 尽管如此,太过远隔,他并没有听全两人的话,只是听到了那?句。 “怕不是醒不过来了。” 不会的,不会的。 他愣怔好片刻,干涩肿痛的眼中,猛然又?爆出怒意,召来亲卫,把这两人拖出去! “三爷!我在这个院子伺候八年了,您饶了我啊!” “我也做活有六年了,我以后不会再乱说话!” 两人的叠声交错,凄惨地令院中其他的丫鬟小厮,颤了颤心脏,更?是闭牢自己的嘴。 “倘若之后,我再听到谁在背后多舌,给我滚出公府!” 在三爷转身进屋前,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 丈夫近日身累困乏,用过药后在床上休憩。 杨毓听闻该事?,让丫鬟守着丈夫,自己带着元嬷嬷,于?四合的暮色里,赶往破空苑。 已是第五天,曦珠依旧未醒。 不知是什么病,好似与当年小儿子昏睡多日一般。 郑丑和?黄孟接连诊断不出,还把法兴寺的智源和?尚给请来,都不管用,便该再找其他大夫。 丈夫让拿名帖去太医院请人。 但被小儿子拦住,接着王家那?个孩子,便住进了破空苑的偏房。 又?是烧香,又?是摇铃铛的。 而她的小儿子,就坐在那?片缭绕的白色香烟中,握着媳妇的手,痴望着人,一声声呼唤人的名。 床头的芙蓉雕花栏上,贴着好几张黄底的朱红符纸。 那?一个个似是鬼舞的符文,全是小儿子的血画成。 多日的看望,杨毓自然见到了他手上被白纱包裹的伤,好长的一道,都露出森森白骨。 心疼得不行,关?切询问?。 可人的眼睛,一直在看床上阖眸的曦珠。 “娘,曦珠一定会醒的。” “很快的,只要用了我的血,她很快就会回来了。” 回来? 那?人现?今在什么地方? “怎么这样?说?曦珠到哪儿去了?” 杨毓再追问?下去,她的小儿子却什么都不说了,只默低下头,眼眶逐渐通红。 着急啊,连着五日。 她跟丈夫每日都要过来问?,三媳妇再不醒,可如何是好? 这头问?不出来,便转去问?王颐。 人也只顾摇头,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真?是急死人了! 最后得到小儿子的话。 “娘,你?别?管这件事?了。” 怎么能不管? 一个是她亲生的儿子;一个是她的侄女,妹妹玉莲嘱托要照顾的孩子,如今她的儿媳妇。 杨毓再次来至破空苑时,外厅中,自己的女儿和?大儿媳、二媳妇都在。 人没醒转,照着礼数,每日皆要过来看望。 蓉娘抹着泪在招待人。 简短问?候过,杨毓走进内室。 她的小儿子仍是一成不变的坐姿,就在床畔的圆凳上,握着人的手贴在脸颊,还在唤着:“曦珠,曦珠……” 声音都哑得不成样?子了。 不知多久没喝过水,也不知多久没用过膳。 方才进来时,外边的桌上摆着晚膳,看着一口未动。 问?过青坠,得知他今日只早时用碗清粥,午膳也没用。 饿到现?在,怎么受得了。 况且这不是一日,已是五日这样?。 杨毓走过去,她的小儿子并没有回应。 从明瓦窗映入的黯淡光线中,一身单薄的黛色衣袍,罩着一副与日瘦削的高大骨架,便连垂落几丝发的脸侧,也愈发嶙峋。 下颌处,青色的胡茬冒出来,也无心收拾。 眼里全是红血丝,多日未眠了。 只静落在昏睡的曦珠脸上。 杨毓抚拍儿子的肩膀,无声叹息道。 “去把饭吃了,别?把自己的身体累垮了。” “娘,我吃不下。” …… 夜色渐浓,从破空苑出来后,郭华音送怀孕的大嫂回去。 一路上两人聊及三弟妹的病,皆是唉声。 等她回转自己的屋,去检查卫锦和?卫若两个孩子的课业,指点教导过后,便让人自去玩了。 恰好卫度从户部下值回来。 这段时日,为?建造皇陵塌陷的烂事?,砖石土木有大批损耗,账面需要运作?,他忙地跟个陀螺似的。 坐下喝盏妻子递来的温热茶水,随口问?起破空苑那?头,今日是怎样?情况。 郭华音摇头道:“三弟妹还未醒。” 卫度将瓷盏搁置,道了一句:“我看这人一日不醒,我那?三弟,是要废了。” 男子成大事?,怎可被儿女情长耽误。 郭华音闻言微微蹙眉。柳曦珠是难得的,在她进公府的门前,与她交好的人。 况且这些日,卫陵对柳曦珠的深情,历历在目。 抿唇不置一词。 只是出去,让仆妇送来热水,又?跟着起身的卫度,过去屏风后,服侍他更?衣。 连日空旷,难免作?闹。 郭华音笑着推拒道:“爷,我小日子初来,身体不适。” 卫度只觉扫兴,却只能作?罢。 搂着人问?起自己的两个孩子。 此时,已是月上柳梢。 …… 卫远便是趁着这轮高挂天上的明月,骑马到达的公府侧门。 随着京察结束,从各处军营抽调的人手回营,有一阵好忙。这半月,还有几场演习操练。 他每日都是这个时候回来。 把缰绳递给上来的小厮,而后跨进门槛。 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先是去了破空苑。 刚进院门,就见廊庑下,亲卫在向三弟禀报傅府的事?。 关?于?傅元晋。 亲卫在看到他时,显然停顿住。 三弟沉声道:“继续说。” 亲卫才接着说下去。 自傅元晋进京,卫家便派人去盯着了,更?何况是被授予兵部右侍郎之后。 只是这命实在不好,竟然病倒不醒了。 病倒不醒? 与三弟妹一样?的病症。 其他人兴许不会多想,但卫远自小将三弟带大,还能不猜到他的一些心思? 几次来破空苑,见他对仍在昏睡的傅元晋,愈加问?询亲卫,恐怕有所联系。 恐怕? 也是因这两年,卫远察觉到与三弟之间,无形之中,有着隔阂。 无关?兄弟情分,只是感到三弟对家里人,隐瞒了许多事?。 三弟妹的病,便是其中之一。 前两日,卫远问?过三弟的亲卫,想要得知详细。 但亲卫闭口不言。 “世子,三爷交代过,不允告知,还请不要为?难。” 他们都是在北疆的战场上,跟随三爷生死杀伐,提拔上来的。 三爷未曾开口,他们不会多说一句。 凉风穿廊而过,亲卫在将探听的消息道尽,便低头走出了廊庑。 卫远看向双目些微失神的三弟,宽慰道:“弟妹今日未醒,说不定和?你?当初一样?,再过两日,就会醒了。” 灯笼摇曳昏黄的光亮,卫陵望着院中惨淡的花木。 过了须臾,低声应道:“但愿如此。” “哥,你?回去歇吧。” …… 又?一个夜晚到来。 郑丑被送回家;王颐去偏房继续钻研?*? 术法;哭着的蓉娘,被青坠扶回房歇息。 世间的人,在经?过一日的辛劳后,疲惫地沉入了梦乡。 卫陵用温热的水,给曦珠擦洗过身体,又?扶着人坐起身,穿好干净馨香的单衣。 将人放回枕上,把衣裳系带打上蝴蝶结。 一个个的,垂眸仔细弄好。 将盆放去湢室,快速洗了个澡,又?回到内室。 正要灭灯上床,转眼见几上的那?盆秋海棠花,泥土干硬了。 这些日她沉睡,没人给花浇水。 他也忘记了。 等她醒了,若是看到自己没照顾好她的花,会不会生他的气。 卫陵喉咙酸痛,又?推门出去。 在漆黑的夜里,拿壶装了井水。 回到内室,将土浇透了,干萎的叶片上,莹亮水珠滚落下来。 他才放心,把长壶放在台下。 灯灭了。 他回到床边坐下,脱鞋,上床。 而后把一动不动,却呼吸匀长的她温柔抱在怀中。 轻声地,又?在一遍遍地唤她了。 “曦珠,曦珠……” 曾经?,他便是在无尽的黑暗中,不停叫她的名字,才得以回到了她的身边。 * 京城离江南太远,纵使连夜快马赶路,少至半个月的时日。 在三日前的傍晚,来到公府得知卫三夫人的病情后,王颐便在破空苑就地书?信一封,交予卫陵。 亲卫即刻领命往江南而去。 王颐并不确信自己是否能引魂成功。 即便路途遥远,还是让叔公上京,防患未然得好。 已经?是第三个傍晚了,他向司天监告假后,便一直住在破空苑的偏房。 屏退其他人,和?卫陵在内屋里想办法,熬得人快虚脱,但卫三夫人迟迟没有醒转的迹象。 昨日肩颈处被抓出的疼痛未消,王颐拧眉,继续埋头翻阅从叔公那?里带回的符书?。 几次引魂,加之卫陵的告知。 对面招魂之人,应当就是他的……叔公。 但叔公怎会做如此损人害己的事?? 乍然一片阒静里,听到了这样?一句,近乎呢喃的低语。 “王颐,倘若我再死一次,一定可以找到她。” 王颐一愣,从书?里抬起头,偏眼看向坐在床畔的人。 他的脸色苍白,枯瘠地似同失水的树木。 连续几日,低着头,始终握着那?截愈发瘦弱的手,看着床上同样?苍白沉睡的女人。 又?是新的一天。 已经?第六日了,她瘦了许多。 卫陵眼中止不住地冒出酸涩。 他不敢去想,若是她真?的再见到傅元晋,会遭遇什么? 明明重?生回来时,发誓一定要照顾好她…… 他不能失约,也再等不下去。 或许离开这具身体,以魂魄可以再见到她。 如今家中不比前世,一切都尚且完好,父亲大哥都在,纵使没有他,也不会如何。 可她只有他了。 他不能丢下她,让她一个人再去面对傅元晋,去面对那?些事?。 将前世的事?,都告诉大哥。 他便去找她。 但就在卫陵将曦珠的手放下,站起身的那?一刻,突然系在床头的引魂铃“叮铃叮铃”地响动起来。 “她是不是回来了!” 三日不曾响过的铃铛,猛然剧烈摇晃。 卫陵甚至来不及露出惊喜的目光,便焦急地看向青纱帐内,仍然沉睡的人。 但在一瞬,他听到了令他头晕目眩的消息。 来自王颐的惊恐慌声。 “卫陵,不好!引魂的路断了!” 他倏地起身,坐下的凳倾倒在地。 与此同时,门外的亲卫不及通报,直接闯入了内室。 “三爷,傅总兵……身亡了。” 引魂铃裂开了如同蛛网,密密麻麻的缝隙,继而四分五裂,破碎坠落。 * 傅府。 六皇子妃傅氏正在等候,一身华服,端庄而立。 细眉颦蹙,望着屋子里那?群被亲随寻来的道士,正在作?法。 她这一生的荣华富贵,可都挂在这个庶兄的身上,千万不能出事?了。 亲随也是不得已,四处奔波寻人,但到底京城人生地不熟,只能跟同是傅家出身的皇子妃道明缘由。 烟熏火燎之中,傅氏瞧作?法有些犯困了。 不由抬袖微遮,轻打个哈切。眼皮耷拉地,看向窗外将至的青绿春景松懈。 忽然听闻身后一片倒抽凉气。 紧跟着,是谁颤抖的疑问?。 “总兵……断气了?” 她猝然回过了头。 第160章 黄粱梦破(十四) 光熙十四年三月初四寅时末, 大燕身任刑部尚书的?许执兄长,于南市和阳街的?长乐赌场内,与?同桌赌徒, 因分金利益发生口角纷争。情绪激昂之中,挥拳斗殴,最终将人打死了。 赌场老板立即报官,京兆府的府尹不过两刻钟赶至现场。 经多名仵作验尸, 死者本是肺病咳喘之症,彻夜赌博, 身体不堪重负。又因?争斗病症发作, 不过瞬息,不治而亡。 府尹当即下令, 将凶犯捉拿回衙门, 再派人速速联系三法司官员。 不过半日?功夫,朝廷上上下下几百数的?官员,从正二品至下九品,便连守城的?小?吏。 都听闻了那个刚正不阿,曾判罪妻子兄长贬官远地的?刑部尚书,其嫡亲兄长犯下了杀人大罪。 何其可笑! 暮春时节,快至清明。 芳原绿野,蝶飞蜂舞。男女相伴出?城踏青, 孩童追逐玩耍。 弹劾的?奏折经内阁,却?如同纷落的?雪花, 飘向?御案,堆叠起了一座小?山。 皇帝一时还未从生辰的?欢乐中脱身。 此次贺寿, 有外地的?官员,向?他敬献美人。 日?夜耕作, 正是乐不思蜀的?时候。 倏闻此事,大惊掀帐而出?,唤司礼监太?监,即刻召许执进宫。 这颗用得?顺手的?棋子,当前还不能弃用。 …… “如今,谢党的?人是要趁机将许执拖下水,纵使不能坏掉他的?根基,也要将变革之事拖延。” 洛平对身边的?卫朝,肃声道。 在洛平看来,倘若此次许执处理不当,便是他这十多年以来,一直塑于人前的?名声,将被损毁。 而到时,必定会影响卫朝的?仕途。 当今的?卫家,归为许党一系。许执出?事,一路被提携任用的?卫朝,兴许会被弃用。 而此次赌场死人之事,极可能是傅元晋所为。 若是证实,待返峡州,逃脱升天的?傅元晋,该会对卫朝下手了。 这三?年间?,也已暗下毒手数次。 两人在园子里,且行且说。 抬眼间?,是那棵被雷电裂断一半的?梨花树。于和煦暖阳下,春风拂过,黝黑的?枝干上,颤巍巍地缀满了白绿的?花苞。 正经破空苑,当年卫陵的?居所。 曾经的?洛平家世寒微,是在神枢营与?卫陵有交集后,才跟随好友一起去往北疆抗敌。 是为了建立功勋,昌兴门楣。 生死相依、并?肩而战的?三?年。 最后,却?被卫陵要求撤退守城,而他自己,却?去冲锋陷阵。 千里飘雪,万里冰原。 “我跟你一起去!” “你带兵撤退,去守好城池和百姓!” “可是你……” “我是你的?长官,这是军令!” 洛平闭了闭眼。 若非雪谷一战,卫陵拖死了那些?羌人,现今的?大燕,恐已不在。 却?也是生灵涂炭,丢失了近三?分有一的?北方疆土。 这些?年来,他只能竭力?守住剩下的?防线,还要眼睁睁看着公主?荣康和亲狄羌。 公主?离别前,泪湿满襟,问:“会有一天,将军来接我回家吗?” 好半晌,他点头道:“会。” 公主?抬袖蘸泪,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碧空白云,长风草原。 他远眺公主?的?仪仗,逐渐消失在北方的?边线。 但不过半年,公主?便薨逝了。 …… 他也没能反攻回去。 是因?大燕的?财政亏空,有误军费粮草;也是因?他的?……能力?不够。 倘若卫陵还在,不会如此。 他没有用处。 便是当初太?子党倒台,卫家倒塌时,他想要帮衬剩下的?女眷孩子,也是杯水车薪。 他一个武将,常年驻守关外,难以动摇朝廷的?决定。 更何况那时的?他,曾属卫党。 若非要他守住北疆,当时连着清算的?文武官员名单中,会有他的?名字。 后来,也是因?许执的?运作,卫家才会重新回到京城。 洛平之后才知道,原来是柳曦珠写信给了许执。 停驻在梨花树下。 洛平问道:“他那边,是什么意思?可有递信给你?” 对于兄长杀人之罪,许执的?决定是什么。 许执无碍,才能铲除傅元晋,到时峡州的?兵权,会转交到卫朝的?手上。 这两年,北疆虽仍有骚扰抢夺,但他还是被调回京城,另派武将去镇守。 洛平明白,这是皇帝不想让他形成盘踞势力?,再和卫家一样威胁到皇权。 他对卫朝的?帮助甚少。 卫朝抬头看满树梨花,回姑父道:“并?未。但只要皇帝还站在他的?背后,他的?决定不出?错,便不会有事。” 他不能插手朝廷中的?政事,在彻底掌管峡州之前。 当今,只能等待。 也已经派人去查傅元晋,希望能找出?一二把柄给许执。 尽管知道许执自己会去做这些?事。 但毕竟现在的?卫家,是倚靠了许执。 金乌西坠,风凉了些?。 园子很小?,不过说几句话的?功夫,便回到了厅堂。 一家人在一起吃饭。 席上有孩子的?哭声,卫虞抱着女儿哄:“乖滢滢不哭了。” 快至清明,她带女儿回卫家住,要等祭祀和法事弄好,才会回洛家。 坐在一边的?洛平忙放下酒盏,伸长手臂,去抱孩子在怀里。 “我来吧,你先吃饭。” 去年九月生下的?孩子。妻子难产,是从前流放峡州,落下的?病根。 疼了两天一夜才生下女儿,身体虚弱很多。 女儿的?身体也不当好,时常生病。 在京军督府任职闲散。 平日?夜里,都是他带女儿睡另个屋,好让妻子睡好养身。 带多女儿,便会哄了。 抱着孩子站起身,在厅中走动,轻轻地左摇摇,右晃晃,给她唱儿歌。 等妻子将饭吃好,女儿也熟睡了。 卫虞放筷起身,从丈夫怀中接过女儿,道:“你坐下吃吧,我带她去睡。” “好。” 洛平再握一握女儿的?小?手,笑应地坐下。 卫锦也吃完了。 起身对桌上的?三?个人道:“姑父,哥哥,阿若,你们吃,我和姑姑一起去了。” 说完,便陪着姑姑往外走。 如此,整个厅中只剩下三?个男人。 对月饮酒,闲说聊话。 说到了卫朝的?婚事。 洛平叹声气,道:“我既是你姑父,有些?话还是要说说的?。你年纪不小?了,是有二十五了吧,也该娶妻生子了。该尽快找个媳妇,卫家要有继承。” “等你成了婚,阿若也好说亲。还有阿锦,姑娘家等不起年月。” “左右我有空暇,也在京认识些?官家,到时和你姑姑一起给你找。” 经十三?年前的?倒台劫难,卫家子嗣凋敝。 妻子让他劝一劝,不能卫家绝后。 况且找在京的?官家女儿,以后方便卫朝回京安定。 卫若手中的?筷子一顿,看向?哥哥。 卫朝垂眸望杯中的?酒水,水面有灯辉的?晕黄倒影。 他抿紧唇,须臾道:“如今我的?仕途还未稳定下来,以后会考虑的?。” 洛平便点了点头。 “你知道就好。我说这些?,是想你心?里有数,要顾及长远。” 声调低落下去。 卫朝端起杯盏,仰头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冲入喉咙,让他不住地泛痛。 “哥,少喝点,伤身。” 后来,卫若这样劝他。 卫朝并?没有醉。 他很清醒,但还是放下了酒盏。 当他躺在床上时,仿佛耳边,是她柔声的?叮嘱。 也是这样说的?:“累的?话,便不要喝酒了,好好去睡一觉。” 她从不会催促他任何事。 …… 卫朝很想在梦里见一见她,但没有见到。 他醒过来时,窗外的?月亮还悬在树梢枝头,正在往西边慢落,逝去屋檐的?边角。 那是邻里的?官家宅院,曾经公府府邸的?一部分。 月落日?升,好似白驹过隙,已是三?日?后的?卯时。 天光未亮,属下送来一封信:是许执的?亲笔。 简短的?一行字。 让他不要担忧,傅元晋定罪之事,他会立刻着手。 同时,卫朝听到了许执对那桩赌场杀人案的?决定。 虽判决未下,许执却?不再去管他的?兄长。 案子已移交给督察院和大理寺,任由他们去审判。 有一瞬,卫朝是有些?不懂这个人的?。 既然如此冷血冷情,何故当时会冒着那般大的?风险,为了三?叔母,向?皇帝举荐他在峡州为官。 但他知道,自己对于许执是有用的?。 清明过后,他要领命再返峡州。 若非现今峡州安定,他不会被允许留京待这么久。 当前,他只能等待。 等脱身出?来的?许执,去将傅元晋通寇的?事定罪。 让人退下后,卫朝继续去准备明日?,清明的?祭祀。 前两日?,还从法兴寺请来两个和尚过来敲钟,念经祈福。 他也和姑姑、阿锦阿若,叠了几大筐子的?金银元宝。 预备明日?要烧给祖父祖母、爹娘、三?叔三?叔母、二叔,还有他那个尚未出?生的?弟弟或是妹妹。 祠堂内的?长香又一次烧到底时,卫朝点了新的?一根,插.入堆满香灰的?铜炉里。 长案上的?列祖列宗牌位,是四年前,三?叔母带姑姑阿锦阿若他们回京时,找匠人新做的?。 从前的?那些?,早在抄家时被摔裂丢弃。 烟雾袅袅,盘旋着上升。 涓涓地似同倒流的?银河。 卫朝看着那对摆放在一起的?彤红牌位。 而后在“嗵,嗵,嗵”,那厚重的?敲击木鱼声中,双膝一弯,跪在了案下的?蒲团。 每次来到祠堂,见到三?叔和三?叔母。 他都会如此。 下个月,便是三?叔母走后的?第三?年了。 “若是你们在天有灵,愿祝事成。” …… 直至入夜,浓云障月。 和尚都已远去厢房歇息。 他还跪在那里。 门窗俱合,外间?隐约传来清脆的?鸣叫。 春天来至,一切正是万物?生长的?时刻。便连虫子也从冬日?冷硬的?土里钻出?来,穿梭在深夜的?草丛中鸣唱。 长案上的?蜡烛燃烧,光焰微晃,混着缥缈的?香雾,晕染出?灵牌的?红光。 卫朝不觉感到眼前酸涩。 闭上眼睛缓过片刻,他站起了身,在腿脚的?昏然麻木里,不由地往前倾去。 便在刹那,背后忽然袭来一股阴冷的?风。 不过转瞬之间?,已来至他的?身侧,想要伸手去搀他。 卫朝迅速稳住身体,接着看见那只手,从他的?手臂横穿了过去。 他怔然地抬头,而后看清了身边人的?相貌。 被利石划得?破烂的?莺黄锦袍,覆在一具满是斑驳伤口的?身体上。 鬓边凌乱的?长发?散在两颊,煞白的?年轻脸上,从眼脸至下巴,也着同样的?伤痕,似是被猛兽抓破。 额角还有一个窟窿,血肉模糊之中,白骨森森地袒露。 殷红的?血从那个洞里流出?,顺着眼尾淌下来,却?似干涸了数年。 尽管面目不明,但这一刻,卫朝还是认出?了他。 泪水瞬时从眼里滑落,他整个人都在发?抖,颤着声音,终于喊了出?来。 “……三?叔。” 在话音出?口时,他见到了三?叔急迫难耐的?神情。一双通红的?眼望向?他,隐有泪光。 “阿朝,去把你三?叔母带回来!”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继续受困在那个地方。 而他的?无能,无力?去打破黑暗中的?那道屏障。 160-170 第161章 黄粱梦破(十五) 三月初六。时值傍晚, 天阴多云。 傅元晋问:“如今斩断了她与那个世的关联,她从此便?不能再回去了,是?吗?” 王壁回道:“是。” 他已演练过命盘, 异世的傅总兵与夫人之间的联系切断,怕是?凶多吉少了。 夫人纵使要回去,也要那个世的人用命魂引路,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世间大多自私之人, 没有谁会为了另一个人,舍弃自己的性?命。 况且这门术法, 也只他擅长。 而他仍然没有探知清楚, 对?面引魂的人是?谁。 王壁却没有将这桩事告诉傅总兵。 从招魂的那一日起,他便?做下了这等缺损阴德事, 不知还?能活多久。可倘若不应允傅总兵的要求, 怕是?自己会当场丧命。 当前,他只想赶快脱身,隐遁山林。 从今往后,不会再涉红尘中事。 万分后悔当初的出山。 那些?细枝末节的琐事,他自然懒得去应付了。 便?是?现?在看到傅总兵咳血,王壁不过装样子地慌张,问一句:“总兵可有恙?快叫大夫来?瞧瞧。” 先前,已将后果告知。 招魂, 更甚插手异世之人的命途,会对?身体造成反噬。 傅元晋用帕子擦去唇角的血, 而后在如豆黯黄的灯下,眼睫低垂, 看向桌案上不久前送至的书信。 很?快,兴许不过两三个时辰, 刑部就?会来?人,将他缉拿入狱,审判定罪了。 “不用。” 他再次开口,哑声道:“我要见她,你去准备。” 每次去见柳曦珠,都得准备那些?符文和幡旗。 这兴许是?最后一次了。 * 其实两人还?有什么?可说?呢,不过是?争吵。 是?他的暴躁质问,是?她的愤怒反驳。 明明从前,在他怒火滔天时,她从来?都是?乖顺地承受。至多不过以沉默来?应对?,等到他的气焰湮熄。 但原来?真正的她,是?这样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性?子。 兴许曾经他们在一起时,她无时无刻地不在恨他。 可她对?他那样好。 好到他愿意为她,捧出了真心。 却原来?是?他的自以为是?。 他的真心,最终被她弃之敝履。 便?如同她给他做过的那些?衣裳和鞋子,早已破旧。 傅元晋不想最后一次见到柳曦珠,还?在论这些?,徒添彼此的激愤。 他望向隔桌而坐,目光垂凝地面的她。 比起前两次相见,她的脸色愈加苍白虚弱。 他知道,她是?因?被困在这个虚幻的地界,才会如此。 王壁和他说?过。 或许再被困久些?,她会彻底走?不出这里,会死?在这里…… 但到了这样山穷水尽的地步,她依然不肯低头,向他这个夫君认一声错。 他又一次等待许久,也没有等到她的愧疚。 甚至都不愿多看他一眼,露出欣赏的目光。 今日的他,又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袍。 于是?,傅元晋只好有些?无奈地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肯认错了,我就?放你离开这里。” 对?她,他向来?大方宽容得很?。 认什么?错? 自己不该和卫陵成婚,亦还?是?不该喜欢卫陵? 最大的错,不过是?几次头晕,她没有警觉,才会被他招魂回到这里。 曦珠已经对?傅元晋说?了八年的违心之言。 从开始的恶心,到后来?的麻木。 这一次,她不会再说?。 更何况,她心里很?清楚,傅元晋不会放她走?的。 她不能离开这里。 只能等卫陵来?救她,但他的声音,在不知时光流逝的黑暗里,也已经消失很?久了。 他到哪里去了,怎么?还?找不到她? 曦珠眸中不禁泛起酸意,攥紧膝上的杏色绸裤。 却张口,冷硬道:“傅元晋,你从来?都是?一个虚伪的人。我认错了,你真的会放我走?吗?” 从流放峡州的初见起,被他用实际利益钓着的那一年。 她就?知道了,这是?怎样的一个人。 傅元晋闻言笑了笑,道:“我给过你选择的机会,是?你自己要留在这里,不能怪我,也不要后悔。” “至于说?我虚伪?” 他唇角的笑收敛了。 “曦珠,我若是?不虚伪,不会活到现?在。” 他的这一生,是?在利用里成长起来?的。 他的母亲为了荣华富贵,鞭打怒骂他,再给块甜糕,说?是?为了他好; 他的父亲为了傅氏兴盛,临死?前将那些?通寇的书信交给他,要他继续为了家族的延续而奋斗; 他的族人,男女老少。 一个个似是?吸血虫,趴在他的身上,要吸食他带来?的益处。 而朝廷中,有仇敌也有友人。 所有的交往,皆是?依靠利益的纽带维系。 那些?跟过他的女人,也都是?想从他身上谋得好处。 ……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没有谁能逃脱。 他原本以为柳曦珠是?一个意外。 尽管刚开始也和他人一样的利用,想要得到他的庇护。 让他护住她和卫家那群人,让他们少做些?苦役;让在前线抗战的卫朝能得到他的一二照拂,不至于十三的年纪,初涉战争丧命。 但后来?一年年的相处,该是?动心了的。 每次他回家去,她欣喜的眼神?是?那般诚挚明亮。 有时因?战事耽搁很?久回去,还?会跑过来?抱住他,扑进他的怀里。 娇声里含满了无尽的思念,唤他的字。 “进宣。” 真相揭露,原是?朝朝暮暮里,自己一叶障目,不识她的本性?。 她比他更加虚伪,可以轻而易举地丢弃和他日日夜夜,积累起的八年情意。 但他不想如此说?她,太过卑鄙了。 也不想再与她吵起来?。 “你难道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虚伪吗?” 傅元晋环顾满屋的琳琅碎片,是?她砸碎的两个人的家,几乎是?咬着后槽牙,缓缓地道:“便?连卫陵,也是?这样的人。” “凡是?在朝廷混的,不要将谁想得太简单了。” “柳曦珠,你以为他多高洁,从前也是?一样的狼子野心,残害了多少良臣。那些?官员可都为国为民做出了政绩,只不过因?处于六皇子党派,却被他针对?,而无处申冤!” 不知不觉间,他提到了前世的卫陵。 “所以,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若只是?皮相,傅元晋并不相信柳曦珠会肤浅至此。她的眼光是?极好的。 但除此之外,他与卫陵有什么?区别。 便?连有时候,他也厌弃这样的自己。 却不得不卷入一个又一个的漩涡,不能脱身。 为何她却喜欢上卫陵? 无论曦珠如何想要解释,在她心中,前世的卫陵和与她成婚的卫陵,是?不同的两个人。 但都没有对?傅元晋说?起。 至于所谓的虚伪,前者已逝。 后者,从来?都是?诚心待她好。 若是?对?外,确实会有虚伪,她是?知道的。 只要不牵涉无辜,卫陵去针对?朝廷中的谁,又有什么?可以指摘。 她不会去管卫陵的事。 卫家的将来?,是?他该操心的。 至于奸臣还?是?良臣。 既为臣子,便?是?踏入仕途官场。立场和举动,都要思及后果。 高楼倾塌时,比起那些?男人,女眷和孩子更没有选择的机会。 曦珠默了会,并没有回答傅元晋的这个问题。 只是?道:“你这次过来?,是?因?为要被定罪了吗?” 与此前两次的歇斯底里相比,这次却意外的平静。 她只想到了一个可能。 上次他的到来?,提到了许执的哥哥杀人。 “许执他……” 曦珠的话蓦地被打断。 傅元晋冷笑了一声。 “如你所愿,他丢弃了他的兄长,正如当初抛弃你一样。” 他说?这句话时,一直偏头看她。 背对?窗外的月光,银辉落在她单薄的后背。已是?七天过去,她显而易见地消瘦。 没有了重逢时的丰腴。 她侧着脸,如海藻弯曲的浓密乌发?披散在后。 背光的晦暗光影中,模糊可见她柔和的脸部轮廓。 她没有说?话。 只是?垂低下巴,嘴角轻抿。 傅元晋一瞬心生后悔和怜惜。 不该说?出这句话,拿那些?过往来?伤害她。 但恐怕在她的心里,许执的地位,都要比他重要。 除了一个卫陵,还?有曾经她的未婚夫。 在他看来?,许执意图变革的那些?措施,实为好笑。 上下千百年间,不是?没有怀揣抱负、要留名青史的官员意图变法,想从氏族大家的手中,为百姓谋得土地福祉。 但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 遑论是?在薄情寡义的光熙帝手下做事,许执以后的结果已可预料,想必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他也曾是?读书人,从书籍中熟背过那些?忠君爱国、为天下苍生社稷的大义之言。 少年时慷慨激昂,经年而过,还?剩下什么?? 咽喉似有血腥漫上来?,傅元晋站起了身。 在离开这个屋子前,他最后看向坐在窗边雕花玫瑰椅上,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的柳曦珠,吞了吞喉间的痒痛。 “曦珠,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向他认错。 其实他也舍不得她一直被困在这里。 他爱她,从前种种皆成过往,但不能容忍她再次背叛他,想杀了他。 从半个多月前,踏上上京的这条路。 他就?知道了自己的死?期。 无论做了再多的准备。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如此,才能最大可能地保留住傅家的血脉。 傅氏还?会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身为傅氏的家主,这是?他为家族做的最后一件事。 “兴许我以后不能再来?这里了。只要你说?错了,我不会再追究你要杀我的事。” 但他近乎恳求的威胁语调,并没有让她动容分毫。 曦珠沉默下来?。 她感觉很?累,与傅元晋这些?日的对?话。 也不想再大喊打骂他,让他送她回去。 她的眼皮逐渐困倦地合上,将腿曲起抬高,抵住椅沿。 头靠在膝盖,想要歇息。 她要保住力气,不能失去清醒。 担心若是?卫陵来?找她,她不能听?到他的呼唤。 “滚。” 她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想给他。 门被从外“砰”地关上。 怀着恨意一般,极响的一声。 伴随地,是?他压抑到极点?的悲怆。 “既然如此,你便?陪着我一块死?!” 她再次陷入灰茫的囚笼。 …… 昏暗之中,似乎从哪里传来?轻微的细声。 是?利刃划破喉管的“刺啦”,接着鲜血喷出的“噗嗤”声。 艳红飞落绢白罩灯,透过一层薄纱渗进去熄灭了光。 王壁倒在了血泊里,连同手中正要放下的幡旗坠地。 被蔓延开的热血湿润浸透。 死?之前,他一双睁圆瞪大的眼,惊恐地仰向转去桌案后坐下的人。 傅元晋随手将染血的长刀撂在案上。 从衣襟内取出帕子,将嘴角溢出的血擦净。以及脸上溅跳的残血。 王壁一死?,从此便?没有谁再能找到她了。 他不会容许她再见到其他人。 他阖上双眼,背抵椅背。 开始等待刑部的官员上门。 * 卯时二刻,刑部右侍郎领圣旨及尚书之命,前往在京的傅府。 以通寇之罪,捉拿叛国嫌犯:被剥去峡州总兵及其他官职的傅元晋。 带两列禁军闯入,立即按住府中的所有随从和闲杂人等,驱赶一处墙角看守。 待十几个人循着腥重的血腥气味,寻到一处院落时。 推门而入,惊见里面的骇人场景。 室内黑黢,摆放在桌的香灰,被破门的春风吹断最后一截。 一穿蓝袍的道人喉管断开口子,倒在一滩阴冷的红中。 一穿烟墨衣袍的人坐在案后,闻声抬头,一双狭长的褐瞳望了过来?。 他鼻息缓出口沉气,起身走?近门口。 门外一堆震吓住的人,顿时戒备地竖起刀剑。 “许执人呢?” 傅元晋问。 刑部右侍郎慌乱中稳住心神?,皱眉道:“缉拿人犯不必尚书大人动身。” 原本该是?他的上官许尚书亲自来?捉拿这等奸恶之臣,但听?闻家中出了意外,只得临时指派了他来?。 他正要拿出圣旨来?宣,再询问眼前杀人之事,这可是?罪加一等! 面前的人已经伸出了双手。 “上枷吧。” 他以为许执会亲自过来?。 但也无碍,左右审罪他的,会是?许执。 到时候,他会将柳曦珠的事告诉给许执。 晚个一天半天,许执也不会见到柳曦珠了。 谁也不会见到她。 火把跳跃着光焰,照亮整个府宅。 乌泱泱的人群,围簇一个披戴枷锁的人往外走?。 在走?下台阶时,不远处的长街尽头,忽至急促的马蹄声。 抬眼望去,未明的浓阴天光中,一身素白衣袍的人,驾马疾驰。 不过转瞬来?至跟前,仓惶翻身下马。 刑部右侍郎不及上前阻拦,来?人已紧抓住傅元晋的衣襟。 “傅元晋,我的三叔母呢!” 手上枷锁无法挣开,傅元晋被勒地喉咙似又要涌出血,疑惑地看着满面暴躁却欲哭的卫朝,细窄的眼皮沉了几分,问:“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问你!她人呢!” “你不会找到她的。” “卫朝,你觊觎你的三叔母?” 他迟疑一刹,猜测的疑问出口,却立即得到了失措的反应。 便?在这一刻,傅元晋竟然才看出卫朝那些?藏匿眼底的心思。 “真该让她知道你这个侄子的龌龊,更该让你的三叔知道,哈哈哈……” 该死?!当初早该弄死?卫朝! 不至于养大这样一个心腹大患! 他不相信卫朝找寻他通寇的把柄证据,仅仅是?为了仕途和卫家的前程了。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柳曦珠究竟还?惹了多少风流债! 笑音未落,愤怒狂躁冲涌上脑子,傅元晋猛然抬起手上的木枷,用尽全力地,往?*? 眼前之人的脸砸去。 “住手!都给我住手!” 刑部右侍郎急地喊道,忙叫人去拉。 …… 四周陡然卷入纷乱。 第162章 黄粱梦破(十六) “我们自从上京来, 便没有享过一天的福,要吃什么要用什么,和?个乞丐一样要在你媳妇面前讨要。你也装地对我和?你哥哥侄子好得不行, 真的临了事头,却把你哥送进牢里去了!” “是要人活生生把他打死啊!” “二哑巴,你哥死了,我也干脆死了算了, 到地底下去给你许家的列祖列宗好好说道,你这个有出?息的子孙, 只会想着自己, 全然不顾家人的死活!吃里扒外的东西!” 一双愤怒含泪的眼,望着将要出?门, 一身绯红官袍的小叔子。 即将迎来曙光的清晨, 许府门口堵住了一群人。 吵嚷叫喊中?,随着泪水洒落的,是?那把被胖妇人拿在手里的刀,被檐上?灯笼照出?闪烁的寒光。 还?有紧攥着娘的衣摆,孩子的哭声。 朦胧的视线里,他狠狠瞪着害了他爹、满面恶毒的叔叔,见?他上?前来,装模作样地对娘道:“嫂子, 先把刀放下,有什么话我们进屋说?。” “没什么好说?的!你要你哥死, 今日我和?寸儿?也不活了!” 却在被阻拦时,那锋利的刀刃在纷乱错杂的争抢中?, 砍中?了那半臂的绯红。 登时鲜血直涌,溅跳在了随从提着的风灯上?。 “大人!” 灯笼坠地, 火光熄灭。 几个随从小厮,在慌乱之中?,赶紧去将被惊吓傻住的妇人拿下! “快去叫大夫!快!” 谁的大声,响彻在未明的天光中?。 …… “爹,这个变法?是?一定要做的吗?” 许澄望着坐在椅子上?,右手臂膀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的父亲,不明白?地问道。 女?子也要读书明理,和?男子一样。 这是?父亲曾对她说?过的。 尽管母亲常说?能认识些字就可?以了,再学些绣花和?管家。这才是?身为一个女?子,最应该学的。 但父亲仍然阻扰,还?与母亲起了几回?争执,终让她和?弟弟一起学习那些四书五经。 她也很喜欢那些书中?的道理。 她隐约知道,父亲是?因那个变法?而不能去救伯父的。 变法?,真的很重要吗? 她看到了父亲的沉默。 在许澄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忙碌,很少在家中?。 回?家常是?深更半夜,她极少见?到他。 但只要父亲有空休沐,总会抽上?半日的空暇,来检查她和?弟弟的功课,解答他们疑惑的地方。 另外的半日,父亲便待在这个地方,他自己的书房看书歇息。 从三年前开始,比与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要少的去陪母亲。 母亲,也不愿意和?父亲说?话。 同样是?因变法?,父亲没有救舅舅。 闷闷中?,许澄听到了父亲的回?答。 “这是?我读书做官的初衷。” 许执看着他的女?儿?,这样说?。 两个孩子里,女?儿?最为聪慧。 许澄有些愁闷地低下头,小声道:“可?是?爹,娘好久都不和?你说?话了,伯母还?拿刀伤你……外面,也有人在骂你。” 也有骂她和?弟弟的,是?那些官员的孩子。 许执沉默下来,须臾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看着面前的一双儿?女?,和?蔼地摸摸两人的头,开口道:“快晌午了,去陪你们的母亲吃饭吧,然后去上?课,先生还?等着你们。” 他们起床后,还?不及去上?课,便听闻他受伤,担忧过来看望。 许循拉住父亲的左手,轻轻晃了晃。 眼巴巴道:“爹,和?我们一道去吃午膳吧。” 很久了,父亲没有和?他们、和?母亲一道用膳了。 但他的手被松开。 他听到父亲依旧温和?的声音。 “你们先去吧,我一会要喝药了。” 春日的晌午里,许执透过半开的窗子,望着儿?女?一同出?了门。 目光恍然,不由落在书房外的那棵丁香树上?,灿烂春光中?,已经显出?淡紫的颜色,缀了满树。 …… 药是?妻子端来的。 她并没有想到自己的丈夫会大义灭亲,没有帮助他的兄长。 奇怪地,再想到自己的哥哥,似乎心里并不是?那么难受了。 她将药端到桌案上?时,看到她的丈夫,即便手臂受伤,还?在翻看那些她不懂的案子。 半点都不能停歇。 心中?涌出?心疼来。 今早的她尚且在沉睡,并不知府门的动乱。 是?丈夫派人把消息都拦截住了。 她知道,这是?为了那个不知事理的嫂子着想。 但同样的,也没有让她知道。 她醒来后,怔然得知消息,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来看他。 他一定又回?到了他的书房,一个人待在那里。 孩子回?去她那边后,告诉她,父亲并不来用膳。 她终于还?是?决定自己来了。 迎着丈夫抬头的视线,关切道:“既是?伤了手,就好好歇吧,别影响了痊愈。” 她的丈夫还?拿着那本案卷,看向热腾腾的药汤,而后道:“多谢你送药过来。” 何时起这般客气?了。 她眼中?不免酸涩,问起了正经的事:该如何处置嫂子和?侄子。 是?不能再养在家里。 “给些银钱,把人送走吧。” 她提议道。 她的丈夫说?:“我会送他们离开,你不用操心。” 他的眼睛垂下,俯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直至她忍耐不住地唤了他的字。 “微明。” 她柔软了嗓音,道:“今晚回?房睡吧,书房的榻又小又硬,不合适养伤。” 说?这句话时,她望向屏风后边,露出?的矮榻一角。 上?面叠放着整齐的被子,那只黑猫正团窝在旁边睡觉。 窗外映入两三枝的紫丁香花苞,正是?一派静谧之景。 “不用,我睡惯了的。” 她的目光倏然收回?,落向她的丈夫。 他对她温和?地说?:“我有事要忙,你先走吧。” 已是?二品的大官,上?了年纪,但他愈发儒雅,从不在家中?摆架子。 纵使要求人,也是?如此。 从认识的第一面开始,他便是?这个样子,从未见?过生气?。 她看到他又低下头,不再看她了。 “那你要记得喝药,别放凉了。” 她叮嘱道。 他低嗯了声。 于是?,她袖中?绞紧的双手松开,转过身走了出?去,跨过门槛,要离开了。 却与一个迎面而来的人,险些撞上?。 是?丈夫的随从。 “夫人。” 随从急忙跟她行礼过后,便匆匆进了书房。 门被从里关上?。 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许多事,她都不知道。 模模糊糊的字音,到底是?什么呢。 …… “大人,右侍郎派人过来说?,傅元晋在牢狱中?咳血不止,审问一概不答,说?是?要见?到您才说?。” “另外今早前去傅府拿人时,卫将军也赶到了,和?傅元晋起了争执,两人打了一架。期间提到卫三夫人,与什么招魂有关,傅府还?死了一个道士。” 随从看了眼门外,愈发压低声。 若非那个疯妇砍了大人一刀,不至于耽搁要事。 …… 廊道上?,一个穿秋香色衣裙的女?人,愣怔地眺望不远处那个高大挺拔,步履匆匆的身影。 隐隐地,传来他威厉的声音。 “你往卫家去一趟,看那边是?什么情况。” 对着身后的随从叮嘱。 他没有注意到她,便掩入了一丛夹竹桃的碧绿浓荫里。 * 如同钝刀砍伐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似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噬咬在血肉上?。 浑身的血,也像在倒流。 傅元晋猛然咳嗽一声,从肿痛不堪的喉间,呕出?一大口血。 王壁所言的招魂反噬,终于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眼前一阵阵的发昏,身穿囚衣的他仰靠在坚硬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目之所及的,刑部牢狱的一切。 逼仄、阴冷、潮湿,四周弥漫着腥臭。 是?一层又一层堆累在石砖上?的血斑,甚至渗入了地缝;是?囚犯永不见?天日的压抑呐喊之中?,口鼻间的恶臭汗味;是?角落里老鼠臭虫腐烂的尸体,被反潮的水浸透…… 隔着不知多少堵厚重石墙的远处。 又有不知犯了什么罪、不知什么身份的人,在被刑罚伺候,惨叫不绝。 傅元晋闭上?了双眼。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曾经,柳曦珠也在这里待过。 那个时候的她,年纪还?小。见?到这些,是?不是?很害怕。 可?惜了,从前他上?京时,并没有遇到她。不若早早地将她绑到身边,何至于后面,会生出?那样多的事。 不过现今的她,也是?和?他绑在一块的。 但他不能再去看她了。 她在那个黑漆漆的屋子里,会不会害怕? 便在这一瞬,傅元晋生出?后悔来。 他不该将她困在那里,让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但他又如何能放她回?去,让她继续和?卫陵相亲相爱。 凭什么,明明她是?他的妻子,却要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承欢。 还?要用着曾经关心他的温柔语调,去关心那个人。 即便卫朝将那些招魂的信物带回?去,又能怎样。 王壁已死,她只能和?他在一起。 纵使分隔,也是?在一个世。 在这个世上?,只有他知道她在哪里。 在他们的家中?。 傅元晋心满意足地等待着。 在拼命压抑的身体痛楚和?心脏酸苦中?,回?想着她不肯低头认错的倔强模样,等待许执来找他。 直等到一阵稳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朝他走了过来。 很快,牢门的锁链哗啦啦地响起。 小卒的恭敬,随之奉承:“许大人,傅元晋就关押在这里。” “你们先出?去。” 许执对身后的人吩咐。 刑部左右侍郎连同狱卒,道“是?。”一同往外去了。 傅元晋睁开轻阖的眼。 在重新沉入阒静的牢狱中?,看向站在他面前,身穿一身官袍、姿态严正冷肃的人,吞咽下喉间又涌上?来的血。 不觉笑道:“我原以为今日该是?许大人亲自来捉我,害我等了许久也不见?人。许大人是?在忙什么,如今整个朝廷,还?有比审罪我这个通敌叛国之人,更为重要的事?” 许执垂眸俯视一身落魄、眼脸有青紫斑驳伤痕的人,只是?平声问道:“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和?三年前的那次告知,几无?差别的场景。 接着,他便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许执,我不是?输给了你和?卫朝两个狼狈为奸的东西,我是?输给了曦珠。” 许执的身体蓦然僵硬住。 傅元晋唇角的笑一瞬收敛,变得冰冷。 “你把人都屏退出?去,依照大燕律法?,是?不能够审问我这个通敌罪犯的。既然是?听说?了曦珠的事过来,你别在我跟前装,谁不知道谁啊。” 在朝的十余年,各自早就摸清了底细。 他的断言,便在此刻落下了。 “许执,你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若是?她没有将我傅家与海寇通敌的事,告诉了卫朝。你们这些人,永远都不会抓到我的把柄。” 话说?的多了些,傅元晋的喉咙忍不住地发痒,偏头朝烂臭的稻草堆里,咳唾了一口血沫。 再转过头,看向眼前的这个人。 他忽然替柳曦珠恨起许执了。 倘若不是?这个人曾经抛弃了她,她不会流落到峡州。 ……纵使那样,她不会遇到他。 可?傅元晋还?是?不知缘故地,恨起了许执。 舌尖抵压住嘴里残留的血腥,他渐渐又笑起来。 “许执,知道我为什么不杀她吗?” “知道她心里有你,也不杀她。你猜猜看,是?为什么?” 傅元晋回?想起那个瓢泼大雨的夜晚,海寇横行。 “你知不知道,她刚去峡州时,有一天下雨,城内发生战事,海寇到处抢掠。她一个人抱着那个卫家的孩子四处逃命,后来被我找到时,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全身湿透地在发抖。” “那天晚上?,她发了高烧,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你是?没看到她那个可?怜样,若非我见?她长得好看,真是?不想管她了。” “好在那天给了她一个教训,让她终于想到来找我了,你见?没见?过她脱光的样子,如何讨好人……” 傅元晋的话并没有说?完,脸颊被卫朝揍过的地方,猝然又添了一拳。 狠重的力道,几乎将他的牙打碎了。 将近麻痹的疼痛,却抵不上?招魂的反噬。 单薄的囚衣前襟被攥住,一双满是?戾气?的眼,紧凝着他。 眼底,是?深不可?见?的悲痛和?哀伤。 “住口!” 窒息的喘气?间,傅元晋还?是?看了出?来,艰难地笑咳一声。 “许大人要对我动用私刑吗?” “这应当?与我通敌叛国,并无?关系才对。” “可?是?后来的曦珠,不会再想起你了。” 目观他的刹那迟钝,傅元晋脸上?的笑如何都收不住,血从裂开的嘴角溢出?来。 “许执,你相不相信这个世上?,死去的人可?以重生回?到过去?” “你究竟要说?什么?” 声音嘶哑地,似要在下一瞬断掉,如同他被刀砍中?的右手。 “我想说?曦珠并没有真的病故,她回?到了过去,和?卫陵成婚了,两个人过得情投意合。” 傅元晋看着许执怔怔的样子,倏然大笑起来。 眼睛却泛酸地湿润。 这个人和?他一样,都生了白?发,看着竟然比他还?老。 纵使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又如何。 她不会喜欢老成这个模样的许执。 “她和?卫陵成婚了,她说?她喜欢卫陵。” “她还?叫卫陵夫君,你有没有被她叫过,没有是?不是??哈哈哈,她叫过我,你知不知道她叫夫君时,那样子多乖。” “你和?我一样,都被她抛弃了。” “不,你比我还?可?怜,你都没有见?到她,甚至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她连骂你都没有。许执,你瞧瞧你的这副老样!” “连我她都嫌弃,她更看不上?你!” “她骂我了,却连骂你一句都不肯!” 打是?亲骂是?爱,她定然对他还?有感情,所以才会骂他。 …… 笑着笑着,傅元晋又咳吐出?血。 他不好受,便也要许执跟他一样。 不对,要让许执比他更难受。 * “大人,大人!” 守在门口的刑部左右侍郎,见?尚书大人迈步走上?台阶,从牢狱中?出?来,还?不及上?前打招呼,问询审罪的事。 就见?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竟还?撞上?一边的狱卒,踉跄了下,把个小卒吓得不轻,忙矮身行礼道歉。 也是?在大人脚步停顿时,他们留意到大人的右手,竟然在流血。 不等他们惊讶去问,便眼睁睁地看着大人突然朝前跑去。 不顾礼仪地,步子越来越大。 绯红的官袍飞扬在风中?,头上?的乌纱帽都要歪了。 将帽子一把从头上?摘下,许执直奔到马厩。 不及看清是?谁的马。 就近解开一匹的缰绳,踩住马镫一跃而上?,拉紧绳子,朝衙署外而去。 蓝天白?云,春光千里。 热闹的街景瞬息而逝,浮生若梦般,那些他与她曾游逛玩耍的地方,从他的眼里,一晃而过。 她拉着他的手,转过了头,脸上?是?如春光明媚的笑意。 凑到他的跟前,垫起脚尖。 “我好不好看呀?” 她浓云乌黑般的发髻上?,簪着他新买给她的廉价淡粉绢花。 微风拂过她细碎的额发,她一双琥珀的眼眸弯望着他。 憋不住笑地唤他:“微明。” 将他从看愣中?唤回?神?,等着他的回?答。 “好看。” 他笑起来,毫不犹豫地答。 这一生中?,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就是?她了。 从此,再没有谁能比得上?她。 眼中?潮润,他纵马在喧嚷的长街上?,疾驰往卫家去。 他记得的,曾经镇国公府的卫家,在哪里。 他曾和?她一起走过的,数次的道路。 一直都没有忘记。 她回?来了,他要去见?她。 去见?她。 第163章 黄粱梦破(十七) 三月初七, 清明时节。 天光未晞,卫家?的府宅内便早早亮起了灯烛,卫虞和卫锦在厨房收拾昨日做好的蹄膀、白斩鸡、糕饼、青团子…… 将祭品都装进竹篮子里, 再拿块蓝底的布盖严实,怕去卫氏族陵祭拜时,被郊外乱飞的柳絮和虫子,弄脏了东西。 正将蜡烛、长香、鞭炮放进另个背篓中, 却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不见?卫朝,去祠堂叫人的卫若急忙回来了。 “姑姑, 哥出事了!” 卫虞大惊, 赶紧从厨房出去看望。 是出了什么事? 原来是知晓了片刻前,刑部的官员要去捉拿傅元晋入狱, 心绪不宁。 谁也?没说, 便赶去现场。 结果与傅元晋打了一架,虽然最后被人拉开,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这?一番报复,牵连身上的暗疾发?作。 皆是在峡州的十三年间,于那些?血肉横飞的战争里,堆累起来的。 人疼地甚至走不了路。 本该是去京郊族陵祭祀的大日子,却发?生这?样的事。 卫虞却不好说什么。 她知道?这?些?年来,侄子在傅元晋的手下?做事, 是万般憋屈。趁着这?个机会去斗殴,似乎并非多难理解的事。 况且……是三嫂委身了傅元晋, 才换来卫家?喘息的时日。 她默低下?头,轻声道?:“既如此, 你便待在家?里,我和阿锦阿若他们一道?去, 洛平也?会和我们一起。” “吃过药后,便好好歇息。” “想必过不了多久,你就要前往峡州,别是伤没养好,更会严重。” 卫朝歉疚地点头。 但?用手压了压腮帮子上的肿痛,仍送他们出门。 想提装鞭炮的沉重筐子送小段路,但?被卫若拦住了。 “哥,别动到?伤,还是我来吧。我拎得动。” 这?几年,体弱的他调理好了许多,也?开始学习武艺。 不仅是因强身健体,更因他是卫家?的子孙。 “哥哥,你回去休息吧。” 卫锦的臂弯也?挂着一只篮子,里面装的是纸钱,以及他们这?几日叠的一些?元宝。 等会上山后,要烧去的。 卫朝摇了摇头,道?:“我看你们走了,再进去。” 他站在卫家?的门口。 望着姑姑和阿锦先?上了车,阿若将那几个沉甸甸的篮筐递给姑姑,放进车厢里后,才弯腰钻入车内。 姑父在最前头御马。 鞭子扬起,“驾”地长声。 马车晃晃悠悠地,在清晨的微凉春风中,缓慢消失在长街的拐角,往卫氏的族陵去了。 卫朝眸中逐渐蕴积起泪意,转过身,快步走向了祠堂。 * “阿朝,不要将我回来的事,告诉给你姑姑、阿锦阿若他们知道?。” 三叔这?样对他嘱咐。 卫朝不明白三叔为何不想让姑姑、阿锦阿若他们得知。 倘若他们知道?了祖父祖母,还有二叔还活着,定然会高兴的。 就如同他几乎在不可置信中,踟蹰地问询三叔。 “我的爹娘,还在吗?” 三叔道?:“他们都在,你娘还有了身孕。” 便似是十六年前,父亲前往黄源府后,娘每日都翘首以盼爹的回家?。 时常抚着显怀的肚子,叹息一般,笑着对他说:“不知你的妹妹出生时,你爹能不能回来了?” 爹娘盼望能生下?一个女儿。 他也?想要一个妹妹。 但?最终,他的妹妹没有出生,便与娘亲一道?亡故了。 父亲也?被断绝粮草,困死在黄源府。 “是真的吗?” “真的。” 在另一个地方,有着与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爹和娘,还有尚未出生的妹妹。 也?该有另一个自己。 正在爹娘的膝下?,享受天伦之乐。 卫朝再也?压抑不住胸腔中的悲痛。 便在此刻,他遽然明白过来,三叔为何不想姑姑他们得知这?些?了。 “阿朝,既然经?历这?么多苦难走了过来,便不要再回头了,继续往前走吧。” “你是这?样。” “你的姑姑、还有阿锦阿若,也?要如此。” 有时候,不知道?一些?事,是好的。 知道?了,反而是痛苦。 …… “现在卫家?靠你撑立门庭,你要照顾好自己。” 卫朝抬起头,在恍惚的视线中,看向面前满身伤痕的人。 三叔的手正伸过来,想要擦掉他脸上的泪,但?只是徒劳无功,并不能触碰到?一分?。 “阿朝,我要走了。若是再拖延下?去,你的三叔母恐怕有危,我们得回去了。” 卫朝抬袖,一把抹掉眼里的泪水。 忽然之间,他想起了那些?信。 那些?见?不得天光的、被藏在墙壁暗格里的书信。 “三叔,你等等我,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急匆匆地跑出祠堂,去自己的房间里,取来了那些?已陈旧十余年的信。 拿到?三叔面前,抽了抽酸胀的鼻子,哽咽道?:“三叔,破空苑塌了,这?些?信落了出来,我们没有及时保管好,被雨浸坏了。” “对不起……” 泪水忍不住地落下?,他又一次想到?那个上元的雪夜。 盛放的绚烂烟花之下?,高墙的灰色阴影里。 也?听?到?三叔有些?犹豫,甚至发?抖的疑问。 “这?些?……都是给她的信吗?” “阿朝,你可以给我……看看吗?” 于是,他一张又一张地,翻着那些?时隔多年、远隔千里,在孤灯之下?写?成的信,给三叔看上面早已模糊的字迹。 那些?关于三叔不能言明的心意。 只能被埋藏在黑暗中,注定不能被三叔母知道?的爱意。 薄脆泛黄的纸张,稍用一丝力气,便会碎裂。 他小心再小心,按着年月顺序翻动。 直至最后一封书信,被那年骤降的春雨湿透大半,只能看清几行残缺的字了。 落笔于神瑞二十七年的二月初三。 卫朝记得很?清楚,那是三叔出征北疆的前夜。 “你和他在一起过得开心,我也?就放心了。” “所以,以后,我不会再给你写?信。” “不过倘若他对你不好,或是哪一日,你不想与他在一起了,可以来找我。” “我会一直等你。” “但?望不会。” …… 卫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于卫家?的列祖列宗面前,抬手往自己青肿的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跟着垂头的抽噎声音,随之响起。 “三叔,对不起,我不该喜欢三叔母,不该喜欢她的。” “对不起,对不起……” 一直深埋在心底的内疚和羞愧。 与泪水一同坠落在地,四溅成花。 面前的人,从书信中怔然地抬头,偏转过脸,眨了眨微湿的漆黑眼眸。 从格子窗外映入的灿然光芒,正在一寸寸地攀爬,从他被狼爪和利石划破的莺黄锦袍下?摆,蔓延至露出纵横伤口的手臂。 似是烈火焚烧的痛楚,灼烫滚热,要裂开魂魄一般。 但?比不上那个人,曾经?经?受的那些?。 过了好一会,他终于开口,对着依旧跪地的人,艰涩道?:“阿朝,起来吧,我原谅你了。” 他说:“我和你三叔母要走了。” 在离别前,他拜托了这?个侄子一桩事。 “去找一件衣裳,烧给我。”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孤单被困,必须要走了。 也?感觉到?,那条若隐若现的,牵连两个世的道?路快要崩塌。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他要带她回家?。 …… 家?。 那个逼仄狭小的院子,不过一棵丁香树和棵枣树、以及一丛竹子、四间屋,如何能成称为家?。 纵使那是他可以动用的积蓄,所买下?的最好的小院。 但?仍觉配不上她。 他歉意道?:“委屈你跟我受苦了。” 她本该身在金玉满堂、锦绣花团中。 她却毫不在意地这?边瞧瞧,那边摸摸,回头笑说:“不苦的,我没觉得和你在一起苦过。以后我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等以后我们有钱了,可以再买大宅子。” 她又腼腆起来,不好意思地来攀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偷偷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还不急。” 他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垂眸看她发?红的耳尖,止不住地脸热。 揽住她的腰,将她抱在怀中。 低下?头,在她耳边承诺道?。 “嗯,我知道?。定然会勤恳努力,争取早些?让夫人住进大宅子里。” “说什么呢!” 她眼眸盈盈地仰头瞪他,拍打他的胸口。 他听?到?过的,她也?唤他夫君。 曾经?他下?值,浑身疲惫地回去那个暂时的庇所。 隔着一堵灰色的矮墙,闻到?了熟悉的炖汤香味,也?听?到?了她和煤球的小声私语。 “夫君怎么还不回来呀?” 她又来找他了。 悄声,是怕被谁听?见?? 他站在探墙而出的柿子树枝下?,不由无声地笑。 他紧抱着温软的她。 即将要成为他的妻。 初见?第一面。 在他来京参与春闱的那年上元,赊月楼上。 拥挤人潮,和璀璨灯光中。 跌跌撞撞扑入他的怀里,便喜欢上的,他的心上人。 她对他那样好。 好到?穷尽他的一生,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上他们的距离。 …… 隔着漫长的,恍若十载岁月光影的长街。 忽然再见?她的背影。 是那般的瘦弱孱羸。 她怎么会瘦成那样,好似一缕风拂,便会消散了。 是了,她在峡州待了十年,一定吃了许多的苦。 傅元晋将要被定罪判刑。 她也?终于回到?京城,他又能见?到?她了。 他会告诉她。 退婚后的每一日,他都在后悔,每一个夜晚,他都在想她; 会告诉她。 贬官西南的那些?年,他是靠着想念她,紧握她做给他的荷包,才支撑走过了那段无望的日子; 告诉她。 在好不容易回京之后,收到?她的书信时,他高兴地不能自已,终于可以为她做事了; 告诉她。 那棵丁香树,被他派人移栽了过来。他每次透过书房的窗子,都能看到?花树。 他还养了一只黑猫,也?叫煤球,很?乖很?黏人; 想让她知道?。 她回京后没有来见?他,只是让卫若来送礼道?谢,其实他很?失落。 他将那几个礼盒,里里外外地翻了好几遍,却什么都找不出来; 她重病在床,他很?担心,每一日都要问询过去给她诊病的太医; …… 他一直都记得,曾经?对她许下?的承诺。 许执几乎是从马上摔了下?来,从地上爬起来后,他赶紧拍了拍袍袖上的尘土。 要推门进去的那瞬,又摸了摸鬓边的白发?。 他向来不在意外貌。 但?在此时,突然怕真如傅元晋的所言。 她会觉得他衰老年迈,比不上那个人…… 但?很?快地,他把手放了下?来。 一把推开门,在一个察觉到?异动的仆从上前时,脚步飞快地,绕开人跑了进去。 “谁啊!给我站住!” 仆从只见?一个身穿红袍、头发?半白,模样似是疯癫的人,不打声招呼地就闯入了府门,急地赶去拦截。 大喊吼道?:“站住!我要报官了!” 他太急了,瞧人直往祠堂狂奔,这?还得了! 随手抄起靠在墙角的竹竿子,就朝人的腿横扫过去。 他是练家?子出身,专门来看守门房。 轻轻巧巧地,登时将举止失措的人,扫落在地。 离得近了,才瞧清怎么穿的是二品官服! 天娘啊! 仆从吓傻在原处,竹竿子从手里掉下?。 清脆的一声,他赶去扶人。 “大人?大人?” 许执的双膝磕倒在坚硬的砖石上,手也?撑抵在地。 他似乎听?到?了那阵清铃声,正在渐渐远去。 着急地忍痛抬起膝盖,被仆从搀扶起来,他垂低的视线里,走近了一双深色的皂靴,和素白的袍摆。 “她……” 蓦地,嘶哑被嗤语截断。 “来晚了,我三叔已经?和她走了。” 许执险些?站不住脚。 一瞬茫然地抬头,看到?了同样一双泛红怀恨的眼。 卫朝知道?,定然是那条疯狗,把这?个人引过来的。 两个人,简直是一般的疯样。 “许大人,你如今有妻子儿女,不要忘记了。” “你来到?这?里,是凭借什么身份,想要见?她?” “既来我卫家?,除去正事,此外一概不谈。” 他眸中酸涩不止,冷笑着。 在得到?原谅之后,解脱的罪恶里,质问着不断颓唐后退,直抵到?槐树树干的失魂男人。 终压不住喧嚣的怒焰,仇恨地盯着这?个人,厉声道?。 “倘若当初不是我三叔让着你,你根本不配和我三叔母在一起!” 许执默低下?了头。 喉间哽痛难堪,整颗心在被撕裂般地剧疼。 是啊,他知道?他配不上她,也?配不上她曾经?对他的那些?好。 可他还是想见?一见?她。 想问她,是不是恨他。 所以重来的一世,她不会再要他了? “曦珠……” * 曦珠感到?力气正在一点点地丧失。 但?她并不饿,也?不困。 自从傅元晋离开后,她又陷入了一望无际的、唯有月光照进的昏暗里。 不能走出这?个屋子,只能被关在里面。 甚至一点动静都没有。 全?然的阒静中,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但?也?愈发?微弱。 她一动不动地曲膝,垂头趴在上面。 于昏昏沉沉间,仍仔细聆听?周遭,兴许会出现的任何细微声音。 也?许一个疏忽,她会没有留意到?,卫陵已经?找来了。 但?她?*? 认真地等待了许久。 仍然没有听?到?他的呼唤。 怎么能那么慢,怎么还不找到?她? 分?明一切都快到?了尽头。 想必过不了多久,那些?事便能尘埃落定,她也?快能带他一起回津州,回家?了。 她想回家?。 而不是永远地,被困在这?个无人的地界。 脑袋越来越重,眼皮也?在克制不住地合上。 她拼命地睁开,不让自己沉睡过去。 怕自己一睡,便再醒不过来了。 但?抵挡不住那股极其困倦的疲乏袭来,她终究慢慢闭上了眼。 在最后一丝昏光要逝去眼里时,乍然外间响起了脚步声。 正在一步步地,靠近这?里。 是极其熟悉的脚步声! 曦珠倏然清醒,她一下?子蹦跳下?玫瑰椅,往门的方向跑去。 在她第无数次地,要去推那道?巍然不动的门时,门忽地从外被拉开了。 一个身穿青黛窄袖衣袍的人,正隔着门槛,站在黑暗之中。 甚至不及去看他的脸。 那一刻,曦珠猛然扑入了他的怀里,紧抱住他的腰。 埋头在他的胸膛,眼睛禁不住地发?酸。 “你怎么才来啊?” 她都等他好久好久了。 觉得他整个人都好冷,但?仍将他抱得很?紧。 身侧那双僵硬的双手,缓缓地抬起,放在了她的后背,轻柔地抚慰她的害怕。 他低声道?歉:“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垂眸看怀里的她,她抱得他好暖和。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他呢。 惨白的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 揽住她的腰,手臂托举,将她从那座笼抱出。 “我们回家?。” 那个人答应过她。 他会帮他们的。 第164章 黄粱梦破(完) 走出那一方囚困的牢笼后, 月光消散。 归去的道路漆黑一片,什么都瞧不清楚,仿若陷入深不见底的泥潭深渊。周围有什么窸窣声音, 正在流动。 隐约的“嘶嘶”声,倏地卷来一股潮冷的阴风,吹透单薄的里衣。 曦珠打了个寒颤,紧抱住身前人的脖子。 一壁试图睁大眼睛去望, 想要瞧清楚;一壁鬓发贴着鬓发,紧挨他的耳朵, 小声问道:“那是什么?” 他紧搂住她?的双腿, 让她?稳当地?趴在他的背上,回答道:“是些魑魅魍魉。” 怕她?害怕, 柔声道:“别怕, 有我在。” “我不怕的。” 曦珠的脸枕在他右侧肩膀上,轻道。 他来救她?了,她?终于可以回去了。 感到身?体愈发虚弱,她?闭上双眼,不再去看那些东西,只欣喜地?抱着他。 疑惑地?问道:“这么黑,我什么都看不见,你怎么认得回去的路?” 他感受到她?压抑不住的高兴, 唇角也不禁扬起,道:“感觉得出来。” 在黑暗里待得久了, 便多了感知。 况且有牵引回去的道路。 他知道的,是那个人让王颐做法, 以自己?的血为祭,设下的“引魂”阵法。 她?又问:“会不会走错?” 语调担忧, 是真?怕他走错了。 他坚定?地?回道:“不会,我肯定?能带你回去。” “别怕。” 他再次安慰她?。 “我不怕。” 曦珠笑着低声说了一句:“有你在,我才不会怕呢。” 她?温暖的气息吹拂在他的后颈。 他固着她?双腿的手,在不会被她?注意的地?方,慢慢收拢,攥紧成?拳。 他笑应了声:“嗯。” 接着听到她?的问:“我是不是离开很久了?” 曦珠不知道自己?被困在那个过去的屋子里,究竟过去了多久。 永远都是黑夜,永远都是那一轮明月。 没?有刻漏,没?有打更。 自从傅元晋怒极摔门离开后,她?彻底迷失在那望不到头?的岁月中。 惶然惧怕中,怕自己?永远被困在那里,直至困死。 她?急迫地?想要知道日月轮换过去了几天。 “有多久了呢?” 她?问,并?立即得到了答案。 “已经过去六天了,快第七天了。” 曦珠好歹松口气,又问道:“蓉娘她?是不是很担心?” 蓉娘是她?的乳娘,更是她?在京城唯一的亲人,定?然担心地?很。 明明知道,却仍然忍不住想要问他。 他背着她?,走在归途的幽暗里,笑回她?的问。 “等回去后,就可以见到她?了。” “快了,没?多久就可以回去了。” 路途漫长?,但在一问一答间,终会抵达尽头?。 他想要走得慢些。 想要在最后,和她?多待一会儿。 但念头?在脑子里闪过,步伐依旧不停。按着那条牵引的路,走得稳妥,走得急速。 他知道她?一定?盼望着回去,能早点见到光亮,也想要见到那个人。 而那个人,定?然在那个世,也在期盼她?早日醒来。 得快些了,不能让那个人真?地?寻死来找她?。 他的步子,迈开得更大些。 目光扫过那些藏在道路两边,急于上前,要来撕扯吞吃他与她?的亡魂。 但都被那个人满是杀戮戾气的血,给绞杀挡住了。 心中不忍地?泛起苦楚。 那个人经历过杀伐战争,不似自己?只会纨绔享乐。 “你身?上好冷啊。” 曦珠鼻腔有些酸,将自己?紧贴他冰冷的身?体,想要他温暖一些。 她?被困住太久,也太久没?有见到他了。 很想和他说话。 他的脚步蓦地?一顿。 继而感到肩膀处,她?将脸都埋在了上面,又听到她?低落无力的嗓音。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 他既然能找到她?,曦珠不知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她?和傅元晋的事。 但不管他是不是知道了,她?还是想自己?告诉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将前世的那些事,全都告诉他听。 不想再瞒着他了,更不想两个人因?此有隔阂。 而当初那个雨夜,在告诉他,她?和许执的婚事时,她?其实是想看到他心生厌弃的。 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得了。 但那时的他,只是将她?紧抱在怀里,说不在乎那些过去。 尽管后来,他有时会因?许执吃醋发脾气,但曦珠看得出来,他并?不介意那些。 如今她?的心里,没?有了从前隐瞒他时的忐忑。 她?以后是想带他回去津州,回家去的。 想和他过一辈子生活。 她?阖眸贴着他的背,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卫陵。” “我是被傅元晋……” 但刚起一个头?,话音便被打断。 身?前的人低声:“曦珠,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 曦珠倏然顿住,抓紧了他的衣裳。 过去好一会儿,她?的唇动了动,想问他如何得知的。 他继续往前走,已然说下去。 “恰是清明节,我没?办法破开那个屋子周围的禁制,便去见阿朝了,让他去取来傅元晋招魂的信物,才能找到你。” 若非清明,兴许他不能见到卫朝,进而从卫朝的口中,得知更多。 以及,看到那些被藏起来的书信。 虽然与那个人共处一具身?体,被迫挤在一个阴暗的角落。 早从那个人的记忆中,获知部分。 但……都比不上亲眼所见。 她?的指甲透过一层衣料,轻微地?扣入他臂膀处的伤。 麻木的疼痛中,他垂眸道:“我知道了那些事。” 喉咙吞咽下连绵的哽痛,声音低下去。 “曦珠,对不起,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他不知道曾经的她?,经受了那么多。 那日及笄的表白,还对她?动了火气。 他不应该的。 不该的…… 曦珠趴在他的背上,声音很轻很轻,却清晰地?透过紧贴他的骨头?,传至他的耳边。 “卫陵,那时流放到峡州,我很怕死,也不想再干那些活了,所以才去找傅元晋的。” 她?只想活下去,尽管是用?交换身?体的代价。 她?也没?有选择,不想固守所谓的贞洁赴死。 在出口前,心里已有答案,但仍是问了他。 “你会不会嫌弃我?” 她?又一次在问那个人了。 他摇头?说:“不会。” 从脑子里搜寻出了她?与那个人的过往,是前世的许多年前了。 关于她?送那个人的平安符。 后来,那个人的寄魂之所。 他往前又迈了一大步,说:“我也怕死,之前去北疆打仗,还想当逃兵来着,表妹会不会嫌弃我的懦弱?” 那个人是怕死的,尽管每次出去围剿狄羌,怀中都揣着平安符,仍然怕死。 每次活着回来,那个人都要喘上好几口气,劫后余生地?喜悦。兴许下一场战事结束,便能回京,也能见到她?了。 而只有他,什么都不曾经历。 甚至从前觉得父兄外出征战,并?无多么可怕的地?方,也不畏惧死亡。 他忍住眼中的酸意,不着痕迹地?仰了仰下颌。 诉说那个人的过去之后,再张口,却缓缓低道:“曦珠,你比我勇敢得多。” 曦珠听到了他的哽咽,心里生出难受。 抿了抿唇,不想再陷入那段过往。 她?在绵绵的困倦之中,轻声问他:“阿朝他们过得如何,你知道吗?” 回到过去,却没?有见到卫虞、卫朝,还有卫锦卫若。 也不知她?走后,一切可还顺利? “你不要担心,他们过得很好。小虞和洛平有了一个女儿,小名?叫滢滢,时常生病,但很乖的一个孩子;阿锦的病好了,如今都认得清人了;阿若的身?体也好了很多,做了几门生意经营,帮衬着阿朝……” “阿朝他快要回峡州了,此次傅元晋被许执定?罪捉拿入狱后,峡州的兵权掌管会空缺出来,到时阿朝会接管当地?的兵力。曦珠,阿朝说是你给他的那个锦囊……” 他并?不知原来在多年以后,卫家会败落成?那个样子。 而卫家的复起,是倚靠他之前无礼对待的表妹。 倘若没?有表妹,他无法去想卫家流放后,会是如何的后果,兴许……早已覆灭。 他的眼睛禁不住地?湿润,紧咬住后槽牙,强忍着钻心的绞痛。 但那些,都是靠她?出卖了自己?,而得来的。 他只有紧紧地?将她?背牢,更快地?送她?回去,才得以弥补愧疚。 在他的低声叙说中。 曦珠的额头?抵着他的背,不由笑了一声:“他们过得好,便很好了。” 这个世上,太阳每日在晨露里,于东边升起,在暮色里,于西山落下。 没?有谁离不开谁的。 纵使没?了她?,他们都会过得很好。 好在她?给卫朝的那个秘密,是有用?的。 傅元晋入狱后,卫朝的仕途前程,只会愈加地?好。卫虞、卫锦卫若他们,也会跟着更好。 便在这时,曦珠想要与卫陵说,那个秘密一定?也会让这个世的傅元晋被定?罪! 她?恨傅元晋,比在招魂之前,益发痛恨了! 若是没?有招魂,她?不会回到这个地?方,被困那么久! 但在出口的一瞬,曦珠又合上唇,不太想在这里,与他继续说起傅元晋。 等回去后再说。 想到快回去了,她?高兴地?搂着他的脖子,感到冰冷的他,似乎渐渐变得暖和起来。 抬起头?,睁开一直闭着的眼,越过他的肩膀,竟然看到前方出现了一道白光。 就像前世自己?病逝后,走上的那条纯白归路,是向往重生的。 那时的她?,犹夷彷徨;但现在的她?,却祈盼快些走进那道光中。 尽管眼皮沉重地?要落下,浑身?无力地?要睡去。 但她?一直强撑着。 “快回去了,是不是?” 她?欢喜地?拍他的肩,问他。 背着她?的人笑道:“快了。” 就似在数着步子一样,他听到了她?的碎碎默念,不由加快脚步。 他感到身?后走过的道路,正在裂断崩塌,蔓延至他的脚下。 “还有十步。” “七步。” “六步。” “三。” “二。” 但在那倦怠柔声的“一”中,他停下了脚步,没?有跨过那道生与死、引魂阵法设下的界线。 他将她?从背上放了下来。 在模糊不清的晦暗中,转过身?,笑着对她?说:“曦珠,你先过去。” 曦珠站稳后,自然而然地?,困惑问道:“为什么不一起过去?” 她?听到他说:“身?后还有其他亡魂,要过这条线,必须要断后。” “你先走,我在身?后跟着。” 他不必担心她?回去后,那个人会隐瞒不住,一定?会想到很好的法子,来说服她?,今日救她?的人是自己?。 也一定?能应付得了,她?告知他的傅元晋之事。 那个人早已得知,也不在乎。 曦珠顿时蹙眉,问道:“那些是不是会伤到你?” 她?相?信了他的话。 因?她?觉得他全身?寒冷如冰,不明光影里,脸颊上也隐约可见几道抓痕,皮开肉绽一般。定?然是去找她?的缘故。 她?看到了他的笑。 他伸手将她?垂落在肩,凌乱的乌黑发丝顺理,低道:“别担心,我好歹在战场滚了几遭,煞气重,它们不敢伤我。” 他的手指正在扭曲变形。 很快,便连面皮都要垮塌下来。 骨头?似是在被用?锤子狠砸一般,内脏皆碎。 坚持不了多久了,他忍着浑身?的剧痛,硬挺着要弯下的脊背,扶住尚且犹豫的她?。 颤抖的手掌落在她?孱弱的后背,将她?往那明光的线内,轻推了一把。 “你先过去。” 只要过去了,她?便能彻底回去。 回到那个人的身?边,也能回去津州。 她?一直想要回家的。 曦珠顺着那股温柔的力道,往前走了一步。 半步已落进光与暗的交界。 但便在那一刹,久处黑暗的她?,被乍然的光芒刺地?眼疼,忽然回过了头?。 原本在阴暗里、背对着,无论如何都看不清的面容,在另一边残光的映照下,竟变得清晰。 那是一张极其沧桑憔悴的脸。 分明是同床共枕、熟悉至极的人。 但就在这一刻,曦珠怔然在原地?。 她?的视线定?落在他的额角,那里的碎发正遮掩着一个窟窿。 血肉模糊,白骨袒露。 她?缓慢地?将目光下移,对上了一双闪避躲逃的漆黑眼眸。 唇瓣几乎是发抖地?张开,她?哑然地?想要问他:“你是谁?” 但最后,出口的却是:“……卫陵?” 她?伸手,一把拉住了想要后退的他。 又一次下意识地?唤他:“表哥。” 她?想起来了,那次秋猎,他受了重伤,便是这个模样。 可隐隐地?,好似并?不是这个样子。 他怎么会这般瘦,两颊都凹陷。 他的手在挣脱她?,脸也偏转着低垂。 要拼命逃回到黑暗里藏起来,不想让她?看见自己?。 曦珠紧紧拉住他冰凉的手,第三次叫他了。 “三表哥。” 话音甫落,她?看到他侧过的脸畔,经斑驳的累累伤痕,流下了一行泪。 卫陵终于转过脸,于朦胧的视线里,无声地?望向了她?。 他并?不想让她?知道真?相?。 只想她?能平安回去那个人的身?边,那个人一定?会护好卫家,也一定?会实现她?前世夙愿,带她?回家。 从此以后,他们会幸福顺遂地?生活在一起。 他希冀如此。 但所有竭力的冷静和强忍,在她?一声又一声的呼唤里,在她?洞明的眼神中,一瞬溃不成?军。 他宁愿她?不曾回头?看他。 便是这次的回头?,让他再也无法克制。 不由地?,第无数次想到她?及笄那日,他被她?拒绝表白,前往秋猎的山林中,那些想好了、要回去问她?、最终却未曾出口的狂妄之言。 可笑的是,他以为她?是喜欢他的,只是受困于身?份,所以才没?有答应和他在一起。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她?喜欢他,任何忧虑都不足为惧,他会去解决的。 不管是官职,还是前程仕途,他都愿意去做那些枯燥乏味的事。 只要她?愿意嫁给他。 在脑子昏晕的胀疼里,卫陵看着不肯放开自己?的人,郑重地?叫了她?。 “表妹。” 一阵阵的痛意从紧绞的心脏涌上喉间,如是烈火灼烧,让他几近失声。 “对不起。” “那天,我不该那么轻率地?向你表白,更不该向你发脾气。” 嗓子似是撕裂般的疼,跟着掉落的泪水,是连绵不绝的倾诉道歉。 “我不知道你曾经受了那么多苦。” 在那日被野狼重伤滚落山坡,被另个人全然占据身?体之后,只能屈居在一隅阴暗里。 最初愤怒地?想要夺回自己?的身?体,但魂魄力量弱小地?,无法撼动一分那个强悍的人。 很快地?,那个人的记忆如同涨潮的海水,奔涌进他的脑子中。 他终究得知了,自从见到表妹的第一面之后,做过的那些仿若真?实的梦境,到底都是什么。 仅仅是冰山一角,与她?遭遇的所有相?比。 更多的,一幕幕的前世画面,从他的眼前似是流水般逝去。 从初见第一面、小琼山梅林、除夕宫宴、上元游灯会、寒食春雨的丢失…… 他醉酒漠视她?的表白,她?哭着转身?跑远、她?和一个叫许执的新科穷进士定?亲、兄长?和父亲接连逝于战场、大嫂也一尸两命去了…… 投身?北疆的战争,残酷的攻伐之中。 是深夜孤灯下,孑然一人枯坐。面前的案上,是那一封封从京城送来的书信,也是那一封封无法从北疆送出的书信。 最终,是海东青飞送来的那封泣血之言。 “三表哥,快些回京,我们在等你。” 她?在催促了。 回首万里,大雪纷飞,是烽火硝烟的城池,和四处逃亡的百姓。 身?侧,是副将属下的叠声催促,弃城回京,援助太子。 可是,可是…… 不等他从尸横遍野、血流融冰的地?狱场面回神,立即落入太子倒台、卫家被抄流放的震骇悲恸。 接着,他的眼中猝然失去一切色彩,再度陷入黑暗。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困境中,是她?在牢狱中的哭声、是母亲病逝前的嘱托。 是她?与傅元晋的欢好; 是她?夜半的压抑低泣、是她?月事痛极欲死的求声、是她?写信给那个负心人的商议、是她?对着平安符的零星诉说…… 是她?和妹妹侄子他们历尽艰辛,得以回京后,她?的整日咳嗽。 夜间,那一声声的抽噎低哭:“娘”、“爹爹”。 …… 他终于知道了,她?为何会拒绝他的表白。 是因?她?从不曾喜欢过他。 便连初见时,在杏花微雨之下,她?落在他脸上的哀伤目光,其实一直看的,都是另外一个人。 并?未遵守承诺、平安归来的那个人。 他分明早有所察异样,却没?有问她?那些梦。 倘若早些知道的话。 “我若是知道的话……” 知道了呢,又能如何。 他根本没?有那个人的能力。 不能带领卫家走出前世的泥沼结局,更不能比那个人更好地?保护她?。 只会吃喝玩乐的“本事”。 而那个人,是在前世被逼至极点后,被一把接一把的利刃,给搓磨砍杀出来的。 他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亲眼看着那个人的所作所为。 不管是对于北疆的战事、朝廷的局势掌握,亦还是对她?费尽心思地?爱护和尊重。 隐去纵火藏香居之事, 全都是他比及不上的。 他甚至不能暴露自己?的存在,怕被那个人发现,要将尚且存在的他,彻底抹杀了。 他心里清楚,占据自己?身?体的那个人,那个算得上前世自己?的人,定?然会那样做。 绝不会让死去的他,再次抢夺回身?体。 倘若换成?他是前世归来的人,也绝对会杀了自己?。 但他不是。 他只能藏在阴蔽的角落,去观望那个人如何改变今生的局势,如何去补偿她?所受过的伤害。 只要这般静静看着就好了。 他不会出声的。 纵使嫉妒、悔恨、不甘、悲伤,无时无刻地?不充斥在心里。 却在看到他喜欢的她?,和那个人的玩乐相?伴中。 两个人在一起是快乐的。 那个人将她?养的很好。 她?变得很喜欢笑了,笑地?灿烂生动。 甚至愿意唤那个人“夫君”了。 他也会觉得高兴。 一直就这样好了。 …… 倘若傅元晋没?有招魂,他发现她?的离魂远去,如何都唤不回来的话。 便不用?回头?看,那条崩塌断裂的路,已快来至他身?后的脚下。 卫陵苦笑沉默,不想再说那些毫无意义的话。 他望着面前的表妹,在她?一双诧异到,已不知该说什么的空茫明眸中,微抿下唇。 泪水的咸苦入口,他吞咽下喉,轻道:“那次秋猎之后,我已不是我了,从去法兴寺找你开始,一直都是前世的卫陵。” 他看到她?澄澈的眼眸,显然睁大了些。 喉咙似如吞刀,浑身?的骨头?都在被碾压破碎。 忍受着阵法的侵蚀,他继续快速地?说着。 将那些她?不曾知道的,全都告诉她?。 其实在峡州的那些流放岁月,那个人一直陪在她?的身?边,知晓她?受过的所有委屈和苦难; 其实那一天夜晚,她?的表白,那个人没?有立即答应,是还没?想好。 事后,并?非那个人去向母亲告的秘,而是卫度,等发觉时一切都来不及了,她?已答应嫁给了许执; 其实那个人一直都喜欢她?,在饮血漠北的边疆,给她?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书信,但都不能寄送回京给她?; 他没?有办法将所有的书信,在这样短的时间内,都念给她?听。 便只拣了最后一封信,那封于她?和许执将要成?婚前,写成?的书信。 一字不漏地?,用?着那时该有的心境,念了出来。 眼前,仿若出现那个夜晚。 窗外寒风冷冽,静室炭火噼啪。 那个人盘腿坐在矮案前,低头?垂眸。 在昏黄灯火下,一笔一划地?,在雪白的纸张上,蘸墨书写。 与此同时,褪落衣袖的臂膀上,缠覆着纱布的伤,在发作疼痛。 …… 他知道的,那个人一定?不知如何开口,将前世的那些事,那些满藏爱意的事,都告诉她?。 既然如此,便由他这个旁观者?来说。 “所以,以后,我不会再给你写信。” 直至最后一句。 “就此搁笔,盼你幸福,一生无忧。” “不要说了……” 曦珠看着眼前人分明熟悉,却仿佛陌生的面孔,想要让他停下来。 垂落在身?侧的手,在不由自主地?发颤。 她?紧紧地?握住,不想听,不想听…… 那些她?不能理解的话。 卫陵便闭嘴不说了。 他明白这需要一些时日来理解,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接受的。 但将事情都说开后,兴许会对她?和那个人更好。 他们之间将再无任何隐瞒,此后发生的事,都将明白袒露。 他知道那个人,其实很多时候,仍然受困于前世,并?不能全然地?从阴暗中走出来。 譬如对于许执的丁点风吹草动,总是会让那个人想起前世躲在角落里,只能偷窥的痛苦; 譬如对于被秦令筠察觉到重生,让那个人惊惧害怕,怕自己?的欺骗,被她?发现生气。 但终归是瞒不住的。 心中有一股释然放开,她?终归是知道了自己?的存在。 他不必和那个人一样,此生不能得见光明。 “好,不说了。” 他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随着下颌的轻抬轻点,他眼睫轻眨,落下了一滴泪,顺着尚且潮湿的泪痕,滑过惨白的面颊,坠入不见底的暗地?。 前世该告诉的事,他都说了。 至于今生的,这三年的岁月。 她?会逐渐地?,一一明白过来,其中那个人的爱意。 在脚下阴阳连接的方寸之地?,即将崩陷一瞬。 他想要再抱一抱她?,但最后并?没?有,只是叹息一声地?笑道:“谢谢你回来后,还愿意救我的家人。” 明知前世的苦难,是他卫家带至给她?的。 “表妹,他很爱你,回去吧,和他好好过日子。” 他希望那个人能爱他的家人,最后脱离前世的结局;也能一辈子好好爱她?,让她?一生平安喜乐。 尽管没?有他的希望,那个人仍会如此。 他的手又一次地?搭放在她?瘦削的肩,面朝着她?,将她?往那道即将消失的白光里,猛然推了进去。 “不用?试图救我,让我去往生吧,也不要让他知道我的存在。” 猝不及防的力道,曦珠甚至还未反应过来。 便在瞪大的视线中,眼睁睁望着自己?离他越来越远,被彻底推出了黑暗。 那一刹,她?张开颤抖的唇,大声喊他。 “三表哥!” 但似是远隔千山万水般,只看到他垂落的目光中,是淡淡的笑。 比起那个人对她?的感情深厚,兴许自己?对她?的感情浅薄。 但活至十七岁,他只喜欢过她?一个姑娘。 这一生,也只对她?说过那些话。 她?,是他唯一想要娶的人。 “我当与你成?婚的人是我,即便你从未喜欢过我。” 他心里如此想,似乎好受些了。 身?体后仰,整个人都在下坠沉落。 曦珠下意识闭上了眼,而后听到谁在喃喃轻唤,嘶哑的低声:“曦珠,曦珠……” 好似唤了无数遍,就在她?的身?边。 她?循着那道声音,缓慢地?睁开了疲累的双眼。 轻薄的青纱帐外,正是初春的淡黄晨曦,透过紧闭的明瓦窗渗进来。 丝丝缕缕的,微微刺目。 她?侧转过脸,不由地?望向那窗外的春光。 温暖地?铺落在脸上,是太久未见的温暖。 但在偏头?时,牵连脖颈,一阵痒意传至,她?从干涩的喉咙里,轻轻咳嗽一声。 便是这细微的弱声,惊动了外间正在擦洗的青坠。 忙跑进来看,登时惊地?大叫一声:“夫人!” …… 月亮仍在,皎洁的光辉洒落。 一切虚设的幻象坍塌,整个屋子飘散干净,荡然无存。 便连那些曾被她?精心装点、却又摔碎砸掉的器皿家具,都消失地?一干二净。 人走屋空,空荡荡的一片阴风吹过。 无论如何寻找,都再不见她?的踪影。 “噗!” 傅元晋骤然从一场虚无的梦中睁眼,肺腑堵住了郁气,猛烈咳嗽一声,肿痛堆淤的咽喉里在呛血。 鲜血皆涌出口鼻,一个没?忍住,半撑起的身?体,对着灰色冷墙喷出了大口鲜血,溅起大滩殷红的血花。 吐完,满身?尽是严刑拷打的他,霎时跌躺回脏臭的稻草堆里。 抬手抹去鼻下的残血,双目失神地?望着头?顶的灰暗。 柳曦珠不在了。 她?不在了。 不可能,不可能…… 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便是为了让她?回到他的身?边。 将她?囚困起来,再不能离开他。 那个世的傅元晋已经死了,王壁也被他杀了。 她?不能回去的。 她?又跑了,跑去哪里躲着他了? 以为这样,他便找不到她?了,是吗? 等找到她?,一定?要杀了她?! 杀了她?!!! 远远地?,刑部的堂官听过看守狱卒的仓惶禀报,方才来到羁押重犯的牢狱。 隔着好几层厚墙,在火把焰火的摇曳里,听到了那撕扯愤怒的吼声,和拍打牢门的巨响。 “去把许执叫来!” “去啊!去啊!” 他不相?信许执不会想见柳曦珠! 他不能找到她?,还有许执。 对了,还有许执! 不能让她?回去那个世,继续和卫陵恩爱! 哪怕是让她?和许执在一起,也是和他在一个世。 比起他,她?更不会爱许执! “柳曦珠。” 我一定?能再找到你。 “把那个装模作样的伪君子给我叫来!我要见他!” …… 纵使王颐百般劝阻,说自己?的术法并?不精通,并?不能保证他能回到前世。 让他再耐心等一等,等到自己?的叔公?得了消息,从江南上京。已是快马加程,定?然会早些来到。 “三夫人的情形尚算好,你不要太过心慌。若是真?出了事,再回不来,你的爹娘如何是好?” 王颐是如此劝他的。 但卫陵再忍耐不下去。 晚上一天,更甚一个时辰、一炷香,他都无法预料到,曦珠在那个世,正在遭遇什么。 至于爹娘,至于卫家。还有大哥在。 一整夜在案前的枯坐思索,他将接下来朝局可能的变动,更多的,是关于朝廷中那些官员,能用?得上和需要提防的,所知道的一切事包括把柄,都落尽纸上。 天光亮后,他便派人去把大哥叫来破空苑。 在高墙旁,满树花苞的梨花树下,卫远观望自己?的三弟。 一副浓眉紧皱,脸色青白的模样,一看就是苦熬太多夜,并?未得到好眠。 他心里不由地?叹气,不知三弟妹何时才能醒。 再不醒,他怕他三弟跟着一道去了。 他开口问:“弟妹还未醒吗?” 卫陵面皮僵硬地?,连扯动唇角都难堪。 摇了摇头?,他道:“还未。” “哥,我有事和你说。” 他缓过一口晨间的微凉风气。 从袖子里将那几张折叠方正的纸拿出来,正欲递过去。 同时,也要说出那些前世之事,将卫家的将来都交托出去。 但就在他张口的那一瞬。 “三爷,夫人醒了!” 乍然,从内室传来连声的惊呼,他顿时回首,见青坠从里奔出,在屋檐下朝这边笑着挥手,又大喊了一声:“三爷,夫人醒过来了!” 他立即将手中纸塞进衣襟内,转过身?,拔腿狂跑,直跑进外厅。 一把撩开阻隔的帘帐,进到内室。 绕过欣喜而泣的蓉娘。 他愣站在床畔,看到了青帐之内的架子床上,背靠在高枕上,身?穿雪白单衣、面容苍白孱弱的人。 如瀑的乌发垂落双肩,她?的一双琥珀?*? 色眼眸微微仰起,也在望着他。 将近七日,一直沉睡的她?,终于睁开了眼。 霎时,方才听闻过消息,胸腔内几要停住的气息,重新运作起来。 无尽的惊喜,充盈在疲惫泛红的眼眶。 卫陵弯下腰,忙不迭地?伸开双臂,将她?整个人都揽抱在怀中。 他坐在床畔,把她?按在自己?的胸前。 但却将自己?头?,轻轻放在她?的肩膀。 听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以及她?紧紧相?贴的心跳声。 他的眼中,止不住地?湿润,好半晌都说不出来一个字。 直至有温热的泪,透过衣襟,落在了他的心上。 瞬时烧得他发疼。 抬头?,看到她?眸中泪水在滑落,还在怔怔地?望他。 他心疼不已,用?指腹给她?擦去眼角的泪,擦在自己?的衣袖上,却禁不住地?笑,轻拍她?的后背,温柔道:“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又情难自已地?低头?,想要吻她?的眉心。 但在唇与眉心将要相?触时,她?一下往左边偏过了脸。 卫陵一怔,才后知后觉地?觉得尴尬,抬手摸摸下巴长?出的硬胡茬。 “这两日忘记刮了,是不是扎到你了?” 这些天,他都没?空收拾自己?,一副邋遢样子。 卫陵又笑着,忙握住她?的手,急切问道:“肚子饿不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正要叫青坠赶紧去请郑丑过来,又要叫蓉娘去膳房那边,端些吃的来。 但话音未落,就见她?垂下了眼。 在他愣然时,她?的手腕用?力转动,他的手指不由一松,她?便挣开了他的手。 曦珠将目光从他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彻底移开。 两世的记忆在脑子里,来回颠倒混乱,一阵接一阵地?眩晕。 重新躺下来,缩回被褥里,握紧的拳抵在酸胀疼痛的心口,背对着他,闭上了眼。 她?现在很困,也很累,想先好好睡一觉。 等醒了,再来和他清算…… 第165章 这一天 目光落在曦珠兀然转过的后背, 卫陵怔然了好片刻,才放下那只横亘在?空中?的手。 也在?这个时候,他看到原本贴在雕花床栏上的那些血符, 都被谁揭下放在?了枕侧。 方才得知她清醒,太过欣喜,并没有留意到。 不会是青坠或是蓉娘动的,因?他早已交代。 王颐说过, 引魂的血符必须贴着?,否则她会找不到回来的路。 而现在?, 她终于回来了。 卫陵坐在?床畔, 低眼看自己被纱布包裹的左手掌,又用右手将那叠在?一起的血符拿了起来。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以眼神示意, 让内室里呆愣站住的两人先出去。 接着?看向?半臂之隔,乌发尽散在?枕的人。 无声地望着?,唇角紧抿绷直。 他知道她并未睡着?。 望了许久,他一直都没有起身,她应该知道的,却一个字都不和他说。 终于在?他忍耐不住,要开口唤她的名时,外间?忽然传来动静。 是热闹高兴的欢声。 卫陵听到有母亲的笑声:“我听说消息, 曦珠醒了?” “我进去看看那个孩子。” 在?这句话传进时,他对床上躺着?的人, 平缓低道:“你先睡着?,我出去让她们先回去, 很快回来。” 他看得出来,她想一个人待着?, 便连他都不想见。 卫陵站起身,将几张血符一块塞进衣襟内。 步子放轻地,他朝外间?走了出去。 曦珠闭着?眼,听到他的脚步声在?一步步走远,直至淹没在?那些纷乱的、要进来的人声中?,将他们都阻拦住。 “娘,曦珠她睡着?了,别吵着?她……” 她不由将头更?深些地,埋入被子里。 积蕴的热气,让她渐渐沉入睡意中?。 隔着?好几重?的门和帘,外厅站了好些人。 连着?六日的提心?吊胆,杨毓好歹松口气,听到小儿子的话,也不再往里去,只嘱咐道:“你记得一会儿让郑丑给?曦珠好好看看,开些药吃,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何昏睡这样久?” “可不能再有了,真快吓死我和你爹了。” 小儿子昏一次,三媳妇昏一次,还是不知缘由地,把她和丈夫担心?得够呛。 卫陵应声笑道:“我知道,娘你放心?好了。” 紧跟着?,连着?大嫂、二嫂、小妹,还有未往军营去的大哥。 都一一说过几句话,卫陵最后对大哥道:“哥,你先去忙吧,耽搁你正事了。” 适才,卫远正在?院外与三弟说话。 突然传来弟妹苏醒的惊声,他紧随三弟的奔跑,并未进去内室,一直在?外厅等着?,没有离开。 这会听三弟如此说,他便笑拍三弟的肩膀。 “人醒了就好,剩下的就是养好身体。她是,你也是。” 不过几日,三弟瘦得太过,他难免关切道:“多吃些饭,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卫陵笑着?点头,“我知道。” 他站在?屋檐下,望着?一群闻风赶至的人,又相伴离去的背影。 靴尖偏转,他转身回到外厅。 那里,王颐尚在?等待。 拧眉仍在?不停掐算,怎会瞬息之间?,招魂的阵法?消失?引魂的路坍塌?三夫人也回来了? 其中?,他有诸多不懂的地方?,想破脑子,如何都思索不明白。 终归是道行太浅,倘若叔公在?此处,必能解惑。但?此刻,王颐却莫名心?生一股担忧。 每当他有该种感受时,必然有事要发生。 他想到了正赶往京城的叔公。 不敢再往深处去想,同时,混乱的思绪被一道问询打断。 “她如今是否平安了?” 抬头,见是走到跟前?的卫陵。 一双深若寒潭的眼眸,在?凝视他。 王颐拧紧的眉头未有松懈。 他未再进到内室,但?隔着?这般距离,仍然算出:现今的三夫人怕是魂魄不稳。 他如实告知后,正要说出法?子。 但?话音落下的一瞬,便听到卫陵急迫道:“你想想办法?!” 他害怕再发生离魂的事。 王颐看着?卫陵,没有犹豫道:“我还是要用你的血。” 于是,他再次看到那把唐横刀被抽出,银光的刃割破深可见骨的伤,血顿时流了出来。 以鲜血混入烟墨,画成另一张符纸。 书案前?,他将镇魂符交给?身边的人,叮嘱道:“这张符压在?她的枕下,将这三个月过去,便可以烧掉了。” 卫陵接过符纸,默地点头。 他送王颐离开。 这几日,人一直住在?破空苑的偏房,王家那边来人催促过几回。 两人一同走出外厅。 “王颐,你记住了,若是我告知你的那些事,泄露出去半点,我一定?要你的命。” 在?人走下台阶时,站在?阶上的人,再次道。 王颐回头,也再次郑重?道:“卫陵,你放心?。我便是死了,也绝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直到烂在?我的肚子里。” 卫陵目送青坠将人送出院门,再不见一丝踪影。 转身回到厅中?,去见郑丑。 一炷香前?被亲卫接来,都还未及喘上一口气,便给?他包扎手上的伤。 卫陵对他道:“劳烦你在?此等候,等我夫人醒了,你再给?看看。” 郑丑已从蓉娘口中?,得知三夫人醒过一次,却又睡过去。 现今观三爷不急,他也不急。 洗净手后坐下,吃起蓉娘送来的茶水糕点。 卫陵吩咐过后,迈步走进内室。 床上的人已经?睡着?。 他在?床畔看了片刻,才坐了下来。 而后伸出手,将盖在?她口鼻处的被子,轻轻地往下掀了些,不至于让她呼吸艰难。 收回手时,指上犹残留着?,她潮湿的气息。 将那张符纸折叠成一个三角,塞在?软枕的缝隙中?。 逐渐地,她轻微急促的呼吸,变得匀缓了。 卫陵坐在?她的身后,偏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她沉静熟睡的侧颜。 不知望了多久,直望到落山的夕阳暮色,透过窗子照进来,落在?她铺落在?床的发丝上。 似是柔滑的绸缎上,渡了一层淡薄的金光。 她再次醒来,并转过身,终于看向?了他。 但?在?下一刻,便移开了视线,将眼落向?他身后,几上那盆葱郁的秋海棠。 那是他送给?她的花。 曦珠想起了那天,今生她十六岁的生辰,他带她出城,去山庄玩。 那一天,她很高兴。 却也很担心?,因?他即将前?往北疆抗敌,她怕他,再如前?世的那个人,一去不回。 卫家会再落入前?世的破败境地。 甚至他对战事的毫无经?验,让她愈加害怕。 原来,一切都是……她一个人的虚想。 她听到了他温柔的嗓音:“我让郑丑进来,给?你看看。” 他从来不会用这样的声音,对她说话。 曦珠没有去看他的眼睛。 不去看,也感到了灼热。 在?郑丑来至内室,换下床畔他的位置时。 “烦请夫人将手搭在?脉枕上,我给?夫人诊脉。”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 她感到身体的乏力,想快些好起来。 同时,也看向?了郑丑。 这般医术精湛的人,在?前?世就为?他做事了,为?何这一世,会出现地这样早? 是因?国公的眼伤,以及那满身的伤病。 他是为?了他的父亲。 曦珠躺在?仿若幻梦的、成婚前?挑选的青帐内,回想起了诸多这样的事。 也听到了外边,他询问郑丑的沉声。 是关于新开药方?,有哪些需要忌口。 “睡这么久,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床边,又换了人,是她的亲人。 曦珠抬起没多少力的手臂,给?蓉娘擦掉脸上的泪,勉强笑道:“我没事了,您别哭。” 她确实躺得久了,有些不舒服。 想要起来走走,也正是用饭的时候。 蓉娘已将今日的晚膳端来,就放在?榻上的小桌。 曦珠要起床穿衣,过去吃饭。 她很饿,肚里在?抽紧地发疼。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不想生病,想要活得久些。 她还要带着?蓉娘回津州,回家去的。 回家。 但?在?她要下床时,眼前?晃来一个穿玄色衣袍的身影,他握住她的手臂,说:“别下床了,就在?床上吃吧,我喂你。” 她只将自己僵硬的手臂,从他的手中?抽出来。 在?她的冷淡中?,卫陵赶紧道:“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拿外裳。” 将近七天,她睡在?床上,穿的是单衣。 正是傍晚,天气转凉了,恐会生病的。 曦珠坐在?床边,脚踩在?脚踏上的绣鞋,看着?他走到紫檀嵌花鸟纹立柜前?,打开了柜门。 看他熟练地翻找她的衣裳。 成婚前?,在?破空苑重?新修葺一番后,搬入新的家具,他们的衣裳都放在?了一块。 那天,是他和她一起,将从春月庭搬来的那几箱子衣裙整理。 “嗵”地轻响,柜门合上。 他转过身,手中?拿了一件蜜合色的浣花锦裳,室内正合适穿。 走到她面?前?,要给?她穿。 曦珠站起身,径直接过来。 她有手,不要他。 但?她的手因?太久未动,有些发抖,抖地连襟前?的盘扣都扣不住。 卫陵握住她的手,低道:“我给?你弄,然后去吃饭。” 他笑了一声。 是她的肚子饿得在?响了。 她没有固执,看他垂低眼睫地,一丝不苟地将那扣子弄好。 穿好衣裳,他们就在?窗边的榻上用饭。 七日,仿佛时隔三秋。 上一次,两人一起用饭,是什么时候? 窗子开了半扇透风,风将天上的橘红云彩吹远,一群飞鸟的灰点掠过。 几道菜都很清淡,并没多少滋味。 曦珠吃得很慢,吃过一碗米饭,便吃不下去了。 尽管她很想再多吃一点。 用瓷勺翻搅对面?之人送来的乌鸡汤,她低头喝了起来。 他也吃得很慢,似乎是在?应和她。 等喝完大半的鸡汤,又往嘴里灌下郑丑所开方?子熬煮的药。 很苦,嘴里含着?甜津津的乌梅蜜饯。 咬吃三颗,咽入喉咙后,曦珠开口道:“我要沐浴。” 她想洗澡,觉得身上难受。 尽管他说:“这些日我一直给?你擦洗的,才醒来就别洗了,等过两日身体好些了再洗。” 但?她只是看着?他,再次道:“我要沐浴。” 在?她坚持的目视下,卫陵无奈地应道:“好。” 他出去叫人送热水来。 很快,榻桌上的残羹剩菜被收拾干净,天边的月亮从灰蓝的云层钻出来,热气腾腾的水也送进了湢室。 曦珠吃过饭,有了力气,自己去柜里取了睡时穿的单衣。 一身藕荷色抱在?怀里,径直往湢室去。 身后,紧跟着?那个脚步声。 步入室里,她回过头,见他说:“我帮你洗。” “不用。” 卫陵眼含担忧,道:“你才醒来,我不放心?。” 但?那扇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被关上了。 将他拦在?了外面?。 “曦珠,这些日我都给?你擦身的,你随便洗洗就好了。” “我在?外等着?,你要什么就和我说。” 门外,传来他轻柔的声音。 曦珠解衣的手一顿,被氤氲热气扑地眼睛发酸。 衣裳褪落时,她低头看自己十七岁的年?轻身体,并无半点伤疤痕迹。 进到浴桶,她将自己泡进温热的水里。 便连脸的下半处,也浸入了热雾之中?。 水花波动的声响,极有韵律地响起。 卫陵背抵在?门上,缓过一口紧张的气,怕她会昏晕。 他脊背弯下,垂着?眼,等待她出来。 过了须臾,在?他耐心?快要丧失地,推门进去时,门终于从里被打开,她走了出来。 没有看他一眼,便朝床走去。 被热水浸泡后的疲乏,又在?冒涌上来。 曦珠脱掉鞋,躺到了床上,盖上被子。 在?身后人跟过来时,她翻了一个身,背对着?他的声音。 “曦珠,你往里边睡,你夜里有什么事,我好方?便照顾你。” 床上新换了被褥,有浅淡的清甜香味。 曦珠闻着?香气阖上了双眸,没有应答。 沉默之后,背后的人并未多言地转身。 卫陵没有再叫水,就着?变凉的水洗过澡,更?换干净的衣裳。 又对着?面?架上的镜子,用刀片将下巴处青色的胡茬,给?仔细刮净。 他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一个面?无表情的自己。 蓦地手一顿,锋利的刀片划破了他的脸。 赶忙移开,一道细长的伤口正在?渗出血。 低头用水洗了好一会,才不见血。 脸上挂满水珠,他低落了眼。 自从她醒后,便没有与他说话。 他不得不努力找话与她说,但?她从未回应过他一句,哪怕只言片语。 手指紧握住铜盆的边沿,手背上青筋暴凸。 一种惶恐不安的心?绪,充斥着?爬满了全身。 夜很深了,草虫低鸣。 他终归没有在?湢室多待,出去后,先去将桌上的灯吹灭,而后在?昏昧的光线中?,走到床尾。 他缓缓坐了下来。 脱鞋,把自己的与她的,并排整齐摆放。 将帐子从金钩垂落后,他小心?没有压到她的腿,跪膝翻身往床里去。 成婚之后,七日之前?,她睡的地方?。 他躺在?柔软的枕上,没有一丝睡意。 睁着?一双血丝遍布的眼,呆望着?头顶,被夜色照地浓绿的纱帐,隐约的冰梅花纹闪烁。 耳畔,传来她和缓绵长的呼吸声。 他知道她还没有睡。 在?他方?才上床时,她又转身,背对着?他了。 如今他们身上盖着?同一床被子,轻微起伏的缝隙之间?,似乎正有一股风,从头到脚的,在?往里细细地钻。 他觉得有些冷,更?怕她冷了。 不禁想要靠近她,紧紧地抱住她,去亲吻她,想要缩短两人的距离。 想她回应他,和他说话。 他快忍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沉默了,在?长达七日的生死之隔之后。 但?就在?他侧过身,将要动作的那一刻,他听到她平静的声音。 “卫陵。” 她先是叫了他的名字。 他不由一僵,心?都停跳,接着?听到她的问。 “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第166章 下辈子 她?的问, 语调是那般轻,那般低。 卫陵却听得清楚分明,他很快反应过来, 笑着要去抱她?。 “我能瞒你什么,发生什么事了?,你和我说。” 曦珠双眸紧阖,呼吸沉重了?些。 “曦珠, 对不起?。倘若有下辈子?,我一定会娶你, 对你好一辈子?。” 他知道她?受过的所有苦难, 也知道她?对卫家?的付出。 在最后,如此对她?说。 她?却摇头了?, 笑说:“三表哥, 我们不要再见了?。若是可以,当初我不会来京城。” 倘若还有下辈子?,她?不想再遇到他,更不想再遇到许执。 只想待在自己的家?中,和爹娘一起?过日子?。 病逝前的那一场游离梦境,再次清晰地映入脑海。 那时,她?以为是在疼痛折磨中的梦。 但,到底是不是梦? 在卫陵的手, 即将要触碰到那,他曾经抚弄过无数次的细腰时。 倏然地, 他听到了?她?漠然的冷声。 “别碰我。” 这个夜晚,原以为重逢之后, 该相互倾诉情衷的深夜,便?在这三个字里, 彻底沉寂下来。 他的手横亘在离她?半寸的地方,终究是收了?回来,搭放在被子?上。 始终望着她?侧枕的背影,直到听到她?睡去的舒缓呼吸,他将两人之间?的被子?压实后,才?闭上眼。 这几日,他也很累,很困了?。 只是有一个念头,迟迟不去地,萦绕在他阵阵胀痛的额穴。 她?究竟有没有回到前世,见到傅元晋,他们到底都?说了?什么? 为何她?回来后,会对他这般态度? 可是,他…… 不敢问她?。 头疼地没有下床吃药,他便?这样睡了?过去。 隔着好几条长街,似乎传来打更夫的敲梆声,“咚——咚,咚,咚”。 又是一个四更天?。 沉甸悠远的梆子?声,穿过深长的巷子?,越过灰色的矮墙,涌入了?一户新贴窗纸的屋里。 一盏青灯在静静地燃烧,暖黄的焰光微晃,笼罩着半壁墙,以及抵墙而设的桌案。 案上的左侧,整齐地摞摆了?十几本陈旧的书籍。右侧,则是价廉的笔墨纸砚。 还有一只煤球黑般的猫,正卧在上边睡觉。 今日,它又一次陪他往郑丑那处去。 去的时候,正是苍茫暮色,家?家?点灯。 郑丑已从镇国公?府归家?,正在院子?里,给一个六旬的老汉治疗腿疾。 他心中已有几分喜悦的猜测。 等老汉被女儿搀扶出门后,他赶忙去问郑丑:“郑大夫,三夫人可是醒了??” 郑丑不好言语,只轻点头。 苦等了?好几日,他终于?等到了?她?病好的消息! 加之胸口的伤势,也被看过,好了?很多。 一路回来,步伐都?轻快。 但在半途,却凝滞停住。 今日去刑部上职,卢冰壶和他说过一桩事。 皇帝有意从刑部和督察院抽调几个官员,前往卫氏的老家?溪县,进行密调巡抚。 因傅元晋之死,未能接手兵部右侍郎职位。 重病在床的帝王,闻此吐血,终要在驾崩前,抓紧时间?清理卫家?势力。 在京的公?府既动不了?,便?盘查宗族亲友。 这是官场上的一贯手段,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溪县多有铜银矿产,这么些年?下来,因京城的镇国公?府权势雄厚,当地官员不敢多管,怕得罪了?人遭殃,便?被那些卫家?人侵吞。加之自己也有所受益,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众人既是得益,同气连枝,必然反哺京城的嫡支。这便?是把柄。 原先这桩差事是要交予秦令筠去办,但谁知人被家?中,那乱成麻线的纲常给抹杀了?。 如今,危险便?转落到其他人身?上。 不用?去查,也知那些世家?大族,哪个不是贪食油水的? 卫家?也不能免除。 许执心中分明。 从他第一次去公?府赴会卫度,见到那些画阁朱楼、石桥流水,处处尽是精致景象,雅致生辉。 比他在云州府那些官员家?中所看到的,甚至比曾拜访过刑部高?官的家?,还是极尽奢侈。 偌大的镇国公?府,光靠府中出仕为官几人的俸禄,是不足以支撑的。 他心中已有计较,那些定下巡抚的官员一旦前往溪县,恐怕一出京城,还没抵达当地,便?会被卫家?派人追杀。 纵使平安到达,亦不知能不能查到什么,即便?真地查到,会有命回京交差吗? 皇帝眼看危在旦夕,不剩多少日子?。 届时太子?依制登基,镇国公?府卫家?跟着,只会水涨船高?。 …… 半晌过去,许执低垂眼眸,看向手中被打开的画卷。 她?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其实他因秦家?的倒败,能进入皇帝的眼。追根究底,是依靠了?她?……丈夫的提携。 在画卷被重新收拢,存入抽屉后。 将灯火挑亮些,磨墨提笔,许执开始伏案写信。 他自然知道巡抚溪县的事,即便?不告诉卫陵,卫家?也必定有人手暗梢,在这个人心晃动的期间?,时刻注意各方的变化。 或许还比他更早地,就得知了?此事。 但所谓的诚心感激,便?是另一个回事了?。 况且卫陵因柳姑娘想要杀他的念头,不知有没有彻底消除。 信写了?足足半个时辰,不过简短的几句话。 天?光尚是昏暗,卯时初。 许执在去刑部上职之前,乘车赶到镇国公?府门口,将信从宽袖中拿出,递给了?门房,让其送去给卫三爷。 * 卫陵是在巳时初,看到的这封信。 一同送到的,还有东宫那边的信,太子?要邀约一见,是为了?同一件事。 天?已是大亮,但他起?的时候,床上外侧的人,仍在沉睡。 他有一瞬的恐慌,怕如之前的六日,她?并不在这个世了?。 曾着急去握住她?的肩膀,试图叫她?的名字:“曦珠,曦珠……” 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嗯?” 阖着眼,拖着长长的懒散语调,隐约含着生气,挥动手臂拍开他,烦着他的打搅。 他却劫后余生般地,不由笑起?来,俯首在她?的颊畔亲了?亲。 “你睡,不吵你了?。” 仿若就和之前的无数个早晨,一样的亲昵。 她?以气音轻应:“嗯。” 笑着下床洗漱,穿衣收拾好后,他再次来到床畔,掀开青帐看了?一眼她?。 她?还和方才?一般平躺着,睡容沉静。 帐子?垂落,卫陵悄步走出房门。 门在被轻合上的那一瞬,帐中的人也睁开了?双眼,模糊地听到门外,他在嘱咐青坠。 “等夫人醒了?,你就说我有事外出一趟,等事完了?会立即回府。” “记得让她?多吃点饭,饭菜让膳房那边做的清淡些。另外还有药,也要让她?趁热喝了?。” “她?要什么,都?去找来。今日有人要来看她?,都?给拦了?,让她?好好修养身?体。” …… 随后是青坠的“是”。 再之后,是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曦珠听过后,她?翻了?个身?,朝向床里侧,再次耷拉下疲倦的眼皮。 她?很困,还没有睡够。 沉入梦乡,她?睡了?很久,才?终于?感到有五六分精神了?。 起?床洗漱后,在蓉娘和青坠的喜声欢笑中,她?也微微笑着听她?们说话。 听什么呢?左不过是她?昏睡的这些日,那个人是如何的着急,如何的日夜相守,如何的连自己身?体都?顾不上,只满心满眼的都?是她?,谁劝都?没用?。 嘴角的淡笑僵硬了?,她?看到了?的,他确实瘦了?很多。 又蓦地,在听到那两个多嘴,因此被他仗打发卖的丫鬟时,慢慢地消逝了?。 一时,三人竟没谁再多话。 披着外裳坐在榻上,曦珠吃完饭,喝过药,想要出去走走。 蓉娘担忧劝道:“这几日的风都?有些大,等你养好了?再出去。” 但她?说:“睡太久了?,感到骨头快散架。这屋子?闷得慌,我就在院子?走动,不到外头去。” 不过说论两句,到底同意。 便?再找厚实的衣裳穿上,稍微梳拢散落的长发,走出了?门。 院里正是一派欣欣向荣的初春景象。 春风料峭之中,曦珠却没有多看,而是通过屋檐下设的廊道,走向西南角的一处偏房。 再过偏房侧面?未铺砖石的小路,来到了?后边。 那里正有一个丫鬟弯腰,在井边洗衣。 陡然见夫人来到,忙起?身?行礼。 去半晌不听回应,抬头看到夫人正偏头望着角落。 那里堆了?一些杂物,笼子?筐子?一个摞着一个。都?是好些年?前,三爷玩乐时,养鸟雀斗鸡空下来的,早已泛黄腐朽,堆累在爬砖而生的青苔之上,还有缝隙里钻出的,乱糟糟的萱草。 丫鬟以为夫人是觉得她?偷懒,没有将院子?打扫干净,纵使是这谁都?留意不到的地。 她?哪里能料到夫人会到这里来,再想起?三爷把那两个洒扫的姐妹,给仗打发落出去,更是害怕地一下子?要跪地求饶。 但在她?的膝盖要弯下时,忽然听到夫人低柔的声音:“我记得原先那里养了?一只鹰,是海东青,到哪里去了??” 丫鬟脑子?混乱,急着回道:“那只鹰被三爷送去园子?里养了?。” “什么时候?” “就在夫人您进门前的那两个月。” 便?在这个时候,丫鬟觉得不对劲起?来,夫人为何会问这个? 但没等她?想明白,见夫人说:“你忙吧。”就离开了?,青坠跟在身?后,似乎也是摸不着头脑。 站了?好一会,她?又低下腰,继续洗衣裳。 等走出后院。 “夫人,您问鹰做什么?” 青坠疑惑不解,问道。 曦珠轻道:“没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梨花树下,层层叠叠发芽的绣球花,以及一旁,去年?筹备婚事时,他让人搭好的秋千架。 他不想让她?看见那只海东青,所以把它送走了?。 正如他骗她?送走了?阿墨,是怕她?从阿墨那里,得知他也重生的事实。 最初的那一年?,是阿墨在随身?伺候他,定然发生了?异样。 “夫人,回屋里歇息吧。” 眼见夫人的脸色,被风吹得愈加苍白。 想到三爷的话,青坠有些后怕,不免加补一句:“三爷交代?了?的。” 曦珠的脚步一顿,将视线从那些正待昌荣的花木上收回,转步朝向屋内。 她?重新回到了?暖和温馨的内室。 并对蓉娘和青坠说自己仍然困乏,要睡了?,不用?跟在她?身?边侍候。 “这些日你们也累了?,去歇息吧。”她?笑说道。 却在门关?上后,缓慢去到他的书案前,去翻他的信帖。 不管是从前,与狐朋狗友出去游玩的帖子?;亦还是后来,与朝廷官员互通消息的拜帖。 并将他给她?写的那些书信。 不管是从前,两人还未在一起?时,他托青坠送去春月庭,没被她?烧掉的;亦还是后来,两人定亲后,他前去北疆打仗,千里迢迢送回京的。 曦珠坐在他的那把太师椅上,按着年?月顺序,将它们摆放在一起?,一一地看过去,对比着字迹。 直看到最后,虽些微潦草,笔锋却锐利地如同寒光剑刃,将眼前的美好划开一道真相的裂缝。 眼睛发酸得干涩,她?终于?拿起?今早才?送来的那两封信,低头看起?来。 一封是许执送来的,一封是太子?送来的。 他并没有隐瞒她?这些事。 但为何今生的傅元晋死了?,他却不和她?说? 明明知道她?的昏睡,是与傅元晋有关?。 那些似是染血的符纸,在她?醒后,不翼而飞了?。 曦珠将那些信整理好后,重新放回抽屉中,关?合上。 她?知道他回来后,若是来到书案这里,定然能看出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也知道他会问青坠,这一日她?睡了?多久,什么时候醒的?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喝药?又都?做了?什么? 她?站起?身?,往妆台那边去。 碎掉的镯子?被雪白的绢布包好着,放在一个檀木的妆奁中。 一同放在里面?的,还有平安符、同心锁,都?是他送给她?的。满妆台的许多金银首饰珠宝,都?是他给她?的,或是迎娶她?时的下聘,或是陪她?去逛街时买的。 却只将那包碎镯子?取出来,打来布包,摸了?摸那些碎星般的蓝玉。 轻微尖锐的刺痛中,曦珠转目,开始环顾起?四周,落在那些成婚前,两人精挑细选的家?具上。 从桌椅板凳,到帐幔摆设。 大大小小的,都?是他顺从她?,让她?装点后的成果。 目光又落向那个平安符,与前世那一个几无两样,却崭新鲜红。 是他出征北疆前,为了?让她?安心,从法兴寺求来的。 他比她?以为的,更加明白她?的害怕,怕他如同前世,再也回不来了?。 原来,已有那么多的证据,摆在她?的面?前。 但她?从未发现?过。 是啊,他若是决意隐瞒她?,恐怕这一生,她?都?不会发现?。 她?本来就不了?解他。 本来,她?也和他并无关?系,也和卫家?毫不相干。 倘若没有他的欺骗,她?不会答应和他在一起?,受到这些他所认为的“爱意”。 他是不是觉得要和那一场幻梦里,所承诺的一样。 因为她?为卫家?的付出,要弥补她?,补偿她?。 要“倘若有下辈子?,我一定?*? 会娶你,对你好一辈子?。” 曦珠默低下头,抬袖擦掉眼角的泪水。 从另一个柜子?里,一大摞的彩礼账册底下,将一本单子?拿了?出来。 是当初她?从津州来京城,投奔公?府卫家?时,带来的那些财物单子?。 她?要与他和离,要回家?去。 不管今后卫家?发生什么事,都?与她?无关?。 她?早就不想留在京城了?。 那些,是他家?的事,都?该他自己去解决。 曾经,在她?担忧惧怕卫家?的将来时,他一直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 昨晚,他仍在欺瞒她?。 * 东宫。 太子?坐在窗边,通过大开的窗,远眺走下台阶,逐渐消失在春日浓荫中的藏青背影。 身?边,是属官的小声劝诫。 “殿下不必过于?着急,您为君之计,最着急的莫过于?卫家?,不要自乱阵脚。” 他的父皇要用?巡抚溪县,察贪矿场的事,对付卫家?了?。 在傅元晋因病死后。 他不能插手过多,被父皇察觉,从而愈发忌惮,只能告知,让卫家?做好准备。毕竟当今,他还要倚靠他们。 却在问到应对之策时,他那个表弟点水不漏,一个多余的字都?不吐露。 不比卫度。 思绪跳到这里,想到户部那笔挪动的账,太子?皱眉,问属官:“皇陵那边,可都?稳妥了??” 父皇的身?体不堪重负,也不知能再撑多久。兴许一个月,两个月?犹未可知。 每一日都?要过问皇陵,可不能出现?差池。 属官低头,答道:“殿下尽管放心。” “让人去看好孤那位六皇弟,若有异动,务必来告诉孤。” “是。” 等人出去,太子?随后起?身?,叫来宫人侍候穿衣理冠,前往香阁看望重病的皇帝。 他到的时候,隔着一重重的浅黄纱幔,看到了?龙床上那个瘦骨嶙峋的天?子?,以及床畔熟悉的身?影。 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恶臭,以及听到粗喘呼吸。 屏气压住喉间?的恶心,招手唤来御医。 一番问询,原是他的父皇久卧床榻,后背生了?浓疮,将才?用?刀划开,挤出。 而他的母后,正在贴身?侍疾,清洁上药。 “陛下,您睡吧,臣妾守着您。” 他便?没有进去,而是坐了?下来,面?露痛色哀愁,在外间?开始等待,等他的父皇醒转,进行照例问候龙体。 这是皇帝病重之后,每一日,作为君臣父子?,太子?都?必须要做的事。 * 这一日,卫陵是在傍晚时分回府的。 他甫一进自己的院子?,便?见门窗紧闭,正见青坠,便?问道:“夫人还未醒吗?” 青坠摇摇头,道:“刚吃过饭和药,夫人又睡着了?。” 再见三爷皱眉,心中忐忑,反应极快地,将这日夫人的所有举止都?给说了?。 闻言,卫陵几乎僵硬在原地。 好半晌,他扭动脖子?,朝那个偏房的小路看去。 等再回头,他轻推门,走了?进去。 于?是,在几无声息的脚步声中,他去到书案前,看到了?翻动过的迹象。 妆台上,散落着平安符、同心锁、那包碎掉的镯子?,和些金银玉器。 同样地,也看到摆在榻桌上的那本册子?。 光明正大地,就放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 他怔站好片刻,才?把册子?放下。 侧首,青纱帐内,是她?绵长的呼吸声。 她?已经睡着了?。 这一日,他没有在外用?晚膳。 原想回来后,和她?一起?吃。 他坐在榻边很久,久到随着深夜的到来,整个人沉入黑暗里。 终于?站起?身?,他再次悄步走了?出去,近乎无力去往正院,告知父亲正事,而是到偏房去沐浴洗漱。 等回来,没有点灯地,他走到床畔。 掀帐、脱鞋,和昨晚一样,他往床里睡去。 侧过身?,他在晦暗的光线中,看到面?对着的她?,安安静静地阖着眼。 躺在枕上,他将乖巧熟睡的她?搂进怀里,俯首亲了?亲她?柔软的脸颊,也闭上了?眼。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这些日,他一直都?没有睡好。 昨晚也是。 恍恍惚惚中,他忽然听到一声呓语。 瞳孔骤缩,猛然惊醒过来。 那低声的喃喃,是从他怀里传出的。 喊的是:“进宣……” 她?的额头抵靠他的胸膛,低柔着嗓音,飘若似风地又唤了?一声。 卫陵甚至不敢动一下,去看怀中人是否睁着眼,是否是清醒的。 第167章 和离书 后半夜, 卫陵一直都未再睡着。 温暖被褥中,他扶在她后腰的那只手,从一开始的紧绷, 到后来的松懈,是在?天光露白之际。 睁着一双血丝遍布的眼,他愣望床帐外头。 整整七日,每一日, 他都是如此过来的,就这般抱着她, 看又一个白日的到来。 初春的晨光尚且稀薄, 携带冷气,被风吹拂, 蒙在?明亮的窗片上, 起了一层朦胧的雾。 她一日日地睡,从未睁开过眼,像从前一样,在?他怀里撒娇,与他笑闹。 兴许刚才他听到的声音是幻觉,她并未苏醒。 他是这样想的。 但很快,恐惧又一次袭上他的脊背。他不?愿再看到她的沉眠。 倏然想起来。 昨日清晨,她终于醒来了的…… 他仍然不?敢低头, 去看一看她。 尽管她的呼吸又一次地平缓,睡了过去。 留下他一个人在?渐明天色中, 独自痛苦。 蓦地,他的气息凝固。 此时, 她的脑袋从他的胸前抬起,一双似乎带着惶恐的惺忪眼眸, 仰望着他,问道:“我昨晚有没有说什么胡话?” 他俯望面色有些?苍白的她,将她颊畔的乱发拨开,强颜欢笑道:“没有。” 嗓音嘶哑,扯得喉咙生疼。 从他回?来前的傍晚,她一直安静地睡到了现在?。 郑丑说她需要好?好?修养,必定困乏得不?行,哪里能在?梦里胡说什么。 卫陵再次对自己说,便见人抬身,双腿挪动,是要下床。 他慌张地一下子抓住她纤细的手腕。 “去做什么?” 半边身体侧转,背对着他的人,回?答道:“我去解手。” 是了,早起来,难免会要解决,这是人之常情。 于是他放开了她的手,又怕她身体虚弱,忙爬起来,要扶她去。 但他的手被推拒开。 她回?首,低头看他,说:“你的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我自己去,你睡吧。” 语调似含叹息,他的手僵住。 纱帐一掀一落,她已然下床去了。 好?半晌,他的手慢慢落下,酸胀的视线追随她绰约的影子,跟去了隐在?金漆屏风背后的湢室。 门开合的轻声,他等待着她。 在?阒静无声的室内,等她再次回?来床上,回?到他的身边。 可是门再次打开,她走了出来,却没有回?来。 透过一层淡青的薄纱,他看见她走向?窗前的榻,坐了下来。 那道细瘦孤孑的影,如同隔着千山万水一般,就在?不?远处,等待他过去。 曦珠感到身体依旧疲乏,也有些?冷。 拉过榻角的一条红绒薄毯盖在?腿上,她稍歪靠在?引枕上,在?黯淡的光中,望向?下床走来、一身雪白单衣的人。 在?他来到跟前,目光匆匆从榻桌上,须臾前她摆放的纸张挪开,脸色一瞬愈加惨白。 她抿了抿唇,说:“坐下吧,我有事要和你说。” 卫陵的四肢,仿若失去了所有知觉。 和离书、和离书…… 满脑子只有那几行字。 不?是的,他定然是看错了,她不?会与他和离的。 他却不?敢多看一眼。 他想开口?问她,也张不?了嘴。 隔着一张小小的雕花紫檀方?桌,就坐在?她的对面。 近在?一臂之距,卫陵的眼前灰茫一片,紧紧握住膝上发颤的手,捏攥成拳。 而后听到她喊了他一声。 “三表哥。” 再正经不?过的语气。 他的眼皮忽然一跳,紧跟着,是她的疑问:“你是不?是,也是重生回?来的?” 他下意识地否认,急切道:“你在?说什么!” 连同语调都高昂。 曦珠盯着他轮廓硬朗的侧脸,他还是不?敢看她,却在?用着从未对她的愤怒腔调,回?避她的质问。 “你到现在?还在?骗我吗?” 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转头来看着她,坚毅的神色之中,是逃避的狡赖。 “我骗你什么了!” 她不?愿再和他纠缠下去,直截了当地道:“你明明和我一样,都是从前世回?来的,知道我和傅元晋的所有事。也知道这些?日,我是去了哪里,但我回?来后,却什么都不?问。” “就连我在?床上叫另一个男人的名字,你都无动于衷。” 曦珠的后腰隐隐泛起一股麻痛,是那道无意失控的力气,却极快地松开。 她看着脸色已然怔然到阴沉的男人,平静地说:“表哥,我觉得你还未大?方?到那个地步。” 连年连月,模糊的前世记忆里,那个时常孤单的高大?背影,瞧着是可怜的,但也是可惧的。 会眦睚必报,会锱铢必较。 她一时无法?将前世,那个快要遗忘面容的人,和眼前的这个人放在?一起。 但两个人,却又在?缓缓地重叠。 她的目光落在?他英朗冷肃的脸上,便是这样一个出身高贵,身负功勋的人。 剥去世俗的赋予,皮肉之下,到底是什么。 他的缄默不?言。 仿若续接上次的审讯问罪。 要将从未袒露的过去,彻底摊开在?彼此之间。 “太?子逼宫落败的那个夜晚,禁军包围了整个公府,他们想法?设法?要你的命,我想到送信的办法?。那时,我被困在?公府,也很害怕,就想你回?京后,说不?定京城的局势会有所改变。” “他们那么忌惮你,怕你活着,是否也是如此想的呢?” 说到这里时,曦珠禁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道:“许执曾在?退婚时对我说过,倘若哪一日卫家出事了,让我赶快脱身离开。可当时的我,根本?来不?及想太?多,才会有了后来的事。” “在?牢里听说你死了,我真的要捱不?住了,想着干脆死了。当时我的身边有炭盆,想吞炭自杀,但我终究是个胆小鬼,很怕去死。便想着,被秦令筠接出去算了,左右我的清白都被看被摸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看见他痛苦不?堪的神情。 明白了那次秦令筠所邀的鸿门宴,雨夜之中,他的心情。 但在?当时,他竟然一个字都不?吐露知情的真相,反而要她嫁进公府。 她不?相信他找不?出另外的办法?,来保全她。 曦珠垂眼,换动枕麻的腿,又将毯子扯动盖好?。 继续平声道:“但最后呢,许执帮忙,我跟随一同流放,算是好?些?吧。” 很多时候,她是不?愿去深思?的。 从爹娘接连逝去之后,她便被命运推着往前走,连一点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流放的日子很苦。我也曾想过去死,还是怕啊。” “又有小虞、阿朝、阿锦阿若他们在?,我还能如何,听他们叫我三叔母和三嫂,还有娘,只有撑着就是了。实在?撑不?住,哭一哭就好?了。若是我也离开了,他们要怎么办?” “这些?事,表哥你都是知道的。还有后来,我跟了傅元晋,我也不?想说了。” 他全都知道,她还有说的必要吗? 前尘往事,她都不?在?乎了。 不?管是和许执的过去,亦还是和傅元晋的曾经。再是困苦日子里,对他的一二思?念,寥解悲苦罢了。 她只想重来的这一生,过得顺遂平安,不?要再经那些?风浪。 唇色几无,卫陵头痛欲裂,俯首抱住了头。 她的话如同铁锤,在?捶打着钉入他脑子的无数根利针,让他想起了那些?黑暗的岁月。 曦珠其实不?想哭,可不?知为?什么,眼前还是没忍住湿润朦胧。 “我知道有很多人在?背后嘲弄我,骂我傻,甚至是骂我下贱,何苦为?了几个不?相关的卫家人,把自己的一辈子给作弄了。但我只能什么都不?听,有时候想得多了,就是自扰多苦。” “好?在?后来回?到京城,我病得快死了,像是所有的事,都走向?了终结。” 曦珠听到耳畔,似是悲恸到极点的哑声。 “别说了。” 她并没有去看他,吸了吸鼻子,哽声道:“表哥,你知道吗?我起初并不?信重生这样的事,那时我死了,只想着自己苦了那么久。小虞有洛平照顾;阿朝大?了,可以撑起家里;阿锦的病眼见要好?;阿若也能帮衬阿朝了。我终于可以解脱,去陪自己的爹娘了。” “若是老?天有眼,下辈子也要我轻松点。可是呢,一睁眼又回?到了过去。” “刚回?来的每一日,我都是在?惶恐中度过。一入夜躺在?床上,总是想起前世的那些?事,怕你家再落入那样的境地。” 曦珠胸前窒闷,微微仰头,将泪水逼回?眼眶里。 “你那天来寺庙找我,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是,为?何重来,怎么就那么轻易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一直没有想明白,前世你不?喜欢我,我从来没有怨过你,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那么多的缘由。” “可你为?什么要骗我?” 曦珠转目看向?对面的人。 他已然躬弯脊背,也低下了头,全然不?见神色。 “表哥,你若是觉得对我愧疚,想要补偿我,可以用别的方?式。没必要骗我,娶我。” 就像是一场两个人的笑话,他目睹了一切,也掌控着一切,却独独隐瞒着她。 让她活在?他编织的美?梦中。 但她仍在?竭力稳住将近崩溃的情绪。 她不?相信他了。 连同他承诺了不?知多少次的,要与她回?去津州,也觉得是欺骗。 曦珠不?想再和他粉饰太?平,也不?想再去计较。 她一刻都不?想待在?京城,待在?镇国?公府,待在?破空苑了! 只想回?去津州,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去! 将桌上的和离书,朝那边推了推。 “你签完和离书后,让人拿去官府盖印,以你的职位和身份,是差遣得动那些?人的。今日晌午,我就要见到我的户籍。” 曦珠看着颓然的他,以及他左手上被白纱缠裹的伤,顿了顿,道:“至于公爷和姨母那里,你想办法?去说。当初是你欺骗在?先,现在?,该如何解决,是你该去做的。” “另外,当时你们给我备下的嫁妆和彩礼,我不?会要一分……” 但她的话并未说完,他从满目地砖的灰色中抬起头,挺起脊背,偏过一张惨白至极的脸。 不?停转动的漆黑眼珠,最终定落在?桌上的那张白纸黑字。 似是没有听懂她的话,几乎是颤抖着嗓音,沉声问道:“这是什么?” “和离书。” 曦珠看到了他眉眼间的阴鸷,心抖咬牙、话音落下的那瞬,就见他将近嘶声吼道:“我不?签!” “我死都不?签,也一辈子都不?和离!” 卫陵的双眼猩红,伸手一把抓过那张薄白的纸张,就要撕碎了它。 当重生的真相暴露,他的内心深处,竟然得到了一种解脱。 这样长?时间的隐瞒,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但当假象揭穿,他才觉出前所未有的轻松。 兴许是这两日,更兴许是从重生的一开始,就想告诉她这个真相了。 “曦珠,我是爱你的!” “不?是愧疚!” 但伴随他迫切的解释,他的动作,猝然被一道冰冷的厉声打断了。 “你敢撕试试!” 她的目光似沉淀悠长?绵延的怨恨,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望着他,泪水一滴接一滴地滑落,汇聚在?连日愈尖的下巴,唇畔嘲讽。 “卫陵,难道我经历一世半生的苦难,便是为?了这所谓的重生,满足你的贪心,让你得到圆满?还是你自以为?是,认为?我该感动你的深情?” 第168章 再问罪 重若千钧的和离书, 在攥紧得青筋暴凸的手指松懈一瞬,被几乎揉碎地,轻飘飘地飞落。 卫陵望着她冷漠、却满是泪水的脸。 禁不住起身上前, 想要给她擦去那些泪,想要将伤心的她搂抱在怀中。 他的一颗心在撕裂般地绞痛,头疾也在发作。 想要靠近她,想要碰触她。 仿若只有那样, 才可以减少身心的痛苦。 但不过一臂之距,就在他颤抖的手, 即将碰到她苍白的脸颊时?, 一只似乎用尽力气的手,径直打落了他。 “别碰我!” 那双深藏怨恨的眼?眸, 在紧盯着?他, 要他在审罪之下,坦白过往的一切。 于是,连手都还未完全垂落,他就忙不迭地解释:“不是的,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可倘若我说了,自己也是重生回来?的。” “曦珠,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嘴里满是苦涩,喉咙哽痛难咽。 卫陵知道不可能。 她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的。 从前世, 她第一次向他表白。 深沉醉意的他没?有回应,远望她哭逃进昏暝夜色的那一刻, 他就彻底失去了拥有她的资格。 可那时?,他分明只是晚了一步。 “曦珠, 我是有私心,所以没?有告诉你?我也重生的事, 可我是真的爱你?。” “你?知不知道,我前世就是爱你?的!” 他急于求证自己的清白,想要她相?信他对她的爱意,并非弄虚作假。 “是卫度!不是他的话,我们不会?分开!” “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你?说喜欢我的那一天,我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也是喜欢你?的。他就去和娘告状了!” 泪水的苦咸,顺着?微张喘气的唇瓣流入口?中。 在曦珠抬手,擦去脸上的潮湿时?,听到了他慌张的辩驳。 “不是我,我没?有想要你?嫁给许执的!” 朦胧的视线中,他的面目是那般阴翳,低声呢喃:“我怎么会?想让你?嫁给那种?人?,他又穷又贪图前程,你?和他过日子,只会?受苦……”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直至湮熄。 不愿再说贬低那个人?的话,仿佛也是在否认曾经和那个人?在一起的她。 曾经,她醺红一张笑脸,对他说过:“表哥,我和微明在一起很?快乐。” 那样苦的生活,她竟然是喜欢的。 喜欢到恨不得立即和许执成婚,搬出公府。 卫陵的眼?睛酸涩难忍,望着?榻上拭泪的人?。 想要将那些印入脑海,于深夜的孤灯之下,翻看了数遍从京城而?来?的书信,说给她听。 他其实知道她的一举一动,知道她的喜怒哀乐。 但都和那个人?有关。 他不想再刺伤她的心。 只是艰难地张口?:“曦珠,那时?候我没?有及时?回应你?,我其实很?后悔,想要去找你?说清楚。我也是喜欢你?的。” 卫陵吞下喉间的痛楚,垂眸苦笑了一声:“你?这么好,我为什么会?不喜欢你?呢?” 可是阻隔在两人?之间的,有太多事情。 他身陷动荡囹圄,她也幸福快乐。 许许多多前世的浮尘过往,他早已模糊,唯有那些与她的事,却镌刻进心里。 锥心之言,似同流动了数十年的暗河,终于得见天光,奔泻而?出。 “那时?我在北疆,很?想你?。只要空闲下来?,满脑子都是你?,我给你?写了很?多信,但都不能寄回京给你?。” 他将那些曾经一笔一划写成的书信,一字不漏地,都默背给她听。 将那些被掩埋在前世的秘密,都告诉她。 想要她知道,其实在很?早之前,他就爱她了。 他一直都是爱她的。 但曦珠看着?他,却想起了在那条漫无黑暗的道路上,另外一个人?的流泪倾诉,在说着?面前这个人?,对她的爱意。 此刻,两个人?的脸交叠。 他们所说的,并无差别。 只是她听到了更完整的三年。 在那三年,一个人?在北疆的他,是如?何满身的伤痛,思念着?她;如?何听帐外的风雪,不能将迟到的情意,送去给她。 正如?今生,他独身在北疆时?,给她送回的那一封封书信中,所写的一般。 她却担心他在无情战争中会?受伤,怕他不会?照顾好自己,会?在寒冬中生病。 更怕他和前世一样,再也不能平安回来?。 “他退婚后,我得知了消息,当?时?我就想,若是仗打完再回到京城,我一定会?娶你?。” “告诉你?,从前我就爱你?了。” “我只想娶你?为妻。” 随着?那道哑声的延续,窗外的光渐渐明晰起来?。 太阳斜照,透过窗子的菱花格,落在困乏的眼?上,曦珠阖上了眸,一行泪滚落下来?。 但最后,他并未遵守离去前的承诺,平安回京。 而?后是那段阴阳相?隔的黑暗中,麻痹的痛苦里,听到她的抽泣,是对死去的他哭诉。 是因为他的无能,才会?让她遭受那么多的苦难。 卫陵的手抚摸她柔软的脸腮,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柔地擦过她的眼?角,将那些温热的泪都抹去。 鼻尖几乎相?抵,气息纠缠之中。 她听到了他温柔的低声:“是不是傅元晋告诉了你?,我也重生的事,还是谁告诉你?的?” 是王颐? 为了让她回来?,他告诉了王颐那些事。 但是不可能,自从她醒来?后,两人?根本没?有见过面。更不可能有其他人?得知。 只有他自己。 而?他,是绝计不会?说出来?的。 她到底是如?何知道,只有一个傅元晋。 卫陵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恨不得立即去撕了那个人?! 即便是在今生,即便人?已经死了,也要从棺材里拉出来?,砍上几刀! 但此时?的他,却用尽了最柔和的语调,想要得知她消失的这七日,所有的行踪。 在重生的真相?暴露之后,无所顾忌。 纵使?她已经回到他的身边,卫陵仍要得知细节。 “他都和你?说了什么?” 躬落的头颅,忍不住地前倾,想要去吻她泛红的眼?。 却在刹那,被无情地推开了。 “你?别管是谁告诉我的!” 她不愿将那个人?供出来?。 不堪和愤怒,充斥在闷痛的心中。 泪水坠落而?下,沁透了衣料。曦珠伸手,一把推开凑过来?的胸膛,抬头怒视着?眼?前人?。 “我说了别碰我!” 从一开始和他在一起,她时?常想起前世的过往,觉得与他的婚礼,是一场幻梦。 但随着?一天天过去,便如?此时?,他的有意诱导,她开始觉得一切都在改变了。现在,是全新的一世。 可是,原来?他知道所有。 在归来?的路途中,她下定决心,鼓足勇气将前世与傅元晋之间,那些不堪的过往告知,得到宽慰和不在意之后。 而?她以为成婚的那个人?,却劝说她,让她和眼?前这个人?,好好过日子。 何其荒唐! 卫陵竟被那推拒的力道,给后退了一步,在以为坦白之后的愣怔间,看到了再次怒目而?视的她。 “你?爱我,就不该欺骗我!” “是不是我没?发现,你?就打算演上一辈子骗我!” 她的审问并未结束,仍在继续。 卫陵也立即反驳道:“怎么是演的?” “我一直都爱你?,也一直想要娶你?,想要和你?在一起!” 他满口?是爱的说辞,在一句句地驳倒她的疑问,想要她信服他。 “是,我骗了你?娶你?,可我是爱你?的。” “你?那时?病重,搬回了春月庭养病,我一直被困在这里,哪里都去不了,连你?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听到你?的声音,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可是后来?,他等到的,是哀恸的乐声,以及连绵的痛哭。 整整七日之后,是彻底的沉寂。 他被遗弃在了这个地方。 而?后在不知岁月的,焚火的绝望中,再次感受到她的气息。 “我没?有想到会?有重生这样的事,当?时?我回来?时?,不敢相?信是真的。可听说了你?来?看我之后,就生病了,我就知道,我一定是真地回到了过去。” “我知道的,你?也一定回来?了。” “你?是因为我,才会?病倒的。” 若非她也是重生的,他只会?以为面对的这一切,都是虚假。 因她是真实的,他才会?相?信自己的重生。 即便之前为鬼十年。 刚重生回来?时?,他也曾犹豫过,要不要告诉她真相?,让她不要再操心他家的将来?。 但几日几夜的思虑折磨过后,他终究抵挡不住私心的侵蚀。 那是他在梦中,才能渴求到的。 光是幻想与她的以后,足够让他亢奋到失常抽搐。 终于在那个初秋的雨夜,他前往法兴寺去找她,想要续上前世断掉的缘分。 “上天既然给了我这个机会?,一定是想让我和你?重新在一起的。” 卫陵已不知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 眼?前不由湿润,双膝弯落,跪在了榻下的脚踏上,小心翼翼地去碰曦珠在薄毯上的手,而?后放在掌心中,想要捂热她的冰凉。 在低处,他微仰下颌地,望着?窗前明光中,眼?圈通红的她。 “曦珠,我们不和离,好不好?我错了,你?要怎么罚我都可以,要打要骂都可以。” 他高阔的身躯,遮挡住背后地上的和离书。 好似那样就不存在了,两人?的隔阂便消失了。 他又忽地想起来?,扯动唇角,赶紧对她笑道:“对了,快了快了。等京城的事结束,我们就回家,不在京城了!” “到时?我陪你?一起回家去,好不好?以后我们就住在津州。” 但他的悲哀请求,并没?有得到允许。 她冰冷的语调,再次响起。 “倘若我知晓你?也与我一样,有了重来?的机会?,我绝不会?和你?在一起,难道看我被你?玩弄,你?会?觉得高兴吗?” 她知道一个陷入情.欲、却不自知的人?,是如?何的丑态。 每一日,她的惶恐,他都看在眼?里。 每一次,她小心袒露的前世,他全都知道,甚至知道的更多,所以从不会?问她从哪里得知的机密。只把她当?作一个傻子,哄得她欣喜,以为他许诺的回家将要实现。 现在,又想如?此轻易地,要得到她的原谅。 曦珠垂眼?,望着?榻下与回忆里截然不同的人?,前世向来?骄矜的他,不会?如?此低微。 弯落脊背,扬起一双连日疲累的漆黑眼?眸望她,连语调都卑微。 仿若,那个连她都要遗忘的自己。 此时?,就像有一面镜子,横立在两人?之间,让她再次见到了过去,那个真正十五岁的自己。 祈盼那个十七岁的他,能多看她一眼?。 哪怕是偶遇,她都能为了短暂的一刻,兴奋地整夜睡不着?,在床上翻来?滚去的,想着?他离去前的笑。 挥手对她说:“表妹,那我先走了。” 她总是难过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毫不留恋地,不会?多看看她。 如?今的他,不该是这样的姿态。 那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愧疚,他是为了补偿她,才会?这样的大度宽容,就像是峡州的那些事,都不曾发生过。 曦珠的目光渐渐平静下来?,她甚至低下头,抬手捧起他的脸,声音极轻地自言自语:“你?为什么会?这样,你?不该这样才是。” 轻得卫陵都没?有听清楚,她说了些什么。 迷惘的视线里,她的声音轻若飞絮,又问他:“卫陵,你?是真的爱我吗?” 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就见他赶忙点头。 “我爱你?。” “曦珠,我爱你?。” 一字一句,从曦珠如?刃割破的口?中说出。 “你?说你?爱我,但你?非我不可吗?难道不是因为前世,我委身傅元晋,换取你?家人?的平安,才会?有所谓的爱,一定要对我好,补偿我吗?” 她的目光沉寂到巍然不动,便连泪光都凝固。 “从你?放手,愿意我嫁给许执之后,你?敢说你?对我的感情里,没?有补偿吗?” “除非你?还要继续骗我。” 沉默,甚至不等他的反应。 头晕目眩之中,曦珠已然攥住了他单薄的衣襟,几近崩溃地喊道:“我不稀罕你?的愧疚!你?是在施舍我吗!” 她从不后悔前世的付出。 可倘若卫陵是为了那些,因为愧疚才会?娶她,想对她好,才真的可笑! 一瞬觉得浑身无力,她回想起这三年,两人?所有的事,如?坠冰窟。 为什么要骗她? 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不是的,我不是……施舍。” 从来?都不是。 他承认对她是有愧疚,因她对他家人?的付出。 可是想和她在一起,只是因为爱她。 想要照顾她一辈子的男人?,是自己。 “曦珠,我是爱你?的,从来?想娶的人?,只有你?。你?愿意和我重新在一起,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蓦地,惊惶的自辩清白变得哑然。 卫陵看到了她漠然无情的眼?神,就如?前世的那个夜晚,他看她时?。 “卫陵,你?的爱是什么很?稀罕的东西吗?难道没?有你?的爱,我会?活不下去吗?” 在他的前襟被她松开时?,迎面砸下?*? 这样一句话。 “没?有你?,我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泪水从酸胀的眼?中滑落,曦珠平静地说。 卫陵全然懵住,在茫然的无措中,接着?看到她下榻,弯腰捡起了那张被揉皱的和离书,递到了他的面前。 “表哥,你?签了它,让我走吧。” 这回,换成了她的低声请求。 “便当?我要你?给的补偿。” 第169章 全砸了 卫陵知道, 即便曦珠没有他,也会活得?很?好。 他一直都知道。 从?重生的最初,他就怕她得知他也回来了, 会立即离开京城,回去津州,过她一个人的生活去。 兴许在家乡,她还会遇到更好的男人, 和那个人共度余生。从此以后,会彻底忘记了他…… 但这个念想, 才从?脑子?里钻出来, 又立即被他压制下去。 只要一想起,浑身止不住地冒冷汗, 以及一股快要压抑不住的杀意, 对?着那?个不曾存在的男人。 其?实放不下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 他不能离开她,必须让她在自?己目光所及之地,每一日都要知道她做了什么,才能安心?地去应对?卫家将来的那?些灾祸。 而等至契机,好不容易地,她终于答应嫁给他, 两?个人在一起之后。 她的每一次依赖和撒娇,都让他感觉到, 她是需要他的。 成婚以后,与日俱增地, 他想要她全然地在他的羽翼之下,只想她的眼中都是他, 心?里想的也都是他。 尽管他心?里清楚,重来一世的她,不会再把一颗心?,都压在他身上。 但很?多时候,她还是愿意顺从?他的这份占有和掌控,和偶尔的醋意。 卫陵顿时反应过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去握住她没有拿和离书?的另一只手。 他怕碰到那?张纸,甚至连多看一眼上面的字,都会感到愈发剧烈的头痛。 强忍着额穴一阵接一阵的搅动翻滚,他抬头看向她,坚定?着语气,说:“曦珠,你也是爱我的。” 他自?信她对?他的爱,在朝朝暮暮的相?处中。 于三餐间?,于床笫间?,于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她关心?他,哪怕是他少穿件衣裳,都怕他出去冷了。 他回来了,会问他累不累,笑着凑来吻他,拉他的手去吃饭。 床帐内,在欢乐中唤他夫君,放纵他的肆意。 “曦珠,你叫过我夫君的。” “我是你的丈夫。我会对?你很?好很?好,一辈子?都只对?你一个人好的。” …… 他喃喃低声。 是因为他爱她,她感受到了,愿意接受,所以才会再次爱上他。 是比前?世那?份少年少女的,情淡的春心?萌动,更加深刻的感情。 卫陵仿徨地望着她冷漠的泪眼,语无?伦次地继续说着,重复之前?的话。 “等京城的事都结束,我们就走?,一起离开这里。你不是最想回家的吗?没多久了,再等等好不好?” “到时候我就去和爹娘说,以后,我就跟你在津州过日子?。”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快地怕她没有耐心?听完。 又努力地提起唇角,干涩的眼中倒映无?动于衷的她,笑了笑,喑哑道:“曦珠,你还教过我津州话的,我一定?会好好学,等回去了,我一定?能听懂话的,不会给你丢人。” 他在描绘将来的美好,试图说服她,忘记和离的事。 却倏然地,那?张单薄的和离书?,如同山石般,朝他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你告诉我,我爱的到底是谁!” 他的每一句话,无?疑都在提醒着曦珠,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想回家。 也是他,阻拦了她回家的路。 而在这长达三年、留住京城的光阴里,她还被他蒙骗着,作出各种爱他的丑态。 泪水模糊了视线,曦珠看着仍然半跪在榻前?,作一副祈求原谅、卑微姿态的人。 抬了抬下巴,抽噎了一口酸痛哽咽的鼻喉。 挣脱被握住的那?只手,抬袖抹掉脸上的泪。 在恍惚清明时,头晕的她,再次听到他急迫的自?辩。 “前?世今生都是我,有什么分别,你一直都是喜欢我的。” 她脚步踉跄地往前?扑,卫陵下意识地站起身,却不及搀扶她,自?己倒是头痛得?眼前?一花,险些摔倒。 但极快稳住,要扶她坐下,“曦珠……”。 她将才醒来,身体尚且虚弱。 却骤然地,又一次被甩开了手。 “没有分别吗!倘若没有分别,你当初就会告诉我,你也回来了,而不是把我当成傻子?,欺瞒到现在。你既如此做,不是也明白其?中不同!”曦珠怒视着他。 便在这一刻,卫陵忽然注意到,她似乎看向了一旁的妆台。 昨日傍晚回来,零散在上面的东西,他不敢去动,现在,依旧是那?个样子?。 而她的眼角余光,正落在那?被绢布包裹的碎镯上。 她以为那?只镯子?,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 卫陵还未从?混乱胀痛的思绪里,竭力抽出冷静,去思考这个不对?劲。 迎面而来的,是她嘲弄般的哭音。 “若是我一开始知道是你,就不会和你成这个婚!” “你是不是真觉得?我犯贱啊?被你拒绝过一次,重来了,又爱上你了。” 一股涩苦至极的痛楚,从?心?间?涌上喉咙,让曦珠喘不上气。 她知道不该在这个欺骗她的人面前?示弱,但泪水控制不住地落下。 接连不断地,似乎要把过去受到的那?些苦,都朝他倾诉涌去,夹杂着讽笑。 “原来你娘说的都是真的,所以才能坦然地把那?个残破的家,交给我。” “我也当作你是真的喜欢我,好歹让我对?着傅元晋笑,出卖身体时,心?里好受些……” “曦珠,是我犯贱,是我当时没有答应你,还妄想你重新爱上我。” 卫陵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双臂颤抖着,将纤瘦的她圈住。仿若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免于那?些伤害。 他一直都在后悔,是否就是那?一夜,让后来的一切,都发生了差错。 “不要说了……” 她的话,是在伤他,更是在伤她自?己。 “是啊,你都知道,我还说什么呢。” 她的冷嘲控诉,却源源不断地,通过彼此相?贴的骨头,传至他的耳边。 “你既然知道,就是要让我在傅元晋那?里,当个笑话还不够,这辈子?,也要给你当笑话!” “放开我!” 曦珠又一次,拼命挣开他的庇护,在朦胧的泪眼中,看见?失去辩驳的他,痛苦不堪的神情。 可能比得?上她吗? 悲伤难过的同时,怒焰喧嚣着寻机喷薄。 “卫陵,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自?己,你凭什么骗我!” …… 后来的一地狼藉,是如何产生的。 等卫陵反应过来时,就看到了离得?最近的,那?盆放在几上的秋海棠花,被摔在地。 瓦盆分裂,泥土飞出。 遇春生长的嫩绿新叶,也被撕裂。 “曦珠!” 卫陵忙从?背后去抱她,但在那?时,他竟然拦不住陷入疯怔的她。 “我让你别碰我!” “滚!” 接连不断地,是插在胆瓶里的蓝色风车,被撕碎丢掷。 而后,是悬挂在墙角,专用?油布罩着防尘的贝壳灯,也被砸落。 那?一瞬,粉紫色的脆弱贝壳,磕碰在坚硬的灰砖上,粉身碎骨般地,四散溅跳。 他松开了她,站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将妆台上的平安符、同心?锁、红色小像,抬高手臂,也一起往地上砸去。 把那?些承载着,两?人欢乐过往的物件,恨不得?全都粉碎干净。 就像从?来没有被他骗过。 他不是因为前?世的愧疚,才会想对?她那?样好的。 在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完之后,她终于肯回头看一眼他了。 却扬起了手,但在半空之中,迟迟没有落在他的脸上。 卫陵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以及从?里面溢出的晶莹泪水,流过愈发煞白的面颊。 他哽痛道:“你打吧。” 只要能消解她的怒气,只要她能原谅他。 卫陵将头愈加低下。 但最后,她也没有打他一巴掌。 她抓着他的衣襟,唇瓣在抖,只是在说:“和离,我要回家……” 他应答道:“等再过些日子?,我们就回去。” 到时候,他会和她一起离开。 话音方落,就见?她闭上了眼。 他伸臂,惊恐地揽住了昏厥过去,她往下滑落的身体。 “曦珠!曦珠!” * 蓉娘和青坠正在偏房睡着,便听到从?正屋那?头,传来一阵乒里乓啷的声响,是东西打碎了。 紧跟着,是激烈的争吵。 隐约地,有和离的字眼。 两?个人都赶紧从?床上爬起来,下床快地穿上衣裳,青坠尚在匆忙整发,蓉娘已是顾不上仪容。 她听到了姑娘的哭声。 连鞋都没套进后跟,她便推开门,跑进晨间?的凉意中,老骨头跑地泛疼,撑着柱子?到了正门前?。 门已是大开。 一条红木门槛的阻隔。 里面,是乱糟糟的狼藉;外面,是三爷青白的脸色,正对?人急吼:“快去把郑丑叫来!” “不对?,先去叫黄孟,再去叫郑丑!” “快去!” 亲卫的影子?转瞬消失在破空苑,不过片刻功夫,黄孟发冠未及梳好,提着个药箱赶到了。 转而晨露将晞,从?院门外,仓促慌乱地走?来另外一行人。 杨毓拖着一身的累骨,早起床来,正待梳洗完,忙碌公?府的中馈。 却乍然听闻小儿子?和三媳妇正闹和离! 这还得?了! 急得?冒火,“哐当”放下清口的茶水,脚步不停地赶到这里。 却是一进门,满地的碎片,踩着咯嘣响。 小心?绕过去,走?近青帐,一人正躺在床上,黄孟和郑丑先后已诊断完,是因心?有所损,方才情绪激昂,才会昏倒。 另一人,就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 一如之前?的几日,她过来看望时的样子?。 而媳妇并未给小儿子?一个眼神,甚至在她说出:“有什么事,和娘说,怎么会闹出和离来?” 默然垂低眼帘,侧转过了身。 以一个沉默的背影,对?着她。 在残留的眩晕中,曦珠望着床围处的雕花,再次想起前?世流放路途中,姨母用?着卫陵喜欢她的缘由,捆绑住她。 她对?姨母有没有怨恨过呢? 是有的,她不是全无?私心?的圣人,做不到在艰辛的那?些年里,在她还未陷入麻木前?。 怪过姨母,为何要让她承担起,原本不属于她的责任。 或许没有那?席话,她会活得?更轻松一些,而非在一声声的“三嫂”、“三叔母”、“娘”里,只能接受,不能反抗。 便连想要寻死,求得?解脱时,都在想着身上的责任。 但她也没有忘记,在她的爹娘先后逝去,是姨母派人去接她入京,来到公?府后,又处处安排妥当。 后来与许执的亲事,若是不出意外,也当算好的。 可她仍然有怨。 重生之后,不能忘记那?些话。 即便如今得?知姨母所说过的,都是真话。 那?又如何呢? 曦珠阖上了双眸。 更何况在这个世上,她只有一个娘,也只有一个爹。 他们早已经走?了,两?辈子?,她都没有再见?到他们。而为何卫陵,却可以重生回一切正当恰好的关头,挽救他的家人,只有她不行。 杨毓怔望着她的背影,曦珠这个孩子?,不会这样的。 她把自?己的小儿子?叫了出去,就在廊檐下,问起两?人发生何事。 “你和曦珠,如何闹出要和离?” 但她身为母亲的焦急,并未得?到立刻的回应。 “说啊!你要急死娘啊!” 过去好半晌,才见?小儿子?泛红着眼眶,垂着脑袋,低声说道:“是我做错了事。” “你做错了什么?” 至于再多的,却是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便是到了当爹的面前?,仍是一样的说辞。 是自?己的错,所以媳妇才要跟他和离,屋里的东西,也是他太过生气,自?己砸的。 卫旷躺在椅子?上,真是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们成婚没多久,就闹着要和离,成什么体统!做错了事,就和你媳妇好好道歉,她才醒来又给你气病了,可真够出息!” “你一个男人,对?媳妇有什么担待不起的?” 若非现下失明,什么都看不清,手边又没趁手的玩意,不然他非得?打这个儿子?一顿。 教训了一通,肺火蹭蹭窜上来,被妻子?劝住了。 “行了,骂得?你还起劲了,别给又气病一个。” 杨毓是记得?郑丑的叮嘱,万不能让丈夫再动火,不若命衰之症厉害。 她看向小儿子?,叹气一声,道:“再好的夫妻,难免有争吵,你好好和曦珠说,她是懂事的,会原谅你的。” 苦涩在心?中蔓延,卫陵只是点头。 走?出门前?,他对?父亲说过那?桩密调溪县的事。 卫旷不过摆摆手,闭眼道:“这事你自?己去办吧,和你大哥商量着,该如何处置妥当,不用?来过问我的意见?。” 若是连这点事都解决不了,便不要当他的儿子?了。 遑论拖到现在才来告诉,可见?小儿子?已有应对?的办法。 卫陵便低头,行礼告辞。 离开正院时,见?母亲捂嘴咳嗽,关切道:“娘,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杨毓搁下帕子?,也是无?奈。 大儿媳胎像不稳,不敢太过操劳。三媳妇也病倒在床。 整个家放眼看去,竟是老老少少,病的病,养身的养身。虽有管家婆子?在,但终归要主子?看着,她在犹豫让二媳妇来帮衬了。 入门不久,但早前?看来,是一个精明的。 只是要与丈夫商议过后,才能决定?。 “好了,娘知道,你也快回去吧。” 不放心?地再多说一句。 “你脾气好些,可别再气到曦珠了。” 卫陵垂眼,又默地点头。 * 他回到破空苑时,在外间?的隔扇背后,便听到了内室里,蓉娘着急的劝说。 “怎么就要和离呢?人对?你多好,这些天你昏睡不醒,一直都是他衣不解带地照顾你,都不要其?他人插手。” 又是那?些她听烦的话。 “蓉娘,你别说了。” “到底是哪回事啊?你和我说,要是三爷的错,那?咱们离!” “哎呦喂,倒是说呀。” 她的回应是什么? “我和他是一定?要和离的。” 她无?法说出缘由,他也无?法坦诚。 卫陵抿紧唇角,转过身,走?向另一边的书?案。他坐了下来,从?抽屉中取出药,拔出塞子?,一连往嘴里灌了几颗。 干咽着吞下,仰起脖子?靠在椅背上,他望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这一日,隔着几重的门,他见?蓉娘和青坠在内室进进出出,端送汤药和膳食。 也见?那?堆被砸碎的残骸,摆放到了他的案前?。 他一时还不能去触碰,便只看着它们,继续呆怔。 看得?久了,眼里酸地要流下泪。 外间?夕阳西落,天逐渐黯淡下来。 灯烛燃烧,昏黄的光笼罩周身的方寸之地。 又一个夜晚到来。 他才终于起身,又是去偏房沐浴洗漱。 重回自?己的屋,他关上门,脚步不由放轻地,走?进了内室。 一片阒静昏暗中,灯早已熄灭。 帐子?里,她应该也睡了。 卫陵听着她和缓的呼吸声,想。 但在轻手轻脚,掀开轻薄的纱帐,要上床时,却见?躺着的她,似是被惊动般,坐起了身。 “签不签和离书??” 她径直问他,嗓音有些哑。 他没有回答,仍是挪动着腿,要往床里去,如同之前?的许多个夜晚,和她睡在一块。 她一下从?被中伸腿出来,往他的膝上踹了一脚。 “滚下去!” 他没有躲开,硬受着那?狠重力道,带至的轻痛。 兀地,再听到她后知后觉的冷声。 “我忘了,这是你家,这也是你的床,合该我下去。” 她要往床下来,他攥住了她的手腕。 低沉声音地叫她:“曦珠。” 他一时在这进退两?难的境地,想要开口,再次跟她说明,他们会回去津州的,再等等就好了。 但话音即将出口时。 蓦地,在幽暗的光线中,看到她弯眸扬唇,露出了一个勾魂摄魄的笑。 “三爷,是不是要我像伺候傅总兵一样,伺候您?” 她乌发披散着,语调娇媚得?缠人,伸过另一只手,要来解他的腰带。 “曦珠!” 猝不及防地,他没忍住严厉地呵斥。 却马上懊悔自?己的语气,在她冰冷的目光中,卫陵终究认输了,松开了她的手,说:“你睡床,我去睡榻。” “你睡吧,要什么喊我一声。” 放落帐子?时,他低道。 榻并不舒适,也没有她。 夜里,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重被月光照着的轻纱,身上盖着薄毯,卫陵侧身望着床上的她。 他很?困很?累,但睡不着。 一直在想,到底是谁透露了他的重生?为何会得?知。 但庆幸的是,那?个人没有将藏香居的事说出。 她没有提,那?就是还不知道。 他能感觉到,她还是爱他的。 第170章 心厌烦 青坠弄不明白夫人怎么就要跟三爷和离了。 两个人一路走来?, 三爷对夫人的体贴宠爱,她?是看在?眼里的。 在?外从不拈花惹草,忙完了正事就立即回家来陪夫人, 丝毫不觉得一个男人常待在?家中?,是什么堕落之举。 更何?况年纪轻轻,已是三品的官职,此后仕途不限, 哪家的夫人不羡慕? 之前?陪同夫人去别?家赴宴时,明里暗里, 不知收到?多少嫉妒艳羡。 便连她?这个在?夫人身边做奴婢的, 也在?那些讨好的恭维中?,觉得好似高人一等了。 怎么夫人这一昏睡, 再醒来?就成了这般呢。 青坠如何?都想不通, 但她?是不想夫人和三爷和离的。 在?破空苑当差的日子轻省,夫人温柔,三爷大方。 这也是当初她?挨打,也要撮合他们在?一起的缘由。原以为两人成婚后,她?余生的日子都稳妥了,等夫人再生下小公子和小姐,她?又能带孩子,以后在?公府的地位只会更上一层楼, 兴许就和国公夫人身边的元嬷嬷一样。 却不想还没几?个月,就闹和离。 青坠看到?三爷在?弄那株秋海棠花。 昨日早上, 夫人砸碎了花盆,泥土和花都落了出来?, 她?拿扫帚和簸箕清出屋后,不知该如何?处置。 三爷说:“放到?墙角去, 先别?动它?。” 于是她?把花放在?墙角的阴凉地,不让太阳晒蔫巴了。 已是第二日的早上,三爷让她?去找一个新的瓦盆和泥土,自己?蹲着身,就在?墙角那处。 满手是泥的,低头在?栽花。 她?原想说这样的活,她?来?做就好,但到?底没有?出声,默默地转过身,去看夫人那里有?什么需要。 掀帘走进内室,却见蓉娘又在?劝夫人。 “夫妻有?哪样矛盾,倒是说出来?我听听,我也算活得老了,能给你们些建议,结果一个两个的,都跟哑巴似的。” 一整晚,蓉娘思前?想后地,急得今早起来?,嘴角都燎泡了。 姑娘本就是商户女嫁进的公府,还是因那档子的风流事,若非三爷的功勋和官职,让外头人都闭嘴了,现今不知传的多难听。 又有?三爷的疼爱,公爷和国公夫人这对公婆也是很好的,日子过得顺畅美满。 倘若以后,再给三爷生上一儿一女,她?也算是不辜负夫人病逝前?的嘱托了。 可不知为何?,姑娘突然就要和离,还对她?说:“等我与他和离了,蓉娘,我们就回津州去。” 蓉娘自然是想回去,离开故地多年,午夜梦回,总是会想起。 但不是这么个回法啊。 今日一早,她?大着胆子去问三爷,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一字未得。 “唉。” 讲到?后头,蓉娘竟也说不出来?话了。 望着姑娘满脸的疲倦,显然是昨晚也没睡好,连饭都没吃几?口。 她?舀了一碗老鸭汤放过去,道:“你看看你瘦的,把汤喝了。” 躺了好些日子,看着人瘦了好些。 曦珠用?瓷勺慢搅那碗清亮的汤,香气扑鼻,却摇头说:“我吃不下。” 她?不会因与卫陵置气,而?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昨日就是吵着架,还昏晕过去了。 但她?确实吃不下去。 “那你想吃什么?” “蓉娘,我想吃你做的鱼粥。” 曦珠微微弯眸,笑说。 如今,她?特别?想念家乡的菜肴。 蓉娘也跟着笑了,道:“好,我去给你做。” 到?膳房去时,还未进到?里头,隐约听到?几?人在?小声议论,却不清楚。 是两个厨娘正头挨着头地,靠墙在?择荠菜,这个时节的野菜,嫩得很,也香得很。 一边挑拣去叶,一边闲聊。 说的是破空苑的事,三夫人昏睡的几?日,三爷日夜守着。人一醒,却要跟三爷和离。 三爷那般好,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 若有?这样的男人娶自己?,真?是祖上烧高香了,还恃宠而?骄地闹,奇了怪了。 忽然,门外响起脚步声,赶紧住口,见走进的是三夫人的乳娘,都快地起身,笑着招呼。 “您有?什么要吃的,和我们说声就好,哪里用?得着亲自烧火?” 蓉娘脸皮皱巴,收敛窃听的尴尬,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你们也忙着吧。” 她?在?灶台前?忙碌时,身后只余择菜的细微声,再无碎言。 鱼粥炖煮了两个时辰,是在?黄昏将近时,和药汤一起端上桌的。 晚膳,卫陵也来?到?外厅的桌前?,坐下与曦珠一块用?。 他看到?她?喝过药,接着吃粥。 其他的,什么都不吃。 便夹了一箸火腿鸡丝到?她?碗里,笑道:“尝尝这个,很好吃。” 他清楚她?的口味,她?会喜欢的。 但最后她?一口未动,将鸡丝扒拉到?另一个空碟子上,继续吃蓉娘给她?做的粥。 吃的一干二净,起身离开外厅,回到?内室去了。 整顿晚膳,她?没有?和他说一个字。 从昨晚开始,便没有?和他说过话。 卫陵垂眼看那碟子上的菜,过去好半晌,张了张口,唤来?青坠。 “收走吧。”他说。 深夜,他又听到?床帐内,她?的声音:“卫陵,你签不签和离书?” 他又要说等京城稳定?后,便会和她?一起回去,但提了前?半段:“等我家安定?后……”。 她?就已经翻过身,是不想再听他说了。 卫陵没有?再出声,曲着腿躺在?逼仄的榻上,怔望几?上重新摆放的秋海棠花。 今天?他栽好了,用?的是之前?那个花盆,几?乎一模一样。 翌日晌午,他看到?她?又在?喝粥了,还有?一盘炸黄鱼。 他劝她?多吃些其他的。 但她?并未听他的,又将他夹给她?的菜,撂到?一边。 也一句话,不和他说。 卫陵低头看碗中?的米饭,用?筷夹起塞进嘴里,齿关咬合着咀嚼,吞咽入腹。 一顿饭吃过,她?便回到?床上,靠在?摞起的枕头上翻书看,看累了就睡觉歇息。 一整日都不和他说话。 等灯烛都熄灭,室内陷入月光渗进的昏暗。 她?又在?问了:“卫陵,你签不签和离书?” 卫陵磨牙凿齿地痛恨,真?想立即去撕了那张和离书,恨不得它?从未出现过,但是……他不敢。 孤枕难眠的半夜,他终究穿鞋起身。 小声地怕惊动熟睡的她?,隔着青纱看她?好一会,转过头,悄悄地往外走。 他来?到?书案前?,擦亮火折,点燃一盏青釉灯。 坐在?灯下,他继续修补贝壳灯。 灯是破损得最严重的。 是用?最脆弱的贝壳做成,当时在?做这盏灯时,他并未料想到?会有?这一日。 碎片都被装在?了一个木盒子里。 他小心谨慎地用?漆,忍住颤抖的手,去粘合那些裂缝,一片片地,在?盒中?寻找本在?那个地方的碎片,将它?们复归其位。 但直至一旁的油灯耗尽,他也只是弥补了贝壳灯半个巴掌大的残缺。 卫陵抬起酸痛的眼,看向窗外,天?光大亮。 第三日已然来?临。 巳时末,有?管事把这个月,他们自己?院的账本送来?了,另外还有?田产庄子的一些杂事,需要问询主子意见。 自然而?然地,和之前?一样,管事来?到?夫人跟前?,才开了一个头,却见夫人说:“去问你们三爷,别?来?问我。” 管事左右为难,他默地走了出去。 在?廊檐下听过事务,处理之后回屋,看到?用?过早膳的她?,又回到?床上看书,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话本,有?什么好看的。 用?午膳时,她?又在?吃鱼了。 卫陵竭力撑出笑,给她?舀了一碗笋干乌鸡汤,嗓音温柔道:“总吃鱼,对你身体不好。” 曦珠冷笑:“我们那里的人都是这样吃的,我也是从小这样吃着长大,怎么来?了京城,还忘了本的?” 于是,这顿饭是在?沉默中?过去的。 以及窗外屋檐下的旧巢中?,叽叽啾啾的燕子叫声。又一年的春天?,它?们从北方飞回来?了。 吃过饭,卫陵想她?消气,兴致勃勃地提议道:“现在?天?气暖和起来?,园子里景色正好,我们出去逛逛,别?总待在?屋里,闷得慌。” 他过去衣柜前?,给她?找之前?出门逛街时买的新裙子,她?还未穿过的。 “快起来?穿上,我们出去玩。” 但在?他把那条青莲色的湘裙捧到?床前?时,却见她?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从书上移到?他的脸上,问:“和不和离?” 他没有?说话,被裙掩盖的手紧握成拳。 曦珠道:“那就别?在?我面前?晃,看到?就烦。” 她?现在?一看到?他,就心生厌烦。 170-180 第171章 灾祸至 入夜后, 曦珠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了爹娘,就在家里。 后院那棵茂盛苍郁的油桐花树,正值花期, 满树白色繁花,在阳光的照射下,幽幽地散着清香。 春风一吹,树梢摇曳, 簌簌的声响之中,一连串的花雨便接二连三地, 从树上飘落下来?。 掉在了她艳红的石榴裙上。 她揪起一朵花玩, 仰头对着从树叶罅隙透过的光,看花心里淡红色的脉络。用手指戳鹅黄的花蕊, 又凑到鼻子前, 闻它的气?味。 挨得近了,才发现从里面哪个缝隙深处,爬出一只小小的蚂蚁,赶紧往一旁抛掉。 动作?大了,扯得头皮疼。 “呜呜。” 憋着嘴要摸脑袋,阿娘的手已放了上去,给她轻轻地揉起来?。 “别乱动了。” 温柔的声音。 “阿娘,还有多久才好呀?” “快了, 就快好了。” “哦。” 于?是,张着手摊放在膝上, 喜滋滋地看指甲上红色的蔻丹。 是昨日,阿娘给她染的。 浓荫匝地, 她乖乖地坐在小凳子上,让阿娘继续给她编辫子。 阿娘喜欢给她编头发。 她也好喜欢那些漂亮的发式。每次出去玩, 一起玩的女孩子都很羡慕她。 心里骄傲,但每一次疯玩,傍晚归家,头发都乱得不成样子。 久而久之,阿娘不再花费好长?的功夫给她编头发。捏着她的鼻子,不满地笑道:“每次都将阿娘给你做的头发,弄得乱糟糟的,我哪来?的那么多空闲?” 爹爹常年在外跑商,阿娘便在家里帮衬其?他事务。 随便给她梳个简单的样式,拿根发带绑好,就让她去上学和玩耍了。 “珠儿,早些回?家,别在外面玩得太晚了!” “阿娘,我知道了!” 她背着书?袋,回?头朝阿娘挥手。 因而,她有很多很多的、五颜六色的发带。 装在一个漂亮的盒子里,塞得满满的。 只有得空,阿娘才会给她编头发。 就如?前些日,爹爹终于?从海外回?来?。今日,要带她和阿娘出去玩。 “爹爹,阿娘,快点!” 她一边牵着阿娘的手,一边吊着爹爹的手,急嚷道。 “好好,咱们快些走。” 爹爹笑呵呵道。 去哪里玩呢? 到弥龙湾去,那里有大片的沙滩,少有人迹,景美?静谧。 滩上的沙很细很白,灿然日光之下,被海上拂来?的轻风吹得滚动,拢成沙丘,折散出细碎的光亮。 深灰的礁石堆积成山,爹爹便坐在一边,往鱼钩上挂上蚯蚓,握着鱼竿扬臂一甩,将鱼线甩了出去。 而后就戴着一个大的竹斗笠,席地而坐,面对着大海,惬意地钓鱼。 身后波涛翻涌,不时掠过几?艘商船的旗帜。 她背对着,也戴着一顶大大的帽子,蹲身拿着小铲子,从砂砾里翻找贝壳海螺。 阿娘也弯着腰在找,却一个都不要,都给了她。 找到好看的,就放进她的篮子里。还有几?只张牙舞爪的螃蟹。 一边在和爹爹说话:“你好不容易歇息两日,还顶着太阳来?钓鱼。” 爹爹笑道:“这不是咱们姑娘要来?玩,带她过来??” 阿娘佯装冷哼:“那怎么你来?了,也不陪着玩?” 鱼竿被急忙放下,被石头压着。 爹爹来?陪她一块玩,赤脚在茫茫的一片沙里,跟阿娘一起,陪她玩堆房子。 一个家,三个人。 有她,有阿娘,有爹爹。 “像不像?” 爹爹得意地问道。 尽管沙子做出的人很粗糙,?*? 但她还是笑着,立刻回?应了爹爹。 “像!” 在喊声出口时,那根海边的鱼竿突然一动,被拖着往白花花的海浪里去。 “鱼上钩了!” 先是娘大叫一声,推了把爹爹。 她也跟着叫道。 “爹,你的鱼!” 爹爹慌张地赶去,却是鱼已经跑了,连带着鱼竿也被卷跑。 湛蓝的水纹动荡不已,该是一条很大的鱼。 爹爹“哎呦”地一声,痛心疾首般地捶了把自己的胸膛。 但阿娘上前去,要安慰一两句,爹爹却摆手笑说:“不碍事,看来?今日不宜钓鱼,我们还是陪着珠儿玩好了。” 那日薄暮黄昏,归家的路途。 阿娘提着她收获满满的篮子,爹爹背着她笑问:“今天玩得开不开心?” “开心!” 凉风习习,阿娘笑出了声,侧首将她脸颊的头发顺到耳后,她搂着爹爹的脖子说:“只要和爹爹阿娘在一块,就最开心了!” 爹爹时常忙碌,总不在家中。 她最喜欢的,就是和爹娘在一起了。 以后长?大了,也是要在一起的。 那是很平常的一日。 兴许早已忘记。 却在此刻,清晰地映入梦境。 曦珠从梦中醒了过来?。 睁开双眼,却在混沌的视线中,发现原来?只是一场空。 她仍然在京城,在镇国公府,在破空苑。 在床上躺了好一会,昏晕的脑袋逐渐清楚,才在入夜后的阒静中坐起身。 挪动双腿到脚踏,掀开帐子,她下了床。 在经过那张罗汉榻时,她偏头,望向窗前明月下,正熟睡的卫陵。 薄毯盖在他的腹部,双手平放搁置在上面。 他散着长?发在引枕上,阖着眼眸,唇角微抿,英朗的容颜平静,却展露出面对她时,不会有的冷酷。 曦珠看了他一眼,便转回?目光,朝门外走去。 临近门槛,手放在门上。 她的动作?很轻,推开了它。 夜风寒凉,她坐在廊庑下的凳子上,看着院子的景色。 从缀满了雪白梨花的墙头,越过去,更远的,是望不到头的亭台楼阁。 隐在星光月辉下,皆是公府卫家的地界。 前世病逝前,便一直束缚她的地方,也是她两世都想离开的地方。 不知过去多久,久到身上都被风吹得泛冷。 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随后一件外裳,盖在了她的肩上。 她没有回?头,知道是他。 卫陵在她起床的那一刻,便醒了过来?,但没有睁开眼。他感受到她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很快消失,再是远离的悄声。 透过窗户,他听到她没有走远,大抵就在屋檐下,没有离开他可感知的范围。 在榻上躺了好一会,才起身出来?。 她一个人坐着,望着院墙边的梨花树在发呆。 手指在披衣时,碰触到她连日纤弱的肩膀,卫陵克制着没有去拥抱,只是俯首看她的侧颜,轻声劝道:“外面凉,你的身体还不是很好,别生病了,回?去睡吧。” 但得到的,仍是那句让他头疼的话。 “我不想再在你家了,你跟不跟我和离?” 他终究禁不住去握她冰凉的手,也再次道:“曦珠,等事情落定,我们就回?去。” “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你相信我。” 但她已然不想听他的那些冠冕之词,抽出自己的手,起身回?到了屋里。 菘蓝的外裳落在地上。 夜风吹袭单薄的衣,卫陵看着她的背影,垂下了眼。 躬身将衣裳捡起,拍去上边的尘土,他跟着进屋,关上了门。 * 门开开合合间,月落日升,二?月下旬,便如?此过去了。 在郑丑每日的诊断下,曦珠的头晕好了许多。有时乏力,还要精细修养。 每一次诊脉之后,卫陵都要问询状况,也记清楚那些药方需要的忌讳,再三叮嘱蓉娘和青坠,别拿那些刺激的发物进屋。 而他自己,被郑丑言说那缓解头疼的药丸,不可多吃。 “药有三分毒,再继续吃,怕是有损寿命。” 他默地点头应下。 “我知道。” 这样的话,前世郑丑说过。 他也是怕的。 他还要和她长?命百岁、白头偕老。若非头疼到极致,忍受不了,他不会吃药。 至于?当母亲再来?破空苑,问起她和离之事。 “曦珠,你说说,他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娘给你做主?。” 她依旧缄默不言。 “娘,是我的错,你别问曦珠了。” 他牵着母亲的袖子,将人拉至外间,好不容易一番应对,把人送走。 又在深夜,迎来?大哥的安慰。 “我和你大嫂刚成婚时,也闹了不少的矛盾。” 卫远笑了笑,拍把三弟的肩,道:“都是头一回?做夫妻,总要磨合。既做错了事,在妻子面前,没什么低不下头的。” 他以为三弟纵使走上仕途,腹有心计。但在面临这般的事时,仍和从前一样倔强。 即便不知三弟做错了什么。 疑问多次,也不肯被告知,只好劝导。 卫陵听着大哥传授的那些经验,有些惘然地想:他与?她之间的问题,不是那么简单的。 在与?大哥说过溪县的巡抚,以及朝局之后。 “你的脸色太差了,弟妹的身体重要,可你也要注重自己。”卫远担忧道。 他顿了顿,胃脏隐约的腥气?涌至喉咙,笑道:“哥,我知道。” 乘着月色回?到破空苑时,她又睡着了。 他坐在床畔,静看侧身睡去的她,将她身后的被角压了压,而后又回?到榻上。 在灯被吹灭的刹那,曦珠睁开眼。 背后轻微的细碎声后,很快,他便不再动了。 她又闭上眼,在漫长?的清醒中,于?半夜的虫鸣里,睡了过去。 一日比一日地,她愈发想要离开镇国公府。 不想再在每一日相对的沉默中,在他寸步不离的目视之下,接受来?自他的“照顾”,心中的压抑积聚着,快让她喘不上气?。 最终,在饭桌上爆发了出来?。 他装作?平常地笑着,说事给她听,让她知道快了,重病的皇帝没几?日好活。 他们快要回?去津州,回?家去了。 她心不在焉地吃着饭。 看到他伸筷,夹了一箸蓉娘给她做的红糟鱼放进嘴里,缓慢地咀嚼着,吃得脸色越加苍白。 猛然将手中的筷子拍在桌上。 “这样有意思吗!” 卫陵脸上的笑凝滞,但很快恢复,问:“什么?” 这段夜不能寐的日子,让他的眉眼越发凌厉沉郁,是伪装的笑意,如?何都遮掩不住的。 一连几?日,从来?不吃鱼虾的他,竟然动筷。但是强咽下去,饭后用浓茶压制。 夜里,甚至听到呕吐声。 便到今日,他还要吃。 “你自己去照镜子,好好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了!” 一股愤怒直冲出口,让曦珠再也忍不住站起身。 与?此同时,那种沉重冰冷的压抑,从脊梁骨窜了上来?。 仿若,在一点点地见到,前世的那个他。 卫陵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 “怎么,是不好看了吗?” 每一回?深夜,在看到镜中那个满脸冷汗的自己时,他都会对那个人,扬唇笑一笑。 他想离她近一些,哪怕是膳食上。 他以后是要跟她回?家的,要快些习惯得好。 但话音甫落,就见她气?极离去。 卫陵提起的嘴角,慢慢地放了下来?。 沉默了会,他端起碗,面无表情地将剩下的饭,往嘴里填去。 吃完后叫来?青坠收拾,又吩咐膳房做一碗甜汤过来?,并让蓉娘去劝她。 他道:“这顿她吃的少,您帮我去劝她多吃些,晚上会饿的。” “唉。” 蓉娘端着热腾腾的甜汤,走进内室。 便不用三爷说,她也是要劝的。 “哪有顿顿吃鱼的,倒是两人闹了什么矛盾要说开,夫妻哪有这样的?” “他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台阶给了多少?你也该原谅他了。” 再是脾气?好的人,也耐不住这般的夫妻离心,不给脸面。 蓉娘可谓操碎了心,姑娘想在公府立足,最首要的便是三爷的宠爱。 若是失去了,往后的日子可如?何过? 曦珠明白蓉娘的意思,心中难受。 喝过甜汤之后,她握着蓉娘的手,宽慰道:“您别担心,我知道该如?何做的。” 迟早地,她要与?他和离,要离开京城。 她还有去处的。 回?家。 * 久居破空苑,在一方天地,终归会厌倦地,且随着日月轮换的流光,越发强烈。 曦珠想要出去走走,就在公府的园子。 至于?公府之外,那些热闹的街道。 卫陵道:“现今朝局不太平,还是不要出去的好,就在园子里逛逛吧。” 她还有什么好说呢。 他几?乎日夜看着她,兴许她刚一出破空苑,他便会察觉追来?。 曦珠不想在这样的事上,和他再起争执。 便是在这点上,他和傅元晋又有多少区别……一样的,听不懂她的话。 在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看着身前,给她系披风带子的他。 低着头,垂落的长?睫,半掩漆黑的眼眸。 越来?越像前世的那个他了。 在他笑着要牵她的手,曦珠侧身躲开了。 余光,是他失落的神情。 但在这种小事上,卫陵是愿意迁就她的,依旧高兴得很,道:“走吧。” 她终于?肯出去散心了。 醒后长?达十日,走出破空苑,正是一派春光盎然的景象。 走在鹅卵小路上,沿途草木葳蕤。 时正晌午,头顶的太阳暖烘烘地热,照地人精神许多,也照地被风吹过的花树,摇晃出一阵又一阵的、混杂的香气?。 不觉深吸一口,似乎心中堵住的郁结,也消散了许多。 发丝随风微飘,曦珠并未走远。 从前世的那一场沉睡中醒后,她的身体变得容易缺力。 绛纱裙摆滑过玉簪花丛里的石灯,伸手压过夹竹桃嫩枝,她来?到湖边,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扑面而来?的,是暖融春风。 天上是云卷云舒,倒映在宽阔的湖中。 清澈的水里,不时两三尾锦鲤嬉戏游过。荡起圈圈涟漪,惊动岸边一丛又一丛的黄菖蒲,俱已抽芽拔高。 脚下是葱绿的绒草,卫陵便坐在一旁,陪着她看这番景。 两人分坐两块石上。 他们一直沉默,这是这些日以来?,惯常的场面。 他正要找话开口,却忽然听到她问:“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在峡州时,后来?的我好像又喜欢上你的事?” 卫陵一怔。 不需他的回?答,曦珠眺望不远处一棵垂柳树枝上,停驻梳羽的黄鹂,接道:“你会不会觉得奇怪,我为何会重新喜欢上你?”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兴许是太苦了,不想着和你的那些过去,我都不知该如?何走下去。” “我总要寻到一个支撑活下去的念想。” “但我和你之间,不过是屈指可数的贫瘠过往,我翻来?覆去地想着,却还是喜欢上了你。” 但事实上呢,她是清醒的。 从始至终,那些不过虚幻的感情,并未让她留恋。 倘若她真?地沉沦,重生回?来?,会在一开始喜欢上他。也会在得知他重生的真?相后,选择原谅他。 卫陵清楚,因而他只能苦涩地说。 “对不起。” 干枯无力的三个字,说过多少遍,都无法弥补她前世遭受的一切。 从他漠然拒绝她的表白,那一刻开始。 曦珠不要他的道歉,只是望着扇动翅膀,从柳梢啼叫着飞离的黄鹂,道:“我说这些,只是想问你,你能分得清对我的感情吗?而非后来?的愧疚,模糊了从前的回?忆?” 她听到了他的回?答。 坚定不移的语调:“曦珠,我是爱你的。” 在光天化日之下,卫陵看着她恬静的侧脸,脱口而出。 他不觉得有任何的为难,亦不觉得无法反驳她的拷问。 爱与?不爱,他是分得清的。 但在下一瞬,迎来?了她平淡的一句话。 “可是卫陵,倘若没有重生,我们之间又算什么呢?” 春水湖畔,卫陵许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如?今的她,在想办法破他的心防。 无时无刻地,想要跟他和离。 尽管她的这些话,让他酸涩痛苦,但他无法放手。 便只能左耳进,右耳出。 全当听不见了。 又一日的到来?,甚至在她发作?脾气?,破声骂他:“你是不是没正经事做?别整日待在这里,和看犯人一样看着我!” 他匆忙解释。 现今朝廷的事,多是身为世子的大哥在管,他不过从丧协助,不让局势走歪。 更何况卫家不能做的太多,以免引起各方的注意,只能等待。 “曦珠,我在这里是照顾你,不是看着你。”卫陵忙说,怕她误会了。 他虚伪的面目,让曦珠止不住冷笑。 只要他不签和离书?,不想缘由去和公爷姨母说明,她一步都出不了公府。 这些日他一直待在破空苑,连上职都不去了。即便为了公事外出,也是很快回?来?,让她烦不胜烦。 翻身朝向床内,她再度阖上了眼。 气?得她头晕,丝毫不想见到他。 这一觉睡至深更,感到口渴,起来?喝水。 却见他又不在榻上睡觉。 这是第三次了。 隔着重重的门,书?案那头,灯烛的微光闪烁,不知在做什么。 而当今的她,不管他的事。 喝过水放下杯盏,要回?床上继续睡,他已从那边疾步跑了过来?。 “起来?做什么?” 她的丁点动静,他都要知道。 见她只是喝水,放心下来?。 等她回?到床上,他弯腰将她的鞋并拢放好,又给她盖好脚边的被子。 垂眸,看她被水润过的唇瓣亮泽。 其?实想凑去亲吻她,但到底忍住了。 在那股灼灼视线之中,曦珠快要忍不住骂他时,卫陵笑了笑,低声道:“你睡吧。” 放下帐子,他回?到案前。 坐在灯下,接着修补贝壳灯。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这样就很好了。等家里的事解决,他就带她回?津州。 他们彼此的感情,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必须足够忍耐,不能操之过急。 等她的气?都消了,就好了。 总之,这辈子他是要跟着她的。 * 但在卫陵如?此想的这夜之后,不过三日,便收到了此前派去江南,因招魂异事,接来?王壁的亲卫消息。 王壁暴毙于?路途。 并在三月初时,从峡州传来?严重军情,当地因傅元晋意外之死,失去控制,大乱。 第172章 宫城乱(上) 庙堂之?上, 争的是什么? 不?过是权,是势,是金钱, 亦还有名声。 远离京城千里之外的峡州,傅氏与那些世家大族一般,掌管着当地的大部分兵力,调兵遣将、驱逐海寇。 受到万万数的百姓供奉, 无论男女老少,时遇节日, 总是会烧香献果, 给那位病死十余年的前傅总兵,谢其领兵守卫城池, 方阻挡了海寇的泛滥。 在峡州的沿海县城内, 还矗立着好几座石像,专请了?技艺最精湛的石匠雕刻而成。 傅元济有时候巡视经过,高坐马上时,鼻中喷气?,难免轻蔑。 若让那些人得?知他的父亲,实际是一个养寇自重的将帅,会是如何愤慨后果。但此事只在心?中弯绕一个来?回,他决计不?会说出口?, 给傅家、给自己带至灾祸。 心?中对父亲的这般不?敬,不?过是因父亲病逝前, 竟将傅家和兵权交给了?那个庶弟,而非他这个嫡出的长?子! 便是之?前父亲再多重视傅元晋, 他也从未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嫡庶尊卑颠倒。 但有一点不?能质疑的是,傅元晋确实是他们几个兄弟中, 在读书?、武艺兵法上,最为优越卓绝的。 自父亲逝后,在带着傅家走向更好。 纵使傅元济每每在深夜,咬牙切齿地仇恨,但白?日到?来?,仍会恭敬地在傅元晋手下做事。 实在是几次的惨痛教训,让他不?得?不?听话了?。 时日一久,傅元济也不?想再去争什么风头,去夺什么权利。 按部就班地混着日子,看傅元晋为峡州的战事,以及父亲留下的烂摊子,忙得?焦头烂额、奔波忙碌,居然心?生一股爽快。 时隔六年的京察,傅元晋要前往京城,接受吏部的审查。 一去一回,期限两月左右。 峡州当地便做好了?各项部署,以应对突发的战事。 其实部不?部署,又有什么区别。 粮钱不?够,军饷一层层地往下扣,到?了?小兵的手里,还剩多少?谁人打仗肯费心?尽力? 更何况去年北疆与狄羌的战役,打得?热火朝天。整个朝廷入不?敷出,那里给的多了?,这里便会少了?。 打了?几回败仗,朝廷也无人置喙,说是有钱了?,会立即拨过来?。 只是有傅元晋在,少死些人罢了?。 傅元济望着人一走,便沉沦到?脂粉媚声里去,通宵达旦地,不?知东方既白?。 这样夜夜笙歌的欢乐,如同走马观花。 等他被人从半裸的美人怀中强行拉起来?时,犹自不?满地要开口?大骂。 但在开口?的一瞬,一封密信几乎扑到?了?他的脸上。 是那跑死了?七匹马,日夜兼程赶回峡州,满身?蓬乱似是乞丐的随从,跪在香榻下。 从干裂渗血的嘴里,嘶哑吐出的话。 “总兵在京突生恶疾……恐有人得?知了?傅家养寇……” 他是傅家的家生子,也是傅元晋身?边最为信任的人。 傅元济张口?大骇,从醉意里骤然回神。 便在这一刻,从前的幻想,倘若庶弟有一日死后,可以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再度出现在脑海。 却是惶然破裂,唯剩无限恐慌。 辗转反侧,再派人往京城去探听消息,那人未归,傅元晋的一个随从又至。 是在十日之?后,来?禀报噩耗。 “总兵他……病亡了?。” 好似天塌! 傅元晋留下了?这么一个烂摊子给他收拾! 耳边是傅元晋的母亲大哭,傅元济险些昏过去。 惶惶的半个月,又是让人去京接回棺椁,又是应对也听闻风声、汹汹而来?的海寇。 源源不?断的书?信摞到?桌案,俱是威胁。 若是养寇自重的事外泄,傅家便到?头了?。 傅元济这般想,却控制不?住峡州的纷乱了?,漫天的抢掠哭喊、逃窜的百姓、杀戮的寇贼,直逼向傅府。 顾不?得?太多,和其他将领一样,终带着家眷弃城逃亡。 火光之?中,是傅元晋母亲白?发苍苍,伏趴在地的嘶喊哭泣。 “带我一起!带我一起!” 老弱病残是要舍弃的,否则拖慢行程。 她的泣音,是被一把长?刀斩断的。 砍断脖子后,鲜血潸潸流出。瞪大着眼,为儿子披着白?麻丧衣的身?上,被几只黝黑的手摸索了?几遍,才摸出了?一个银镯子。 白?色的绢花从斑白?的发上滑落,坠在地上,被血浸透干涸时,傅府已被洗劫一空。 不?过三日,整座城,已变成一处死地。 * 消息传至京城,重病在床的皇帝闻讯,气?极仰身?,吐了?一口?血。 司礼监和太医院忙得?团团转。 香阁之?内,满是浓郁药味和帝王身?上的恶臭,混杂一起的气?味。 便连贴身?侍奉的卫皇后,也难免在宫人更换褥子时,差些呕了?出来?。强忍着臭味,终在搀扶皇帝重新躺下后,得?到?允许退避。 神瑞帝目中浑浊,看不?清他这位皇后的神情,艰难地抬起手,几根似是枯枝的手指,朝外撇了?撇。 这是让她出去。 接下来?,是有重事要与朝臣商议了?。 卫皇后见他紧跟着半合上眼,嚅动嘴唇,艰难地对掌印太监道:“将内阁的人……叫来?……” 她弯膝福身?,随后转身?往外走去,在外间坐了?下来?。 内阁的官员,近段时日总有人值守。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跑了?过来?,正是次辅孔光维和卢冰壶。放下官袍,不?远不?近地朝皇后点头以作?行礼,便跟着太监往阁里去。 卫皇后端过宫人送来?的清茶,微抿了?口?,隐约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一国之?君,正在问该派何人前往峡州接管。 朝中文官甚多,口?舌诡辩厉害,却是能打仗的武将,少之?又少。 否则又怎么能让卫家势大,忌惮到?要打压她的儿子,改立温贵妃的儿子为下一任君王? 卫皇后垂眸,看白?瓷盏中漂浮的青色茶叶,端盏的手不?由用力,指关泛白?。 只要挺过这段日子,等她的儿子登基,便不?会有事了?。 她的哥哥送信给她,让她侍奉好皇帝的病体就好。 茶盏放在一旁的桌上时,卫皇后听到?了?卢冰壶的建议:“陛下,臣以为若要止住干戈,非卫家的人前往不?可……” 至于是谁,她并未听清。 模糊之?中,断断续续地,是皇帝气?衰的声线:“朕的皇陵,修得?如何了??” 比起峡州的战事,神瑞帝更为担心?的,是自己的寿终正寝之?地。 这回,缭绕如雾的药香里,是孔次辅的作?答:“陛下放心?,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快要完工了?。” * 一连两日,卫陵都是身?穿官服早出晚归。 曦珠并未料到?他回到?破空苑,会与她说起因所?谓的前世招魂,峡州发生了?兵乱,急需派人去镇压,而这个差事自然落到?了?卫家的头上。 定然与前世的傅元晋有关,但她并不?知其中细节,也不?愿再回想。 一旦回首,总是会想起归来?的路途,那个早在秋猎时变成亡魂的卫陵…… 或许正如他的所?言,现在的他,已然投胎转世去了?。 可是她做不?到?如他的期盼,和眼前这个欺骗她的人,好好过什么日子。 “是谁告诉你我重生的事?是傅元晋?” 可是不?对,卫陵左思右想,应当不?是傅元晋,那到?底是谁? 都到?这个关头了?,他还在关心?这个! “你如果去峡州,就先?跟我和离了?。” 曦珠没有理睬,只是端过药碗,微微仰起下巴,屏住气?息,一口?灌入嘴里。 在卫陵告知峡州的战事后,便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他目光微沉,一动不?动地看着喝药的她,直到?她喝好了?药,将空碗放下来?。 她唇瓣翕动,蹙眉缓着苦劲。 从盘中拣起一颗金丝蜜饯,抬手往她嘴里塞,见她细眉皱得?更厉害,却也往里吞咽。 卫陵这才轻轻笑了?一声,也没有理会她决然的和离,道:“不?是我去,是我大哥,明早就出发。” 比起他这个在北方战场出奇制胜的人,峡州那样势力混乱的地界,需要作?战经验更为丰富的将领前去。另点了?几个将军,其中有洛平的名字。 这是朝廷和皇帝的决定。 如今的卫家,他的父亲双目失明,也需一人在京看顾。 卫度那个人,是放心?不?下的。 遑论他更不?想离开她,真?怕他一走,她就要跑了?。 他显然是逗她的,才不?将话说清楚。 嘴里满是甜腻,曦珠狠瞪了?他一眼。 卫陵笑笑,又去正院见过父兄,将傅家尚未暴露的养寇自重之?事告知。时间太过紧迫,比起他派人去找那些证据,不?如大哥去峡州搜寻。 至于能不?能找到?,又有什么关系。何至于花费人资物力去找。 弃城而逃,傅家本是重罪在身?。虚构另外的罪名,落井下石,是再平常不?过的手段罢了?。 若非傅元晋,曦珠不?会离开他那七日,不?会知道他重生的事,他要让傅元晋即便是死了?,也要身?败名裂! 这一世的傅元晋,病死太过便宜他了?! 卫陵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已是深夜。 洗漱之?后,吹灭灯火,一床一榻上,两人各自沉默。 过去好半晌,卫陵听到?拔步床内,她极低的问:“明早是不?是要送大表哥出征?” 他阖着眼,在想一些可能遗漏的事,答道:“你还病着,好好歇息,我自己去就好。” 这是他家的事,他知道她不?想管。 明早的送人离别,他这一房,他自己去便好了?。 她没有再说话,渐渐睡着了?。 卫陵却睁着眼,望了?一夜的雕花顶梁,在脑子里将峡州的舆图和战况,以及错综复杂的地方势力,都一一地再深思。 一股强烈的预感告诉他,让大哥前往峡州,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第173章 宫城乱(中) 去正院见父亲、二弟三弟, 商议过?离京的事务之后,卫远便踏着月色,折返了自己的院子。 战事突发, 调令是晌午下发的,明早天未亮便要前往峡州。 想及从未去过?那个地?方?,各方?势力盘根错杂,形势严峻。现下已是尸骸遍地, 等到那里?,还不知成什么样子了。 卫家的三千亲兵, 多驻扎在北疆, 擅长?的是骑兵作战。而峡州多为水战,纵使南调兵源, 又有多少用处? 况且当地?多为傅元晋的兵, 一时半刻,还不一定能驯服得了为他所用。 又是缺粮缺银子的,峡州那地?方?已拖了两年的军饷。如今的朝廷,哪里?能拿得出钱。 二?弟说户部的钱,多拿去修皇陵了。 三弟说届时他在京城,会设法帮衬。 “唉。” 卫远在心里?默默地?叹息一声,一抬头,见自己的妻子正抚着显怀的肚子, 和儿子在院门旁的桂花树下守着,赶紧上前去, 问道:“怎么在这里?等着?” 浓荫暗影,仆妇提灯。 董纯礼看到丈夫归来, 浅笑道:“你许久未回,便出来看看。” 这是出征前的最后一夜, 她忐忑难安,如何都睡不着。 从前丈夫外出打?仗,整年不回,她也不会如此。兴许是怀有身孕的缘故,让她不由多虑,这才与儿子一道出来等他的父亲。 卫朝亦舍不得父亲。 父亲一走,便没有人?陪他练武读书?了。虽然父亲严苛至极,甚至比起先生和师傅,还要?让他害怕。 这大半年来,挨打?的次数多了,屁股都被竹条子抽出印子,但他还是不想父亲离家。 见母亲悲愁,自己跟着忧郁。 看到父亲,又欢快地?叫了一声:“爹!” 夜风凉爽,泛着冷意。 卫远牵起妻儿一大一小的手,道:“外边冷,先进屋吧。” …… 不过?歇息两个时辰,给足其他同样派往峡州的将军分离时间,寅时一刻,便要?离开。 一盏油灯,缓缓燃烧,橘黄的光焰轻微地?晃了晃。 卫远与儿子嘱托了一番话。 左不过?要?人?听话,好好学武念书?;右不过?让人?孝顺母亲,照顾好母亲肚子里?的弟弟。 半个月前,黄孟诊断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八九不离十,是一个男婴。 夫妻两个原先祈盼是一个女孩,却是念想落空。 “记好没有,我不在的日子,你可得照顾好娘和弟弟。”卫远又问了一遍今年将要?十岁的儿子。 卫朝拍了拍胸膛,响亮地?答道:“爹,我都记在心里?呢!” “那就行。” 卫远笑着揉了把?他的脑袋,“好了,去睡吧。小孩子太晚睡,怕是长?不高的。 卫朝便向父亲和母亲,行礼告退。 等儿子走出屋子,坐在床上的卫远方?才揽住董纯礼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望着如豆灯火,映照一扇叶影婆娑的窗棂,他轻声安抚道:“等那边的战事结束,我就回来了。” 他心有愧,妻子有孕,且胎象不稳,比起怀长?子阿朝时,更为凶险。 情绪也易变如云,很是依赖他。 但现在,自己却要?去往千里?之外,不能再?陪同她。 孩子已是四?个月大,不知他再?回来,是否能赶得上出生。 战事不可预料,他并不能保证。 但愿如此吧。 卫远心想。 若是可能,这世上没有战争最好,但镇国公府的建立与存在,却是依托了战争,从父亲开始。 延续到他这一代,必须如此。 倘若卫家无?用,皇帝不至于日夜忌惮了。 他不得不去峡州。至于京城,便交给二?弟和三弟。 “你注意好自己的安全。” 董纯礼同样明白,脸贴着丈夫坚实的臂膀,轻声细语道。 “好。” 卫远侧首亲了亲她的额头,低应了声。 * 油灯渐弱,终至寅时。 公府门口,台阶上的石狮子旁,一行人?送别。 卫旷失明,看不清楚长?子的脸,便只能抬起手臂,伸手摸了摸,叮嘱道:“一路小心。” 宽厚干燥的手掌,布满粗糙的茧子。 卫远垂低着脖子,让父亲抚摸,应道:“爹你放心。” 见母亲哀愁神情,说道:“娘,还要?烦累您照顾好纯礼。” 杨毓依依不舍,忙不迭地?答应:“你顾好自己的事便好,纯礼我会替你照看好的。” 她握着长?媳董纯礼的手,站在一块。 接着,卫远又与二?弟二?弟媳、与三弟、与妹妹卫虞道别。 寥寥两句话之后,便深深作揖,转而走下台阶,踩蹬跨马,要?与一众亲卫朝城门而去。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长?声:“大哥——” 卫远拉住缰绳,回头,是三弟在喊他。 卫陵站在阶上,隔着凉风吹过?的长?街,一双漆黑眼眸看向身穿甲胄的兄长?,再?次道:“你一定要?护好自己!” 卫远笑着挥手,道:“家里?的事,就交给你和你二?哥了。” 比起二?弟卫度,他更为放心的,是这个三弟。 手落下时,风尘扬起,铁蹄声远。 不过?转瞬之间,卫陵眼前,唯余空寂的街道,一两声?*? 的虫鸣。 十余盏亮堂堂的灯笼,被仆妇丫鬟们?提着,照着自个的主子,往府内行去了。 * 一路回到屋内,终于可以?坐下歇息。 郭华音起了一个大早,还要?梳妆打?扮,送大伯出征。早已困倦得不行,偏偏耳边是丈夫的喋喋不休,吵得她几?多烦躁,却只能忍着他对柳曦珠的不满。 卫度唤丫鬟送壶热茶过?来,犹在愤慨。 “我们?一大家子送我大哥出征,她倒好,病得都起不来床。之前还能逛园子,今早就动不了了,也不知给卫陵灌的什?么迷魂汤,爹娘问起来,还说是没叫醒她,给她遮掩着。” “她处处吃我家的,住的也是我家的屋子,使的也是我家的仆役。” “她一个商户女能嫁进公府,是她高攀了,不仅半点不知谢恩,前些日子,竟还要?与卫陵和离。” “离了便好,偏生又没离。” 卫度想起那顿被父亲的鞭打?,骂他多管闲事,仍觉背痛。更是气恨三弟的不争气。 …… 若非这是在镇国公府,郭华音都要?以?为自己在市井赶集,入耳妇人?的长?舌之语。 但卫度的秉性,在最初之时,她已然了解。 暗瞥了眼喝过?茶,要?脱衣再?上床睡会的卫度,她只作温柔语调,道:“我去看看阿若,不知他的发热退些没有。” 时值春天,各种病灾泛滥。 从二?月初开始,直到今日的三月五日,卫若已生了大大小小,三场的病。 前两日在夜里?起了热,她已照顾两日。 虽现下有些头重脚轻,但郭华音宁愿去孩子那里?,也不想再?听卫度唠叨了。 卫度听她这般说,便松缓眉头,转口道:“你去吧。” 这个妻子,还是娶得合意的。 不至于让他操劳公务之余,被后宅儿女所困。 不似卫陵娶的那个风吹不得、空有美貌的女人?。 * 曦珠是在卫陵起身的那一刻,便醒了过?来,但直至他穿衣出门,她都没有从帐子里?出来。 侧身透过?青色的薄纱,望着他的背影离开。 无?数次地?,她挣扎着想要?起床,去送送卫远。 从她来京城公府寄住,董纯礼从来友善,有什?么好的,也差丫鬟送去春月庭。 她生病了,会亲自来看望她。这段日子,即便怀胎困难,仍时常过?来破空苑。 便连卫远,也不计较她的身份,曾在那一场鸿门宴后,放她去祠堂看望罚跪的卫陵。 曦珠踟蹰再?三,却到底没有起身。 她想跟卫陵和离,想离开京城。 便不能再?和卫家的人?,有什?么联系了…… 几?次折腾,让她的头有些昏晕了,平躺阖上双眼,她听到门外熟悉的脚步声,正在渐行渐近,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了。 他回来了。 先去书?案那边,拿了两份调军的公文?,回转内室,将公文?放到窗边的桌上,来到拔步床前。 掀开纱帐,挂在金钩上。 而后坐在了床畔。 柔软的褥子凹陷下去,卫陵垂眸,温柔着嗓音,低唤了一声她的名:“曦珠。” 他知道她并未睡着。 曦珠睁开眼,看见了身穿绯色绣虎补服的他,他静静地?望着缩在被中的她,说道:“现在峡州那边打?仗,朝中也不太平,近些日子我会很忙,等忙过?了,我们?再?谈和离的事,好不好?” “便是你现在执意要?跟我和离,你一个人?回津州,我也是不放心的。” 他在和她商量,给她考虑。 但更甚希望这段时日,能圆融了他们?之间的争端。等一切安定,他仍会和她一起回家。 曦珠没有说话。 卫陵也无?需她的回答,继而道:“我今日恐在外很晚,便不回来吃晚饭了,你要?吃什?么,就让青坠吩咐膳房那边做。” “吃完饭和药,别看书?太晚,早些睡,也不要?等我。” 就似和刚成婚时一样,他温声说着。 兴许是他自作多情,却还是想对她说。 放下帐子,卫陵拿起公文?,重新出了门,在未明的天光中肃然神情,骑马赶往军督局。 峡州兵乱。 除去调兵遣将,粮草武器也需安排。 那股预感挥之不去地?,一直横亘在他的心里?。 * 但在卫陵为战役忙碌后勤时,另一桩恶事,骤然于三月十四?这日爆发。 身为户部侍郎的卫度被羁押入狱,因贪墨建造皇陵。 这是前世不曾发生的,与峡州兵乱一样。 第174章 宫城乱(下) 神瑞二十六年的正月方过, 雨水便没有停断。整整二月,京城沉溺于水汽雾障中,城南郊外?的皇陵建址, 也因连日的急雨,山岭滑石,而?致临近的寝宫被毁坍塌。 但该事并未上报神瑞帝得知。 自向来信任的秦宗云被秦照秀用一把菜刀捅死之后,潭龙观也被收缴, 日日吞服的丹药断了,皇帝便病得愈发?严重, 躺在龙床上, 时常陷入昏迷。 清醒之后,便会问负责的太?子:修建皇陵的进程如何。一而?再, 再而?三地催促, 恐自己驾崩前都未建好。 日日催促,太?子更觉压力如?山沉重。 等?陵寝坍塌的事传来,惶然地浑身冷汗。工部侍郎胆战心惊地询问:“殿下,这可如?何是好?” 周围同样坐立难安地,除去工部,还有几个下分事务的高官,都在急迫地看?着?他。 太?子思?忖良久,终是站定?了脚步, 决定?隐瞒。 万不能在此等?关键时刻,让父皇对?他失望, 也不可让六皇弟抓住他的这个把柄,要参他一本。 但从户部审批下来, 用以建造皇陵的银钱是有定?数的,这一出错, 必然想法弥补。 …… 三月十四这日,神瑞帝是在午时两刻醒了过来。 缠绵病榻,精神不济,但到底每日要听一听朝政。 听。 便是由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念每一日由内阁上呈的奏本。 无外?乎是哪个州府发?生哪桩死了几人的惨案,当地不敢审罪,就奏报京城三司以待定?夺;或是西北黄源府又起流寇劫掠,董明忠不能告老还乡,便要拨款镇压;再就是哪几个县城,开春后旱情严峻,县令请旨减赋…… 还有诸如?藩王子孙袭爵,需下发?旨意;官员上折乞骸骨,或是父丧母亡,要丁忧守孝三年…… 杂七杂八的事一大堆,掌印太?监见陛下昏困不耐,比昨日更甚,赶紧将那些无关紧要的奏本搁下,只把内阁专门分出的重要事,仔细端正地念讲。 却连着?念了三本,在拿起下一本奏折时,一翻开,草草扫过那几行字,蓦地瞪大了眼,好半晌没有出声。 神瑞帝靠在高枕上,微睁开浑浊的眼睛,朝床边坐着?的人斜瞥去。 掌印太?监“哐当”一声,一把老骨头从凳子上摔下,跪在了皇帝的脚边,战战栗栗地将奏折上的所写,念了出来。 却是嘴巴动着?动着?,只感头顶的帝王威压,愈沉压地人抬不起头。 念完之后,他便“嗵”地以头抢地,额头磕落金砖。身后纷纷响起跪地声,是一众宫女和太?监。 伴随急促的喘息声,是皇帝气极攻心的迫吼。 “召太?子过来!” 掌印太?监急匆匆地爬起来,往外?跑去。 一边叫太?医院的御医快进阁中,观望龙体,一边叫腿脚好的秉笔太?监快去东宫传召。 不过少顷,太?子听召赶至,抖索地不成?样子,直接双膝弯落,低头跪在皇帝的面前。 奴婢们?并未起身,一直跪在外?间,听到了里面的帝王之怒。 “好你个太?子!” “朕将百年之后的大事交给你,你不仅没有做好事,还枉顾法度,私下调用朕的钱财!” “朕还没死!你也还没坐上这个皇位!” …… 众人皆诚惶诚恐,肩膀塌落得挨着?地,谁都不敢抬头看?一眼。 怒斥声不断,掺杂着?咳嗽声。 卫皇后闻讯从坤宁宫来至香阁外?时,只来得及听到皇帝的最后一句话:“将太?子押往偏殿,没有朕的话,不准放他出来!”顿时感觉耳鸣目眩,幸有身旁的宫人扶住,才未失仪。 殿外?正是和煦暖阳,灿然春光。 未时初,太?子被关押偏殿待审,紧接着?刑部尚书卢冰壶得到皇帝传唤,马不停蹄地赶来香阁。 不过一刻钟便行礼告退,下去开始办事:严查皇陵坍塌一事。 首要的,牵涉进此事的官员,皆被关进刑部的牢狱里,以待审问。 其中督造陵墓的工部侍郎,勘察风水的司天监监正王壬清,以及挪动库银的户部侍郎卫度。满打满算地有十四人,都被卢冰壶派人去下令捉拿。 好在是白?日未下值的时候,各人正在衙署内办公,实在方便拿人。 观皇帝的架势,此案是要重审的,轻放不了。 卢冰壶颇感头疼,怎么在这个关头,出了这等?事。 一连两日,该抓的抓,该审的审。 从这个官审到那个官,将所谓的罪证呈到皇帝的面前,皇帝干瘦如?柴的手,却只拿关于卫度的那张看?,还问起其中具体。 卢冰壶便隐约明白?了一些事,也猜到了是谁将那本要置太?子党于死地的奏折,放进了内阁上送的奏堆里。 卫陵同样也知道了。 身为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兼任东厂厂督的谭复春给他送来消息,是六皇子托人将奏本塞了进去。 六皇子与司礼监的人走得极近。 这也是他重来一世,必须要结交谭复春的缘故。必要的时候,是有用的。 酒楼的雅间中。 谭复春道:“希望卫指挥使不要忘记了你我之间的约定?。” 作为交换,等?太?子一朝荣登大宝,谭复春想要得到一条生路。 他们?这些阉人,用“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话是勉强,却也合适。这几十年来,他在神瑞帝的手底下做事,龌龊的、肮脏的,不知做了多少,死在他手里的人,都有一座山的坟包。 想找他报仇的,能从家?门口排到城门外?。 如?今的他岁数四十八,大仇得报,家?有千金积蓄,便只想安稳地从宫中退下来,回老家?度过余生。 但倘若有一日,太?子做了下一任的帝王,不说太?子,便是那些与他结怨有仇的官员,必然会趁机打压他。 届时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没个护着?的人。 卫陵,便是他生路上的护身符。 卫陵了然他的忧愁,道:“谭督主放心,我不会忘记。” * 郭华音是在入夜后,得知了卫度被关押进大牢的事。 卫度的随从几乎是傻了,见大人被刑部的官押送离去,就拔腿跑回府报信了。 适时,郭华音才和两个孩子用过晚膳,卫锦一个人埋头在画画,她则在陪卫若练字,陡然传来噩耗。 不及随从说完,她就急往正院而?去。 提裙穿梭夜风之中,她脑子里唯剩一个念头:倘若没了卫度,她在公府,怕是更难了。 此时,杨毓正在与底下的管事筹备礼物?。 虽说瞄着?皇帝重病的风向,京城各个世家?官员不敢再大办宴席。但逢红白?喜事,依照此前的送礼,仍要还礼。 她正忙呢,却忽听到小儿子过来,与丈夫说起二儿子被关进刑部的事,骇然地险些摔倒。 等?二媳妇满脸是汗地赶来,眸中含满了泪,急切地问她可怎么办啊。 杨毓也是答不上来的。 她去问丈夫,却见丈夫阖着?瞎了的眼,不言不语。 转目去看?小儿子,卫陵便安慰道:“娘,你先别急,再等?等?。” * 终等?到事发?的翌日晚上,刑部牢狱中的卫度,被旨意仗打重伤。同时传出皇帝要废黜卫皇后和太?子的消息,卫旷于第三日的清晨,在卫陵的陪同下,坐了马车进宫。 在殿外?站了近一个时辰,等?至皇帝醒来。 一被太?监引入香阁之中,隔着?浅黄的龙纹幔帐,卫旷便闻到了周围一股腥臭的气味,被浓郁的龙涎香压制。 那是将死之人才会散发?出来的味道。 神瑞帝的精神愈发?颓靡,瞧不清楚帐外?的人,但他相信,帐外?的人,更是看?不见他。 当年若非得到卫旷的协助,他不会在那么多的兄弟中夺得最后的胜利,坐上皇位,成?为皇帝。 卫旷的眼睛,也是因护住他,而?被乱箭射伤的。 但二十多年这么走来,卫旷实在身负太?多功勋,让他不得不生畏。 又有三个儿子,都是能力卓然之辈。 原以为卫陵不过是个纨绔,这两年来却出乎他的意料。 如?今峡州那边,也要靠着?卫远稳住。 倒是卫度,竟是最不如?意的。 也是可以借机除去的。 而?卫旷明白?这个道理,他推开一旁太?监的手,弯曲膝盖,跪了下去。从干涩的嗓子里挤出了这样一句话:“陛下,是臣教子无方,臣有罪。” 第三日,卫旷在他的面前,为了给儿子请罪下跪。 神瑞帝露出了近日的,第一个笑容。 * 镇国公进宫的消息,顺着?春风,一路飘至偏殿。 太?子坐在紧闭的窗边,再次听到了窗外?,他的亲信的声音。 这两日,外?边发?生了何事,他尽在掌握。 也知道了他的父皇,兴许是要利用此次的事,削弱卫家?势力。 但他不敢确定?,若是自己的想法出错,到时候废黜的还有他这个太?子。 他仍要依靠卫家?,卫家?绝不能有事。 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抬袖擦去额上冒出的一层密密汗水,继续被幽禁在沉闷的偏殿中。 风往西边吹去,至六皇子府上,已是薄暮。 这些日子以来,傅氏日夜不安。 庶兄傅元晋病亡,嫡兄傅元济弃城而?逃。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丈夫不再待见她,不是召见那些官员,便是往侍妾的屋里,去寻欢作乐了。 忍泪抬头,却见暮色渐消,夜色来临。 * 宫墙外?的道路上,天色昏昏。 卫旷上车时,什?么都看?不清,脚虚浮地踩空了下,被卫陵及时扶住,方才稳妥地进到马车里。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地朝宫外?行走。 车厢内,卫旷靠在厢壁上,轻合双眼,缓慢地平复着?胸腔中的浊气。 过去好半晌,他对?小儿子吩咐道:“等?会你往刑部去一趟,和你二哥交代些事。” 至于交代什?么,他这个做父亲的有些难说下去。 一时的踟蹰,好几次张口,都含着?叹息一般。 卫陵便垂眸接道:“爹,我知道该跟二哥说什?么。” 现今的皇帝,是需要卫家?的。 太?子之位,也从来稳固。 只不过皇帝从来想要除去的,是威胁到皇权的卫家?。 但皇帝的这份担忧,是需要卫家?全族去抵挡的。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卫家?不会那般做。 当前,不过是舍弃一个儿子。 总得有一个背锅的。 至于所谓的挪动库银或是贪墨,凡是办事用钱,一层层地盘剥下去,谁人的手里总得沾些油水。 上下千百年,想做清官,不是那么容易的。 小儿子的会心,让卫旷叹气欣慰的同时,也禁不住在黑暗中,循声望向小儿子的方向,道:“记住了,你是要维护这个家?的。” 他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不能看?着?他们?一辈子。 “是。” 半昏半明的光线中,卫陵看?着?衰老的父亲,应道。 同样的话,父亲对?他说了第二遍。 * 墙壁上跳动的火把亮光,映照着?瘫坐在杂草堆中的一张惨白?面容。昔日的冷清俊朗,如?今已成?落拓潦倒。 昨日的用刑,让卫度痛不欲生。 他何曾料想到会有这一日,自己会被关到刑部的大牢里,甚至会被用上那些血迹斑斑的刑具。 丧失了作为一个官员的仪态,更是失去了一个人的尊严。 就似牲畜一般,被打到皮开肉绽,惨叫不绝,也不能让鞭子停下。 即便是最轻的刑罚,也足够他忍受。 痛到极处地昏倒,而?后在鲜血淋漓中痛醒。 背抵冰冷的青黑墙壁,便听到了三弟的这番冷语。 “你要把责任都担下来,不能沾染到家?中。” 纵使没有这句话,在这三日的审讯中,卫度也知该如?此说。 他姓卫,是镇国公卫旷的儿子,不能抵不住重刑的压迫,说出对?太?子党不利的话,更不能令卫家?陷入泥沼。 在刑讯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撇清与家?中的联系,于那些供词上,都是自己的一人所为。 但在这一刻,他还是感到了一丝心寒。 是从三弟那双俯视着?的、平静冷漠的眼中,蔓延到他身上的刑伤上,让他不由得颤抖了下,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便愈发?疼了。 卫度的鼻息发?烫,说不出来话。 卫陵垂低着?眼,看?那些纵横的深浅不一的鞭伤,心中一丝波动都没有。 曾经,在这个污秽不堪的地方,被卫度的言语所伤害过的她,为了他的性命,为了卫家?,向北疆送出那封信后,也受到了这样无情的酷刑。 那时,她一个人,又是如?何熬过去的? 她在这里哭过。 但依然说道:“二哥,父亲和我会想办法保下你的命。” 他们?毕竟是同胞兄弟,都是父亲和母亲的儿子。 良久,卫度苦笑着?吸了一口寒气,低头哽咽道:“我知道了。” “给父亲带话,说让他放心,我会担下来的。” 卫陵便没有再多言。 他走出牢狱时,是许执陪同在侧。 许执未曾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前日,卢冰壶一回到刑部,就让他和另外?几个同僚去各部捉人。 卢冰壶曾是卫度的老师,是不太?好审人的,便换成?左侍郎去用刑审问。 直至演变成?今日的局面。 在送人走出牢狱之后,许执想了想,终究低声道:“在罪行未定?前,我若能帮得上忙,会多加照顾。” 月光清辉下,卫陵偏头看?他,片刻后,道:“多谢。” 在骑马离开刑部时,卫陵的心里却钻出另一个想法:他嫉恨许执,想要杀了他,但又庆幸当时没有真?的杀了许执,不然她一定?会怀疑他。 * 这一日,曦珠是在亥时初,等?到了人。 和公爷一道在晨时出门,却晚了近一个时辰回府。 一回来,先去更换常服,又往湢室擦脸洗手,接着?叫青坠去膳房那边,随便端些热菜饭过来。 他在外?并未用晚膳,饿了许久。 这些日,他常常在月亮西落时出门,在月亮升至半空时回来。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很多。 等?饭菜端上桌,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 一个人,沉默地一盏灯下用晚膳。 幽幽灯光,朦胧地笼罩着?他挺拔的身躯,半边轮廓硬朗的侧颜。 她看?了好一会,走到他的身边坐下,轻声问道:“事情如?何了?” “别担心,我会尽管处理好的,然后我们?就回家?去,再等?一等?。” 他再次说出曾许下的承诺。 却不敢看?她一眼,怕听到她的拒绝,只顾低着?头,大口地往嘴里填入饭菜。 茫然柔和的光落在他沉隽的眉眼,俱是疲惫。 曦珠看?着?他,竟然说不出来什?么,只手指用力地,紧紧揪扯腿上的裙衫。 卫陵垂眸,右侧的嘴角微微往上扯。 他知道她对?他,终究是心软的。这让他这段时日,一直浸润在酸痛苦涩中的心,好受了很多。 再等?一等?就好了,他们?会回家?去的。 无论?如?何,他答应她的事,一定?会做到,绝不会再反悔。 第175章 关心他 整个京城尚沉在黢黑中, 卫陵又一次从榻上起?身,穿衣洗漱后,来床前看一看她。 昏暝黯淡的光线中, 她还在睡梦中。 恬静的面容上,长翘睫毛跟随唇瓣的翕动,细微地颤动着。 他伸手将她滑落鼻上的发丝拨开,又将手掌贴着莹润白皙的脸颊, 轻轻地摸了摸她。 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落下帐子, 转身离开了。 门的推合开关间, 曦珠仍未有所?觉。 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春光大盛。 但一日日地过去?, 那些?汤药和药膳不断,她忍着辛苦刺激的味道,每日都要往嘴里一鼓作气地灌下去?。 因招魂而孱弱的身体,到底逐渐好了起?来,不会再?觉得整日昏昏欲睡,醒得越来越早。 连郑丑给她诊脉后,都说?:“夫人自今日起?,便不用再?吃药了, 以后慢慢调理好了。” 又道:“现今正?是?春天,外头?暖和得很, 多晒晒太阳对身体是?很好的。” 即是?这句话,被卫陵得知了, 又吩咐青坠。 每一日他不在破空苑的时候,等用过午膳, 青坠便会劝她出去?散步,看看花,看看树,还有鸟和湖泊。 “夫人,园子里的风景很好呢,咱们出去?逛逛。” 蓉娘也劝她:“你总闷在屋子里做什么,别闷得人都发霉了。人啊,越是?不动,越是?犯懒。” 说?着,拉住她的手,走向敞开的大门。 蓉娘不明白,姑娘从前最爱玩的,怎么现今却总一声?不吭地,独自闷着。 尤其是?跟三爷吵架闹和离之后。 这段日子,公府出了二爷被关进刑部大牢的事。 蓉娘不知其中的弯绕曲折,只见如今的公府,公爷病着,世子去?峡州打仗去?了,上上下下做主的是?三爷。 三爷每日天黑回来,还要问?青坠这一日,姑娘都做了些?什么?身体可?好些?了,郑丑有什么交代没有? 事无巨细地,一一询问?。 人忙累成那样,还如此关心姑娘。结果姑娘挂着一张冷脸对着人,分毫不领情。 她能不着急? 兴许听郑丑的话,让姑娘多晒晒太阳,人精神?好些?,便能想开事了。 蓉娘的力气大,曦珠也被门外的灿烂光芒,恍神?地顺着那股往前拉的力道,走出门去?了。 但她不到园子去?逛,就在破空苑的前院。 让青坠搬了三张凳子,和蓉娘三个人坐在那棵梨花树下,拨动绣球花长出的嫩叶,看她们一边做女红,一边聊天说?地。 一缕风过,头?顶纷落如雪洁白的花瓣,拢在裙间,小小的一捧,缀着从树隙漏下的金色光斑。 这样等待的日子,是?枯燥而乏味的。 有时候,曦珠觉得自己快等不下去?了。 等不到这座庞大府邸,恢复往昔的平静;等不到卫陵所?说?的,等卫家的风波渡过去?,再?与?她商议和离。 她很想立即回津州,回自己的家去?。 但当夜晚来临,目观疲惫沉默的他,她多少次的犹豫,不能直言。 最后在他躺到那张榻上时,归于寂静。 他对她说?,关于卫度的最终处置还未决定,皇帝和三法司尚在裁定。 到底还要多久? 在彷徨迫切,而鸟语花香的三月,郑丑依旧日日来到公府。 她的身体已是?大好,反而是?公爷因卫度的事,病得厉害许多。 曦珠决定前去?正?院看望公爷。 她到的时候,公爷正?在睡觉,是?姨母见的她。在外间拉她坐在身边,说?公爷为卫度求情,自宫中回来,就于心中积郁滞气,郑丑让他不要想太多了。 她顺应地宽慰两句,也是?希望公爷能好起?来的。 杨毓便松口?气,握住她的手,道:“现在家外头?的事都靠卫陵周旋,回家来都很晚了,你是?他身边人,要替爹娘多体量照顾他些?。” 曦珠看着姨母脸上,从眼尾到腮角的皱纹,比前些?日见到的愈发深了。鬓角也多出几丝银白。 却想:这里不是?她的家,自己的爹娘也在津州。至于卫陵,她更不想管他。 但在和蔼的目光下,她只能默地点?头?。 又在姨母问?询:“若是?得空,府上的中馈娘交给你,你之前做的很好,娘近些?日子身体不大好……” 她摇了摇头?,几乎是?难言地轻唤了声?“娘”。 “我的身体也还有些?不适,或许可?以让二嫂主持中馈。” 她不想再?和卫家有更深的关系了。 从正?院走出,回破空苑的路上,曦珠转去?看望董纯礼。 不过浅聊几句,说?及前去?峡州的卫远,柔声?安抚她道:“大表哥定能平安回来的。” 董纯礼却依旧忐忑不安,前两日做梦,竟然?梦到了丈夫战死,而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 她不敢对谁说?,只能将这份担忧埋藏在心里,翘首以盼地,希望战争赶紧结束,明日丈夫就能回京了。 其间董纯礼犯起?孕吐,太过突然?,不及回避,丫鬟赶紧拿来只铜壶,给夫人接着。 曦珠正?在旁侧,顺手地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等董纯礼抬起?一张苍白的脸,挥手让丫鬟端走铜壶,拿湿帕子擦脸,又用茶漱过口?后,才笑道:“没成想怀这个小子,比怀阿朝时还艰辛些?。” 她是?有些?不好意思,让人看到了那些?污秽。 暮色悄然?到来,正?是?快用晚膳的时候。 董纯礼留人下来吃饭,但被拒绝。 她只好从凳子上起?身,送人出门。 曦珠道:“你怀着身孕,我自己走就好了,别送了。” “你难得过来我这边,找我说?话。” 董纯礼却笑道:“况且坐久了起?来走动,对身体算有益处的。” 送至院门口?时,院外的小道上急匆匆奔来一个人,穿一身赭红的武袍,小脸也被近两个时辰的练武,给熏地涨红,满头?是?汗。 曦珠已然?走出了一段距离,听到身后的声?音,回头?看去?。 碧绿的桂树浓荫下,身着珍珠白锦服、挺着显怀肚子的妇人,正?低着头?,拿帕子给儿子擦汗。 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朝她的方向示意。 卫朝抬头?,看向了她。 太远了不好喊人,便扬起?手臂,笑着对快要掩入芭蕉丛后的人挥了挥手。 原是?吓唬过他的三叔母来过了。 曦珠也对他笑了笑。 心想:有卫陵在,卫远定然?不会再?如前世一样战死,董纯礼定也能平安生子。 他们的孩子卫朝,不会再?独自一人,担着卫家的兴衰了。 * 回到破空苑,青坠一如平常地,来问?晚上要吃什么,好去?膳房嘱咐。 曦珠随口?点?了两个菜,又侧望向窗外的黄昏霞云,低声?道:“再?做些?他喜欢吃的,放灶上热着。” 青坠有些?讶异,随即惊喜起?来,问?道:“夫人,是?给三爷做的?” 接着见夫人绕过她走进室内,随口?撂下句话:“若是?他回来饿了,好歹有口?热的吃。” 她就高兴地去?了。 蓉娘欣慰姑娘会体贴人了,跟着进到内室,笑说?道:“这就对了,他那般辛苦,别再?和他闹脾气了。” 谁和他闹脾气? 是?他不签和离书,不放人的,若是?闹,也是?他闹。 曦珠有苦难言,闷坐在妆台前,自顾自地拆解出门见人时,盘起?的妇人发髻上插的簪子。扯得用力了,还落下几根头?发,疼得她禁不住蹙眉。 “哎呦喂,你轻点?。” “别动了,我给你弄。” 蓉娘忙不迭地上前,帮忙弄起?头?发来。 这一晚,卫陵是?在亥时两刻回到的破空苑。 一边是?峡州那边的粮草兵秣调遣,一边是?卫度那桩贪墨的案子还未了结,处处都要银钱来摆平。 一连多日,周旋在兵部和户部、刑部督察院等地,跑得辛累,还要应酬。 好不容易回来,吃着热腾腾的饭菜,压住饥肠辘辘的胃中烧灼翻滚的酒,不觉被熨帖舒服,便听到青坠小声?道:“这些?是?夫人特意让人准备的。” 卫陵这才从沉思中回神?,发现满桌的菜,都是?他喜欢的,满心的欣喜都要溢出来了。 又照例问?过青坠,这一日曦珠的行程,他方让人去?偏房备热水。 仔细地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洗了三遍,怕酒气太重,熏到了她。 即便现今的他们,不睡在一张床上。 等清理好自己,卫陵悄步走进内室。 里面的灯早就熄灭,这些?日他回来得太晚。大多时候,她都睡着了。 今晚,亦是?如此。 帐子掀起?一角,他曲膝蹲在床边,看闭着眼睛熟睡的她。盯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想爬床,抱着她一起?睡。 很久了,他没有和她同床共枕了。 但终究不敢惹她生气,按捺住窜动不已的心思,倾身在她的脸颊,偷偷亲了一下。 她仍然?是?关心他的。 卫陵无声?地笑,回到榻上去?睡了。 似乎一日的疲惫都消解,这晚他没有头?疼发作,也自然?没有吃药了。 在他睡着后,床帐内的人睁开了眼。 曦珠原该睡着了,可?不知是?不是?今晚的这顿饭。纵使熟睡,却一直想着清减消瘦的他。 手托着柔软的被子,将他留下的吻擦掉。 恶狠狠地,搓地脸有些?疼了,才停下来。 她想,她不该让人给他准备那顿饭的。 他辛不辛苦,跟她有什么关系,他一个大活人,总不能把?自己饿死了。 第176章 入君怀 四月五日这天, 卫度的定罪裁决下来。 被罢免了官职,剥夺了头衔,贬为庶民, 流放到西南充军。不得诏,永世不得回?京。 穷乡僻壤,高山林立,尽是强横野蛮的土司。哪个有志向的官员, 愿意去那种地方?待得久了,朝廷和皇帝都忘了自己, 怕是一辈子要老死在任上。 因?而西南, 成了贬官流放的择选之地之一。 贪墨了皇陵的卫度,竟能得?*? 此殊荣, 倚靠的是正在峡州与海寇打仗的卫远。 谁让镇国公府权势大呢, 多?不敢得罪,也?得了那?位将才二十出头的卫指挥使许下的好处,连同次辅孔光维,纷纷往内阁递上折子。 奏请皇帝:当?前峡州形势严峻,离不开卫家的拼命。尽管卫度犯下大罪,但?看在其长兄的辛劳上,可宽恕一二。 神?瑞帝重病咳血,无力赶尽杀绝, 况且大燕的江山,还需要卫家。 又有之前卫旷的跪地请罪, 便勉为其难地让司礼监盖印,同意了贬官流放卫度的圣旨。 太子也?被从偏殿放了出来, 罚俸一年,安然无恙地回?到东宫。 但?其余涉事的官员, 却没?有这般好运了。 判决一一下发,大大小小的,共牵扯进五十六名官员。领头的,诸如工部侍郎,被判斩杀,抄家。 至于剩下的,发配的发配、贬官的贬官、罢免的罢免。其中不乏各人恩怨参上一本,让仇敌得了更重的刑罚,忙得刑部、督察院、大理寺团团转。 一时朝廷人心惶惶,就连天上也?阴云密布。 * “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郭华音正在门?边,怔听随从禀报卫度的判决,乍然随从委声,看向了她的身?后。 她回?首,看见是卫锦过来了。 嫁给卫度两个月,与两个孩子朝夕相处,教书练字学琴,他们却未唤过她一声娘,从来都是有事直言。 但?郭华音不在意这些。 天长地久,感情是处出来的,兴许以后就会叫她了。即便不叫,也?会记得她的好,将来卫锦出嫁,卫若是卫家的子孙,也?会供养她这个继母。 若是一切不出差错的话。 但?偏生出了意外,卫度被关入了刑部。 前两日她夜不能寐,无时无刻地不在担忧今后。卫度犯事,她以后在公府孤身?一人,该如何处事。 比起靠着丈夫撑腰的柳曦珠,她的处境更为难堪。 尽管卫度时常为了公事不回?家,但?好歹这个院中,是有一个男人的。 遑论她没?有自己的孩子。 公公婆母也?不如何喜欢她,便连卫度的账,也?未交给她。 但?就在昨日,婆母竟然遣人叫她去正院,说要她帮忙中馈。 她讶然地瞪大了眼。 杨毓想了几?日,实在累得腰疼,捱不住了,只?得找来二媳妇,道:“府上的事务繁杂,我力不从心,纯礼怀孕不易,曦珠的身?体也?未好全,便你来吧。只?是许多?事你初次接手,还多?要学习,以后每日辰时两刻过来,或是我教你,或是让管事嬷嬷教你……” 郭华音这才知道了,是柳曦珠不愿管理中馈,向婆母推辞,便轮到了她。 因?前些日,柳曦珠的病已是很?好。 但?为何不接中馈呢? 郭华音不明白?,也?不再去想。 只?心中如释重负,她终于可以放心了,即便卫度出什么事,她暂时是安稳的。 纵使作?为长媳的董纯礼生子后,要把中馈接回?去,她至少也?能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在这段时日内,她定然要做好这件事,让婆母看在眼里。 况且卫度这一房的账,婆母已交给她。 郭华音才回?来将账本放下,还未平复高兴的心绪,又见卫度的随从跑来,说:“二爷的判决下来了。” 是贬官流放,算是很?好。 郭华音愈加欣喜。 现下,显然卫锦听到了些许。 先让随从离开,牵起卫锦的手回?屋,蹲身?对她说:“你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但?以后会回?来的。” 何时能再回?京,不得而知。 但?有镇国公府在,总有回?来的那?一日。 郭华音安慰了一番卫锦,看她憋着嘴掉眼泪,要抬手给她擦,就见这个孩子挣脱了她的手,转身?跑走了。 她看着小小的背影,叹了声气,起身?唤来卫锦的仆妇去照顾。 自己另外找身?衣裳换上,带着丫鬟去破空苑了。 她是去感谢卫陵和柳曦珠。 知道卫度此番结果,不仅是靠在峡州的卫远,也?是依靠卫陵在京东奔西跑。 中馈的事,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合该也?要谢柳曦珠。 郭华音并没?有能拿得出手的礼物,又怕太过仓促,便先以闲聊的名头,拿了自己做的香粉带来,后头再补贵重。 先前与卫度的新?婚翌日时,她见人时送给礼,是盒香脂。 曦珠是喜欢的,这会见是新?的,客气道:“留着你自己用就好。” 郭华音笑?道:“现在春天,花开得多?,心耐不住多?做了些,想到你喜欢,便带给你。” 曦珠打开盖子,闻了闻桃花香味,也?笑?道:“我很?喜欢。” 她知道郭华音为何而来。 既然当?初公爷和姨母肯点头让人进门?,必然考虑到了郭华音的为人,否则纵使是出了落胎的事,也?有千百种法子解决那?桩事,而非同意郭华音嫁给卫度…… 曦珠不愿意去深思,这是卫家的宅门?中事。 送走郭华音后,她坐在榻边,侧首看窗外密布的阴云。 整个下晌,那?片盖天笼地的云,好似一直停滞在那?里,却未有一滴雨落下来。 阴沉沉的,屋里也?早点上了灯。 等会,会不会下雨? 卫度的事定下来,他是不是也?该早点回?来。 现在的卫家,大抵只?剩下一件事,在峡州打仗的卫远了。 等卫远回?京,卫陵会答应放她离开的…… 想到这里时,曦珠不由松口?气,手倏地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件。 在引枕的角落里,拿起来看,是一个褐色的瓷瓶。 之前见过,他说是治疗头疾的药,那?次秋猎造成的遗症。 但?此刻,曦珠莫名地不信了。 他对她说过的谎话太多?。 低垂眼眸,看着手中的瓷瓶,又望了望另一边的妆台,那?里还收着碎掉的玉镯子。 拔出瓶塞,想闻一闻味道,但?才凑近鼻前,顿时一股浓郁的苦味窜上来,激得她皱眉偏头。 一下移开,重新?塞好瓶子。 他夜夜睡在这张榻上,青坠和蓉娘都未发现异样。 自陈年旧梦中醒来,她也?极少在这里坐了。 今日,兴许是他不小心遗漏的,恰被与郭华音同坐在这处闲话的她发现。 曦珠并未特意要知道什么真相。 只?是也?恰好在今日,郑丑时隔七日地来为她诊脉时,问起了这瓶药。 今世,郑丑这般早得出现,定然是卫陵刚重生时,就去找的人。 药,定与郑丑脱不了干系。 天不定要下雨,得快些回?家去。 郑丑方将脉枕放进药箱内,要从圆凳上请辞离开。 忽然,面前的桌子上摆了这么一瓶药。 “郑大夫,这是您给三爷开的药吗?治头疾的?” 三夫人在问他话。 郑丑便知三爷的交代?瞒不住了。 他也?不打算继续瞒了。 三爷近月找他要这药的次数多?了,说了多?少次,也?不听。 人说头痛得不行,他还能去阻人吃药? 郑丑就点头说道:“是治头疾的,不过他这段日子吃的太多?了。若是如此下去,会损害寿命。” 这会三夫人发觉,他也?有一个梯子。 “夫人,您还是劝劝三爷,少吃些的好。” 怕是已有损伤,但?这话他不敢在三夫人跟前说。 曦珠怔怔,无意识地问道:“是从何时给他开的这药?” 郑丑答道:“从三爷第一次来找我时,就指明要了这药。” 他当?时并不知这位公爵出身?的权贵公子,是哪里得知的他,找到了他的家。 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这药,他可从未给别人制过。 自然地,他现在也?不知。 曦珠却知道了,前世的卫陵,也?在吃这个药了。 所谓的头疾,该是在那?时候就有了。 她静静地坐在榻边,昨夜他睡过的地方。等青坠来唤她去吃晚饭,外间早已黑透。 大风刮过院里的树木,发出潇潇的声响,卷飞了漫天的春花。 屋里有些冷了,灯也?被纱罩盖住。 这一日的夜晚,来得太早些。 她一个人吃完饭后,他还没?回?来。 * 既要保住卫度的命,峡州一定不能出事。 没?有卫度,峡州的战事也?要尽快平定。 都督孟秉贞要忙碌武科举的事,自然乐意有人操劳峡州那?边的粮秣调遣。虽说权势多?在兵部,但?摊到军督局,也?有不少的事。 没?有比卫陵更谨慎用心的人了。 孟秉贞拍拍屁股,整整官袍,在起风前,于下属们的恭维声里,下值归家去了。 却在此时,卫陵第三次收到了亲卫送来的峡州战况。 不容乐观:一连两场水战,都输了。 当?地宗族势力纠缠在一起,地方兵多?是傅元晋的旧部,难以调令。 这不是最严重的问题,更为难解的,是兵部从户部要不到钱,户部说今年比去年更困难,国库没?钱了。 打仗消耗的是钱,没?有钱,就是拿忠肝烈胆,和身?后一家人的命去填窟窿。 没?有几?个人做得到。 打了败仗不要紧,可要是多?了,等着卫家的,只?会是死路一条。到时与贪墨皇陵一起治罪,实为方便。 卫陵已然预料到最坏的场面。 再是卫度闯下的祸事,还未了结。 皇帝的意思,卫度贪墨出来的三十万两亏空,要卫家来填。 将信揣进怀里,他从军督局出来时,外面起了大风,迎面刮来一阵尘土,混着哪里飘来的柳絮。 京城一到这个节气,总是多?风。 乘着夜色骑马回?到公府,身?上的衣袍已满是灰尘。 在正院廊下的灯笼光里抖了抖衣裳,又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抹了把脸,卫陵走进屋内,去见父亲。 母亲退避了出去,他迈步走近那?张藤床,看见上面一具老态龙钟的身?躯。 曾经的巍峨如山,如今却变得清瘦。 铜褐色的一层皱皮上,遍布了往昔战场遗留的功勋疤痕,垂挂在一到天气大变时,便会如同断裂疼痛的骨头上。 卫旷今日浑身?疼得厉害,妻子和女儿来给他按摩,直等到郑丑来为他针灸过后,睡了过去,到现在被唤醒。 他乏力地在黑暗中睁开眼,望着面前不见面目的小儿子,听到他的低声,是来问他那?三十万亏空的事。 这是皇帝要卫家出血。 他们也?不得不出了,这是放过他那?个二儿子的条件。 “你自己去办吧。若是不够,就找你娘要。” 他攒下的家业,本也?是给儿女的。 卫旷无奈,最后道:“你大哥那?边,不定有人要害他,你在京要盯牢,防着那?些人。” 每一日,父亲都要如此说。 他也?又一次应声。 “爹,我知道。” 哪些人,卫陵心里是有数的。 身?边的亲卫,几?乎都被派出去盯着那?些人了,尤其是六皇子。 不过几?句话,见父亲咳嗽不止,嗓音嘶哑,卫陵去端水来,搀扶他起身?喝完,才告退离开。 到了外厅,又见母亲坐在椅子上,神?情不安。 这些日发生的事太多?了,杨毓时时恍惚,不是想在峡州的大儿子,就是想被关在牢中的二儿子。 她看得出来,丈夫和小儿子每每谈过话,皆是神?色凝重的样子。 这一日,甫一看到小儿子出来,就着急问道:“你二哥何时被流放?” “三日之后。” 卫陵回?答了母亲。 也?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张憔悴昏黄的面容,贵妇人的模样尽失。 但?当?今的景况,到底要比前世好得多?了。 卫陵这样想着,与失神?的母亲行礼,离开了正院,回?到自己的院子。 * 与平日一样,更衣洗手后,他一个人坐在外间吃饭。 饭是热的,也?是他喜欢吃的。 残桌被收拾后,他去往偏房沐浴,水也?是暖融的。 回?到屋子,关上门?,他却没?有回?到内室,反而去书案前坐下。 在一盏挑的幽暗的灯下,再看起那?几?张送来的战报,思索能尽快结束战争的战术办法。 也?在想如何把那?三十万两,拨到峡州去。 想得多?了,久了。 时刻紧绷的神?经,终于发作?,他又开始头疼了。 不停游移转动的瞳孔稍抬,目光凝滞,落在案角摆放的贝壳灯上。 还差一些,就要修补好了。 他愈发烦躁暴乱,四处摸索着找药。 翻箱倒柜地,却小心翼翼地,怕弄出动静,惊醒了睡着的她。 但?许久,都没?有找到。 他有些颓败地垂首,任冷汗从下巴滴落在衣襟。 陡然想起上一次吃药,是在前日,好似被他放在了榻上。 他起身?的一瞬,觉得眼前有些发黑,站着缓了缓,才挑灭了书案上的灯,回?内室去了。 脚步放轻地,走到榻边坐下来。 隔着七步的距离,混沌的青色床帐内,她似乎又在侧睡,背对着他。 在堆放引枕的地方,他稍微翻找了一下,就找到了那?瓶褐色的药。 没?有犹豫地,拔出塞子,就要倒出来吃。 头疼得他快忍受不了了。 但?就在要将掌心的药,往嘴里填去时,帐中蓦地传来了她的声音。 “卫陵,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头疼的?” 在窗纸透过的淡薄夜色里,在窗外沙沙的狂风落花里,是那?般温柔。 他一下子就停住了动作?,先是有些迷惘,继而猜到今天郑丑过来,她一定问过郑丑了。 他还有什么能瞒着她呢。 也?不想再瞒着她了。 况且这是这么多?日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找他说话。 于是,过了好一会儿,他眨了眨有些酸的眼睛,低声道:“是在我大哥和爹死后,我去了北疆就有了。” 他无意向谁展露自己的脆弱。 在那?段遥远的少年岁月里,他处处要强,绝不会在人前表露自己的软弱;在后来的那?段血腥征伐里,他更不会允许自己,在他人面前显怯,露出弱点。 不论是谁,即便是他的爹娘,是他的家人。 只?有在她的面前,从她目睹他的第一次狼狈开始,他不会觉得这是一种羞耻。 因?为她会安慰他,会关心他。 她对他向来是心软的。 就如此刻,手里的药瓶掉落在地,磕碰一声,惊慌地弯腰去拣,他听到她仿若弥补他前世的遗憾,说道。 “郑丑说这个药会折损寿数,让你少吃些。” “我没?有天天吃,实在受不住头疼了才吃。我还想我们以后的日子,要长长久久的,白?头偕老。” 她没?有再说话了。 额穴的阵痛仍在继续,如有一把刀在里面搅动。 卫陵其实想说,只?要让他抱她,他的头疼就会好了,但?他知道直言的后果,所以不敢。 更不敢去主动抱她,和她一起睡。 因?而他小声道:“我听你的话,今天不吃了。” 他将捡起来的药瓶放在窗台边,脱鞋躺了下来,拉了薄毯盖好。 在临闭眼前,他又不厌其烦地,仿若说了千百遍地道:“卫度的事解决了,只?要等峡州稳定下来,等我大哥回?京了,家里的事都交给他,我们就离开京城,回?家去。” 他忘记了她是要和离的。 只?记得曾经他们在欢乐之后的幻想:等太子登基,卫家稳定下来,他们就立即离开京城,回?津州度过余生。 可他也?忘记了津州只?是她一个人的家乡,而他的家,在这里。 破空苑外的风声,渐渐淹没?了他疲倦的声音。 曦珠侧身?,望着帐外那?个模糊的影子。 他的双腿是曲着的,像一座拢起的小山。 他太高了,那?张逼仄的榻,让他的身?躯无处安放,就似硬塞进去一般。 但?这样的夜晚,他已经过了近一个多?月,纵使在外面再累,回?来也?从未提过要回?到床上睡。 也?是这个时候,曦珠莫名其妙地,拿他和其他男人比较:他恐怕是唯一一个,事事迁就她的人了。 因?为愧疚吗? …… 但?与他欺骗了她的这三年相比,算得了什么。 她硬着一颗心,也?要睡去时,却猝然听到了一道闷声。 从嗓子里发出,又紧闭在口?中,不愿泄露。 是从榻那?边传来的。 起初,她以为听错了,兴许是外边的呼啸风声。 但?很?快,那?道闷声又一次响起。 是沉重的,撞击硬物的声响。 青纱之外,他的身?影正在翻滚。 曦珠在愣然的一瞬后,猛然掀开被子,又掀开纱帐,就见他双手抱住头,在撞榻周的围屏。 鞋都没?有穿,她就直接跑了过去。 到了跟前,低头看到他整个人蜷缩着,霜色单衣皱巴地凌乱,头发散落。 眼圈通红,就连眼中也?满是红血丝,泛着青紫的嘴唇在发颤,衬得脸愈发苍白?了。 她伸手拦住了他,用力掰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再用出血的额角,再去撞围屏。 但?他的力气比她大很?多?,她拗不过他。 “卫陵!” 她终于叫了他的名字。 他好像从疼痛中清明了过来,躺着仰望着她,颤抖齿关,近乎无声地说:“曦珠,我疼。” 那?段没?有她的岁月里,他常常是这样自己度过的。 甚至在之后的十年黑暗中,他愈发能忍痛了。 曦珠是第一次见他发病,也?不知他会头疼到这个地步。 慌了神?,急忙道:“那?吃药,吃药就好了。” 可药瓶被放在近在咫尺的窗台上,他没?有动。 她倾身?拿过来,要倒出药给他吃时,却突然被他握住了手腕,一把扣住她的腰,将她拖到榻上,急不可耐地拥入了怀里。 “我听你的话,不吃药。” “让我抱抱你,好不好?” “曦珠,抱一抱你,我就能好了。” 他的头靠在她纤弱的肩膀上,灼热微弱的气息,轻轻地落在她的耳朵上。 却几?乎用尽了全力地,让她如何都挣脱不开他。 直到她力弱地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 他们头靠着头,胸贴着胸,腿抵着腿,没?有缝隙地紧紧抱在一起。 临近了窗,外边的风声,清晰地有些聒噪。 “你在做戏吗?” 怎么能那?么真,连衣裳都被汗湿透了。 曦珠眼里有些发酸,被他圈在无法反抗的怀抱里,感受到了他起伏的欲,但?他没?再有其他动作?。 确实如他所说的,只?是抱一抱她。 “没?有。” 卫陵闭着眼,贪婪地沉浸在她身?上的香味中,感到头疼在逐渐地好起来,唇角微扬,小声地道。 对她,他从来不会做戏。 * 但?不久之后,曦珠就知道了,自己不该心软。 卫陵确实于做戏上,比她高超不少,至少在烧毁父母留给她的藏香居这件事上。 第177章 蜉蝣梦(修后段) 月色落在他宽阔的后背, 渡了一层淡蒙的光影,他始终抱着?她,不曾松开半分。 久到曦珠的手, 被他的双臂紧楛得发麻,胸口也微微窒息的,快要喘不过气。 她不知他还要抱多久,头才能不疼了。 尽管确实如他所言, 他头疼得厉害,但丝毫不妨碍他抵着她, 越发迫近。 她无?法忽略那股感?受, 只得试着?挪了挪腿,不想?挨他太近了。 但小腿被他压得严实, 他不想?放她走, 她便离不开他。 却仍是低垂着?脑袋,靠在她的颈窝,潮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肌肤上,不时地从嗓子里吐出低低的闷哼。 间或小声地,唤她的名。 “曦珠……” 她没有回应过一声,他依旧乐此不疲地叫,透着?委屈一般,希冀她也能抱一抱他。 但她没有上当?。 “好些了吗?” 她终于开口, 语气里掺杂一丝无?可奈何。 他不敢过分,怕她又缩到不愿意让他碰触的地方去, 只好恋恋不舍地,松开搂住她腰的手, 垂眸点头道:“好多了。” “那我去睡了。” 头疼好了,天至深夜, 人也困乏得该睡了。 曦珠看了一眼脸色好转许多,但眉眼疲倦的他,低道:“你也早点睡,明日还要早起。” 这段时日,他都是天不亮就?起来,已经许久未睡过一个好觉。 说着?,她就?要下榻去,目光忽而凝滞,落在了他的额角。 那里被围屏撞出的伤口,正斑驳地泛着?青紫,凝固的血粘在肿胀的皮肉上。 她的这一停顿,落进?了一双漆黑而失落的眼眸。 卫陵凄楚殷殷地望着?她,小心翼翼地询问:“我可不可以回床上睡,这张榻太硬了,我夜里睡不好觉,起来总是腰酸背痛。” 他怎么会睡得好,她就?在隔着?七步之距的床上,他却要夜夜忍受着?靠近的渴望。 曦珠一时没有回应,抿紧了唇瓣。 低落的视线,在他紧抓着?膝上霜白单裤的手背,青筋遒劲。指关有些泛白地用力,在紧张她的回应。 又听到他说:“我保证不会碰你,好不好?” 他的语调都透出一股疲惫无?力来,仿若在让她相信他的保证。 尽管片刻前,她的挣扎被无?视,她被他强行抱在怀里。 但在这一刻,曦珠却不知该说什么。 困难的无?言中,被紧盯的期盼里。 她再?次张口,说出的是:“我去拿药,给你的伤上药。” 话音甫落,卫陵便明白了,她是答应了。 笑意克制不住地从眼底蔓延至眉梢,他动作迅疾地先她一步下了罗汉榻,并?将她要放下的双腿重新挪到上头,忙不迭地道:“你没穿鞋,别踩地上凉了,我去拿!” 曦珠怔看他兴奋地跑去了外间,就?在眨眼间,回来时,手里拿了一盒子药。 并?到桌前,“噌”地一声擦亮火折子,点燃了上面的一盏青釉灯。 端着?灯走来,将它放在花几上,那盆秋海棠的旁边。 火光驱逐方寸之地的昏暗,笼罩出一个明亮的地界。 他对着?她坐了下来,把药递给她,扬起的唇角想?要平缓,却如何都不能顺了他的意思。 只能憋着?笑,悄声道:“劳烦表妹了。” 曦珠看他这个样子,便有些后悔了。 暗下咬牙,到底接过药盒,跪坐在榻上,动作有些麻木地打开盒子。 幽幽的苦味袅散,伸出手指沾了乳白的药膏,神情一派平静无?澜,给他额头的伤处抹药。 卫陵躬着?脊背,塌下肩膀,方便她为他上药。 仰起脸,正对她垂落的目光,也看到了她微鼓的白皙腮畔。 她在生他的气呢,却也没有拒绝他。 他实在忍不住高兴,面对着?她,笑地眼眸都弯成?一道月牙,逞意片刻前,他又一次成?功“欺骗”了她,以头疼发作的名义。 曦珠稍稍使力按了下他的伤,登时见他皱眉,轻嘶一声,张了张口似要说话,最终没有,只作可怜模样地望她。 他的这副模样,曦珠其?实有些回忆起来了。 前世国公和大表哥还在的时候,他偶尔会有这般神情,但后来就?没有了。 如今这般,是因这一世的卫家,不会再?入前世的泥沼了。 抿唇将他头上的药抹开后,她放下手。 “药擦好了。” 也在此刻,她才意识到并?未洗手,便碰他的伤口,顿了顿,见他有些意犹未尽的眼神,她又一次要下榻去。 手臂却被握住。 卫陵又一次先她一步下去,在她反应过来前,陡然一把抄起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轻巧地揽进?怀里。 “做什么!” 她蹙眉拍他的胸口。 “你没穿鞋,我抱你。” 不过几步,在解释落下的瞬息,他将她放在了拔步床上。 “我要去洗手。” 她的手上还沾着?残留的药膏,被摩挲之后,变得有些透明。 卫陵就?笑了。 “我去给你拿帕子擦。” 他转去湢室里,取了一条巾帕用水浸湿,拧干后拿回内室,坐到床边,握起她的右手,细细地擦拭起来。 低垂长睫,将那两根手指上的晶莹药膏都擦净,又顺带擦了整只手。 唇角逐渐抿直,眼底也漾开幽深。 “好了。” 她说,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抬头对她笑,也道一声:“好。” 再?去到湢室,除去将巾帕洗净,搭在面架上晾干。 他也将自己的双手在一盆清水里,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 回转内室,先到那盏灯前。 他低问:“我熄灯了?” 床帐内的她,轻应:“嗯。” 俯身?吹灭花旁的灯火,他在明瓦窗透进?的昏昧月光里,走到床畔,对已睡惯了外侧的她,温声道:“我睡外边吧,明日要早起,睡里面不当?方便。” 窸窸窣窣地,她在被褥中磨蹭着?,缓慢地移到床里。 他也坐了下来,脱鞋上床,放下两侧的纱帐,平躺了下来。 与侧身?的她,躺在一张床上。 时隔长远地,仿若三秋,他们又睡在了一起。 同盖的胭脂粉织锦被里,积聚的温度攀升交融,两人皆闭着?眼,彼此呼吸清晰可闻,一时都未睡着?。 窗外的虫鸣低低地唱着?,隐约有雨丝斜落窗棂。 卫陵终于禁不住侧过身?,在被中的手摸索着?去抱住她的腰,身?体贴上了她的后背。 “不准碰我。” 她的手肘朝后击打过来,被他拦住压制了。 他轻轻地说:“曦珠,我还有些头疼,让我再?抱一抱,好不好?” 他违背许诺,含着?哀求一般。 “我不乱动。” 于是,她没有再?动了。 只说:“我要睡了。” “嗯。” 他应道。 但她的要睡了,却长久地清醒着?。 在他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杏色衣料,放在她的腹部,感?受到她这些日的消瘦,不再?有之前养出来的软肉时,他心里酸胀。与此同时,克制不住地想?要亲近她,手游移着?到了她的腰。 “你不要得寸进?尺。” 她蓦地出声,要挣开他的怀抱。 但她的手腕被攥住,一把按在了枕上,紧跟着?他翻身?起来,双膝跪在她的两侧。 青帐内的光线微茫。 曦珠抬眸看居高临下的他。男人是不是都是一个样子,给点甜头,就?蹬鼻子上脸。 但他俯视着?她,却神情虔诚,语气温柔地问她:“曦珠,我给你舔,好不好?” 他知道,她喜欢的。 他望着?一直不说话的她,没有迟疑地低下了头。 他想?亲吻她,但她偏头避开了,不让他碰她的唇。 他顿了顿,转而向下,辗转去往另一个蜿蜒的地方。 片刻前洗净的手,也没有停下。 她垂眼看他的动作,咬紧了唇。 有一件事,她得承认。 尽管她再?如何想?要远离他,但当?两人的身?体相贴时,她总能轻易地被他挑起情。 他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处,知晓该如何让她沉溺,被他掌控。 就?如此时,她攀着?他的肩膀,指间有他散落的发。 微疼之中,酥麻一阵阵攀爬脊背,没忍住握紧了手里的长发。 曦珠不知自己原本?就?是这样的女人,亦还是前世与傅元晋在一起后,才会变成?这样的。 但这并?非很重要的事,至少?现在的她,是快意的。 可她还是俯下身?,抬手挑起了身?前之人的下巴,那里一片湿淋。 她问:“你是不是也知道我吃绝子药的事?” 刚成?婚时,公爷和姨母谈及子嗣,他说自己不喜欢孩子,嫌弃得很。 卫陵的头发被她抓地发疼,下边也疼。 手上的动作却并?未停下,他望着?水眸潋滟的她,默地点头,道:“是。” 鼻息滚烫,曦珠的声音发颤,问:“所以我们成?婚那晚,你才吃那个药的吗?” 前世自己吃避子汤和绝子药,带至的后果,是来月事时,痛到恨不得去死的场景。 他吃的那种避子药必然是有后果的,但她没有问郑丑。 起初,她以为他是真的不喜欢孩子。 现在,却知道了原来他早已得知一切。 心中酸涩,但也流淌着?暖意。 以及更?深的迷茫和混乱,但现下的她,还不明白为何会有这般感?受。 只是凝视眼前这张英朗沉肃的面容,过去将近两月,仍觉得有微妙的陌生。 他和她一样,是从前世重生而来,知道她的所有事。 除去所谓的愧疚,她是否知道他的爱呢? 今生在一起的这些年,她是能感?觉到的。 她仰身?以手盖住了眼睛,也遮挡了目之所及的他。 卫陵埋头下去,在比往昔更?为紧张的涩楚中,低声道:“除非你想?要了,我们再?生。” 她想?要孩子了,他会做好一个父亲。 她不想?要孩子,这辈子,他们就?相伴过一世。 自始至终,他想?要的,是和她在一起,照顾好她,让她今生都高高兴兴地度过。 窗外的雨渐渐地大了,叮叮泠泠地落在屋顶。 * 白日来临,醒过来时,他已经不在床上了。 曦珠却记得在昏累睡意中,临走前的他,在她眉心落下的轻吻。 起床之后,照例穿衣洗漱吃饭,与昨日相比,并?无?不同,但曦珠知道不一样了。 后悔之意愈甚,昨晚她不该让他上床。 夜里,人的脑子是不大清醒的。 她暗自腹诽,在心里骂了一声他。 咬着?芝麻酥饼,抬头看向窗外,淋漓夜雨摧残一树梨花,洁白胜雪的花瓣坠了满地。 潮润的空气随风潜入屋内,清新沁凉里,是花香和泥土的淡淡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吃完饭,又是无?事可做,就?歪靠引枕,坐在榻上闲翻杂书。 吃了睡,睡了吃,并?没什么可操心的。 重生之后,她的一切担忧,都被他担了过去。 镇国公府的事,合该他去劳心劳力。 无?聊之余,曦珠撑着?腮,迎风侧望窗外的高空,一片阴蒙蒙的天。 开始盘算何时回去津州,到时要带走哪些东西。 她甚至忍不住要去收拾东西了,但她知道,若没有卫陵的同意,她连公府都走不出?*? 去。 可等峡州平定?,卫远回京,要等到何时。 等到那时,她又要拿卫陵怎么办呢? 她不知道…… 他又真的能离开京城吗? 即便卫远回来了,但卫家是这般的现状,国公重病,姨母的身?体也不大好,卫度被罢官流放,几个孩子也还小。 这是他的家。 想?着?想?着?,她放下手,叠放在桌上,趴在了臂弯里。 可他的运气仍是很好的,可以回到卫家倒台之前,改变前世的结局。 只有她,并?未回到爹娘逝去之前,阻止他们的离开。 曦珠偏侧过脸,衣袖上的锦绣花纹捂住了眼睛。 她是被一只手给惊醒的。 今日傍晚,卫陵回来的早,一进?屋就?见人趴睡在榻上。他走过去,要抱她去床上时,却惊动了她。 她抬头望身?穿官服的他,一双惺忪的眼眸犹未从困意中回神,显然的泛红,瓷白的脸上也残留泪痕。 卫陵一愣,随即坐在她身?旁,抬手给她擦泪,柔声问道:“怎么哭了?” 他皱眉思索,她极少?哭的。 总不能是自己哪里又做错了,惹了她生气。 曦珠挥开他的手,兀自低头擦干掉的泪。 “我要回家。” 他已承诺过无?数遍,她依旧要“胡搅蛮缠”一般,不能等他家的事了结。 她早就?不喜欢哭了,哭是最没用的。 这段时日,是被他惹的泪水止不住。 卫陵将她拥入怀里,并?无?丝毫厌烦,按着?意图挣扎的她,等她靠着?他的胸膛不再?动了,这才轻抚她的后背,侧首在她耳边道:“等我大哥回来了,我们就?走,好不好?” “要到什么时候?” “尽快。” …… 可是尽快,是多快。 一同用晚膳时,和从前一样,他与她重新说起了近日忙碌的事:因要保住卫度一条命,卫家必须得出三十万两银子,这些日,他在想?办法筹备,届时将这些银子送往峡州,可解大哥的燃眉之急,战事的进?程便能快些结束了。 三十万两,是一个庞然的数字。 纵使是权势煊赫的镇国公府,要一下拿出如此多的现银,也是不容易的。 曦珠默地吃饭,并?未应答。 等回到内室,却去拿来了库房的钥匙,并?非公府的库房,而是破空苑的。装着?当?初成?婚时,他送给她的那些聘礼和嫁妆,里面有金银玉器。 她对他说:“你去把那些都取来用吧。” 总归都是卫家的。 卫陵看着?递过来的钥匙,喉间梗塞,好半晌道:“不用。” 那些是他送给她的,也是卫家亏欠她的。 “曦珠,那些都是给你的,我另外有办法。” 镇国公府卫家,一共有两本?账。 一本?公账,一本?私账。 公账无?非是走亲送礼、府上各项事务的开支、各地田产庄园的收入、丫鬟仆从的俸银…… 私账则是一些秘而不宣的账目。 是卫氏族人每年从溪县矿产得利送来的银钱;是官员寻求门路办事送来的银票,或是摆平人命官司,或是地方官职的任命提携…… 有真金白银,也有珠宝古董、字画玉器、绫罗绸缎。 这本?账一直放在父亲那边,昨日已转交到了他的手里。 前世的后来,私账全?空,皆投北疆的战事之中。这世,倒要去填峡州的窟窿了。 深夜,卫陵独自在灯下翻这本?账,仍是不够。 书案上,那把银澄澄的钥匙闪着?微光。 她并?未收回去,硬是撂在了这里。 “是你骗我成?婚的,我不要那些,还给你!” 想?及她的气言,他笑了笑。 将账本?放回暗格里。 他并?不想?让她发现这些肮脏。 这一刻,卫陵莫名地想?到了许执。 唇角的笑意收敛,变得冷淡。 他垂首吹灭案上的灯,回到内室去,她已然熟睡。 上了床,他搂她在怀里,手指弯曲地,慢顺着?她散落的长发,也闭上了眼。 翌日的下晌,阴云密布。 他再?次从外回府,在园子的半道,被拦了下来。 郭华音请他至凉亭,并?递来一匣子银票。 “三弟,你二哥能保住一条命,多亏你这些日在外奔走,不若你二哥还不知是何结果。这些银票是你二哥平日攒下来的,你尽管拿去用。若是不够,你和我说,我当?了那些实物,好凑够了。” 她知道了那三十万两的事,是因自己的丈夫而起。 近两日去正院,被婆母教导中馈时,亦被耳提面命,倘若三弟要支使账上的钱财,不必问询用途。 大风吹刮园里的树木,卫陵看着?跟前身?穿藕色衣裙的温婉女人,这回算是诚心地叫了声二嫂。 他不曾推脱,接过匣子颔首道。 “剩下的就?不劳二嫂费心了。二哥留下的,还是给阿锦和阿若存着?的好,以后长大了用处多得很。” 尚缺的一万多两,他打算从自己的积蓄中出。 是之前与温滔在长乐赌坊对赌,赢得的五座庄园别院,以及京郊临县的大片田地。 成?婚之后,他这一房的账本?和每月的俸禄,都交给了曦珠。唯独这一桩,没有上交。 前些日,已让人去置卖。 至于烧毁藏香居之后的赔偿。 则是之前那个纨绔的他,从那些赌坊棋院获得的,和一些家中支给他的玩乐钱。 他只是想?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些,尽管也非他的所得。 外间的风雨,淅淅沥沥地下来了。 卫陵正凝目在账本?上,出神之际,陡然从院子里传来急切的脚步声,踩踏在雨地,不过两三步,便来到了门外。 短促猛烈的敲门声响起,伴随一声声慌张的呼唤。 “三爷!三爷!” 若非十万火急的事,亲卫不会在深更?半夜如此找他。 卫陵从案前站起身?,大步走向红漆的扇门,打开门来,潮湿的雨气往屋子涌了进?来。 “什么事?”他问。 亲卫站在门槛外,拱手行礼道:“三爷,陛下快不行了。” 闻讯,卫陵凝滞了瞬,紧跟着?抬头,越过公府的高墙,向皇城的方向望去。 黑黢黢的雨夜中,整个天地被浓墨涂染得幽暗,唯有银线般的千万根雨丝,正往人间缠绵坠落。 “太医院确诊了?” 身?前沉重的呼吸,亲卫的头愈发低下去,接道:“太医院的意思,是撑不过今晚了,陛下如今咳血不止。现下内阁的人正赶进?宫去,想?必要不了多久,其?他各部的官员也该收到消息了。” “你先在外等候,我去换身?衣服。” “是。” 卫陵沉目关上门,转身?走进?内室。 去到木施前,迅速往身?上□□官服,脑中在思索所有可能发生的变故。 尽管已十分确定?皇帝会传位给太子。 今时的卫家不比前世,太子不会再?惊惧逼宫,六皇子也再?无?机会从旁夺位,卫家不会允许,内阁以及那些朝臣更?不会允许。 但他仍对未知,心生惶然。 与大哥前往峡州抗敌海寇时的送别,一样心情。 太子登基之后,对于镇国公府卫家而言,带至的会是什么…… 眸光沉了沉,他不由侧首看向床帐内,却见那帘青纱正被掀开,她犯困的眼眸耷拉着?,蹙眉望要出门的他,懒声问道:“外边是有什么事?” 方才的动静惊醒了她。 卫陵系好腰带走过去,俯身?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道:“皇帝怕是要熬不过今晚,我得进?宫去。” 他知道这个消息对于卫家的含义,也懂得于她的重要。 对有些懵然的她笑了笑,说:“别担心,不会再?和前世一样了。” “你接着?睡,等我回来。” 但远望他大步离去的背影,外头响起关门声,曦珠却再?难睡着?。 翻身?平躺在床上,她仰头看着?帐顶,一时难明复杂的心绪。 前世动荡的结局,与片刻前他的笑,交错在一起。 绷紧的心,终究一点点地松开了。 眼睛也阖上,她埋头在被褥中,于如同碎玉一般的雨声里,不知何时再?度睡了过去。 而隔扇之外,被夜风吹灭了灯的案上,那本?遗落的账,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一晚太过仓促,他忘记了它。 第178章 多少恨(大修) 香阁之外的殿中, 太监宫女、御医、各宫娘娘和皇子公主跪了一地。 内阁值守的孔光维、卢冰壶次之。 卫皇后、太子、六皇子同样伏首跪地,在众人之前。 繁琐的衣袍匍匐在金砖上,上面?精致的花纹被亮堂灯火, 照得熠熠生辉。 烛火噼啪地响了一声,卫皇后犹如惊弓之鸟,肩膀颤抖了下,但轻微地让任何人都瞧不?出她?的彷徨。 这是她?作?为一国之母, 在新旧交替之时,不?该表露出的情绪。 她?的儿子, 该是最后的胜者。 可?她?依旧为那重重明?黄纱幔背后, 她?的夫君,亦是一国之君的神瑞帝, 与温贵妃之间的对话, 而生出窥探的念头。 十八年的荣宠不?衰,让那个女人一度威胁到她?的地位。 不?过在皇帝的位置坐稳之后,依仗绝色容貌和温柔小意,受到皇帝的青睐,继而诞下皇帝的第六子,被抬至贵妃之位,成为皇后之下位分最高的妃子。 便是后来再开数场选秀,官家的女子, 或是民间的女子,千百数中, 无人能比得上她?受到的帝王宠爱。 所居宫殿离御书房最近,皇帝年轻力壮时, 时常宿在她?那里,便是后来修道成仙, 也喜去那里坐; 所用器物皆是金银玉石,工匠可?为了她?喜欢的一盏红釉荷叶纹杯,费时十年; 所穿绫罗绸缎,是各州府上贡后,最先挑选的颜色最好、纹路最漂亮的布料。再让宫中的几十个绣娘,耗时月余裁缝而成一件纱衣。剩余的,才?可?送去给其他妃子; …… 甚至随着六皇子一日?日?地成长,聪颖悟性极讨皇帝欢喜,带至身边教导,常常夸赞。 而被内阁几位大学士教导的太子,却未有这番待遇,时而被说性情软弱,不?堪大用。 便连温家,也被所谓的爱屋及乌,受到皇帝的重用。 自己的父亲温甫正被提到大理?寺作?少卿,温家的旁系子嗣,在京或地方,多有任职。 而镇国公府卫家,被皇帝用势打压。 她?时常听到他说:“等卫家倒了,朕就把太子废了,让我们的儿子接任。”诸如此类的话。 她?与儿子,便为了这些豪情壮志般的言语,奋尽全?力地争夺。 即便有一日?,她?的父亲因不?争气?的庶弟温滔,被构陷免职在家,她?也没有丝毫怀疑过皇帝的承诺。 但那是在皇帝尚存时。 倘若人没了,自己将失去最强的倚靠,届时定?然会被卫皇后清算。 此时此刻,温贵妃跪在龙榻之下,被锦衣绣裙包裹的身躯,在不?断地渗出细汗,几乎湿透了全?身。 背后是从半开的殿门外,吹进的携雨夜风。 她?一阵热,一阵冷地险些跪不?住了。 “陛下。” 她?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床上的皇帝。 便是这艰难的一声,在张口的瞬间,面?前形似腐木的干枯之人,身上那难闻的恶臭直冲向她?的口鼻。 可?她?不?敢露出一丝的嫌恶,只悲戚地抬眸望着他。 神瑞帝缓慢扭动僵硬的脖子,垂低晦暗的眼,同样看着跟前这个女人。 十余年过去,当?年令人惊艳的容颜早已不?在,唯有对权利的渴望,是切切实实地藏在眼睛深处的。 而她?的贪欲,是他一手培植起?来。 起?初,也不?过是一个七品小官之女。 喉咙里的积血未呕干净,腥气?淤堵着,让他难忍地咳嗽了一声。 待胸腔的气?渐缓,皇帝嚅动青色干涩的唇,道:“朕将景州划为胥儿的封地,你跟着胥儿一道去那儿吧。” 一句话,足够耗去他的大半心?力。 这是他最后待她?的情意,保住她?的命。 也仅仅是这些了,多余的,再听到她?的哭声时,殆尽地唯剩厌烦。 “下去吧。” 他叹气?一声。 掌印太监在旁见温贵妃迟迟不?起?身,捂面?啜泣不?已,恐皇帝生怒,这位主子可?什么都捞不?着了。 赶紧上前去,对人小声道:“娘娘快谢恩啊。” 她?才?像是反应过来,忍着大恸稽首,伏跪在地。 “妾谢主隆恩。” 待起?身来,掌印太监忙搀扶欲坠的人到外间去,又?在六皇子惊觉的惶恐眼神中,微微摇了摇头,按皇帝旨意,请太子入内。 “父皇。” 这回,神瑞帝仰身枕在床头,连同掌印太监也屏退。 久久地俯视下方跪地,希冀得知将来命运的嫡长子。 但不?说,也该知道了。 皇帝浑浊的眼看着太子,徐徐开口问?道:“你在欣喜什么?” 太子的呼吸几近窒气?,在日?落西山的威严之下,忙不?迭地磕头道:“儿臣不?敢。” 片刻前,在温贵妃失魂落魄地被扶出去时,他已有预料,他这个太子是稳坐的。 兴许明?日?之后,他便可?以?再往上一步了。 峡州需要卫家,镇国公府也必定?全?力扶持他。 更何况今晚,孔光维和卢冰壶都在这处。他的六皇弟,是没办法再与他争位的。 但骤然被父皇点出,惊惶还是从太子的心?间窜了上来。 只有将头愈发低下,要陷入金砖的缝隙中去。 皇帝最看不?惯的就是他这副模样,好似看到了幼年的自己,那时也是这般唯唯诺诺,不?被父皇看重,任他和母妃在冷宫自生自灭。 后来娶了卫氏女,才?在诸多兄弟中,得到卫旷的帮助,最终在夺嫡之争中,以?清君侧的名义登基为帝。 二十六年前的凶险,远非现?在他这个长子所能想象。 坐上皇帝的宝座后,蛰伏隐忍多年,终将君权握得如此牢固。 每三年春闱科考,从大燕的各州疆土择选才?能之士入朝为官,大臣来来走走,便连内阁,也更迭了三代首辅。 臣子之间纷争不?断,妄图从君父的手里多得权利。 帝王的位置,从来不?是好坐的。 他不?过是为了大燕的国祚绵延,这些年来,才?会打压这个嫡长子,锻炼他,磨砺他。 皇帝看着太子,沉声道: “朕本就想将皇位传给你,你是朕的嫡长子,也是大燕的太子。不?是给你,又?是给谁。” “可?朕最为忌惮的,是你的母族卫家。” 卫家当?初不?过破落军户,也是依靠他,才?有了如今的朱紫高官、勋贵门第。 大燕数百年,卫旷是除去开国门阀之后,倚仗战功被封公爵的武将。 他不?得不?忌惮,却也不?得不?靠卫旷。 却是自己大限将至,卫旷也眼盲重病,峡州那边因傅元晋之死又?起?状况,还要继续靠卫旷的儿子稳住局势。 如今,卫家还不?能动。 但若任由其发展下去,必然会威胁到薛氏的延续。 “你记住,你姓薛,是朕的儿子,更是薛家的子孙。” “要提防卫家,不?要被你的母后左右。” 最后,皇帝如此提点即将继位的太子。 良久,太子再次跪拜,言之凿凿一般地应允:“儿臣谨记在心?。” 他不?是不?知,只是现?在的他,离不?开卫家。 皇帝知道,太子同样知道。 所谓的软弱,到底是伪装,还是真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只要当?上了皇帝,迟早有一日?,利欲熏心?会让人抛弃了软弱这种东西。 神瑞帝在死去的最后一刻,是卫皇后陪伴在身边。 他脸色苍白地说起?两人从前在潜邸的记忆,胸口起?伏不?定?,感慨道:“若是没有你的哥哥,我们也不?会有今日?啊。” 今时今日?,夫妻离心?;过去旧年,恩爱美满。 但卫皇后早已在日?积月累的冷落中死了心?,眼中掉了泪,心?中却是一片冷漠。 她?伏在他身上哭,说还记得曾经的许诺。 两人要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在那一晚,他与哥哥进宫清君侧前,他搂抱着她?,对她?说。 在神瑞帝驾崩前,卫皇后愿以?残留的善念作?陪,在殿外的淅沥雨声里,与他回忆过去。 * 雨停息下来时,恰是天亮。 却仍黯淡,浓密的乌云积聚在天上,久久不?散,笼盖着下方的京城。 自卫陵走后,曦珠睡得并不?安稳,是被从东方传来的敲钟声给惊醒的。 下床披衣,趿拉着鞋到窗前。 伸手推窗,在愈发明?晰的声音中,抬头眺望钟声响起?的地方。 乌压压的地界上,各处街道,五城兵马司的人腰携长刀,手持枪快步奔跑,呵令百姓商贩回避。 巨重的城门落下,唯剩一道小门可?堪进出,验合身份户籍越发严格。 皇帝驾崩,天地缟素,京师戒严。 于晌午时,京城内收到礼部消息的各处寺庙,开始唱经,鸣钟三万下。 从午时至傍晚,未曾停息。 百官在官衙斋宿,王公大臣进宫哭灵。 便连镇国公卫旷,也在晨时,拄着拐杖乘车入宫去了,尚未回来。 公府大门牌匾下的六角宫灯,被管事带人换下,拿着竹竿往上挂白灯笼。 膳房被下令,荤食暂停,这段日?子送往各院的饭食皆素。 郭华音在婆母的教导下,点头应是,转出正院去看各处的布置了,万不?能出错,被人揪住把柄。 杨毓忙活一通,感到些微头晕,坐下歇息。 卫虞端来一杯热茶水,关切道:“娘,您喝口茶缓缓。” 杨毓接过,仰头饮下解渴,待放下茶盏,看着门外灰暗的天色,心?中无可?奈何地焦急。 “这些日?的哭灵,你爹的身体可?如何是好。” 纵使出门前,她?往丈夫的衣襟内塞了药,嘱咐他要是疼得厉害就吃药。 母亲唉声叹气?地操心?父亲,卫虞也是蹙眉忧心?,却只得宽慰道:“娘,三哥也在宫里,会看顾好爹的,您还是少些担心?,注意自己的身体要紧。” 四月底雨水不?停,怕是落完这场雨,迎来端午,这天就要热起?来了。 母亲夜里时常咳嗽,喝了竹沥青才?好些。 听到这句安抚的话,杨毓好歹放心?多了,抚摸女儿的手,笑着点头。 天慢慢地阴沉,但好似转眼一瞬,便进入黑夜。 曦珠在等待中,用完一顿素面?的晚膳。 灯油在阒静之中渐燃,外间又?下雨了。 他还未回府,须臾之前,一个亲卫奉命回来禀报,说他要在宫中待上七日?。 “安好,勿念。” 她?知道这短暂的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一切都是妥当?的。 前世是六皇子谋夺皇位,而这一世,似乎遵循正常的轨迹,太子不?用逼宫,便登基了。 缓吐出一口气?,面?对蓉娘的询问?:“今晚人不?回了?” 她?是瞧着,姑娘和三爷好不?容易和好。 曦珠笑了笑,道:“不?回了。” 这一晚,她?什么都没做,洗好脚就上床睡了。 半夜里,她?又?一次梦到了自己的家,以?及爹娘。 她?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五岁的样子,被爹爹抱在怀里,和娘亲一起?去热闹的街市玩。 无论她?要什么,爹娘都会买给她?。 她?那时最喜欢吃了,甜的酸的,吃得肚子圆滚滚,让娘亲都不?敢再给她?买吃的。 爹爹还颠了颠她?,笑地胡须乱颤。 “再多吃些,爹都快抱不?动你了。” 车水马龙中,周遭的景物皆成虚幻,只有爹娘的脸是清晰可?见的。 又?一个寻常的,过去的某个灿烂晴天。 曦珠又?一次从梦里睁开眼,缩在暖和的被褥中,茫然怔怔。 翌日?的院子里,丫鬟持帚,在清扫昨夜的落花。湿漉漉的青墙角落,堆满了被雨淋脏了的梨花。 一地扫尽,到了下晌,又?下一场小雨,树上的花便愈发荼蘼。 曦珠仍在等待。 兴许花落尽的时候,她?就可?以?回家了。 卫陵答应过她?的,等太子登基后,卫家彻底无恙,她?就能回去津州。 至于他说的,会陪她?……一起?回去。 她?不?知该如何全?然原谅他之前的欺骗。 至少不?是现?在。 尽管这段时日?,他被困公府的琐事,总是疲困乏累,又?用那委屈的模样来对付她?。 她?不?是不?知道,却还是对他心?软。 她?想着,等公府的事了结,再来真正计较他们之间的事。 虽是这样打算,但曦珠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收拾离京时,带走的东西了。 必须得做些什么似的,打发这漫长的等待。 窗外的丧钟不?绝,是喧嚷扰人的。 雨天无事可?做,青坠和蓉娘皆在自己的屋里做针线。 她?从床上爬起?来,步伐不?免着急。 甚至踉跄了下,但很快站稳。朝墙边立柜旁,几个摞堆的浅黄雕花箱笼走去。 打开最上面?的箱子,里面?装的是一些夏冬的裙子棉袄。春日?穿的鲜亮衣裳,都于早春时被翻拣出来,折在衣柜中。 下面?的箱子里,则是鞋子被罩等杂物。 曦珠俯身,先是收拾衣裳。 应该是等不?到这年的冬天,卫远定?能回来,她?就可?以?离京了。 兴许会是秋天。 更早些,就在夏日?。 或许是七月、六月,也许就在即将迎来的五月…… 躬弯的脊背微滞,垂低的长睫之下,一双眼望着手里的宝蓝掐花皮袄。 可?她?也明?白,峡州那地凶险,海寇并不?好战胜,否则卫朝不?会受那么多伤。 就连傅元晋每次回来,身上或多或少,也带着斑驳的血痕。 海寇与狄羌相比,究竟是哪个更凶残些。 她?不?知,也不?想得知。 有些出神地想起?那段黑暗的归途,背着她?的人,说过的话了。 如今的卫朝,应当?在傅元晋以?养寇自重被定?罪后,接手了峡州,不?知现?在如何。 但阴阳相隔,两世交错,各人有各自的路要走。 她?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一箱的衣收好,扣上铜锁。 曦珠直起?身,反手轻捶酸胀的腰,而后依在柜门边,四处瞻望屋子。 想着除去从津州带来的衣服,还有哪些东西该装起?来。 似乎极少,自从住进破空苑,很多东西都是卫陵添置的。每一件器皿,每一个家具,都问?询过她?的意思,才?会安置下来。 便连柜中的衣裙,妆台上的首饰,多是他买给她?。 那些,她?没有打算收拾。 从津州来京的路途遥远,她?带来的多是金银,装成一箱箱的,存放在公府的库房。 至于剩下的,不?过些衣物和喜爱之物罢了,免得路途搬运劳累。 更是因镇国公府毕竟不?是家中,可?以?任由她?装扮。 她?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 待孝期过后,年满及笄,镇国公夫人:她?那个从未谋面?的姨母会为她?挑选一个适宜的男人,她?只要出嫁了,就可?以?有一个后半生的家。 那年来京的颠簸水路上,她?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今后,哭到伤心?欲绝。 好似真的很难过,在风雨飘摇的水上,难过到迫切地想有一个可?以?倚靠的人。 曦珠无声笑了下。 可?原来,她?还是有另一条路可?以?走的。 倘若那时年仅十四的她?,能够懂得多些,知道那条归家的路。 但又?能苛责得了什么,那时的她?还太小。 外厅忽然传来青坠的唤声:“夫人,晚膳送来了。” 她?没有再多想,走了出去。 东西一天是收不?好的,当?时从春月庭搬到破空苑,他帮着她?整理?,还用了三四日?的时间。 不?愿在事情未定?前,让蓉娘多想。 她?得自己收拾。 一天天地,慢慢装进箱笼,总有装完的那一天。 至于带来的那些金银,离开时她?也要全?部带走。 在卫陵入宫未归的第七日?,外头的丧钟终于停了。 曦珠也差不?离收好了自己的东西。 只余现?下尚用的,还摆在屋子里。 她?推挪着那几个沉重的箱笼很吃力,也有些轻快地笑。 抬袖抹去额上的汗,想:这样的重,若是换成前世的那副身体,必然能搬动。 捏了捏手臂上细腻的肉,精细养着的,哪里能比得上。 箱笼多了,颜色又?一致。 怕自己记错,想着该写上字条贴着,以?后才?不?会弄错。 曦珠走出了内室,往卫陵的书案而去。 他七日?未归,案上的摆设,仍是那一晚他离去前的凌乱样子。 他呢,讲究干净,却并不?爱整齐。 未成婚前进到这屋,满眼是紊乱,这里一堆,那里一堆。 她?疑惑问?他:“你怎么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不?假思索地挑眉反问?:“我自己的东西,还能找不?到?” 但在她?搬进来后,他也井然有序地收弄东西,不?会再随手丢扔。 她?原本还想说他,他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想来那时候,他在她?面?前,早将装模作?样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 只是他常用的书案,仍是一贯的作?风。 这两月以?来,她?也未像之前,会为他收拾桌面?了。 曦珠眼眸微弯,坐到太师椅上,要将案上的那本摊开的账合上,放到一边。 惯常对数目敏锐的眼,却不?由落在那微微泛黄的纸张上。 微风从窗外吹进来,催促她?移动手指。 于是,她?一页页地看了下去,指节却在发抖,抖到最后,近乎痉挛起?来。 让她?头晕地快要瘫软在地,扶着案沿,咬紧牙关,才?没有倒落下去。 她?怀疑他还隐瞒了其他事,一阵翻箱倒柜,但没有再找到了。 天色阴沉,乌云遍布整个高空。 雨丝淋漓地飘落,越墙而过的园子里,升起?了一层朦胧的雨雾。 蓉娘进来,见屋中昏暗,过来点灯。 “天黑成这样,怎么不?点灯?” 但灯点亮了,却见姑娘坐在榻边,目光呆滞地发愣,仿若失了魂魄。 她?一惊,忙过去问?道:“又?在想什么呢?和我说说。” 如何说呢? 曦珠缓缓吐出一口气?,嗓子微哑道:“让我一个人坐会吧。” “饭菜送来了,都热着呢,快去吃吧。” 心?口的绵痛传来,她?尽力平和地说:“我等他回来。” 这七日?三爷都在宫中,今日?回府,也不?定?何时,哪里能等。 蓉娘再劝两句。 “若是饿了就吃饭,可?别饿出病了。” 这番关切,令曦珠不?忍眼眶泛热,轻轻地点头:“我知道,您先去吃饭吧。” 蓉娘劝说不?动,离去前,只见一旁的炕桌上,隐约有一本什么,还有一张单薄的纸。 昏黄的光,安静地笼罩着它们。 她?枯坐着,仍在等待他的归来。 一动不?动地,如同被精雕细琢的木偶,被困这座金粉玉屑建造的院子,被他一次次地欺瞒摆弄,还在可?笑地期许今后的可?能。 曦珠不?知自己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他。 兴许今日?,他也不?会回来。 灯火微晃,在泪滴坠落下来时,她?低头,默然地抬手擦掉。 也在这一刻,在夜雨之中,听到了门外熟悉的脚步声,一双烟墨绣曲水纹的皂靴,先后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的袍摆被大雨淋湿了好些,疲惫的语调,在问?青坠:“夫人还没吃饭?” “是。” “去把饭菜端过来。” 他一壁说,一壁走向内室。 帝王驾崩丧仪、太子登基礼仪带至的满身困累,令他手上解着颈间盘扣,想将湿掉的外袍脱下。 但甫穿过那帘帐子,见到里面?坐在榻边的她?。 好些日?没见她?了,他很想很想她?。 她?莹润通红的眼抬起?,朝迈步走近的他望来,他的动作?便顿住了。 继而他的视线,落向她?的一旁。 不?过瞬息,他眼前止不?住地眩晕,怀疑自己看错了。 但那一晚的疏漏,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那不?是错觉。可?他还是更快地上前去,想要看得更明?白些。 明?白地,在看到那本账的同时,也再次看到了那张皱巴巴的和离书。 那股僵直疼痛的感觉,再次袭遍全?身。 “我问?你,藏香居是不?是你烧的?” 他沉默不?言。 “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从始至终,你都在骗我!” 她?几乎是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扬起?手,狠力往他的脸打了过去。 “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会对我好!” 在烧毁藏香居之前,已筹备好了银两。 那是她?爹娘留给她?的,曾壮志凌云,笑对她?说:“以?后咱家要把生意做到京城去。” 那个名叫曹伍的伙计,喜得一双儿女时,散发喜糖的笑脸,“姑娘,吃糖,这糖甜呢。” 与被火烧死时的焦黑流脓惨状,交融扭曲在一起?; 那家人的丧礼上,曹伍妻子的悲恸扯打。 “若不?是你们这些人,我丈夫怎么会死,怎么会丢下我和两个孩子,你还我丈夫来!” 与孩子的啼叫哭闹,皆历历在目,如潮水朝她?扑涌过来。 让她?撑不?住站立,跌坐了回去。 卫陵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 火辣的疼痛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喉结微滚了一下,喑哑道:“我可?以?解释,那时秦令筠对你虎视眈眈,那年十月羌人要南下,我必须去北疆。若你总是在外头,我怎么能放心?……” “够了!” 她?猛然出声打断了他,冷视着他。 “卫陵,你总是有那么多理?由!” “当?时若非这桩事,你也不?能够去整治温家,你敢说你当?时没有设计?我不?是傻子!” 这回,卫陵彻底地沉默下来。 吩咐陈冲去烧毁藏香居,是因谋算温家,?*? 杀死侮辱她?的温滔;也是让她?没有缘由再出公府,好好地待在京城,等他从北疆回来。 他怕的不?仅是秦令筠,亦有许执。 怕他们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旧情复燃。 便是那一年的上元灯会,他竟然看到了许执。 前世的一幕幕,在那时未得到她?的心?意前,日?日?夜夜地,在他脑中上演。 后来的他,不?后悔做下那桩事。 唯一害怕的,是被她?发现?。 他一直遮掩的都很好,但就在以?为两人快要走过最为艰难的道路,待他家的事结束,他们要过上如同话本故事里,结局的美好生活时。 蒙上的纱,终有一日?要因疏忽,被无意揭开,露出里面?的真相。 连日?不?得休息的疲乏,让卫陵劳累地,无力多做解释。 此前长达一个多月的争执吵架,业已将彼此的精力耗光。 半晌,他抬手接着解开盘扣,扯落腰间系挂的白麻,将外袍脱了下来,随手扔在临窗的一张靠椅上。 缓缓在榻上坐了下来,在她?的对面?。 不?愿多看那张和离书一眼,怕快压抑不?住的暴躁戾气?,会让他去撕了它。 望向地砖上微茫的光,又?如之前,他点头低声道:“曦珠,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你要如何才?肯原谅我?” 他承认自己的错误。 更多的辩解,会让她?愈加生气?。 他知道她?的脾性。 始料未及的场面?,只想让他快些消去她?的怒火。 尽管茫然无措,让他的头疾在一阵阵发作?,暗中咬紧了后槽牙。 曦珠望向灯火下,身着白色单衣的他。 冷峻的侧脸上,有一个鲜明?的巴掌印。 语调一如之前的低弱卑微,但眼神平静地没有一丝波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 好似现?在,眼前的这个他,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她?仰起?头,逼着自己吞咽下口中的苦楚。 再看向他,哽咽道:“你害死了曹伍。” 曹伍? 卫陵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人是谁,原是那个被烧死的伙计。 他道:“我之前赔给他家许多银子了,够他们一家子不?事劳作?,几辈子的生计。” “那是一条人命!” 她?的怒声跟随落下。 她?曾命若蝼蚁,受到那些生于贫困中人的帮助,抛弃了一身娇养的皮肉,像他们一样生活。 洗菜做饭、浣衣耕地、打水腌制咸菜……向那些生于峡州战乱中的人,讨教更好生存的方式。 她?不?知他为何会如此轻易地,说出这番话。 他也曾为了护住北疆的百姓,而为国战死。 心?烦意乱和燥乱怒气?,充斥在疲惫的身躯。 卫陵缥缈的目光,虚幻一般凝在地上,答非所问?地张唇:“曦珠,不?要跟我说什么人命,我从前就是顾忌这个,以?至于酿成那样的结局。当?时我要是不?顾他们,带兵杀回京城,到时会是什么场面??”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你是不?是早就和我在一起?了?” 不?必独自一人,遭受那些苦难。 卫陵苦涩地笑了下,这些话最终并未出口。 倘若再给当?时的他一次机会,他绝不?会选错。 良心?这种东西,他早就没有了。 曹伍的死,他并无丝毫愧疚。 长久无言,脸颊上的疼痛仍在。 可?是,他还是转头看向她?,柔声道:“我明?日?再让人送银子过去,赔给他家好不?好?” 异常冷静的注视下,四肢百骸的血在逆流,发冷地曦珠直打寒颤。 这种寒冷让她?的愤怒,控制不?住地要爆发出来,恨不?得掀翻了眼前所有的一切。 “你就不?怕报应吗!” “若有报应,也该报应在我的头上。” 他沉静阴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若那未来的报应于他而言,不?足为惧。 而真正令他惧怕的,是她?接下来的尖锐质问?。 “我家的铺子呢?” “卫陵,你是爹娘生养的,难道我不?是吗!” 她?目睹他一日?日?地拯救卫家,但她?连自己的爹娘,都没办法救。 刚重生回来时,她?几乎日?夜都在想:为何不?能回到爹娘逝去前。 泪水从苍白的脸腮,如断线的珠子坠落。 曦珠在他的平稳中,日?日?年年堆积、不?曾宣泄而出的深藏情绪,终至溃败。 “凭什么你可?以?救你的家人,我却不?可?以?!” 卫陵怔然地看着她?。 朦胧的泪眼中,她?一步步地往后退去,倏然转身,朝外跑远。 头脑一片空白,她?什么都不?敢想了。 甚至不?再去想那张和离书,也不?想再去想她?带进京的那些财物。就连蓉娘,也顾不?上了。 只要不?再在镇国公府,不?在京城。 她?想离开这里,不?再见到他。 但在要跑出屋子的那一瞬,她?的手臂被一只大手紧紧抓住。 卫陵从愣怔里回神,终于在她?将要消失在他眼中时,慌张起?身,疾步上前,将失控的她?一把拽住。 “你到哪里去?” 外头在下大雨。 她?群青的外衫被扯落,发丝也披散而下,扭过身,拼命掰着他的手,想要挣开他的锢桎。 “放开我!” “我让你放开我!” 她?掐的他手背满是血痕,他也没有松开一分。 这时的卫陵,仿若福至心?灵一般,知道她?要到哪里去了。 从背后抱住她?的腰,他着急地语无伦次。 “快了,我们就能回家了。” “再等些日?子,我陪你回津州,回家去。” 他想以?这个承诺挽留她?。 但泪水成行落下,她?一双似乎含着嫉恨的眼,望着模糊的他,说出的是:“我还有家吗?” 她?早就没有家了。 两世的二十余年,自从爹娘逝去后,她?便失去了家。 卫陵的双臂,僵硬地松懈了力气?。 她?从他的怀里滑落下去,跌坐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 其余的事,卫陵尚且可?以?想法改变,唯独这一桩,他一个凡人,要如何改变岁月的更迭? 经历两世,他已知时光流逝的无情。 第179章 错错错(补后段)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伤心, 痛哭得?声嘶力竭。 她一直在哭,无所顾忌地像个孩子一样。 瘫坐在地砖上,荔枝白的妆缎裙散开, 上绣的忍冬花被溅上一滴又一滴的泪水。 泪从通红的眼眶里扑簌落下,她抬手?不断抹去,却如何都擦不干净。 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地口中呜咽也变得?嘶哑。 卫陵慢慢地蹲下了身, 单膝跪在她散落的裙摆,伸出手?臂, 将?她拥入了怀中。 她的力气全耗在哭上, 也一心一意地在哭。 并不能?,也分不出精力反抗他。 他扣住她的后腰。 她便不能?动弹地, 只有埋头在他胸膛前抽噎。 温热的泪水浸透单衣, 渗进?了他的心口。 卫陵的手?掌落在她瘦弱的后背,无言地从上到下,一下接一下地安抚她。 在蓉娘和青坠听到屋里的动静,犹豫走来,停在内室的隔扇前时,他哑声道:“你们先出去。” 密密麻麻的夜雨坠在屋檐的鸳鸯瓦上。 “滴答,滴答……”,不停地在下雨。 她也哭了很久, 久到困意上涌,靠着他睡了过去。不时从喉咙里, 泄出哽咽。 卫陵扶住她的肩,动了动僵硬的膝盖, 另一只手?抄住她的腿弯,躬身站了起来。 他抱着她走向拔步床, 将?她放在了床上。 给她脱掉绣鞋,除去外?衫,又盖上被褥。 而后坐在床畔,低头看睡着的她。 她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鼻尖也红了一片。 脸色却极其?的白,是一种?惨然的景象。浓密的睫毛上,挂着未落的细小泪珠。 最初,他想的是,倘若她得?知他也是重生回来的,定然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会立即回去津州。 可他没有料到,会有另一种?更为残酷的现实在等?待他。 脑中犹如有铁钉在猛凿进?去,磨肉穿骨一般,疼痛难忍。 卫陵缓了好?一会才站起身,出去唤青坠送来热水。 这一晚,他为她擦净脸上干涸的泪痕后,没有用?饭,也没有沐浴,便上床去搂抱着她。 似乎头疼好?了许多,他闭上双眼。 宫中哭灵的这七日,他困乏得?精疲力尽,累地倒头就睡。 但他睡得?并不安稳,浑浑噩噩地不知过去多久,忽然被怀中的滚烫惊醒。 帐中,她的脸潮红地失常,口中呼出的热气吐在他的颈间。 那股热久久不散地,愈积愈甚。 他的手?微微发颤地抬起,去摸她的额头。 一片烫热的温度。 “曦珠!曦珠!” 他骤然清醒,急切唤她的名?。 * 半夜里,黄孟正睡得?熟,猛然被小厮拍门叫起,连衣裳都没怎么穿好?,就提起药箱,一路被拉着跑到破空苑。 折腾得?人都快跑断气,原是三夫人又病了。 情形紧急,要他一个府医快些诊治。 进?到内室,一番诊断开药后,又见人如何都唤不醒,用?上针灸,才令人睁开了眼。 至于?剩下的事,不过吃药修养,便用?不上他了。 青坠提灯往膳房那边,叫人开门煎药去。 黄孟跟着退出内室,在外?厅叮嘱三爷。 临近端午,潮闷雨繁,多有人病。此前三夫人那一次昏睡,着实伤了根底。今晚又是大动心绪,才会生病。 这两年以来,旁观郑丑治病,黄孟委实学到不少,医术更为精湛。 “你先退下吧。” 卫陵闻言闭了闭眼,挥手?让人送黄孟离开。 回到内室,他让蓉娘也出去,来到床边坐下,她已侧过了身。 “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没有回答。 “要不要喝些水?” 他又温声问道。 她只字不言。 他伸手?碰她的肩,再问:“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想吃什么?” 今晚,她什么都没吃。 但对于?他疲累语调中透出的殷殷关心,她即便再头晕、再口渴、再饥饿,依旧无动于?衷。 这种?沉默,终究让他忍受不了,掰过她的身体,想要清楚地看见她的脸。 但轻巧的一个力道后,看到的是一双含恨眼眸。 晶莹的泪从她的眼尾滑下,顺着鬓发,落进?胭红枕面的缠枝纹里。 目光一滞,连绵不绝的疼痛再次袭上心脏。 眼中泛起止不住的酸胀,他艰难张口。 “等?我大哥回来了,我们就离开京城,回家去,再也不回来了。再等?一等?,好?不好??” 他反复承诺,语气几近低入尘埃,但她始终没有回应。甚至连之前的反驳和怒气,也不再有。 有的只有源源不断的泪,让他无力再多加辩解。 她已经不相信他了。 即便他说的是真的,可又怎么样? 曦珠转过身,不再看到他虚伪的面目。 她的不想,却在煎煮好?的药汤被端来时,彻底落败了。 背后是他故作?柔和的腔调。 “乖些,起来将?药喝了,发热才能?退下去。” 她之前要与他和离,再生气也不会枉顾自己的身体。 药再苦,她全都喝尽; 一日三餐,也没有缺少一顿。 但如今,他不断地恳求劝说,没有动摇一分她与他争执的决心。 直到药的热气快要散尽,他低低地唤了她一声:“曦珠,起来喝完药再睡。” 她仍然置之不理。 头疼一阵阵地发作?,与身心累聚的疲乏交织,让他终于?丧失了仅有的匮乏耐心。 将?瓷白的碗搁在一旁的凳上。 “嗵”地一声,清脆磕碰梨花木。 他将?执拗的她,从被子里强硬地捞了起来。 提着她的腰,把她压在雕花的床头,一手?拿过碗,一手?掐住她的两腮。 虎口抵住她的下巴,稍往上抬,迫她张开了嘴。 任由她的指甲深陷他的手?腕,将?两个时辰前凝固的血痂扣破,再添新伤。 他也没有管。 垂低眼睫,自顾自地往她嘴里灌药。 药汤是温热的,不会烫到她。 喝了药,再好?好?睡一觉,她就能?病好?了。 他不能?再看到她生病,更何况是因他而起。 细弱的喉管被迫仰起,只能?接受苦涩的药汤。 她望着他一派冰冷平静的面孔,苦得?全身都在发抖。 如同无法反抗的前世命运。 终在最后一口药流入嘴里,他移开碗时,也松开了她的下巴。她“呕”地一声,将?那口药吐了出来。 全落他霜白的单衣,熏起淡薄的热雾。 刹那之间,她手?脚发颤地急缩到床角,紧紧地抱住头,呓语般地呐呐:“不要,不要……” 卫陵怔望着她,许久都未动一下。 衣襟处的棕黑药汤在蔓延,一直到他的心口。 他的心犹被丢进?了那沸汤中熬煮。 他想起来了,她为何会有这个反应。 他赶紧去抱害怕的她,但才碰到她的头,她立即抖得?不成样子。 可他仍固执地搂住她,让她滚热的脸贴着他。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的。” “曦珠,对不起……” 他在忏悔,在后悔刚才的强硬。 分明早知她厌恶被迫。 分明早就知道了啊。 …… 他愧疚地不停致歉,怀中人逐渐地放松了下来,靠在他的肩膀,烧热得?头脑昏胀。 她喃喃道:“我不想在公府了。” “求你了,我想出去。” 去哪里呢,只要不在公府就好?。 曾经那一年的中秋夜晚,她想出去,去的是那座名?叫柅园的园子。 只要她还?在他的身边。 不愿再听她以卑微的语气请求他。 于?是,他没有丝毫犹豫地,打断了她的话。 “好?,我们出去。” 在深更半夜、人皆入睡的时候,他叫小厮去准备马车,唤青坠去收拾一切要用?到的东西。 并找来衣裙为她换上,抱她走出了屋子。 * 雨何时停了,舆轮碾压在地上,轱辘轱辘地响。 抵达柅园的时候,快至东方既白。 园子的仆妇丫鬟被拍门声惹醒,不满赶来开门,惊见门外?的人,脸上立即堆上殷勤,也有疑问:怎么三爷抱着夫人过来了。 便是不明,也手?脚麻利地赶去擦洗铺床。 不过片刻整理干净,人都退出门去。 就连跟随的蓉娘,再着急究竟今晚的事,也被仆妇拉往别的房歇息了。 阒静的室内,卫陵看着床上阖眸睡去的人,却没有再睡。 君王更迭,新朝有一堆的事务。 不仅是军督局内,亦有各处官职的调动任命,正是谁人不显神通的时候。跟卫家有关的官员多要联系,也有新帝交代的诸事要办。 帝王丧仪之后,太子将?要登基,需要卫家。 有很多脏手?的事情,譬如清算六皇子的余党,得?有人去做。 天边露出鱼肚白时,卫陵穿上官服,又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她。 俯身将?她微拧的眉头,轻柔地抚平。 走出柅园前,他对留守在这里的几个亲卫吩咐:“看好?夫人。” 又叫了一个小厮,让其?领一张三百两的银票,往城外?走一趟:送给那户曹姓的人家。 他答应过她。 揉了揉乏累的眉心,他翻身上马,朝皇城赶去。 也在这一日,帝王龙袍和冠冕暂时未赶制出来,登基大典的日子,尚由礼部?和司天监在合算。 新帝却在早朝过后,让他到御书房一叙,问起了一桩事:关于?流放到西南的卫度,可需特赦回京。 凡是新帝初年,皆有特赦。 遑论卫度出身卫家,是新帝的母族之人,曾为新帝伴读。关系亲厚如此,合该舍一些情分。 “鸿渐,你意下如何?” 缭绕白茫的香雾背后,坐着新一代的君主,面目慈善温良。 御案之上,已换一顶崭新的双龙耳三足钧窑香炉。 新帝为东宫时,最喜好?的就是钧窑。 香炉虽换,但内里的香仍是龙涎。 卫陵垂首,沉声拒绝了。 “陛下,臣以为不妥。” “卫度既触动大燕律法,本是死罪,因先帝仁慈才判流刑。当时已得?帝王赦恩,如今岂可又得?特赦。” 新帝看着他的表弟。 亦是镇国公卫旷的第三子、正三品的指挥佥事。 他忆起那年寒食的马球赛上,这个表弟还?帮他投进?了最后一个球,以至六皇弟恼羞成怒地丢了球仗。 如今,六皇弟被封王就藩到景州,他却登临了帝位。 纵使没有卫家,这个皇位,父皇本也要给他。 半晌,新帝笑了笑,转话关切问道:“朕看你脸色不好?,昨日回去没好?好?歇息?” 这回,卫陵也跟着笑了下。 “留下陪朕用?顿午膳吧。” 这顿午膳,谈的左不过是峡州战事,右不过是朝廷中,曾经站队错误的官员该如何处置。 这一天下值有官员邀入酒局,卫陵推拒了。 回到柅园时,已是日暮落尽。 坐在外?厅,靠着临窗的椅背,听青坠说起今日一整天,除去往湢室,她都卧在床上。 烧热退了下去,饭和药都吃了,是蓉娘劝的。 让人退下后,卫陵好?歹松口气,仰头在窗外?透进?的阴暗里,缓了须臾疲累。 方才直立脊背站起,解衣往里走去。 想要看一看她。 但似乎昨晚的短暂亲昵,不过是他的幻觉。 烧退了,人变得?清醒。 现下她躺在床上,显然听到他回来的动静,早已背过了身,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他,哪里会愿意和他说话。 在他的手?碰到她的发丝时,她倏然掀起被子盖住了头。 僵持之中,他缓慢收回手?,又走了出去。 柅园没有专门的厨娘,晚膳是从附近的酒楼买来。 今晚她吃了一些,还?剩下许多,未来得?及收走。 卫陵独自一人,无滋无味地吃过饭后,又去沐浴。 回到床边,他一如既往地将?自己的鞋,与她的摆在一起。 上了床,无论她如何挣扎,他都紧抱着她。 直至她不再动了,他才开口,温和道:“今早出门前,我已让人送三百两银子去曹伍家里。” 他说给她听,是想让她相信自己是一个信守承诺、珍视性命的人。 “峡州那边,想必过不了多久,战事就能?结束了。” 这是维系他们曾经一起祈盼的将?来,必然经过的道路。 他只能?和她一起等?待。 在枯燥而焦急的等?待里,盼望战争的结束。 但送别大哥离去前的不详征兆愈甚,这些日,他的右侧眼皮时不时地跳动。 至于?其?他,他什么都没说了。 她也什么都不问。 “曦珠,我想睡一会,好?不好??” 他抱着她,在轻声征得?她的同意。 还?未等?到她的点?头前,他却已经睡着了。 他太困了,很快就响起略重的呼吸声。 有些吵,让曦珠无法入睡。 也兴许是白日,睡得?太多的缘故。 好?像这一次争吵,于?他看来,和之前的并无不同。 只不过更换了一个睡觉的地方。 他要继续熬着她,熬得?她又一次对他心软。 黯淡的光线中,曦珠静静地看他安静的面容。他额角处自作?自受的伤,已然好?全。 月落日升,他醒了过来,出门上朝去了。 蓉娘又来劝她。 翻来覆去地,都是一些说烂的陈词,让她与卫陵和好?,快些回公府。畏惧搬出来住,届时公爷和国公夫人发现,要如何回话。 便连青坠,想自己是一个奴婢,原没资格劝说主子。可想着夫人和三爷的日子过得?好?,她才能?跟着好?过,也硬着头皮,上前劝了两句。 曦珠不想去深思那些话,却又分明其?间暗示的意思:她不知珍惜。 她们似乎忘记了当初她是如何嫁给卫陵,便是那时再不堪,现今全成了她不识好?歹,乱发脾气。 毕竟卫陵对她的温柔体贴,人人目睹。 连最亲近她的蓉娘,也是这般认为。 “他对你多好?,到底是哪里不如意呀?他整日在外?忙,你瞧他累得?人没睡好?,眼青成那样,回来你还?给他脸色瞧,再好?的夫妻情分也给作?没了。” 难道不是他强求的吗? 曦珠垂眸,心间苦涩。 可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不需别人来替她选择。 虽耳觉聒噪,但知她们是为了自己好?。 她也就没有说话,只以沉默相对。 而再次回来的他,实在为她连日的沉闷担心,提议道:“这里离街道很近,不若今日出去吃,我们去逛逛吧。” 他记得?,她喜欢逛街。 他也许久未陪她逛过了。 但她仍没听到他的话似的,打开了新送来的食盒。 坐下桌边,执筷吃了起来。 卫陵抿紧唇,拿起了另外?一双筷子。 夜里夫妻同床,却又离心。 他的提议,曦珠并不应允,但是自己出门了。 在第三日,她的身体好?全时。 快至傍晚,她对蓉娘说:“我想去藏香居看看。” 青坠紧随身后,着急说道:“等?三爷回来了,陪夫人去外?头逛。” 她没有管,在要踏出院门时,却被守在那里的亲卫拦住。 亲卫毕恭毕敬地道:“夫人,三爷说近日外?边不太平,还?是不要出门的好?。” 是真的不太平。 还?是他的一面之词,打着为她好?的旗号。 曦珠只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若是不放我出去,等?他来了,我让他撤你的职,你说他会不会听我的?” 亲卫哪敢赌啊,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瞧出三爷对夫人的遵从。 “你不放心的话,跟着我一道就是了。” 可她又说了这样一句,不愿为难这些人。 而后看着亲卫领头点?了几个人,要跟着暗中出行,又让一个人快些先走,奔去的方向是军督局。 是去给他通风报信了。 曦珠并不在意,弯腰进?到有些闷热的车厢。 蓉娘青坠先后上去。 马车缓缓行走起来,是更衣之后的亲卫驾车。 她道:“去武南大街。” 后日就是端午,街上多在贩卖雄黄酒、艾草菖蒲、粽子五黄……虽看上去人来人往,但因先帝近日前的驾崩,与去年相比,要萧瑟不少。 便连天气也阴沉,深浅不一的乌云被风吹得?慢动。 去年?不是的。 当时他在北疆打仗,同样以为她好?的名?义,不允她出门。 那时的她,相信了他。 马车停在曾经藏香居所在的地方。 现今的店铺,已更换了两年的牌匾,名?叫“冯记生药铺”。 门口摆了一个摊子,上面铺满用?药草制成的香囊,色彩各异、花样繁复,用?以驱逐毒虫毒蛇。另外?一把把被红绳系好?的艾草。 几个妇人正在翻拣挑选。 一个脖挂汗巾的壮汉从铺子里走出,手?里提着两袋药,又一个拄拐的老叟颤巍巍地拿着一张方子,进?去抓药。 曦珠看了好?一会儿,终放下靛蓝的帘子。 蓉娘疑惑怎么来了这里,藏香居失火之后不得?不闭店,老爷留下的最后一份产业算是烧毁了。 但见姑娘低落的神情,她便在心里叹息一声,没有问出。 她隐约觉得?姑娘和三爷吵架,其?间有许多事瞒着她。 可有什么,是连她这个从襁褓开始,陪着长?大的乳娘都不能?告诉的? 在这个世上,她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 便要寻酒消愁。 在去酒楼,步上二楼时,遇到了一个穿豆青水纹春衫、满头珠翠的贵妇人。 曦珠认了出来,是卫陵好?友姚崇宪的夫人。之前的几次宴会见过。 但这次,当人再跟她笑着招呼:“三夫人也来这处用?饭吗?只一个人吗,不若一起?” 她并未应答一声,便径直从姚夫人的身边走过。 蓉娘和青坠觉得?尴尬,可不好?代替应声,只得?跟着上楼。 暗中的亲卫想的却是:只要别欺负到夫人的头上,他们不会出手?,至于?夫人欺负别人,也是三爷垫着。 周遭众人观望此景,有些暗下谑笑。 能?在这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花银子的人,不是当官的,也是家有财富的。 姚夫人难堪地脸面全掉地上,几乎咬碎了牙,在心里嘈骂:不过是个靠姿色嫁进?公府的! 可光有姿色有什么用?,还?不得?靠丈夫,才能?甩她的脸。 再想到自己那个不争气的丈夫,分明与卫三爷一块长?大玩乐,如何天差地别。 一个在神枢营混着日子,整夜在外?找女人;一个已颇受新帝重用?,只有一个正妻。 现在,她又被柳曦珠给当众撂面子。 姚夫人连和友人的邀约都不赴了,转身就疾步下楼去。 她气得?很了,软底的绣鞋竟将?楼板踩得?直响。 在拐角处,还?撞上一伙正要上楼的官员。 不妨碰到一人的胳膊,也不理会,就带着丫鬟走出酒楼。 “许大人可有碍?” 身旁的同僚见状,忙偏头问道。 那抹夜间时常想念的窈窕身影,已被伙计领进?一处雅间。 丁香紫的绸衫、桂子绿的缎裙,裹着一具纤弱莹白的身,似是易碎的琉璃。 上次见她,是在一月二十那日。 三月有余,是那般地久,却又是那般地短,大病了一场,看着瘦了很多。 她性情极好?,是否久病抑郁,才会那般待人? 又或与撞了他的那个妇人,有什么纠葛。 那妇人得?罪了她什么…… 便在短短一瞬,许执的脑子里闪过数个念想,心里也不觉泛起疼惜。 待听到同僚的问话,他回神过来,理了理蒹灰的袍袖,笑着摇头道:“无碍。” 伙计接着带几个官员上楼,把人安排在隔壁的雅间。 点?了菜,上了酒。 不消片刻,席上热闹起来。 先论起适才上楼时见到的场景。 谁举杯,鼻孔嗤气道:“现今陛下重用?卫陵,峡州也需卫远抗敌,卫家真可谓如日中天。” 谁又点?点?筷子,跟道:“听说前两日卫陵还?为了卫度,去求得?陛下特赦,陛下英明,未得?答应。” 谁小声附和道:“那位三夫人不过是仗着卫指挥佥事的势,才会那般跋扈。” 六个人皆是刑部?出身,五六品的官职。 或是郎中,或是给事中、主事。 谁人不想升官?可比不上公府出身的抬举。 去了一趟北疆,回京来就升了三品的武官。 一二品的文官,可不能?一蹴而就,得?月月年年地,从小官苦熬。今后互相阔谈起来,才算是有政绩和资历。 在官场熬嘛,首先要学会的,就是跟对人。 找对一个引路人,可比什么都重要。 管他是岳丈,亦还?是座师、友人,只要能?让自己在仕途上少些坎坷。 今日的酒局,便是为了这桩。 神瑞帝驾崩之后,太子依制登基。 首辅本就年老,趁机致仕归乡。位置空出来,该次辅孔光维任之,但内阁中有一位新帝老师,不论关系亲近,光是品性与功绩,更无可异议的地方。 待登基大典之后,旨意下发内阁,任命卢冰壶为首辅,届时许执跟着水涨船高,怕比他们这些人,还?要升官得?快。 谁不知卢尚书眼光高着,少有看中的人。 遑论许执与其?出自一个地方,是为同乡。 从前仕途再是艰辛,此后否极泰来、顺畅得?很。 可不得?趁此时热锅烧油,搞起关系? 此前诸人于?公务上多有交集,一连推拒了两回,第三次许执不能?再推,只能?抽空赴宴。 目落一墙之隔,她就在对面。 在来之前,已吃下药丸,为防胃疾发作?。 此时皱眉闻听几人之言,酒未入口,却已扭紧得?抽疼,颇厉打断了他们的话:“私议妇人,实在不宜,勿提了。” 半开的疏窗,正对外?边街道。 一半混沌的浓云障日,一半端午日的欢闹。 闷热的风从窗外?流入,推杯换盏间,尽是酒水和菜肴混在一起的味道。 不过一段插曲罢了。 谁喝得?多了,又言笑晏晏地凑上来,面带红晕说道:“微明,我妻家有一个外?甥女,性子贤淑、样貌端庄,家中教养极好?。若是有意,改日带你去见过。” 来京的这两年多间,已有不少长?官同僚向他表示,有联姻的意思。 许执委婉推拒过数回。 这次,他的目光第几回地落在那深褐色的木墙。 嘴里的酒液辛辣,放置在膝上的手?不禁攥紧了。 又要如常拒绝,却忽然从隔壁传来一声碎裂的响动,“砰”地,有什么砸在了地上。 他的心骤然紧缩,险些要站起身,但强忍着坐在凳子上。 杯盏中的酒水,洒了几滴在桌。 一双凝滞的眼透过那堵厚实的墙,似要看穿她所在的隔壁,发生了什么。 卫陵得?知亲卫禀报,骑马赶到聚福楼的雅间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一张圆桌上歪七倒八地,摆了四?五个酒坛子,皆已喝尽。点?的三道菜,倒是未动两口。 她喝得?醉了,脑袋枕在手?臂,趴在桌子上。 嫣红莹亮的唇,微微张着喘息,呼出的尽是浓郁酒气,衣裙也被漏出的酒湿透好?些。 正偏头半睁着淡琥珀的眼眸,睫毛轻颤,朦胧望着窗外?的黄昏流云。 下方的街道,不时有叫卖的喊声:“嘞———新鲜的艾草嘞———艾草嘞,香得?很嘞!” 卫陵一路从军督局赶来,已满是热汗。 风徐徐地吹到身上,泛起凉意地看着哀伤的她。 耳畔是蓉娘和青坠无能?劝阻的着急。 他紧握的拳头松开,抬袖抹掉脸上的汗水,走了过去。 到快无意识的她身边,将?她的头扶起,又弯腰将?她的胳膊搭放在肩上,要背人起来回去。 他的意图被醉了的她识破。 挥手?打在他的背上,挣扎中扫落了桌沿的一个酒坛。 “咕噜咕噜”地两下,坛子滚落下来,砸在木地板上,碎了一地。里面尚未饮尽的酒水四?散蔓延。 “别?*? 管我!” 卫陵的后背挨了她一巴掌,在烦躁的热意中,心疼难受不已,神情沉冷下来。 眸中仿若失去了一切温度,凝着她道: “我是你丈夫,我不管你,谁管你!” 他义正言辞一般的厉声,让她头晕地扶着桌子摇摇欲坠。 他赶紧去搀她,又背过身屈膝半蹲,握住她的两条腿,这次力道用?了三分,让她无法再动一下。 稳当地站起来,背她走出了雅间。 穿过酒楼内四?周各异的打量,他背她下了楼,出了门,一直到将?她放在马车车厢的软垫上。 甫一挨着垫子,她整个人都歪靠在车壁。 他手?臂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他身上。 怕她往下栽倒,或磕碰到脑袋。 这才朝前面的板子踢了一脚,沉声道:“驾车,慢些。” 马车往柅园缓慢行去,携着潮湿雨气的风从帘子的缝隙钻入。鼻息之间,全是她身上的酒味。 半晌的沉默之后,他额角紧绷的青筋终究平复,温声道:“你才病好?,不要喝酒。” 他以为她不会回话,仍会继续以无言抗衡如今的局面。 但却听到了她含糊的醉音。 “我宁愿死了干净,和我的爹娘真正团聚,也不要这个重生。” 他一瞬僵硬住身体,良久,慢慢低下了头。 她枕在他的臂膀,闭着眼睛,面容极平静。 他妄图从她的脸上,寻到做戏的蛛丝马迹。 但没有。 没有…… “曦珠,再等?等?,很快我们就能?回去了。”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张开干涩的唇,从酸潮的喉咙里说出了这句话。 雨丝便是在这时候落下来的,淹熄他的承诺。 斜密如网,从遥远无边的天幕,飘淋刑部?衙署的屋顶。檐下挂的灯笼上,有两只雀儿啾啾地叫,在梳理湿掉的羽翅。 屋内闷得?慌,热得?人不住冒汗,却还?得?穿着一身严实官袍办事。 新帝登基有大赦,不少人要借机捞狱中的犯人。 这些日以来,刑部?可有得?忙。从早到晚地,翻卷宗的手?都快抽筋。 但见同僚好?友,尽职尽责地挽着袍袖,在灯下翻看一起冤案。 是上个月发生的案子,一个官宦子弟因私人恩怨,谋杀一户平民四?口人。 原关进?牢里待审判罪,恰赶上好?时候,家中走了门路送了银子,要将?人救出去。 郎中从案前起身,伸展懒腰活动筋骨,道:“你别管这事,怕会得?罪人。这犯人的姻亲,可是丽妃娘娘的亲妹妹。” 如今丽妃正得?盛宠,生育的三皇子最为新帝喜欢。 正是下值,他劝说两句,听人回道:“我再看看。” 便不再多劝,有为民的心总是好?的,可叹他自己不敢管,吹灭跟前的灯,走到了门前,打开见阴沉的雨天。 “外?头雨大,还?是早些回家的好?,明日再看不迟。” “你先走吧,我等?会回去。” 案前灯烛下的人,头都不抬一下。 郎中看他认真,摇了摇头,兀自关门离去。 夜雨声重,灯微弱地亮着。 许执看那卷宗上的墨字久了,眼前发胀酸涩。将?纸笔放下,撑肘在案上,指关捏揉眉心缓解疲劳。 松懈心绪间,茫茫然地又想起了那一日的酒局。 她是被卫陵接走的。 目光久久不动地落在面前的纱灯架,入夏的飞虫寻光,不停扑在乳白的外?层纱上。 那光晕黄地渐渐熄灭了。 灯油耗尽,再抬头已是天亮。 下了一夜的雨停息,又一日地上职,忽有同僚从外?边匆匆进?来,对着一屋在忙事的人喊道:“峡州出事了!” 许执刹那看了过去。 当地沿海于?七日前发生海啸,滔天巨浪冲上伏军海寇的地点?,将?士卷进?海里的人数千百,大燕损失惨重。 便连领军抗敌的镇国公世子卫远,亦在天降的乱象中撞上礁石。 虽幸运地存活,腿却断了。 如今内阁急议,兵部?和军督局的人也进?宫去了。 第180章 东流水 一场雨, 从傍晚下到了深夜。 自门外的叩声响起?,他下床后便再也没回来。 紧闭的门窗之?外,模模糊糊地, 她在半醒的睡意中,好似听到廊下传来的亲卫低声,有“峡州”,有“世子”。 但那声音太小了, 被掩盖在雨声之下。 门再次打开关合,他走了进?来, 便一直坐在临窗的椅子上, 无声无息的。 在这般的死寂里,她睁开了眼睛, 隔着一层天?蓝的帐纱, 看到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他躬弯着脊背,垂头不知在望地上的哪里。 他的影子也扑落在地上,被窗外落进?的昏光拉长。 雨渐渐地小了,天?也在一点点地亮了,但仍浸在密布的浓云里。 曦珠原本不该起?身的。 是在见他似乎从怀里取出了那瓶药,又一次仰头吞药入腹后,再踟蹰了片刻, 才?掀开被褥,撩开帐子趿鞋下?床。 没了纱的阻隔, 她将他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仰靠在椅背上,喉结在滚动, 汗水从长颈顺着微敞的衣襟,滑落了锁骨。 硬朗的下?颌之?上, 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凹陷深邃的眼下?,有淡色的青,唇色也苍白得紧抿成一条线。 她见过他这个样子,前世?有几?次,今生也有几?次。是在陷入困境之?时,才?会于暗处展露的神情。 如今还有什么会是囹圄,唯有峡州。 在他抬头看向她时,她看见了一旁的桌上,上面?有一封信和战报。 好像那廊下?的不祥轻语,尤在耳畔。 走近两步,她要?将被他拆开的信拿起?来,却倏然被他伸手按住了手腕。 他的力道并不重,但手背却青筋暴凸地可?怖,让她无法挣动半分。 她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退让半步,也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只看着她。 须臾之?后,她在沉静之?中换了另一只手,迅疾地去抢夺了那封信。不过抖动一下?薄纸,里面?藏起?来的、来自千里之?外的消息便映入眼帘。 寥寥两句话,简单明了:天?灾骤降峡州,死伤七百八十三人,卫远亦受了重伤,残断左腿。 曦珠一时愣怔在原地,半晌都回不过神。 “大表哥现今怎么样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到自己问。 不该让她知道的,却在那股恍惚的无力里,他没能阻止得了她。 卫陵只觉得自己变得空了,闭上双眼,轻道:“人不能挪动,现在当地养伤。” 他的嗓音泛哑,握着她手腕的力气松开。 再睁眼从椅上起?身,他走去更换朝服。 卫家派出的亲卫会早些得知当地局势,但也不过是早些,今日朝廷必定会得知峡州的异动,兴许此刻消息已传入宫中。 而?之?后的走向,他已然预料到…… 她在一边,看见他系革带的手一滑。 离开之?前,卫陵将那封信和战报塞进?衣襟,又对她说:“我出去一趟,天?色还早,你回去睡吧。”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带着沙。 曦珠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门关上后,再也听不到他的脚步声。 他不说明,她也明白那份被他言说过千百遍的承诺,终究破裂了。 卫远出事,卫度流放,公爷病重。 当前的卫家,必须要?有他主持外务,更何况峡州的惨重情形,接下?来也必须有人去料理,海寇尚且未除。 倘若朝廷有可?用之?人,当初便不会让卫远前去。 卫远伤重,顶上去的只有他了。 她缓慢地坐下?,脊骨抵着椅背,抬腿踩在椅子上,抱臂趴在膝上开始等待。 …… 内阁的值房内,新帝驾临。 峡州的惨象,是于早朝之?后,巳时三刻传进?宫的。新帝闻讯暴跳如雷,他方才?登基没几?日,便发生这样的大事,还是天?灾,委实不太好的寓意。 最为重要?的是,此次灾祸死伤了那么多将士,还未算进?受灾百姓的数目,以及被海啸冲垮房屋钱财的损失。 这一损害,必得拨款赈灾、抚恤军中,又有海寇作乱。 不用细算,光是粗略想想那些银子,新帝就觉得好一阵眩晕。国库还有什么银子啊?这两日着人清点,才?知他的父皇没给他留下?什么,急得焦头烂额,指着值房中的众臣询问意见。 他尚且不能彻底掌控朝政,还得依靠这些臣子办事。 一条长案,上首端坐新帝。 下?首的两边,则分坐着几?个阁臣、兵部?、军督局、户部?的人。各人面?前是司礼监端来的茶水,却谁也没有动一口。 不时斜瞥向在座中最为年轻的那个人。 镇国公世?子卫远出事,今后怕是卫家要?变了格局。 周遭议论纷纷,那争吵声和暗中投来的目光,让坐在窗前明光下?的人头疼不已。 朝中能用的武将实在是少,若是有的选择,他绝不会沉默以待。 一直到阁老卢冰壶上谏,以此前北疆战役的胜利,举荐太过年轻的他担任主帅,与另外几?人前往峡州赈灾抗敌。 瓷盏内的清碧色茶汤中,漂浮着几?片嫩叶。 沉沉浮浮地,最终在皇帝含着欢欣的“好”声中,到底落了下?去。 搁在膝上紧握的拳也放松了。 他没有多说一句,起?身面?向皇帝作揖行礼,从口中慢吐出三个字:“臣遵旨。” 接着论的不过是一些细处,并让人准备好后,要?立即出发,不得拖延。 比及未时,人皆散去。 卫陵未理身后追来的官员,步出宫闱,骑马行在大道之?上。 街道上残存雨水之?后的潮湿,天?色阴阴,却照出蒸腾的闷热来。 到处是艾草和菖蒲的香气,扑鼻得浓郁。 矮墙内探出缀着橘红的石榴花。 在岔路口时,座下?的黑马要?往柅园,他扯了缰绳,将喷着鼻息的它?拉回去家的方向。 回到公府,他下?马往门内走,正院:父母的居所。 但入了室内,父亲正在里边的榻上睡觉。 前些日先帝殡天?的哭灵,不仅吵闹,也是饭食不佳,让卫旷的身体熬不住,在宫中吃了好几?次药。等回到家中,便时常睡着了。 他没有进?去打扰。 母亲则在外边的厅中,教导二嫂关于端午的布置。 各自见礼之?后,他坐在一边静等。 等到郭华音识趣地离开,杨毓问起?:“好些日不见你了,最近在忙什么?” 他笑了笑,道:“没忙什么。” “那怎么有空过来了?”杨毓也笑问。 卫陵仍是浅笑,道:“许久未来看望娘和爹,今日有空来看一看。” 爹娘还不知大哥的事。 “你看看你瘦成这样了,这些日是没好好吃饭不是?” 杨毓叹息一声,摸着小儿子的肩膀,道。 她是知道的,自从长子去往峡州之?后,次子又被流放,府外的事务都在这个小儿子的身上担着,定然忙得很了,多有操劳的地方。 叹着气,不免提到她那个卧病两个多月的三媳妇,问道:“曦珠的身体如何,可?好起?来了?” 这男人在外边忙,身边总要?有人照顾着。怎么病了那么久都不见好? 这段日子,丈夫要?养身,正院这边事也多,她便没往破空苑去看过。 “她的身体好多了,娘你别担心。” 杨毓唉了声,道:“明日就是端午,你回去后和曦珠说声,我们一道去药王庙拜一拜,好消解病灾。” 卫陵答应下?来,垂眸点头道:“好,我回去后会和她说。” 聊说几?句,他便行礼出了正院。 在穿行园子的路上,恰遇到放学的卫朝。 “三叔!” 远远地,半大的小子就喊道,撂下?身后的仆妇和丫鬟,提腿朝他跑了过来,俊朗的脸上满是笑。 “怎么脸上都是汗?” 卫陵低头,抬手给他擦拭。 “我才?和师傅学武回来,当然汗多了。” 卫朝不假思索地回答,眸中的笑意渐少,又有些犹豫地张口,低声问道:“三叔,峡州那边战况怎么样了?” 他想爹了,想峡州的海寇赶快除尽,爹就能快些回家。 他盼望着爹,娘也在盼望着爹。 他总是看到娘在夜里,抚着肚子里的弟弟,望着南方无声地叹气。 “那边尚好,再等等,你爹就能回来了。” 卫陵说着,又将他翻折进?去的衣领褶皱整理好。 大哥出事,要?等到大嫂生子之?后,才?能告知,也不过三个多月了。 他没有忘记前世?,在那起?噩耗之?后,怀胎易滑的大嫂,一尸两命。 遑论他要?去接大哥回京…… 卫陵又继续回去破空苑。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丫鬟在扫地上的落花。 推开房门,里面?也静悄悄地,没有一丝生气。 天?色阴暗,屋内昏然一片。他并未点灯,在榻边坐了下?来,旁边的桌上,那本账与和离书还摆在上面?。 仿若几?日前两人的争吵,历历在目。 将近麻木的头疼里,卫陵想起?了之?前。 似乎在她的身边,他再感疲累也觉得没什么,只想着对她的承诺:等大哥回京后,他的为难会迎刃而?解。他们将要?归去,曾经描摹的美好快要?实现。 可?是此刻,他却也想到了他的父亲,沉疴遍身地作痛;母亲衰老的容颜;在峡州重伤的大哥…… 以及她昨日的厌恨眼神。 “我宁愿死了干净,和我的爹娘真正团聚,也不要?这个重生。” 他一时被这两种思绪拉扯着,似要?撕裂一般。 卫陵不知这是不是所谓的上天?报应。 无意烧死了曹伍,若是报复,也该落在他的头上,而?非大哥的身上。 但他还是坐在案前,将那张和离书一字一句地看过去。 之?前他不敢细看,甚至在目睹那三个大字时,头就止不住地疼。可?现在,他拿着和离书的手在颤抖,也在仔仔细细地看白纸上的那些墨字。 他知道,她对他是有情的,否则后来不会心疼他。 而?那时,她决意要?与他和离时,是如何写下?这些。 在最后一滴浓墨落在她的姓名旁,那一刹,手中的毛笔掰折成了两半,丢掷在案上。 哑声唤了门外的亲卫,道:“拿去京兆府盖印,把夫人的户籍取回来,并办好明早前往津州的路引。” 亲卫讶然地无措。 “去!”他厉喝。 随着人影远去,他仿佛卸力般,整张颓靡的面?目沉入黑暗中。 只要?还有一天?他姓卫,他便不能离开京城的镇国公府。 * 大门外的雨丝淋漓飘落,许执从府衙内出来时,几?乎停滞的脑子里,仍是片刻前听到的那番惊语。 他因公务前来京兆府取证,却从一个交好的同僚那里,得知了她与卫陵和离。 “三夫人怎可?能与人和离!怕是弄错了。” “哪里能错,便是我盖的印。还让办了路引,明早就要?回老家津州。” “奇了怪了,你说说她一个商户女?,当初嫁进?公府那么大的排场,现在却与那卫指挥和离。怕是夫妻两个早生龃龉,没休了她就算好的了。” 同僚“啧”地一声,又警醒他道: “哎,我和你说这事儿,你可?别说出去,免得人追究到我的头上。” “说来峡州出事,卫远断了腿,卫陵要?前往峡州,怎么偏偏这时候和离了?” …… 她与卫陵和离了,她明早就要?离京了。 这个念头,一直徘徊在许执的脑中,在走下?台阶时,甚至踉跄了下?。 慌张稳住脚步,他撑伞身处黑色的夜幕中,皂靴踩在雨地上,越来越快。 第 181 章【VIP】 第181章 隔墙花 曦珠从天亮等到天黑, 终等到?卫陵的归来。 也等到?了那张被?揉皱的,却?签了字、盖了印的和离书。以及户籍、路引。 现?今的局势,他必须要留在卫家。 因而她什么都不问, 那是他家?的事。 也像掀过了之前的吵架争端,他们极平静地坐在?桌子两侧。 闷热的室内,在?她几乎恍然放下明早离京的路引时,他轻问:“要不要回府收拾东西?” 她摇摇头, 道:“让蓉娘回去收拾就好。” 蓉娘是和她一起?从津州来京的,再清楚不过。 双臂垂落, 路引放在?腿上。 曦珠低声:“当初带进公府的, 我要一样不少地带走。至于其他的,我不要了。” 卫陵嗯了一声应答。 再张口道:“我爹娘那里, 你放心。等明早你离京之后, 我会?去和他们说,是我执意要跟你和离。峡州那边出事,他们不会?有心思追究我们的和离。” 他知道,她不愿再回去公府了。 在?她的无言里,卫陵站起?身?,偏窥的目光从她淡漠的侧颜一瞬而过,从凝重?里走了出去,叫门边守着惴惴不安的蓉娘进屋。 门窗之隔, 是屋中人惶然的惊声和劝诫,和她温柔而决绝的声音。 “您帮我回府收拾, 拜托您了。” “你们两个离了,明早还要回去!这事儿公爷和夫人知道了吗!”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你们两个还是孩子?这般不知轻重?。是不是他叫离的, 不成,我去和他说。当初你嫁给他时, 可是他……” “可是蓉娘,我娘病逝前对我说过,倘若我在?京城过得不高兴,只管回家?去。” “现?在?,我就想回家?了。” …… 卫陵低头看廊道外的灯笼光里,连绵雨丝坠地,溅跳起?的朵朵水花,又一朵朵地破碎。 * 台阶是用青石做成,并?不平整,凹凸出一个个坑洼。雨水从薄瓦滴落,在?那些洼地里迸溅成花,清脆的声响。 已入五月,多雨潮热。 附近的水沟滋生孑孓,即便纱窗阻拦,仍有一两只从哪里钻进屋中,嗡嗡地绕着飞舞。 书案角上设一盏油灯,灯下是一瓶白瓷的药。 许执一动不动地,垂首看手中的画卷。 握着卷轴的手指紧捏得苍白,唇角也越抿越紧。 在?“咚!——咚,咚!”的打更梆子声里,猝然抬头,已然是子时了。 再过半个时辰,便是翌日,她将要离去。 他踌躇着,夷犹着,在?合上那幅画时,最后看一眼她笑靥如花的面庞。 闭了闭眼,心中终于下了决定。 他想去见她,问明白一些事情。 也想得知她为何会?与卫陵和离。 分明之前见到?的数次,她和卫陵在?一起?,都是快乐的模样。 可酒楼的偶遇,她显然地消减,脸上也全是冷淡,再无一丝待人的笑意。 果真如同僚所言,他们之间生出龃龉,才致不合分离。 是卫陵……待她不好了吗? 那般朱门公侯的出身?,不过贪图一时的美色,正如两年前闹得京城纷扬的流言,她才能嫁进公府。 如今是厌倦了,看腻了,才会?与她和离吗?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第无数次地滑过。 许执起?身?去铜盆前打水洗脸,回来后他一直静坐到?此刻,尚未来得及收整自己。 将一日的凡尘洗去,刀片刮净下巴处的青茬。 理过一丝不苟的发冠,取来衣箱里的一身?直缀更换,簇新的藏蓝颜色。对着镜子,将衣领宽袖的褶皱抻平。 他又去到?那个变形的五斗柜前,打开柜门,动作迟疑了下,将存放在?里面的那把油桐伞拿了出来。 避尘之地,又用油纸包覆。 他却?仍用一张白底的棉帕,将脱去油纸的伞仔细擦了一遍。 抱伞出门,回首门内灯光尽灭。 晦暗的墙壁角落,煤球正四肢蜷缩地窝在?破竹篮里,闻声朝他的方向喵叫了两声,接着耷拉下猫头,在?夜雨声里睡觉。 抬手扣锁,檐下俯身?,擒起?撑开晾干的竹伞。 撑伞下了台阶,走进绵绵的细雨。 院角的那株丁香花凋谢大半,雨打落花,随水流出院门的缝隙。 似一团浓愁的紫色烟雾,幽幽地飘浮着芳香,将他围困在?寂寥而悠长?的雨巷。 巷子纵横交错,四通八达。 他怀抱着她送予他的油桐伞,撑伞独自走着,脚步缓慢却?又急促。 恐从那些青石板的罅隙里,溅跳起?泥水脏了袍摆。更恐稍慢一步,她已然离去,再找不见她的踪影。 他知道她现?今不居镇国公府。 酒楼之上凭栏而望,那辆华贵精致的马车,去往的是另一个方向。 跑堂的伙计依照吩咐,也要将饭食送往柅园。 酒肉的纷闹欢笑里,他隐蔽地听到?了。 但绕行过数条街巷,雨水停落。 静默来到?那座灯火通明的私园时,他收伞停驻在?门外,却?生出了一股彷徨。 曲起?的指节与朱漆的门一寸之距,僵硬着,迟迟落不下去。 门的背后,隐约是谁在?窃窃低声。 “三爷怎么还不回来?” “不知,怎么连带着蓉娘和青坠都走了,剩下夫人一个人在?这里……” 声调愈来愈小,是守门的小厮躲着主人在?私语。 怀中伞热烫着他的胸襟,许执终是落下手指,敲响了院门。 很快,门后的人踱着步子,一边拉开那两扇门扉,一边朝外问道:“谁啊?” 但见摇晃的灯笼底下,一个清俊书生打扮的男人站在?门槛外,拱手作揖:“在?下刑部云州府郎中许执,请见三夫人一面,烦请通报一声。” 小厮心中分明,三爷定然不愿夫人与外男相见,若是回来责罚他可如何是好。 况且现?今黑夜,哪能放人进来。 “这可不行……” 却?又是做官的,正左右为难地推辞关门,见门外人再次揖礼。 “我曾受夫人恩惠,现?来道谢。麻烦你跑一趟和夫人说声,倘若夫人不见,我这就离开。” 透过窄窄的门隙,几树婆娑的辛夷花中,是一窗青荧灯火。 那火光随门开后窜进的风晃动了两下。 等待之中,不过须臾,从屋中走出一个纤细柔美的佳人。 他站在?门边,看着她走了过来。 珍珠白的薄衫、梅子青的长?裙,腰系嫩黄如意绦,曳过小径旁的湿润草地。 默然地,缓缓地,从水木清华的园子那一端,走到?了他这一端。 离他越近,也愈发明晰地看清了她的面容。 鸦黑的发髻仅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几缕碎发随雨后的清风,拂过额角鬓边。 她的脸极白,白得似透出晶莹的光,却?未施一丝粉黛妆点,显露出几分憔悴。 一双如同弯月细眉下的明眸,也在?静看着她面前的这个人。 曦珠不知许执为何会?在?这时来找。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 她记不起?来了。 眼睫低垂,她看向他手中抱着的那把油桐伞。 “柳……柳姑娘。” 万籁俱寂里,难言的酸楚郁结在?肺腑,许执有些语笨地叫她。 但很快冷静下来,将被?她注视的伞,用双手捧着,送到?了她的跟前。 “我是来还伞的。” 迎面吹来的是什么香气,清淡地一瞬即逝,像是荷香,又像是牡丹的香。 是从她身?上飘来的,他不由屏住气息,那香却?千丝万缕地袭入了他的心,裹缠得收紧,让他苦楚难当。 他以为她会?说些什么。 但是没有,在?不敢直视的目光里,他只看见她伸过手,避着他的手,将伞接了过去。 轻轻地“嗯”了声,便侧了芙蓉绣鞋,要转身?离开,从他的眼前消失。 许执忙不迭地喊道:“等等。” 不远处的丫鬟和仆妇俱是一惊,凝神望着这边的动静。 曦珠的脚步停住,回头看向他。 “还有什么事吗?” 她张口,温柔的语调,携着微微的哑。 自前世牢狱的分别,一直到?今生初见的三年之后,仿若隔着千山万水一般,第一次和拥有这张脸的人说话。 “柳姑娘,我还有话想要和你说。” 她抱着那把沉重?的伞,听到?他这般说,也见他逐渐坚毅的目光。 许执捏紧袖子里的拳,呼吸沉了沉,一眨不眨地看着放在?心上的人。 “你为何会?送我这把伞?” 一个问脱口而出后,似乎容易了一些。 他接着轻问道:“郑大夫郑丑也是你和卫陵说过后,请去给我治胃疾的,是不是?” 每当他吃药时,都会?在?疼痛里想起?她。 但也在?那一次次渐好的病痛里,环顾自己的落魄居所,想到?她身?处的高门深宅、锦绣园林。 曦珠沉默着没有回答他,偏过了眼。 在?不明的光里,望向一墙月季下的池塘,乱红浮动在?水面,荡碎了藏在?睡莲叶里的半轮明月。 “为什么?” 他执着地追问,终得到?了她的应:“没有为什么。” 一切的前尘过往,在?她的眼里,在?她的心里,早已化成灰烬,被?哪里来的风吹得一干二净了。 彼此的沉寂之中,灼热的目光里。 在?她又一次想要转身?离开时。 倏然地,听到?他低颤的问:“卫陵是不是对你不好了,所以你们才会?和离?” 曦珠先是一怔,慢慢真觉得好笑。 也真得笑了出来,却?笑得极轻,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微弯望他。 “为什么问这个?” 其实不必问,她也知道了。 她不再是十五六岁,也早过幻想的年纪。 在?那仅有几次的见面里,她能感觉得出来,他眼中对她的思慕。 正如今晚她才拿到?和离书,便见到?了前来的他。 他是从何处得知的呢? 此刻,他的无言以对,更应证她的猜测,是对的。 曦珠脸上的笑,渐渐敛淡了,郑重?其事地叫了他的名字:“许执,你喜欢我吗?” 便是在?这一声的柔和里,怦然跳动的心几近静止。 许执的唇抿紧,牙也紧咬着,将要不顾一切地开口时。却?乍然抬头,也见她平静的面庞、洞悉的眼眸。 “可你敢娶我吗?” 曦珠看着他,问道:“只要你敢,我就嫁给你。” 她并?没有等他从诧然中反应过来,也没有等他的回答。 手指触及怀里微凉的油桐伞面,继而无情道:“虽说我与卫陵和离了,但他那个人是什么脾性,难道你不知吗?纵使我不再跟他有关系,但他仍不会?允许我二嫁。你敢娶我,面对的便是权势倾轧。” 话音落下,曦珠抱伞背过了身?,没有再看他。 岑寂之中,身?后是模糊的咯咯捏拳声。 他能于今夜来找她,冒了极大的风险;再多的,却?不能承受了。 曦珠仰头望天上悬挂的月亮。 流放峡州的最初那几年,她时常在?那一日日的夜晚,身?心疲惫地看它,怀恨地想起?许执,流了多少泪。 会?想他因?她,贬官流放到?西南,过得如何? 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吃糠咽菜,忍受艰辛地过活。 但后来,她不会?再想他了…… 再也不会?。 如今,月亮不是当年的月亮,她也不再是当年的她。 曦珠往前走了两步,又顿了顿。 于这辈子最后一次的相见里,坦然地祝愿他道:“你走吧,以后好好做一个好官,实现?人生抱负。” 无论?她今生会?不会?和卫陵在?一起?,从未再考虑过他。 却?也牢记在?心里,那段可以称为欢乐的岁月里,他对她说过的理想抱负:世间浑浊不堪,他定要做一个为民请命的官员。 许执紧握的拳慢慢松开了,眼眶发热地望着远去的背影。 皎洁月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在?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再也不见。 一墙之隔,月季花藤下。 卫陵背抵着墙面,牵起?半侧唇角无声地笑,眼却?泛酸地阖上。 第182章 过千帆(正文完) 第182章 过千帆(正文完) 风平息下来, 夜也凉了。 桌上的灯烛烧去大半,孱弱的光混入窗纱漏进的月色,照着一双半垂的、清醒的眼。 曦珠仍趴在膝上等待, 等卫陵再次回来。 他带着蓉娘和青坠回公府,为她收拾行?李去了。 薄绡的裙裾被雨后草地?润湿,尤未干透,院外又是一阵动荡响起。 是沉重的舆轮压地?, 是纷乱的脚步声,间杂人的呵声和喊声。隐约地?, 有他的厉声:“轻些?放。”还有蓉娘的, 听不大清。 她赶紧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出去, 门已从外推开, 他走了进来。 曦珠抬头望向归来的他,一时有些?语涩,但?还是问道:“东西都收好了吗?” 卫陵停步在门边,点头道:“都收好了,要不要出来看看?” 于是她朝他走去,与他一道出门。 到了外边,一列的马车停在墙边,一直蜿蜒至院门。园子有些?小了, 便一辆挨着一辆,前后各有一个亲卫看着。 曦珠从前往后地?走, 在月下慢慢地?看,问蓉娘:“该收的都收了吗?” 蓉娘满面忧愁地?跟着她, 闹不明白?这两人的和离究竟为何,应该未到断绝的地?步才?是, 这会却只得唉声叹气地?道:“都收好了,你放心吧。” 一路数过?去,有九辆车。 每一辆车后的厚实木板上,堆着好几个箱子,粗略数了数,该有四?十多台。 但?当初带进镇国公府的箱笼,不过?十六台。 而现今,那些?熟悉的箱子都在最前边,至于后边那些?雕刻精细花纹的樟木箱子,却不是她的。 曦珠蹙眉偏头,又要问蓉娘:“我们带来的东西,没有……” 她的话音蓦地?顿住,记起自己是见过?的。 第一次见,是在杨家待嫁。公爷姨母,和卫陵带着那些?聘礼过?来,便是装在这些?箱子里。 “你……” 曦珠仰眼看向身?边的人,字音含进口中,又抿紧唇道:“我说过?不要。” 卫陵平声道:“我将聘礼里的金银玉器、头面绸缎都收整了在这里,你带着走。另外给你买的那些?首饰衣裙,我也叫收在了那两个箱子里。” 说着,他抬手朝?*? 其中一辆车指去。 “我说过?不要。” “你不要,留着给谁用?。” 卫陵轻笑了声,默地?放下手,看着她的面庞,柔声解释道:“曦珠,我当初娶你时,就答应给你这些?。纵使现在和离了,你也要带着走。” “便当卫家亏欠你的,这桩事我能做得了主。” 不等她从岑寂里回应,卫陵又道:“回津州的船我已联系好了,但?此?去路途遥远,又走水路,我不能放心。明早我让亲卫送你离开,等你安全到家了,再返回京城。” 一个多月的水路,他实在担心凶险。 语毕,招手唤来两个亲卫领头,皆是身?材高大,穿着玄衣的人。 其中一人曦珠认识,是陈冲。 陈冲有些?讪然地?笑,朝夫人抱拳行?礼,没敢作声叫“夫人”。 至于另外一人,脸上有一道横眉的刀疤,在北疆的战场练就。偶然在破空苑见过?,现才?知姓名。 同样低着头,不出声地?行?礼。 卫陵道:“路上要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们就好。” 曦珠并?未推拒他的这份好意,也明了他的意思。 钱财上路,多有水匪,严重了甚至伤及性命。 只是问道:“那你呢,他们不用?跟你去峡州吗?” 她在关?心他。 卫陵笑望她的眼,道:“我留几个人就足够了。” 他又问:“要不要再叫几个丫鬟仆妇,船上好有照顾的人?” 但?这次,曦珠摇头轻道:“不用?,只要蓉娘跟我就好了。” “好。” 卫陵下颌微点,应了一声。 在旁的青坠咽着声。 像是该交代的事情都说完了,只需等待两个时辰后的天亮。 好似也没两个时辰了。 月亮藏进乌云背后,在逐渐地?往西边坠落。 命令已下,各人回去收整休憩。 他与她也回到了屋中,烛又烧短了一截。 一圈黄晕的光里,那把油桐伞静放在桌上。 但?卫陵知道,自己最后一丝的不甘,已荡然无存了。 再一次隔墙窥听,也见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离去。 余光从伞上收回。 他说:“去睡吧,等到时候我叫你起来。” 她仍坐在椅子上,垂眼回道:“我不困。” 他又说:“要走一个多月的水路,颠簸得很,船上是睡不好的,还是去睡一会吧。” 他有些?摸不准她为何不想睡觉? 是想着很快就能回家了,两世终将得偿所愿,所以?兴奋地?睡不着吗?这是自然的事。 亦还是,也有些?……舍不得他? 曦珠轻嗯了声。 走到床边,除去外衫外裙坐下,将鞋脱了。 她翻身?躺在床上,一如之前地?挪到里边。 屋里有些?闷,没有盖被。 折叠好的被褥堆在脚边。 天蓝帐子悬着的钩子上,挂着熏蚊的艾草香包,清香的气味浮在帐内。 曦珠平躺着,闭上了眼睛。 想要如他的话,好好地?休息这两个时辰。 但?那光还亮着,一片淡色的灰影映在她的视线里。 “熄灯吧。” 她对他说,似成?习惯了,自从成?婚睡在一张床上后,总是他去熄灯。 话音落下,跟随他的答应“好”,那盏紫铜蟠花烛台上的光,被一道俯身?轻轻地?吹气,灭尽在昏暗里。 他走了过?来,步子很轻。 脱去身?上的外袍和靴,平躺到了床的外侧。 他也双手交叠在身?前,合上了眼,侧耳听她的呼吸声,匀缓而柔和。 但?她并?没有睡着,好一会儿过?去,仍是醒着。 “替我给姨母说声,这些?年多谢她的照顾。” 倘或爹娘逝去之后,姨母没有派人去津州将她接进京城,她不会有更好的结局。 她感激姨母的照顾,也感激镇国公府卫家的不嫌。 但?也仅此?而已了。 枕边人应道:“好。” 须臾的寂静,她又问:“你什么时候去峡州?” 卫陵轻声:“等送你离开,去和爹娘说明后,再去兵部领了印信就会走了,该也是明日。” 她便没有再说话。 纱帐围拢的方正?里,仿佛隔绝了世间一切的琐事,只余分别前的情潮涌动,与沉积的闷热交织。 那股热让卫陵眼眶止不住地?泛酸,终于控制不住地?侧转过?去。 面对着她,伸手将她翻过?,一把揽进了怀中。 手掌扶着她的后脑,将她按在了胸膛前。 唇亲着她的眉心,吻着她馨香的发?,低低地?唤她的名:“曦珠……” 那低沉微哽的声音,缥缈地?无依无靠,似是浮萍。 唯有紧紧与她拥抱在一起,才?能缓解他快要碎裂痛苦的心。 纵使她再拍打他的后背,再掐拧他的肩膀。 如何挣扎,他都没有松开她一分。 “让我抱一抱你,好不好。” 他几乎是哀求一般,接连不断地?在她的脸上,落下一个又一个亲吻。 渐渐地?,那双推开他的手不再挣动,搂住了他的脖子。 她猛力压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倒在枕上,双腿落在他的腰侧。 俯低了身?,张口咬上他的唇。 微尖的牙撕裂了那张柔软、却在过?往满口谎言的嘴。鲜血的腥味流淌,蔓延在彼此?的口舌。 刺痛的闷哼中,好似回到了第一次。 也在这里,在这帐中。 前世今生,他第一次真正?地?亲吻了她,也有血的味道。 卫陵托住她的细腰,于头疾的发?作,和酸楚的眼中,被她散落下的发?丝彻底遮去了光,不见她的神情。 只抚摸着她发?颤的后背,辗转地?舔她唇瓣上的血。 听她一声声地?怨恨怒骂:“你混蛋!” “为什么要骗我!要瞒着我那些?事!” …… 拳头捶打在他的肩侧,跟随落下的,是她的泪。温热的,潮腻的。 连同血,卫陵捧着她的脸,也一并?吃进了腹中。 握着她的手腕,刹那之间,天地?倒悬,将她压制在下方,撩开了她汗湿的发?。 血和泪混在两人口中。 片刻前的温柔不再,他几乎前所未有地?发?了狠。 纵使她反抗他,却被更强硬地?压倒,最后只轻弱地?哼声。 但?他知道,她还是喜欢的。 一直到后来,她喉咙干涸地?变哑,力竭地?瘫软。 他紧抱着她,仍埋得摧枯拉朽一般,将头抵在被摆弄的她的肩,炙热气息拂过?她起伏的胸。 忽然滚落下一串热意,砸进了她跳动的心口。 “曦珠,我爱你。” 她意识涣散地?望着帐顶的海水江崖纹。 缓慢伸手,落在他肌肉分明的脊背,有些?硌手的伤痕。累倦地?闭着眼,听他压抑的呢喃,轻轻地?安抚他。 所有的爱和恨都在这场醉生梦死中,直至天光熹微,一并?烟消云散。 * 五月的天,亮得很早了。 卫陵坐在床边,看她在镜前梳妆打扮,一身?藕色的衣,水绿的裙。 从前的妇人发?髻散了下来,天青色绣莲花纹的绸带绾了一个松的发?式,乌发?垂在纤瘦的后背。 好似从前,清晨他懒怠靠在床头,笑看她时。 她会回头一笑,满室明媚。 仰着妆点粉黛的脸,鼓着腮斥道:“还不起来,不是要带我出去玩吗?” 今日是端午,也正?是外出玩乐的好日子。 此?刻,她回头,无声地?看向了他。 “我现在就起床。” 卫陵笑着起身?,也去更换了衣袍,推门出去,让亲卫备好车队,要走了。 从柅园的院门,一列马车于尚未彻底明澈的天光里,“嘚嘚”、“哒哒”,朝城外的港口而去。 长?街两侧,开门早的店铺已移开门板,吆喝着做生意了。 卖的多是早食,是些?酥饼馄饨、糍团油泼面、糖糕鸡油卷,还有油条、豆腐脑…… “刚出锅的豆腐脑哎——新鲜的,热乎乎的豆腐脑哎——” 他骑着马挨近马车,低身?敲了敲窗壁。 待那靛蓝的帘子被掀起,从里露出她的脸,问道:“要吃些?什么?” 昨晚就没吃饭了,饿到现在。 曦珠朝外面那些?铺子望了一眼,或多或少都排了一些?人,少人的铺子,是卖鸡油卷的。 目光从卖糍团的店移开,她对他说:“买两个鸡油卷吧。” 又偏头,问坐在身?边的蓉娘:“您想吃什么?” 这都和离了,蓉娘哪里敢多麻烦人,也跟着说要鸡油卷。 卫陵便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帘子落下,他驾马出了队伍。 车外挑担背箩、骑驴赶车,从外来做生意的热闹,也跟着不见。 蓉娘握着曦珠的手,又是好一阵地?叹气:“你们到底怎么想的?待公爷和夫人得知,可?如何是好?” 那是他该去解决的,曦珠低着头想。 马车仍在往大开的城门走。 等那片帘再次被掀起,从外递来的,是好几纸袋的吃食。 有鸡油卷,有糍团、羊肉饼馍,还有两大袋果子。黄澄澄的橘和杏、粉嫩的桃子,果子上还沾着露水,显然是天不亮从树上摘下,赶着端午来卖个好价钱。 卫陵偏着脸,对车内的两人笑说:“这些?果子你们坐船的时候吃,船上怕晕得很,吃些?酸的,也舒服点。” 他从未坐过?船,倒知道这个。 曦珠抿唇从他手中,一一接了过?来,蓉娘又赶忙接去放置。 靛蓝的帘垂落,远处的茶楼之上。 驻足的人遥遥远眺,只见那一列马车行?到城门,守门的官吏朝黑马上的那个玄青背影,伏低头颅地?行?礼,而后手臂一挥,放行?了人和车的离去。 手紧抓着栏杆,痉挛地?几乎扣了进去,脑海里回荡的,仍是她的问。 心中的苦涩冲涌到了喉间。 他眨了眨眼,似将方才?的那一幕从眼里剪去。 抬头却见艳阳高照,风和日丽。 一群飞鸟正?从一排的屋脊,乘风腾跃而起,扇翅直往万里晴空,朝城外的方向飞去了。 岸边港口,一台台的箱笼被亲卫搬上了三层高的大船。 同船而乘的人,或探亲,或行?商,或远嫁它地?的姑娘,得知此?行?还有镇国公府的三夫人,是要往津州。那位卫三爷派了百余个亲卫护送,尽管不明其中具体,却都更为放心此?次的乘船。 一边惊见那些?显然昂贵的箱子; 一边或也忙着搬货,或在垂柳树下,折柳与亲友辞别。 风从湖面吹来,漾出她眼里的粼粼波光。 卫陵垂眸看她,蕴着沉郁的眼跟着弯下去一点弧度,“等回到家了,安顿下来,给我捎封信回来,让我知道你平安了,成?吗?” 曦珠鼻腔有些?酸,闷应了一声。 低落的视线在他的圆领袍,颈侧还有她抓出的印子,鲜明泛红的几道痕迹。 又听到他说:“若是你在那头遇到了难处,也尽管来信告知我。” 她又轻嗯了声。 就似昨夜的缠绵是虚幻,她的安抚也是假的。 卫陵不由哂然,抬手将飞落到她发?髻的嫩叶摘去。 在她惊疑的目光中,指尖松开,那片翠绿的柳叶,便随风飘出树下浓荫,飞落了湖面,被一圈圈的涟漪,游荡着漂远了。 他的眼不曾偏移一分地?望着她,再开口,极低的清冽嗓音里,是几多难言的滞涩。 “曦珠,我以?后可?以?去找你吗?” 曦珠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片往南漂泊的柳叶,不再看他了。 却过?了半晌,也在清风里,很轻地?回了他一句:“你去峡州抗击海寇,要小心危险。” 她并?未直言,他也懂得了她。 卫陵笑了笑,坚定地?答应她:“我一定会护好我自己,你不要担心。” 转望船上有人在招手呼唤,也有亲卫奔来告知船将离岸。 他望着她一步步地?向前走,在即将踩上艞板时,身?子顿住了。但?不过?一瞬,便接着和蓉娘一道上了船,进了船舱。 船上人影纷纷,皆是送别的挥手,和洒落湖水的泪。 她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他也没有再见到她的身?影了。 有的只有亲卫对他的抱拳辞别,他挥了挥手,让他们依照命令,护好她回家。 正?因爱她,他才?要压抑住那无穷无尽,暴戾而悲恸的念头,放她离开。 他一直站在那里,直至艞板收起,大船的离去碎了水面浮动的金光。 东升的灿然朝阳下,岸边茂盛的芦苇丛,被那阵扬起的帆风吹袭,匍匐弯折,惊飞一群白?鹭。 船在逐渐远离京城,她也在远离他。 头疾发?作得愈发?剧烈。 一直到那船消失在湖的尽头。 他的眼皮动了动,才?慢慢转动僵硬的身?体,走出了绿荫的遮蔽,像是被天上那热烈的曦光照得活了过?来,深吸一气,转过?了身?。 亲卫见他过?来,忙牵来马匹。 迟早有一日,他会去津州找她的。 天光大亮时,卫陵接过?缰绳,紧握住翻身?上马。 再没有迟疑,调转马头,抬起那双重复冷郁阴沉的眼,扬鞭打马,劈开吹涌的凉风,纵身?朝那座不再有她的繁华京城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