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海枭》 第1章~第10章注释 好几个人包括傲骨铁心大佬都跟我说每章后面“作者的话”太影响观感,对阅读连贯性也不好。 听人劝,吃饱饭,所以我把“作者的话”里的注释全删了。 后又看到《晚唐浮生》把注释集中放在作品相关里,于是我也学习一下。感兴趣的可以看看,不感兴趣的请无视就好。 1、“凡采珠舶,其制视他舟横阔而圆,多载草荐于上。经过水漩,则掷荐投之,舟乃无恙。”——出自宋应星《天工开物·珠玉》 2、“海舶不得郑氏令旗不能来往,每舶例入三千金,岁入千万计,以此富敌国”——出自计六奇《明季北略》 另据日本学者木宫泰彦的研究,以及中国学者杨彦杰的计算,郑成功集团年海外贸易总额为392万两~456万两白银,利润约234万~269万两(应该是毛利,未算人力成本、船只折旧等。考虑到郑芝龙时期国际国内的贸易环境都比国姓爷更好,《明季北略》的记载虽是文人笔法有所夸大,恐亦相去不远(但郑芝龙时期这些钱应该有不少要用于打点上官和分润同僚。 1、“粤有所谓水鸡者,即所谓疍妇也……顾此等水鸡,则注意夜市,所撑之艇,装潢美丽,洁净非常……渡夜之资甚廉,然多麻风之征,偶一不慎,则祸厉随之矣。”——出自胡朴安《中华全国风俗志》 2、“番鬼识当唐人坐落,兄哥,哥歪二字赶哥兄台。”——节选自清朝珠江口疍民妓女传唱的一首咸水歌。“识当”、“哥歪”都是英文音译,即“sitdon”、“goaay”,这句的意思是英国嫖客一坐下来,就让清国嫖客滚蛋。 “(疍民自唐以来,计丁输课于官,洪武编户立里,属河泊所,岁收渔课”——出自黄佐《广东通志》(嘉靖。 疍民纳税的基本形式是计丁输米,后改折银,如嘉靖《钦州府志》记载为每丁一年该银一两八分五厘二丝五忽一微。此外还有摊派徭役,以及鹅翎、鱼油、鱼鳔等杂课。 另据各地县志,河泊官还会随意加派办蛋银、给油钱、水脚银、薯莨银、花粉税(针对花艇等名目繁多的赋税。而疍民所赖以生存的渔业多被沿海势家控制的渔帮所把持,采珠业则被官方把持(明代官方珠池主要在广西,广东因前代开采过度几乎无利可图,一般可由民间任意开采,是以家家赤贫,为盗者甚多。 “生珠者以蚌晒之日中,其口自开,其珠光莹,谓之生珠。”——出自屈大均《广东新语》 1、“海道兼整饬广州兵备一员,驻扎东莞南头城,巡视海道一带地方,整搠船只,操演水战,监督南头、白鸽二寨。”——出自吴廷燮《明督抚年表》 2、“珠有九品,寸五分以上,至寸八九分为大品。有光彩,一边小平,似覆釜者,名珰珠。珰珠之次为走珠,走珠之次为滑珠,滑珠之次为磊螺珠,磊螺珠之次为官雨珠,官雨珠之次为税珠,税珠之次为葱珠。”——出自沈怀远《南越志》 3、“广东珠价初未尝贵,自某巡抚收买,于是价日增……余尝见一颗重三钱,大如龙眼果,惜有黄晕如豆许,然已索价万金,若无疵,虽二万金不可得也。”——出自清中叶赵翼《檐曝杂记》 珍珠的价格在宋代以来的不少古籍中都有记载,能论颗卖的好珠子价格差别很大,从上百两到几万两不等。除了珍珠品质差异、文人夸张笔法、白银不断贬值等因素外,大概能论颗卖的珠子都是可遇不可求,能卖多少银子偶然性极强。 河泊所大使是从九品的小官,但油水十分丰厚,历来都是卖官鬻爵的热门职位。《清稗类钞》里曾记载这么个故事,大意是有个蓝姓内阁小吏元宵节晚上还在供事房加班,突然门外来了个华服男子,那男子问他为何元宵节还加班,蓝某答曰朝廷公事要紧。华服男子又问他做小吏有何前程,蓝某答曰考满后去广州做个河泊所大使就是最好了(明清吏员九年考满后有机会做官。几天后,皇帝降旨将蓝某补为广州河泊所大使,原来那华服男子就是雍正皇帝。 “明万历二年设关闸,委官守之,每逢一、六日开关,岁放米石,每月六启闭。广肇南韶道发封条六道,令文武官会同验收,事已关闭。复就其聚庐大街,中贯四维,各树高栅,榜以‘畏威怀德’,分左右定其门籍。”——出自康熙《香山县志》 1、“濠镜前明故有提调、备倭、巡缉行署三,今惟议事亭不废。”——出自印光任、张汝霖《澳门纪略》 2、“其居率为三层楼,依山高下,楼有方者、圆者、三角者、六角、八角者、肖诸花果形者,一一不同,争以巧丽相尚。己居楼上,而居唐人其下,不以为嫌。”——出自屈大均《广东新语》(卷2地语·澳门 本章中澳门的华夷分布及其房屋风格、税收和贸易数额、葡人家庭的女性服饰等均参考相关学术专著或论文。 1、关于郑芝龙男生女相,《明史》、《海外见闻录》记载为“姿容秀丽”,《明季北略》、《广阳杂记》记载为“姣好色媚”。 2、“众各拈香跪告毕,依序向前拜祝,两碗掷下粉碎,无一完者,咸踌躇焉。惟一官尚未掷,又忽其年轻。一官跪祷,将两碗掷下,恰好一个圣筊,碗不破。众皆骇然,一官取起掷下,复如前。衷纪曰:‘我不信。’取原碗当天祷告:‘我等大哥已死,欲推一人领诸军。天若相一官,再赐两筊,众愿相扶。’又连掷两圣筊,碗不破。间有不信者,祷告掷下复如前。如是者屡,屈指计之,共成圣筊三十。众齐哄曰:‘此乃天将兴之,谁能违之?吾等愿倾心矣!’”——出自清代江日升所著小说《台湾外纪》。 第11章~第20章注释 1“闽之奸徒,聚食于澳,教诱生事者不下二三万人。粤之盗贼,亡命投倚为患者,不可数计。”——出自《崇祯长编》崇祯三年五月条。 2在17世纪初期,全世界只有欧洲、明朝、日本在造船时用铁钉连接,其中日本用铁钉造船的历史不到1年,此前是学的朝鲜木钉造船,16世纪才从明朝学去铁钉造船。此外正如本章所言,从阿拉伯半岛到印度半岛都是用缝合船板技术,东南亚诸岛则是捆扎船。 3“余乡二三百里内,若辈皆好穿丝绸、绉纱,且色染大类妇人。生员读书人家,尽为女人红紫之服,此乱象也,余每见惊心骇目。近日改得古诗一首:昨日到城郭,归来泪满襟。遍身女衣者,尽是读书人。”——万历年间李乐《见闻杂记》 1、“三十二年七月,西洋红毛番长韦麻郎驾三大艘至彭湖,求互市,税使高寀召之也。有容白当事,自请往谕。见麻郎,指陈利害。麻郎悟,呼寀使者,索还所赂寀金,扬帆去。”——出自《明史·沈有容传》,韦麻郎即威布兰德·范·沃韦克,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前身老牌公司派往亚洲的第二支舰队的副司令,曾率荷兰商船首次抵达摩鹿加群岛的德那地,该岛和蒂多雷是全球仅有的两个丁香产地,为老牌公司带来了巨额利润。 2、“近日福建抽税太监寀,谬听方士言:‘食小儿脑千余,其阳道可复生如故’。乃遍买童稚潜杀之。久而事彰闻,民间无肯鬻者,则令人遍往他所盗至送入。”——出自沈德符《万历野获篇·食人》。此事在《明史》中亦有记载,称其“碎颅刳脑以食”。 3、“皇帝以吕宋久相商贾,不殊吾民,不忍加诛。又海外争斗,未知祸首。又中国四民商贾最贱,岂以贱民兴动兵革。又商贾弃家游海,压冬不回,父兄亲戚共所不齿,弃之无所可惜,兵之反以劳师。终不听有司言,爰降旨特行令所在,遣使传谕尔等酋长部落,令咸改悔,畏天守善,其海外戕杀姑不穷治。尔等当思皇帝浩荡之恩,中国仁义之大。”——出自万历三十一年马尼拉大屠杀当事福建巡抚徐学聚《报取回吕宋囚商疏》。 “又据千总陈士瑛禀称:蒙差同洋商黄合兴二船往咬留吧宣谕,至三角屿遇夷船四只,称咬留吧王已往阿南国去,未得回文。又发夹板船五只,直抵彭湖,要来互市。黄合兴力止不允,拨番七名,将二船同夷船齐进大泥。瑛等谒大泥王。大泥酋称:‘咬留吧酋各处吊回夹板船,要往彭湖,若不允市,必动干戈’。盖阿南即红夷国,而咬留吧、大泥皆番种结连,情形昭然可睹。”——出自《明季荷兰人侵据澎湖残档》。 咬留吧即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亚洲总部,今印尼首都雅加达。大泥,即今泰国北大年,荷兰人在泰国最早的商馆于162年在此设立。 黄明佐生平事迹史料不多,主要参考台湾学者翁佳音《十七世纪的福佬海商》一文。 关于李国助的生平,最早进行考证的是日本学者岩成生一的《明末侨寓日本支那贸易商一官augustin李国助之活动——<华人甲必丹李旦考>补考》一文,但该文并没有考证出李国助的结局。 《荷兰平户商馆日记》中倒是记载了李国助之子的结局,原文是“1635年1月8日,海贼augustin之子因其父是海贼而被绑在十字架处死”,后人有猜测李国助在此之前已被郑芝龙除掉。 1三百千即《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的合称,这三本启蒙书的重字率很低,共计有22多个不同汉字,古代私塾都是一年内教完,学识字的效率比现代教育高得多。 2李国助所走的路线是日本朱印船贸易的西洋航线,据岩成生一考证,164~167年朱印船贸易遍及19个国家和地区,167年后开始集中于交趾(安南阮主广南国、东京(安南郑主北河国、柬埔寨、暹罗(泰国、高砂(台湾、吕宋(菲律宾等六处。 3澳门妈阁庙始建于弘治元年。嘉靖年间,葡人在浙江双屿的贸易基地被闽浙总督朱纨率军摧毁,遂辗转来此,询问当地居民此处的地名,却被误解成问庙名,答称“妈阁”。葡人遂音译为“macao”,于是便有了这个西文名字。 4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并不是武侠小说里才有,中世纪欧洲历史上就有用于宫廷阴谋的所谓“篡位粉”,实际上就是金刚石粉末,长期服用可致死。 1根据最新发现的郑芝龙亲自主持编修的族谱,郑氏家族在福建安海传承十二代,开枝散叶人丁兴旺。早在郑芝龙之前好几代,郑氏族人就有很多以海贸为生,客死菲律宾、澳门、台湾等地的郑家人比比皆是。 2本章所言日荷外交摩擦即著名的滨田弥兵卫事件,关于荷兰人在日本幕府面前有多怂,英国人亚当·克卢洛专门写了一本书,书名是《公司与将军:荷兰人与幕府时代日本的相遇》。 3东番是明朝人对台湾的称呼,台湾这个名字来自荷兰人所居的大员,在清代才普遍用于称呼全岛。 4担是重量单位,1担就是1斤。 1、“天启二年春,海贼谢天佑劫掠广海、电白各洋,多等自备船只,捉获贼首党孽百余人,缚送军门,金牌功票证。”——出自《报效始末疏》,收录于韩霖《守圉全书》。 该疏署名“委黎多”,即澳门议事会理事官(procurador,是现存最早的一份澳葡当局上奏明廷的中文奏章。疏中所言葡人助广东军门平海贼谢天佑事宜未见其他中文史料,在西文文献中记载此战共杀海盗15余人,生擒数百。 2、“广中素无水寨之兵,遇有警急,方才召募兵船,委官截捕。夫贼起然后募兵,则卒非素练,安可必其决胜!贼灭而兵即散,则不旋踵而贼复入矣。”——出自吴桂芳《请设沿海水寨疏》,收录于《苍梧总督军门志》。 3、“闽五水寨,各有兵船,福、兴、泉、漳沿海地方不过十日之程,督府总戎檄书驰取官民船只,旬日可集。广中无水寨兵船,又道里辽远,一公文来往,非四五十日不能到。而东莞民间乌船,时出海南各处买卖,官取数十之船,非月余不能集。”——出自俞大猷《正气堂集》。 1、“廉(州为汉合浦郡,号珠海,多盗。”——出自申时行《赐闲堂集》 2、“雷、廉东洋海面,有乌料双桅广船一百余只,每犯杨梅、断网一带珠池,偷盗珠螺。”——出自《明神宗实录》 3、“安南叛贼范子仪、范子流等率众寇钦州,百户许镇与战于龙门港,死之。命都指挥俞大猷督兵勦之,伏诛。”——出自崇祯《廉州府志》 1官厅是船长办公待客之所,一般位于艉楼一层,和上甲板平齐。尾大舱指的是船尾最大的舱室,一般位于上甲板之下水线之上,是船长的卧室。 2朱印船并不是一种船型,而是指获得幕府颁发的出洋贸易许可“异国渡海朱印状”的倭国海船。 朱印船里的中小型船只大多是福船,但是大型船只却多由倭国豪商自造,结合了福船、盖伦船、安宅船的特点。如荒木宗太郎的荒木船、末次平藏的末次船、角仓了以的角仓船、末吉孙左卫门的末吉船等。 本章末次船的尺寸参考嘉庆年间跑中日贸易的金全胜号福船:船身长4368米,宽1274米,深91米,吃水深468米,主桅364米,排水量975吨,载重量69吨。 第21章~第30章注释 “疍人亦喜唱歌,婚夕两舟相合,男歌胜则牵女衣过舟也。”——出自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粤歌》。 本章疍家婚俗均参考学界论文,不过没有查到明代疍婚上的咸水歌,只能用上世纪疍家婚俗消失前的一些资料,为押韵和易懂略有改动,唯有那首“骂媒婆”一字未改,最为原汁原味。 “(顺治元年,黎忠国起海上,罗亚福杀之。余党复推郑、石、马、徐为首,号‘四姓’。”——出自《东莞县志》。 明末清初珠江口的四姓海贼在很多文献里有记载,一般次序是以石壁为首。四姓海贼曾受南明绍武政权招安,旋又降清。 电影《加勒比海盗:世界的尽头》里有一个角色叫清夫人,其原型是清季痛击英夷的著名女海盗郑一嫂。这位郑一嫂原名叫石香姑,就是石壁的后人,其夫郑一是郑廷球后人。 快蟹船的原型有说是东南亚的兰卡桨帆船,也有说是地中海的加莱桨帆船,总之是被葡萄牙人带到广东的。屯门海战后和鸟铳、佛郎机炮一起被明军缴获仿制,当时被称为蜈蚣船。 蜈蚣船在明军中服役时间很短,但是却被珠江口海盗继承了下来,改了个名字叫快蟹船,实际上大同小异,几百年后又被清朝水师当成了宝贝。 末次船造价参考嘉靖十三年出使琉球的封舟,两者主体结构均为福船,嘉靖封舟略大一点,当时造价是25两。三桅广船、双桅广船、舢板的价格参考嘉靖《宁波府志》中的五百料官船、二百料官船、十桨飞船。快蟹船在清中叶造价为5两。 另外,从嘉靖前期开始到清末,由于白银贬值和沿海过度砍伐大木,清中期造船价格较嘉靖时期上涨了4倍。本书假定这一时期东南沿海的造船价格线性上涨,粗略取明末造船价格为嘉靖时期的两倍,或清中叶的一半。 再有,广船多用热带硬木造船,比闽浙沿海用松杉造船要贵一倍左右,本书也考虑了这个因素。 117世纪初明朝平均金银比价为1:6,广东为1:7,印度为1:8,日本和波斯为1:1,欧洲为1:12。另古代1斤等于16两。 2“(粤缎质密而匀,其色鲜华,光辉滑泽,然必吴丝所织。若本土之丝,则黯然无光,色亦不显,止可行于粤境,远贾所不取……(粤纱金陵、苏、杭皆不及,然亦用吴丝,方得光华,不褪色,不沾尘,皱折易直。”——出自《广州府志》 316世纪末有一位果阿大主教秘书叫扬·哈伊根·范·林斯霍滕,此人是荷兰人,潜伏在葡萄牙亚洲总部果阿十多年,专门搜集东方的商业情报,后出版了《路线》一书,将由葡萄牙垄断百年的东方航线资料公之于众,大大刺激了荷兰和英国对东方的远航。据其记载,中国生丝出口主要有三种,质量最好的是“lankijn”即南京丝,次之的是“fuscan”即福建丝,最差的是“lankam”即南康丝(赣江流域,三者每担价格约为15两、14两、8两。另外经过捻纺的绢丝价格,南京丝17两、福建丝135两、广东丝55两。 4据《长崎荷兰商馆日记》记载,日本各类生丝价格大约是明朝离岸价格的两倍左右,其中质量最好的会送给长崎官员,每担价值39两。 关于“澳票”,见李庆新先生的论文《明中朝海外贸易的转型与“广中事例”的诞生》。 “按海上之事,初起于内地奸商王直、徐海等,常阑出中国财物与番客市易,皆主于余姚谢氏。久之,谢氏颇抑勒其值,诸奸索之急,谢氏度负多不能偿,则以言恐之曰‘吾将首汝于官’。诸奸既恨且惧,乃纠合徒党番客,夜劫谢氏,火其居,杀男女数人,大掠而去。县官仓惶申闻上司,云倭贼入寇,巡抚纨下令捕贼甚急,又令并海居民有素与番人通者,皆得自首及相告言。于是人心汹汹转相告引,或诬良善。而诸奸畏官兵搜捕,亦遂勾引岛夷及海中巨盗,所在劫掠,乘汛登岸,动以倭寇为名,其实真倭无几。是时,海上承平日久,人不知兵,一闻贼至即各鸟兽窜,室庐为空。官兵御之望风奔溃,蔓延及于闽海浙直之间,调兵增饷海内骚动,朝廷为之旰食如此者六七年,至于竭东南之力仅乃胜之,盖患之所从起者微矣。”——出自《明世宗实录》卷三百五十 1霍尔木兹岛,波斯湾地区古老的海洋贸易枢纽,157年被著名的葡萄牙殖民者阿尔布克尔克攻占。1622年,在英国冒险家谢利兄弟的帮助下,萨珊波斯的雄主阿巴斯大帝夺回该岛,沉重打击了葡萄牙亚洲殖民帝国。 2坎贝湾海战,1612年葡印当局对英国东印度公司发起的战争,试图遏制后者染指印度贸易的企图,然而遭遇失利。此战之后,英国在苏拉特建立了贸易据点,并得到莫卧儿帝国支持,是为英国殖民印度之滥觞。 3松迪布岛,孟加拉湾岛屿,位于恒河出海口和吉大港(建立于公元1世纪,其繁盛曾得到玄奘、托勒密等人的称赞之间。169年葡萄牙人铁霸驱逐了岛上的阿富汗海盗,自封为松迪布“国王”,并与阿拉干王国的一位亲王联姻。1612年阿拉干新任国王明珈莽上位,并在5年后驱逐了铁霸,收回松迪布岛。 第31章~第40章注释 第31章: 1.1580年,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腓力二世兼任葡萄牙国王。经西菲当局派出耶稣会士桑切斯赴澳门斡旋后,澳门葡人接受了这位新任国王,此后除果阿的葡印总督之外,马尼拉的西菲总督也给予了澳葡当局巨大的军事支持和贸易便利。 2.议事会和仁慈堂是澳门葡人社会的两大支柱。议事会于1583年成立,是为澳门的葡人自治机构,其基本架空了果阿方面派来的澳门总督。仁慈堂则成立于1569年,主要职责是对天主教徒(包括非葡萄牙人)的慈善救济。其另一重要功能便是金融,其资金来源包括税收、捐赠、无人继承的遗产等,并通过放贷投资获取利润,其放贷给陆路贸易的利率在10%左右,海路贸易则要20%~25%。以上是给葡人的利率,给华人要翻倍。——主要参考《陆海交接处:早期世界贸易体系中的澳门》一书。 第32章: 1.晚清的中式帆船耆英号主桅高27米,硬帆重达9吨。 2.相同磅数的寇菲林长炮比加农炮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炮管长度、壁厚以及装药量等都比加农炮大,但由于装填困难所以射速慢。《西法神机》、《火攻挈要》、《兵录》等明末兵书中也出现类似的火炮分类方法,即战铳、攻铳、守铳。 3.架退式四轮炮车在战舰上的应用时间大约就在16世纪末~17世纪初,此前炮手往往要爬到船外装填炮弹,战舰在此过程中必须撤出战斗。在1588年的英西海战中,英国战舰火炮大约需1小时才能打一发(是否应用四轮炮车未知,射速慢和炮手数量不足也有很大关系),而到了1652年的英荷战争,其射速提升至15分钟每发。 第33章: 1、“海舶上司罗盘者曰伙长。置一龛,下铺细砂,安盘于上取平,周回置灯,伙长昼夜视之,较之以刻漏而定方向焉。其水之浅深,泥之颜色臭味,皆知之。验之,毛发不爽。”——出自清初刘献廷《广阳杂记》卷五 2、“司针之处甚幽密,外物一无所睹,惟开小牗与舵门相向,欲其专也。针舱内燃长明灯,不分昼夜。”“针左则舵左,针右则舵右,舵工听命于伙长焉”——分别出自谢杰《虔台倭纂》、《琉球录撮要补遗》,作者是万历七年乘封舟出使琉球的册封副使。 第34章: 1、“一更六十里,以沙漏定之。漏用玻璃瓶两枚,细口大腹。一枚盛沙满之,两口对合,中通一线以过沙,倒悬针盘上,沙尽为一漏,复转悬之。计一昼夜约二十四漏,每二漏半有零为一更。风缓船迟,虽及漏刻,尚不及更。风疾船速,未及漏刻已逾六十里,为过更也。”——出自程顺刚《指南广义》 2、“以木片于船首投海中,人从船首速行至尾,木片与人齐至,则更数方准。若人行至船尾而木片未至,则为不上更。或木片反先,人至船尾,则为过更,皆不合更也。”——出自黄叔璥《台海使槎录》 3、“船中最要,莫如伙长、舵工、阿班。”——出自夏子阳《使琉球录》。阿班又叫鸦班、班手、斗手,主要负责登高瞭望、张弛顶帆等桅杆上的操作。伙长劳神、舵工劳力,班手则需要上下如飞能在桅杆上杂耍,这三者都是高级水手,待遇也比一般水手要高。 第35章: “二十一日夜,飓风陡作,舟荡不息。大桅原以五木攒者,竟折去。须臾,舵叶亦坏,幸以铁梨木为柄,得独存。舟之所恃以为命者,桅与舵也。当此时,舟人哭声震天。予辈亦自知决无生理,相顾叹曰:‘天命果如此,以计免者得之矣。狐死尚正首丘,呜呼!狐之不能若也!’舟人无所庸力,但大呼天妃求救。予等为军民请命,亦叩首无已。果有红光烛舟,舟人相报曰:‘天妃至矣!吾辈可以生矣!’舟果少宁。翼日风如故,尚不敢易舵。众皆废寝食以待毙,不复肯入舱止水。同行夷舟遂相失,不知所往。二十三日,黑云蔽天,风又将作。有欲易舵者曰:‘舵无尾,不能运舟。风弱犹可以持,烈则不可救。’有不欲易者曰:‘当此风涛,去其旧而不得安其新,将奈何?’众不能决,请命于予等。予等曰:‘风涛中易舵,静则可以生,动则可以死。’中心惶惑,亦不能决。令其请珓于天妃,乃得吉兆,众遂跃然起舵。舵柄甚重,约有二千余斤,平时百人举之而不足,是时数十人举之而有余。兼之风恬浪止,倏忽而定,定后风浪复厉,神明之助不可诬也。舵既易,众始有喜色。”——出自陈侃《使琉球录》 上文作者是嘉靖年间出使琉球的陈侃,记载了作者亲历的封舟失舵事件。 第36章: 关于欧洲为解决航海过程中的经度测量所付出的努力,畅销书作家达娃·索贝尔有一本书名为《经度》,曾一度风靡全球,有兴趣的可以看看。 第38章: 1、“海南四郡之西南,其大海曰交趾洋”——出自南宋周去非《岭外代答》,古所谓交趾洋即今北部湾。 2、英葡两国在1386年签订《温莎条约》正式确认同盟关系,除在1580年~1640年葡萄牙并入西班牙期间中断之外,该同盟关系一直存在,直至今日仍然有效。 第39章: 1、“永乐初,郑内监航海谕诸夷,东番独远窜,不听约。于是家贻一铜铃,使颈之,盖狗之也,至今犹传为宝。”——出自陈第《东番记》 2、“好饮酒,将米置口中嚼烂,藏诸竹筒,不数日而酒熟。”——出自《台湾府志》 第40章: 1.“山田长政赴暹罗,途次台湾,于时日本人在台日多,或采金于哆啰满,或寄居小琉球。”——出自连横《台湾通史·开辟纪》,哆啰满就是后世的花莲地区,山田长政经过台湾的时间是万历三十二年。当时金瓜石和九份的金矿尚未被发现,台湾主要的产金地就在花莲。 2.据荷兰人记载,鹿皮在日本的价格大约每张为0.3两白银,荷兰在17世纪上半叶每年约从台湾向日本贩卖鹿皮20万张,利润率高达200%,是生丝利润率的两倍有余(许心素和荷兰约定的生丝价为每担135两,且需预付定金,后涨至137两)。 第41章~第50章注释 第41章: 基隆港东北方向的三座岛屿分别名为社寮岛、桶盘屿、中山仔岛,后世经填海连成一片,即为如今的和平岛。 第42章: 1、“蟒甲长三十余尺,中广约八尺,深半之,只一大木而剖其中,毫无增益,古制也,舟之始也。”——出自曹士桂《宦海日记》,作者在道光年间曾于北台湾任职。“蟒甲”即巴赛语独木舟之意,今之地名“艋舺”亦为此词音译。 2、“衣名‘几辘’,长至腰,毗布及达戈纹为之。下体围布二幅,亦名‘遮阴’,间有衣鹿皮者。”——出自《续修台湾府志》 3、“又男番喜穿耳,纳竹圈于中,渐易大者。久之,将垂及肩,乃实以圆木或嵌螺钱,各县社番多有之。”——出自《清职贡选图》 4、“发在周围者悉除之,中留圆顶,剪而下垂,状如头陀。”——出自《诸罗县志》。这种发型在北台湾原住民中很普遍,西部平原上也有束发或包头的。 5、“若夫平地近番,女择其所爱者,乃与挽手,挽手者以明私许之意也。明日,女告其父母,召挽手少年至,凿上颚门牙旁二齿授女,女亦盘二齿付男,期某日就妇室婚。”——出自郁永河《裨海纪游》。 6、关于基隆港的金包里社和大鸡笼社这两个贸易村社,西班牙史料里有记载。现在的新北市有一条金包里老街,这是清代金包里社的社址,应该是西班牙人侵占基隆后迁徙至此。据西班牙人记载,金包里社和大鸡笼社给他们留下了一千多座空屋子。 第43章: “淡水地潮湿,番人作室,结草构成,为梯以入,铺木板于地,亦用木板为屋,如覆舟。”——出自《番俗六考》 第44章: 基隆金包里社源出于淡水沙巴里社来自西班牙人的记载,后收录于《淡水镇志》。 第45章: 1、“诰敕勘合及印信番本,逐一查验明白,果无冒伪影射情弊,方许具本起送。各番地方远近不齐,贡期不必拘以三年,但未及三年不许來贡,不愿者不强。”——出自《大明会典》卷一百八朝贡通例。 2、双屿即今舟山六横岛,烈港即今舟山金塘岛西北部的沥港。文中所言李旦、许心素为李光头、许栋后代,包括前文所言李旦被欧华宇所救均为小说虚构,并无史料支撑,但李、欧、许确为结义兄弟,在此一并说明。 3、嘉靖大倭寇虽然有不少是中国人,但其中的军事骨干基本都是日本人,经过正规军事训练,比如大友义镇的水军就直接参与了好几场战争,详见《明代倭寇史略》。直到隆万年间,大海盗林凤手下负责军事指挥的仍然是名为庄公的日本人。 第46章: 明代厦门岛上的驻军除了隶属于福建都司永宁卫的中左所外,尚有镇戍制营兵。其沿革如下: 景泰三年,浯屿水寨内迁至厦门,统兵将领为钦依把总。万历三十年再迁于晋江石狮; 隆庆四年,在厦门设立浯铜游兵,统兵将领为名色把总; 万历二十年,福建南路副总兵(原为守备,后改参将,嘉靖四十三年改副总兵)移驻厦门,统领标下三营(均为名色把总)、浯屿水寨、铜山水寨(钦依把总)、浯铜游兵,以及漳泉二府的海防卫所和巡检司; 天启二年因红夷犯境,在厦门设立泉南游击,下辖浯屿水寨、浯铜游兵。福建南路副总兵回驻铜山,仍辖标下三营、铜山水寨,听漳潮副总兵(驻地在广东潮州南澳岛)节制。 第47章: “许心素为郑弁所杀,向传以为真也。职蒙台台委查,即讯之郑弁,语多两岐,则杀似未真。本府行票着伊家属跟要。而素之次男一龙,毙于狱矣。长男乐天,还窜久矣。”——出自《靖海纪略》,作者曹履泰曾在同安任知县五年(厦门当时属同安县)。该书主要由曹履泰在同安任上的公文整理而成,这一条是他在崇祯三年给时任福建右布政使陆之祺的信件。 第48章: 1、“海上之战无他术,大船胜小船,大铳胜小铳,多船胜寡船,多铳胜寡铳而已。”——出自俞大猷《正气堂集》 2、“驭兵无体,专以送礼厚薄为礼貌……不习波涛,登舟即时吐浪,是以一切船务不能查理……但闻警报一味畏缩”——出自朱一冯《为循例举劾澎湖守备游击王梦熊等员事》,收录于《明清台湾史料汇编》。以上均说的是时任浯铜游兵把总方献可。 3、李旦忽悠英国人的始末记载在柯克斯的日记中,该日记后来被整理成《平户英国商馆日记》,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版。 4、李旦忽悠荷兰人及打劫前往大员船只的事见《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台湾长官致巴达维亚总督书信集》,该书于本世纪由台湾学者江树生等人整理翻译出版。 5、“彭湖既复,海甸方清,而夷倭交通,尚伏近岛,谨陈用间方略,以靖余孽,以永奠南陲”——出自《兵部题行条陈彭湖善后事宜残稿》。 第49章: “芝龙不追、不杀、不焚、不掠,似有归命之意。”——出自《靖海录》 “今龙之为贼,又与禄异。假仁假义,所到地方,但令报水,而未尝杀人。有彻贫者,且以钱米与之。其行事更为可虑耳。”——出自《靖海纪略》 第50章: 1.两万金指的是二万两白银,而非二万两黄金。 2.“海道一员,驻扎宁波,巡海、兼理宁绍兵备,经营沿海卫所,管理水陆兵粮。”——出自《大明会典》李东阳撰,申时行重修。 3.“浙江按察司佥事洪承畴为本省布政使司右参议宁绍兵备道。”——出自《明熹宗实录》,洪承畴于天启二年四月出任宁绍兵备道兼浙江海道,天启六年二月前后离任。 第51章~第60章注释 第52章: 1、“许一龙系心素子,乃漳州府学生员。”——出自《靖海志》 2、“漳州府海防同知赵纾,雄谋水火皆兵,劲气旌旗生色”——出自《彭湖平夷功次残稿》。赵纾为山西举人,天启二年出任漳州海防同知,天启六年离任。 第53章: “霩衢所……去海半里,西去府城百八十里,滨海孤悬。其东南为梅山港,东至崎头大洋,南至双屿港,俱约五十里,西至大嵩港约百里,北五里为三塔峰,最为险要”——出自雍正《浙江通志》。 “(霩衢所城)高一丈九尺,址广一丈,周围四百八十八丈,延袤三里有奇”——出自嘉靖《宁波府志》。 第54章: 山阴吴氏的人物、任官、姻亲网络等主要参考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的专著《山阴(绍兴县)州山吴氏家族研究》。 第55章: 谢弘仪的生平主要参考论文《族谱所见<蝴蝶梦>作者谢弘仪生平考略》。 第56章: 1、“辽东巡按熊廷弼劾奏防海副总兵吴有孚、镇江游击吴宗道,役纵水兵兴贩海上,每装载货物撒放中江,勒□民取直,甚至改换丽服潜入属国,压取貂参。其资本出有孚,而宗道为之窝顿地主,乞将二弁正法。章下兵部”——出自《明神宗实录》 2、“奴自陷辽至今,已历五载,有花费而无出产,其最不足用布匹、棉花、绸缎、杂货……奈马骢托守汛地之名,竟与往来,私相贸市,贪一匹布卖银五两,一匹绸卖银五十两,不顾中朝泄气。”——出自《东江疏揭塘报节抄》 关于山阴吴氏辽海贸易主要参考社科院历史所的两篇论文:《东征故将与山阴世家》、《山阴世家与明清易代》。 另外说明一下,此时张家口晋商的贸易对象还不包括后金,双方搭上线是崇祯五年皇太极把林丹汗赶到青海后回师之时,但此时东江、登莱、辽镇、朝鲜、蒙古应该均和后金存在或直接或间接的贸易关系。 第57章: 1.“二十七日,选派人员前往各处,杀无粮之汉人。”——出自《满文老档》,时为天启四年初。 2.“时国中大饥,其一斗粮价银八两,民中有食人肉者。彼时国中银两虽多,然无处贸易,是以银两贱而诸物昂贵:良马一,值银三百两;壮牛一,值银一百两;蟒缎一,值银一百五十两;毛青布一,其值银九两。盗贼蜂起,偷窃牛马,人相惨杀至国中大乱。”——出自《满文老档》,时为天启七年六月。一斗为十升,一斗大米重约十明斤。 3.“大米斤二厘八毫,面粉斤七厘,糯米斤六厘,绿豆斤十厘,饭豆斤十厘。”——出自沈榜《宛署杂记》,作者为万历年间顺天府宛平县知县。厘是白银计量单位,合千分之一两。 4.“牙行非藉势要之家不能立也。”——出自叶梦珠《阅世篇·食货》 5.“盖海外之夷有大西洋,有东洋。大西洋则暹罗、柬埔诸国,其国产苏木、胡椒、犀角、象牙诸货物,是皆中国所需。而东洋则吕宋,其夷佛郎机也,其国有银山,夷人铸作银钱独盛。”——出自崇祯十二年三月傅元初《请开洋禁疏》。 第58章: 1、“(沥海)所城,周围三里三十步,址阔二丈六尺,面一丈五尺,高一丈八尺,开东、西、南、北四门。门上建四城楼,门外各设月城。月城各设敌楼。四隅建四角楼,窝铺十六,雄碟六百十四。门外各设吊桥以通水陆行道。壕旧制去城五丈,开壕阔六丈,深六尺,壕墙高五尺,今平为蔬地,阔三尺,深六尺。”——出自《临山卫志》,作者是嘉靖末年出任临观把总的耿宗道。 2、“沥海所去海里许,首冲……春汛派拨绍兴左营、临山中营各一哨官兵防守沥海所。”——出自《两浙海防类考续编》,作者是万历年间出任浙江海道兼宁波兵备的范涞。 3、“草衣家住断桥东,好句清如湖上风。近日西泠夸柳隐,桃花得气美人中。”——这首绝句是钱谦益的论艺诗,前两句写王微,后两句写柳如是,其中最后一句是钱谦益搬用柳如是的成句。 第60章: “指挥使一人,正三品;指挥同知二人,从三品;指挥佥事四人,正四品。”——出自《明史》,然而到了明中后期卫指挥使司的班子远不止这几个人。因为卫所要管理军户,既是军事单位又是民政部门,随着军户人口滋生,事务也越来越繁杂。 比如《观海卫志》记载,该卫在嘉靖年间同时有两个指挥使、五个指挥同知、十一个指挥佥事,这些班子成员一位出任掌印(不一定是指挥使)统领全局,两位出任佥书佐理卫事,其余大多都有具体分管事务,如管操、管局、督造、清军、巡陆、巡海、巡盐、巡捕等,但也有一些纯粹是闲职。《临山卫志》中记载的情况也和观海卫差不多。 第61章~第70章注释 第61章: “梅岭路隘,驴马遗溺甚臭,宜醉饱而去。浈江多滩无石,上难而下易,船大而无虞,峡中山蛮宜防。至于广城,阳泄阴盛之地,花不谢,雪不下,人多湿疾。”——出自隆庆年间徽商黄汴《一统路程图记》卷七《江南水路》中记载的梅关到广州的沿途环境。 自唐代开元年间张九龄开辟梅关道以来,赣江-梅关道-浈江-北江就是一条沟通广州和长江的交通大动脉,军队调动、政令下达、商旅往来大多经此。入宋后,海洋贸易发展,这条大动脉成为海上丝路的重要输血通道,梅关北边的大庾县在北宋时期就有专门生产出口瓷器的瓷窑。 到了明代,梅关道上更是“商贾如云,货物如雨,万足践履,冬无寒土”,赣江也成为仅次于大运河、长江的第三大水路交通动脉,朝廷在赣江设有五个钞关,大运河是七个,长江则有十五个,用于征收商税。 第63章: “伙长八人,舵工十六人,伙长二人一班,舵工四人一班,昼夜番休,无少间,上班者管事,下班者歇息。”——出自谢杰《虔台倭纂》 第64章: 平衡纵帆的主要好处是帆面压心与桅杆的距离可以调节,这相当于调节由于风力产生的帆面绕桅杆转动的力矩(帆面压心与桅杆的距离即相当于该力矩的力臂,该力矩与人力转动帆面所需的操控力矩可能同向,也可能反向),这样一来帆面的转动就更加省力。 第65章: “凡船板合隙缝,以白麻斫絮为筋,钝凿扱入,然后筛过细石灰,和桐油舂杵成团调艌。温、台、闽、广即用蛎灰。”——出自宋应星《开工开物·舟车》 第69章: “中原多故艰饷餫,臣请破家通海运。七年海运天庾充,一再加秩旌臣功。天崩地裂九庙圯,臣请破家募死士。百艘亦可成奇兵,谁夺舟者刘泽清。走翁洲,战鹿苑,舟胶于沙。臣力竭,身不可降,头可断。故人休唱松山哀,六百义士同归来。”——出自清代诗人陈文述《颐道堂集》中缅怀沈廷扬的诗歌。 第70章: “个个手提淬筒,人人肩养粘竿,飞檐走线棒头拴,臂挽雕弓朱弹。架上苍鹰跳跃,索牵黄犬凶顽,寻花问柳过前湾,都是帮闲蠢汉。”——出自崇祯年间小说《梼杌闲评》第五章。 “睹色相悦人之情,個中原有真缘分。只因无假不成真,就里藏机不可问。少年卤莽浪贪淫,等闲踹入风流阵。馒头不吃惹身膻,世俗传名紥火囤。”——出自凌濛初《二刻拍案惊奇》卷十四,所谓紥火囤就是后世的仙人跳。 第71章~第80章注释 第71章: “鸦班斗轻捷,鼯鼠争飞驰,缘索若缘木,踏樯如踏枝。”——出自林君升《舟师绳墨》,作者是乾隆年间总督江浙福广四省军务的江南提督,该书是清军水师章程,认为班手应能“蹲伏委曲猿腾鹘击”、“屈申进退蛇行龟息”。 第72章: 1、干船坞由北宋张平发明,时间在公元977年,相比西欧早了近五百年。 2、“索断,则舵无制。舵无制,则击撞冲突,稍撼金口而船尾分裂,不可救矣。”——出自夏子阳《使琉球录》,作者是万历三十四年册封琉球国王的正使。 考诸历史,嘉靖七年、嘉靖十三年、万历七年、万历三十四年、崇祯六年、康熙二年、康熙二十二年、乾隆二十一年的琉球封舟均曾发生勒舵索断裂的险情,占历次封舟遇险原因的60%以上,其他险情包括触礁、遇敌、搁浅。 3、“太平篮以竹为之,中实以石。船行海洋或有风波,则以篮寄于水中,俾舟无荡。”——出自《江苏海运全书》 第73章: 1、“千户殷明略又开新道,从刘家港入海,至崇明州三沙放洋,向东行入黑水大洋,取成山转西至刘家岛,又至登州沙门岛,于莱州大洋入界河。当舟行风信有时,自浙西至京师,不过旬日而已,视前二道最为便。”——出自《元史》卷九十三。 2、“知山知水,知屿知礁,知湾知澳,知浅知深,牵星望斗,看云探风。”——出自程顺刚《指南广义》对伙长的描述。 3、“观海物而知风暴之来,辨波纹而识岛屿之近,按罗经而定趋向之方,持舵柄而无逊避之意。”——出自高澄《操舟记》,作者是嘉靖年间出使琉球的副使。 这段话写的是封舟舵工谢敦齐。这次航程中封舟多次遇险,均靠谢敦齐的经验和沉着化险为夷,以至于高澄在书中连呼“呜呼!微斯人,则微斯四五百人矣。谢非天授而何哉!” 第74章: “苏州马怀德牵星板一副,十二片,乌木为之,自小渐大,大者长七寸余。标为一指、二指以至十二指,俱有细刻,若分寸然。”——出自明代李诩《戒庵老人漫笔》 “据所经海路,则自宣沙浦至椴岛一百里,椴岛至车牛岛二百里,车牛至鹿岛五百里,鹿岛至石城岛亦五百里,石城至长山岛三百里,长山至广鹿岛二百五十里,广鹿至三山岛三百里,三山至皇城岛九百余里,皇城至鼍矶岛一百六十里,鼍矶至庙岛一百五十里,庙岛至登州八十里,总三千四百五十里”——出自朝鲜李民宬《癸亥朝天录》,作者是天启三年朝鲜请封使团的书状官。 第75章: “铁山府使驰启:‘毛将不意乘舡入据椵岛’,是后辽民皆卷入岛中,接屋甚盛作一都会,南东商船来往如织,近海草木尽于樵苏”——出自《朝鲜王朝实录·光海君日记》卷一百八十三 “毛都督于岛中接置客商,一年收税不啻累巨万云……我国则京、外商人云集椴岛,赍持银参换贸物货者不可胜数”——出自《朝鲜王朝仁祖实录》卷十九 “沈世魁者本一买头牙行,有女绝色,毛文龙纳之为妾,宠冠一时。文龙死,刘兴治纳之。兴治亡,陈继盛纳之。继盛亡,黄龙又纳之。至黄龙死前,此妇乃亡,而历毛刘陈黄四姓,皆尊世魁为‘沈太爷’。苏杭商贾之走江东贩丽货者,岁时寓书‘沈太爷’不绝”——出自杨嗣昌《覆登监兵垣道将激变岛众疏》,其中“兴治亡,陈继盛纳之”不实,因为陈继盛比刘兴治死得早,但毛、刘、黄三位东江岛帅曾纳沈女为妾都有朝鲜史料的佐证。 第76章: “海禁向来森严,自设岛帅而始通奸商,谲弁串通夹带之弊从此生矣……海路一空,海禁益肃。貂、参不得南,硝黄、布帛不得北。”——出自《兵部行关于登莱二属善后各款》 “至于客商领价,原该挨号给发,今天营饷官不念当此至极至苦之日,决不肯用一点良心,分点公道。登州向有射利之徒,以六七十两之银,便可骗买百金红票,候得饷到,便讲扣除瓜分,至有假印假票,一样描标硃笔对半扣除,管饷者又何乐而不为。致卖货真商,盘费尽而典衣揭债,呆呆日坐,未领一分到手。” “自天启二年起,至七年终止,实欠新旧客商粮货共银二百零七万九千五百二十两四钱五分九厘四毫……凡从前之收过钱粮商贷,其项款数目,不敢少漏分毫,略爽丝忽,遂一备造清册报户部,仰听查核矣。” ——以上两则均出自毛承斗《东江疏揭塘报节抄》收录的毛文龙奏疏,另据该史料,东江镇天启二年至天启五年共收到朝廷饷银约50万两,粮食约40万石,布8万多匹,全部折成银子也不到商欠的一半。 第77章: “若于北京,则六十两可得百斤白丝,而往来市倭馆,则白丝百斤之价,即一百六十两银子耳。”——出自朝鲜《承政院日记》显宗十一年庚申,另据朝鲜《杂物折价》记载,在清朝价值120两的百斤白丝,在朝鲜价值190两,在日本则价值240两。 “囊定期参价一十六两,贵国云人参我国无用,止给九两,否则止之。岂非又背前约,而为减价之言乎?”——出自《清太宗实录》卷十五,可知朝鲜本土参价应在每斤16两左右,而据《李朝实录》、《万机要览》、《承政院日记》等朝鲜史料零星记载,同时期皮岛参价约为每斤20两,北京参价约为每斤25两,日本江户的参价则高达朝鲜参价的4.3倍。 “日市高丽、暹罗、日本诸货物以充军资,月十万计,尽以给军赡宾客。”——出自毛奇龄《毛总戎墓志铭》。 “岛中有红衣国所献炮具。”——出自朝鲜《续杂录》。 第78章: “查会典每年准买牛角五千枝,弓面二百,焰硝原所不载,近年以备倭特请准买三千斤,此外不许多带,所以防别项之通交,且亦历来之令申。今因从征师败,乞恩请讨,应照万历二十年例,动马价银三千两,令陪臣自买以示矜恤,而所买之数,则照三十七年之例,牛角、弓面、焰硝俱以增买二倍。”——《明神宗实录》万历四十七年六月乙亥条 第79章: “我国自古曾无把参之名。近年以来,牟利狡诈之辈,别作新样之参,潜卖中国,因此华人之出来于我国者,诛求督纳,剥割民生,国不能支。以一条尤物,为生灵巨害,极为痛甚。”——出自《李朝实录·宣祖实录》宣祖三十五年四月甲午 本章王、胡两位的贪污行径,均出自《李朝实录》、《承政院日记》等史料,据记载为了贿赂这两位,朝鲜官方光是在京城就用了“银子十万七千余两,人参二千一百余斤,其他各种需用之物及其浩大”。 “平辽总兵毛文龙疏颂册封朝鲜内使王敏政、胡良辅,中称干国真忠,超越古今之钦使。”——出自《明熹宗实录》卷六十二 “今特命总督登津镇守海外等处便宜行事太监一员御马监太监胡良辅,提督登津副镇守海外等处太监一员御马监太监苖成,中军太监二员御马监太监金捷、郭尚礼,都著于皮岛等处地方驻劄,督催饷运,查核钱粮,清汰老弱,选练精强,一应战守机宜、军务事体著与毛帅和衷协力,计议妥确而行,不得轻易纷更,亦不许胶执故套,更要不时牵掣,相机剿除,期奏犁庭扫穴之勋,朕何靳锡盟带砺之典。”——出自《明熹宗实录》卷八十一 第81章~第90章注释 第81章: “军兴以来,援卒之欺凌诟谇,残辽无宁宇,辽人为一恨。军夫之破产卖儿,贻累车牛,辽人为再恨。至逐娼妓而并及张刘田三大族,拔二百年难动之室家,辽人为益恨。至收降夷而杂处民庐,令其淫污妻女,侵夺饮食,辽人为愈恨。有此四恨,而冀其为我守乎”——出自《明熹宗实录》卷九 “先被掳者之有妻子牲畜田土也。谓:‘虽犬羊不类,犹得以缓其死。’遂因虏入而愿随之去者比比也,是则大可忧也。夫华夷异类,风气异宜,饮食居室异用,而奈何甘为犬羊之役哉,不得已也。” “少壮强勇之夫,亡入建州什四五。”——出自《酌中志》 “生于辽,不如走于胡”“若遭鞑虏还有命,若遭家丁没得剩”“二相出巡,如虎捕人。上天无路,钻地无门。”“辽人无脑,皆淮剜之。辽人无髓,皆淮吸之。实则成梁代剜之,代吸之矣”——以上均为晚明辽东民谣。 第82章: “故遇红毛追袭,即当转舵,随风顺行,可以脱祸。若仍行戗风,鲜不败者。”——出自郁永河《海上纪略》。 受网络观点影响,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认为中式帆船的逆风性能应该远胜西式横帆船,和西式纵帆船相当。 直到后来读了《决战热兰遮》,里面提到郑成功攻台时,荷兰船玛利亚号逆风远航回巴达维亚报信,郑成功对此很吃惊。自此遂对上述结论产生怀疑。 再后来又看了《东帆西扬》,书中对中式帆船的逆风性能也不看好,并举出了2008年太平公主号的航行实例。再后来又看到上述郁永河的记载,从此知网络观点谬矣。 第83章: “兵部覆登莱巡抚李嵩调上便宜三款:一议实授缺。言登镇备兵海上以资汛守,其左右营将责任綦重,今梁汝霖、袁进或繇都司佥书,或繇守备,俱系劄委,非所重权也。今将二弁俱授实缺,填入俸单,俟俸荐相应循资升转……”——出自《明熹宗实录》卷七十九天启六年十二月己丑 “发熕之设,当在船头上御敌。”——出自何汝宾《兵录》。 所谓发熕,应是falcon的音译,后者不过是欧洲一种轻型前装炮,引入大明后一般用作水师兵船的船头主炮,一般都不超过500斤,最多也就相当于3磅炮。详见中科院郑诚的论文《发熕考——16世纪传华的欧式前装火炮及其演变》。 第84章: 伯多禄·金荅是崇祯初年明廷从澳门招募的葡兵之一,这批葡兵共32人,其中真正的葡萄牙人只有7人,包括统领贡萨维奥·特谢拉·科雷亚(公沙的西劳)、传教士陆若汉以及金荅等,其余都是黑人、印度人或混血儿。 这32人后来归属于登莱巡抚孙元化,崇祯四年在身弥岛之战中击败后金,击毙代善第五子巴喇玛。同时登州训练出明末最强大的火炮部队,可惜随着吴桥兵变和孔有德降清,这支炮兵最终为后金所有。 以上见董少新、黄一农论文《崇祯年间招募葡兵新考》。 第85章: “兹遣内监司礼监管文书内官监太监王敏政、忠勇营副提督御马监太监胡良辅赍捧诏谕,冕服册封李倧为朝鲜国王,道经皮岛……”——出自《明熹宗实录》卷五十六 第86章: 1、“文书房,掌房十员,掌收通政司每日封进本章,并会极门京官及各藩所上封本。其在外之阁票,在内之搭票,一应圣谕旨意御批,俱由文书房落底薄发。凡升司礼者,必由文书房出,如外廷之翰詹也。”——出自《明史》卷七十四(PS:王敏政后来确实升任司礼监秉笔,见刘若愚《酌中志·三朝典礼之臣纪略》) 2、“如今凡掌司升转文书房者,概削去司礼监衔,都借列内官监衔。”——出自《酌中志》卷十六“内府衙门识掌”。 3、圣卡特琳娜号事件后,VOC的法律顾问胡果·格劳秀斯为了替公司的海盗行为辩护,写了一本篇名为《论战利品法与捕获法》的法学论稿。后来他把论稿的第十二章单独整理出书,名为《海洋自由论》,成为现代海洋法中公海自由的奠基性论著。 第87章: 1、“七八月若有三日南风,必有北风报之”——出自戚继光《纪效新书·治水兵篇》 2、九降风:又名九朝风,指农历九月东亚海面上的东北季风。九月份东北季风刚刚稳定下来,风力强劲,海上行船易遭不测。 3、阿尔马萨公会:1570年由澳门葡人发起的海外贸易行会,垄断了对日贸易生丝的收购与分销。 4、甲必丹莫尔:代表葡萄牙王室的特许贸易船队司令,也负责航线上葡萄牙殖民地的管理(如果没有总督的话)。早期此职位由贵族出任,1629年后开始拍卖,果阿、科钦、马六甲、澳门等地的葡商都有机会通过竞价出任。 第88章: 1、16~17世纪的平户唐人町位于今日平户市的木引田町。 2、幕府在1615年发布了《武家诸法度》,里面规定了各藩大名参觐交代的义务,但是当时还没有完善的细则。松浦隆信自1619年开始就长住江户,直到1629年才回藩理事。 3、旗本和御家人都是幕府将军的直属武士,领地在1万石以下(1万石以上就是大名了)。区别在于旗本有资格面见将军,而御家人没有,所以旗本又称御目见。 4、“有马、大村以及长崎町都在长谷川权六的苛政之下。”——出自《日本切支丹宗门史》,有马、大村均为长崎周边大名。 第89章: 1、“肥前州平户岛有祠,神名七郎权现,盖招宝七郎也。昔者唐船来,皆着于平户,故唐人祭之为护舶之神,犹如今时长崎妈祖。”——出自《禅林象器笺》,作者是江户初年日本僧人无著道忠。 2、汪直在平户留下的六角井至今仍在,离松浦史料博物馆不远,这个博物馆藏有著名的唐船之图,前身是建于1893年的松浦氏鹤峰邸(应该是在松浦氏祖宅的原址上重建的)。 第90章: 1、1600年,奥利维尔·范诺尔特的海盗船队停靠在文莱的斯里巴加湾,依靠当地闽商的情报知悉了文莱君主谋夺其船队的阴谋,最终得以完成荷兰历史上第一次(人类历史上第四次)环球航行。在他的记载里,文莱闽商提到过一个在平户面子很大的华人海商AndreaDittis,这是李旦的天主教名,由此可知李旦早在16世纪末就在平户颇有势力,但他把事业重心从菲律宾转到日本应该是1603年马尼拉大屠杀之后。 2、丁香号船长室的那一幕出自《武士威廉》,史料来源应当是《英国平户商馆日记》,书中只说了萨里斯邀请松浦氏女眷去船长室参观春宫图,并未言明具体是哪位女眷,小说将其写成松浦久信的遗孀是为了增强效果。另,《武士威廉》的主人公是因游戏仁王而出名的白人武士威廉·亚当斯,有兴趣的可以读一读,微信读书上有。 3、真实历史上,末次平藏与荷兰人的摩擦最终酿成了著名的滨田弥兵卫事件,后来双方在幕府将军面前打官司,松浦隆信确实帮荷兰人说了不少好话。 第91章~第100章注释 第91章: 1、“大明商船,虽至何浦,悉于长崎可遂商卖”——出自《骏府记》,是为德川家康召见明国商人所言。 2、“今日本有一将军,发号于东西,施令于南北,日本风行草偃,是故置一官于长崎,使之招异邦之商舶,以为其所止之处矣。实因兹南商北买,指此地以为要津矣,是今商客之所得而能闻也。自今以往,虽曰大明商船之随风而来于我萨州之地,顷刻不许系船于我地矣。”——出自《异国日记》,是为萨摩藩向明商颁布之谕文。 江户初年葡萄牙船只许在长崎贸易,荷兰船则可在长崎、平户两地贸易,而对于唐船则在相当长时间内管理较宽松,幕府的表述前后不一,直到宽永十二年(1635年)才明确规定唐船只许在长崎贸易。 第92章: 1、张敬泉的籍贯有南京、漳州两说,本章中林海在后世读过的那篇论文是《十七世纪的福佬海商》,收录于中国海洋发展史论文集第七辑。 2、大御所就是退休的将军。二代将军德川秀忠在元和九年(明朝天启三年即1623年)把征夷大将军之位让给了嫡长子德川家光,但仍掌握倭国实权。 第93章: “唐人入津之际,长崎市中者,以家宅船宿,令一船唐人寄宿,其船所积渡的端物、药种、诸品花费口钱,其宿主可得分,故此,一见唐人入津,市中船宿者便以小船相迎,达成船宿之约”——出自《长崎实录大成》 “抽成之事始于元和三年长谷川权六郎任奉行时,端物一端一匁,荒物按每一贯目销售额十匁,并将此称为‘宿抽成’”——出自《长崎记》。所谓“端物”指的是绸缎,“荒物”指的是杂货,1端=0.5匹≈5.45米*0.62米,1贯目=1000匁=3.75千克。 “昔日入港的唐船,尽是小船,所载货物价值从五六贯目到十贯目不等,但船只数量不定。”——出自《长崎港草》。 “(长崎来航唐人)颇作不法,屡屡打架,或与宿家妻女私通,风纪紊乱。”——出自木宫泰彦《日华文化交流史》。 “今年Pancada下每担价格150金,而通常情况下可达到180金。而中国人和荷兰人价格是自由的,他们的商品可以以200-210金出售,差异巨大。”——出自1613年荷兰平户商馆馆长亨德里克·布劳沃尔写给VOC首任总督的信件,Pancada在此处指丝割符。(当时在西班牙治下的马尼拉也有类似丝割符的统购统销规则,该规则就叫Pancada,澳门阿尔马萨公会实际上也是一种针对生丝贸易的统购统销组织) 第94章: 1、长崎四大唐寺又称四福寺,即三江帮的兴福寺(俗称南京寺)、福州帮的崇福寺(俗称福州寺)、漳泉帮的福济寺(俗称漳泉寺)、岭南帮的圣福寺(俗称广州市),在此之前由欧华宇和张敬泉出资改建的悟真寺则没有明显的乡帮色彩。四福寺中有三座建立于欧华宇死后十年左右,其时张敬泉尚在人世(仍是漳泉帮长老,他在欧华宇死后还活了十九年),这或许说明张敬泉在长崎唐人中的威望不如他的义兄,无力弥合各乡帮之间的分裂趋势。 2、悟真寺国际墓地至今仍在,欧华宇的墓碑也尚存。 第95章: “孝卿假商舶,留长崎。长崎多官妓,皆居大宅,无壁落,以绫幔分为私室。当月夜,每室悬各色琉璃灯,诸妓各赛琵琶,中国之所未有。”——出自黄宗羲《日本乞师记》。文中孝卿为南明肃虏伯黄斌卿之弟,受其兄委派前往倭国乞师求援,事在鲁监国三年(1648),其时丸山游廓建成已六年。 第98章: “司礼监掌印太监一员,秉笔、随堂太监八、九员或四五员。设有象牙小牌一面,长寸余,每日申时交接,轮流该正。凡每日奏文书,自御笔亲批数本外,皆众太监分批。遵炤阁中票来字样,用朱笔楷书批之。间有偏旁偶讹者,亦不妨略为改正。最有宠者一人,以秉笔掌东厂。掌印秩尊,视元辅。掌东厂权重,视总宪兼次辅。其次秉笔、随堂,如众辅焉。皆穿贴里,先斗牛,次升坐蟒。先内府骑马,次升凳杌。禄米每升一级,则岁加禄米十二石。” 第99章: 1、“自袁进、李忠、杨禄、杨策、郑芝龙、李魁奇、钟斌、刘香相继为乱,海上岁无宁息。今欲靖寇氛,非墟其窟不可。其窟维何?台湾是也。”——出自《明史·鸡笼传》。 2、魍港和北港经常被认为是同一个地方,实则不然,详见《_明代<福建海防图>台湾地名考》。 第100章: “鹿场多荒草,高丈余,一望不知其极。逐鹿因风所向,三面纵火焚烧,前留一面,各番负弓矢、持镖枪,俟其奔逸,围绕擒杀。”——出自《台海使槎录·番俗杂记》 “捕鹿弓箭及镖,俱以竹为之。弓无弰背,密缠以藤,苎麻为弦,渍以鹿血,坚韧过缘革。射搭箭于左,箭舌长二寸至四寸不等,傅翎如汉制而剪其梢。”——出自《诸罗县志·风俗志》 “将捕鹿先听鸟音,占吉凶。”——出自《台海使槎录·番俗六考》 “山多鹿,冬时合围捕之,获若丘陵。”——出自《闽书·岛夷志》 第1章 天启四年 天启四年的初冬,北国风号雪舞,江南露重霜浓,就连五岭以南都是林寒涧肃,一片萧杀。 大明广东布政使司,帝国南疆的海滨,一条孤零零的疍家艇正行驶在零丁洋深处。小艇宽逾八尺,长不足三丈,在海面上缓缓东行,船桨划过海水,桨声舒缓,带着固定的韵律,仿佛一首古老而宁静的歌谣。 “不愧是小冰河时期啊,连珠江口都这么冷。”林海坐在疍家艇上,迎面吹来的东北季风带着丝丝凉意,他把双手交叉着插进皮风衣的袖口,暗自嘀咕了一句。 忽然,他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翻起左手的袖口来看了一眼。果然,左腕上戴着的手表还在,而且竟然还能走字。 林海迅速把袖口重新盖好,原本有些失神的双眸里闪过一道兴奋的光芒。 从外观上看,他左腕上就是一款普通的光动能航海表,卡西欧牌的,200米防水。但实际上,这块表的功能远非普通手表可比,它是林海去年从组织上领到的新装备——一只特制的间谍手表。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真正让林海感到兴奋的反而是这块表最基础的功能——计时。 精确计时意味着精确测量经度,在眼下的欧洲,这是航海家们梦寐以求的能力。西欧好几个国家为此开出了巨额悬赏,伽利略以及后来的牛顿都为此倾注了大量心血。 两位物理大咖最终都没能解决问题,真正获得赏金的是钟表匠约翰·哈里森,那时离牛顿逝世又过去了半个多世纪,或许这就是工科生比理科生更有钱途的明证。 正当林海胡思乱想之时,他的肚子忽然咕咕叫了起来。 “饿了罢?船上有鱼干,你吃不吃?”清脆爽朗的女声响起,林海抬头一看,船头的少女正转过身来,阳光射入她的眼帘,惹得长长的睫毛一阵扑闪。 少女的五官颇为精致,但肌肤不甚白皙,在夕阳下泛着健康的麦芽色光泽。她穿着一身光滑紧致的鱼皮水靠,青春曼妙的身段儿玲珑浮凸,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活力逼人。 “我不饿,谢谢。”林海婉拒了她的好意,早上喝了不少海水,此时他还有些反胃。 “莫要客气……”少女见林海没有答话,只是摇头一笑。在她看来,林海应该是落水受惊了,此时还没有缓过神来。 事实上,林海经历的远不止落水这么简单。 他本是卧底在走私团伙的一名特工,正在追查某个重要叛逃人员的线索。就在任务即将完成之际,他的身份不慎暴露,危急之中只得跳海逃生,没想到一入水就四肢无力,脑中一片混沌,再醒过来就在这条船上了。 把林海从海底捞起来的就是船头那个少女,她是广州府新安县的疍民,名字叫石珠娘,家中世代以采珠为业。今天早上,她在零丁洋采珠的时候,刚一下水就看到海底下有個人,于是就把林海救上了疍家艇。 林海也曾听说过疍民,知道这是古代的一种贱民,历朝历代都受社会歧视,不允许陆居,只能过着以船为家的生活。 在他穿越前的时代,疍民早已经放弃了传统生活,改为在岸上居住。不过此时此刻,他仍然抱有一丝侥幸,一条疍家艇说明不了什么,也许他所在的这个时空还是21世纪。 当然,如果真的是穿越到明末了,林海也能坦然面对。多年的特工生涯早已练就了铁打的神经,大半天的时间足够他完成心理建设。 “一天没吃饭,你真的不饿吗?我家还远着哩。” 石珠娘的声音又从船头传来,林海站起身来笑道:“真不饿,要不要我帮你探礁?” 石珠娘看了一眼林海的双手,只见他手指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笑着摇了摇头。 她提起手中的竹篙,对着林海身后的篷舱里就是一顿戳,嘴里喊道:“七仔,莫要再挺尸了,起来探礁。” “姑姐,你就不能让我多摊一会子?”篷舱前挂着的竹帘一动,一个睡眼惺忪的半大小子钻了出来。 由于很少能吃到新鲜蔬菜,这名叫七仔的少年毛发稀黄,皮肤干燥,一身不合体的薯莨衫围在身上,罩住从脖子到脚踝的全身,露在外面的双脚有些浮肿。 “你还要摊到几时?看看日头在哪?”石珠娘顺手用竹篙在七仔的屁股上抽了一下。这少年是她胞兄之子,今年刚满八岁,因为生在七夕夜,所以名叫石重七,大家伙都叫他七仔。 七仔伸手挠挠瘙痒的皮肤,转头迎着夕阳眨了眨眼,磨蹭了一会儿才来到船头,不情不愿地接过石珠娘手中的竹篙。 “打起精神来,除了礁石,还要当心漩涡。”石珠娘说着又在侄儿的脸上轻轻一掐,她的脚下备有一摞菀草编成的席子,遇到漩涡丢下一张,就能避免小艇被卷入。 “疼疼疼……姑姐快住手。”七仔夸张地大叫起来,这么一喊他的睡意已完全消失。 石珠娘见侄儿打起了精神,于是来到林海身前道:“林哥儿回过神来了?今后有何打算?” “我如今没了钱财,浙江暂时去不了。对了,这里离濠镜不远吧?我能写会算,可以先去濠镜找个营生,将来再作打算。”林海从容回道。 被救起来后,石珠娘曾问过他的身世。 当时林海说自己是泰西商人,祖上曾随三宝太监下西洋,后来在泰西安家,传到他这一代时就剩一人,于是变卖家产想要回到故土,却不料遇上海难。 “濠镜啊……”石珠娘若有所思,“这样罢,你先在我家住两天,濠镜我虽然没去过,但也有些拐弯抹角的门路,或许能帮上你。” “如此,便多谢姑娘了。”林海对石珠娘拱手道,“我找到营生后,定会报答今日的救命之恩。” “那到时候再说咯。”石珠娘闻言一笑,“你叫我珠娘就行,我们疍家人没那么多讲究。”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随着海岸线越来越近,路上遇到的疍家艇越来越多,甚至还碰到了一条长达八九丈的三桅木帆船,船头还有一门黑洞洞的大炮。 通过船艏柱,林海认出了这是广船而非福船,从船上悬挂的旗帜看来,这条船应该是广东海防道的船。 眼前的一切都告诉他这真的是天启四年,林海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侥幸,开始认真考虑接下来的打算。 天启四年,这年头做海商应该是很有钱途的吧? 林海从小就喜欢历史和军事,尤其钟爱大航海时代的故事,在中学时还曾当过船模协会的会长,可以说巨舰大炮就是他年少时的浪漫。 他清楚地记得郑芝龙就是天启五年开始崛起的,好像后来年入上千万两白银,这妥妥就是十七世纪的全球首富啊。 如果没记错的话,郑芝龙的舅舅黄程应该就是濠镜商人。珠娘说她在濠镜有门路,也不知道靠不靠谱? 第2章 花艇、水鸡 正当林海胡思乱想之际,一阵温婉的咸水歌传来,打乱了他的思绪。 石珠娘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春花婶,最近生意几好嘛?” “是珠娘罢?”咸水歌戛然而止,远远传来一个妇人声音。 林海循声向船头望去,只见一条灯火辉煌的六篷花艇正迎面驶来。那花艇昂首巨腹,敞若轩庭,前后六个篷舱均是朱栏绮疏,湘帘绣幕,装扮得巧丽精洁,远不似疍家艇那般逼仄粗陋。 花艇渐渐驶近,咸湿的海风中弥漫着阵阵脂粉香气,就见首篷的珠帘一动,走出一名头插珠花手执香帕的浓妆妇人。 “珠娘,这一向不曾照面,你爹的身子骨还好罢?”那妇人粉面含笑,颇有几分颜色,想必就是珠娘口中的春花婶了。 “还是老样子,下海肯定是不成,也就划划船。”珠娘说着朝小艇上划桨的老头努努嘴,那是她的生父,七仔的爷爷,名字叫石五四。 石家这三人里,珠娘和七仔这姑侄俩都是话痨,唯有石五四却是个闷葫芦,一天下来都没跟林海说几句话。 石五四听到春花婶提起他,笑着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春花婶晓得他的性子,也不跟他说话,接着对珠娘笑道:“要依我说,凭你这俏模样,还采珠做什么?不如到婶子船上讨生活,珠江口最红的水鸡也给你比下去了。” 珠娘闻言轻啐一口,笑骂道:“屙屁,老娘饿死也不吃这碗饭!” 春花婶不以为忤,掩口笑道:“你旁边那俊俏哥儿是谁?莫不是你讨的客兄?” “乱嚼舌头的老虔婆,看老娘不戳烂你的嘴。”石珠娘快步来到船头,从七仔手上抢过竹篙,作势要朝春花婶的脸上戳去,只是两船尚远,这竹篙还不够长。 石珠娘比划了两下,放下竹篙道:“这人叫林海,遭了海难被我救起,本也是个富贵人家,能写会算的,只是如今落魄了。” 她说着转头冲身后的林海道:“林兄弟,你的造化来了,方才说要去濠镜讨生活,现今就撞上了春花婶。她的女婿是佛郎机人,在濠镜也是个有力人氏,你快些儿给她见礼,说几句好话。” 林海这才明白,石珠娘所谓濠镜的门路就是眼前这妇人,想不到这老鸨还有個葡萄牙女婿。 想到郑芝龙的舅舅就在濠镜,林海连忙堆着笑脸拱手道:“春花姐姐好,小可原是个生意人,文书账房的活计都能做得。春花姐姐若能帮忙寻到营生,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春花婶听到“姐姐”二字就乐了:“谁是你姐姐?你才多大点年纪?” 这妇人看来也就三十六七,莫非是妆太浓看不出年纪?林海面不改色地笑道:“小可今年二十有五,莫非该唤你一声妹妹?” 春花婶捂着胸口吃吃直笑:“看你模样,最多二十出头罢?后生细仔倒学得口甜舌滑,老娘都抱外孙了,给伱当妈还差不多。” 二十出头?林海有些诧异,他为了哄这老鸨开心,还故意把年龄往小了说。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现代人普遍保养好,在古人眼里显年轻。 他也不去解释,夸张地一拍大腿,感叹道:“哎呀!亚婶原来已经抱外孙了吗?也太显年轻了吧!” 春花婶闻言直乐:“不看珠娘面子,就冲你这张抹了蜜的嘴,你的事我便应下了。” 林海顺杆就往上爬:“多谢亚婶,既然差着辈分,那我认您做契娘?” 花艇上摇橹的少年听到这话乐了,插嘴打趣道:“珠娘姐,你这客兄认了我妈做契娘,那可不是我家大佬了?今后我便改口叫你亚嫂罢。” 石珠娘假意作色,一竹篙打过去:“含鸟的哗鬼,夹起你那逼嘴罢。” “亚嫂莫打,打得我疼了,早晚就带大佬来花艇上耍子,看你到时吃不吃味?”那少年嬉皮笑脸地躲开竹篙,用力摇着船橹,两船交错而过。 “亚叔,带我去耍子!带我去耍子!”七仔冲那少年的背影喊道。 少年懒得搭理这小屁孩,倒是身旁有个豆蔻年华的小雏妓刮着鼻子笑道:“不知羞,细路仔你毛长齐了没有?” “还没有。”七仔据实已告,接着又好奇问道,“姐姐你长齐了罢?” “她去岁刚长齐。”摇橹的少年回头对七仔一笑,“要不要亚叔薅两根下来送给你顽?” 小雏妓臊了个大红脸,伸手就往少年的脸上挠去,那少年大笑着躲闪:“好个铁公鸡,恁地一毛不拔。” 七仔认真道:“她是个铁母鸡哩。” 石珠娘赏了七仔一记脑瓜崩,指着那大笑的少年对林海道:“那是春花婶家的混世魔王,名字唤作郑小宝。” 林海点头笑道:“这名字倒有趣,不愧是春花婶之子。对了,你方才说春花婶的女婿是佛郎机人,如此说来郑小宝上头还有个家姐?” “正是,他家姐叫荷香。春花婶本是水鸡行里出身,大约八九年前,荷香姐也上了花艇,好彩梳栊那夜就碰到个财大气粗的鬼佬。那鬼佬替荷香姐赎了身,又给了春花婶一大笔银子,因着这个机缘,她才买下这条花艇,做起老鸨勾当。” 珠娘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唉,说起来春花婶也是苦人出身,少时和我阿妈搭伙采珠,镇日家泡在海里。直到我出世那年,她两个在水下碰到大鱼,我阿妈没了,春花婶却捡回了一条命。” “从此她再也不敢下水,只得做了这水鸡勾当。她还算命好的,我们疍家多少女仔入了这行,要么染上一身麻风病,要么年老色衰就没了生计……” 小艇继续前行,一路上又碰到几家熟识的疍民,有打鱼回来的,有叫卖水产的,或交换些物品,或笑谈几句,人人言村语泼,个个詈词连篇,俏皮辛辣之处正如明清小说一般。 林海也是个能说会道的,时不时插科打诨几句。渐渐地,他觉得自己开始融入这个时代了。 不多时,小艇驶入了一处内河,石珠娘在船尾撑着竹篙,回头对林海道:“这是罗湖河,我家就住在前头。” “罗湖河……”林海感觉这个河名有些耳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前不久刚好有人跟他说过深圳河的古名就叫罗湖河。 原来这里就是明代的深圳,这么说河对岸就是香港咯。 林海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沿途风光,只见烟水茫茫,渔村点点,草舍茅庵疏落有致,荒竹野树掩映成景,不时有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到处都是一派原生态的田园风光,哪里有半点后世钢筋水泥森林的影子? 第3章 甲长、印子钱 大约半炷香功夫,小艇来到一处水流平缓的转弯处,一座孤零零的吊脚屋映入眼帘。 这是一种竹木结构,顶上铺有茅草的小屋,房屋的主体结构悬空在水面上,底部由扎根水底的石柱支撑,故而又叫水栏。疍民虽是以船为家,但也有人在岸边或沙洲盖起房子,林海在几百年后还曾见过一些广东疍家的水栏遗存。 “到家了耶!”七仔咋咋呼呼地叫嚷,石家父女疲惫的脸上也露出笑容。 林海猜想今天采珠的收成应当不错,尤其是其中有一只老蚌让他颇为在意。那老蚌大如团扇,壳上缠护着五彩斑斓的花纹,从年轮上看至少已活了上百年。 据珠娘说,那只老蚌当时就压在林海身下,她是在救人的过程中发现的。林海虽然对珍珠不懂行,但直觉告诉他这只老蚌应该不简单,里面也许会有罕见的大珠子也说不定。 随着小艇前行,吊脚屋离得越来越近,林海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只见那吊脚屋完全建在河面,由一座竹栈桥连到岸上,屋下碧波粼粼,藻荇交横,不时还有鱼虾游动,看起来野趣盎然。 林海看那石桩上长满了苔藓,于是道:“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吧?” “高低也有十七八年了。春花婶夫家死得早,做水鸡前把小艇卖了,盖起这水栏,托我阿爸照顾荷香姐。后来在花艇上生下小宝,却不知他爹是谁,也是我阿爸一手拉扯大。如今她家盖起砖房,这水栏就是我家的了。” 林海一面听珠娘介绍这房子的来历,一面帮着石五四将小艇系在吊脚屋的石桩上。疍家艇无舵无锚,转向用的是竹篙和木桨,停船则全靠系泊,采珠时就是随波逐流地漂着。 系好小艇后,林海跟着石家三人上岸,咯吱咯吱踩着竹栈桥走进了吊脚屋。 屋内只有两间房,大点的外间有一块空地,角落里满是锅碗瓢盆。狭小的里间则堆满了莞席、渔网、竹筐等杂物,杂物上方悬有一个吊床,和风帆时代的海船水手睡得差不多。 在空地上略歇片刻,珠娘便拿了菜刀去屋外开蚌,林海也出来帮忙,却被嫌弃不够利索:“瞧你这鸡手鸭脚的,回屋歇着罢。” 林海也乐得清闲,在一旁看着珠娘,只见她动作极为麻利,三两下就搞定一只蚌壳,蚌肉和珠子都分门别类地放好。不一会儿竹筐就见了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鲱鱼罐头般的臭味,林海注意到那只老蚌一直没有被打开。 晚饭便是这些蚌肉,不过是扔进陶锅里煮熟而已,调味去腥是不存在的,铁锅对疍家人来说是奢侈品,炒菜更是想都不用想。 不过林海一天都没吃东西,此时实在是饿极,他也不管味道如何,夹起蚌肉就狼吞虎咽。 石五四看他一点不客气,脸色登时就有些难看。林海装作没看见,照样大吃大嚼,嘴里含混不清道:“石叔,待我去濠镜寻了活计,这食宿费加倍给你老。此外,珠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要重重报答。” 石五四仍是阴沉着脸,珠娘却展颜笑道:“你有这心便好,到时可莫要食言。” 正说话间,外面的竹栈桥上传来一个声音:“老石,老石在家罢?” 话音刚落,吊脚屋的木门就被推开了,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头走了进来。 这老头瘦得像一截干竹子,年纪似乎比石五四还大一点,脸上手上的皮肤都像是橘皮一样粗糙,看模样也像是穷苦出身。但他身上却穿着一件雷州细葛布剪裁的葛衣,头上还戴了顶镶玉的瓜皮帽,这身打扮却又不像是苦哈哈。 “珠娘也在啊。”瘦老头贼兮兮扫了一眼珠娘,脸上露出笑容。 突然,他注意到屋里有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疑惑道:“这人是谁?” “是个落水的外乡人,我从海里捞起来的。”珠娘说着又问,“汪叔,这黑古勒特的大夜天你来作甚?” 瘦老头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我来知会你们一声,那印子钱没法拖了,过两天苟家大爷就要差人来收。” 林海正闷头大吃,闻言不由停下了筷子。他知道所谓印子钱就是古代的高利贷,历朝历代不知多少农民被这玩意逼得家破人亡,失去土地的第一步往往就是从借印子钱开始,想不到以船为生的疍民也逃不过。 “这……讲好了宽限半年?怎么又这般急巴巴?”石五四一反闷葫芦的常态,惊慌失措地开口道。 那叫汪叔的瘦老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两手一摊道:“苟家大爷反悔,我有什么法子?我家囡囡只是個如夫人,在苟家原本就说不上话,我帮你们拖延了这些日子,已是尽力了。” 石五四一把拽住汪叔的衣袖:“老汪……汪甲长!求你再容我几个月,十月珠期才刚开始,三个月内……不不,过年前我一定还钱。” 林海注意到石五四称呼老汪为甲长,心想难道明朝的疍户也有里甲?有里甲就意味着要交税,却不知疍户的税额重不重? 实际上他猜得不错,早在洪武年间明朝就在疍户中设立了船甲,由河泊所负责征税,这个叫老汪的老头就是石家所在船甲的甲长。至于疍户的税额,算上正课和杂课,成年男丁大约是每年二两,实际收多少却要看河泊官吏有多贪。 老汪被石五四抓住了袖子,哂笑道:“老石,你就睁眼说瞎话罢?现今海里的珠子是一年不如一年,要不你家怎么就落得个灶无半星火、仓无隔宿粮,只能借钱度日……” “汪叔,今年和往年不同,这钱我们定能还上。我……”珠娘打断老汪的话,但话说一半又突然住口。 老汪摇头道:“你只管说些空头话,好糊弄我这老实人。为着你们的事,我家囡囡在苟家已落了不好,这事我委实是技穷了。最多三五天,苟家大爷就要带人上门,到时你们还不上钱,就只能见官。” 珠娘冷笑道:“见什么官?伱老那好女婿不就是官?说千道万,这事还不是……” “住嘴!还嫌事不够急?”素来像个锯嘴葫芦的石五四罕见地对女儿发起怒来。 “老汪……汪甲长,看在两家先人的份上,求你高抬贵手,央那苟家大爷再容我两个月。”石五四扑通一声给老汪跪下,哀求道,“只要两个月,两个月就好,汪甲长……我求求你了。” 石五四说着给老汪磕起头来,却被老汪一把扶住:“老石,你先起来!你这是作甚?你我两家几世紧邻,我能不帮你一把么?” 石五四一听有门,也就不再磕头了,满脸希冀地看着老汪。 老汪面露难色地踌躇了半晌,慢悠悠开口道:“苟家那头是断然没路子可走了,别的法子么?倒也不是没有,就怕你们不愿。” 石五四眼前一亮:“什么法子?” 老汪扭扭捏捏不肯开口,半晌后才道:“你听真了,有道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珠娘今年有十九了罢?这个……我家老婆子死得早,若是你把珠娘许给我,这还钱的事都只在我身上。” “你……原来安的这般好心。”珠娘霍然站起,指着老汪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个脏心烂肺的老猪狗,何不溺泡尿照照自家多大年纪了,你要脸不?” 老汪扭捏半天,尽量把话说得好听点,不想还是被珠娘骂得狗血淋头,当即涨红了脸对石五四道:“老石,你看这……我破着这张老脸好心帮忙,你家囡囡这脾气也太丑了些。” 珠娘气得浑身发抖,差点就要跳起来打人,却被石五四拉住了。她爹僵硬地对老汪笑了笑:“老汪……汪甲长,你们这年齿也相差太多,隔了辈呢……” “隔了辈又如何?苟老爷还长我几岁哩,我家囡囡又比珠娘小一岁,也没听她喊冤叫苦。”老汪见石五四有些意动,索性也不要脸起来,“我说老石,这事还是你得了便宜,平白比我高出一辈,真要论起来还是我吃亏。” 石五四讪讪说不出话来。老汪得意洋洋对珠娘道:“珠娘,只要你进了我汪家的门,保管你们一家子有吃有穿……” “滚!你给我滚出去。”珠娘不知何时摸出了菜刀,听到这话一把挣脱了石五四,拎起菜刀在老汪面前比划,“还不快滚!再走进我家一步,老娘砍死你这驴牛射出来的老贼虫。” 老汪一见她动刀子,忙不迭退到门外,铁青着脸道:“老石,这事就是如此,儿女婚事没有自家作主的,你且看着办。我限你三天,若是珠娘不听劝,你们一家子就等着坐牢罢。” 说罢,他一甩袖子转身走进黑沉沉的夜色中。 第4章 吊床上的野望 老汪走后,吊脚屋的气氛一下子跌到冰点。石五四不说话,就连一向活泼的七仔都没了动静。 珠娘攥着菜刀呆立半晌,紧紧咬着嘴唇,长睫毛上雾气朦胧,但终究没有滴下泪来。 忽然她感觉一只大手按在了肩膀上,耳边传来林海的声音:“珠娘,你家欠了多少钱?我替你想想法子。” 珠娘闻言缩了缩鼻子,没好气道:“你又没钱,少拿话来哄我。” 林海淡淡一笑:“我哄你作甚,实在没有法子,我带你跑路就是。你要是恨那老汪,跑路前我替你杀了他,算是报答你的恩情。” 珠娘转头盯着林海看了一会,似乎有些意动。疍民以船为家,天生就具有较强的流动性,虽然有船甲编户,但是外乡逃来的黑户也不在少数。相比被束缚在土地上的农民,官府对疍民的控制力要弱得多。 不过,石五四却是个胆小怕事的,听到杀人登时吓得面如土色,他见闺女没说话,只得亲自劝阻道:“使不得,这使不得啊。林哥儿,你……当真是做买卖的?” “当真,杀人的买卖也做过几回。”林海说得是实话,语气不容置疑。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林海又道:“你要觉得可行,那就明晚把老汪骗过来,我把他绑成粽子,咱们驾着小艇连夜跑路,到了零丁洋就扔他下海喂鱼。然后我们就去濠镜,找机会搭乘海船出洋……” “出洋出洋!”七仔听到这个计划十分兴奋,却被石五四呵斥住。 老头见林海根本不听他的,只得向闺女求助:“囡囡,你劝劝这位林哥儿……林好汉罢。” “你果真要为我杀人?”珠娘一开口差点把她爹吓了个跟头。 “我这条命都是伱救的,只要你说杀,我就杀。”林海的态度很光棍,反正他刚来这个世界,无牵无挂,唯一对他有恩的就是眼前这个女孩。 珠娘摇摇头道:“我救你并非是要你报恩,这事我自有办法,不用你管。” 她说着拉了拉石五四的衣服道:“阿爸,你出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石家父女去屋外说悄悄话,林海大致能猜到为什么要避开他。虽然相处不过一天光景,但他看人的眼光一向很毒,珠娘绝不可能向老汪屈服,她说的办法多半还是着落在那只仍未打开的老蚌身上。 这让林海对那只老蚌更感兴趣了,里面的珠子究竟值多少钱?才让珠娘对他产生这么大的戒心,尤其在他表态愿意为她杀人之后。 一炷香功夫后,石五四独自一人回到了吊脚屋中,林海疑惑道:“珠娘怎么没回来?” “使气呢,自家睡船上了。”石五四摇摇头一脸无奈,他说着指了指里间悬着的吊床,“那是珠娘的床,她说让你睡。” 看来父女俩谈得不太愉快,林海有些搞不懂,如果那老蚌真的很值钱,这件事应该很容易解决,为什么还会闹别扭? 是夜无星无月,林海躺在吊床上无心睡眠。当外屋传来石家祖孙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时,他突然睁开了眼睛,挽起外套的衣袖,露出左腕上的手表。 借着表盘上的夜光,林海交替按动腕表上的几個按钮。突然,一束光从表盘射出,晃得他有些眼晕。他将表盘对准面前的木墙,一个专用操作系统的桌面映入眼帘。 林海快速操作仅有的几个按键,很快从存储卡里找到一款航海游戏的安装文件,翻找半天后,一张游戏地图在木墙上被投影出来。 这是一幅17世纪的世界地图,远比这个时代东西方所有的地图都更加精确,上面还标注了大航海时代的各大港口城市,以及当地出产的主要商品和自然资源。 林海将东亚地区放大,目光在蓝色的海域来回游走,最后落定在台湾岛北部。那里标注了基隆、淡水两个港口,以及基隆煤矿、金瓜石金矿和大屯硫磺谷的位置,主要商品有鹿皮、硫磺和砂金。 这年头可没有缉私警,大明的东南海禁形同虚设。这里的土著还处于原始村社状态,文明进程远远落后于东南亚各主要岛屿,要是搞一条海船,在这里占据一块地盘…… 林海正胡思乱想,突然注意到地图上的基隆标注着“1626西占”。1626年,那不就是天启六年么? 林海像是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自首任菲律宾总督黎牙实比以来,西班牙人已在亚洲经营了半个世纪。以他眼下开局一块表的基础,一年多的发育时间实在太短,远不足以和西班牙人掰手腕。 他的目光顺着琉球群岛、日本列岛北移,来到欧洲人还不曾涉足的东北亚。库页岛、北海道、北方四岛……这些岛屿直到两百多年后才引起重视,老毛子和小鬼子差点为此打出狗脑子来。 这里有丰富的煤炭、木材、毛皮和渔业资源,土著是以渔猎为生的乞列迷人和阿依努人,文明进程比台湾土著也强不了太多。可以说除了气候太冷,没有终年不冻港,几乎没什么致命的缺点。 库页岛离人口密集的日本和朝鲜都不远,市场渠道不难开发。导航也不算太大的问题,虽然没有现成的成熟航线,但林海可以通过精确的经纬度测量来解决。 纬度测量用古老的过洋牵星术就行,至于经度,他的手表就是领先于这个时代几百年的测量工具。当然,在陌生海域航行总是会面临很多危险,但他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安稳这两个字。 更重要的是,库页岛地处后金的大后方,又控扼黑龙江的入海口。从黑龙江溯流而上,经松花江向南,可以直插嫩科尔沁部的心脏,而后者正是建奴在蒙古草原最铁杆的盟友。 一念及此,林海似乎感觉到体内血流加快,身体有些发热。 只要有足够的启动资金,哪怕就百十个人和一条武装商船,在那片无人问津的处女地也是大有可为。 “钱,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赚到一笔足够出海的钱。”林海盯着地图又想了一会儿,终于感到睡意袭来,昏昏沉沉堕入了黑甜乡中。 第5章 薛定谔的珍珠 不知过了多久,林海恍惚听到有人在争吵,一睁眼才意识到现在是明朝,外面争吵的是石家父女。 林海偷眼向外屋望去,见屋中没人,于是轻轻从吊床上下来,透过门缝向屋外望去。 岸边的空地上,石家父女正争抢那只老蚌,珠娘面向林海,一只手拿着菜刀,另一只手和石五四扭打着。七仔在一旁巴巴看着,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茫然。 “囡囡,这蚌壳不能开。”林海见石五四背对自己,一手将老蚌藏在身后,一手阻挡着珠娘,说着又吩咐七仔道:“去把姑姐的菜刀拿走,这蚌壳不能开。” 七仔愣着没动,珠娘冷笑道:“蚌壳不能开,那你老倒说出个章程来,遮莫真听林哥儿的,杀了老汪跑到海外去?” 石五四费力地和闺女扭打着,喘着粗气道:“我说章程,你又黑口黑面的。你说你,老汪年纪是大些……” 话还没说完,珠娘下巴一扬,拎起菜刀就架到脖子上:“再提这茬,我也不开这劳什子蚌壳,干脆就拿刀抹了脖子,一了百了。” 石五四一见这架势,语气立马软了:“你看你……好好好,我不提这茬,你先把菜刀放下。” 珠娘没动,她爹一时没了言语,七仔在一旁想抢过菜刀,无奈个子太矮够不着。 珠娘瞟了一眼她侄儿,突然叹了口气:“阿爸,我镇日家拜妈祖,求告她老人家赐我一颗好珠子,让我还清印子钱。昨日里我救起林兄弟,他身下居然压着恁大的老蚌,这可不是娘妈显灵了?” “这老蚌是娘妈赐与我的,你老凭什么不让我开?我不会嫁给老汪,死也不会!要不是怕你老受惊,我还真个就听了林哥儿,跑路去海外又怎样?我们疍家人只要有水就能活,哪片海还养不活人?” 石五四气喘吁吁道:“唉,你这囡囡就是死牛一边颈,嫁给老汪吃好穿好,有什么不好的,你不见老汪那闺女……” 老头喋喋不休说了一大堆,珠娘的眼眶渐渐红了,她紧紧咬着牙齿,攥着菜刀在脖子上一划,殷红的鲜血顿时顺着刀刃流了下来。 林海吃了一惊,这丫头动真格的啊,他差点就要冲出去救人。幸好珠娘这一下没有真使劲,只是破了点皮。 “阿爸,这老蚌你就说给还是不给罢。”珠娘的脸胀红如桃花,圆睁的双目泪花泫然,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然狠厉之色。 “阿公,快把老蚌给姑姐。”七仔哇哇大叫,绕到爷爷身后去抢那老蚌。 “给,给,这就给伱。”石五四一看也急了,赶紧把老蚌递给了闺女,“囡囡,没伤着罢?唉,你这妹丁,阿爸听你的就是。” “我不打紧……现在就开蚌。”石珠娘缩缩鼻子,眼圈仍是红红的,接过蚌壳就要拿菜刀去撬。 “且慢,先不要开。”林海急忙大吼,一下子推开了木门。他听了半天,始终不懂石五四为何不同意开蚌,这里面一定隐藏着某种玄机。 林海大踏步走到珠娘跟前:“你看我这皮衣可能值得几两银子?够你还债罢?” 珠娘被林海的吼声震住,手上动作一时停了,此时才反应过来。她把菜刀和老蚌放下,摸着林海的皮风衣道:“这是什么皮?” 林海也忘了是什么皮,含混道:“真皮西洋货,皮带、皮鞋都是。我想了一宿才想出这个法子,却不知在中土能值什么价,你看够不够还钱?” 珠娘的鼻子不由一酸,亲生父亲把她往火坑里推,眼前这人却要救她于水火,她的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感激,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林海见她如此模样,不由也有些怜惜,这丫头不过十九岁,放到后世也就刚上大学,但是稚嫩的双肩却不知扛了多少生活的苦。 他拍拍珠娘的肩膀,温声道:“今后但有为难处就跟我说,莫要一个人担着,我会帮你。” 珠娘的眼泪霎时间喷涌而出,她很多年都没有哭过,再苦再难也不过红红眼圈,不知为何此时却控制不住……她甚至有些羞愧,不该在昨晚要避开林海。 珠娘呜呜抽噎着道:“我也不白拿你的好处,实不相瞒,那老蚌很是难得……” “咳咳。”石五四闻言咳嗽起来,使劲拿眼珠子瞧他闺女,但珠娘根本不搭理他。 她擦擦眼泪道:“林大哥,那日这老蚌就压在你身下,要不是为了救你,我也未必能看见它。我不瞒你,这里头或许有上好的珠子。若是真有,卖了钱我便分你一半。若是没有,我家的情况你也见了,只怕是没钱还你。” 石五四看她终究还是说出来了,登时面如死灰,珠娘转头对她爹道:“阿爸,你老也莫怪我多嘴。要不是有林兄弟,这老蚌方才就开了,即便真有好珠子,也须折损了大半价钱。” “珠娘,这话什么意思?”林海总算知道为何石五四不愿开蚌了。 “你有所不知,这蚌壳若是撬开,里头的珠子就是死珠,若是用日头晒开,那却是生珠。若是一般的珠子那也罢了,若是上好的大珠子那就大不一样,同样的珠子,一颗生的能顶十颗死的。” “用日头晒开……那要晒多久?”林海微微有些激动,这老蚌即使他这個外行都觉得非同寻常,也许里面的珠子能买一条大海船? “这却难说了,起码要晒上个把月,里头有没有珠子还要两说。”珠娘的回答像是兜头给林海浇了一盆冷水。 好家伙,绕了半天,敢情这只是一颗薛定谔的珍珠? 林海略一沉吟,转头对石五四道:“石叔,若是果真有上好的珠子,我们也要作个长久打算。我做买卖在行,到时我们就用这珠子做本钱,合伙做点买卖,赚的钱我两家一人一半。” “全凭好汉爷吩咐。”石五四唯唯答应。他还怕林海要独吞这老蚌呢,这可是动不动就要杀人的角色,谁敢跟这亡命徒拼命? “你说的倒是个理,只是我们疍家人不能上岸居住,能做什么买卖?”珠娘歪着头出神,倒是认真考虑起林海这个提议来了。 林海哈哈一笑:“这还不好说,我们也学那春花婶,买一条小花艇……” “屙屁!老娘才不做水鸡。”珠娘顿时瞪圆了眼睛,“要做也是你做兔相公,瞧你这身细皮嫩肉。” 林海没料到这丫头如此生猛,一时被怼得无语凝噎,原来在古代的劳苦大众眼里,他这个现代糙汉也能算个小白脸了。 “我是说,你和石叔开船,我算账,咱们再买几个妹丁来做水鸡。” “你……你是这意思啊?”珠娘臊眉耷眼地笑了笑,麦芽色的脸庞上飞起一朵红云。 第6章 妈祖眷顾的男人 “石——珠——娘,娘,女字旁一个良,良字怎么写?”七仔用沾满湿泥的手指抓着后脑勺,死活也想不起娘字该怎么写。 转眼已是年关将近,那老蚌仍是没有开口。两月时光弹指而过,粗粝的食物,贫乏的娱乐,这些对林海来说都不算什么。他很有耐心,这是一名特工最重要的素养。 石家的印子钱早已还清,林海那一身行头在这年代绝无仅有,在新安县城卖出了不错的价格。新安县是万历元年从东莞县分出来的,辖区包括后世的深圳及香港,县治就在深圳市南山区的南头古城。 此城本是东莞守御千户所的所城,嘉靖年间广东海道副使由广州移驻于此,后又置海防参将一员兼理潮、惠。因此南头城中并不缺喜欢猎奇且手头宽裕之辈,这也是林海那身奇装异服能卖出去的原因。 在石家的这两个月,林海从来没有见过石七他爹。后来珠娘悄悄告诉他,石七他爹在几年前做了海盗,石五四怕被连累,根本不认这个儿子,至今已有两年多杳无音讯。 至于春花婶那边,很不巧,就在珠娘救起林海的前几天,这老鸨的葡萄牙女婿出海了,至少得三四个月才能回来。 林海就这么在珠娘家住下了,除了蓄头发和等着老蚌开口,他最重要的事就是在河边的泥地上教石家姑侄识字。两个月过去,珠娘已经会写几百個字,七仔这小子却连家人的名字都写不全。 “不当人子!昨日还会,怎地今日又忘了?”珠娘在七仔头上凿了两记栗暴,捉住他的手写完那个娘字。 “师父,该说书了罢,今天还讲那草帽小子么?”小屁孩在珠娘的强迫下拜了林海为师,不过这小子更多还是把他当作说书人。 林海还没来得及答话,珠娘已顺手折下了一根树枝,笑容可掬地对她侄儿道:“从今天起不说书了,你再不叠埋心水好生学,惹得姑姐不快,我便要打你二十个孤拐来散心。” 七仔这些天没少挨抽,闻言整张脸都垮了下来。恰在此时,船上传来石五四的声音:“张口了!老蚌张口了!” 林海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拔腿就飞奔到船上,果然见那晒了两个月的老蚌终于张开了嘴。 石五四颤抖着双手将蚌壳掰开,一颗大如龙眼的珍珠显露出来。那珠子鲜润明洁,带着微微伴色,在夕阳下莹然有光,就连林海都能看出非同一般。 “噫!珰珠……好个珰珠!”石五四的脸上涕泪横流。 “珰珠!”林海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这些天他听珠娘说过,两广出产的南珠共分为九品,其中最极品的就是珰珠,一颗就价值千金。 “阿爸,这珠子值得多少银两?”珠娘的速度比林海稍慢,此时将将跑到船上。 “那可说不好,我年少时县里有人采到珰珠,也曾远远看过一眼,个头比这个还有不如,听闻是卖了八百多两……咳咳……八百多两白花花的银子啊。”石五四剧烈地咳嗽起来,差点激动得背过气去。 “噫!八百多两……我们赶早卖掉罢。”珠娘闻言一阵晕眩,小心翼翼把老蚌合上。 “卖掉卖掉,我要买海贼船。”七仔也跑上了小艇,大呼小叫着想要摸摸那珠子,却被珠娘结结实实地挡在身后。 “石叔,这珠子如此罕见,想来买家不好寻罢?”林海的心中也有些激动,八百两银子的购买力顶得上后世几十万人民币,不知够不够买一条海船? “林哥儿见得是。”石五四咳嗽几声,平复了一下情绪,“不如这般罢,囡囡,明日我们去寻你春花婶,她那花艇上惯常来的是财主官人,就请她居中拉个纤,替我们寻个买主。” “春花婶……她靠得住么?”林海有些狐疑,“我是说,财不露白,这珠子有些扎眼。” “这……”石五四不禁也有些犯嘀咕。 珠娘却对她爹道:“你老忒也多心,去年若不是亏了她周济,我们一家只怕已做了饿死鬼。再说她一双儿女都是你老养大的,我不信她能做出欺心之事。” 翌日清晨,东方刚出现鱼肚白,林海和石家父女便撑着小艇出发了。七仔昨晚兴奋得睡不着,清早却睡得像死猪一样,石家父女便没有叫醒他。 春花婶家是三间砖房,位于深圳湾中一处小小沙洲,郑小宝尚未娶亲,整个沙洲只住了她母子二人。花艇是夜间营业,郑小宝日间无事,照例去南头城中鬼混,林海三人到时只有春花婶一人在家。 珠娘说明原委后,春花婶看了那珠子,迭声赞叹起来:“造化!造化!你们竟得了这般宝物,当真是娘妈保佑。” 林海在一旁笑道:“春花婶所言甚是,这确是托了天妃娘娘的神力,不过也有赖珠娘的功德。” 珠娘奇道:“林大哥,这话何解?” 林海道:“我先前没跟你说,便告诉你也是无妨。我回乡之前,天妃娘娘曾给我托过梦。” 疍民没有不信妈祖的,一听林海说得煞有其事,在场三人不由变了颜色,屏住呼吸等着他的下文。 林海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继续对珠娘道:“天妃娘娘言道,我这次回乡自有一番大造化,虽会经历劫难,却总有贵人相助,终会逢凶化吉。如今看来,这落水便是第一劫,你却是我的贵人,因着这个机缘,天妃娘娘才赏了你这颗珠子。” “竟有这等事?我还道是娘妈受了我的香火,因此把这珠子赐给了我。”珠娘半信半疑地看着林海。 林海淡淡一笑道:“多少善男信女日夜给妈祖上香,你可曾见过有人得了这等好珠子?这珠子既是压在我身下,分明就是天妃娘娘酬谢你救人的功德。” “有理,有理。”珠娘喃喃自语,分明已被林海忽悠住了。 春花婶和石五四也是面面相觑,几十年一遇的珠子就压在林海身下,这实在是太凑巧。再说这年头走海的人谁不信娘妈,哪个敢随便拿天妃娘娘扯谎? “这么说来,林哥儿有娘妈庇佑,那可不是一般的造化了。”春花婶看向林海的目光已有些不同,拍着胸脯道,“卖珠子的事只在我身上,多则一月,少则十天,定能替伱们寻到买主。” 三人在春花婶家吃过午饭,又带着珠子返回。春花婶硬塞给林海一只鸡、一袋米和两坛好酒,让他一定要随船带走,想来也是瞧着妈祖的面子,想要和他结个善缘。 到得家中,已是日暮时分,珠娘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有鸡有鱼,还破天荒地蒸了一大锅白米饭。 三碗酒下肚后,石五四已有些微醺,满足地摸着肚子道:“有年头没喝到这好物了,今日一连喝他两餐,真个好口福。” 珠娘也喝了不少,脸颊一片酡红,整个人更显妩媚,她按住石五四的酒碗道:“阿爸,莫忘了还有正事。” “宽心,宽心……”石五四把胡子上的酒珠抹进嘴里,大着舌头道,“你带着七仔出去罢,我和林哥儿再吃两碗。” “阿公,我还没吃饱!”七仔啃着鸡腿含混不清地抗议。 “快跟姑姐出去,须饿不死你。”珠娘一把将侄儿拎了起来,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林海,目光似要沁出水来。 林海心中若有所悟,端起酒碗道:“石叔,这一向承蒙收留,晚辈多感厚情,且敬你老一碗。” “好说好说。”石五四仰着脖子一饮而尽,“林哥儿,你本是富贵人家,放在往日老汉是万万高攀不起,只是你如今落了难,老汉就斗胆问上一句,可愿两家合为一家?” 第7章 河泊小吏 林海心中透亮,这些日子他早已察觉到珠娘对自己有意,以疍家女孩的直爽,多半早和石五四吹过风。这老头早不提晚不提偏偏今夜提起,肯定是因为信了妈祖托梦之事。 他编出这番谎言,主要是为了忽悠春花婶,省得她动什么歪心思,没想到还收到意外奇效,平白赚了个媳妇儿回来。 至于老头那点小算盘,林海也懒得点破,只是笑吟吟道:“石叔可是要把珠娘下嫁林某,晚辈承蒙错爱,敢不从命?” 石五四闻言顿时愣了,所谓两家合为一家那自然是招婿上门,不想林海却推聋作哑,一句话给他说成了嫁女出户。 他本就不是个能言快语的,讷讷半晌才道:“这个……老汉是说,林哥儿没有亲族,眼下连个容身的去处……” “我虽暂时困厄,但有天妃娘娘相助,何愁不能安家立业?石叔若是想招婿入舍,还请另觅良缘,就不知珠娘肯与不肯?”林海淡淡打断石五四的话,脸上的笑容已冷了下来。 开什么玩笑,赘婿从古至今都受人歧视,先不说丢穿越客的脸,光是顶着这个身份,那吊床上的野望也是梦幻泡影,谁愿服他一個赘婿的管辖? 不过他却想试探一下招赘婿到底是珠娘的意思,还是石五四的,若是前者就一拍两散,若是后者他也不想辜负了珠娘一番情意,定然要未来岳丈就他的范围。 石五四哪里知道林海的心思,勉强笑了笑道:“林哥儿这话好没道理,儿女婚事向来都是父母作主,哪有女儿家肯与不肯的?” 林海冷笑道:“要真是这样,你老早就有个年纪和你一边大的女婿,也用不着招什么赘婿了。愿意倒插门的能有什么好男子,就凭珠娘的烈性子,你能作得了主?可莫要惹得她性起,最后弄得鸡飞蛋打。” 这话可算击中了石五四的软肋,他有儿有孙,招赘婿本来就不是为了传承香火,说到底还是怕损失了女儿这个壮劳力。珠娘今年十九岁,在这年代妥妥是大龄剩女,石五四从未给她说亲,也正是这个缘故。 听到林海这话,石五四顿时踌躇起来,他又何曾想误了女儿终身?只是疍民人家本就穷困,家里再没个顶梁立柱的,他老头子饿死就算逑,这八岁孙儿又怎么过活? “常言道女大不中留,但珠娘却是个有孝心的,换了别人家的女儿,要是长辈如你老这般,你看她还拿眼皮夹你?你的女儿自家知晓,就算是嫁了出去,难道还会放着你们爷孙俩不管?” “林某没有在世高堂,若是娶了珠娘,自然也是要给你老送终的。我要真是个没心肺的,天妃娘娘赐下的珠子早就姓了林,哪还有你石家的份?说到底我还是念着珠娘的救命之恩,不然就算强掳了你女儿又怎地?” 林海一边察言观色,一边拿腔拿调,软硬兼施地摧毁着石五四的心理防线,尤其后面那番话说出来很有些杀气。他特工生涯里见过的各色人等多了去,惯会看人下菜碟,对付石五四这等人就必须这样。 两个月来林海一直和和气气,石五四早淡忘了他也是个动辄要杀人的,这时猛然省起,早已慌了神道:“我没说过招婿入舍,这话是林哥儿你说的,却是会错了老汉的意。” 林海乘胜追击道:“那石叔是何意?” 石五四讷讷道:“我……我的意思是要把珠娘许配于伱,也不要三媒六聘,只求你们小夫妻另立门户后,莫要让七仔短了嚼裹,老汉就是做了饿死鬼也含笑九泉。” 老头说得煞是凄凉,林海心道是不是演得太过,画风突然就变成抢压寨夫人了。不过他也不管许多,能达到目的就行,反正郎有情妾有意,在这包办婚姻的旧社会,要谈个自由恋爱实在是太难了。 正要安抚一下未来老丈人,珠娘突然推门闯了进来:“不好,老汪带着差人上门了。” “来了多少人?”林海霍然站起身来。 “统共四个人,我远远看到有老汪和苟司吏。这左近一里地都没有人家,不消说是冲我家来的,林大哥,他们这起人坐定没安好心,我们不如快些逃走罢。” “不过是来了四个人,为何要逃?”林海迅速找出菜刀,塞到怀里的衣服中,接着又吩咐七仔躲到里间。 “贤婿,使不得啊,待老汉问一声,看是怎么说话。”石五四一看林海拿刀,登时急了,壮着胆子上前相劝。 珠娘听到这声贤婿,知道亲事谈妥了,一时也顾不得欣喜,赶紧拉着林海道:“林大哥,听我一声,还是逃走罢。” “疍家艇太慢,出不了罗湖河就会被擒,要是走陆路,你爹和七仔又跑不远。”林海沉声说着,“你们都听我的,等会儿他们要问起珠子,就说在我身上。放心,我自有主意,今天是我俩的好日子,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杀人。” 很快,木门哐啷一声被踢开,两个手持铁尺的皂隶闯了进来,门神一般在两侧立定。两人都是统一款式的交领窄袖青衣,戴黑头巾,系白褡膊,腰间悬着锡牌。 “好个胆包了身子的石五四,竟敢潜入本官府上,窃走珰珠一颗,左右与我拿下。”门外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一名文士打扮的老头施施然走了进来。老汪跟在他身后,仍是戴着镶玉的瓜皮帽,身上穿了件棉袍。 林海猜想说话这人就是河泊所苟司吏,老汪的女儿是这姓苟的妾室,他那甲长就是这么来的。当初就是这姓苟的一面加税,一面又让他儿子出手放印子钱,这才逼得石家差点要卖儿鬻女。 “冤枉啊,苟老爷,老汉冤枉啊。”石五四扑通一声冲苟司吏跪下,咚咚磕头,两个皂隶不由分说将他架起,从褡膊中取出绳索,开始五花大绑。 珠娘一看急了,欲要上前却被林海死死拉住,她扭头一看,只见林海畏畏缩缩地躲在角落里,频频摇头,脸上一副惊恐神色。 “我把你个欺心的贼子,见了官差还敢抵赖。我说老石,你儿子做贼,原来是你教出来的?”苟司吏身后的老汪阴阳怪气地笑着,林海替石家还清印子钱后,这老货正恨得心痒痒。 不过他也不敢为了珠娘去求苟司吏出手,毕竟他女儿只是妾室,也就比丫鬟略强一点罢了。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不又让他逮到机会了? 老汪一脸淫猥地盯着珠娘,恶行恶相道:“珠娘,你把那赃物交出来,我便发发慈悲,求苟老爷饶过你父女,否则这屋里姓石的有一个算一个,定教你每一家子去阎王殿走一遭。” “汪甲长,我不姓石……我知道珠子在哪,苟老爷,你放过小的罢。”林海死死拉住珠娘,仍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你……好个负心贼!”珠娘又气又怒,反身一巴掌甩向林海,却被林海捉住了手腕。 “起开!”林海用力将珠娘推开,一边向苟司吏走去,一边将右手探进怀里。 “珠子在我怀里,小的这就……”他突然抽出菜刀,闪电般架到苟司吏脖子上,同时揪住他衣领一扯,让人质背对自己。 “都别动,老子刀没长眼。”林海挟持着苟司吏向后退出,和那两个皂隶拉开距离,直到后背靠上木墙。 “啊呀,救命……好汉饶命哪。”苟司吏猝不及防,杀猪般叫了起来,瘫软着双腿任由林海拖拽。 林海的动作极快,这一下兔起鹘落,异变陡生,两个皂隶没做出任何反应,此时再想出手已经迟了。 “让你的人双手抱头在地上蹲好,快点!不然老爷割了你的狗头当夜壶。”林海嗔目大喝,菜刀轻轻一划,苟司吏的侧颈立马见红。 “快……快遵好汉爷的令。”苟司吏生死关头,顾不得脖子疼痛,忙不迭地吩咐起来。两个皂隶都是苟司吏的家生奴才,老汪则全靠这便宜女婿吃饭,三人对视一眼后乖乖照办。 林海咧嘴狞笑道:“你等听真了,老爷不想惹上人命官司,绑了你们几个就跑路。你们谁敢动弹一下,就是逼老爷杀人,到时可莫怪爷爷的刀快。” “是,是,全凭爷爷吩咐。”苟司吏拼命应承。 “珠娘,卸了两位差爷的家伙,给你爹松绑。”林海吩咐珠娘取下差人的铁尺,给石五四松绑,接着又命老汪和两名皂隶挨个站起,双手反剪让珠娘绑了,最后又绑了苟司吏,一人嘴里塞上一块破布。 “林大哥,我方才……你莫要着恼。”珠娘绑完人,想起方才要打林海,神色有些赧然。 “要我不着恼,除非是你以身相许……不行,你爹已把你许给我了,这个作不得数,你再想个别的法子向我赔礼?”林海笑嘻嘻回应着珠娘,走到老汪身前啪啪甩了他两个大耳刮子。 老汪呜呜叫着说不出话来,林海看到他瓜皮帽上镶嵌的玉石,伸手把那帽子摘下,扔给石五四道:“岳丈,这块玉也不知值不值钱,权当是我给珠娘的聘礼了。” 他又在被绑成粽子的苟司吏身上搜索起来,从他的袖子里摸出两个银锭,看他那身衣服不错,又把他和老汪分别松绑,剥了外衣后再重新绑上。 “这狗才,一个小吏罢了,倒是没少搜刮。”林海嘿嘿笑着,把银子递给珠娘收好。他不知道河泊官是明清两代出了名的肥缺,司吏又是吏员之首,油水比河泊所大使也少不了太多。 “林大哥,接下来怎么办?”珠娘接过银子,一时有些茫然。 “放一万个心,我们跑远点就是,好歹没出人命,衙门总不可能满天下拿人。”林海满不在乎地拍拍她的肩膀,顺势揽住了她的肩头。 “好耶,我们去做海贼罢。”里间的七仔突然跳了出来,小脸上满是兴奋。 珠娘被林海揽在怀里,平生第一次和男人这么亲近,四周又都是人,登时脸上有些挂不住,一扭肩挣脱林海道:“林大哥,我们快些走罢。” 林海哈哈一笑,这丫头平时性子挺烈,想不到害起羞来也别有一番风情,他指着七仔啃剩下的鸡腿道:“不急,你快些收拾,莫要糟践了春花婶的鸡。” 林海拿起一只鸡翅膀,一边啃一边扯下苟司吏嘴里的破布:“大人不愧是姓苟,这鼻子也忒灵光了些,你怎么知道我们手里有珰珠?” 第8章 天主圣名之城 月光如水,倾泻在深圳河上,一艘孤零零的疍家艇穿行在曲水轻烟里。随着小艇前行,河两岸的稻田、鱼塘、桑园依次显现模糊的轮廓,很快又隐没在后方的夜色中。 疍民的食谱以水产为主,很少有夜盲症,再加上熟悉水情,小艇在石家父女娴熟的操舟技巧下,如水鸟一般在河面疾驰。 “站好了!目视前方,腰板挺直,脚跟靠拢,指尖并拢贴裤缝。”林海拿着小树枝当教鞭,纠正着七仔的动作。出乎他的意料,泄露珰珠消息的不是春花婶,而是七仔的大嘴巴。 要不说熊孩子虎呢?他爷爷千叮咛万嘱咐,一转头就当成了耳旁风——这娃跑去别人家蹭饭,吹牛逼说家里发财了,别人一问就说出了珰珠,这事很快传进了老汪的耳朵里,这才有了刚才那一出。 “师父,能不能不站这劳什子军姿,我每日多学半个时辰认字行不行?”七仔毫无闯了大祸的觉悟,看似规规矩矩站在那,乌溜溜的眼珠子却四处乱转。 “目视前方,不许乱看。”林海拿树枝在七仔屁股上抽了一下,“我算是瞧好了,你这囚攮的就是欠打,不说认字倒好,说这个老子更来气。” “站好了,莫乱动。”林海狠狠抽了两下七仔的屁股,放下树枝,向船尾撑篙的珠娘走过去。七仔偷眼看林海走了,立马身形一垮,溜着肩膀开始活动手脚。 “珠娘,濠镜还远着呢。你去睡会儿罢,我来替你。”林海接过珠娘手中的竹篙,两个月来他的操舟技巧已日趋娴熟。 珠娘把竹篙递给林海,抬头望着黑沉沉的夜色,熟悉的吊脚屋早已消失在视线中。霎时间,她的鼻尖有些发酸,打从记事起那个吊脚屋就是她的家,想不到有一天要永远离开。 片刻后,她悄声问道:“荷香姐说濠镜也有衙门,你说那狗官会找过去吗?要真是找去了,我们怎生得了?” 林海知道她是怕七仔和老父担心,所以才说的很小声。他沉声道:“无妨,我们先去濠镜,盘桓几日就搭乘海船去海外,管教他无从找起。” “我从小没娘,少时就是我哥最疼我。我们要是去了海外,只怕这辈子再也不能和他相见了。”珠娘偏过头,泪珠从她的眼中滑落,在月光下潋滟生辉,如珍珠般晶莹剔透。 林海早已瞧见她的神情,闻言道:“我方才没杀人,就是不想闹出命案,这样我们就能在濠镜多住些日子,那里多得是海客,兴许能打听到你哥的下落。” 他确实是这么考虑的,但主要是为出海争取一些准备时间。这年头澳葡当局可不像清末那般豪横,对广东地方政府是俯首帖耳。如果闹出四条人命的血案,多半会惊动肇庆的巡抚或南头的海防道,那样只怕在澳门就呆不长了。 林海说着伸出手来,轻轻擦拭珠娘的眼角,他从没见过她这般脆弱,心中莫名涌出怜惜,温声道:“珠娘,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珠娘悄悄把头靠在了林海的肩上,仰望如深潭一般静谧的夜空,耳边流水潺潺,桨声欸乃,一时之间两人都没了言语。 小艇驶出深圳河时,月亮已爬到头顶。林海把竹篙给七仔,让熊孩子去船头探礁,自己替下石五四划桨。 从深圳去澳门需要沿西南方向横跨零丁洋,直线距离一百六十里,疍家艇足足要走十多个时辰。七仔这小子兴奋得很,站了半宿军姿后还没有一点睡意,站在船头大喊着:“海贼王,我当定了!” “好生探礁。”林海捡起身旁的小树枝,顺手朝七仔的屁股甩去。 “是,船长!”小屁孩看来是有些兴奋过度,听了两個月草帽小子的故事,现在满脑子都想出海。 零丁洋的水文十分复杂,葡萄牙人在澳门经营了半个多世纪都没有摸清。直到现在,没有疍民引水员的领航,他们都出不了外海。好在疍家艇操控灵便,航速又慢,只要船头有人探礁,不碰上大风浪或者大漩涡就没事。 太阳升起又落下,整整一天过去,一行人在第二天晚上到达西海岸附近的淇澳岛,在岛上生起火来过了一夜。 石家父女从没有到过濠镜,只能用一路向西,然后顺着海岸线南下的笨方法。辨认濠镜则只能靠林海了,他宣称自己回乡时曾路过那里。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小艇继续沿曲折的海岸线向南前行。大约正午时分远远看到一座狭长的半岛,从东北方向斜斜插进西南海中。半岛北部有一道窄窄的沙堤与陆地相连,一座城楼矗立在沙堤的咽喉处。 林海让小艇稍稍移近,目测那沙堤长约四里,宽不到半里。沙堤上的城楼是中国古代常见的闸门式,楼高三层,门楣上的石碑刻有“关闸门”三个大字,城上有几名执矛而立的兵勇。 他曾在四百年后的澳门民政总署大楼里见过这块石碑,于是指着那狭长半岛道:“濠镜就在那里,我们继续往南走,找地方上岸。” 得亏是这块碑,否则林海还真认不出此时的澳门半岛。后世的澳门历经了四百年泥沙沉积,尤其是近一个世纪的人工填海,半岛面积足足增大了三倍,地貌早已面目全非。 在一处可以登陆的小港湾停好船后,林海和珠娘上了岸,留下石五四和七仔看船。穿过半岛东北部的望厦村,两人又步行了一炷香功夫,终于来到了澳门葡城的北城墙下。 这道城墙西起海滨至沙梨头,复又向东南折至大三巴炮台,而后向东到葡城东北端的水坑尾城门,再向南折往后世的南湾人工湖一带。 城墙最早修建于隆庆三年,万历年间曾两度被明朝地方政府拆除。万历四十五年,葡萄牙人祭出屡试不爽的贿赂大法,换取广东官员的默认,第三次修起了北段城墙。 五年后的天启二年,荷英联合舰队进逼澳门,就在离望厦村不远的?狗环登陆,自北向南攻向澳门葡城。此战过后,原本拖拖拉拉的城墙施工进度大大加快,一年之内就彻底完工了。 林海两人沿城墙东行片刻,很快就来到了水坑尾城门,城头圣若昂炮台上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北方,这座炮台刚修建不久,看上去很新。 说来也巧,天启二年那场葡荷澳门之战,刚巧是纪念圣徒若昂·巴蒂斯塔的节日,来自意大利的耶稣会神父罗奥侥幸开炮击中了荷兰人的火药桶,葡萄牙人这才反败为胜。这之后,澳门葡人就把圣若昂奉为了城市保护神。 两年多过去,硝烟早已散尽,此时的水坑尾城门看不到一丝紧张气氛。澳门葡人的敌人来自海上,海上没有预警时这座城门是常开的。毕竟澳门只是一座贸易城市,市民的生活所需完全依赖于附近的华人。 沙堤上的关闸每月开启六次,每次开启的时候,都会有大批货郎挑着担子涌入半岛,兜售各类生活用品。当然,关闸以南也有两个华人村落,望厦的农民和沙梨头的疍民就生活在半岛上,随时都可以进城售卖粮食、蔬菜和水产。 林海从苟司吏身上搜刮的银子足足有十多两,他昨晚已和珠娘商量好,到了濠镜就去城里租个房,不再过以船为家的生活。 眼看城门无人值守,林海高兴地对珠娘道:“总算到了,我们就在这城里寻个住处吧。”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两人并肩走进了这座葡萄牙人口中的天主圣名之城。 第9章 澳门见闻 城门后的水坑尾街是华人的聚集区,街两边到处都是杂乱无章的篷寮,大批来自广东沿海的菜农、挑夫、裁缝、工匠、杀猪佬、人贩子和无业游民在这里安家谋生。 林海两人走在街上,一路听到的全是粤语乡音,珠娘兴奋道:“林大哥,这里尽是广东同乡,我们不如就在这左近赁房罢?” “不可,这一片肯定有不少新安人,我们还是到别处看看罢。”林海摇了摇头,深圳和澳门不过一水之隔,这里的广东人还不知有多少新安来的。苟司吏肯定要捉拿他们几个,多半还会画影张榜,在这里租房不太安全。 珠娘一想也是,点头道:“那我们先到处走走,说不准能碰到荷香姐,到时我们赁她家房屋。” “好,我们四处逛逛,看哪里鬼佬多,定然就离她家不远了。”珠娘的话正中林海下怀,他早就打定主意去葡萄牙人的居民区租房,那里才是这个城市的核心,也是离他的野望最近的地方。 随着两人一路南行,街道上异族面孔越来越多:金发碧眼的日耳曼水手,高鼻深目的意大利教士,矮小精瘦的马来仆从,高大壮实的黑人护卫,挎着武士刀的日本浪人,抱着乌德琴的波斯乐师,缠着红头巾的古吉拉特商人…… “这城里恁多女娘!”珠娘从小在珠江口长大,黑人白人都见过几次,倒没有因为这些异族面孔而大惊小怪,反倒是惊讶于城里女人远比男人多。 “这有什么稀奇,鬼佬都是有钱人家,我听说濠镜城里女人占了八成,大多都是佛郎机人养的丫鬟婢仆。”林海曾读过后世的一些文章,了解到这年代澳门的男女比例大概是一比四。 原因正如他所言,这年代亚洲的葡萄牙人蓄奴成风,而女奴总是比男奴更受欢迎,这就导致澳门的人口买卖十分猖獗,大批来自马来、印度、非洲、帝汶、日本和明朝的女子被卖往澳门为奴。 另一个他没说的原因是,无论来自什么种族,这座城里的男人大多在海上讨生活,死亡率常年居高不下,可以说澳门葡城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寡妇城。 珠娘到过最繁华的地方就是新安县治所在的南头城,从来没有见过一座城里住了这么多人,不禁好奇道:“你说濠镜城里统共有多少人?” 林海道:“总有好几万罢,正经的佛郎机人其实不多,也就一千上下。” 两人一路闲聊一路逛,渐渐来到了葡城中心地带的议事亭,这是一座四面通风的中式亭楼,亭后建有一座三开间的中式房屋,四周建有围墙,围墙外竖着一道高达丈余的石碑。 这块石碑立于万历四十一年,立碑人是广东海道副使俞安性和香山县令但启元,碑文是中葡两种文字,刻有《海道禁约》规定的五条禁令。这里原本是广东地方政府下澳议事和发布政令之所,后来在乾隆年间被澳葡当局改为了市政厅。 林海注意到议事亭旁还有三座中式官衙,于是兴致勃勃地驻足观摩。他逐一看过官衙正门上的牌匾,分别是前山参将府提调司、香山千户所备倭行署、香山巡检分司。 从匾文看来,这三个衙门应该是分属于营兵、卫所和府县三大系统。根据晚明官场的尿性,林海推测应该是各路神仙都盯上了澳门的油水,纷纷在此设立捞黑钱的派出机构。 毕竟明政府每年只能从澳门收到四万两税银,而每年光是从长崎和马尼拉运到澳门的白银就将近三百万两,当时全世界的白银产量也不过年均一千万两,其中大约有一半最终流入了明朝。 至于这些衙门除了捞钱管不管正事,就林海所见,至少《海道禁约》上明令禁止的人口买卖在澳门就十分猖獗。 珠娘如今也识得不少字,看到这里也有官府,连声催促着林海离开。 两人一路走到了葡城东南角的南湾,这里是葡人豪宅的聚集处,也是全球最重要的海洋贸易中心之一。澳门就像中国这条巨龙的龙口,源源不断地吸入来自拉美和日本的白银,吐出丝绸、瓷器等全世界都渴求的商品。 葡萄牙人的房子大多建在地势较高的地方,一般是依山而建的三层堡垒式建筑,大多仅在顶楼开有窗户,有些还建有围墙,带有明显的防御色彩。很显然,这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而房主人大多拥有丰厚的家产。 这些房子尽管有方有圆,外形多样,装饰却并不繁复,外墙均为白色,门窗则漆成黄色、粉色或蓝色,整体风格素淡巧丽,比较符合林海的审美。 正当他四处寻找有没有租房的牙行时,身后突然有人在叫珠娘的名字。他转身一看,眼前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华人贵妇,身后还跟着两名身材魁梧的黑人护卫。 “荷香姐!”珠娘惊喜地叫出声来。林海明白眼前这位就是春花婶的闺女荷香,想不到真被珠娘说中了,还真碰上了她。 林海打量了一眼荷香的装束,只见她发髻高挽,头上披有鲜艳的纱丽,脖子和耳朵上戴有宝石,五彩披风下是分体式的丝织短衫和腰裙,已丝毫看不出疍家女人的影子。 他不知道,这是一种兴起于果阿的土生葡人女装,名为萨拉瑟巴襦,带有浓郁的印度和马来风格,后来渐渐传到了澳门。 多年未见,小姐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挽着手亲亲热热地交谈起来,似乎要把这些年各自的经历说個遍,倒把林海这个大活人晾在一边了。 林海十分绅士地没有去打断,静静听了一会,也没有听出什么东西。除了知道荷香的丈夫是在九年前来到澳门,在澳门葡人中有一定地位之外,对他以前的经历一无所知,林海觉得可能连荷香自己都不大清楚。 终于,当荷香问起珠娘为什么到了濠镜,珠娘这才想起介绍一下林海,顺带把近期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又问荷香家有没有空房出租。 荷香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摇摇头道:“空房倒是有,只是我家那口子出海了,我却不敢作主。这些年嫁到濠镜,连娘家都不能回,除了阿妈偶尔来看看我,我竟连个说体己话儿的人都没有。” 荷香说着抹抹眼泪,又道:“这附近倒不缺房屋租赁,佛郎机人惯常把一层租给唐人,自家住在楼上。” 珠娘听说此处也有不少华人,对林海道:“只怕这里也有新安人,我还是怕那狗官会寻来哩。” “这里广东人甚少,多是做买卖的福佬。说起来正好有个福建来的掌柜,他娘子和我时常往来,前些时日听闻她家有租客要走,你们若是有意赁房,我可以居中扯扯纤儿,好歹与你个巧价儿。” 珠娘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问:“那家人可好相与?不会欺负我们疍家人罢?” “那家娘子信佛,最是和善。她家官人叫黄程,是黄合兴洋行的掌柜……” “黄程?他是不是有个姓郑的外甥?”林海突然很不绅士地打断了荷香。 “你认得郑一官?”荷香吃惊地反问道。 第10章 郑芝龙的舅舅 林海当然认识郑一官,所谓郑一官就是大名鼎鼎的郑芝龙,因为在家中排行老大,按照这年代福建人习惯的称呼就叫郑一官。说起此人的经历,那也算是明朝末年的一段传奇。 此人二十一岁就成为大明万里海疆上最大的海盗头子,二十四岁受招安做了福建海防游击,此后在政商两界混得如鱼得水,不仅垄断了明朝东南海贸,本人也一路做到福建总兵,整个崇祯朝十七年,堪称福建政坛的不倒翁。 可惜的是,这位爷并没有用好手中庞大的财富,大把的银子既没有用在海外开拓,也没有用在强兵御侮上,而是一味地交通官场、买地修宅,一心想实现从海寇到地主官僚的华丽转身。 最终,面对满清野蛮的铁蹄,郑芝龙不顾长子郑成功强谏,执意要下跪投降。以至于后来国姓爷起兵时几乎是白手起家,而他本人的最终命运,也不过像狗一样被拖到北京菜市口,一刀毙命。 读史至此,常令人扼腕叹息……林海摇摇头道:“不认得,我在泰西时曾与红毛做过买卖,听人说起过他。” “郑一官?他如今闯出了偌大名头?”荷香有些奇怪,“要说他比林兄弟还年轻哩!三年前来濠镜时年才十七,去岁替他阿舅押货去了倭国,这一向就没了音讯。” 林海随口回道:“我听闻郑一官在倭国认了个义父,乃是这海上有数的豪商。如今他被这豪商派到红毛手下做通事,在福建那边的海上也算得个奢遮人物。” 荷香闻言感叹道:“这就叫海水不可斗量,郑一官红口白牙好似个女仔,不曾想竟有这般造化。” “我也听闻他是个男生女相的。”林海不厚道地笑了笑,郑芝龙的义父名叫李旦,算是这年代最有势力的华人海商,传说郑芝龙就是靠雌伏在此人的胯下,才得以继承他的遗产,像流星一样迅猛崛起。 不过林海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光靠卖屁股是爬不到郑芝龙这個位置的。君不见,汉哀帝死后,董贤不过落得个自杀的下场。而李旦死后,郑芝龙却在短短几个月内成为新的海上霸主,之后的事业更是远超李旦。 要知道李旦团伙的组织并不严密,大小头领都有船有人自成派系,只是一个松散的海商联盟。只不过李旦纵横海上垂三十年之久,实力、威望、人脉在华人海商中都无出其右,这才让麾下这群桀骜不驯的海上豪杰俯首听命。 按历史记载,不到一年后李旦就要死了,那时的郑芝龙出道不过两年多,身份也只是区区一名翻译,负责李旦团伙和荷兰人的日常联络。正常来说,李旦死后即使团伙不散,这个龙头老大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他。 郑芝龙究竟是如何压服盘踞在台湾中南部的各路海上豪杰,几乎在一夜之间全盘接手了李旦团伙的武装力量?这一切在史书上都付诸阙如,只留下一些夹杂着神话色彩的小说家言。 林海猜想真实的故事一定十分精彩,多少借力借势的苦心谋划,波云诡谲的阴谋算计,合纵连横的江湖手段……全都消散在历史的烟云中。但是现在,这一切都还没有到来,或许他能有机会亲自揭开这个谜底? “荷香姐,黄掌柜家住哪里?带我们去看看罢。”珠娘还在操心租房的事。 荷香于是带着两人来到了黄程家,不过未来海贼王的舅舅并不在家,出来接待三人的是郑芝龙舅妈。这位黄家娘子四十来岁,一看就是过惯了好日子,保养得极好,手上常年捏着一串佛珠,果然如荷香所言十分和气。 澳门的房租很是昂贵,两间没有窗户的一层房间,半年租金就要六两,这还是看荷香面子给的优惠价。换了内地,一个卖炊饼的都能典得起临街带院子的二层小楼。 珠娘有些犹豫,苟司吏身上搜刮的银子也就十多两,这一下就要用掉小半。但林海的态度很坚决,非要租这家房子不可。 当天下午,荷香派了几个黑奴帮着搬家,小艇上的家当都被搬进新租的房子,林海和珠娘一家总算在澳门安顿下来。晚饭是在荷香家吃的,她儿子马丁比七仔小一岁,但长得要壮实很多,个子也高出一头。 回来的路上,珠娘念叨着:“这么坐吃山空终不是个了局,我寻思要从速找个营生。七仔正长身体,还须吃好一点。” “姑姐见得是。”七仔的头点得像鸡啄米。 林海笑骂一句:“你小子是嘴馋罢?” 七仔认真道:“我想快些儿把毛长齐。” 林海有些无语,这娃不知道整天琢磨些啥,他语重心长道:“我说七仔,你这个年纪,最紧要就是学习。从今往后,你每日要学三十个新字,若是少一个,仔细屁股遭殃。” 七仔闻言顿时泄气,林海又对珠娘道:“你也一样,专心学识字,我负责养家,过些时日我还要教你算账。” 七仔幸灾乐祸道:“师父也要打姑姐屁股?” 珠娘顺手就是一记栗暴凿在七仔头上,林海呵呵笑道:“那是自然,她不用心学,一样打。” 七仔委屈巴巴地摸头:“我却没有胡说,师父委实是要打姑姐屁股。” 珠娘脸上一红,嗔怪地掐了一把林海。 林海却敛住笑容,一本正经道:“珠娘,认字之事你千万莫作等闲。过些时日,等我发卖了那珠子,我就与你开家夫妻店,我做大掌柜,你做二掌柜,七仔就做个账房。” 这天晚上,黄程回到家中,同行的还有黄合兴洋行的程账房,也是黄家的租客,就住在林海隔壁。林海和这两人聊了几句,想看看能不能在洋行找些事做,结果却未能如愿。 黄程手下所有人全是从福建总号派过来的漳州人,外乡人一概不收,两个账房先生更是每年一换。毕竟总号和澳门远隔千里,每年只能乘季风往来一次,这些防范措施都是应有之义。 第二天,珠娘大清早就把七仔从被窝里拎了出来,她算是发了狠,这娃两个多月就会写几十个字,太辜负林海的一片苦心了。 “七仔,你听真了。从今往后,日间跟着姑姐背老字,夜里跟着师父学新字。要是老字不会写,我便打你二十个孤拐,要是新字学不熟,我又打你三十个背花。” 林海看七仔一副苦瓜脸,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换上苟司吏那身玉色襕衫,头上戴了顶四方平定巾,抖擞抖擞精神,人模狗样地出门找工作去了。 第11章 女装大佬 昨天从北边进的城,这回林海便选择了往南走。此时澳门半岛的面积远不如后世,南湾一带的正南边就是汪洋大海,不过西南方向倒是一直延伸到著名的妈阁庙。 林海沿着城内主干道向西南走去,沿途所见仍是以华人为主,大多说一口闽南话。看穿着打扮,这一带居民整体比北边富有,当然也有很多不修边幅的醉鬼,一大早晃悠着从暗门子出来,动不动就跟人拌嘴打架。 这年代澳门的华人分布是粤北闽南,北城墙内外全是从陆路来的广东人,主要职业是为市民生活服务的工匠和苦力,葡城南边则多是从海路来的福建人,大多从事翻译、揽头、水手、船工等与海洋贸易相关的工作。 林海一路走到了半岛西南角,澳门葡城在西边是没有城墙的,因为整个半岛西边几乎全是优良港口,是澳门连接全球的主要门户。北东南三面的城墙则分为南北两段,在可供远洋大船停泊的南湾留了个缺口。 半岛西边和香山县的湾仔地区隔海相望,是一片被大陆和半岛围住的避风海湾,不仅水深适宜,而且沿岸平坦无山,确实是难得的天然良港,这便是所谓的澳门内港。 林海来到海岸不远处,只见内港海面停着几百条形形色色的海船,绝大多数都没有张帆,远远望去舷墙错落,桅杆如林,好一副万国津梁的繁忙景象。 作为曾经的船模协会会长,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古帆船,巨舰大炮的浪漫之魂不由熊熊燃烧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快步来到海岸边细细观摩。 艏艉楼高大如城的是卡拉克船,艏楼低矮船身修长的是盖伦船,还有装满护板好似乌龟壳的倭船,以及据说全靠绳子缝合船板的印度洋缝合船,靠缚榫结构和木钉铆接的东南亚捆扎船。 当然更多的还是中式海船,以及中西合璧的老闸船。其中福船和广船很难区分,广船标志性的多孔舵在水下看不见,不过林海还是能从船头看出不同,广船是有船首柱的,而福船没有。 唯一的遗憾是看不到中国古代三大远洋船型中的沙船,这是一种没有龙骨的平底海船,在长江以南的海上比较少见。当然战列舰什么的更不存在,这年头西欧还远远没有军舰分级的概念,绝大多数战舰都是用的武装商船。 林海足足看了个把时辰,才走了二里地不到。突然,他发现往北的海边分布着很多大大小小的船厂,于是想过去了解一下这年代的海船造价。 连问了几家都是只能造舢板和桨帆船,远洋大船虽然能修,但是造不了。林海突然萌生奇想,为什么不能造一条这时代没有的海船呢? 过去的两个月里,他躺在吊床上把手表存储卡里的本地文件翻了个遍,除了那张游戏地图外,有用的大概也就是一個名为“新港号船模”的压缩包。剩下的个人文件还有一些小说和岛国动作片,除了消磨时光好像没什么卵用。 新港号是一艘十九世纪下水的北美纵帆船,这种被称为巴尔的摩飞剪船的船型速度快、易操纵、使用成本低,尤其在微风和逆风下性能优异,是两百多年后加勒比海盗的最爱,在起步阶段是最合适的船型。 压缩包里有新港号船模的全套图纸和制作教程,他高中时制作的第一个船模就是照着这个教程来的。有了这些东西,在澳门找一家船厂把这条船造出来难度应该不大,毕竟此处几乎汇集了全球海船的主要船型。 林海边走边琢磨造出巴尔的摩飞剪船的可能性,渐渐走到一家占地较大的船厂门前。他抬头一看,船厂大门修得十分威武,门楣上挂着一块硕大的鎏金檀木牌匾,上面刻有“福兴永陈记”五个大字。 正准备进去问问造船的事,突然他看见船厂门口贴了张告示,上书“募账房,月银叁两,包食宿”的字样。林海展颜一笑,这可不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么? 澳门这个地方什么都贵,即便如此,三两月银的工资也着实不低。反正也要找事做,何不来这船厂当个账房? 毕竟账房对船厂的财务那是门清,可以把这年代造船各环节的成本摸得透透的。须知现在还没有巴尔的摩飞剪船,船厂报出价来都没个参考,真要造出新港号怕是要被坑得很惨。 正琢磨间,船厂大门里走出个花枝招展的姑娘,不过走路姿势不太和谐,大摇大摆有点像逛窑子的大爷。林海定睛一看,尼玛这人虽然生得俊俏,但却有喉结——原来是个女装大佬。 这大佬穿一身水红色织金妆花湖罗衫,施朱傅粉,去冠驰带,头上插着玉簪银花,手里攥着个瓷烟斗,腰间系着绣花香囊和烟丝袋。走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兰花草的清香,想必这厮还有熏衣膏发的喜好。 林海早听说过晚明江南有“服妖”之风,甚至还有光天化日之下裸奔的行为艺术家,想不到澳门也有此等妖孽。这女装大佬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应该是个叛逆少年,和后世同类一样喜欢抽烟。 正好林海也是个老烟枪,昨天在街上看到不少人抽烟,忍不住也买了烟斗和烟丝,抽了几口发现口味和后世的烤烟不同,也就没了兴趣。今天出门找工作,他特意带上烟丝,果然就派上了用场。 林海从烟丝袋中摸出烟丝,递给那少年:“兄弟,尝尝我这烟丝怎样?” 那少年瞅了一眼道:“不怎样。” 说着从腰间的南京云锦烟丝袋中拈出烟丝,放进瓷烟斗里,吧嗒吧嗒抽了起来,想必是船厂里面禁火,所以只能出来抽烟。 他从涂着胭脂的嘴里吐出烟圈,透过烟雾打量着林海道:“你也吃烟?怎么没看见烟斗?” “早上走得急,忘带了。”林海想着烟民之间话题总是多一些,所以没有否认。这少年怎么看也不像工匠,估计多半是船厂老板的儿子,不妨先跟他聊聊。 “想来这儿做账房?”少年的眼光倒是很毒,方巾襕衫是标准的士人打扮,能做账房的多少都念过几年歪书。 林海知道在这种叛逆少年面前一定要低调,脸上挂着谦虚的笑容道:“正有此意,只是我没做过账房,也不知能否胜任。” “回去罢。”少年扬着下巴吐出烟圈道,“你想是有些眼花,没瞧见那里写着月饷三两?” 林海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既如此,左右无事,我且变个戏法你瞧瞧。” 他带着那少年来到一颗大树下,指着地上的树阴道:“仔细看地面,待会儿让你见证奇迹。” 林海说着将表盘对准地面,快速操作手表的按键。几个呼吸后,地上出现一个操作系统的界面,林海一边按键一边道:“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话音刚落,一部岛国动作片在树阴下的地面播放了出来。 一直神色淡然的女装大佬差点惊掉了下巴:“你娘的!这是甚么戏法……忒入娘带劲了!” 第12章 李旦资助的船厂 凭借一部岛国动作片,林海很快跟女装大佬混熟了。原来这少年真是船厂老板的小儿子,大名叫做陈耀祖,今年十七岁,上面还有个双胞胎哥哥叫陈光宗。 这哥俩祖籍是福建泉州的,但出生地在濠镜,长这么大没离开过澳门半岛。陈家祖上自太祖洪武朝就在泉州开船厂,总计传承了十几代人,直到二十多年前,他老子陈旭遭逢大难,不得已才流落澳门。 那还是万历爷坐江山的时候,红毛夷韦麻郎侵扰福建,衙门给船厂摊派的造船任务瞬间多了起来。官府采办美其名曰叫做和买,给的银子却连买木材都嫌寒碜,还得请验船的胥吏喝花酒收黑钱才能交差。 当时福建的税监名叫高寀,这死太监手伸得够长,当地所有事务都要过一道手。往常官府和买讲究细水长流,这太监却心更黑,直接把陈家逼得债台高筑,手下爪牙还乘机霸占了陈旭的美艳儿媳。 陈旭当时的儿子受不了这窝囊气,乘醉杀了这税珰爪牙,被下狱论死,他娘生生哭瞎了眼悬梁自尽。陈旭欠了一屁股债还家破人亡,无奈之下背井离乡来到澳门,二十年后竟然成为半岛上数一数二的船厂老板。 林海听了船厂老板的经历,感叹道:“令尊真是好本事,人到中年白手起家,又开起偌大的船厂。” 陈耀祖不屑道:“他有个屁本事,要不是有贵人相助,到死就是个苦捱日子的老船匠罢了。” 林海奇道:“这话什么意思?” 陈耀祖道:“你可听说过李旦?” 李旦……那不是郑芝龙的义父么?林海目光闪动道:“兄弟说的莫不是倭国平户的大海商李旦?” 陈耀祖笑道:“原来你也听说过老船主的名号。” 林海只听说洋人尊称李旦为中国船长,看来华人海商却是称他为老船主,这个称号和嘉靖年间的大倭寇汪直一样,估计是威望最盛的华人海商才有的尊称。 “老船主威名播于四海,我自然是久仰大名。”他听这少年似乎颇为崇拜李旦,顺口便奉承了一句,“听你这意思,令尊之所以能东山再起,全是靠的老船主?” “那是自然,老船主也是泉州人,三十年前就是我家船厂的老主顾。我爹流落濠镜后,早年间不过是个船匠,若非凑巧碰到老船主,他开個屁的船厂。” “三十年前……那时老船主应该是跑东洋吕宋航线的罢?” 林海回忆了一下李旦的经历,他所知此人的最早事迹和二十多年前的马尼拉大屠杀有关,当时李旦还是侨居菲律宾的华商领袖。 那是在万历三十一年,福建税监高寀听说吕宋有金银山,把这个消息上报了财迷皇帝,明朝随即派人去菲律宾查探,结果引起西班牙殖民当局的恐慌。 西班牙人以为明朝想攻占菲律宾,为防止华人内应,血洗了马尼拉的华人社区。这些白人联合当地土著邦板牙人,一次性杀了两万多华侨,掠夺了大量财富,这也是之后三百多年东南亚历次排华大屠杀的开端。 其实这事完全就是个乌龙,明朝根本没有任何向海外扩张的意图。万历爷在得知马尼拉大屠杀的消息后,淡定地表示这些华人都是背弃祖宗的刁民,死了活该。 李旦作为华侨领袖,往日和西菲当局是颇有交情的,在这次大屠杀中虽然没被处死,但他在菲律宾的财产却全被没收了,本人也被抓到盖伦船上做了几年苦工。 后来,李旦趁西班牙人不备跑路到日本,重整旗鼓再度闯出一片天下。应该就在他事业的第二春,在澳门遇上了泉州老乡陈旭,两人的遭遇都是拜死太监高寀所赐,所以大有兔死狐悲之感,所以李旦就资助陈旭开起了一家小船厂。 陈耀祖听林海对李旦的早年经历这么熟悉,诧然道:“你认得老船主?” “那却没有,我原本在泰西经商,少时听跑吕宋的泰西海客说起过。”他话锋一转道,“即便有老船主解囊相助,也得靠令尊自家本事才能闯下偌大家业,否则你如何当得少爷?” 林海略懂一点微表情心理学,一番交谈已大致勾画出此子心性。这小子品性不坏,只是他老子经历过一次丧子之痛,对在澳门生的这两个儿子十分溺爱,同时又有些望子成龙,从这哥俩的名字就可见一斑。 偏偏这小子他哥又懂事又能干,他爹免不了就常常数落于他,当然陈旭是万万舍不得打儿子的,就这么着才造就如今的陈耀祖。他这身标新立异的打扮,说白了和后世杀马特造型差不多,不过是为了彰显自我。 “这倒是。”陈耀祖果然没有否认这点,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后又道,“不过做少爷也无趣得紧。” 林海心道你小子就是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不过嘴里说的却是:“以陈兄弟高见,怎样才算是有趣?” “自然是如老船主那般纵横四海,方才趁了我心。如我这般少爷,逐日呆在家中,可不闷杀。” “陈兄弟,不是我自夸,我从泰西来此,也算周游列国。将来若有机缘,一定带你去看看海外风光。” “林大哥泰西来的?”陈耀祖果然很感兴趣,林海于是胡编乱造了一段离奇的海上经历,听得这小子一愣一愣的,很快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一层。 眼看聊到正午时分,林海问道:“兄弟这船厂能造些什么船?” 陈耀祖叼着烟斗道:“福船、广船、老闸船……除开番鬼的大夹板船没有法式,其他但凡你说出名目,没有我家造不了的。” 林海又问:“缝得了软帆吗?” 陈耀祖笑道:“那有何难?夹板船我家虽然造不了,却也能修。” 林海听了心中一阵激动,老闸船是西式船体中式船帆,靠密集肋骨保证横向强度,只不过没有盖伦的双层船壳,船体结构和北美纵帆船没有本质差别,再加上软帆缝制技术,新港号绝对能造出来。 “为兄有意到你家船厂谋个账房差事,不知陈兄弟可否俯允?适才也说了,为兄是商人出身,写字算账都是行家里手。” “你是泰西来的,可认得苏州码子,打得算盘,记得三脚账?” “嗯……算盘用得不熟,别的都是手拿把攥。” “那你回去先练熟了,过完年正月十六再来罢,到时我替你美言几句。” “正月十六?那还有大半月,若是有旁人捷足先登,为兄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明日是小年,船厂歇业,开张就是正月十六了。” 第13章 黄合兴大掌柜 林海这才想起快过年了,大明内阁在元宵节前后都不上班,更何况濠镜一个船厂。这对他来说也是好事,面试准备时间更加充分。 其实他压根没听说什么苏州码子和三脚账,不过料想学起来不难。唯一比较麻烦的是珠算,这玩意要靠硬功夫,他小学时虽然学过,但基本忘光了。 回家吃过午饭,林海出门买了些熟肉鲜鲊,又沽了两坛好酒,单等隔壁黄合兴的程账房回来,这厮过完年就要回漳州,总号那边明年正月会派新账房过来,想必贿赂一下应该能和他学几手。 程账房回来后,林海拎着热好的酒肉来到他的房间。老程一看他手上的东西,登时就皱眉道:“林哥儿,你这是作甚?昨日黄掌柜已说了,我们黄合兴不收外乡人。” 林海笑道:“先生会错意了,小可只想拜个师,学几手账房本事。” 老程一听是为这事,眉头一挑就开始讲价:“你这后生真个好算计,些许酒肉就想学去老夫安身立命的本事?” 林海道:“先生在濠镜也是暂住,不如每晚教小可一个时辰,灯油钱另算,教够十天小可就奉上纹银一两,学不学得会都在我,怎样?” 十个时辰就想出师?这小子看来是四六不懂,到时学不会怕是要赖钱……老程一边琢磨,一边捋着胡子道:“我看林哥儿天资聪颖,学这账房末技,断然无需十天。老夫就替你俭省些,收一钱银子教一日,教会为止,如何?” 林海暗骂一声老狐狸,满脸堆笑道:“就依先生之言。” “好,好,真乃孺子可教也!”老程抚掌称善,“今夜且先吃酒,明日开始老夫定当倾囊相授。” 这天晚上,林海逮着老程死命灌酒。这厮酒品不好,有点上头就开始吹牛逼:“这濠镜老夫算是呆够了,逐日和那不知礼数的蛮夷来往,忒没意思。你可知老夫在漳州是何等人物?纵然是知府老爷的管家,碰到老夫也不敢拿大。” “那是,你老德高望重,谁人不景仰万分?来,小可再敬先生一碗。”林海继续灌酒。 “哈哈哈……你这后生果然识趣。”老程摇头晃脑灌下一口黄汤,忽又斜眼觑着林海道,“林哥儿可是不信?你可知黄合兴总号的大掌柜姓甚名谁?老夫和大掌柜又是何等关系?” “岂敢不信?还请先生赐教。” “说起这位大掌柜,那真叫羞死陶朱公、愧杀沈万三,纵然搬空了东海龙宫,也未必抵得过他半副家当。福建的巡抚都爷若是藩库空乏,也须上门来求告一二,更不用说漳州的道台知府……” 老程牛逼吹得震天响,忽然话锋一转自吹自擂起来:“至于老夫,十多年前秋闱落第,被那位大掌柜请入府中忝为西席,至今见了老夫还要称一声先生,哈……你且说漳州还有何人敢对老夫不敬?” 原来这厮还是個秀才,林海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应当不全是吹牛逼,于是出言问道:“敢问这大掌柜姓甚名谁?” “便告诉你也是无妨,我这位东翁姓黄讳明佐!且不说漳州,就是在这濠镜,你只问问走海的豪商,无论唐人还是西夷,谁不曾听闻这个名字?” 黄明佐……怪不得昨天听到黄合兴这个商号名有些耳熟,原来老板竟是此人。 林海的嘴角微微上翘,看来这房子租得真是不亏。 他之所以要租黄程的房子,主要是看中他是未来海贼王郑芝龙的舅舅,想不到这老小子背后还隐藏着另一个大人物——在郑芝龙崛起前的二三十年间,若说有哪个华人海商可以和郑芝龙义父李旦相提并论,那一定就是这位黄明佐。 不过相比李旦,此人的后世名声并不显赫。谁叫他没有郑芝龙这个干儿子呢?这年代华人海商的后世名气凭的不是实力,而是谁和郑芝龙的瓜葛更深。 实际上黄明佐的出道时间和李旦差不多,只不过李旦的势力主要在海外,而黄明佐的基本盘却根植于福建官场。 这是因为李旦是泉州帮的领袖,而黄明佐则是漳州帮的领袖。明朝自隆庆开关以后,漳州月港就是华商唯一合法的出洋贸易口岸,这一点是漳州海商得天独厚的优势。 早在二十年前,韦麻郎率夷船到澎湖求市,黄明佐就在福建巡抚徐学聚的授意下,以私人身份出面与荷兰人谈判。在名将沈有容的兵船配合下,黄明佐最终劝说荷兰人退出澎湖,仍在马来半岛的大泥与华商贸易。 天启二年,荷兰人再度侵犯福建,福建当局把李旦在厦门的把兄弟许心素抓进大牢,以此来胁迫远在日本的李旦出面调停。事后,黄明佐更是作为福建巡抚商周祚的特使,与千总陈士瑛一起前往巴达维亚与荷兰人谈判。 仅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在福建当局的眼中,李旦是亦商亦贼的海上豪杰,而黄明佐则可以算是半个官府中人。 除了漳州月港这个明面上的合法港口,黄明佐还有个私港,那就是漳州海外的浯屿。据荷兰人的记载,黄明佐在浯屿上修建了码头、船坞和仓库,还驻扎了一支私人武装,荷兰人甚至直接把浯屿称为明佐岛。 灌倒老程之后,林海回房歇息,他抬头看了看楼上黄程一家的居所,心中若有所思。 无论郑芝龙还是黄明佐,都是未来十年内东亚海域的顶级玩家。既然机缘巧合住进了黄程家中,那总不能白住一遭吧?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已是天启五年的二月。 老程早在半个多月前就启程回漳州了,这厮最终只在林海手里赚到了三钱银子。 其中苏州码子和三脚账教了一晚,期间还吹了半个多时辰的牛逼,比如老夫当年在漳州总号经手了多少银子云云,倒是让林海对黄合兴的业务体量有了个大致了解。 这两样东西对林海来说完全没有技术含量,苏州码子就是一套数字符号,有点像罗马数字,三脚账则是一种不完全的复式记账法,比后世的借贷记账法简单多了。掌握了这两样,基本就掌握了明末的记账技能。 珠算却需要手熟才行,林海磨着老程实打实教了两晚,之后便买了算盘自己练习。老程一边暗道失策,另一边也惊讶于林海的悟性,他哪知人家本就有基础,复习了口诀后就能自行练习。 就这样,林海在正月十六这天成功入职了陈记船厂,成为了一名光荣的打工人。他的珠算水平当然还是稀烂了一点,不过好在有陈耀祖说好话,算是勉强蒙混过关。 二月十五这天,林海正在柜台上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突然听到身前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一官,你看那个小物件,好似红毛的夹板船?” 第14章 初见李国助 在漳州人的房子里租住了两个月,又在泉州人开的船厂工作,林海已颇能说几句闽南话,听力方面更是完全没问题。 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叫一官他并没有太激动,这年头福建人习惯称呼长子为一官,次子三子以此类推。比如陈耀祖和他的双胞胎哥哥,人们便分别叫他们陈二官和陈一官。 直到另一个陌生的声音跟他说话,林海的注意力才从算盘上移开。 他抬眼一看,柜台前站着一个长手长脚的男子,只见他面阔唇厚,眸正神清,两道浓眉斜飞入鬓,腮帮子上青幽幽的胡茬子直连到鬓边。 这人一身短打劲装,头上戴着网巾,看穿着不像富贵之人,但双手的指甲却修剪得十分整齐,大拇指上还套着一枚硕大的祖母绿扳指。那扳指是用一整块宝石掏出形状,绿沉沉的莹润如酥,就连林海这个外行都能看出是极品。 此人八成是個海上豪客,林海迅速认定了来人的身份,他在船厂见过不少类似穿着的华人海商,大多是来澳门贸易时在此停船修补。这些海商虽然财大气粗,但并不像一般富人那样穿着华贵的长袍。 “兄弟瞧着面生,可是新来的账房先生?”这是那男子问林海的话,听起来对陈记船厂很熟。 林海用半生不熟的闽南话回道:“小可正是此间账房,客官是要修船?” 那男子却没答话,指着算盘旁边摆放的一个木质船模道:“这条小船是做什么的?我打量好似红毛的夹板船。” 这个年代还没有船模,甚至连造船图纸都没有,所谓造船法式都是一些师徒父子口口相传的口诀,基本是全凭经验。男子指着的船模当然是林海制作的,原型正是新港号巴尔的摩飞剪船。 反正船厂有的是工具和废木料,林海在工作之余捎带手就做了这个船模,不过除桅杆外并没有安装其他的舾装。 “这是小可闲时做着玩的,一个小玩意罢了,客官说像红毛的船?”林海的心中有些吃惊,北美纵帆船的帆装确实是从荷兰船只发展而来,此人倒是见多识广,仅从桅杆就能看出这点渊源。 那男子颔首道:“红毛有一种船,前桅和主桅挂横帆,后桅挂纵帆。兄弟这双桅船,我瞧着有些类似,但又不太一样,此外你这桅杆装得太歪了。” “这船的桅杆本就是向后倾斜的,这是为了风力向船尾集中,受风位置越是靠后,越容易往上风方向转弯,迎风换舷更加快捷。”林海看这男子见识不凡,有意露了一手,用最浅白的言语说明了压心和静稳定度的关系。 后倾桅杆在两百多年后的北美纵帆船上很常见,因为纵帆船更强调逆风性能。但是眼下的西式纵帆船还远不如后世科学,诸如空心船艏、上缘斜桁帆、下倾龙骨、后倾桅杆等都还没有问世。 男子蹙眉思索片刻,很快发现林海所说的理论与经验相符,他眉头一展道:“我姓李,大名国助,小字一官。还未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李……李国助?这特么不是郑芝龙义父李旦的亲生儿子吗……也对,陈记船厂本就是靠李旦资助才开张的,在这里见到他儿子也不稀奇。 在原本的历史上,李旦死后其在台湾的基业落入郑芝龙手中,福建的基业由结拜兄弟许心素继承,日本的基业则是由亲儿子李国助继承。许心素在天启七年底被郑芝龙所杀,李国助则坚持到了崇祯八年左右,最终也被郑芝龙谋害。 在这八九年间,李国助一直与郑芝龙为敌,还曾写信给荷兰台湾长官控诉郑芝龙侵吞其父遗产,想联合红毛对付后者。崇祯六年的料罗湾海战,李国助和大海盗刘香带着手下战船加入荷兰一方,被郑芝龙用纵火船战术击败。 两年后,郑芝龙借日本人之手除掉了李国助,至此他才算基本垄断了华商的对日贸易,这也是郑氏集团最为重要的一条贸易线。 林海心念电转,叉手道:“小姓林,单名一个海字。原来是李大公子当面,兄弟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李国助笑了笑没有谦让,只是问道:“林先生是账房,也会造船?” 林海道:“兄弟祖上在泰西经商,对唐船知之甚少,但泰西列国的海船都略知一二。李大公子方才所言红毛船,名为亚哈特,此是红毛语言,意为快船。” 林海这么说,原本是想让李国助高看一眼,却不想李大公子听到这话却兴趣缺缺。毕竟中式帆船虽然不适合做战船,但作为商船还是性能优异,这年代的华人海商鲜有对昂贵的西式帆船感兴趣的,最多是在细节上稍有借鉴。 李国助与林海客气几句,便叫来了陈掌柜说要修船,他此次来澳门一共是两条海船,其中有一条旧船在航行中多有损伤,需要大修。 陈掌柜见了李国助,直呼恩公,再三坚持不收钱,但最终还是被拒绝。李国助甩下银子就走人了,只留下陈掌柜望着他的背影感叹:“李家父子,仁义啊!” 林海和陈掌柜闲聊了半天,眼看日落西山,柜台上也没什么事,便向东家告辞打道回府。 从船厂到南湾葡人社区大约四里路,步行不过两盏茶功夫。林海到家的时候珠娘正在做饭,两人已选好了日子,再过十天就要拜堂成亲。 珠娘算是老姑娘了,眼看好事将近每天都是喜滋滋的,独自一人做饭时都在哼着小曲,眼角眉梢总是洋溢着莫名的笑意。 “林大哥回来啦,猜猜今日有什么吃?”珠娘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回头对林海神秘一笑。 林海老远就闻到了肉香,夸张地耸动着鼻子道:“什么好日子,连你这一毛不拔的铁公鸡都转了性儿,竟舍得买肉吃?” 珠娘洋洋自得地端出一盘烧鸡来:“我今日正不知拔了多少毛,这只鸡清早还打鸣哩,我亲手整治的。今日黄家来客了,黄家娘子张罗了好大一桌菜,喊我去厨房帮手。这只烧鸡到最后都没轮到上桌,生生便宜了我这个帮闲的。” 恰在此时,七仔也听到了动静,兴奋地冲进厨房大喊大叫:“师父回来啦,我要吃鸡!” 这小子已馋了大半天,午饭时就闹着要吃鸡,被珠娘拦着,要等林海回来一起吃。石五四也跟着七仔走了进来,第一句话就问林海:“贤婿,寻买家的事可有了眉目?” 他问的是那珰珠,林海叮嘱过石家三人少出门,这些日子石五四把七仔看得很严。除了珠娘买菜没办法,祖孙三人轻易是不出门的,这卖珰珠的事自然是落到林海的身上。 在黄家住了些时日,石五四算是见识了富人的生活。老头正琢磨着买一套房子,雇几个丫头婆子伺候着。珠娘也催着林海卖掉珰珠,婚期一天天临近了,哪个女子不想把终身大事办得风风光光。 林海前些日子曾去过三街,所谓三街指的是营地街、关前街和草堆街。那里是澳门葡城的商业中心,到处都是广东商贾开的各色店铺,内中有好几家珠宝店,总号都在广州城。 他揣着珰珠在各家珠宝店都问了价,最高的一家出到了纹银千两,只是因为不想把这笔钱用于改善生活,所以还拖着没有出手。 “有几个中意的买主,出价略低了些,我还要和他们磨一磨。”林海敷衍了未来老丈人一句,切换话题道,“黄家来了什么客人?” “是黄掌柜的外甥,叫什么郑二官的。”珠娘说着又道,“那日你与荷香说起的郑一官,就是他嫡亲的兄长。” 郑芝虎……话说这是郑氏集团早期的二号人物,林海记得这小子命不长,好像是崇祯初年就死在大海盗刘香的手上,没赶上后来的明清易代。 现在已是天启五年的二月,正是郑芝龙拼命在李旦团伙里发展势力的时候,为此他不惜休掉福建老家和日本平户的两个妻子,转而勾搭上团伙二当家颜思齐的女儿。 在这个节骨眼上,郑芝虎作为他唯一成年的同胞弟弟,不留在台湾帮他哥,跑到澳门来做什么? 第15章 窃听风云 晚饭后,林海来到三楼找黄程下象棋。他从程账房那里得知了黄程的爱好,于是便投其所好时不时上楼和他杀两盘。不过这天晚上黄程有点心不在焉,林海不着痕迹地给他让了几步棋,这老小子竟然没把握住,最后连输两局。 林海见状也没有多留,拱手向黄程告辞,下楼去教珠娘和七仔识字。这是来澳门后每天都雷打不动的保留节目,为此林海专门买了三百千等启蒙教材,还添购了纸笔和油灯。 珠娘那天听林海说了要开夫妻店,从此便发了狠。每天一大早就把七仔从睡梦中叫醒,林海出门的时候就带着他刻苦复习。 只可惜,这般苦功对七仔来说收效甚微,至今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只能是每日二十个孤拐过早,外加三十个背花过夜。倒是珠娘自己进展神速,距离掌握一千个常用字已经不远了。 七仔这娃已经悔得肠子发青:要是当初没闯祸,也就不用来这该死的濠镜了,每天捉鱼捕蛙的日子不香吗?还能听听草帽小子的故事…… 是夜三更,正当七仔在睡梦中驾着海盗船乘风破浪之时,林海却独自出了门。 他从袖中摸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物件,这是装在他手表里的可拆卸微型窃听器,前不久被他粘在了黄程的书房里,那里是黄程会客谈事的场所,同时也是林海和他下棋的地方。 本来林海没打算这么早取回,但今天这郑芝虎来得蹊跷,他觉得也许可以碰碰运气,看能否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 林海将窃听器装回手表中,在外头的茅房里蹲了半天,回到房间里已是四更天了。 翌日清晨,他黑着眼圈去了陈记船厂,劈头就问陈掌柜知不知道李国助的落脚点。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林海匆忙向东家告了假,直奔陈掌柜所说的李国助住处。 陈掌柜告诉他,李国助每年二月都会乘季风来澳门,在此盘桓半个多月便要去安南、柬埔寨、暹罗等国,等到回程时就是刮西南风的六七月份了。每年到澳门,李国助和手下都住在泉州老乡所开的吴记客栈中。 林海按照陈掌柜指的路,来到吴记客栈的门前,这家客栈离船厂所在的海边不远,就在大名鼎鼎的妈阁庙所在的山脚下。 这一片是大多数海客来澳的第一站,甭管来濠镜作甚,凡是从海路来的华人,上岸后头等大事就是去妈阁庙上香。这年头走海的华人都很迷信,妈祖信仰遍布马六甲海峡以东。 就连郑芝龙这种受洗入了天主教的,实际上也是当着洋人的面拜上帝,回到家里还是拜妈祖拜佛主。反正东方的神仙不排外,多拜拜没啥坏处,入了教和洋人打交道还有许多好处。 沾了妈阁庙的光,吴记客栈的生意自然做得很是不小,背山面海占了一大块地,林海估摸着得有上百個房间。由于常年受到海风腐蚀,客栈的窗户并没有用纸糊,而是贴着薄薄的贝壳片,远远望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就是流行于明代江南的蠡壳窗,这种贝壳片全靠手工磨制,工艺繁琐,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恐怕也只有澳门这种空气中都满是铜臭味的贸易城市,才能干出客栈用蠡壳窗这么奢侈的事。 林海进到客栈大堂问李国助的房间,吴掌柜听说是找李大公子,客气得很,亲自上楼去通传。 片刻后,李国助跟着吴掌柜走了出来,拱手笑道:“原来是林先生,找兄弟有何差遣?” 林海忙抱拳答礼,回道:“兄弟身上有一件海外奇宝,特地来请李大公子掌掌眼。” 李国助带着林海来到他的天字一号房,给他倒了一碗茶,自己也捧着茶杯,歪坐在藤椅上笑道:“是什么奇宝?累先生特特送来给兄弟开眼。” 林海捋起袖子,露出左腕的手表道:“老兄可认得这个?” 李国助吹着茶杯里浮着的茶叶道:“好似个手镯,非金非石的,不知是什么做的?” 林海快速操作几下,突然,一段录音从手表里放了出来:“好似个手镯,非金非石的,不知是什么做的?” “这……这是……我方才说过的话?”李国助吃惊地扬起头来。他狐疑地看了一眼林海的肚子,难道这小子会腹语,还能模仿他的声音? 林海笑道:“没错,这就是老兄说过的话。此物名为留音宝镯,可以记录听到的声音,再原模原样照说一遍。老兄周游海外,可曾见过此等宝物?” 李国助回想一下,那声音确实是“宝镯”里发出来的。他毕竟见过世面,一开始吃惊,主要是因为突然听到和自己一样的声音,很快也就平静下来。 在他看来,这世上稀奇东西多了去了,比如那佛郎机人的千里镜,便有视远为近的奇效。这镯子既是宝物,有些神通也不足为怪。 李国助揣测林海的来意,八成是要忽悠他买这宝镯。别说,这宝贝他还真有些动心,价钱合适的话买下来也未尝不可。 换了一般人存着这般心思,或许就会信口开河,说这玩意儿见得多了。但李国助却不屑为此,坦然道:“兄弟见识浅了,这等宝物从未听说。” 林海笑道:“不是你老兄见识浅,是兄弟这宝贝全天下只此一件,乃是三年之前,小可在梦中受天妃娘娘指引,在泰西极北之地寻得。” 李国助听到这话笑了笑:“先生可是要发卖此物,不妨先划个道道,兄弟听着呢。” 林海正色道:“天妃娘娘赐下之物,兄弟岂敢发卖?还要留作将来传给子孙。兄弟来此,只想让你老兄听听这宝物记录的一段声音。” 李国助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再也猜不透林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道:“既如此,兄弟洗耳恭听。” 林海又在手表上操作了几下,一段新的录音随即播放了出来: “又弄什么虚头?还要支开你舅妈说话?” “就是那桩事,舅妈镇日家吃斋念佛,恐她听了不忍。” 李国助眉头一皱,第二句话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郑一官的长弟,小字二官的郑芝虎。 录音还在播放: “一官要动手了?红毛那药果然管用?” “试了好几个人,一年光景都见了阎王。算起来,老船主至多半年就要归西,正是李一官回濠镜之时。” 李国助霍地站起身来,手中的钧窑瓷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极品毛尖泡出的香茶流了一地。 第16章 刑讯逼供 东北季风吹过澳门,吴记客栈外的树叶沙沙作响,天字一号房内久久没有动静。 录音还在播放,后面的内容不算太长,大致是郑芝虎让黄程作好安排,在李国助回程时将其除掉。这件事最好能做得不留痕迹,别落到他郑家头上,方便后续郑芝龙在团伙内收拢人心。 李国助站着听完了录音,呆立片刻后突然一转身,猛地抬手,五指箕张抓向林海的咽喉。 林海反应神速,右手闪电般探出,一下拿住李国助的腕关节,顺势将他的胳膊反剪,与此同时他的左腿已扫中李国助的后膝。只一瞬间,李国助已被他撂倒在地,双手反剪在背后动弹不得。 林海用膝盖压住李国助的后背,拿住他的虎口麻筋,用力按压着道:“老兄,这是唱的哪一出?” 李国助的额头上滚落豆大的汗珠:“我大意了,林先生这般身手,做账房委实屈才。” 林海手上加劲,冷笑道:“你不大意也还是这样,不信可以再试过。兄弟特意来报信,老兄为何突然动手?” 李国助倒是条汉子,闷哼一声道:“你装神弄鬼,瞒得过旁人,却骗不过我。” 林海怒道:“我没有骗你,那确实是黄程和郑二官的对话。” 李国助咬牙道:“你最好没有。这里有我几百个兄弟,我虽被你拿住,只要发一声喊,你也走不出这客栈。” 林海只是冷笑,说这么多你不是也没喊么? 他松了松手上的劲道,笑道:“你只要喊一声,我保管先死的是你老兄,我们还是就这样说话为好。” 李国助的声音也软了软:“那宝镯说的话,我怎知是真是假?” 林海讶然道:“方才不是给你演示过?你想是有些耳闭,没听到这宝镯录下你的声音?” 李国助道:“既是有神通的宝物,我怎知这不是伱变的戏法,教那宝物这般说话。” 林海哭笑不得,特么的吹牛逼吹过头了,他要怎么跟古人解释这个宝物神通有限,只能录音,不能合成声音? 他无奈苦笑:“却是冤杀了我,老兄不信那郑一官要谋害令尊?” 李国助摇头:“我不信,郑一官能有今日,全靠我父一力抬举,他要谋害我父,遮莫是猪油蒙了心?” 林海道:“那黄程和郑二官说了,他要取令尊而代之。” 李国助哑然失笑:“这便是你的破绽了,郑一官区区一个通事,就算是杀了我父子二人,他何德何能号令我帮里的叔伯兄弟,哪个会伏他管辖?” 林海道:“你却忘了他背后还有红毛,既有这张虎皮,你那些叔伯还不是扁扁的服?须知毒杀令尊的那药就是红毛给的。此外,黄程的东家你当是知道,那位大掌柜可是半个官府中人,你怎知郑一官是否暗中受了招安?” 李国助一时语塞,心思开始转动起来,难道……那姓郑的小白脸当真狗胆包天? 林海接着道:“兄弟来报信,一是和老兄一见如故,不忍看那姓郑的白眼狼夺了令尊基业。二则也不怕老兄笑话,兄弟原本在泰西经商,一场海难才沦落到如今这田地,要重整家业,少不得还要指望老兄布施。” 李国助仍然没有说话,这件事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如果这事是真的,他必须马上杀掉黄程和郑二官,尽快赶回台湾向李旦报信。 如果不杀这两人,不管他找什么理由回台湾,那舅甥俩肯定会怀疑阴谋暴露,第一时间也是去台湾给郑芝龙报信。 这海上的快慢可没個准。尤其现在,华南海上刮的是东北风,回台湾是近迎风航行,可不比顺风时那么快,某些航段甚至可能需要不停戗风走之字航线,那就更是龟速。 若是黄程和郑芝虎的人先到,郑一官很可能会狗急跳墙,到时李旦还蒙在鼓里,八成要遭了暗算。 林海索性放开李国助,站起身来指天起誓:“兄弟的诚心,天地可鉴,若有半句虚言,管教天打雷劈。老兄要是还不信,就把那黄程和郑二官诳来此处,只消一炷香功夫,兄弟定教他们招个干净。” 李国助爬起身来,踌躇片刻道:“就依你言,只是委屈先生在此稍歇,等着那舅甥二人到来。” 林海知道李国助怕他跑路,干脆道:“既如此,兄弟先睡会子,为着老兄的事,昨晚可是没有睡好。” 他干脆躺到客栈的床上,和衣而睡。李国助看他如此做派,心里信了七成,他把那碎在地上的钧窑瓷杯一片片拾起,满是胡茬子的脸上一片煞气。 当天下午,黄程和郑芝虎来到了吴记客栈,刚走进天字一号房就被李国助下令拿下。按照午饭时林海的交代,两个人要分开审讯,郑芝虎被押到客栈另一端的房间,林海决定先从他入手。 他坐在藤椅上打量着被五花大绑的郑芝虎,这小子十五岁就跟着他哥来澳门闯荡,十七岁又和郑芝龙一起去往日本,说起来今年也就十八,不过是后世高中生的年纪。 林海吹着手中的茶水,头也不抬道:“说说罢,昨日下午和你阿舅在书房里说些什么勾当?” 郑芝虎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梗着脖子吼道:“老子打小不读书,从不去什么鸟书房。” 林海嘿嘿笑着:“此话当真?等会子问完你阿舅,要是另一番说辞,可莫要怪爷爷手辣。” 郑芝虎继续嘴硬:“但有半句虚言,我便是丫头养的。” 林海又盘问了一会他昨天下午所做的事,接着就带李国助去审黄程。同样的问题,这老小子却抖个机灵,捡了些和郑芝虎说过的其他话来搪塞,默认了郑芝虎昨天去过他的书房。 只一个问题,毫无准备的舅甥俩立马穿帮。 接下来就是刑讯逼供的戏码,林海用了最简单的老虎凳。李国助手下把黄程绑在椅子上,双脚置于面前的横凳,两条腿与上身呈直角,接着就开始在他的脚踝下垫砖…… 加了两块砖后,在黄程杀猪般的嚎叫中,林海笑眯眯凑近道:“还要死鸭子嘴硬?你外甥都招了!我劝你老实交代罢,看在你我棋友份上,我向李大公子求求情,或者可以饶你的家人不死。” 他突然收住笑容,劈头冲黄程大吼:“快说!红毛给郑一官的是什么毒药?” 黄程吃痛不住,又听林海连红毛给的药都知道,心理防线一下被摧毁,很快将昨天和郑芝虎的谈话一五一十交代了。 郑芝虎倒是硬气一点,这家伙有个诨号叫“蟒二”,在后来的郑氏集团中素来以勇悍著称,与其兄郑芝龙并称“龙智虎勇”。 这小子咬着牙打死不招,加了三块砖竟然还硬挺了一炷香功夫,让林海禁不住对他刮目相看。 等到第四块砖一加,什么蟒二?什么虎勇?统统都不好使了,竹筒倒豆子一般招了个精光。 ~~~注~~~ “风有八面,唯当头不可行。”——出自北宋徐兢《宣和奉使高丽图经》。 帆船在逆风行驶时,当头风是不能行船的,但在与逆风错开一个角度时,可以通过调节帆角,靠帆面的拉力前进。这个角度对于现代游艇帆来说一般不能小于34度,古代的纵帆船(中式帆属于纵帆)不能小于45度,横帆船不能小于60度。(逆风30-50度一般称为近迎风,所以横帆船基本不能做近迎风航行。) 在逆风或横风行驶时,由于帆角较大,船体同时受到横向力,因此会产生横漂,为保持航向还需让船舵偏转一个小角度(沙船的披水板和广船的中插板也可减小横漂),这就是所谓的“见风使舵。” 那如果目的地正好在当头风方向怎么办?办法还是有的,那就是不断地迎风换舷,走“之”字逆风前行。这种频繁转帆转舵,不断改变航向的逆风行船操作,被称为“戗风”,也称“抢风”、“调戗”、“掉樯”,需要十分高超的操船技巧以及水手间娴熟的配合。 第17章 波云诡谲 根据郑芝虎的供述,郑芝龙得到了台荷当局和黄合兴总号的支持,只要李旦和颜思齐一死,荷兰人会用武力帮助他登上团伙老大的宝座。 此时李旦团伙的武装力量集中在台湾中南部的魍港一带,和南边大员的荷兰人比邻而居,双方之间存在紧密的贸易关系,可以说台荷当局的货源九成都来自李旦团伙。 李旦的优势在于福建的货源和日本的市场渠道,他的把兄弟许心素就是他在福建的代理人,背后是官府都奈何不得的当地士绅。此外在日本,李旦的后台是平户藩主松浦隆信,他本人和德川幕府的高层也说得上话。 但是说到李旦的海上武力,那在荷兰的坚船利炮前还差点意思。 以后来郑氏集团势力之盛,料罗湾海战是靠纵火船突袭取胜,台江海战则是人数和运气都占绝对优势。两场海战都是在近海取胜,就这样战损比也不好看,如果是在远海基本没有胜机。 郑芝龙有黄合兴的支持,福建这边的货源渠道不是问题,他本人也是出生于海贸世家,族中有不少走海的叔伯兄弟。日本那边他也颇受松浦隆信的喜爱,甚至还去江户给德川秀忠献过药,只要李家父子一死,完全有机会取而代之。 退一万步说,即使日本那边的关节打不通,眼前不还有荷兰这个市场渠道吗?大家跟着李旦混,不过是为了求财,换个大哥只要照样做生意,谁会为这个跟红毛死磕? 郑芝龙所欠缺的只有武力,而荷兰人帮他补上了这点不足。 这个审讯结果基本和林海猜想的差不多,这件事果然有黄合兴总号一份。他知道黄明佐的贸易对象主要是吕宋的西班牙人,如今的局势是荷兰占上风,去往马尼拉的商船经常被红毛劫掠,这老小子绝对有整垮李旦的动机。 但荷兰人的动机就值得玩味了,整垮合作了十多年的李旦,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许心素那可是和李旦割头换颈的交情,整死李旦很可能断了现有的货源渠道。万一那黄明佐玩一手阴的,事成之后不给郑芝龙供货,荷兰人只能喝西北风去,到时再整一出夷船求市? 荷兰人是生意人,这不是海上马车夫的风格。据林海所知,这年代的荷兰人对南洋土著凶的很,对东亚强权国家却怂的一比,武力求市那是万般无奈之下的最后手段。 在印尼的班达群岛,荷兰人屠光了当地土著,直接占有这个最大的肉豆蔻产地。而面对日本这种两千万人口的成熟封建国家,却能在外交摩擦中把惹恼鬼子的台湾长官判刑下狱,关了几年后还怕太君不高兴,直接把人交给幕府处置。 林海实在想不通荷兰人到底为何要放弃李旦,转而扶持根基不稳的郑芝龙。他原本以为荷兰人给郑芝龙提供慢性毒药是個人行为,现在看来却是台荷当局整个站在了郑芝龙这边。 更为诡异的是,郑芝龙拿到慢性毒药是在一年以前,还拿几个人做了试验。那时郑芝龙才出道一年,刚刚从平户到大员充当翻译,双方究竟是如何干柴烈火一点就着地搞在了一起? 不管怎么说,如今郑芝龙阴谋败露,李国助肯定要立马赶回台湾。只要他一回去,荷兰人肯定会意识到阴谋败露,到时可能双方就要掀桌子了。 “红毛为何要帮你哥谋害老船主?”林海继续审问郑芝虎。 郑芝虎还没开口,却被李国助打断:“林兄弟,今日天色已晚,就到这里罢。你随我来,我与你说几句私房话儿。” 李国助带着林海来到一个没人的房间,屈膝要向林海下跪:“兄弟有眼不识荆山玉,险些冤杀了恩公。若非恩公搭救,我父子二人尸骨无存矣!” 林海一把将他扶住:“老兄休要如此,如今真相大白,还需早些应对,不知老兄有何计较?” 李国助见他不肯受礼,知是另有所求,也就不勉强了,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好半天后终于从牙缝中蹦出一句话:“回东番,先劝我父尽快退回倭国,后头的事再作理会。” 林海没想到李国助踌躇半天,最后竟然是想放弃经营了近十年的台湾,一股脑退回平户。看来这位李大公子颇有些惧怕荷兰人,根本就不敢掀桌子。 在原本的历史上,李旦死后,李国助也是把复仇的希望寄托在荷兰人身上。 不过那时李旦团伙大部分武装力量都被郑芝龙控制,李国助手上的力量有限。但是现在,李旦完全有实力在近海和荷兰人拼一拼,会不会听李国助的建议就很难说了。 这事林海也没法多说,只是提醒道:“老兄的手下要扫数带回东番,一个也不能留下。” 李国助点点头,这一节他已考虑到了。郑芝龙密谋已久,谁知道这两船手下里有没有他的人?要是不随船带着,他前脚一走,郑芝龙的人后脚也要去台湾,到时又是个谁快谁慢的问题。 他似乎有点送客的意思,拱手道:“我这次回去,吉凶难料,就不请林兄弟同行了。这次蒙受兄弟大恩,日后若有用得着李某人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皱皱眉头就不算好汉。” 话都说到这里了,林海也就不再矫情,厚着脸皮道:“说来惭愧,兄弟正有事相求。老兄在陈记船厂那条船,要修好还需半个月,能否借给兄弟使用半年?” 李国助道:“兄弟说这个借字,就是打为兄的脸了。一条船值得什么?我此番来濠镜,有一批生丝去年付过定金,如今也无暇收货,权当是给兄弟的谢礼。愿兄弟早日重振家业,他日你我还有海上相见之时。” 从吴记客栈出来的时候,已是日落时分。林海的怀里多了一枚祖母绿扳指,此外还有一张桑皮纸做的票据,上面写有“七里春丝捌拾担货款付清天启伍年叁月交货”的字样。 陈记船厂那边,李国助自去和陈掌柜说明,要把那条还在修补的海船送给林海。陈掌柜受了李家大恩,虽然诧异却也没有多问,只是暗中感慨好不容易招个这么能干的账房,这下只怕当不成他的东家了。 林海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无比轻快。出海的资金总算是搞定了,李国助告诉他,那批丝货价值一万五千两白银! 当然,这一下算是把荷兰人、郑芝龙、黄明佐都得罪死了。他这只小蝴蝶的翅膀已经开始扇动,但愿李家父子提前得知了阴谋,能在波云诡谲的东番局势中顺利翻盘吧。 第18章 大舅哥 两盏茶功夫后,林海回到了黄程家的院子外,远远听到珠娘的声音,似乎和什么人起了争执。林海朝院内一看,只见石家三人都在院中,此外还有一个身材魁梧的陌生汉子。 他刚要进去,突然瞥见那汉子的容貌和石五四有几分相似。林海心念一转收住脚步,闪身躲在了院墙后。 只听那陌生汉子道:“细妹,我好赖也是你大佬,凭你说破大天,这门亲事我只是不认。” “你还有脸提自家是大佬,我呸。”珠娘呸地一口唾沫吐到地上。 不等那汉子回嘴,珠娘接着便是劈头盖脸的一串连珠炮:“老父快要饿死时,你这个大佬在哪里?老汪上门逼嫁时,你这个大佬在哪里?狗官带差人上门时,你这个大佬又在哪里?” 那汉子争辩道:“这些事我如何知晓?何况我前脚回乡,后脚就杀了老汪和那狗官,横竖也算替你报了仇。” 珠娘冷笑道:“喝!石大当家好大威风,你如今当了贼头,眼眶子深,看不上我这细妹,今后就各走各路罢。你问问阿爸和七仔,要是愿意跟你做贼,你就带走。” 她说着一把扯过七仔:“你先说,伱是姑姐养大的,跟姑姐还是跟你爹?” 七仔眼睛发亮:“我要做海贼。”珠娘闻言气得半死,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汉子火气也上来了:“细妹,你也不害臊,为个野汉子六亲不认。我还偏等在这,看看那厮是什么货色?好便好,不好老子一刀剁了喂狗,看你嫁谁去?” “你敢!”珠娘急了,“你但敢动手,我便和你拼了!” 这兄妹俩话赶话,石五四一直默不作声,此时终于开口:“好端端一家人,都说的什么浑话?阿仔,你细妹性子犟,你让她一句罢。” 珠娘冷笑道:“说什么一家人?当初人家做贼,是谁不认他?如今倒好,当了贼头回来,你老倒又认得这個儿子。” 石五四老脸一红,说不出话来。那汉子沉默半晌,语气忽然软了下来:“细妹,大佬是替你好,你跟那叫什么……姓林的账房,能落个什么好?不如大佬替你寻个有胆气的好仔……” “哈哈哈。”听到这里,林海长笑着走进院子,他已听出那汉子就是七仔他爹石一三,也就是珠娘的亲哥哥,看来是在海上混出了名堂,不知怎么寻来了澳门。 珠娘曾说过,她打小没娘,最疼她的就是这个大哥。听石一三方才的语气,只要珠娘坚持,他是拗不过这个妹子的,他最后那段话就等于服软了。 林海走到石一三面前,摆出笑脸,叉手唱了个肥喏:“大舅哥,一向无缘,今日得见尊容,有礼了。” 石一三听到这话就知道来者何人了,铁青着脸道:“谁是你大舅哥?少跟老子抓乖卖俏,你要识趣,趁早夹尾巴滚蛋,莫误了自家性命。” 林海有意激他出手,直起身子淡淡道:“我生来命硬,你要我命,只怕没这本事。” 石一三大怒,锵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刀。珠娘大喊一声:“大佬,你当真要逼死我?” 石一三的动作一顿,就在这刹那间,林海一转身到了他持刀的身侧,双手捉住他的手腕向上一翻,矮身背靠石壁的身侧,用肩膀向上顶住他的肘关节。 这正是特种擒拿术中徒手对刀的技巧,林海的双手和肩部一发力,石一三肘关节受力内弯,吃痛不住,佩刀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林海拿住他的右臂,一个背摔将石壁撂倒在地。 院子里寂静了一瞬,七仔这脑残孩子突然道:“师父,教我这个罢。” 石一三气得脑仁疼,林海憋着笑起身道:“大舅哥,承让了。” “入你娘,谁是你大舅哥?”石一三腾地从地上跳起,也不捡那佩刀,醋钵大的拳头打向林海的口鼻。 林海闪身一避,双手在他右臂关节上一拿,很快又撒手道:“大舅哥,饶了我罢。却才要不是珠娘发喊,我已做了大舅哥刀下之鬼,我不惜性命站到你跟前,只想让你知晓,我待珠娘是一片诚心。” 此人身上果然有功夫,是个拿关节的好手!石一三第二次出手就是存了试探心思,难得这小子还知道给他留面子,话也说得漂亮。 人才呀,只要给他施展空间,倒也未必会委屈了珠娘。反正珠娘是铁了心,石一三对自家妹妹的性子是再清楚不过了,难道还真要逼死她不成? 一念及此,石一三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倒会说话。要我石某人认这门亲也不难,只要你不当什么鸟账房,豁出胆来跟老子去海上闯一闯,如何?” 林海笑道:“海上我自然要去,就只怕大舅哥庙小,容不下真佛。” 石一三差点给气乐了,你一个破账房还拽什么拽,难不成还想自己出海?话说……这小子真的会说话吗? 这天晚上,林海拉着石一三去喝酒,打算盘一盘这位大舅哥的老底。 石一三如今已不叫石一三了,这名字是石五四按照祖传秘诀给他取的,因为他出生在大年初三。天启元年,石一三加入了一伙疍民海盗,觉得这名字太土,所以自己改了个名叫做石壁。 这伙疍民海盗总共就三百来人,在珠江口大大小小的海盗团伙中只能算中等规模。不过他们的老大黎忠国倒是颇有点江湖名声,和本地最大的海盗头子谢天佑也能称兄道弟,所以石壁这伙人经常跟着谢天佑的团伙一起行动。 有道是“枪打出头鸟”,这个谢天佑在广东海域恶名昭著,连沿海的世家大族都敢抢,早就上了广东巡抚的黑名单。 只不过这年头朝廷的经制水师也就是个笑话,尤其广东海防历来不如福建、浙江受重视,直到嘉靖四十五年才在两广总督吴桂芳和总兵俞大猷的呼吁下建立水寨,万历朝鲜战争后又屡遭裁军,到了天启年间又只剩个花架子。 广东水师虽然不济事,但架不住人家有外援。天启二年春,广东当局下令澳门葡人出洋助战,纵横珠江口的谢天佑团伙遭遇了灭顶之灾,一千多个兄弟葬身电白外洋,被活捉的也有百余人。 石壁这伙疍民当时正和谢天佑合兵一处,受其连累也死伤大半,老大黎忠国在海战中落水,生死不明。石壁当时在一条十桨舢板上,侥幸逃脱,船上没死的十来个兄弟一路跑到了广西。 第19章 求同存异 广西沿海的北部湾在明代是个海盗渊薮,合浦一带有朝廷圈定的七大珠池,是明代主要的南珠产地,因此历来是华人珠盗的天堂。 北部湾西岸就是安南国,那里是华商西洋贸易和倭国朱印船贸易的重要站点,再加上安南政局不稳战乱频仍,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跑到海上,导致当地的安南海盗也多如牛毛。 石壁等人在北部湾混迹两年,也算混出点名堂。最初去广西的那十来个兄弟如今只剩下四人,结为了异姓兄弟,石壁是年纪最大的,做了大哥。 兄弟四人久在异乡,去年年底偶然间听说原来的大哥黎忠国竟然没死,而且还在珠江口混得风生水起,隐然有取代当年的谢天佑之势。 四兄弟一商量,带着两百个手下、一条双桅广船和几条大舢板回到了老家,想要重归黎忠国的麾下。 早在半个月前,石壁就回到了深圳河旁的家里。听说家人被逼跑路,二话不说就杀了苟司吏和老汪,现如今正在被新安县衙通缉。今天早上,他通过春花婶知晓家人来了濠镜,这才寻了过来。 林海听完石壁的故事,突然从怀里摸出一枚祖母绿扳指,问石壁道:“大舅哥,你可认得这是何物?” 这自然是李国助那枚扳指,那批丝货是认票又认人的,光凭那桑皮纸票据还提不了货。因此李国助把扳指借给林海,用他的话说这扳指就等于他本人,道上朋友都认识。 石壁摇摇头:“不认得。” 果然,一个两百人的团伙不太可能和李国助打过交道。林海又道:“那你可听闻过李国助?” 这要再没听说,那石壁就不算海上混过的了。这年头海贸都是走固定航线,套用一句后世镖局和土匪的行话,那就是海商吃条线,海盗吃一片,两者之间的关系是很密切的。 海商追求的是利润最大化和风险最小化,不可能每次都派一支大舰队去做生意,那样成本太高没有赚头,要是碰上飓风,更可能把家底赔個精光。相比海难来说,海盗只能算航行安全的次要威胁。 比如说李旦,手下大小船只几百条,但李国助每年跑西洋航线也不过两三条大船而已,对付小股毛贼那是绰绰有余,要碰上独霸一方的大海盗那还是不够看。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你装备再好,也架不住人家人多,对当地水文也更熟悉。 因此,对于小海商来说,海盗就和天灾一样,碰上了算倒霉。对于大海商来说,航行安全主要靠的是名声和交情,这和后世镖局的生存之道是一样的。 李国助负责跑西洋航线,每年都要过珠江口和北部湾,石壁好歹在这两地都混过,自然对这个名字不陌生,他疑惑道:“你认得李大公子?” 林海笑道:“何止认得?我是他救命的恩公!说来也巧,他前番来濠镜恰巧和我打了照面,因见我家业败落,有心报恩,便把这扳指与了我,又奉上一条三桅大船,聊表谢意。” 他没有说郑芝龙的阴谋,也没有说那批丝货,此时他还不能对石壁放心,只是含混透露了一点他和李国助的交情。 这已经足够让石壁震惊了,他连忙问:“那船现在何处?” 林海道:“就在我做账房的陈记船厂,略修一修就能出航。” 石壁猛地一拍林海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你好,你很好!细妹的眼光硬是要得。” 林海一边暗自腹诽一边接着道:“我打算过些时日去趟东番,那处土人没见过世面,一匹棉布就能换回几张鹿皮,每年跑上几个来回,倒是桩不错的生意。” 石壁的笑容渐渐凝固:“这般说,你打算自家做买卖?” 林海道:“我家世代都在泰西走海,我虽不才,也能算得个买卖行里的将军、生意场上的元帅,自然是不能弃了祖业。那东番遍地是鹿,鹿皮在倭国又是紧俏的行情货,再借助李大公子在倭国的势力,这买卖我寻思做得。” 石壁默不作声,在他看来,林海这意思就是要投靠李国助,毕竟东番和倭国的生意李家就在做,用不着假手外人。这小子原来不是说笑的,是真嫌他这大舅哥船小。 毕竟,李国助若是个艨艟巨舰,那他石壁顶多算是个小舢板。 石壁沉默片刻,突然猛地抬头,目光炯炯道:“妹丈,你我如今有两条船,现成的兄弟也有两百多,何苦要投靠外人?自家做大哥岂不痛快?” 林海一拍大腿:“着哇!我正有此意,真乃英雄所见略同。你莫看黎老大如今风光,内囊却是空虚得紧,将来手下兄弟再多点,早晚就要上岸抢大户,到时朝廷请出番鬼的船队来,难不成你又跑去广西?” 林海说着站起身来,挥舞双臂鼓动道:“大舅哥,跟我一起去东番罢!我们自家人,闯出自家的一片天来!” 石壁听糊涂了:“这般说,你去东番不是要投李大公子?” 林海这才知道他会错了意:“我方才说了,要自家做买卖。” 石壁大摇其头道:“妹丈,此事你想差了。东番和倭国的买卖李公子自家就在做,岂容得伱去插手?一回两回人家兴许还念你的旧情,三回四回定然要与你翻脸。” 林海道:“大舅哥,你有所不知。东番是个很大的岛,李家和红毛都在那岛的南边,北边现在还全是土人呢。其实东番的北边才是宝地,河里都能淘出金沙,还有硫磺矿。” 石壁狐疑道:“你一向都在泰西,哪里晓得东番之事?” 林海理直气壮道:“不瞒你说,东番的情状都是妈祖说与我听的,珠娘可与你说过,妈祖给我托过梦?” 为了让哥哥认这门亲,珠娘确实和石壁说过,用的是林海当初忽悠春花婶的原话:“娘妈说了,林大哥回乡后自有一番大造化,总有贵人相助。” 当时石壁认为那都是林海胡扯,自己这妹子太好骗了。但现在一想,林海这一回来就碰上李国助,可不正应了妈祖所言,难道这小子真的有妈祖庇佑? 不过,石壁却没那么容易被说动。东番那地界他从没去过,什么鹿皮、金沙、硫磺的,听着就悬乎,还是抢劫来得实在。 他拉着林海坐下道:“妹丈,何必舍近求远?且带着你那船入伙,我保你个当家的座次。有两条大船在手,珠江口也算排得上号,多招几百兄弟也是寻常。黎老大已老,你我以李大公子为援,还怕今后珠江口不姓石?” 两人各说各话,直到说得口干舌燥,始终只是鸡同鸭讲。 本着求同存异的精神,林海最后总结发言:“大舅哥,既然你认了亲,今后你我就是自家人。自家人当然要一起做事,别的且再商量。” 石壁喝了口酒润润嗓子,回道:“也是,这些暂且不急,如今最紧要还是先把喜事办了。” 第20章 水上迎亲 天启五年的仲春,气温逐渐回暖,广东沿海在二月下旬迎来一场春雨,淅淅沥沥下了几天后复又转晴。 二月廿六,珠江口两岸天朗气清,春风骀荡,天地万物被一连几天的春雨洗过,到处景色都透着一股鲜嫩劲儿。入夜后,半轮明月爬上了天空,月光澄澈如水,洒落在无垠的海面,仿佛无数银鱼在浪尖跳跃。 子时刚过,澳门的陈记船厂外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一艘披红挂彩的三桅大船在喧嚣中驶离船坞,劈开海浪向西南航行。这船长达十三丈,宽四丈,从水线到舷墙高近两丈,远远望去好似一座移动的水上浮城。 打从第一眼见到这船起,船厂的年轻船匠们就觉得有些不伦不类。 这船的船尾像是番鬼的夷船,高耸的艉楼宽大舒适。船身结构则和福船一样,有龙骨没有肋骨,横向支撑全靠隔舱板。到了船首却又像倭船,有一根用于系泊的横贯木,上层建筑是框架式的木栏,敷设有安宅船那种护板。 最为吊诡的是,那倭式船首上还装有一根长长的首斜桅。和佛郎机人、红毛夷、吕宋夷的夷船一样,这艘船的首斜桅通过支索和前桅相连,不过支索上并没有挂帆,而是绑上了喜庆的红绸布。 船的后桅也没有挂帆,只靠前桅和主桅的硬帆驱动。熟悉夷船的船匠们仅凭桅杆就能看出,这船的后桅本该挂上三角软帆。 有那积年的老船匠就说了,这是倭国的朱印船。更厉害的甚至能看出是朱印船中的末次船,由倭国豪商末次家的船厂所造。 这自然就是李国助放在陈记船厂修补的那艘海船,不过现在的主人却已变成了林海。 此刻,林海就坐在这艘中西日合璧的末次船上,他的身边是陈掌柜家的双胞胎,陈光宗和陈耀祖。今天是林海和珠娘大喜的日子,陈家兄弟年方十七尚未娶亲,是这场婚礼的傧相,也就是后世的伴郎。 近海的风向多变,这二月天里竟然刮起了南风,所以这条船正在戗风航行。甲板上指挥操船的是个嗓门倍大的胖子,很难想象他肥硕的身躯能这么灵活。 “换舷了!快扯缭绳!屙什么绵花屎?误了时辰仔细大当家的让你等吃板刀面。” “楼上掌舵的,没吃饱还是怎地?大当家的办喜事,短不了你们吃的。啊呀,你们这班撮鸟莫不是故意留着肚子?” 戗风是十分复杂的操作,满船的水手都在各司其职,就这胖子闲不住,在甲板上四处游走,好似一个滚来滚去的肉球。水手们也没太把他当回事,所到之处都有人跟他起哄。 就听一个尖嘴猴腮的少年水手咧嘴大笑:“四当家的,你老是祖传的净盘将军、积年的食王元帅,一桌酒菜也不知够不够你老人家祭五脏庙。小的们不敢在你老嘴边拣吃的,哪里又会留什么肚子?” 甲板上顿时哄堂大笑,那胖子也不以为忤,乐呵呵地踹了这少年水手一脚:“含鸟猢狲,放你娘的屁!老子和大当家八拜之交,新郎官见面也须唤一声舅哥,岂能跟你们这帮八竿子打不着的腌臜泼才坐一桌?” 这群水手们一边笑闹,一边麻利地转帆捩舵,彼此间配合十分娴熟,把这套高难度的戗风操作玩得十分漂亮。 艉楼官厅里的林海一直在观察他们操船,看到这里也不禁暗暗喝了声彩:不愧是在北部湾混过的海盗团伙,仅论戗风技巧只怕还在李国助那帮亦商亦贼的手下之上。 毕竟海商的船队都是乘季风往来,轻易不会戗风,那样对船只损伤太大,航行效率也很低。但纯粹以抢劫为生的海盗就不同了,他们讲究的就是神出鬼没、来去如风,哪有那么多机会等待合适的风向?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帮人对西式软帆一窍不通,这艘末次船上本来有好几面软帆,此时干脆就没有挂上去。 “郑四哥,进来歇会儿罢。”林海笑着招呼那胖子,他算看出来了,这货纯属是闲不住。就船上这帮水手,哪里用得上他指挥? 他口中这位郑四哥名叫郑廷球,在石壁结义四兄弟中排行老幺,受大哥指派,郑四当家的带着几十个水手在新郎这边帮忙。 此刻,石壁和他的另两个义弟马玄生、徐贵相在澳门半岛西南边的大横琴岛,兄弟四人带回的双桅广船就停在那里,在这场疍家婚礼中扮演新娘娘家的角色。 石壁这两年在异乡打拼,自觉亏欠家人良多。尤其是他这妹子,他走后就是家里的壮劳力,都快二十岁了才嫁人。他如今也是個有头脸的,说什么也要把自家妹子的喜事办得风风光光。 珠娘一家是逃亡到澳门,林海又无亲无故,原本这喜事没打算大办。但石壁回来后却不答应,新姑爷不图风光,他这大舅哥还要个脸面呢!好赖也是两百条汉子的大当家不是? 只是婚期已经定下了,石壁回来得又太晚,很多事都来不及准备。好在新姑爷有一条三桅大船,再加上石壁带回的那条双桅船,排场肯定是足够了。疍家婚礼本就是水上操办,只要船够大,这面子就小不了。 大横琴岛,双桅广船的尾大舱,春花婶正对着铜镜替珠娘梳头,一边梳一边唱道: “一梳梳头手生生,手拿红绳扎牡丹,我家有个大食懒,娶嫂勤人就补番;二梳梳头手松松,手拿镜子照芙蓉,孝敬叔公奉茶烟,团结婶嫂要勤俭;三梳梳头梳到尾,夫妇白发兼齐眉,神前香灯要打理,归家守纪勿被欺……” 这是疍家女子出嫁前的最后一个仪式,由女性长辈给新娘子绞面梳妆,同时还要唱一些带有劝诫性质的咸水歌。 咸水歌在疍民生活中无处不在,大体上分为唱调、叹调、唉调三种调子,其内容五花八门,涵盖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在各类节日庆典和红白喜事上更是重头戏。 就拿这疍家婚礼来说,新娘出嫁前,要和姐妹妯娌们唱上十天“叹家姐”,其内容就类似陆上人家的哭嫁,只不过疍家人是以歌代哭罢了。 石壁回来得太晚,这些仪式都已来不及准备,珠娘就跟荷香对唱了几段,权当走了个流程。她也没什么亲戚,加上哥哥又背了命案,老家那边熟识的疍民人家一概没请。 尽管如此,珠娘心中还是涌动着难言的喜悦,几个月前她还差点被逼嫁给老汪,想不到此刻竟真的能和意中人儿成双对。 自从遇到林海后,她就交上了好运,连几年不见的亲哥哥都赶在婚礼前回来了,这一切都宛如梦幻,有时甚至会让她觉得不真实。 第21章 斗歌 双丫髻变成高高挽起的大髻,眉毛被修得细长,脸颊和颈部的绒毛被绞了个光净……铜镜里的面容渐渐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散发出新妇的容光。 珠娘痴痴地看着镜子出神,只是任由春花婶摆布。直到外头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荷香在一旁提醒道:“新郎官来接亲了,该着新娘子‘骂媒婆’了。” 珠娘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唱了起来:“唉!媒婆呀,你做媒婆唔得好呀,人家女儿唔做你偏做我呀,你生子做贼生女来当娼呀,换埋的钱财来养你个龟婆呀,你做龟婆做过世呀,你心咁毒送人女子落阎王呀。” 骂媒婆的民谣在各地都有,那是因为三姑六婆都是为人不齿的职业。但是疍家人的骂媒婆不是真骂,主要是表达新娘子不愿离开父母高堂的心情,骂得越狠越能显示出嫁女儿的孝心。 匆忙唱完“骂媒婆”,珠娘起身从铜镜前离开,来到尾大舱窗前踮脚眺望。夜色中,林海的末次船由远及近,不知怎么渐渐变得有些模糊。 末次船来到大横琴岛后,男女双方的亲友团开始斗歌。新郎这边是清一色的壮小伙,新娘那边则全是未出嫁的年轻女孩,都是石壁从沙梨头村请来的疍民。 斗歌是接亲的重头戏,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减省的。林海的接亲队伍在三更出发,并不是因为路途远,而是斗歌要从半夜一直斗到天亮。如果太容易就让新郎这边胜了,不免显得石家嫁女太过草率。 这斗歌的内容也是五花八门,有的是类似猜灯谜那种问答,有的是类似行酒令那种接句,其实往往也是一些现成的词句,要不对不上来岂不是尴尬? 到快要结束时,斗歌的内容都变成新郎向新娘立誓言表忠心,和后世接亲叫门时,伴娘问新郎的那些问题差不多。 只听那双桅广船上的疍家姑娘们唱道:“请问你家新郎哥,你爱娇妻又如何?妻子爱你情深厚,决心做你好老婆。” 末次船上的小伙们回道:“对天发誓拍心胸,新郎爱妻在心中。今生今世照顾她,决意做个好老公。” 姑娘们又唱:“无系空口讲白话,种豆有豆瓜得瓜。如今信他是好仔,怕他今后又拈花。” 小伙们回唱:“请你放心无用怕,新郎好仔又顾家。吃喝嫖赌无他份,无会惹草又拈花。” 那边接着唱:“请问你家新郎哥,问伱本事有几多?今后带妻怎样过?希望大秤无离砣。” 这边回道:“新郎本领靠走海,夫妻恩爱好应该。急流难推滩地石,利刀劈水分不开。” 如是这般对唱了半宿,到天光大亮时,广船那头终于不再唱了,这就等于男方斗歌获胜,接下来就该林海这个新郎官出场了。 末次船上放下了两只扎满松枝和红绸的小艇,头前一只悬有两个大红灯笼,上书“林府迎亲”的字样。林海穿了一身红,头戴状元帽,在陈家兄弟的簇拥下跳上了小艇,神气活现地朝着众人挥手致意。 后头那小艇上也跳上去八個人,各持弦、琴、笛、管、箫、锣、鼓、钹等八种乐器,号称八音队。八音队的船就跟在新郎彩船后面,一路吹奏唢呐、鸣锣打镲。 伴随着嘹亮喜庆的乐曲,林海踏上了新娘所在的广船,他的面前横着一把红伞,需要给开伞钱才能继续前进,接着又是大舅钱、合头钱等种种名目,过五关斩六将后终于来到了珠娘的面前。 林海用一柄折扇的扇尾挑着一串钥匙,递给珠娘。珠娘也用折扇的扇尾接过钥匙,红盖头下的双眸已有些朦胧。这个传接过程寓意婚后新娘主持家事,从这一刻起,她已是林家人了。 林海牵着珠娘的大红嫁衣,回到了接亲的彩船上。接亲的最后一个环节是颠船,两个伴郎踩着小艇的两侧左右摇晃,新人互相扶持着在艇上站稳。 珠娘到了末次船上,按照规矩要先拜神,再给公婆敬茶,替公婆打洗脸水。林海没有在世高堂,祖宗牌位也没有立,这些便都减省了。 象征性干了点家务后,林海又送珠娘回到广船。接着新娘便要在娘家待着,到傍晚再回新郎船上举行婚宴,再之后才是拜天地入洞房,这些和陆上人家也没什么两样,只不过疍家人的洞房在船上罢了。 此时众人忙活了一整宿,早已经饿得肚子造反,两艘船的甲板上都摆起了流水席,任由众人大快朵颐。 一般疍户人家开筵都需要连舟成排,客人多的还要在水上搭棚,就这样不少人还得蹲着吃饭。但今儿个这对新人豪气,两条大船的甲板上摆得满满当当,加上八条连在一起的大舢板,足足有三十多桌,所有人坐下吃都绰绰有余。 闹哄哄到了傍晚,就在正式婚宴要开席前,突然驶过来一条桨帆船。 那船漆成红黑两色,船身狭长,没有艏艉楼,船尾张有一面带撑条的硬帆,左右各置二十只木桨。两排桨手清一色都是劲装疾服,体格健壮,神情彪悍,一眼看过去个个都不是善茬。 那桨帆船在举行婚宴的末次船旁落帆下锚,从船舱走出个留着八字胡的精瘦汉子,提足中气喊道:“石蛮子!石蛮子何在?” 石蛮子是石壁以前在黎忠国手下时的诨号,如今早已没人叫了。石壁正在艉楼官厅的主桌上张罗,听到有人叫这个名字,脸上青气一闪,出了艉楼来到甲板上。 他一眼看到桨帆船上那八字胡汉子,诧异道:“姜军师,怎么是你?” 姜军师哈哈笑着道:“什么话,怎么不能是我?石蛮子,两年不见你这厮也成当家的了。恭喜恭喜!今日令妹出阁,黎大当家的闻听喜讯,特差兄弟来道贺。” 原来这姜军师便是黎忠国的女婿,曾念过几年歪书,也算是黎老大的狗头军师。姜军师说完一招手,便有两条大汉抬着贺礼从船舱钻了出来。 黎老大消息这么灵通?石壁强压心中疑惑,摆出笑脸拱手相迎:“多谢黎大当家的,多谢姜军师,姜军师快请入席罢。” 姜军师却一摆手:“喜酒兄弟就不喝了。黎大当家的让兄弟来问问你石蛮子,既是要重回大当家的船上,你打算何时带众兄弟去喝齐心酒?” 第22章 城下之盟 石壁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姜军师说笑了,石某人何曾说过要重回黎老大的船上?” 姜军师一副讶然神色:“石蛮子,我等海上汉子可不能出尔反尔。黎大当家的已放出话去,喝齐心酒那日,要请几个相熟的当家来作见证,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石壁的脸色霎时间沉了下来,冷冷道:“姓姜的,你莫要信口开河。石某人才回珠江口,这些时日都在操办自家妹子的喜事,何时拜会过黎大当家的?” 他说着环顾一圈身后道:“众位兄弟都是人证,自打回到珠江口,石某人一向都在濠镜。” 此时,林海等人也都感觉到不对劲,纷纷出了艉楼来到甲板上。 石壁的二弟马玄生走上前去,面带微笑道:“大哥,是我去见了黎大当家的。重回黎老大船上是我等四兄弟早已计定的,怎地大哥又要变卦?” 石壁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看向马玄生的目光仿佛带着刺:“老二,这事你为何不与我商议?” 那姜军师讶然道:“怎么?此事你们兄弟没商议好?黎大当家的就在那厢,还等着兄弟回话哩,你看这事闹的。” 姜军师说着向斜后方一指,末次船上众人抬眼一看,只见不远处停着大大小小上百条船,两桅以上的大船也有五六条。这些船方才还不见踪影,应当是刚刚从大横琴岛上某个隐蔽的港湾里驶出。 他回过头来,不阴不阳地笑着:“石蛮子你教教我罢,兄弟该如何回话?” 石壁大怒,一回头就准备招呼手下剁了这姜军师,突然却瞥见前桅上挂的红绸,硬生生又将到嘴边的话憋回去。 他扫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心腹,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心腹是个年轻后生,天生一对牛眼,当即瞪眼指着那姜军师大骂:“入娘的吓唬谁呢?大当家的认得你,老子可不认得什么鸟毛军师!那什么黎老大要问话,让他自己过来问就是,要你这鸟军师传什么话?” “住嘴。”石壁轻叱一声,回头扫了一眼那后生,淡淡道,“当家的说话,哪有你这厮插嘴的份?” 那后生一听老大发话,扑通一声就对着石壁跪下,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大声喊:“小的该死,请大当家的责罚。小的该死,请大当家的责罚……” 这牛眼后生耳刮子打得脆响,嘴里又不住喊叫,一双牛眼却恶狠狠地斜瞪着姜军师,好似要把他活活吞下去。姜军师那隐含威胁的问话被打断,只是拈着八字胡冷笑。 石壁面向姜军师,拱手致歉:“细路仔不懂事,让姜军师见笑了。” 姜军师只得摆手道:“不妨事,大喜的日子,石大当家的莫要跟后生细仔计较。” 石壁头也不回道:“姜军师替你说情了,还不快滚。” 那后生刷地一下起身,仍旧瞪着牛眼立在石壁身后,只是不再喊叫了。石壁又对姜军师道:“且容石某和三位义弟打个商量,姜军师请先入席。” 姜军师站着不动:“黎大当家的还等着回话,姜某就在这里等着。不过是定个日子,你们快些儿商量。” “姜军师稍待。”石壁说着转身就走,留下那牛眼后生和姜军师大眼瞪小眼。 末次船甲板的另一侧,石壁盯着马玄生:“老二,你做的好事。” 马玄生面不改色道:“大哥,重投黎老大是伱我兄弟在广西计定的,船上兄弟尽人皆知,我等回珠江口不就为的这個?” 老三徐贵相也在一旁帮腔:“说得是,大哥你近来忙,我们兄弟都是一体,这事二哥代劳也不为过。如今黎大当家的谴姜军师问话,就请大哥定个日子罢,你我兄弟何时去喝齐心酒?” 石壁一听这两个义弟一唱一和,心知这俩人早就串通好了,他斜眼瞅了下郑廷球,这向来乐呵呵的胖子罕见地阴沉着脸,看来事先并不知情。 看到石壁的目光扫过来,郑廷球也发话了:“老三,你少打马虎眼,这事岂容代劳?” “说得好!老四。”石壁面沉如铁,目光森森然地盯着马玄生,“老二,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当!” 马玄生嗤地一声笑了:“大哥,黎老大船队有上千人,我劝你还是快些儿给姜军师回话。你我兄弟一场,喝了黎老大的齐心酒,兄弟保证不会让你落得个没下场。” 石壁大怒:“老子先宰了你这二五仔再说!” 他锵地一声抽出刀来,却被郑廷球这胖子拽住:“大哥,黎老大船队就在外头,我们只能先应了姜军师。” 马玄生看石壁抽了刀,振臂高呼道:“兄弟们,大家伙计定了要投黎老大,如今大当家却要反悔,硬是舍不得屁股下这把交椅。马某人看不过去,为兄弟们前程计,先去会见了黎老大,列位说说可有不妥?” 徐贵相一把扯掉右肩的衣服,大声疾呼:“黎老大亲自带船队来迎接兄弟们,愿跟二当家去投黎老大的,露出一条膀子来。” 刺啦啦一片响,马玄生和徐贵相的铁杆心腹纷纷撕掉了右肩的衣服,剩下的绝大多数人却面面相觑。 石壁这个团伙,四个当家的或多或少都有些心腹死忠,但大多数成员并没有派系。毕竟团伙一共才两百多人,双桅大船也只有一条,平常基本是一起行动。四个当家的往日也没什么嫌隙,大家伙儿都是劲朝一处使。 如今当家的分成了两派,这些兄弟便各有各的想法。有的觉得大当家反复无常,更多的觉得二当家小人行径,也有少数头脑简单的还懵懵懂懂搞不清状况。 但脑子清醒的毕竟是大多数,二当家的私自去见了黎老大,如今黎老大的船队逼上门来了,这对大当家的来说已然是个死局。 林海在一旁冷眼旁观,石壁被郑廷球拉住后就没再说话,脸色一直阴晴不定。 有那心思热衷的就开始自我表现了,扯掉右肩衣服喊道:“二当家的为兄弟们好,跟着二当家投黎老大啊。” 也有人怕石壁一意孤行要拼个鱼死网破,也默默地扯掉了右肩衣服。如今这局面只能站在二当家这边,不然黎老大船队一来,站错队的下场就是个死。 有个石壁的死忠分子看到身边的人扯衣服,登时就上去动手:“直娘贼,大当家的没发话,老子看谁敢乱动?” 被打的那个也不甘示弱,立马抽出刀子朝那人劈去:“入你妈妈的毛,你算老几?” 这一下就像捅了马蜂窝,船上顿时乱作一团。有的人抽出刀来警惕地看着周围,有的互相扭打在一起,也有的还在茫然四顾。 林海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正要挺身而出,一直没说话的石壁突然大喝一声:“都给老子停手!老子亲自去给黎老大回话。” 第23章 新郎官出马 石壁毕竟是大当家,这一声大喝立马震住全场。他的心腹见大哥服软,面色都有些不忿,不过此时也无能为力。更多的人却是松了一口气,看来今天是不会流血了。 马玄生听石壁说要去见黎老大,没来由心中一阵紧张,差点就脱口而出道:“大哥,兄弟与你同去。” 今天这场戏就是他一手导演的,黎老大和姜军师算是看过剧本的演员,对于石壁这个没看过剧本的,可能作出的反应也都有所预计,当然结局也早就替他安排好了。 如果石壁非要拼个鱼死网破,那马玄生就跟他干,黎老大那边上百条船押阵,有点眼力件的就不会替石壁卖命了。 只要这边一动手,姜军师立马会发信号,黎老大会用最快的速度来收拾局面。这二百来人已被黎老大视为囊中之物,他可不想死太多人。 当然,如果石壁服软了,众目睽睽之下答应了姜军师要喝齐心酒,那对马玄生来说也无妨,黎老大已承诺过这些人将来归他马某人统带。 到时如果石壁不识趣,黎老大有的是手段玩死他。如果识趣点倒是能留条命,黎老大表示他这人念旧,不想对当年的老兄弟赶尽杀绝。 但是如今,石壁表示要亲自去跟黎老大回话,马玄生却突然心里发虚。石壁毕竟是大当家,要是他也去表忠心,黎老大会不会变卦? 这念头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马玄生下意识扫了一眼另两个兄弟。老三徐贵相是一脸自得,这家伙和他一起见的黎老大,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老四郑廷球却脸色阴沉,看来也知道投了黎老大后注定被边缘化。 马玄生暗道一声惭愧,他一向自认足智多谋,不想事到临头还不如这两个兄弟看得明白。 他马某人积极主动去投靠黎老大,而石壁却是被迫认了这城下之盟。如今他们兄弟俩这脸皮算是撕破了,黎老大注定只能用一个人,傻子也知道该选谁! 这时候他犯了心虚要和石壁一起去,这让黎老大怎么看他? 马玄生一瞬间便想通其中关节,摆出一副笑脸道:“大哥,你总算想明白了,我等海上汉子一口唾沫一口钉,岂能出尔反尔?” 他说着又环顾四周道:“兄弟们,都安坐,大当家答应了姜军师,还要亲自给黎老大回话。” 徐贵相也笑着道:“大哥快去快回罢,兄弟们早饿了,还等着快些儿吃席哩。” 石壁恨得牙痒痒,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個声音:“且慢!大舅哥,让我去罢?” 林海从怀里摸出那祖母绿扳指,套在右手的大拇指上,挤到石壁面前大声道:“让我去会会黎老大,大舅哥有什么话只管交代,林某定当据理力争。” 一船人顿时都傻了眼,这新郎官难不成是个二百五,什么局面搞不清楚吗?你去和黎老大谈个什么劲,还他妈据理力争,黎老大认得你是哪根葱? 石壁却眼前一亮:“你去也好,今日喜事办完,你我就是自家人,凡事都由你作主,只要是你谈定的,我一概认账。” 船上众人面面相觑,莫非大当家也气糊涂了?听他这意思,竟然真以为这城下之盟还能谈条件?人家上百条船虎视眈眈,这边更有两个当家的做了二五仔,就这还谈个屁啊? 石壁若是自己过去,还能表达个认怂的态度,求求黎老大饶他一条狗命,将来给口饭吃就行。这二百五新郎官一看就拎不清,惹恼了黎老大怕不是要喜事变白事。 这时珠娘也早已掀了盖头,在艉楼门口,听到这话提着红裙就冲到了甲板上:“大佬,你猪油蒙心了,让他去作甚,莫不是要害我做寡妇?” 新娘子着急了,一船人顿时哄堂大笑。珠娘涨红了脸,却也顾不得那么多,干脆上前拉住林海:“林大哥,此事与你无关。” 来得正好,林海在心里给珠娘点了个赞,高声道:“大舅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忘了?天妃娘娘护着我哩。” 珠娘还是拉着他不放,林海凑近她的耳边低语:“你看我像是莽撞人吗?那黎老大我认得,谅他也不敢伤我。娘子且宽心,相公我保管全须全尾地回来,绝不误了今宵洞房。” 珠娘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要死,这会子还不正经。” 犹豫片刻后,她放开林海,提着红裙飞也似地逃回艉楼,身后又传来一片大笑。珠娘回头大骂:“伱们这起子哗鬼,嘈喧巴闭的好不聒噪!似你等家中娘子,莫非就全无一些儿心肝,不疼自家汉子?” “也疼,也疼,只是更疼她哥。”有个促狭鬼高声打趣,众人闻言笑得更欢了。 也有人无心凑趣,三两个窃窃私语:“大当家的莫非痰迷了心窍,这新郎官什么来历?” 不顾众人的狐疑,石壁带着林海来到末次船另一侧的舷墙:“姜军师,新郎官在此。我们兄弟计议已定,就让石某这个妹丈去给黎大当家的回话,一切都由他作主。” 姜军师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突然他瞧见林海大拇指上戴的那扳指,当下就变了脸色,拱手道:“那就有劳新郎官随姜某走一趟。” 林海上了姜军师的桨帆船,姜军师下令起锚,黎老大的船队在上风处,也就不用升帆了。划桨船的短距冲刺能力极强,两排桨手喊着号子整齐划一地摇桨,很快就来到黎老大的船队中。 林海环顾四周,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支上百条船的船队,以便大致评估一下黎老大的实力。 船队中正儿八经的远洋大船共有五条,清一色都是广船,两桅的四条,三桅的一条。那条三桅广船就是黎老大的座船,大约有十丈长,比林海的末次船小了不少。 剩下的绝大多数都是划桨舢板,另有十来条大小不一的桨帆船。这种桨帆船林海不陌生,就是后世清朝广东水师的快蟹船,曾参与湘军围攻太平天国首都,在内河和近海都算是不错的战船。 这个实力在珠江口还是相当厉害的,内海向来就是舢板和桨帆船的天下,不仅快速灵活,而且吃水浅哪儿都能去。尤其是在珠江口,风向多变,洋流复杂,礁石密布,远洋大船能走的航道不多。 反正洋人的夹板船黎老大不敢抢,中式船又装不了几门正经炮,抢劫就是跳帮作战,就看谁的人更多更狠。 仅从这个角度说,黎老大在珠江口还是颇有实力的,毕竟打得过他的都跑不过他。当年的谢天佑也是在电白外洋被葡萄牙人突然袭击,这才惨遭团灭,要是在珠江口打一场,那可能不至于输得这么惨。 第24章 黎老大 根据在陈记船厂当账房的经验,林海也大致估算了一下这支船队的总成本。 一条大舢板五十两,一条快蟹二百多两,两桅的广船平均二千两一条,黎老大的座船大概值四千两…… 不算武器和人的话,总计二万两出头就能整这么一支船队,而且全是刚下水的新船。这还是因为广船用料以铁力木等热带硬木为主,木材价格和加工难度都较高,若是福船或沙船就要便宜得多。 “林兄弟稍待,且容姜某先行通报。”姜军师向林海拱手,自己先上了黎老大的座船,方才在路上,他已大概摸了摸林海的意图。 林海在姜军师的快蟹船上等待,他这次为大舅哥出头,其实心里并没有把握。石壁已经对黎老大服软,他这个妹丈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那艘末次船八成是保不住了。 虽然在珠江口航行不便,但这等三桅巨船谁不想要?就算黎老大不想换一条更大的座船装点门面,转手一卖也是五千两银子,够买二十条快蟹了。哪怕搂草打兔子,黎老大肯定也是要笑纳的。 当然,这并不是林海冒险出头的主要原因。有了那批丝货后,区区一条末次船还不值得他以身犯险,他真正要保住的是石壁这个团伙。 林海现在的情况是有钱没人,这是他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短期内光靠钱解决不了。这年头的船长可不是那么好当的,海上是个无法无天的地方,而且充满了不确定性,随时可能面临生命危险,不是随便招一批水手就能驾驭。 在西方的海盗船上,严明的纪律、残酷的刑罚和民主的决策机制往往在同一条船上并存,船长的个人威望十分重要。而在东方,无论是海商还是海盗团伙,骨干成员基本上都是同乡甚至同族,具有极强的天然凝聚力。 林海孤身一人来到这个时代,唯一可靠的社会关系就是珠娘,眼下最优选择就是借力石壁的成熟团伙,至于他個人的威信,那只有慢慢建立了。这就是为什么第一天和石壁见面,林海就忽悠他去东番经商。 不过石壁却想忽悠林海入伙做海盗,有了那条末次船,再加上李国助这个外援,他觉得没必要投黎老大了,还不如自己做大哥。就算要投,那也要争取个半独立的地位。 石壁打算先把喜事办完,然后说服林海留在珠江口,接着再做几个义弟的工作,却不想他这一拖沓,马玄生这二五仔就钻了个空子。 不管怎么说,林海绝不能容许黎老大吞了石壁的团伙。在末次船上,他很快就做出了决断,这个头必须要出,当然他拖到了最后时刻才挺身而出。 来的路上,姜军师套他的话,林海故意露了点口风,也是存了试探心思。不过姜军师为人谨慎,说话滴水不漏,林海仅能判断他肯定认得这枚扳指,至于李国助的面子有多大就不好说了。 足足等了一炷香功夫,海面上夜色越来越沉,快蟹船上的桨手们都等得不耐烦了,一个个面色不善。林海也有些郁闷,你们急个毛线,老子还等着回去洞房呢。 终于,姜军师出现在黎老大座船的甲板上,在黑暗中向林海招手:“林兄弟,大当家的有请。” 三桅广船的舷墙比快蟹船高出很多,林海爬着舷梯上了黎老大座船的甲板。刚一落地,四周的火把突然亮起,艉楼方向传来十来条大汉的齐声大喝:“迎驾!” 林海循声看去,只见那十来个汉子分成两排立在艉楼官厅的门前,个个手持鬼头刀,两两交叉着举过头顶,摆出一道人形拱廊,廊顶便是雪亮的刀锋。 船上海风猎猎,吹得火把噼啪作响,姜军师在暗处不阴不阳地笑着:“林兄弟请罢,大当家的在官厅专候。” 林海扫了他一眼:“有劳姜军师通传。” 他说着拔脚就走进那人形拱廊中,两排汉子齐齐将刀锋下压,几乎是吼叫着喝道:“迎驾!” 锋利的刀刃在林海头上戛然停下,几乎挨上了他的状元帽。火光中,雪亮的刀光落入他的眼眸,在夜色中透着一股森然寒气。 换一般人,即使明知这是一种心理威慑,身临其境也难免会腿软发怵。只可惜姜军师却不知林海是干什么的,这种小把戏只会让他心里更加有底,黎老大要杀他用得着这阵仗么? 林海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头也不抬,闲庭信步一般往官厅走去,仿佛将那十来条汉子当成了仪仗。 姜军师跟在林海身后,见他动作沉稳,步伐不紧不慢,没有丝毫变形,心下不由暗暗感叹:此人真是铁打的心胆!他原本想震慑一下林海,却不想弄巧成拙了。 林海推门而入,这十丈广船的官厅也颇为宽展,里面空空荡荡连个座椅也无,只在对面墙上悬了一盏油灯,一条魁伟大汉背对门口,高大的身躯把灯火遮挡得严严实实,在晦暗的地板上投出一条长长的黑影。 林海心知这便是珠江口新晋扛把子黎忠国,叉手道:“在下林海,见过黎大当家的。” 那大汉仍是背着对他,只听到一句瓮声瓮气的问话:“石蛮子差你来见我,有何话说?” 林海看他这般做张做智,心里更加有底,只是微微一笑道:“不是石壁差我来,是我自家要见黎大当家的。” “老子不认得你。”黎忠国猛地转过身来,墙上的灯火被他带得一晃,逼视着林海的目光好似一把能扎人的锥子。 林海冷冷迎着黎忠国的目光,只是夷然不屑地和他对视,眼前这人年约四旬,生得豹头环眼,燕颔虎髭,满脸都是海风侵蚀的粗粝感,颇有几分威武模样,看样子就是绿林中人。 官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林海也不跟他废话了,亮出右手大拇指的扳指,缓缓道:“黎大当家的可认得这个?” 黎忠国早得了姜军师通传,看也不看那扳指,只是按着腰间的雁翅刀逼视林海:“李一官是你什么人?” “我是他契弟,今日来此只想和黎大当家的打个商量。前些时日我契兄来濠镜,留下一条船与我,托我押批货去东番。石壁是我大舅哥,当时也答应我契兄要同去……” 林海丝毫不在意他按刀的动作,扬着头侃侃而谈,黎忠国突然拔出刀来直指林海的咽喉:“你是说,石蛮子已投了李一官?” 林海看也不看颔下的刀锋,毫不退缩道:“正是,还望大当家的莫要伤了两家和气。” 黎忠国盯着林海看了一会,突然手腕一抖,将雁翅刀架上他的脖子,勃然作色道:“珠江口是老子的天下!他李一官来时也要给老子交买路钱。” 第25章 面子 林海哈哈大笑:“我契兄一船货少说值几万两,却不知这买路钱有多少?” 黎忠国闻言大怒,咬着牙喘了两口粗气,却终究没有动手。林海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要惹得起李家,干嘛要收这点买路钱,抢人家一次够你们收多少年保护费了,还不是怕别人打击报复。 说实话,这年头纯靠打劫为生的海盗都混得很惨,小海商的本钱小,船上都是些不值钱的海货,大海商他们又不敢抢。像珠江口的海盗经常就会干些没出息的活,比如盗割沙洲上的稻田,打劫沿海的渔村等。 当年的谢天佑就是手底下兄弟实在太多,没法子才上岸劫大户,要不养不活这么多张嘴。这就是典型的过把瘾就死,谢天佑很快就上了广东巡抚的黑名单,一封手令下到澳门议事会,直接就被葡萄牙人团灭。 大海商之所以每年给航线上的扛把子们送礼,说白了也是怕这些人穷疯了谁都抢,说好听点叫买路钱,说难听点那就是打发叫花子,这也算是海上不成文的江湖规矩。 林海见黎忠国沉着脸不说话,又道:“马徐两位头领不想投我义兄,这也是人各有志,众兄弟有愿跟这两位投大当家的,我绝无二话。老话说强扭的瓜不甜,我大舅哥和郑四哥那边,还望大当家的也不要勉强。” 话说到这个份上,只要黎忠国不愿翻脸,讨价还价的意思也就不大了。黎忠国盯着林海看了片刻,摇曳的灯火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半晌后,他忽然笑出声来,收刀入鞘道:“成,冲你这份胆色,给你个面子也罢。” 林海松了一口气,他当然明白自己的面子没这么大,说到底还是忌惮李国助的实力,不过黎忠国既不愿承认,他当然也不会点破。 “多谢大当家的高抬贵手。今日在下新婚,承蒙大当家看得起,特特差姜军师来道贺,给足了我大舅哥面子,我就替他作个主,那条双桅广船就让马二哥带走,也算感谢大当家往日提携。” 石壁那条船算上折旧也就值千把银子,林海干脆好人做到底送给黎老大了。出来混讲的就是交情,有澳门在,珠江口他早晚还要再来。既然条件谈定了,后面这个就算是见面礼。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石壁就剩下几条舢板,只能带着手下兄弟上他的末次船,无形中就拔高了他在这个团伙的地位。 黎忠国对林海的见面礼很满意,当即表演了一番什么叫翻脸比翻书还快,哈哈大笑着吩咐姜军师:“快送新郎官回去罢,新娘子想是等急了。既送了礼,你也讨杯喜酒喝喝。” 他说着又对林海道:“林兄弟,黎某认了你这個朋友,喜酒我就不喝了,免得石蛮子不自在。你替我带句话,多年的老兄弟莫要生分了,有事就来找我,珠江口左近黎某人还罩得住。” 林海颔首称谢,这黎老大不愧是当了这么多年大哥的,说话做事还是有些讲究,毕竟做大哥的都爱惜羽毛,混江湖名声很重要。 就拿今天这出戏来说,马玄生和徐贵相算是二五仔,石壁多少有点出尔反尔,他黎老大却干净得就像白莲花。姜军师上来就装着以为四兄弟商量好要投黎老大,还要等马玄生先动手再去收拾残局,这火候拿捏得十分到位。 林海随姜军师出了艉楼,下舷梯来到快蟹船上。回程是顺风,起锚后桨帆并用,就像在海面上飞一样,很快就回到了末次船旁边。 船上众人见林海回来了,赶紧放下舷梯,姜军师跟着林海上了末次船,招呼手下把那担贺礼也抬上去了。 “列位,林兄弟已和黎大当家的说清了,此事是个误会……” 姜军师刚一开口周围就响起一片窃窃私语,马玄生和徐贵相登时就变了颜色。后头的人没听清楚,纷纷问前面的人怎么回事,一时之间到处都是嘈杂的声音。 石壁一听就知道林海谈成了,赶紧伸出双手高呼道:“众位兄弟,都安静些个,听姜军师说话。” 姜军师冲石壁一笑,又对他们四兄弟道:“黎大当家的说了,几位都是自家兄弟,有愿上船的,明日就去喝齐心酒。不愿上船的也还是兄弟,只要在珠江口这片天地,黎大当家的还是罩着列位。”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鸦雀无声的末次船上顿时一片哗然。之前的局面大部分人都看明白了,有那脑子不灵光的也和其他人交流过,石壁派林海出马,很多人都以为是气疯了,想不到真让这新郎官翻了盘子。 一时间,上百道目光落在林海身上。大当家这个妹丈他们了解的不多,当初看到那末次船,很多人都在琢磨他的身份,如今他一出马竟然连黎老大也要给面子,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林海来到石壁身边,附耳低语道:“我已尽力,黎老大不勉强你和郑四哥,但是马二哥和徐三哥他收了,有愿意跟着他两个去投黎老大的,我们也不能阻拦。” 石壁点点头,这些都是题中应有之义。林海又道:“黎老大不但要人,更要船,我推说三桅倭船是李国助的,好赖把大的保了下来,你那双桅船却没保住。若是姜军师问起倭船,千万莫要说漏了嘴。切记!切记!” 石壁有些恼火,黎老大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姜军师没说这些话,便是要他来开口。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法子,说到底黎老大是给李国助面子,他这个大当家并没有发言权。 石壁憋着气站上凳子,伸出双手在空中虚按:“众位兄弟,且听石某人说话。姜军师的话可听明白了?愿投黎老大的石某人不强留。大家伙儿兄弟一场,那条双桅船就送给要走的兄弟,算是我做大哥的一点心意。” 他说着对众人团团拱手:“黎老大是我旧日大哥,是走是留大家都还是兄弟。大家伙儿今夜只管放开肚皮吃喝,酒肉管饱。” 婚宴总算是开张了,马玄生和徐贵相自觉没趣,把主桌的位置让给姜军师,干脆去双桅广船上喝酒。这一来基本上要走的也就跟着去了,广船上不想走的那些就上了末次船或连环舢板。 林海目测了一下,要走的占了一半,留下来的大概还有一百二三十人。这就够了,以这些人为骨干,再招募一批新人,就算搭起了团伙的架子。 毕竟,留下的人太多,对石壁来说是好事,对他来说却未必。 第26章 洞房花烛夜 婚宴过后,就是新人拜堂,也是在船上,接着就是闹洞房。好容易大家闹尽兴了,宾客都散去,却有三个沙梨头村的年轻疍民跪在那里不肯走。 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年纪都在十七八岁上下。两名小伙都是身着破旧的薯莨衫,其中那名高个子容貌俊伟,戴着一顶旧网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衣衫虽然洗得发白,但是很干净。 另外那名少年要矮一头,但长得十分敦实,一身脏兮兮的破衣烂衫,头发一绺绺纠结在一起,乱蓬蓬好似鸡窝,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洗过。 林海认得那高个子,矮个的却没有印象。迎亲斗歌的时候,那高個子就在末次船上张罗,沙梨头村的疍民小伙们在他的指挥下站位有序,分工明确。 剩下那个女孩当时是在石壁的广船上,全程搀扶着珠娘,大约相当于后世的伴娘。这女孩长相颇为清秀,一身红衣显得娇俏讨喜,想必这就是她被挑中伺候新娘子的原因,那身衣服应该也是石壁置办的。 高个子给林海磕头,作为三人的代表发言:“小人等拜见老爷、夫人,恭祝老爷夫人百年好合、连生贵子、满床叠笏、公侯万代!我等三人想要投效老爷,早晚在门下使唤,万望老爷收容我等。” 原来是要投身为奴,这在古代也不稀奇,林海道:“你们依次报上姓名年齿,说明为何要来投效?” 那高个子立马抑扬顿挫地答道:“好教老爷知道,小人名唤伦第一,犬马齿一十有八。因见老爷几句话说退了上百条船,端的是古今罕有、盖世无双的大英雄,小人心生仰慕,恨不得五体投地,只求为老爷门下走狗。” 林海被他整得都有点不会了,摸摸鼻子示意余下两人接着说,只听那女孩开口道:“奴家方秀娥,今年十六,只因父母双亡,摊上个不仁不义的亚叔,要把奴家卖作水鸡,奴家却是抵死不从,如今落得无家可归。” “万望夫人垂怜则个,收奴家做个粗使丫鬟,早晚殷勤伺候,绝不敢懒惰欺主。”方秀娥哀哀说着,忽又磕起头来,“奴家食量小,一天吃一餐也行,只求做个上灶丫头,情愿替夫人劈柴烧火,上锅抹灶。” 方秀娥说得可怜,珠娘这两天和她形影不离,已颇有些熟稔,早按捺不住答应:“秀娥,莫要磕头了,都是一般苦人出身,可不折煞了我。你就跟着我罢,我吃什么你也吃什么。” 方秀娥感激涕零,仍是插烛也似地磕头。珠娘劝她不住,只好掀开盖头,起身扶起了她。 林海又问剩下那看起来有点憨厚的少年:“你呢?为何要投效于我?” “我……”少年偷瞄了一眼方秀娥,讷讷说不出话来。 林海道:“你姓甚名谁,年齿多少?” “小人吕铁蛋,今年也是十六。”少年结结实实磕了三记响头,沉默片刻又补上一句,“小人有蛮力,能干重活。” 珠娘已把盖头披好,看不清林海的表情,见他没说话,于是道:“秀娥我收下了。林大哥,我看这二人也不错,何不一并收下?” 林海笑着对珠娘道:“还叫林大哥?你叫声相公,我便依你。” 珠娘知他在打趣,不肯吱声。林海又问那两人:“我要教你们认字,你们可愿?” 伦第一声情并茂地率先抢答:“小人何其有幸,老爷这般青看,真乃天高地厚之恩。从今往后,老爷就是小人的再生父母,小人唯有生生世世给老爷当牛做马。” 林海笑道:“好,你起来罢。今后不要自称小人,更不要跪我。你听真了,我收你不是为奴,而是为徒为弟,不光是认字,我将来还有许多本事要教伱。” 伦第一连忙磕头:“师父在上,请受弟子大礼。” 林海无奈道:“说了莫跪你还磕头,我也长不了你几岁,算不得正经师父,你叫我大哥便是,就算是亦师亦友罢。” 伦第一惯会察言观色,闻言乖觉地站起身来,干脆利落答了一声:“是!大哥!” 林海又问吕铁蛋:“你怎么不说话?” 吕铁蛋又开始磕头:“求老爷收下小人,小人浑身是力,不怕脏不怕累,任是什么苦活粗活都能干得。” 林海摇头道:“我不要奴仆,你不愿学认字?” 吕铁蛋回道:“我愿……只怕学不来。” 林海亲自起身,把吕铁蛋扶了起来:“我也收下你了,将来也要教你认字。你只管用心学,我保管教会你。” 吕铁蛋闻言又要下跪谢恩,林海一把将他托住:“记好了,不用跪我。” 打发走三个年轻人,终于是属于新人自己的时间了。直到此时,林海才有空仔细打量一下自己的洞房。 船上主要的舱室都在露天甲板以下,上层建筑主要是工作场所。比如艉楼一层是官厅,二层是针房和舵室,三层则是供奉天妃的神堂。 林海和珠娘的洞房位于官厅正下方的尾大舱,原本是李国助的卧室,也是整条船上最舒适的房间,足足有三十多平米,装饰得也颇为豪奢。 洞房靠近船尾的一侧摆着婚床,上面早已铺上大红的喜被,并撒上了红枣、桂圆等寓意“枣生桂子”的干果。 林海掀起了珠娘的红盖头,高燃的红烛下,新娘子发髻高挽,容光焕发。古语云“灯下看美人”,珠娘的五官本就精致,只是长年在户外劳作,所以皮肤黑了点,这点瑕疵也被不甚明亮的烛光所掩盖了。 “娘子真个好看!”林海忍不住赞叹一声。 “好个蜜嘴糖舌,没的不羞杀个人。”珠娘羞涩地侧过头,眼波流转,妩媚天成。 大概见惯了她平日的泼辣,林海觉得此时的珠娘别有一番风情,于是故意逗她道:“娘子,宾客都散了,如今只有我夫妻二人,做些什么好?” 珠娘侧过身去不理他,林海忽然一拍大腿:“有了,你如今已认得一千字,不如今夜我教你算账罢。” 珠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不学。” 林海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啊,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叫一声相公我就遂了你愿。” 珠娘连忙否认:“放屁,我没想……” 林海促狭一笑:“还说没想,你怎知我说的是什么?” 珠娘窘极,转过身来想掐林海,却不料被趁势擒住双手,一下被林海紧紧抱住。 云收雨歇后,林海温声道:“珠娘,还不肯改口?” 珠娘气喘吁吁地依偎在林海的臂弯中,云鬟散乱,长睫微颤,秀气的鼻梁上不断沁出细细的汗珠。好半晌方才转过头来,眸光似水地低唤一声:“相公……” 第27章 谢记丝行 “相公,你说东番土人生得什么模样?可似濠镜的黑鬼?” “乱谈,东番人生得和唐人一般无二,几千年前,他们的祖先还算得福佬哩。这班土人的祖先自离了福建,驾着独木舟跑遍了太平洋和印度洋。” 林海指着桌上的世界地图比划:“你看,从这里——非洲东海岸的马达加斯加,一直到这里——夏威夷岛,中间恁多海岛,扫数被这些几千年前的福佬占了去。” 珠娘狐疑道:“独木舟?你莫哄我,疍家艇都出不了外海哩。” 林海脸上的表情也很复杂,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大航海竟然用的是独木舟,完成这一史前壮举的还是从华夏大地走出的南岛民族,谁说这片土地孕育不了海洋文明的基因呢? “我哄你作甚?这是天妃娘娘亲口所说,千真万确!”林海只能把一切都推到妈祖身上。如今,妈祖已不止是给他托过梦,而是隔三差五就来他梦里串门,教给他不少东西。 那块手表也被说成妈祖赐予的宝物,珠娘是枕边人,不可能瞒着她使用这块表,桌上那张世界地图就是这几天照着游戏地图汇制的。 成亲后,林海和珠娘说了很多事,包括接下来的打算。他开始有意识地构筑珠娘的知识体系,当然知识的来源只能都推给妈祖。 正当两人在官厅闲聊时,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大哥,我回来了。” 林海听得是伦第一的声音,这小子自打上了船,很快就和周遭人等厮混得熟了。正因他为人四海,林海就派了他每日去濠镜城的三街六市游荡,探听谢记丝行的消息,以便早日把李国助那批丝货收了。 “门外可是第一,进来罢。”林海一边卷起地图一边道。 就见伦第一气喘吁吁推门而入,似是一路小跑回来的。他喘匀了气道:“大哥,那谢记丝行的商队来了,今日一早就进了水坑尾城门,而后又住进了提调司衙门。” “你是说前山参将府提调分司?”林海眉头一皱,又补上一句,“就是议事亭旁边那个衙门?” 伦第一兴奋道:“正是,那商队足足有上百辆大车,扫数开进了提调司衙门,还在门外竖起商旗,招揽客商。” 林海点点头,看来李国助那批丝货的卖家和广东官场有些瓜葛,否则怎么能住进前山参将府的派出机构?甚至直接在衙门外竖起大旗,招徕海商前来交易,由此可见议事亭旁那三个衙门是什么路数。 林海想了片刻,吩咐道:“知道了,去把我大舅哥叫来罢。” 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石壁来了,兴冲冲劈头就问:“听闻那丝货到了?” 林海道:“到是到了,只是有桩麻烦事,那谢记丝行住进了提调司,大舅哥你却不方便同去了。” 石壁身上背了命案,实在是不方便进衙门,思索片刻道:“既是这样,何不请老四带些精干兄弟随你走一趟?” 和珠娘成亲后,林海把这批丝货的事告诉了石壁,并叮嘱他暂时不要和郑廷球说。没办法,有了马玄生和徐贵相的前车之鉴,他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那可是一万多两白花花的银子,差不多可以买下黎老大麾下所有的船,万一郑廷球也学马玄生来这么一出,黎老大还卖不卖李国助的面子就难说了。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林海摇摇头道:“不妥,谢记丝行的下家当不止李大公子一家,若是我所料不差,这两天定有不少海商前往提调司。我想就地寻个买主把这批货发卖了,最好用金子付账。” 八十担生丝重达五吨,得十几辆牛车才能拉得动。但换成金子却不过二千多两,也就一百来斤,神不知鬼不觉就能挑回船上。 石壁想了片刻,颔首道:“也是个道理,妹丈请去,若是寻好了买主,可差伦兄弟来知会一声,我带几個可靠弟兄前去接应。” 当天下午,林海和伦第一来到议事亭旁的提调司,见那衙门的院子开了一道侧门,门口有六名守门的兵勇,两个执矛,四个带刀。侧门前空荡荡的,但不远处的空地上熙熙攘攘站了很多人。 林海感觉有些古怪,对伦第一道:“我们且先看看。” 过了一会儿,打远处走来一名头戴瓜皮帽的老头,刚走近那侧门,一个带刀的大头兵上前道:“干什么的?” “军爷,老朽听说此处有上好的南京绸缎,想要扯上几匹做衣裳。”那老头说着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递给问话的大头兵。 大头兵瞄了一眼老头手中的铜板,仰着鼻孔道:“头回来罢,不晓得规矩?” 老头猜想是给得少了,又从袖中多摸出几枚铜板,那大头兵只是不理。 正在此时,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个后生高声打趣:“老头,可是新娶了一房小老婆?这把年纪可要悠着点儿,莫要落得个马上风才是。” 那老头脸上一红,看来还真被说中了。人群中传来一阵笑声,有个好心的小伙就提醒道:“老人家,这门包儿可贵哩,一个人就要二两,一辆车还要五两。你老就扯几匹布,不值当,去绸缎庄买罢。” 老头满面羞愧地走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带着个挑夫进去,当场用银剪和戥子称了四两银子。守门的兵丁同样从褡膊里拿出戥子过秤,又用牙齿咬了咬试试成色,这才让出道路放行。 林海让伦第一去打听情况,自己在一旁观察他的行止。就见他整了整衣冠,径直走进人群中,冲那好心小伙唱了个肥喏道:“有劳贤兄,敢问这里头做的什么买卖,为何还要收门包儿,没的不是赶客?” “嘁,来此处做买卖的,谁还缺这点门包儿?”那小伙本就是个热心的,又见伦第一彬彬有礼,于是便出言指点道,“你也是买卖人?我便点拨你几句也罢。” “这谢记丝行专卖生丝和各色绸缎,扫数都是打南京来的,在濠镜那都是行情货。就拿这生丝来说,人家提前半年就要收款,收一分钱发一分货,半点多的也无。绸缎倒是可以现买,只是比本地货贵上七八分。” 林海在外边远远听着,这才明白李国助那提货凭证是怎么回事,原来人家半年前就预付了全款,看来这南京货确实抢手,完全是卖方市场,感觉还有点饥饿营销的意思。 只听伦第一故作不信道:“这怕是物以稀为贵,不管哪来的生丝,遮莫除了纺纱织布还有他用?我就不信南京丝分外出奇冒泡。” 小伙闻言甚是鄙视:“咄!也是个少见多怪的,你可曾听过七里丝?谢记丝行不卖别样名色,扫数都是七里丝。” 只听他摇头晃脑道:“我曾随东家去过倭国,你可知七里丝在倭国的行情?就拿这头蚕春丝来说罢,一般货色在倭国是二百多两一担,南京丝却要卖三百两。至于这谢记丝行的七里丝……” 小伙夸张地吸了口气,接着道:“这谢记丝行的七里丝么……那在南京丝里都是无上珍品,在倭国的行情说出来吓伱一跳,足足要四百两一担!” 第28章 七里丝 四百两一担……林海闻言不由吃了一惊,李国助给他的提货凭证上写的是“七里丝捌拾担”,如果这小伙没有吹牛,那这批货运到日本就能卖出三万多两。而李国助和他说的进价是一万五千两,利润差不多是一倍有余。 关于七里丝,林海也算早有耳闻,毕竟是享誉海内外数百年的国货。不过在他的印象里,七里丝应该是属于浙江湖丝,却不知为何在小伙口中却被归为“南京丝”。 他也懒得去琢磨了,八成是澳门海商闹不清,把江南一带出产的生丝统称为南京丝,不管怎样总之是比广东本地的生丝要高级。 就听伦第一叉手对那小哥道:“受教了,原来七里丝是这般行情货,怪道那谢记丝行大老远从南京来此,这一路远涉山水也不容易。” “那算什么?只要有钱赚,东西两洋风里来浪里去的还不是大有人在。”小伙眉飞色舞地卖弄起来,“我跟你说罢,这买卖旁人眼红,想做还不能够哩!整个濠镜卖七里丝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伦第一奇道:“这是为何?” 小伙得意道:“你可听闻过澳票?” 伦第一摇摇头,小伙鄙视道:“好个长大汉子,原来恁地见识短浅!” 伦第一陪着笑脸道:“怎比得贤兄明见万里?” 小伙吃他一奉承,继续解说道:“我便一发教与你知道,从广州到濠镜卖货,凡是大宗货物,走到莲花径关闸处,都要验看海道衙门发放的澳票。若是没有此物,任你手面大过天,只是休想过关。” 伦第一恍然道:“想是旁人要卖七里丝,海道衙门一概不给澳票?” 小伙点头道:“你虽见识不济,却也算得个伶俐人儿。” 林海听到此处已是门清了,怪不得谢记丝行能在提调司的院子里做生意。说起来,这进场的门包儿大概就是给提调司的福利,毕竟大佬们吃肉,也得让底下办事的喝口汤,这是官场惯例。 正在此时,提调司侧门走出来一位华商,亲自赶着一辆装满货物的骡车。小伙忙向伦第一告辞,带着几名小厮迎了上去,想必这就是他的东家。 林海大致摸清了门路,走上前去对伦第一道:“第一,我们也进去罢。” 伦第一摇头咂舌:“卖了我也不值二两银子,不如大哥进去,我在外头候着。” “二两银子如何买得你这个伶俐人儿?就买你见个世面,也不亏了。”林海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那颗珰珠早在婚礼前就卖了,如今还剩八百多两,区区二两银子真不算什么,更何况他怀里还揣着那张提货凭证。 林海说着走到提调司门前,摸出一锭银子递给守门的兵勇道:“军爷,我们兄弟要进去,身上没带秤,无需找零了。” 大头兵接过银子拿手一颠,估摸着差不多得有五两,放到嘴里一咬,脸上立马露出职业的微笑,一水儿吉利话霎时间脱口而出:“得嘞,两位爷吉星高照,鸿运当头,四季发财,五福临门哪!” 林海带着伦第一走进提调司的院子,只见那院子颇为宽敞,足足有小半個足球场那么大,里面乱七八糟停着几十辆板车,牛马驴骡各类挽畜一应俱全,另外还有十来个挑着担子的挑夫。 一个穿着呢绒外套的葡萄牙人正指挥手下搬货,成箱的生丝不断被搬上板车,码放整齐。 林海凑过去看了一眼,那箱里均为色泽鲜亮的白丝,被丝线捆扎成束。虽然捆得很紧,但绝无彼此粘连,看不到任何霉点和水渍。仔细看去,那白丝每一根都又细又圆,即使他这个外行也能看出品质非凡。 正在这时,一个胖子华商走过来和那葡萄牙人说话。林海听了一会儿,这两人的语言十分奇特,分不清是多音节还是单音节,时不时蹦出一些粤语词汇,但又和粤语区别很大。 他知道这就是所谓的澳门葡语,在陈记船厂这两个月,也有不少葡萄牙船主前来修船,船厂的通事就是用这种语言和他们交流。这是一种融合了葡语、马来语和粤语的洋泾浜语,某种程度上算是这个时代东亚通用的贸易语言。 林海虽然听不大懂,但一些零零散散的粤语词汇还是提供了足够多的信息。听起来似乎是这个华商想要从葡萄牙人手里买些东西,但是对方却不肯卖。 眼看两人已经谈崩了,林海走上前拍拍那胖子华商的肩膀:“老兄可是要买七里丝?” 胖子转过头来打了个恭儿:“莫不是兄弟有货?” 林海笑着还礼道:“有没有货,只看老兄肯出什么价。” 这胖子出身广东富商之家,家中在广州城有着不小的产业。几年前,胖子被老爹派到澳门经营,在三街一带开了十多家商铺,这濠镜城里的坐贾,他也算数一数二。 在澳门几年,胖子耳濡目染了解到海外贸易的巨额利润,更兼在花艇上结识了一位海客,彼此甚是相投,便起了心思想要参上一股。 这时的海商大多都是集资经营,很多人既不买船也不出海,而是派奴仆义子上船押货,所以一条海船上可能有很多家的货物。 胖子刚想涉足海贸,此行主要目的是预订秋丝,顺带看看能不能买一些二手春丝,刚巧就被林海赶上了。 两人谈了一阵,那胖子表示八十担七里丝他可以一口吃下,用金子付账也没有问题,但是却咬定两千三百两黄金这个价格不放松,再高他就宁愿等半年后的秋丝再说了。 林海费了半天口舌,最终同意了这个价格。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年头海贸商品的门类很多,生丝的利润率并不算最高,只不过市场总量最大而已。胖子有的是本钱,也可以多担点风险,选择其他利润率更高的小众商品。 反正林海做的是无本买卖,能比李国助的进价上浮一点就算可以了,谁叫他急着就地变现呢? 当天下午,林海从谢记丝行提出生丝。胖子本就在濠镜开着金银铺,半天时间便凑足了两千三百两足色黄金,双方就在提调司的院子里完成了交易。石壁也得了伦第一报信,带着几个心腹在提调司外不远处接应。 双方会合之后,由伦第一挑着装有黄金的担子,众人一起返回末次船上。大约走了一里多路,林海发现有人跟踪,于是便故意落后几步,果然见跟踪之人也慢了下来。 于是林海让石壁和伦第一等人先走,闪身走进了一条小巷之中。果不其然,身后那人很快跟了进来,林海猛地转身道:“老兄有事?” 那人闻言一怔,刷地收住了脚步,身形如标枪一般笔直。 他朝林海叉手道:“见谅,在下并非有意尾随,实是有几句私房话要寻林老板说,却才在提调司不好开口。” 林海上下打量了一眼此人,只见他身姿英挺、动作沉稳,联想到提调司是营兵衙门,于是道:“老兄是行伍中人?” 那人回道:“林老板好眼力,在下吴国毅,广东谢总戎标下亲兵。” 第29章 商业间谍 林海也不知这姓谢的广东总兵叫什么,但这个姓氏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谢记丝行。来不及多想,他满脸堆笑地打了个恭儿道:“原来是吴将爷当面,不知在下有什么可为将爷效劳的?” 吴国毅还礼道:“不敢,林老板身上既带着那扳指,定然和李大公子十分亲近。在下找李大公子有事,敢问林老板,李大公子为何没有亲来提货,他本人可在濠镜?” 林海摸不清路数,警觉道:“将爷找我义兄何事?” 吴国毅道:“原来林老板是李大公子义弟,嗔道能担起上万两银子的托付,这般说来,李大公子此刻不在濠镜?” 林海不置可否道:“将爷可是有桩生意要与我义兄谈?” 吴国毅回道:“正是。” 林海暗中观察着他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摇头笑道:“这却十分不巧了,我义兄不在濠镜,今后只怕也难再来。吴将军这买卖若是非要找我义兄,在下倒是可以与你捎封书信。” “今后也难再来……此话何解?”吴国毅脸上露出愕然神色,“遮莫老船主不跑西洋航线了?” “老船主年岁已高,近来身上不好,今后就安居倭国颐养天年了。我义兄是独子,有心在膝下尽孝,也是人之常情。”林海半真半假回了一句,照李国助回东番前的说法,这个还真有可能成为事实。 他停顿片刻又道:“当然,我义兄毕竟年轻,待到老船主百年之后,还是要亲自出海的。只是眼下这几年,海上之事暂且由在下服其劳。” “原来如此。”吴国毅脸上露出笑容,“我这买卖不方便留书,既是林老板替李大公子勾管这海上事务,我找你也是一样。” 林海就等着这句话。 这年代商业文明远不如后世发达,做大宗生意都讲究熟门熟路,货源渠道很难建立。所以他半真半假一通忽悠,冒了个李国助全权代表的身份,看能不能暗中截胡。 果然,吴国毅接着道:“林老板可想买到更便宜的七里丝?” 林海笑道:“只要是走海的,谁人不想?只不知在何处可以买到?还请将爷示下。” “浙江。”吴国毅的回答言简意赅。 林海心说这不废话吗?七里丝的产地就在浙江湖州,价格肯定要比澳门便宜。问题是吴国毅为什么要邀请李国助去浙江买生丝?谢记丝行在澳门可是有垄断经营权的,这似乎不合逻辑。 垄断……林海想起吴国毅说不方便在提调司谈生意,而且还不愿意留书信,突然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他迟疑了一下问道:“敢问将爷,这桩买卖的上家不是谢记丝行罢?” 吴国毅朝身后看了看,回过头来抚掌笑道:“闻弦歌而知雅意,说的就是林老板这等人。你听真了,谢记丝行在濠镜做得好大生意,在老家浙江却未必敢称第一。” “原来如此。”林海闻言点点头,他猜得果然没错,这个吴国毅在替谢记丝行的竞争对手办事,可以算是個商业间谍。 他的话里还包含了另外一些信息,谢记丝行的老板是浙江人,而且是浙江数一数二的丝绸商人。当然,如果吴国毅没有吹牛逼的话,那么邀请李国助去浙江做生意的这位——吴国毅真正的东家——才是当地丝绸业的扛把子。 不难想象,凭借在广东海道衙门的关系,谢记丝行占有澳门这个巨大的海外贸易市场,从而引来吴国毅东家的眼红。于是,后者派出间谍调查对手在澳门的客户资源,试图挖走一两个去浙江做生意。 很明显,对方不想做零碎生意,更不想做一锤子买卖,而是要寻找一个长期合作的包买商,要不然干嘛非得找李国助?一个可能的原因就是,对方经过调查,认为谢记丝行的客户里只有李国助有这个实力。 林海的心思在急速飞转,现在贸然去浙江的话很容易露馅,毕竟以他的财力根本吃不下多少货,即使买到一点便宜的七里丝,他也当不成这个包买商。 但要这么放弃又实在可惜,这个机会如果把握好了,其意义甚至不仅仅是包买商这么简单,将来发展得好说不定能垄断一条航线。 据林海所知,在朱纨禁海之前,大明通往日本的贸易港口主要是宁波,嘉靖大倭寇之后才转到澳门、厦门等地。换句话说,眼下这个时代,浙江和日本之间没有直通贸易,尽管这条航线的距离要近得多! 吴国毅见林海迟迟没有表态,又道:“林老板可是忧心浙江海禁?却是多虑了,一应关节自有蔽东家打通,无需林老板费半点心。” “既是将爷如此说,这便罢了。但我却另有一点顾虑,只是不好说出口。”吴国毅的话给了林海一点灵光,他决心试一试看能不能当上这个包买商。 吴国毅道:“林老板但说无妨。” 林海笑道:“将爷可知道嘉靖大倭寇的来历?” 吴国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请林老板赐教。” 林海道:“不敢。我听闻那七十年前的嘉靖大倭寇,乃是起自余姚谢阁老府上的一场大火。” 吴国毅有些明白了,只听林海接着道:“那谢阁老的后人惯常和海商做买卖,却又仗着家势欠钱不还,催急了就要报官,最终把海商逼得狗急跳墙,在余姚谢氏的府上放了一把火,杀了几个男女。” “这事过后,闽浙总督朱纨大人开始厉行海禁,天兵到处,当时走私最盛的舟山双屿港毁于一旦,这才逼得汪直、徐海等辈从海商变为海寇。” 这事在当时并不是什么秘密,吴国毅自然也是知道的,林海这一说他就明白了其顾虑所在,本质根源还是在于海禁。 在大明万里海疆之上,朝廷只留了广东澳门和福建月港这两个合法口岸,其他地方包括厦门都只能走私。很显然,大宗走私必须与当地官府或士绅合作,而在这种非法的合作关系中,海商是绝对的弱势方,其权益很难得到保障。 吴国毅不是一个善于言辞之人,听到林海的话后便沉默了。 林海趁机道:“当然,将爷方才说的这桩买卖,我实是想做。但我替义兄做事,也要求个稳妥,将爷若是诚心,我便斗胆提些条件,不知可否俯允?” 吴国毅道:“且说来听听。” 林海伸出两根手指道:“其一,不要定金,也不可赊账,只要钱货两清。其二,摊子不可铺得太大,先从几千两银子做起,待两家熟稔了彼此放心,再逐次铺开了买卖。” 吴国毅沉吟道:“这两样都在情理之中,只是我却作不了主。林老板若是果然有诚心,就请到绍兴府城,那城中有个辽东参貂杂货铺,找那姓严的掌柜引见在下东家。” “绍兴府城,辽东参貂杂货铺,严掌柜。”林海重复了一遍,展眉道,“好!就依你言。劳烦吴将军上复贵东家,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在下定当登门叨扰。” 第30章 米格尔 和吴国毅分手后已是日落时分,澳门半岛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林海踱着慢悠悠的步子往回走,脑中一直在回想着方才之事。 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也许他近来在盘算的计划需要做出一些修正。 天越来越黑了,又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林海只能借着熹微的暮光前行。他突然想起穿越后的第一个夜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躺在吊床上打开了手表里那幅游戏地图…… 基隆,1626西占。 当时他好像摇了摇头,觉得一年半的发育时间太短,很难从西班牙人手中虎口夺食。但是现在,他觉得也许有了赌一把的资本……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南湾一带。这附近是葡人豪宅的聚集区,一座座堡垒式建筑里早已燃起了灯烛,星星点点的烛光透过顶楼窗户洒落在街上,映照出黑色的地面和发亮的水坑。 正在此时,一个惊慌的人影突然从斜刺里蹿出,笔直撞在了林海身侧。 “见谅。”那人抬起头来,看清林海的面目,惊叫道,“林哥儿!” 林海正满腹心事,冷不丁被撞了一下,定睛一看撞他的竟然是荷香。这位嫁入葡人豪门的疍民女子依旧穿一身萨拉瑟巴襦,不过头上没有批纱丽,脸上带有泪痕,原本高挽的发髻也散落下来,凌乱不堪。 “林哥儿救我!”荷香哭喊着往林海身后跌倒,一个人影正追着她冲过来。那人跌跌撞撞地,步子有些晃悠,手里提着一把短刀正在胡乱劈砍。 “莫慌。”林海见来人步子不稳,径直迎了上去。一個空手夺白刃,直接卸了那人的家伙,紧接着使出特种擒拿术,牢牢将其摁在了地上。 那人骂骂咧咧地喊叫着,浑身散发出浓厚的酒味。昏暗的光线中,林海看清此人卷曲的棕发下是一副西方面孔,于是转头问荷香:“你丈夫?为何要杀你?” 荷香坐在地上抽泣着:“他昨夜忽然回来,蔫头耷脑的没个张致,我问他,只说是生意不顺。今日一早又关在房里喝闷酒,待到晌午就乱砸东西,我也不敢劝。适才他砸得起劲,我忍不住略劝几句,他就发了狂要杀人……” 此时,荷香家里的奴仆们也过来了,他们看着主人发疯都不敢阻拦,只能在身后跟着,见林海将其制服后才围了过来。 林海放开荷香的丈夫,这货喊叫几句后竟然趴在地上睡着了,看来是醉得不轻。奴仆们七手八脚地将其抬起,一个黑人婢女过来扶起荷香,后者仍在抽抽搭搭地哭个不停。 “男子汉喝醉了都是这般,睡起来自然清醒。你也莫恼,早些回去歇息罢。”林海劝慰了荷香一句,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破事他还能说什么。 “不回!不回!他要杀人,要杀我……”荷香疯了一般发出恐惧的尖叫,显然已经被吓坏了。 林海有些无奈,荷香是珠娘的发小,这事他既然碰上总不好不管,于是道:“既如此,你让下人送你丈夫回家罢,你去跟珠娘住几天,后头再作理会。” 荷香点点头:“我要带上我儿,他疯了,要杀人……” 于是,林海帮着把荷香丈夫送回了家,接上荷香儿子,带着这母子俩回到了末次船。 尾大舱门前,伦第一和吕铁蛋像门神一样分立左右。林海奇道:“你两个这是作甚?” 伦第一满脸兴奋地朝林海挤眉弄眼,吕铁蛋却一脸迷茫:“夫人令我等在此把守。” 林海心知是因为那两千三百两黄金,不由有些好笑,他摆摆手道:“去歇息罢,船上自有石当家的兄弟值夜,遮莫还有蟊贼能摸上来不成?” 这时,珠娘听到动静也出来了,身后跟着方秀娥。 秀娥在尾大舱旁边有独立房间,看来珠娘骤然得了这么多金子,实在不放心一个人看着,所以干脆把三个跟班全部叫来守着。 看到林海带着荷香母子回来,珠娘吃了一惊,问明情由后赶紧让秀娥收拾空房。当晚,荷香母子就在末次船的官厅里住下了。 阳光透过顶楼狭窄的窗户,照在檀香木大床上躺着的醉汉身上。米格尔·德·佩雷拉从沉醉中醒来,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果阿的教堂,霍尔木兹的棱堡,松迪布的酒馆,珠江口的花艇,他仿佛又经历了一遍这三十多年的人生。 作为一名在葡印总部果阿出身的葡萄牙人,米格尔这辈子从没去过遥远的西方母国。尽管他的父亲是果阿数一数二的大商人,但作为女仆生下的儿子,米格尔不仅没有资格继承家产,而且受尽了父亲的白眼和兄弟的欺凌。 在接受了基本的航海知识和军事技能训练后,他被送到了霍尔木兹岛的葡萄牙军队中服役。在那里,他和波斯人、英国人喋血鏖战,靠自己的勇气屡获升迁,并在二十三岁那年回到果阿,成为果阿海军中一名年轻的中层军官。 然而仅仅两年后,果阿副王派出的四条盖伦船在坎贝湾海战中被英国人击败,米格尔在其中一条船上担任大副,战后受到了严厉处分。 米格尔在父兄的奚落下负气离开果阿,投奔了横行孟加拉湾的葡萄牙人塞巴斯蒂安·贡托莱斯·铁霸,从此成为了一名无法无天的海盗。 松迪布的日子自由而惬意,这里的葡萄牙人天不管地不收,不受任何人约束。凭借在正规海军服役的经历,米格尔很受铁霸器重,驾着福斯塔桨帆船在孟加拉湾沿岸到处捕奴,然后在吉大港繁盛的人口贸易市场上大发横财。 可惜好景不长,附近的军事强国阿拉干迎来了新任国王,决心驱逐松迪布岛海盗,铁霸以纳贡为条件向葡印总督求援。然而米格尔太了解果阿的那些官僚了,根本不可能为了铁霸下血本。 米格尔经过周密的筹划,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悄悄逃离,带着积攒了三年的金银告别了松迪布岛。 他早已备好了船只和心腹船员,并为自己选好了下一站——澳门。 第31章 入伙 澳门的葡人虽然名义上效忠葡萄牙国王,但这只是为了获得果阿和马尼拉的军事支持和贸易便利。因为垄断了和明政府打交道的渠道和技巧,这里真正说了算的是澳门议事会。 当然,要获得议事会的选举权和被选举权,除了必须是信仰天主教的葡萄牙人之外,还必须具有“卡扎度”身份,也就是已婚财产持有者。澳门本质上就是一个卡扎度自治的贸易城市,既宣称效忠葡萄牙,又不遗余力讨好明帝国。 米格尔过了两年海盗生活,很喜欢澳门这个天不管地不收的地方。为了成为卡扎度,他在珠江口的花艇上买了个美丽的明国姑娘,并给她取名为爱丽丝,用的是他少年时暗恋的人——果阿一位贵族小姐的名字。 这位明国爱丽丝虽然是个妓女,但却是个处子,更重要的是,她的眉眼和果阿的爱丽丝有几分相似。就这样,米格尔带她去教堂受洗,并在神父的见证下和她组建了家庭,并在一年后有了自己的儿子。 在澳门的前七八年,米格尔的运气一直很好,在海外贸易中积累了不少财富。从最初依靠仁慈堂贷款以及其他卡扎度投资,到后来自己拥有三条大船组成的船队。 但上帝似乎从来不愿让他一帆风顺,去年他在海上遭遇了荷兰人的舰队,最终失去了两条船,剩下那条船里装的是瓷器,在炮火中几乎也损失殆尽。 这次遭遇让他赔掉了大半本钱,但他没有气馁。凭借过硬的航海技术、丰富的商业经验以及良好的信誉口碑,他在仁慈堂借到了一笔巨款,企图在下一次远航中翻本。 果然,就在几天前,他满载着白银和远方的货物回到珠江口。然而就在离内港十几海里的地方,由于引水员的失误,他的最后一条船触礁沉没。 这就是米格尔·德·佩雷拉三十多年的人生经历。迎着刺眼的阳光,米格尔发出阵阵怪笑:“上帝不会放弃任何一只迷失的羔羊,哈哈,上帝不会放弃任何一只迷失的羔羊,哈哈哈哈……” 米格尔笑出了眼泪,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那個皈依了上帝的明国女人。小时候每当他被兄弟欺负时,母亲总会这样宽慰他。 然而就在他回到果阿的那一年,他的母亲被人举报在房间里对着佛像磕头,最终被果阿宗教裁判所判处火刑。她其实并不信上帝,却用那样的话来安慰自己的儿子。 米格尔笑得在床上打滚,双手不住地拍打着床垫。此时门外传来了仆人的声音:“侯爷,可是醒了?夫人回来了,带来一个明国商人说要拜会侯爷。” 是的,米格尔自称出身葡萄牙贵族,在澳门几乎每一个卡扎度都会编造一个出身,所以大家见面都可以互称一声爵爷。至于真假也没人追究,能冒着生命危险来到遥远东方的,即使真是贵族,多半也是像他这样的私生子。 夫人……回来……明国商人? 米格尔眯起了眼,他隐约记得昨晚自己喝得大醉,好像提着刀要砍死妻子,然后似乎被一个身手敏捷的明国人放倒在地。这么说爱丽丝昨晚没有回来,那个明国人为什么要救她? 米格尔从床上跳了起来,摸过身边的大马士革短刀,一脚踢开房门大吼道:“爱丽丝,连你也要背叛我吗?” 荷香在一楼的大厅里,被丈夫的怒吼吓了一跳,本能就想带着儿子逃走。她伸手去拉自己的儿子马丁,却一下抓了个空。 小马丁听到父亲的声音,兴奋地朝楼梯跑了过去,大声喊着:“爸爸,爸爸,我昨夜在大船上住。” 米格尔正怒发冲冠地从楼梯冲下来,看到儿子后脸上的阴霾为之一浅,他冷静下来问道:“马丁,昨夜你和妈妈一起吗?” 小马丁不明就里,眉飞色舞道:“是的,我们整晚都在一起。我从来没在船上住过,一直兴奋得睡不着,爸爸什么时候带我去海上玩?” 米格尔明白自己误会妻子了,不过儿子奶声奶气的话却让他心头一黯,下次去海上航行,怕是只能当个普通水手了? 其实他在几天前就回到了澳门,只不过却没有回家。这几天他在到处奔走,找仁慈堂贷款,找熟识的卡扎度集资…… “尊敬的佩雷拉先生,按照仁慈堂的规定,我们经过评估认为您不符合放款条件。另外我需要提醒阁下,您去年的贷款马上就要到期了,请不要忘了及时还款。” “侯爷,我知道我们合作了很多年,即使在你遭遇荷兰人之后,我仍然投资了你此次的航行……不不,亲爱的侯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仍然绝对相信您的能力和经验。但恕我直言,我已经不相信你的运气了,抱歉。” “嘿,米格尔,我的老朋友,对你的遭遇我深表遗憾,但我真的没法再助你一臂之力了。听我说,你是不是惹上了什么仇家?我怀疑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有一名女巫正在对你下咒。” 以上就是这些天他四处奔走的结果,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地回到了家中。这次海难直接把他打入了地狱,虽然逃生时带出了一些金银,但这些连还清仁慈堂的贷款都不够。 在逃生的小船上他就粗略算过,只有卖掉家里所有的珠宝、家具和奴仆,甚至还要加上这座房子本身,他才能勉强还清贷款。从此之后,他将身无分文,失去卡扎度身份,靠最低贱的工作糊口谋生。 澳门从不缺少这样的破产者,经过一场宿醉之后,米格尔已接受现实。 “听着,马丁,海上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玩。你要好好学习拉丁文、神学、法律和修辞,将来做一名优秀的法官。孩子,这就是爸爸对你的期望。” 米格尔摸了摸小马丁的头,换上一口流利的粤语对荷香身旁的林海道:“尊敬的先生,感谢伱昨晚阻止了我的暴行。” 他是发自内心地感谢林海,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自己的妻子,等待他的将是严厉的法律制裁。毕竟澳门不是松迪布岛,更何况他的妻子还是一名天主教徒。 “好说好说。”林海满面春风道,“鄙人正打算出海,往倭国去走一遭,不知侯爷可愿同往?” 第32章 起航 “起——锚——” 吉时到,随着一声洪亮的口令,八条上身精赤的大汉甩开膀子使劲,高达丈余的立式绞车开始缓缓转动,碗口粗的铁链在吊锚架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顶硬上,顶硬上!鬼叫你穷?哎呵哟呵,哎呵哟呵!铁打心肝铜打肺,立实心肠去捱世。捱得好,发达早,老来叹番好!血呵汗呵,穷呵饿呵!哎呵哟呵,哎呵哟呵!顶硬上,鬼叫你穷……” 踩着号子声的顿挫节奏,八条大汉一齐发力,一齐喘息。他们两人一组,推动插入卯孔的四根车关棒,带着绞关木不停转动,重愈千斤的铁锚也随之渐渐露出水面。 等到两个四爪铁锚都先后升起,喊口令的人又开始吆喝:“开船咯!” 听到吆喝声,牵引船上的桨手开始划桨,大船上则撑篙的撑篙,操舵的操舵。众人齐心协力之下,一条三桅大船艰难地离开了泊位,在澳门内港中徐徐前行。 此时已是四月中旬,刮了小半年的东北季风已经停息,现在轮到西南季风统治这片大海。从澳门内港驶出后,这条大船开始由向南转为向东,从近迎风航行转为最舒服的侧尾风航行,船上开始了升帆操作。 三根桅杆上挂的都是带撑条的竹篾硬帆,升帆过程和后世升旗差不多,当然这条大船的硬帆很重,主桅上那面帆足足有八九吨,除了滑轮之外还需要绞车才能升上去。尽管如此,这比西式软帆也方便多了,不需要水手爬桅杆。 “大舅哥,你看这船如何?”林海迎风站在露天甲板上,意气风发地向身旁的石壁发问。 “番鬼的鸭屁股,我也曾见识过,厉害是端的厉害,只是太贵了些。”石壁说着瞅了一眼不远处的米格尔,低声道,“荷香这鬼佬汉子靠得住罢?只怕跟我们不是一条心。” “管他几条心,上了船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是碰到红毛……”林海想起行船的诸多忌讳,连忙换了个说法,“遇到事,由不得他不出力。” 石壁点头道:“倒也是,我的兄弟不会摆弄大炮,否则你要引这班鬼佬上船,坐定过不了我这关。” 林海知道石壁三年前刚出道时,曾在黎忠国麾下随谢天佑作战,那时节和葡萄牙人在电白外洋上干过一仗,吃了大亏,所以看这帮大鼻子很有些不爽。 不过他并不介意这一点。眼下这条船上大多都是石壁的旧部,如果不引入一些外部力量,那他永远不能取得主导地位。 这次东番之行就是一个机会,由于有可能碰上荷兰人或郑芝龙,林海力主卖掉了末次船。又通过米格尔居中介绍,从葡萄牙海商手中买到了这条铁力木打造的老闸船,并将其命名为博望号。 有别于一般的老闸船,博望号的船舵是西式的,这是林海看中这条船的主要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则是这条船侧舷上的炮窗相对较多,这在商船里是较为少见的。 老闸船是西式船体中式船帆,和盖伦船一样艏楼低矮艉楼高耸,所以广东人形象地称之为鸭屁股。有别于中式船体的水密隔舱,老闸船用密集肋骨作为主要支撑结构,船体要坚固得多。 除了具备更强的抗炮击能力之外,这种结构可以设计出多层全通甲板,更有利于大吨位侧舷炮的安装,而中式海船一般只在船首装有大炮。 博望号在首尾各装有两门8磅加农炮,露天的前、后甲板下面是全通的炮甲板,两侧各装有八门12磅炮,中部的四门炮是寇菲林长炮,靠近船头船尾的则是加农炮。 这些重炮都采用青铜铸造,装载在新近问世的架退式四轮炮车上,可以在不脱离战场的前提下快速装填。除此之外,两侧舷墙上还布满了用来打人的回旋佛郎机。 在亚洲海面上这已是相当可观的火力配置了,足以碾压绝大多数武装商船。当然,如果碰上西方殖民者的主力战舰那还是不够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为了得到博望号,除了卖掉末次船,林海还另外搭进去七千两银子。而且论吨位末次船还更大,相当于牺牲了一定的容积和载重量。 石壁和郑廷球都是当年和澳门葡人干过仗的,对老闸船的战力十分清楚,再加上末次船和那七千两银子都是林海的,所以对此也没有提出异议。 就这样,林海以需要炮手为名,把米格尔请上了船,并让他在澳门招聘了五十多名会操炮的水手。这些水手里除了一个叫伯多禄·金荅的葡萄牙人之外,还有五個印度人和七个黑人,剩下的全是华人,都曾在米格尔的船上效力过。 目前,船上除了珠娘一家加上林海的三个弟子,剩下的就是一百多名石壁旧部,以及米格尔这五十多人。这将近两百名船员的预付工钱又花了上千两,船上的备用部件、生活物资、添置的轻武器等也花了一千多两。 此外林海还从澳门和佛山各进了一批货物,总价值约五千两,转眼间那两千三百两黄金就快花光了,差不多只剩下同等重量的白银。 林海和石壁还在闲聊,只听石壁感叹道:“生意总算是开张了,进项还没看到,手里的银子却洒得泼水一般,真叫人肉疼。” 林海笑道:“我们现在是商人,不是海盗,做买卖总是要本钱的。” 石壁嘿然道:“不好说,碰到别的船,老子一样抢他狗日的。” “那是自然,无本的买卖也是买卖,海盗做得,商人当然也做得。”林海说这话时若有所思,石壁闻言哈哈大笑。 此时,太阳已渐渐爬到头顶。博望号在引水船的带领下,在珠江口海域行驶了近二十海里,航速差不多是五节。 当然,这远远不是博望号的最高航速。此时三面硬帆的托帆索都是拉紧状态,把帆面底部的下横桁托起两丈多高,帆面并没有完全展开。这是因为珠江口洋流复杂,暗礁密布,并不适宜高速航行,同时高处的风向更加稳定。 正当林海准备招呼石壁一起去艉楼餐厅吃午饭,突然他看到伦第一从后甲板下面钻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小伙。 这两人林海都认识,陈记船厂的二公子陈耀祖,还有船厂通事的儿子张勇。 这个张勇长得其貌不扬,素来是个锯嘴葫芦,更兼向来板着个死人脸,毫无一点少年人的跳脱意气,要不是因为他会一点蹩脚的葡语和日语,可能林海对他都没有印象了。 第33章 弟子团 陈耀祖一改往日女装大佬的风范,此时穿一身短打劲装,头上戴着劳动人民标配的网巾,看装束和一般的水手差不多。只不过这厮昨晚还是涂了发油,茉莉花香夹杂在货舱特有的汗臭味中,别提有多酸爽了。 林海眉头一皱道:“你两个哪里冒出来的?” 陈耀祖笑道:“我们想出海历练一番,又怕林大哥不肯收留,因此便躲在船上。如今生米已成熟饭,就请大哥带我们走一遭罢。” 林海知道船上关防严紧,闲杂人等万难上船,又见伦第一和他们一道,于是扫了他一眼道:“是你放上来的?” 伦第一笑着点头道:“我与值班的水手厮混得熟了,关说几句,就与他们行了个方便。船上正是用人之时,他二人仰慕大哥也是一片诚心……。” 他话说一半,眼见林海虎着个脸,忙改口道:“大哥近来不是教我等识字算账么?我想他二人都能识文断字,陈二公子还会算账,大哥准定能用上。” 林海仍是面沉如水:“为何擅作主张?” 陈耀祖在一旁插话道:“林大哥,你莫怪伦兄弟。是我对他说了,我爹爱子心切,定然不允我出海,若是大哥有心用我二人,事先知晓了反而为难。” 林海听得奇怪,这货素来是一根肠子通屁眼,几时学会这般迂回行事了?于是他把目光扫向张勇,却见这小子面如槁木,半点表情也欠奉。 伦第一见林海沉着脸不说话,又在一旁讷讷道:“我想那陈记是濠镜有数的大船厂,将来大哥兴许要找陈老板造船,何必惹得他不痛快?陈二公子既是我放上船的,他须怪不到大哥头上。” 林海哼了一声道:“谁说我要用他们?今后凡事都要请示,不许妄自揣度我的意思。” 伦第一唯唯称是,林海又问那面瘫一般的张勇:“你也识字?” 这年头海上的通事往往都只会口译,大多数并不识字。张勇见林海发问,勉强扬了扬嘴角,算是摆出张笑脸道:“小人求二少东家教的,略认得一些。” 林海道:“你二人这般要好?我却不知。” 陈耀祖回道:“我从小是个爱惹事的,全靠老张教我如何哄老子,让我爹消气,是以我与他向来交好。” “何止是从小,你如今还是个惹事精。”林海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他知道张勇父亲在船厂工作了十多年,所以这俩货可以算得上发小了。 只不过他以前没看出来,张勇这個闷葫芦原来竟是个有主意的。否则以他的身份,只怕很难和陈耀祖成为朋友,还能让这么个叛逆少年教他识字。 陈耀祖听林海说他惹事,登时有些急了:“林大哥,你曾当面允诺,要带我周游海外列国,那时节你还有事求我哩,如今可不能念完经就打和尚。” 林海板着脸道:“我却不是来海上玩耍的。” 陈耀祖忙道:“我也想跟着林大哥做些事业,你看我都换了正经衣裳。” 林海给逗乐了,原来你小子也知道以前穿得不正经,他耸耸鼻子:“你抹了头油,我闻到了。” 陈耀祖对天赌咒:“我今后不再抹了。” 林海笑道:“你今后怎样,与我何干?伱看那前头开路的引水船,待我出了珠江口,那船还要回濠镜。你二人就乘那船回去,该多少银子都在我。” 陈耀祖忘了还有引水船这回事,要照张勇的意思,他们俩应该在货舱呆上两三天,等博望号走得足够远了再出来。但陈耀祖实在受不了货舱那味,憋了半天就忍不住到露天甲板来透气。 他一听林海赶他走,登时少爷脾气发作,干脆就地一坐开始耍无赖:“你要赶我回去,除非掷我下海。” 林海森然冷笑:“你当我不敢?” 陈耀祖闻言有些心虚,他毕竟只是个叛逆期小孩,想起林海也不是善茬,毕竟那是敢单枪匹马去见黎老大的人。自己要是像对付老爹那样跟他耍无赖,不会真的被扔到海里吧? 正在他动摇时,张勇突然说话了:“二少东家莫慌,林先生敢是敢,却不会真个动手。” 陈耀祖听到这话又心安了,他本来也不相信林海真会扔他下海,所以继续耍无赖:“林大哥,横竖我不走了,你要掷就快些儿罢。” 林海哭笑不得,这货不穿女装了还是像个娘们,不过张勇这小子倒确实有点意思。 他想了想问张勇道:“这次上船,你二人谁是主谋?” 张勇回道:“回林先生话,二少东家要上船,我为他画策。” 林海道:“既是他要上船,你跟来作甚?” 张勇的眼中透着一股沉郁倔强之气,不卑不亢道:“我不愿此生只做个通事。” 林海闻言又问陈耀祖:“货舱上可舒服?船上不比在家,你要不愿回去,只能睡吊床,和伦兄弟一样。” 陈耀祖听他松口,连忙点头道:“那有何难?伦兄弟睡得,我陈耀祖一样睡得。” 林海笑道:“起来罢,莫要坐在地上撒泼,跟个娘们似的。” 陈耀祖嬉皮笑脸站了起来,冲伦第一挤眉弄眼:“多谢厚情,改日请你喝酒。” 林海板着脸道:“船上不准酗酒,每日都有限量。此外,交出你的火折子,露天甲板以下严禁明火。” 陈耀祖闻言嗒然若丧:“我只在后甲板上吃烟,这火折子就留与我罢。” 林海佯怒道:“不行,要吃烟时来找我,我看着你吃。你二人既要跟随于我,就与伦兄弟一般,算我半个弟子,好生跟我学本事,尤其你陈二官,凡事都要听号令,再耍少爷脾气,先打你二十个孤拐见面。” 陈耀祖得意洋洋道:“正如伦兄弟所言,我陈耀祖识文断字,又会算账,敢问林大哥还要教我什么?” “你这厮最需学习,先把船规学仔细了。”林海踹了陈耀祖一脚,接着对伦第一道:“你来教他二人背船规,背不下来的,今晚不给饭吃。” 陈耀祖在一旁嘟囔:“我自家带了银子。” 林海于是对伦第一道:“你去和石当家的说一声,谁也不许卖吃的给他。” 当天晚上,博望号驶出了珠江口。针房中的几位伙长开始轮流值班,在长明灯下盯着罗盘用针,随时对隔壁舵室中的舵工发出指令。这几个伙长也是米格尔请上船的,都曾经跟着他去过倭国和吕宋,个个都熟悉去东番的针路。 在漆黑的夜色中,博望号渐渐远离了陆地,这是为了避开海岸线附近密布的礁石。由于地球曲率的缘故,哪怕算上折射,海上的目视距离最远也就三十海里,明天一早博望号就看不见陆地了。 第34章 飓风 博望号并没有离开陆地太远,而是基本沿着海岸线向东航行,最远也不会离开陆地一百五十海里。 伙长导航靠的是罗盘和沙漏,以及烂熟于心的针路口诀和沿途地标的山形水势。这是一种依靠前人经验形成的地文导航方式,靠依次抵达针路口诀中记载的地标,最终到达目的地。 这些地标大多都是海岛,少部分是海岸线上的山峰,针路口诀里详细记载了当地的地形、水深、泥色等,以便进行确认。从一个地标到另一个地标,也是根据针路口诀里记载的针位和更数来导航。 所谓针位指的是罗盘上指南针的方位,罗盘上周向均布有二十四个取自天干地支和八卦的字,指南针正指某个字称为单针,指向相邻两个字之间则称为缝针,这样相当于一共有四十八個针位。 至于更数则指的是航行时间,船上用沙漏计时,把一个昼夜分为十更。在正常海况且顺风的情况下,当时的海船平均一更能走六十华里,所以更数其实就代表了距离。 针路口诀中详细记载了相邻地标之间的用针方位和航行更数,伙长凭着这个就能完成导航工作。很显然,这种导航方式走的是固定航线,这就是海盗为什么能在四通八达的海上打劫,因为大家走的航线都差不离。 所以博望号才不能离海岸线太远,那样就没有足够密集的地标。无论是针位代表的方向还是更数代表的距离,其精度都十分有限,如果下一个地标隔得太远,按照这种导航方式很可能就会与之擦肩而过。 就这样,博望号在几位伙长轮流指引下,大致沿着海岸线曲折前行。西南季风稳定地吹过海面,每天都是风和日丽的天气,极目之处除了天空就是海水,船上的日子过得十分单调。 除了伙长和舵工需要根据针位偏差随时打舵,其他水手在顺风情况下工作并不繁重,闲极无聊之下就容易寻衅滋事。离开珠江口的第二天,露天甲板上就发生无数口角,有几个毛躁的甚至动起手来。 不过船上的酒水每天都有限量,这几人慑于船规没敢动刀,即使如此也各自领到了二十记皮鞭,然后被绑在桅杆上暴晒了个把时辰。这些事林海都没有去管,以他的威望现在也根本管不了。 好在石壁和米格尔都是老船长,对这种事司空见惯,处理起来也毫不含糊,否则船上很快就会失去秩序。这两人各有各的心腹骨干,谁的人闹事谁领走按船规处罚,并没有丝毫护短。 林海则专心在艉楼官厅里培养几个跟班,主要是识字和算术两项,珠娘和七仔也在一旁跟着复习。 这天,博望号行驶到了广东福建交界的海域。林海正在给几个跟班讲授阿拉伯数字,陈耀祖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的天空,心想这玩意和苏州码子就是一回事,不过写起来简洁一点,有必要另搞一套吗? 突然,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一片乌云,以极快的速度自北向南飘来。几乎与此同时,主桅顶部的望斗中,负责瞭望的班手惊恐地朝甲板上大喊:“落帆!快落帆!” 连续的好天气让水手们放松了警惕,主桅底下当值的缭手正靠着桅杆闭目养神,突然被打扰了清梦也没什么好脾气,当即仰着脖子冲望斗吼道:“你个狗日的阿班撞见五道将军了还是怎地?鬼叫个逑啊?” “暴风雨!是暴风雨啊!海龙王发威了,快落帆!”望斗中的班手一边叫一边急急忙忙收起顶帆。 急切的叫声从八九丈高的望斗上传来,底下的缭手这下听真切了,一骨碌从地上滚了起来,扯着嗓子喊道:“落帆!快落帆!暴风雨来了!” 甲板上顿时乱作一团,三根桅杆下当值的缭手都急急忙忙转动绞车,开始降帆操作。 仅仅几个呼吸后,风向突然改变,原本的西南风变成了北风,远处的乌云在视线中急速变大,以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势朝博望号扑来。 “还他妈落个机巴!”石壁一脚踢开前桅下的缭手,抽出刀来连砍几刀,斩断了升帆索,重达数千斤的硬帆一下子哗啦啦落了下来。 石壁没来得及躲闪干净,脑袋上挨了竹筒撑条一砸,顿时眼冒金星,幸好此时前桅帆的主体都已落地,不然这一下足够要了他的命。主桅和后桅的缭手反应过来,赶紧抽刀斩断升帆索,三面硬帆几乎是瞬间就全部落下。 这下就体现了硬帆的优势,要是西式软帆,那还得爬桅杆收帆,磨磨唧唧搞半天黄花菜都凉了,碰上这种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基本就是船毁人亡。 几乎就在石壁抽刀落帆的同时,米格尔也带着手下在迅速收起首斜桅上的斜桅帆。这是一面方形软帆,好在面积不大,收帆还算及时。 “都他妈站稳了,舵工把住舵……”石壁顾不得脑袋疼痛,扯着嗓子大吼。 话音未落,一个浪头打来,博望号的船身猛地一斜,石壁赶忙抱紧了前桅。后桅那几个缭手早已冲上了舵室,和舵工们一起死死抱住舵柄,在避免栽倒的同时尽量稳住舵叶。 北风越来越狂暴了,很快浓密的乌云已将海面全部笼罩,原本天光大亮的露天甲板上顿时一片漆黑。 轰隆一声,一道炫目的闪电从云间降落,宛如天神雪亮的刀锋,一下斩裂了黑暗,博望号上瞬间又亮如白昼。 这道闪电几乎是当头落下,水手们差点都以为自己要被劈中了,一时间个个面目狰狞,在刹那的光亮之中形如鬼魅,却又很快隐没在黑暗之中。 好在茫茫大海上,博望号犹如沧海之一粟,闪电看似在头顶落下,实则远在十余里之外,这一下算是有惊无险。 闪电之后就是连天彻地的倾盆暴雨,豆大的雨点密密匝匝从云层中降落,在天海之间织成一幅横亘百里的巨大雨幕,将墨色的天空和灰黑色的海面连为一体。 这雨幕在嘶吼的狂风中回旋飘荡,张牙舞爪好似择人而噬的活物,雨点被劲风裹挟,打在脸上像冰雹一样生疼生疼。 突然,一头巨浪打来,十多丈长的博望号宛如一片枯叶,毫不费力地被抛上浪尖,紧接着又落入谷底,无助地在海浪中随波逐流。 第35章 天妃神谕 林海好几次都以为船要翻了,幸好博望号在惊涛骇浪中跌跌撞撞,每次都是有惊无险。 多年卧底生涯早已让他练就了铁打的神经,即使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但当他的目光掠过官厅里乱作一团的众人时,却发现了一个更加冷静的人。 张勇抿着嘴一声不吭,脸上神色如常,眼中没有惊恐。他一只手抓着跌倒在地的七仔,另一只手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条绳索,正把七仔和自己一齐绑在桌腿上。 这桌腿是和船体固连的,陈耀祖和伦第一各自抱着一条桌腿,前者坐在地上哭爹喊娘高声尖叫,后者则紧绷着脸神情呆滞,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伦第一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洗得发白的薯莨衫上顿时一片狼藉。素来干净整洁的他此时也顾不上这么多,吐完之后仍在呆呆出神。 最后一条桌腿被吕铁蛋抓住,他的另一只手抓着方秀娥的手臂,帮助她保持身体平衡。两人都是神情惊恐面色苍白,随着博望号的颠簸时不时发出一声尖叫。 每当博望号稍微平稳一点,方秀娥嘴里就念念有词,像是在求神拜佛。吕铁蛋则偶尔露出一丝突兀的微笑,看上去有点诡异。 最厉害的还得算珠娘,在被海浪肆意抛掷的船上还能站得稳稳当当,这就是常年海上劳作练就的平衡性,疍家艇遇到稍大的风浪就会颠簸得很厉害。 她双手搂着林海的手臂,看似是借力保持平衡,实则是或拉或扶让林海站得更稳。 林海的另一只手扶着桌子,轻声对珠娘道:“莫急,我方才求过天妃娘娘的神谕,娘妈言道我等定能逢凶化吉。” 珠娘虽能站稳,但内心早已惊恐万分,她对眼下的状况十分清楚,听到林海的话才稍稍安心。 林海又道:“扶我出门,我给众兄弟传达天妃神谕。” 于是珠娘扶着林海来到了官厅门口,林海抓着门把手推开木门,这时海风吹得更急了,博望号又开始剧烈颠簸。 林海强压着想要呕吐的欲望,提足中气对着露天甲板大喊:“列位兄弟,切莫慌神。天妃娘娘适才对我降下神谕,言道我等这一遭乃是有惊无险……” 哗啦一声,一头巨浪打过来,浪头涌上后甲板,把林海浇成了落汤鸡…… 狂风暴雨持续了两个昼夜,之后慢慢变小。天空依然是阴沉沉的,风浪虽没有前两天狂暴,但依然无法正常航行,博望号只能继续在茫茫大海中随波逐流。 好在大家终于能正经吃点东西,填填饥肠辘辘的肚子了。当然也有一部分船员比较惨,只要一吃东西就会狂吐不止,比如伦第一。 随着大多数人恢复了体力,船上的气氛开始微妙起来,有的人意气消沉闭口不言,有的人冲动易怒一点就着,还有的整天对着主桅顶部的天妃旗磕头。 林海和石壁、郑廷球、米格尔等头头脑脑聚在一起商量。一是收缴船员随身携带的武器,派人统一看管。二是对打架斗殴的严加惩处,先动手的直接处以极刑。三是增加抓老鼠、擦洗甲板等工作,尽量不让水手们闲下来。 林海也开始在船上频繁走动,到处宣扬妈祖的神谕。除了米格尔等几个洋人无缘聆听,大家几乎都听得耳朵起茧了。 就这样又捱了五六天,海龙王的怒气终于完全平息,博望号所在的海域又是一片风和日丽,海况终于满足挂帆航行的条件了。 水手们仔细检查了一下博望号,基本没什么大的损伤,些许小伤或者在船上就能修补,或者靠岸后再修不影响本次航行。 “这鸭屁股硬是要得,海龙王发了恁大威,船舵竟还全须全尾的。”听着水手们的汇报,石壁不无感慨道。 “可不是,亏得林姑爷换了船,否则老郑这两百多斤就喂了鱼,海龙王一时吃不了,怕是还要腌着过冬哩。”郑廷球像平日一样打趣,但脸色却有些凝重。 两人的目光正看着不远处的米格尔,后者正举着十字测天仪,聚精会神地观测。博望号早已远离了针路口诀记载的航线,现在没人知道所在的位置,伙长那一套都不好使了,只能指望这洋鬼子。 石壁和郑廷球都曾在珠江口混过,早听说濠镜的番鬼有些门道,人家不用看山形水势,只要是晴天就能知道南北方位。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可以远涉重洋来到东方,而华人海商们基本去不了马六甲海峡以西。 他们不知道的是,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过了苏门答腊岛就不靠针路口诀,用的是过洋牵星术。牵星板的原理和十字测天仪差不多,都是源于阿拉伯海员的天文导航技术,只不过会这个的华人伙长少之又少。 这年代还没有后世的四分仪,而十字测天仪只能直视太阳观测,米格尔不得不眯着眼忍受刺目的阳光。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印度仆人,正立着一根木棍观察地上的影子。 木棍影子正在随着太阳的移动,以极慢的速度变化着。林海就站在印度人身旁,目光盯着木棍的影子,想要捕捉影子最短的时刻。 突然,印度人对米格尔说了一句葡语,林海猜想应该是说现在就是影子最短的时候。这個时刻并不是那么好判断的,需要大量的观测经验,林海赶紧抬手瞄了一眼腕表的时间。 果然,米格尔放下了十字测天仪,观测结束了。他闭着眼想要休息一下,突然耳边传来林海的声音:“侯爷,敢问纬度是多少?” 米格尔诧异地睁开眼,用惊奇的目光打量着林海:“你知道纬度?” 林海微笑点头:“侯爷算明白了?” “北纬18度50分。”米格尔从怀里掏出反正切函数表和太阳赤纬表,一番心算后给出了答案。 接着他又掏出一张海图,比划了几下后对身旁的伙长道,“用单乾针一直走,运气好的话我们过几天就能看到陆地了。” “且慢。”林海伸手在海图上比划着,“我们用壬子针。” 米格尔说的单乾针是北偏西45度,而林海的壬子针则是北偏西7.5度。当然,这个方向是忽略了地磁偏角,亚洲低纬度地区的地磁偏角很小,相比这个年代的罗盘刻度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你疯了?如果我们现在在这里……”米格尔指着海图上吕宋岛东北的菲律宾海,手指大致沿着壬子针方向移动,一路划过东海、黄海,最后停在了辽东半岛。 “这要何时才能看到陆地?船上的淡水根本撑不到那天!” 第36章 经度 林海指着海图上台湾岛正南方偏东一点的海域,斩钉截铁道:“我们在这里,用壬子针两天之内必到东番。若是听侯爷的用单乾针,还需四五天才能回到潮州,也就是遇上风暴之前的海域。” 米格尔不解道:“我们只知道纬度,怎能确定具体的位置?” 林海的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如果我还知道经度呢?” 米格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很快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不可能,这不可能!只有上帝才知道经度!” 这时,石壁和郑廷球等人都围了过来,他们虽然听不懂什么经纬度,但却明白针位的意思。 石壁将林海拉到一边,悄悄道:“妹丈,船上淡水不多,十天不见陆地我们都是个死。你说用壬子针,到底有没有成算?可莫要逞能,白白断送了众家兄弟的性命。” 林海正色道:“我当然知道厉害,没有成算怎敢乱说?” 石壁还是不放心:“你做过伙长?” 林海笑道:“十万个伙长也及不上我,我有天妃娘娘的神谕!” 他故意提高音量,大声道:“天妃娘娘金口玉言,用壬子针一直走,我等不出两日定能抵达东番。” 米格尔这下听真切了,在澳门呆了八九年,他当然知道妈祖。不过作为一个天主教徒,他向来都认为世上只有唯一的神。 刚才有一瞬间,他差点以为眼前这位明国商人真的能计算经度,到头来却不过是一个装神弄鬼的神棍。也难怪,经度问题困扰了欧洲航海界上百年,一个愚昧的明国商人怎么可能解决得了? 米格尔彻底被激怒了,他刷地一声抽出腰间的大马士革刀,厉声对石壁吼道:“听着,如果你们要用壬子针的话,那我们就在此决一死战吧!我米格尔在此立誓,绝不容许一個装神弄鬼之辈把我的水手们送进地狱!” 石壁本来对林海的话半信半疑,但眼看米格尔竟然直接拔刀,当即也被惹毛了。先不说用什么针,就这洋鬼子的嚣张气焰也必须杀一杀,否则还反了天去。 他也不去拔刀,只是冷冷道:“你他妈这是想找死?这船上哪有你这鬼佬说话的份。” 话音未落,郑廷球等人纷纷拔出刀来,雪亮的刀锋在正午的阳光下闪成一片。米格尔那边几个洋鬼子见状也不甘示弱,各自拿出了随身武器。 眼看双方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林海一闪身跨到石壁身前,大喝一声:“住手!大家都住手!”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超出了他的预计,谁能想到这洋鬼子听到“妈祖神谕”就直接拔刀?不过仔细想想也可以理解,如果把林海换到米格尔的位置,在劫后余生之时听到如此荒唐的用针理由,只怕也要暴跳如雷。 林海虽然有意引入一些新鲜血液上船,但绝不代表他希望石壁和米格尔势同水火。他上前一步道:“侯爷,什么叫你的水手们?你要清楚,我才是这次航行的出资人,船上的水手都是我付的工钱,就连你本人都是我的水手。” 米格尔闻言气焰为之一窒,欧洲文化还是很讲雇佣关系这一套的。 林海接着道:“换句话说,我是这条船的船东,我的大舅哥石壁是我委任的船长,这条船的航向只能由我们来决定,你无权挑战!” 米格尔仍然握着短刀,抗声道:“我为真理负责,为我自己的生命负责。” “侯爷,没有人能为真理负责,除了上帝。”林海眼中露出森然的寒意,“你也无法为自己的生命负责,如果你坚持要挑战船长,那我只能借你的鲜血来维护船规。” 米格尔握刀的手垂了下来,石壁有上百名出生入死的兄弟,而他除了一位葡萄牙朋友之外,就只有几个忠心的仆人还算可靠。 其他那些华人水手虽然曾在他的船上待过,但双方只是临时的雇佣关系,而且这次的雇主本质上是林海,只是后者借助他在澳门的人脉由他代为招揽。甚至就连招水手这件事,林海都给他算了工钱。 双方的实力对比如此悬殊,事情发展到这个局面,对抗是死路一条,还不如用壬子针碰碰运气,米格尔不由为自己的冲动而心生悔意。 林海观察着米格尔的表情,适时给他抛出台阶:“当然,我尊重伱对真理的态度,也理解你为博望号负责的立场。这样吧,我和你做个君子约定,两天后如果我们用壬子针没有看到陆地,这条船的航向后面将由你决定。” 米格尔大喜过望:“好,我完全赞同。” “还没完。”林海接着道,“你对着船长拔刀已经严重触犯了船规。现在请你扔掉手上的刀,低下你的头颅,诚恳地向船长认错。我将以船东的名义,代你向船长求情,看在你测量纬度的功劳上,赦免你的罪过。” 米格尔虽然当过两年海盗,但无论是在果阿的家庭还是霍尔木兹的军队里,打落牙和血吞的事情也没少经历。听到林海之言,他立马扔掉了短刀,弯下腰来向石壁认错。 博望号终于再度扬帆起航。艉楼三层的针房里,伙长不错眼珠地盯着沙龛中平放的罗盘,随着船体的颠簸,指南针的针尖正在壬字和子字之间细微跳动着。 露天甲板上的冲突很快在整条船上传开了,所有人都知道博望号正在按林海的指引前行。而这位一般很少介入船上事务的船东宣称,他的决定是在遵照妈祖的神谕。 林海当然没有收到什么妈祖神谕,他是基于腕表测量的经度和米格尔测量的纬度进行导航的。测量经度其实很简单,只要准确知道当地时间,再和另一个已知经度地点的当地时间对比即可,经度差一度当地时间就差四分钟。 博望号的当地时间很好获得,影子最短的时刻就是正午十二点,难点就在于另一已知经度地点的当地时间。 林海的腕表外观上是一款卡西欧航海表,也具有该款航海表的所有功能,可以查到世界各大城市的经度,其中就包括澳门和台北。腕表现在的时间就是澳门时间,他在濠镜用最短影子法连续校准了一个多月,取的平均值。 所以如果拥有一块能在海上精确计时的手表,经度测量就会变得比纬度测量还简单。但这在十七世纪太难了,无论是东方的焚香、刻漏还是这年代西方的机械钟表,在颠簸的船上都无法实现精确计时。 毕竟,四分钟误差就相差一个经度,在低纬度海域就相当于两百华里。以这年代的计时精度,用经度导航会导到爪哇国去。 第37章 抵达东番 理论上,有了精确的经纬度测量,再加上一幅海图,海船可以任意规划航线。比如从澳门去台湾,林海完全可以选择一条最短航线,而不用依次抵达针路口诀中并不在一条直线上的诸多地标。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因为成熟航线是无数前人用生命趟出来的,海图上根本看不出实际航海中可能遇到的各种问题。暗礁、浅滩、洋流、旋涡、无风带……陌生的海域蕴藏了太多危险,任何一种都能让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就是为什么郑和船队只有在印度洋海域,才会用过洋牵星术跨越大洋,其他海域还是老老实实用针路口诀沿着海岸线走。因为在马六甲海峡以东,密布的岛屿造成了复杂的水文,只有地文导航才是最可靠的。 所以只要有现成的针路口诀,林海绝不会轻易用什么经纬度导航。这只是未来开发新航线的秘密武器,以及迷航之后保命的最后手段,比如眼下这种情况。 博望号在全体船员忐忑的心情中航行在陌生的海域,为了防止万一,石壁已下令船上开始缩减淡水和食物供应,他自己也拿出和兄弟们同甘共苦的架势,每天只吃一顿饭。 就这样,博望号载着饿肚子的水手们继续前行。就在第二天的黄昏时分,主桅望斗上有气无力的班手忽然提起了精神,激动地大叫起来:“陆地!是陆地!” 好似投下了一颗炸弹,死气沉沉的博望号上迅速炸开了窝,水手们纷纷来到前甲板上,一边兴奋地交头接耳,一边踮起脚向船头方向眺望。 很快,他们真的看到了海水之外的东西,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陆地,分不清是岛屿还是大陆。翠绿的山峰和洁白的沙滩映入眼帘,金色的夕阳映照着沙滩前的海面,细碎的海浪在微风中跳跃,闪烁着点点金波。 妈祖的神谕应验了!妈祖显灵了! 激动的水手们纷纷在甲板上跪下,对着主桅顶端的天妃旗磕头不已。不少人都在回想着前些天和林海的谈话,咱们的船东真的可以和妈祖沟通! 这一刻,林海在船上的威望瞬间上升到近乎神明的高度,就连石壁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七分欣喜和三分敬畏。 这是咱家姑爷,细妹的眼光硬是要得! “是东番!这里真的是东番!”一位老伙长激动的叫着,他多次跑过长崎到马尼拉的航线,眼前这座山峰正好是航路上的一处地标。 “你可以确定?这里是福尔摩莎?”米格尔就站在这位老伙长身边,他还是更习惯葡萄牙人对台湾岛的称呼。 “千真万确,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这座山,还有这片沙滩的样子,甚至是沙滩边上那几棵棕榈树,这里还是原来那个样。” 米格尔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想不到真让那个神棍蒙对了。 是巧合吗?可是他竟然连时间都能算好,笃定两天之内就能到东番,而现在刚好过了一个昼夜加一个下午,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怎么样侯爷?妈祖的神谕没有错吧?”林海来到米格尔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米格尔转过头,喃喃道:“魔鬼……你一定是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和魔鬼签订了契约。” 林海笑道:“那又如何?不管怎样我都指引了正确的航向,这你不能不承认吧?” 米格尔惊疑地看着林海,只听他继续道:“当金币落进钱柜叮当作响,灵魂即会应声升入天堂。按照你们天主教的说法,我即便真的和魔鬼签订了契约,只要能赚到足够的钱买赎罪券,上帝会原谅我的。” 米格尔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难道你真的……” “当然没有,方才只是一句玩笑。”林海打断了米格尔的话,“侯爷,今晚午夜时分,你到艏楼的起锚绞车旁边来找我,我有一些话要单独和你谈谈。” 入夜,博望号停在了一处避风港湾中。为了避开海岸线附近的暗礁,博望号放下了一条舢板探路,等到大船驶入港湾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铁锚落下,许久没见到陆地的船员们都沸腾了。起锚绞车旁,十来个胆大的水手正凑在一起商量着上岸。 “列位且说说,自打随大当家回珠江口,我等多少日子没打过鹧鸪?老子家伙什都上了锈,再这般下去手艺都生了!我蝰蛇要上岛干一票,有够胆的同去吗?” “算上我疤脸,我等这一遭算是在海龙王手上捡了条命,听闻这船还要跑很远,有没有命活着回去都难说,有一票干一票算逑。” “也算我歪嘴一個,兄弟早就闷杀了。我向伙长打听过,这岛上尽是些生番,手头没有几寸铁,点子软得很。” “歪嘴,是你那条臊根闷杀了罢?听闻生番婆娘身上有猪骚味,到时可莫要扫了兴,落下个不举的毛病。”最先说话的那个蝰蛇打趣道。 “嘿,这可不趁了歪嘴哥的心,他就好这口。”一个矮小精瘦的少年水手嬉皮笑脸道,惹得众人一阵淫笑。 “入你娘,就你这含鸟猢狲多嘴。”歪嘴一脚踢向那少年水手。 少年一闪身轻巧躲开,贱兮兮笑道:“歪嘴哥,实话说罢,你这嘴可是被婆娘大胯夹歪的?” 众人哈哈大笑,蝰蛇转头问坐在车关棒上擦刀的汉子:“刀哥,你去不去,众兄弟都等伱一句话哩。” 这人正低头用绸布擦拭着刀身,闻言扬起头来:“去,这把新刀也该发发利市了。” 这十来个水手都是石壁麾下的选锋,为首的那个叫冯一刀,最是悍勇。这班人正围在一起打算结伴下船,刚巧被林海那几个跟班看到。 陈耀祖是少年心性,听到这伙海盗的对话兴奋不已,更兼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濠镜,于是凑过去恳求:“列位大哥,也带小弟同去罢。” 方才调侃歪嘴的少年水手打量了一眼陈二少,当即怪笑道:“歪嘴哥,你带上这厮罢?常听人言三扁不如一圆,我看这厮比珠江口的水鸡俊多了,更莫说生番婆娘。” 众人哈哈大笑,那为首的冯一刀却出言道:“瘦猴,莫乱谈。这小哥是林姑爷身边人,你犯什么浑?” “就是,你这猢狲就是嘴贱。”疤脸也附和道。 “直娘的瘦猴,你莫要栽害我。”歪嘴闻言又是一脚踢向那少年水手,眼睛却鬼使神差地在陈耀祖身上扫了一圈。 陈二少心里发毛,不敢再跟着去了,讪讪离开。 不过冯一刀这帮人终究没能下船,张勇在第一时间向林海报告,后者立马过来予以喝止,说是明天要上岛和生番做生意,不准他们胡闹。 此时林海在船上的威望已今非昔比,这十来人听他发话,立马就放下武器乖乖呆在了船上。 当然,压抑许久的情绪必须要释放,林海下令让船员们放开了肚子吃喝,除了值夜的水手,其他人都取消了酒水限量。这一晚,劫后余生的大伙儿都喝得酩酊大醉,船上横七竖八躺满了醉汉。 第38章 狂言 米格尔记着林海的话,没有多喝,在午夜时分来到了艏楼。 “侯爷,你很守时。”林海已经在绞车旁等着了。 艏楼是开式结构,中间是起锚作业的场所,只在两舷设有舱室,眼下是米格尔和他那位葡萄牙朋友的住所。另外在船首喙位置有几个露天蹲坑,普通水手只能在这里光着屁股往大海里施展土遁·五谷轮回之术。 “这里很安静。”米格尔看看四周,他那位不会汉语的葡萄牙朋友已经醉倒在房里,船艏楼附近空无一人,“亲爱的林,我猜接下来的对话你希望我保密。我向你保证,米格尔不是一个口无遮拦之人。” “你很聪明。”林海道,“当然如果你不打算遵守诺言的话也没关系,估计没人会相信你。” 米格尔道:“林先生请讲吧。” 林海笑道:“首先,我想和你重申一下,我并没有和魔鬼签订契约。” 米格尔盯着林海看了一会儿,半晌后才道:“那么,你是凭运气指引博望号抵达东番的?” “当然不是,你看我像是这么不负责任的人吗?”林海停顿片刻后,接着道,“我之所以要用壬子针,是因为我的船上真的有人会测量经度,前天中午我事先问过他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米格尔的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要知道,我们唐人的文明有五千年的历史,很多古老的智慧都超出你的想象。就比如说火药,早在七百多年前就被唐人发明出来,并应用于军事,之后才被蒙古人传到了西方。” 见米格尔仍不相信,林海又道:“你信不信无所谓,哪怕伱认为这是东方的巫术也行。我想告诉你的是,我没有和魔鬼签订契约。” 米格尔闻言道:“既是如此,那你为何要说什么妈祖神谕?” 林海道:“你是当过船长的人,以你的智慧,我相信这个就不用我解释了。” 米格尔恍然道:“因为这条船上大部分水手都是石的旧部,你想要借此来抬高自己的威望。” 林海点头:“不错,但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和石壁之间没有矛盾,你知道我娶了他的妹妹。我的家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在这个世界上,石壁可以算是我最亲近、最信任的几個人之一。” 米格尔眼中露出茫然神色,只听林海继续道:“但是,我这位大舅哥只是一个海盗,除了珠江口就只去过交趾洋,而且完全没有商业经验。无论是眼界还是能力,这条船上只有我才是最适合做出决定的那个人。” 米格尔纠正道:“如果不算上鄙人的话,我认可你的说法。” 林海笑了笑不置可否,接着道:“这就是我今晚找你的原因,我希望这次航行结束后,你能够留在我的船上,继续为我效力。”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才,米格尔在航海、贸易和军事方面都有丰富的经验,尤其是他熟悉印度洋的航线和贸易,这让林海颇为看重。毕竟自从明廷废止下西洋以来,华人海商已经鲜有去马六甲海峡以西的。 不过这鬼佬虽然暂时上了林海的船,但一旦有了本钱肯定还是会自己单干的。对这样的人,只有让他觉得在这条船上更有前途才能留得住。 林海有信心在这次航行结束时实现这一点,因此今天特意找他就这个问题谈一谈。 米格尔没想到林海竟然是这个意思,当即否决道:“这不可能。我要回濠镜,继续我自己的事业。我要感谢你,尊敬的先生,是你给了我继续追逐财富的机会,但我不可能加入你们。” 林海问:“是我给的薪水不够丰厚吗?” 米格尔摇头道:“不,不,你是我见过最慷慨的人之一。” 林海又问:“那是因为我是一名异教徒?” 米格尔迟疑了一下,回道:“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林海失笑道:“这个理由就有点可笑了,你说你曾在霍尔木兹岛服役,你们那两位英国敌人,好像叫谢利兄弟的,不就在替波斯的异教徒君主效力吗?” 米格尔吃了一惊,没想到林海对遥远的波斯湾都这么了解,不过他很快不屑道:“哼!可耻的新教徒,无耻的英国佬。” 林海无语道:“侯爷,我记得葡萄牙和英国是永久同盟吧,直到西班牙的腓力二世吞并了你们的国家。你们不是认为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恨吗?为什么葡萄牙还能和英国结盟?” 米格尔的脸色有点发白:“好吧,林先生的口才令人折服,我承认这不是主要原因。” 林海笑道:“我就知道,异教徒的钱也是钱。以侯爷的过往经历,我相信对你的祖国也没有多少认同感。你之所以拒绝我,只有一个原因,你觉得自己做船长能赚更多钱。” 米格尔道:“你明白这一点就好,不管怎样我还是很感谢你,或许将来我们能成为很好的生意伙伴。” 林海也喝了一些酒,在海风吹拂下带着三分醉意。 他斜着眼睥睨着米格尔,口出狂言道:“如果我说,即使你成为濠镜甚至果阿最大的商人,不,我是说即使你当上果阿总督,依然赶不上为我效力有前途,你会怎么想?” “哈哈哈哈……”米格尔仿佛听到了十七世纪最大的笑话。 “哈哈,要证明这一点还需要很长时间。不过幸好你也不可能当上果阿总督,我只需证明跟着我远比你自己单干强,这个就容易多了。” 林海说着收住了笑容,认真道:“侯爷,别忙着拒绝。这次航行还远着呢,就像我告诉你的,我们还要去舟山和皮岛,还有可能要去平户。等我们回程的时候,我相信你一定改变了主意。” 林海撂下这句话就飘然而去,留下米格尔在船首发呆。他知道舟山和平户,但却从来没听说过皮岛,不过林海竟然连欧洲和西亚都这么熟悉,那他这次航行的目的地一定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吧。 半晌后,米格尔摇头失笑,自言自语道:“狂妄的家伙!” 第39章 暴利 第二天一早,林海找到石壁和米格尔,让他俩各自挑选几个身手敏捷、为人稳重的兄弟上岛,留下郑廷球和其他水手守船。 石壁于是挑了五个人,包括昨晚想要下船的冯一刀和疤脸,还有之前在末次船上大骂姜军师的那个牛眼后生。米格尔也带上了那位葡萄牙朋友,以及两个高大壮实的黑奴。 林海则叫上伦第一、吕铁蛋和张勇,一行人都穿上铁盔和链甲衫,各自带着趁手的兵器下了船。 陈耀祖闹着要同去,却被林海无情拒绝:“安心在此,等会儿我另有事情要你来做。” 半个时辰后,伦第一和张勇押着一個土著青年回到了船上。 陈耀祖上前叽叽喳喳道:“你二人怎地先回了?这是何人,遮莫是捉了个生番回来?这模样,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却也没什么稀奇的。” 那土著青年被麻绳紧紧绑住,嘴里被塞了块破布,呜呜叫个不停,一双眼睛四处乱转,惊恐地打量着博望号这个庞然大物。 伦第一和张勇还没答话,陈耀祖又兴冲冲问道:“如何?东番有什么好耍子?” 伦第一摘下铁盔道:“别提了,穿着这劳什子,累死个人。我等走了几里地,半点人烟也无,不曾想忽然射来一支箭,却是这厮躲在林中行凶。幸而铁蛋忠勇,替林大哥挨了一箭。” 陈耀祖吃了一惊:“铁蛋受伤了?” 伦第一拍了拍身上细密的锁环,笑道:“无妨,就凭那厮的竹弓,射到这玩意上头不过是听声响罢了。” 陈耀祖摩拳擦掌道:“这厮如此无礼,且待本少爷施展拳脚,与众兄弟出口恶气。” 伦第一忙制止道:“慢来,慢来,大哥不许我等伤他。” 陈耀祖愕然道:“这是为何?” 伦第一摇摇头表示不知,一直沉默的张勇突然道:“大哥要与生番做买卖。” 伦第一恍然点头,林海昨天确实说过要和岛上生番做生意的话。 陈耀祖更加愕然:“和生番做买卖?他们可有金银?” 伦第一摇头道:“我也不知,且等大哥回来,再作理会罢。” 陈耀祖点点头表示有理,接着又道:“这些生番言语都不通,如何做得买卖?” 这下伦第一和张勇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三个跟班只能在船上等着。 又过了个把时辰,林海等人陆续都回来了,每一拨都带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土著,加上之前那人一共是五个。 林海下令把货舱里的货物每样都搬一些到露天甲板上来,过了一会儿,一字摆开的五个土著面前很快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 铁锹、钢刀、斧头、短矛、剪刀、鹤嘴锄、铁锅、土布、漆盒、木梳、成衣、毛毯、口琴、铃铛、珠链……琳琅满目好似个杂货铺。 五个土著好似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新奇地看着面前这各色物件,这里面有些东西他们认得,有些却是闻所未闻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林海拿起一个铃铛,在突然放冷箭那个土著青年眼前晃了晃,清脆的响声立马吸引了他的目光。 林海脸上挂着友善的笑容,把铃铛塞到青年身上,接着取下了他的竹弓。然后如法炮制,和剩下四人都交换了一样东西,五个人拿到的物件都不一样。做完这些之后,林海就下令把这几人都放了。 五个土著如蒙大赦,下了船就拔脚狂奔。拿到铃铛的那人跑了一阵发现没人追赶,于是慢下脚步,一边走路一边摇着手里的铃铛,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容。 米格尔在一旁看完了整个过程,突然对林海道:“这样能行?我觉得他们未必能理解你的意思。” 林海回道:“这几人回去后,定会和旁人讲及今日之事,总会有聪明人懂我的意思。” 米格尔显然不相信,摇头道:“我表示怀疑,这些生番我觉得比猴子也聪明不了多少。” “皮萨罗在美洲时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觉得连人和猴子都分不清的人,恐怕也算不上多聪明。”林海说着敛住笑容道,“等这次航行结束,我打算在东番建立一块殖民地,但我的方式会和皮萨罗完全不同。” 米格尔再次震惊于林海竟然知道皮萨罗,只觉得眼前这个明国商人越来越神秘。 当天下午,几个胆大的土著各自背着一个藤框来到博望号,经过纯靠比划的讨价还价,最终林海用一把斧头、一匹土布加上三个铃铛换回了五张鹿皮、三对鹿角和二十多斤鹿脯。 土著们的藤框中还有很多其他东西,包括木矛、竹弓、回旋镖等武器,陶碗、螺杯、竹篓等工具,此外还有小米、芋头和各色野菜,甚至有一个土著还用竹筒带来了一筒小米酒。 不过这些东西林海一概不收,只要鹿皮、鹿角和鹿脯。土著们略有失望,但拿到换来的东西还是很兴奋,又叫又跳地走了。 这一波过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当天下午前前后后来了五百多人,男女老少都有,估计附近好几个村社的土著都倾巢而出了。博望号上的物价在飞速上涨,到太阳下山时,一把斧头得用三十张鹿皮来换。 出乎林海意料的是,最畅销的货物竟然是铃铛,甚至有两个土著青年为了争夺铃铛打得头破血流。 陈耀祖给累了个够呛,他终于明白林海下船时那句话的意思,原来是要让他负责清点记账。陈二少万万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思上了博望号,最后竟然是给林海当账房…… 不过他出海的新鲜劲还没过,倒也没有太排斥,还算是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工作。最后的结果显示,博望号卖出货物的总进价不到五十两,而获得的回报是鹿皮三千余张,鹿角八百多对,鹿脯一万多斤。 一众船员看得目瞪口呆,这东番的生意也太好做了吧! 林海笑着对米格尔道:“侯爷,你对倭国的物价比较熟悉,你说说我们把这些鹿皮之类的卖到长崎能值多少钱?” “我想差不多是三千两银子吧。”米格尔粗略估算了一下,兴奋道:“整整六十倍,我的上帝!这个利润率能让贞洁的妻子背叛他的丈夫,能让忠诚的骑士杀死他的君主!哦,天哪,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切!” 第40章 人傻钱多 石壁一般不怎么跟米格尔说话,这时听他说这批货能卖三千两银子,忍不住出言道:“这话当真?鹿皮在倭国这么值钱?” 米格尔道:“当然,长崎每年都要从暹罗和东番进口很多鹿皮,据我所知,荷兰人在东番的买卖主要就是生丝和鹿皮这两项。” 林海知道他说的不错,荷兰去年才占据大员,今后大行其道的蔗糖贸易还没有发展起来,人头税更无从谈起。目前台荷当局的两大财政支柱就是生丝和鹿皮,生丝主要是靠李旦集团的许心素从厦门供货,鹿皮则依靠台南土著供给。 他接着补充道:“米格尔说得不错,倭国打了一百多年仗,如今虽然天下太平,无所事事的武士仍然多得是,鹿皮剑鞘风行于武士之间,此外倭国百姓也很爱鹿皮制品。” 石壁哈哈大笑道:“妹丈,我今日才算服了你。原先听你说东番的生意好做,我还不大信,这些土人可真够傻的!” 林海谦虚道:“这不算什么,也是我们的运气好,一场风暴把我们吹到了此处。这里位于东番岛的东南角,若是在东番的西边或北边,生意就没有这般好做了。” 石壁疑惑道:“这是为何?莫非只有此处土人最傻?” 林海道:“与其说是最傻,不如说是见识最少,此处土人从未与外人做过买卖。” 他当然不是信口开河,事实上用壬子针瞄准的就是眼下这个地方,台湾东南部的台东地区。台湾是一个多山的岛屿,纵贯南北的中央山脉把东边和西边隔绝开来,适宜居住的平原地区主要在西部沿海。 因为靠近大陆,台湾西部沿海早在宋元时期就和福建地区存在紧密的贸易往来。而随着中日贸易航线由浙江转至福建,以及西班牙人殖民菲律宾,台湾北部的丘陵地带在半个世纪以前逐渐成为东亚贸易航线的重要站点。 所以眼下这个时代,台湾最为闭塞的地区就在东部。但是东部的海岸线主要被中央山脉北段和东海岸山脉所占据,只有三个地方是平原地区,从南到北依次是后世的台东县、花莲县和宜兰县。 博望号现在的位置就在台东,这里的土著是阿美族。后世把台湾土著大致划分为高山族和平埔族,顾名思义高山族是住在山里的,而平埔族则居住在平原地区。 阿美族被划入了高山族,但实际上大多数阿美人在明末时期应该是住在平原上,他们的领地从台东一直延续到花莲附近,这两地之间有一条极为狭长的平原地带连通,也就是位于中央山脉和东海岸山脉之间的台东纵谷平原。 很显然,平原地带能养活的人口远大于山区,大多数阿美人应该是住在台东县和台东纵谷平原。但不管怎么说,阿美人确实比其他平原民族要封闭很多,这一点确实和高山族更接近,尽管他们占据了一块沿海平原。 石壁听林海这么说,赶紧道:“既是如此,我等何不在此多盘桓些时日?听你的意思,别处土人可没有这般傻了。” 林海摇摇头:“明日我们再和土人们交易一天,另外派人去岛上挑些淡水,明晚我们就启程往北走。” 石壁奇道:“这是为何?这般好生意,普天下打着灯笼也难找。” “这买卖若是能长久,我又何尝不愿迁延几日,只可惜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如我所料不差,这方土人的鹿皮已不多了,船上货物还有很多,此处却已卖不出多少。” 林海否决了石壁的提议,盈不可久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很显然,阿美人因为和岛外没有贸易往来,所有货物对他们来说都极为稀缺,所以直接把家底都掏空了。 而且这种高得不正常的利润率可一而不可再,几年之内,即使再来台东都不可能再达到这么高了,除非林海的商队深入内陆,去和更封闭的人群交易。 更何况,林海真的没有时间了。因为一场暴风雨的耽搁,到达东番的时间已经是四月底了。博望号必须在两個月内赶到皮岛,那里还有一桩大生意等着去做,这期间他还要去浙江绍兴,在东番绝不能耽搁太久。 石壁沉吟道:“既是如此,明日且再看看,要是此地土人还有许多鹿皮,就再盘桓几天也是无妨。” 米格尔却在一旁眯起了眼,他相信林海说的应该没错。这个明国商人虽然狂妄,但似乎并不是一个头脑发热之人。 作为一个拥有丰富商业经验的船长,他本人都被六十倍的利润率冲昏了头脑,而林海却能迅速做出如此冷静的分析,这不得不令人佩服。 第二天,一切正如林海所言。一大早博望号附近涌来了上千土著,但到了下午就开始逐渐稀少,到太阳下山时已是门可罗雀。很显然,这一地区的村社几乎全部出动了,一天半的交易已掏空了整个台东地区土著的家底。 林海深知这就是一锤子买卖,坚决发扬了资本家本性,这一天的贸易利润高得吓人。原本进价一百多两的货物,换回的鹿皮等物价值高达一万多两,当然这是长崎市场的价格,在大明是不值这么多钱的。 那位认出台东地标的老伙长都快疯了,他多次经过这片海域,每次都是认一认地标就接着上路,怎么就没想过带些小玩意和当地土人交易一二呢?早这样做了,他现在还当个毛线伙长,早回家含饴弄孙了。 当天晚上,博望号沿着东海岸山脉启程北上,经过一夜的航行抵达了花莲。此处的土著是撒奇莱雅族,他们的贸易经验很显然比阿美人要丰富得多。 博望号刚靠岸就被当地渔民发现了,直接划着独木舟到博望号附近要求交易。但林海拒绝接收他们捕得的海鱼,拿出一张鹿皮给他们看。 渔民们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很快派人回村社报信。但他们拿过来交易的却不止是鹿皮,还有装满了鹿皮口袋的金沙。 又是一个丰收的日子,博望号赚得盆满钵满。石壁咧着嘴对林海笑道:“你说错了,此处土人也是一般傻,不过倒是有钱,你那日曾说东番的河里能淘出金子,莫非就是这里?” 林海笑而不语,事实上他说的不是这里,老实说他真不知道台湾在明朝时的产金地是花莲。 差不多就在石壁说花莲人傻钱多的同时,一个撒奇莱雅族少年也在对他祖母道:“奶奶,这些外来人真傻啊!他们开着大船跑这么远,就为了得到金沙,这东西又不能吃,又不能穿的,有什么用呢?” 老态龙钟的祖母慈祥地摸着少年的头,感叹道:“是啊,他们真傻!哪有我的乖孙聪明?” 第41章 初到鸡笼 “福尔摩莎,美丽的福尔摩莎。”米格尔站在博望号的侧舷旁,欣赏着海岸线上奇峰迭起的中央山脉。 “侯爷,你这话不通。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葡萄牙语福尔摩莎就是指美丽的岛屿吧。”林海就站在米格尔身边,正在和他闲聊。 “见鬼!你说得没错。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和魔鬼做了交易,否则怎么会懂得这么多东西?” 林海笑道:“侯爷,真的别那么想,我不懂的东西也很多。我们的下一站是鸡笼,听说好几条繁忙的航线都经过那里,侯爷你曾经去过?” 米格尔回道:“当然,我去过好几次。无论是从濠镜去长崎,还是从长崎去马尼拉,鸡笼都是必经之地。对了,还有琉球,鸡笼也是去琉球的必经之地,不过琉球的贸易已不如原先繁盛了。” 林海道:“你看,这不就是你懂得比我多的地方,我就从来没去过鸡笼。” 鸡笼,也就是后世的基隆市,位于台湾北部的丘陵地带,和台北离得不远。博望号在花莲只停留了半天就继续北上,随后在宜兰又停了一天,如今已越过三貂角,正在向鸡笼航行。 花莲的金沙看上去很诱人,但实际上含金量很低,一整袋金沙都炼不出多少金子。再加上撒奇莱雅人经常和外人做生意,这里已形成了较为固定的贸易行情,想哄抬物价那是没门的。 经过林海和陈耀祖的估算,根据伙长所言此地金沙的出金率,这半天换来的金沙和鹿皮大约价值二千两,而卖出的货物进价高达四百两,也就是差不多五倍利润。 而且撒奇莱雅人的贸易热情远不如阿美人高,仅仅半天时间就释放了全部需求。很显然,因为这里产金的缘故,很多海商都会在此停船交易,撒奇莱雅人赶不上这趟还能赶下趟。 宜兰的贸易行情比花莲稍好,这里的土著是噶玛兰人。据那老伙长所言,无论是华人还是日本人,从没听说哪个海商会在此处停船贸易。 这个说法让林海等人兴奋不已,以为又能像在台东那样狠捞一笔。一开始,事情确实像在台东时一样,林海带人上岛捉了几个土著上船,通过和他们交换物品表达了自己的贸易意图。 然而,当噶玛兰人结伴而来时,他们却并没有像阿美人那样状若痴狂,反而对林海带来的大部分货物都较为熟悉。 他们手里没有金沙,用来交易的货物也是以鹿皮为主。对于博望号带来的大多数商品,每个噶玛兰人心里似乎都有一杆秤,一把斧头值多少鹿皮,超过这个价人家就不干了。 “这些人肯定有过和外来人贸易的经验。”米格尔断言道。 “但是这些人又不像上一波土人,看到我们的船就直接过来要换东西。”石壁疑惑道。 米格尔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你说得没错,这一点确实很让人费解。” “这没什么好费解的。”林海想了想道,“这里的土人确实没有和外来人贸易的经验,但这不代表他们没做过买卖。” “你是说东番土人之间的买卖?”米格尔恍然道,“鸡笼,一定是鸡笼人,这里的人一定和鸡笼人做过买卖。” 林海不解道:“为什么一定是鸡笼,因为这里离鸡笼不远吗?” 米格尔故作神秘地笑着:“不,不,光是这個原因我还不敢这么肯定。等我们到了鸡笼,你自然就会明白的。” 博望号在一个阴雨连绵的早晨驶入基隆港,此时船上的鹿皮已多达三万余张。其中台东的阿美人贡献了两万多张,宜兰的噶玛兰人贡献了近七千张,剩下三千张来自花莲的撒奇莱雅人。 噶玛兰人虽然手里没有金沙,但对于林海来说,宜兰的贸易行情要比花莲好。以长崎的市场价估算,博望号商品在宜兰的利润率高达十倍,远比在花莲要高。考虑到噶玛兰人并不缺少贸易经验,这个利润率实在高得有点夸张。 如果米格尔没有说错,噶玛兰人的贸易对象确实是鸡笼人,那么这伙人一定是奸商。 “鸡笼的天气总是这么令人讨厌,每次来这里都是不停地下雨。”米格尔不满地吐槽道。 林海会心一笑,基隆港作为著名的雨港,一年大部分时间都是雨天,但这并不妨碍基隆在后世被称为台湾第一良港。 林海笑着道:“别光抱怨,我亲爱的侯爷。以你的眼光来看,基隆的港口条件如何?” 米格尔脸上也露出笑容:“这你可算问对了,我这辈子不知道去过多少港口,但说真的,我还从没见过鸡笼这么好的港口。” 他环顾四周道:“这里三面环山,唯有东北方朝向大海,而这唯一的缺口又被我们方才经过的那三个小岛挡住了。看看最大的那个岛屿吧,它叫社寮岛,岛上的山峰足以挡住东北风,所以无论哪个方向的风暴都吹不到港口来。” “还有,港口的水足够深,而且没有暗礁。无论是吃水多深的海船,在这里都可以随意停泊,而只要停在了这里,再大的风浪也不需要担忧。”米格尔啧啧赞叹道,“这一定是上帝的杰作,我无法想象世上还有比鸡笼更好的港口。” 林海完全同意米格尔对基隆港的评价,他接着道:“恐怕还不止这样,如果把这里作为海军舰队的基地,侯爷觉得怎么样?” 米格尔当了八九年海商,第一反应并没有从军事角度来审视基隆港,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不具备相应的军事素养,人家好歹也在葡萄牙的正规军里服役了近十年,而且还当过海军舰长。 “这里作为军港也无可挑剔,看到社寮岛上那座山没,如果在山上修建一座炮台,大炮的射程足以覆盖岛屿两侧进入港口的航道。再在山下修一座棱堡,驻扎足够的兵力保护炮台,那么停泊在港口的军舰可以说万无一失。” 米格尔指着社寮岛侃侃而谈,突然他停了下来,转头盯着林海道:“你说想在东番建一块殖民地,就是指鸡笼?” 第42章 贸易村社 林海不置可否道:“不行吗?难道侯爷觉得这里不够好?” 米格尔摇头道:“不是不够好,而是你没有这个实力。” 林海认真道:“请侯爷仔细说说吧。” 米格尔道:“正如我所言,这里是通往长崎和马尼拉的必经之地。不管是谁占据了这里,都会让大员的荷兰人和马尼拉的西班牙人坐立不安,他们的商船将时刻面临威胁。” 林海道:“可是侯爷不是刚刚说过,如果把这里要塞化……” “前提是你有足够的钱把这里要塞化。”米格尔打断了林海的话,“而且任何要塞都要靠士兵防守,如果假想敌是荷兰人或西班牙人,这里至少需要一千名训练有素的士兵驻防,光靠鸡笼出产的鹿皮根本支撑不了这个开销。” 林海沉默了一会,又道:“如果我还能从福建或浙江获得大量生丝,在这里经营到长崎和平户的转口贸易,那么侯爷觉得能行吗?” 米格尔回道:“这要看你的生丝贸易能做到多大规模了。不过如果鸡笼的鹿皮养不活驻扎在这里的军队,那你何必要费这个劲?福建到长崎的生丝贸易本来就很兴旺,并不需要在这里建立殖民地就能开展。” 林海笑而不语,心道那是因为你不知道这附近有矿,而且是金铜银矿、煤矿、硫磺矿、明矾矿、朱砂矿都有。 如果不考虑这些矿产,事实上米格尔说的一点都没错。 在原本的历史上,西班牙人因为屡受大员荷兰人的劫掠,在天启六年出兵占领了基隆。然而因为和郑芝龙关系不佳,再加上跟日本人闹翻了,这块殖民地从建立伊始就入不敷出,需要马尼拉方面不断投入。 西班牙人在社寮岛建立的要塞远比米格尔说的完备,然而由于马尼拉不断削减驻军人数,到崇祯十三年荷西基隆战役时只剩下四百人。最终荷兰人仅仅用了六天时间就打赢了这场战争,顺利夺得基隆。 说话间,博望号已停在了港湾中。 刚刚下锚,就有两条独木舟争先恐后划了过来。那独木舟长约三四丈,宽达丈余,乃是用生长了几百年的樟树掏空而成。 “远方的客人,欢迎来到鸡笼。”率先靠近的独木舟上传来了一句闽南话,接着又说了一句日语,林海猜测应该也是欢迎的意思。 说话之人站在独木舟上,大约二十出头,上身穿着鹿皮,下身围着两块遮羞布,头发只留头顶部分,披散在脑后好似一个头陀。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耳朵,两个耳垂上均打了一個大大的圆孔,孔中放置有一根拇指粗的短木棍,把他的耳垂撑得很大,看上去感觉很疼。 然而这人早已习惯并不觉得疼痛,说话时面带笑容,露出缺了两齿的一口黄牙。舟中除他之外还有几名桨手,所有人的造型都是大同小异。 这人怎么看也不像华人或日本人,但却能讲一口流利的汉语和日语,这实在有些超出林海的预计。 “多谢,你是金包里人还是大鸡笼人?”米格尔用粤语向独木舟喊话。 “金包里,我是金包里社的,我叫欧湾。”那人换上粤语朝米格尔咧嘴直笑,接着又转头对后面那条独木舟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土语,眼中带有一丝嘲讽。 后面独木舟上也站着一个土人,另有几名坐着的桨手,装束打扮也和欧湾那伙人差不多。 站着那人听到欧湾的话,脸色不太好看。他先是叽里咕噜回了欧湾几句,接着又挤出一丝笑容,用粤语对博望号喊道:“明国的客人,等你们和金包里做完交易,也欢迎来我们大鸡笼做客。” “好说好说。”米格尔笑着对其挥手。 于是后面那独木舟划开了,之前说话的欧湾道:“那么,各位明国客人,请随我来吧。” 米格尔对林海道:“我们跟着这个欧湾,先去金包里社。” 林海不解道:“这两条独木舟是怎么回事?” 米格尔笑道:“他们在争夺率先和我们开展交易的机会。” “用赛独木舟的方式?”林海回忆了一下,那两条独木舟似乎是停在一起的,等到博望号泊船后才同时划了过来。 米格尔道:“是的,如你所见,欧湾这条船赢了。” 林海若有所悟道:“也就是说,这两条船分别代表你刚才说的那两个村社。这两个村社在商业上互相竞争,但总体上关系还比较融洽,所以采用和平方式来决定这里的贸易秩序。” 米格尔道:“没错,这两个村社完全依靠贸易生存。对他们来说,赛独木舟是最好的机制,既避免了两个村社之间的争斗,同时也让外来的海商难以利用他们的竞争来提价。” 林海总算是明白了米格尔在宜兰说的话,看到眼前这一幕,他也毫不怀疑噶玛兰人的贸易对象就是基隆这两个村社。 难怪宜兰贸易的利润率高达十倍,和眼前这伙人相比,噶玛兰人简直就是商业小白,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林海苦笑:“看来,接下来的交易并不是那么令人期待。” 米格尔打趣道:“也没那么坏,除了那些压舱的印度硝石,你可以在这里把货舱全部清空。我们不是马上就要离开福尔摩莎了吗?那些小玩意儿在别处可就一文不值了。” 说话间,博望号已经跟着欧湾的独木舟停在了社寮岛的港湾中。 “明国的客人们,请跟我上岛吧,我们金包里社就在前面。不知各位是想先做买卖还是先吃饭?我们这里有美味的菜肴,还有本地的小米酒,都可以用银子或铜钱付账。” 听着欧湾满怀热情的介绍,林海有一种到了后世旅游景点的错觉,敢情这是一条龙服务? 当天中午,博望号的船员们就在金包里社进餐。在颠簸的海船上晃悠了大半个月,总算能脚踏实地吃个饭了,而且菜品还不赖。 鲜美的海鱼,细嫩的鹿肉,还有烤得金黄的兰屿猪……虽然烹饪技巧不算精到,但胜在新鲜,这比船上那些腌肉要强得多。 就在林海大快朵颐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兄弟,是你吗?” 林海转头一看,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第43章 拜把子 林海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转头之后顿时就呆住了。仔细一看来人,虽然面容憔悴、神情萎顿,但毫无疑问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男子就是李国助。 “天可怜见,真的是你!”李国助满脸激动,一把抓住林海的手臂,长叹一声欲言又止。 林海心里一沉,看来李国助这次东番之行不太顺利,不知李旦团伙现在的情形如何? 他站起身来扶着李国助的肩膀,沉声道:“大哥,这里不是说话处,你我兄弟寻个僻静处说话。” “贤弟请随我来。”李国助稍稍镇静下来,带着林海来到一处茅屋。 这茅屋是干栏式建筑,底部是高达数尺的木桩,木地板悬空铺在木桩之上,进出都要靠梯子。屋顶也是用木板拼接而成,上面铺着茅草,四周屋檐低垂,看上去好似倒扣的船底。 这种高脚屋在东南亚是很常见的,主要是热带比较潮湿,尖尖的屋顶和低垂的屋檐也是为了方便雨水下流。不过东番却只有亚热带的台北和宜兰地区流行高脚屋,南边热带反而以土台竹屋或竖穴式房屋为主。 这可能是因为台北和宜兰的土著拥有共同的祖先,这些先民从福建到了东番,然后去了菲律宾群岛,再又回流到南岛民族的大本营,于是把东南亚流行的高脚屋带到了东番。 金包里社有近千座这种干栏式的茅屋,有些用来住人,有些则是仓库。李国助这座茅屋里有一张樟木床,一把靠背椅,都没有刷漆,不过却雕有人像、蛇纹等图案。 “贤弟请坐。”李国助拉过靠背椅,放在林海身后,自己坐在了樟木床上,看样子在这间屋子里已住了一段时间。 林海一边坐下一边道:“令尊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李国助黯然摇头:“我也不知道,多半是凶多吉少……贤弟,能不能送我去一趟福建中左所?” 林海道:“这都好说。老兄怎么会到了这里?” 李国助叹了口气道:“那日和贤弟分手之后,我连夜戗风赶回东番,出了珠江口就把黄程和郑芝虎绑上石头沉海。谁知快到东番时,我的船碰上了暗礁,不到半个时辰就沉了,几百个兄弟全部喂了鱼……” “我抱着一根桅杆,在海里不知漂了几天,万幸漂到了哆啰满,被土人渔民救起。在土人村社住了一個多月后,鸡笼人来哆啰满收金沙,我就搭他们的独木舟到了这里。” “原来如此。”林海沉吟片刻道,“黄程失踪,他的家人找寻不到,定然要回漳州老家报信。他失踪前是被老兄请到吴记客栈的,如此一来漳州那位黄合兴大掌柜就知道阴谋败露了,定然会通报郑芝龙让他提前动手。” 李国助无奈道:“贤弟所言极是,这一节为兄也想到了。当时我没在濠镜杀这厮就是想尽量拖延黄家人回漳州报信的时间,不想却碰上风暴耽搁了这么久,这也是人算不如天算。” 林海闻言也有些失望,他原本还指望李国助提前知晓郑芝龙的阴谋,能够顺利清理门户,这样李家父子还是华人海商的扛把子,他也算抱上了大腿。谁想天意弄人,李国助的船竟然在戗风过程中触礁了。 不过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办法了,林海的心思急速飞转,李国助对他来说还有大用,无论如何得帮他一把。当务之急首先是要搞清楚李旦团伙的状况,万一郑芝龙仓促动手被李旦反杀呢? 最不济,也要保住李国助在平户的地位,这是他目前最重要的市场资源。否则即使他顺利建立起浙江的货源渠道,市场开拓也要颇费一番周折,更何况考虑到航线距离和生丝价格,上哪儿也找不到比日本更好的市场。 一念及此,林海把这段日子自己的经历也大致叙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吴国毅邀请他去浙江买七里丝一节。 接着,他起身道:“那日我为了借老兄的虎皮保住末次船,在黎忠国面前说你我是结拜兄弟。如今老兄落难在此又碰到小弟,可见你我的缘分是老天注定,不如我们就在此地拜了把子,不知老兄意下如何?” 李国助感动道:“现今局势未明,但我父亲在明处,那姓郑的小白脸在暗处……贤弟如今也算有了家业,又是在海上跑船的,不怕和那姓郑的结仇?” 林海霍地站起身来,满脸义愤填膺:“这等卑鄙无耻之徒,人人得而诛之。大哥放心,将来清理门户之时,小弟定然要助大哥一臂之力。” 李国助紧紧握着林海的手,眼眶有些发红:“贤弟,你我在濠镜一见如故,如今又在鸡笼重逢,这一切都是天意。既是贤弟不弃,为兄就和贤弟拜了把子,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好!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林海慨然指天起誓,“小弟在此对天发誓,有朝一日定要助兄长手刃郑芝龙,如违此誓,天地不容,人神共弃!” 对古人来说毒誓是不能乱发的,看到林海慷慨激昂发此重誓,李国助的眼眶彻底湿润了。他打从生下来就没怎么经历过大的挫折,这段时间可以说是他这辈子最落魄的日子。 他不由想起当年父亲李旦在马尼拉大屠杀中落难,也是在绝境中和长崎华商欧华宇义结金兰,之后在义弟的帮助下跑路到日本,并凭借超强的个人能力迅速打开平户的局面,这才焕发了事业的第二春。 今时今日,他的处境比当初的父亲要好过万倍,至少他还有人身自由,还有福建的货源渠道和平户的市场资源。而且就像父亲在绝境中遇到了欧华宇,他也在最落魄时遇到了林海。 焉知这一切不是天意?或许经此困厄,他也能像父亲一样愈挫愈勇,创出更大一番事业也未可知。 李国助稍稍振作了心情,突然又想到欧华宇已在五年前去世,他的遗孤欧左吉尚在长崎,也是和李国助拜了把子的。当年李旦和欧华宇结拜之时,把原来的把兄弟许心素也算在内,今日情景恰与当年相似。 想到此,李国助擦擦眼角道:“贤弟,为兄原有一个义弟叫欧左吉,今日他不在这里,你我结拜也把左吉算上罢。” 于是两人论及年齿,李国助是大哥,林海是二弟,欧左吉则是三弟。随即,李国助和林海来到茅屋外面,当场堆土为炉插草为香,结为了异姓兄弟。 第44章 赘婿 结拜之后,林海带着李国助来到博望号所在的港湾,岸边的交易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正如米格尔所言,鸡笼人确实具备清空博望号货舱的实力。这里有两方面原因,一是因为鸡笼人以贸易为生,十分擅长压价,另一方面则是他们可以用来交易的货物也丰富得多。 除了大量的鹿皮和金沙,鸡笼人手里还有硫磺、银子和铜钱,葡萄牙克鲁扎多、西班牙比索、荷兰盾、万历金背钱、元和通宝、庆长丁银……还有各种成色不一的碎银子,琳琅满目好似开了个钱币博物馆。 恰在此时,陈耀祖屁颠屁颠跑了过来,兴冲冲对林海道:“林大哥你去哪了?找得我好苦,这里有几个土人要出高价买船上的盔甲,咱们卖不卖?” 林海愣了一下,这批链甲衫是他在澳门买的。这玩意深受倭国武士喜爱,被称作锁帷子,后来又在忍者中流行了几百年,火影里面御手洗红豆那身渔网装就是这玩意,所以澳门葡人中有专门制作链甲衫卖往倭国的。 这次出海前,他无意间在澳门集市上看到做工精良的链甲衫,想着这玩意反正到了倭国不愁卖,在东番还能派上用场,于是就买了十来套,想不到东番土著也对此感兴趣。 这时伦第一也凑了过来:“是这样,有几个土人在船上买了几把刀,陈二少就拿出盔甲来想卖给他们。我怕这些盔甲还有用,所以没让卖,陈二少就说来问问大哥的意思。” 林海点点头道:“要买盔甲的土人在哪里,带我去看看罢。” “都在后甲板等着。”陈耀祖边说边在头前带路,一行人都上了博望号。 林海大致扫了一眼这几个土人,为首的那人生得面目黝黑,筋骨如铁,站在那里像根绷紧的弹簧,其他几人看上去也颇为剽捷。之前代表金包里社迎客的那个欧湾也在,不过他身形松垮满脸市侩,在这几個土人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海用闽南话问欧湾:“是你们要买盔甲?” 欧湾叽里咕噜和为首的土人说了几句话,似是在请示他该怎么回答,接着对林海道:“是的,这位是我们金包里社小巫师的丈夫。他叫武朗,是我们巴赛人里最出色的勇士,他愿意出高价买下你们的铁衣服。” 巴赛族就是基隆、淡水一带的土著民族,这些居住在沿海地带的所谓平埔族大多都是母系社会,村社中子女最多的老妇人往往就是酋长,也有些兼任巫师之职。 欧湾口中的小巫师很可能就是金包里社的酋长继承人,也就是说这个武朗算是金包里酋长的赘婿,基本相当于太子妃的角色。当然他凭借的可不是美貌,而是武力,几乎所有的台湾土著民族都有猎首习俗,尚武是他们的共同特征。 林海一边琢磨着武朗的身份,一边回绝道:“见谅,这些铁衣服我要留着自家用,不能卖给你们。” 欧湾和武朗嘀咕几句,又道:“我们的武朗勇士说了,请林老板开个价罢,无论多贵他都想买下这些铁衣服。” 林海坚决摇头:“不行,这些铁衣服我真的有急用,给多少钱也不能卖。” 欧湾翻译了这句话后,武朗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林海拿捏着火候道:“我看武朗勇士好像很需要这些铁衣服,这是为何?我这个人最崇尚勇士,若是铁衣服对你们来说很重要,等我近期用完之后可以再卖给你们。” 欧湾请示完武朗后回道:“是这样,我们金包里社是几十年前从淡水的沙巴里社分出来的,武朗是沙巴里社大巫师的儿子。现在沙巴里社有一个强大的敌人,武朗想买下这些铁衣服送给娘家,帮助沙巴里社打败敌人。” 林海恍然道:“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来这些铁衣服对你们确实很重要。这样罢,最多半年时间我会再来鸡笼,到时我就把这些铁衣服卖给你们。” 打发走武朗等人,林海把李国助在船上安顿好,接着叫来了伦第一,屏退所有人对他道:“第一,你最近晕船好些了罢?” 伦第一自那次风暴之后就落下了毛病,不知是心理因素还是什么原因,稍微颠簸一点就会晕船。他怕被林海看轻,连忙道:“大哥,我已经没事了。” 林海点点头道:“我想让你留在金包里社住一段时间,你可愿意?” 伦第一激动地站起身来:“大哥,我真的已经不晕船了!”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海按着伦第一的肩膀让他坐下,接着道,“这个武朗对我们很重要,我想要你留在这里,学会他们的语言,和他交上朋友,最好让他信任伱。” 伦第一这才知道自己会错意了,不过这事来得太突然他一下子还没法消化,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林海又道:“当然,留你一人在此确实有些危险,就像我之前跟你讲过的,东番土人都有猎首习俗。所以此事我要跟你商量,看你愿不愿意。” 伦第一想了想道:“大哥,你说武朗对我们很重要,这话究竟是何意?” “你听真了。”林海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我想扶持他成为东番之王。” 伦第一彻底呆住了:“这……对我们有好处?” 林海闻言微微一笑,道:“这好处就多了。首先,这东番之地有广东好几个府那么大,无论是汉人、倭人还是红毛,都只到过沿海几个地方。扶持武朗称王可以直接获得内陆的鹿皮和金沙,而且东番还有很多矿。” 伦第一恍然大悟:“既是如此,大哥何不直接在东番称王?我看这些土人们都没有像样的兵器,各个村社也互不统属。” 林海摇了摇头:“我们的语言、习俗和这些土人差别很大,没有足够的兵力很难统治整个东番,扶持一个土王是最省事的。而且这个土王还能帮我们干很多事,比如牵制大员的红毛,协助守御我们的贸易港口。” 伦第一讶然道:“土王的兵能打得过红毛?” 林海道:“那肯定打不过,真要能打过红毛还有我们什么事,但土王的兵也有大用。骚扰、偷袭、哨探,甚至利用他们诈降,或者把大员附近的村社内迁,断绝红毛的粮食供应,这些都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第45章 布局 伦第一虽然不懂军事,但听林海所言觉得很有道理,这才心悦诚服,想不到扶持一个土王还有这么大的作用。 只听林海接着道:“还有,这次我准备去浙江捐个武官,方便我们后续采货销货。不过这事还没有谱,如果实在没有门道,我还可以让武朗以东番王的名义去京师朝贡,借使团便利结识几个京官,加上银子开路想来捐个武官不难。” 伦第一彻底服了,林海这番布局的用意竟然如此之深,震惊之余也难掩激动,自己跟随的到底是何等人物?最开始他不过想跟着林海混口饭吃,将来做个有钱人家的管家就心满意足了。 但接触的时间长了,他发现林海似乎有一個很宏大的目标,虽然具体不清楚,但肯定不简单。直到这一刻,伦第一才觉得自己窥见了冰山一角,他的野心也随之膨胀起来。 林海的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法不传六耳,方才的话切莫对他人提起。这土王的作用还有很多,有些说出来你也不懂,将来自然会明白。” 其实去京师朝贡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明朝的朝贡贸易往往是亏本赚吆喝,所以一般会拒绝来历不明的番王朝贡。就算是大明会典中有记载的番国,往往也要限制其朝贡频率和使团人数。 不过天启没几年阳寿了,新皇登基之时远夷来贺是很有面子的事,而崇祯又是个好面子的人,所以这事还是有一定可操作性。反正伦第一也不懂这些,林海也没必要解释得那么清楚。 伦第一拍拍胸脯道:“大哥,这事我干了。” 他毕竟只是一个年方十八的小伙,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说实话一个人留在这土人村落里还是很慌的。不过富贵险中求,海上遇到风暴不是一样很危险么? 想到这,他咬咬牙就答应了下来。 “好小子,够胆!大哥没有看错你。”林海重拍伦第一的肩膀以示嘉许,这件事确实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在他这几个弟子中,要说最沉着冷静最有主见的可能是张勇,但此人是个闷葫芦,不擅交际。而这恰恰是伦第一的强项,更何况他天资极高,短短两个多月已经认识了五百多字,学起巴赛语来应该也很快。 伦第一立马发挥狗腿本色:“为大哥做事,是第一的荣幸,我不怕死。” 林海温声笑道:“你孤身在此一定要警觉些,切莫一个人出村子。金包里社也有几个汉人和倭人在此定居,只要不出村子就万事大吉。此外,尽快和武朗混熟了,他在金包里地位很高,可以护你周全。” 伦第一点头应下,又道:“大哥,你什么时候再来这里?” 林海道:“就像我和武朗说的,最多半年。我想应该是四个月左右,等这里刮起西北风,我差不多就回来了。” 在印度洋和东南亚盛行西南季风的时候,东海、黄海等西太平洋海域刮的却是东南季风。第二天一早博望号驶离了基隆港,沿着台湾北部的海岸线向福建航行。 昨天下午博望号完成了和金包里社、大鸡笼社的交易,从澳门带来的货物除硝石外已全部清空,换成了满满的鹿皮、鹿脯、鹿角、硫磺和金沙。 伦第一借口晕船,要留在金包里社,林海让他带了一套链甲衫送给武朗,并嘱咐武朗照顾好自己的弟子,否则下次再来就不卖盔甲给他了。 博望号的官厅里,林海、石壁正和李国助闲聊,关于李国助的身份,目前在船上还是个秘密。除了石壁之外,其他人都只知此人是船东的旧相识。 林海从袖中摸出李国助借他的扳指,笑道:“若没有大哥这枚扳指,我这大舅哥的人马就被黎忠国吞了,小弟也没法在此处再遇到大哥。这扳指也算是功德圆满,小弟今日物归原主。” 李国助推回了林海递过来的扳指,道:“贤弟暂且收着。如今我父亲的情况还不明了,为了稳妥起见,到了中左所后我先不露面,贤弟带着这扳指去请许三叔到船上来,先问清情况再商量后头行止。” 林海点头道:“还是大哥考虑得周全。” 石壁闻言有些担心:“李公子,你这个许三叔靠得住吗?万一那姓郑的果真小人得志了,他会不会拿了你交给那厮?” 林海笑道:“大舅哥这是被自家兄弟在背后插过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过我大哥为人谨慎,如今落难后首先要见许三叔,定然是有十足把握的。” 李国助点头道:“贤弟说得没错,若是连许三叔都信不过,那为兄真不知还能信谁了。” 李国助说着介绍了一下李旦和许心素的关系,说起来李、许两家已经是四代过命的交情了。 那还是嘉靖年间,李旦和许心素的曾祖父李光头和许栋就是结拜兄弟。李光头是福建人,许栋的家乡却在徽商的大本营歙县,这两人一个是恶棍,一个是奸商,偏偏却结为了生死兄弟。 这对亦商亦盗的异姓兄弟联手闯出了一片天地,在七十年前的闽浙沿海是首屈一指的华人势力。他们以舟山双屿岛、福建浯屿等地为巢穴,勾结初临东亚海域的葡萄牙人,既做正经生意,也干无本买卖,积累了大量财富。 不久后,朱纨出任闽浙总督,开始厉行禁海,先是出兵捣毁了当时东亚最兴旺的贸易港口双屿,接着又一路追击李、许残部和葡人商船到福建,最终在走马溪彻底击溃葡人,并在浯屿活捉了李光头。 这之后,葡人开始退往广东,并贿赂驻扎在东莞南头城的广东海道副使汪柏,获得了澳门的居留权。而李光头被朱纨直接处死,朱纨也因为断了和海商合作的闽浙士绅的财路,最终被连章弹劾,落得个自尽的结局。 后来许栋也死在养子手中,再加上葡萄牙人后撤至广东,闽浙沿海的权力真空被大海商汪直所填补。此人是许栋的歙县老乡,早年间也在李、许手下讨生活,后来因风暴偶然漂流到倭国,从而勾结上九州岛的倭国大名。 双屿之战时,汪直因在海外侥幸躲过,此后他率部下在舟山烈港重建贸易据点,并唆使倭国大名派麾下武士助其对抗明军,正规军的加入使得海寇战力大幅提升,流毒数十年之久的东南倭寇便发端于此。 第46章 许心素 李光头和许栋先后身死,但后代却没有死绝。他们的后人继续和福建士绅合作开展海外贸易,当然是以更加隐蔽的方式,而且基本也不再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了。 就这样又传承了三代,李旦和许心素成为了当家人。按照两家的传统分工,李旦负责在海外跑船,许心素则负责组织货源。这两人一个精明强干,一个长袖善舞,很快就在东亚海域打造出一个商业帝国。 而且,李许两家多年合作,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尤其到了李旦和许心素这一代,两人肝胆相照惺惺相惜,从小就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当年李旦在菲律宾落难,许心素破家营救。甚至因为晕船从不出海的他,竟然在马尼拉大屠杀之后甘冒奇险亲赴吕宋,多方打点试图捞出李旦,虽然没能成功但这份诚心是实打实的。 而几年前,福建当局在红夷犯境之际为了逼李旦出手,直接把许心素关进大牢。当时李旦身边人也担心这是官府要设局抓他,但李旦二话没说亲赴闽海,在明荷之间斡旋调停,最终救出了许心素。 可以说,这两人是割头换颈的交情,为了彼此都算是两肋插刀。要说许心素会背叛李家,那可能跟张飞背叛刘备差不多离谱。 听完李国助的讲述,石壁总算是放下心来。第二天晚上,博望号抵达了中左所,也就是后世的厦门岛,此时厦门还只是中左所城的名字,岛名叫嘉禾屿。 嘉禾屿控扼九龙江入海口,是漳泉两州的海上门户,故此岛上除了中左守御千户所的世兵外,还驻扎有泉南游击和浯铜游兵把总率领的镇戍制营兵。 许心素在福建经营多年,黑白两道通吃,他的走私基地就设在嘉禾屿上,堪称在官府眼皮底下做贼。如今的厦门可以说是大明除澳门之外最兴旺的贸易港口,甚至超过了合法的漳州月港。 林海换乘舢板上了嘉禾屿,直接把李国助的扳指给到厦门城守门的大头兵,点名要见许心素,并出言恫吓道:“耽误了许大掌柜的大事,你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那大头兵不敢怠慢,赶紧向上级汇报。一炷香功夫后,许心素匆匆忙忙从月城城门里出来了。 林海打量了一眼这位早有耳闻的传奇巨商,只见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身形单薄,头上戴着方巾,脚下蹬着皂靴,脚步虽然匆忙但举止不失儒雅,偶尔习惯性地捋一捋稀疏的山羊胡子。 除了一双丹凤眼透着几分商人的精明,此人活脱脱就是一副文人雅士的形象。不得不说,这个气质和林海想象中的海上豪商大相径庭。不过,想到此人一辈子都在和福建官绅打交道,这也算出乎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了。 许心素上上下下扫了一眼林海,两指拈着山羊胡子道:“尊驾是何人?为何手里会有这枚扳指?” 林海抱拳道:“好教许大掌柜的知道,在下姓林名海,这扳指是我义兄的。” 许心素狐疑道:“为何老夫从未听过尊驾大名?” 林海回道:“我义兄让在下带话给许大掌柜的,若是还念两家四代人的交情,请许大掌柜的随在下一行。” 李、许两家的渊源知道的人很少,除了两家直系子孙之外几乎无人知晓,李国助为了让林海放心去见许心素,这才把家族秘辛坦言相告,并告诉他见了许心素之后如何说话才能取信于他。 果然许心素闻言立马动容,连忙道:“请尊驾带路。” 林海于是带着许心素回到博望号。官厅之中,许心素一见到李国助就抓着他的手臂哽咽起来,迭声呼喊:“一官……贤侄啊,天可怜见你还活着!” 李国助急切道:“三叔,我爹怎么样了?” 许心素一听这话哭得更伤心了,悲声道:“你爹……他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去世了,灵柩已运回平户。”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李国助听到确切消息后还是一阵晕眩,若不是许心素扶着都快站不稳了。林海闻言也一阵黯然,奇迹终究还是没能发生,接下来势必要面临和郑芝龙之间的死斗,此人不除他的野望无法实现。 他沉声道:“许三叔,你方才说我大哥还活着是什么意思?难道有人说我大哥已不在人世了。” 许心素整理了一下心情道:“是这样,林贤侄。大约两個月前,一官他爹还在的时候传信过来,说是在东番海边发现几具尸体,都是跟着一官去濠镜的兄弟。让我留意一下福建沿海,看有没有一官的消息。” 他歇口气接着道:“他自家也抱病在东番四处寻找,谁成想几天后竟然莫名其妙沉船了,颜头领伤心欲绝,派了很多水性好的兄弟下海,费了老大劲才找回了的尸身。” 李国助也已稍稍平复,闻言冷笑道:“猫哭耗子假慈悲,我爹真是瞎了眼!如今东番的兄弟们是不是都听那颜的号令?” 许心素闻言讶然道:“一官,这话从何说起?你爹这两年身上不好,早已和帮中耆老明言,他百年之后就以颜头领为尊,并要你父事于他,这事你是知道的。” 李国助本来就对李旦的这番安排颇有不满,感觉老爹在藐视他的能力,闻言冷笑道:“我爹这般信任那姓颜的,到头来还不是被这厮和他那好女婿害死了。” 许心素和李国助所说的这人叫颜思齐,是漳州海澄人,因受大户豪奴欺凌怒而杀人,跑到平户以裁缝为生。不知怎地就入了李旦的眼,十余年来一直将其视为心腹亲信,常常代李旦统管船队,一路将其提拔为团伙二当家。 此人勇力绝伦,胆气出众,为人豪爽仗义,颇有李旦之风,在团伙中深孚人望。郑芝龙为了攀附他,发挥帅哥优势勾搭上颜家闺女,休了发妻也要当上颜思齐的女婿。 所以李旦才作出这般安排,在他心里最信任的人可能是许心素,最疼爱的人当然是李国助,但真正能保住他的基业又能让他放心托孤的却只有颜思齐。 第47章 海贼王的气魄 李国助虽然不满老爹藐视他的能力,但此前对于这番安排他是基本接受的。从内心深处来讲,他本人并不喜欢风里来浪里去的生活,而且觉得老爹的做法吃力不讨好。事实上,他早就劝说过李旦回到平户,不要亲自出海。 其实这年代的顶级大海商都是这样,像漳州的黄明佐,长崎的张敬泉,巴达维亚的苏鸣岗,也包括厦门的许心素都是如此。他们都依托于某种官方势力,靠替人当白手套吃饭,本人基本上不怎么出海,手上的武装力量也很有限。 李国助认为这些人的做法才是明智的,既不用养那么多兄弟,又能免受海上奔波的辛劳和危险。 但李旦却特立独行,他确实也在做权贵们的白手套,却又在麾下聚集了大批海盗,维持着一支多达数千人的武装团伙,时不时还像不入大海商法眼的海盗那样做点没本钱的买卖。 对于独子的劝说,李旦嗤之以鼻:“你给老子记着,离开大海咱爷俩什么都不是!手里没有几寸铁,别人碾死咱爷俩就像碾死一对臭虫!” 这或许是李旦从西班牙人手里得到的人生教训,也和他本人的绿林气质密不可分。在事业早期,许心素负责厦门事务,李旦负责海上航线以及菲律宾事务,那时他就喜欢和海上群盗来往,在倭寇彻底平息之后的大海商中独树一帜。 这就是李旦不遗余力在东番开拓独立地盘的原因,也是在他人生的最后两年里,没有选择最信任的兄弟和最疼爱的独子,坚持要传位给颜思齐的原因。 说白了,在同时代大海商都满足于做王下七武海的时候,李旦是唯一一个想当海贼王的人。仅凭这一点,他的气概和胸怀已远胜黄明佐、苏鸣岗、张敬泉之流。 事实上,黄明佐在郑芝龙被招安后,新任福建巡抚熊文灿对其弃如敝履,很快就销声匿迹了。苏鸣岗给荷兰人当了一辈子狗,临终前想落叶归根都不行。而长崎的张敬泉,在结义兄弟欧华宇过世后,干脆看破红尘出家为僧。 许心素的结局更惨,他本人被郑芝龙斩杀后,全家老小被福建官府抓进大牢,长子许乐天遁入群盗不知所踪,次子许一龙惨死在黑牢中。 至于郑芝龙,虽然创下了比李旦更大的事业,其诡谲权变或许过于李旦,但眼光气魄却要逊色不少。此人在招安之后立马放弃了东番地盘,在明清易代的过程中更是授首于人,最终落得个身首两处。 许心素听到李国助说他爹被颜思齐和郑芝龙害死,讶然道:“贤侄,你这话从何说起?颜头领已在半个月前去世了。” 李国助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许心素道:“听闻是在诸罗山打猎,被野猪拱死了。他身边随从说颜头领有遗言,他死后众家兄弟听郑芝龙号令,还说这是你爹在生前交代的。” 李国助明白自己错怪颜思齐了,愕然道:“这样也行?就凭颜叔那随从一句话,兄弟们能服那姓郑的?” 许心素道:“当然不能,但是陈衷纪、杨天生两位头领都说这事你爹也跟他们说过,甚至大员的红毛也在颜头领葬礼上说这确实是你爹的安排。红毛还说为了朋友的遗言,如果有哪位头领不服郑芝龙,就是跟他们为敌。” 李国助彻底服气了:“好个郑芝龙,恁地毒辣,连自己的岳丈也一并干掉,枉费我爹和颜叔对他如此栽培。” 许心素眼中闪过一道精芒,森然道:“贤侄,你这话可有凭据?莫非你从濠镜赶回东番,就是因为知悉了郑芝龙的阴谋?” 李国助于是把和林海相遇,以及拷问黄程、郑芝虎的情况述说了一遍。 许心素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我说你爹的遗言怎么会连我都不知道,你明明去了濠镜,怎么又会在东番左近出事?” “大哥,你死得好冤啊。”许心素抬头望着窗外虚空,眼中流下泪来,咬牙切齿道,“郑芝龙、陈衷纪、杨天生……我许心素若不杀掉这三个忘恩负义之徒,有何面目去九泉之下见你?” 李国助亦道:“还有黄明佐,这老贼平日也和我爹称兄道弟,到头来却在暗里下黑手,不杀这老贼我枉为人子。” 许心素嘿然道:“这老小子,明面上比谁都客气,暗地里在福建官场不知给我许某人下了多少绊子。就算没这梁子,我许某人也不会放过他。” 林海突然道:“莫忘了大员的红毛,这事也有红毛一份,难道我们就不找红毛报仇么?” 许心素点头道:“林贤侄所言不差,这笔账也要跟红毛算清楚。没有大哥和我许某人,他红毛能在大员站住脚?这群白眼狼,许某定然不会放过。” 李国助沉吟片刻,迟疑道:“红毛那头……还需从长计议。三叔,你说要是我们揭穿郑芝龙的阴谋,众位头领会不会反了他?” 许心素摇摇头:“难!我们很难取信众家兄弟,他们只会觉得是我们叔侄对大哥的安排不满,想要蓄谋夺权。” 李国助又道:“若是抓住陈衷纪、杨天生这两個老贼,拷问之后让他们签字画押呢?” 许心素还是摇头:“谁能保证这不是屈打成招?而且像刘香、李魁奇、钟斌这几个有奶就是娘的,肯定不会跟红毛对着干,就算信了我们也会装作不信。有点实力又能争取的,只有杨六杨七兄弟俩了。” 李国助闻言默然,颜思齐死后团伙里势力最大的也就是这几位了,像陈衷纪、杨天生这样的元老还有几个,但早已经沦为吃闲饭的,平时说话有分量,但实际手底下没几个人。 许心素见李国助意气消沉,连忙道:“贤侄莫慌,怎生对付郑芝龙,山人自有妙计。” 李国助高兴道:“三叔有何妙计?” “为今之计,我们可资利用的惟有福建水师。”许心素拈着山羊胡子道,“许某人近来和福建总兵俞咨皋多有往来,此人乃名将俞大猷之子。我打算厚贿此人,请他率兵船去东番,先杀郑芝龙,再灭红毛。” 第48章 忽悠瘸了 李国助一听这话就不靠谱,苦笑道:“三叔,朝廷的水师早就只剩个花架子了,吓唬吓唬小毛贼还行,遇到硬点子根本不中用。且不说红毛了,就是眼下的郑芝龙,我觉得福建水师都打不赢。” 许心素却不以为然:“我久在福建岂不知水师虚实,虽然兵船年久失修,将士操练渐少,但也不至于全然是花架子。再加上俞咨皋名将之后,家传兵法非同小可,对付一个郑芝龙还不是手到擒来。” 李国助摇摇头道:“三叔,你没在海上跑过。这海上干仗,四周全是海水,兵法能济得甚事?哪边船大炮多,哪边就能赢。别说什么俞咨皋了,哪怕他老子活过来,就凭福建水师这几条破船也无能为力。” 许心素闻言愕然,他平日周旋于福建官绅之中,清曲小唱马吊围棋都是一把好手,甚至分韵集句斗酒行令也能应个景儿,但对于海战确实是一窍不通。别说他了,就连浯铜游兵把总怕是都两眼一抹黑。 为了跟俞咨皋搞关系,许心素倒确实读过俞大猷的集子。李国助这么一说,他突然想起《正气堂集》里好像也有类似说法,一时之间也踌躇起来。 片刻后,许心素道:“那要是不跟郑芝龙打水战,去东番跟他打陆战呢?” 李国助眼前一亮,旋即又摇头道:“难。一是难保不在海上被郑芝龙截杀。二是到了东番地理不熟,补给又跟不上,郑芝龙往山里一躲,耗也能把福建水师耗死。” 许心素这下傻眼了,又生一计道:“那怎生是好?要不我设法把他骗到中左所来,直接杀了。” 李国助道:“可以试试,不过我觉得姓郑的多半不会来。” “也是,除非他确信你死了,否则不会到我这里来。”许心素又道,“平户那头呢?你先秘密回到平户,然后让倭人把他骗过去,再设法除掉他。” 李国助摇摇头:“我在平户的人手不多,恐怕难以得手。而且姓郑的小白脸素来讨松浦藩主的喜欢,我爹现在没了,松浦家的生意眼下就靠姓郑的,坐定不会帮我们。” 许心素彻底没招了:“如此说来,我们竟拿这姓郑的束手无策?” 李国助道:“所以方才你们说要对付红毛,我说要从长计议。为今之计,只能想法子和红毛联手,借红毛之手除掉姓郑的,只是这样一来就不能向红毛复仇了。” 许心素奇道:“贤侄这是念的什么经?红毛摆明了和郑芝龙是一伙的,如何会帮我们?” 李国助道:“三叔你想过没有,红毛跟我爹合作得好好的,为何要帮郑芝龙?我怀疑是我爹背着红毛干的那些事败露了,这才让他们动了杀心。” 许心素恍然道:“你是说骗红毛银子的事?” 李国助道:“也可能是拦截去大员商船的事,又或者都被红毛知道了,这才对我爹痛下杀手。” 林海一直在冷耳旁听,听到这儿突然来了点兴趣,这么说李旦曾经坑过荷兰人?难怪那天审问郑芝虎时,他问红毛为何要帮郑芝龙,却被李国助阻止了,看来这事不大光彩。 他不知道的是,李旦不仅坑过荷兰人,而且还坑过英国人。 这事要从十年前万历爷健在时说起,当时英国平户商馆就开在李旦的私宅里。于是李旦借机忽悠商馆馆长理查德·柯克斯,他和欧华宇一起向柯克斯宣称,可以帮助英国人像葡萄牙人那样在明朝沿海获得一处贸易口岸。 这俩货说得有鼻子有眼,号称有门路和明朝重臣取得联系,甚至编了两个子虚乌有的官名,一个叫国务大臣,一個叫国务评议官。不过他们俩需要活动经费来公关,好打通其中的关节。 柯克斯对明朝两眼一抹黑,看这俩说得煞有其事就信以为真。不仅给了所谓的活动经费,还提笔给“国务大臣”和“国务评议官”各写了一封信,请李旦和欧华宇一并给这两位重臣带过去。 结果当年李旦和欧华宇就派船去了明朝,却谎称被海盗抢了,然后要求加钱。柯克斯这时已经被忽悠瘸了,一边到处凑钱,一边还把英国国王詹姆士一世的通商文书翻译成汉文,并请李旦和欧华宇设法送到万历皇帝手里。 接下来连续五年,李旦和欧华宇不断派船去中国,每次都说取得了可喜的进展,但还差点火候,需要继续加钱。 柯克斯这时候已经半信半疑,不过他已是骑虎难下,他早已将这事上报给伦敦东印度公司总部,并且信誓旦旦称这事很有希望。如果现在说自己被骗了,那公司的钱不是白花了,这个责任只能他来承担。 于是柯克斯硬着头皮不断加钱,一直熬到万历爷驾崩,李旦声称这事本来已办成了,谁知道皇帝驾崩了,两位重臣还需要对新皇帝的亲信再做些公关,请你们继续加钱吧。 柯克斯只能继续填这无底洞,没过多久,泰昌帝吃红丸嗝屁了,仅仅一个多月梓宫两哭…… 一直到天启三年英国平户商馆关门大吉,李旦共计从英国人手上骗了七万多两银子,这还不算其他礼品。要知道当时英国人在亚洲混得很惨,平户商馆常年揭不开锅,这已经算是一笔巨款了。 后来李旦又用差不多同样的套路坑荷兰人,不过比起忽悠对明朝一无所知的英国人,这事难度要稍高一些。他的说辞变成了通过公关福建巡抚,让荷兰人获得到厦门贸易的权力。 这在荷兰人看来颇具可操作性,于是大员长官宋克又给了李旦大批礼品和公关费。然而荷兰人不知道的是,这个葡萄牙人曾走通的道路在时任福建巡抚南居益那里根本行不通。 事实上,李旦劝说荷兰人退出澎湖后,南居益一直想通过他用间,设法把红毛从大员弄走。李旦对此也是满口答应,但很显然,他不会真的把这个生意伙伴从台湾弄走。 当然,表面工作还是要做的。比如李国助说的拦截商船之事,李旦一直暗中指使小股海盗在福建通往大员的航线上打劫,一来对南居益有个交待,二来方便许心素垄断跟荷兰人之间的贸易。 可怜荷兰人被蒙在鼓里,还和李旦签订了一份协议,凡是大员方面抓到华人海盗,一律都交给李旦处置。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些海盗九成九都是李旦在暗中指使的,结果抓了贼还交给贼头处置。 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些事直到李旦和颜思齐先后死去,才被大员当局知晓。可以说虽然荷兰人段位略高,但碰到李旦这个人精,他们和英国人一样都被忽悠瘸了。 第49章 打铁还需自身硬(五更完毕求追读) 许心素稍微回过味来,沉吟道:“以贤侄之意,红毛只是想除掉你爹,换一个人做生意,但此人并不一定非得是姓郑的。” 李国助道:“没错,红毛不知我两家渊源,他们既然可以和姓郑的合作,自然也可以和三叔合作。三叔手上有生丝,姓郑的有什么?无非是几百条船,红毛缺的是生丝不是船。若是三叔亮明态度要红毛选边站,红毛会选哪头?” 许心素捋着胡子道:“贤侄所言,也不无道理,但只怕黄明佐这老贼会给姓郑的卖丝,如此我们只能让些好处给红毛,姑且一试罢。俞咨皋那头我也再去打点一番,探探他的口风,看他愿不愿意收钱替我们报仇。” 李国助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走一步看一步罢。” 林海在一旁听完了这对叔侄商量的对策,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这两人根本不是郑芝龙的对手,要剪除这个拦路虎恐怕是只能靠他自己了。 首先是对于荷兰人的武力,许心素过于低估,李国助却又太过畏惧。可能他曾经见识过西欧坚船利炮的威力,对其畏之如虎,所以那天得知郑芝龙和荷兰人勾结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劝说李旦退回平户。 事实上,荷兰人当然不是俞咨皋之流可以对付的,但这并不代表其不可战胜,后来郑芝龙父子就多次在近海用纵火船战术将其打败,海战史上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 其次,最关键的一点,许心素和李国助都低估了郑芝龙。 此人接替颜思齐后面临两大问题,一是无法从许心素这里获得货源,二是李旦团伙山头林立,郑芝龙却威望太弱难以驾驭。但他只用了一招就基本化解了这两个问题,那就是劫掠福建沿海。 在李旦团伙里,刘香、李魁奇、钟斌这些实力派都是海盗出身,若不是李旦只允许海上打劫,这些人早就像嘉靖大倭寇那样闹起来了。 只要这么一闹,名义上的话事人郑芝龙自然会威望大涨,这就跟战时总统支持率更高一样。更何况作为李旦的义子和颜思齐的女婿,原本由颜思齐统领的李旦嫡系部队本来就听他的。 劫掠所得不仅能弥补失去许心素货源带来的损失,而且在明金战争的节骨眼上,郑芝龙还能用武力迫使明朝对其进行招安。这是他相比汪直的幸运之处,毕竟嘉靖时期的北疆虽有俺答肆虐,但毕竟不像现在直接丢了大半个辽东。 郑芝龙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在抢劫过程中尽量做到不滥杀,最后终于成功就抚。这让他直接获得了福建货源,甚至都不用给官府或士绅当白手套了,当然对福建大员和朝中大佬的打点那是少不了的。 许心素和李国助的对策基本上和历史上完全一样,前者一味迷信俞咨皋,后者则把希望全寄托在荷兰人身上,而他们的结局也证明了这两条路都走不通。 虽然林海是知道历史的,多少有点事后诸葛亮的意思。但他相信如果是李旦面临如此局面,他绝对不会把宝全押在外人身上,打铁还需自身硬哪! 一念及此,沉默许久的林海开口道:“大哥,适才听了你和许三叔的计议,小弟也有些心得,可否也听我说几句?” 李国助忙道:“贤弟多智,愚兄正要聆听贤弟妙计。” 林海道:“大哥方才说要利用红毛,小弟十分赞同,不过有黄明佐这老贼在,我料红毛即算答应了许三叔,也未必会真出力。我们先稳住红毛,至少争取其两不相帮,待灭了郑芝龙后,该算的账还要与红毛算。” 许心素闻言一挑大拇指道:“好!林贤侄有志气!” 李国助本想辩驳,但看许心素这么说也就作罢了,反正这事还早,将来再劝说不迟。 只听林海又道:“除了红毛之外,还需考虑平户那头,至少要让松浦家两不相帮。所以大哥得尽快回到平户,松浦家这个立场应该不难争取罢?” 历史上李国助在与郑芝龙为敌时一直住在平户,所以林海料想这应该问题不大。这其实也是他最关心的一点,日本的市场渠道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果然李国助点头道:“只要有许三叔这里的货源,平户那边断然不会翻脸。不过要让他们出兵很难,我们和郑芝龙的恩怨只能自己解决,松浦家乐得同时和两家做生意。” 林海道:“这就够了,对付郑芝龙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我们的买卖不能断了。否则没有银子万事皆休,光是许三叔要调动福建水师就得下不少本钱,还不知何时能见效。” 许心素闻言道:“林贤侄所言不差,我明日就装两船货,一官你尽快给松浦藩主送过去,这条线不能断了。” 林海补充道:“目前还不宜让郑芝龙知道我大哥还活着,所以许三叔还要和这贼子虚与委蛇一番,防止这厮在海上劫船。包括争取红毛之事也先缓一缓,一切等我大哥到了平户再说。” 许心素颔首道:“这個自然,我让犬子乐天去一趟平户,一官乔装打扮一番后就藏在乐天船上。至于红毛那边,也得等乐天回来后再去摸摸情况。” “这样最好。”林海点点头,许心素手里多少应该也有点海上力量的,看来是由他的长子许乐天在掌控。 他接着道:“我原来在泰西经商,对泰西列国的兵船都很熟悉,和他们的水师也干过几仗,对于海战还是有些心得的。方才许三叔说要利用福建水师,却不知有没有门道替小侄谋个一官半职?” 许心素闻言道:“这有何难?贤侄当真擅长海战?” 林海笑道:“或许比不上俞总兵家学渊源,但对付郑芝龙这黄口小儿应当是手到擒来。” 他故意称赞俞咨皋贬低郑芝龙,其实不过是在捧许心素的臭脚。 许心素虽明知这一点,但心里还是颇为受用,当即拍胸脯道:“这事在我,贤侄只管说要在福建水师谋个什么职位?” 林海淡淡一笑:“我说的不是福建水师,而是浙江水师。” 第50章 浙江海道洪承畴 许心素皱眉道:“浙江水师……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林海回道:“福建水师这边,俞咨皋已在许三叔掌中。小侄要是能在浙江水师谋个一官半职,到时带着本部兵船南下,不是更能助许三叔一臂之力?” 许心素听这话也有道理,沉吟道:“若是浙江水师,却要多费点周章了。” 林海一听有门,忙道:“需要多少银子打点,还请许三叔给个数。” 许心素此时显出传奇巨商的豪气来,一挥手道:“此事无需贤侄操心,打点之数自有老夫一力承担。” 林海松了一口气,历史上许心素在俞咨皋那捐个把总花了两万金,要照这个价,眼下他还真有点吃力,毕竟绍兴严掌柜那里他多少得露点家底。不过钱谦益买状元也就花了两万金,想必许心素那两万金不光是买个把总这么简单。 他嘴上仍在客气:“这是给小侄求官,怎好让许三叔破费?” “贤侄也是为了替我大哥报仇,这银子自然是老夫出。”许心素板着脸道,“贤侄若是再推辞,便是看不起我许某人了。” 林海就坡下驴道:“那小侄恭敬不如从命。” 许心素又道:“浙江一共有六個水师把总,沿海各府基本都有水寨,不知贤侄想在何处为官?” 林海早已胸有成竹,忙道:“朝廷水师都有兵额,我想额外私募一些水兵,为了掩人耳目,最好是在宁波府海外的舟山做个武官。” 许心素沉吟道:“浙海沿海的水寨早已内迁,舟山如今除了一个参将,就只有两个千户所。参将是别想了,如今卫所武备荒废,世兵久不操练,怕是也不济事。” 林海道:“这无所谓,我只要有个名目,水兵可以另行招募。” 许心素看他都想好了,便满口答应下来:“好,那老夫就替贤侄在舟山谋个千户职位。不过这卫所官麻烦一点,可能需要小半年的时间。” 这个林海也略懂,水寨游兵是镇戍制下的建制,带有募兵性质,地方大员任命起来很方便,比如许心素捐个把总就是俞咨皋一句话的事。更有甚者,像茅元仪不过一介白衣,只因得到孙承宗赏识,直接就署理觉华岛副总兵。 但卫所是世兵性质,军籍管理上统于五军都督府,下统于各都指挥使司,流程上要复杂一些。 林海担心这事不好办,又道:“若是舟山不好办,别处也行,但最好是在海岛上。” 许心素笑着摆手道:“贤侄勿忧,些许小事,老夫还料理得来。其实也不算棘手,先给你落个卫所军籍,过几个月升个千户也容易得紧。” 林海连忙拍马屁:“许三叔真是手眼通天,不仅福建官场尽在掌中,连邻省浙江也予求予取。” 许心素矜持地捋着胡子道:“贤侄莫要抬举老夫,若是早几年这事还真不好办。不过如今的浙江海道恰好是福建人,还是我泉州同乡,这可不是贤侄的造化么?” 林海心中暗道侥幸,海道副使是主管一省海防的正印官,许心素既然和浙江海道有关系,那他今后在舟山岂不是如鱼得水? 一念及此,他忙道:“不知这位大人姓甚名谁,小侄到任后定当小心侍奉,绝不让许三叔落了不是。” 许心素赞许地看了一眼林海,这小伙上道,应该是个能混的。 他于是和林海介绍起这位泉州同乡:“此人名叫洪承畴,表字彦演,雅号亨九。这位道尊和别的官也没什么两样,无非贪财好色,贤侄只要投其所好就行。” 林海笑道:“小侄谨记许三叔教诲。” 许心素又补充道:“这人胆子大,只要把他伺候好了,别的官不敢干的事他都敢干,当然他胃口也比别人大些。另外他好谈兵事,最喜别人在兵事上奉承于他。” 林海拱手道:“多谢提点,不知许三叔派谁办理此事,要不明日一早就和小侄一道乘船北上浙江?” 许心素挽留道:“何必如此急忙?贤侄初到中左所,何不多住几天再说?” 林海摇摇头道:“此事宜早不宜迟,如今那郑芝龙有数千人马,小侄想尽快募兵操练,早日灭了郑贼。” 许心素道:“好,既然如此,明日一早我便让犬子一龙随你北上。” 林海落定一件大事,心情颇为舒畅,忽又想起船上的货物急需变现,于是道:“此外,小侄船上现有不少鹿皮、硫磺、金沙等物,不知许三叔能否代为销货?” 许心素胡子一掀,笑道:“还要找谁销货?老夫全收了就是。” 于是博望号向嘉禾屿前行,在许心素的指引下停靠在港口栈桥边,接着他让李国助披上一件斗篷,随自己进了中左所城。 安顿好李国助后,许心素便带着中左所军户们来博望号卸货。林海早已让陈耀祖准备好账册,递给许心素道:“这是船上的账册,请许大掌柜的照着清点。” “清点什么?”许心素接过账册,递给身边的千户所书办,“鹿皮和金沙照平户价,硫磺照福建价,算算值多少银子,派人去银库里搬过来。” 书办接过账册一看,登时就傻眼了,转头对许心素道:“东翁,这账册……晚生看不懂啊。” 林海这才想起博望号是用阿拉伯数字记账,连忙吩咐陈耀祖:“快誊抄一份,用苏州码子。” 陈耀祖满心巴望着下船去玩,闻言顿时就无语了。这是何苦来哉,搞一套别人都不懂的数字符号,到头来还得换成苏州码子,莫不是消遣本少爷? 林海对许心素歉然笑道:“许大掌柜的,还是清点清点罢?” “不点了,你的人把账做好,给我的人照方才说的算银子就是。”许心素大气地挥挥手,接着就催促身后的军户们道,“动手动手,货舱的货扫数搬下来,莫耽误吃晚饭。” “莫要全搬了,硝石要留着,硫磺也留三百担。”林海说着对陈耀祖道,“誊账册时把我说的这些扣除了,另外还有那十几套盔甲,也要留下。” 陈耀祖欲哭无泪,若非本少爷不愿做账房,当初船厂何必要招人?现在倒好,好不容易从濠镜跑出来,结果给当初自己招来的账房做账房……本少爷吃饱撑的,自作孽不可活啊。 当天晚上,许心素包下中左所城最大的几家酒楼,设宴款待林海的家眷和船员们。 在海上漂了近一个月的水手们欢呼雀跃,除了部分人要值夜守船外,其他人都可以上岸放松一晚。这一夜,中左所城的秦楼楚馆生意一片红火。 晚宴后林海一行回博望号,喝了点酒的珠娘突然干呕起来。林海心中纳闷,珠娘的酒量一向很好,在船上可说仅次于伦第一,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他关心道:“珠娘,你身上不好?” 珠娘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林海,眼中竟透着丝丝小女人的幽怨,这神情在泼辣的珠娘身上可不多见。 林海心中一动,难道这是…… 果然,秀娥在一旁满脸喜气道:“夫人这是有喜了。” 林海又惊又喜,抓着珠娘的双肩道:“你虎啊你,有了身子还敢喝酒?” 珠娘白了一眼他,噘嘴道:“上来就怪人家,我就喝了一点点,有什么打紧。” 第51章 人生赢家 林海心潮澎湃,看来今天这是双喜临门啊,不仅捐官的事有了着落,连娃都有了,一时有点人生赢家的感觉。 他激动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珠娘的眼神依然透着幽怨:“离开濠镜前我找大夫把过脉,那时已有快两个月,现在差不多两个半月了。” 林海暗道一声惭愧,出发之前那段时间他忙得不可开交,白天和米格尔一道忙活换船、进货、招募水手的事,每天中午还得抽空看影子校准手表,到了晚上又要教珠娘识字。 至于那几个跟班都是白天跟着珠娘学识字,伦第一学得最快,方秀娥也不赖,但吕铁蛋却一直进展缓慢,好在还有七仔这个老牌拖油瓶在陪着他。 这么一来,他自然就没注意到珠娘的变化,否则他肯定不会答应珠娘跟着博望号航行。 不过这丫头是真的虎,身怀六甲还敢出海,似乎一点都没当回事。 想到此,林海对珠娘道:“你不能再在海上颠簸,就在这里先住下罢,等着我回来。” 珠娘之所以没告诉林海,就是怕被留在濠镜,闻言急道:“不行,你休想撇闪了我,我不要独自留在这里。” 林海道:“当然不是独自一人,让阿爸和七仔也留下,再雇几个丫头和老妈子伺候你。” 珠娘嗔怪道:“人家哪有恁娇贵?要许多人伺候。” 林海认真道:“当然要,老妈子给你洗衣做饭,丫头给你端茶倒水,还要陪你说话解闷。” 珠娘噗嗤一笑:“那我不成官太太了?” 林海叉腰道:“现在还不是,不过也快了。” 珠娘知道许心素替林海捐官的事,闻言道:“我即算当了官太太,也过不惯那般日子,没的闷杀了我。” 林海心想珠娘的月份还小,又是個闲不住的人,整天闷着可能对胎儿更不好,于是道:“既如此,你可从人牙子处买些细仔,每日教他们识字算账,权且作个消遣。” 珠娘知道林海这次航程还需要很长时间,到时肚子大了在船上确实不方便,只得答应留下来:“买几个好?” 林海想了想道:“先买二十个罢,男仔女仔都要一些,十一二岁的最好,就当成自家细仔来教养。” 珠娘吃惊道:“买这么多,我怎么管得过来?” 林海笑道:“你还记得吗?我在濠镜说过要开一家夫妻店。这店的排面比较大,需得多教养几个能写会算的伙计,还要对我们忠心。” 珠娘听说不是给她解闷玩的,一下就来劲了:“那便依你,如此真得买几个老妈子,这么多张嘴要吃饭呢。阿爸身子骨不好,我也没空照顾他了。” 林海道:“多雇些下人就是,你莫要太累,千万着意休息。教小娃识字让秀娥负责,你就偶尔去看看,权当解个闷儿。” 他忽又想起一事,笑着对吕铁蛋道:“你也留下来,让秀娥给伱补补功课。” 吕铁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林海心下奇怪,便对珠娘道:“你和秀娥先回船上,我和铁蛋说几句话。” 珠娘和秀娥走后,吕铁蛋支吾道:“大哥,能不能别把我留在这里?我力气大,船上起锚搬货,都能出力。” 林海拍拍他的肩膀:“铁蛋,你上回替我挡箭,大哥心里很是感激。你要实在不愿学认字,今后就在大哥身边做个亲兵罢。” 吕铁蛋趁机道:“大哥,我听秀娥姐说你马上要做千户了,能不能封我做个百户,我一定好生做。” 林海愈发奇怪,铁蛋平日向来是最老实听话的,从不提什么非分要求,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他故意板着脸道:“你几时学会挑肥拣瘦的?” “不是,大哥,我没有。”吕铁蛋连忙否认,但却忸怩着不肯说出真实原因。 林海恍然大悟:“是怕秀娥看不起你罢?” 吕铁蛋想要否认,但奈何在林海面前说不出假话来,一时没了言语,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热,幸好他皮黑也不太显红。 林海有些好笑,这小孩才十六岁,在跟班团里年纪最小,他对秀娥那点意思大家都看出来了,这小子还当别人不知道呢。 林海拍着他的肩膀道:“有道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莫要妄自菲薄,在大哥心里,你一点也不比别人差。” 吕铁蛋打小就没有爹娘,他对林海和珠娘多少有点孺慕之情,闻言道:“可是陈大哥能写会算,张大哥也是识字的,伦大哥和秀娥姐学得快,只有我最没用。要是这回我再留下,大家就更看不起我了。” 林海笑道:“这是什么话?你伦大哥晕船留在东番了,可有人看不起他?” 吕铁蛋道:“伦大哥不是因为晕船留在东番的,他是在帮大哥做事。” 林海奇道:“这是谁说的?” 吕铁蛋回道:“是张大哥,他和陈大哥闲聊时,我无意中听到的。” 林海道:“哦?他是怎么说的?” 吕铁蛋道:“他说伦大哥巴不得天天围着大哥抓乖卖俏,定然不会因为晕船就要留在东番。” 林海眉头一皱,他知道张勇眼光犀利,但从未听他议论过别人。不过考虑到他和陈耀祖的关系,这又是私下议论,也就释然了。 他突然发现这两人不知去了哪里,晚宴上陈耀祖还在,这会也不见了。于是道:“陈二少和张勇去哪了?” 吕铁蛋道:“张大哥说他不喜欢人多吵闹,就在船上守着。陈大哥么?好像喝完酒跟着歪嘴和瘦猴走了。” 林海脸颊抽搐了两下,这小子就比吕铁蛋大一岁,年纪轻轻就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现在离开濠镜更无法无天了,看来得替他老子好好管教管教。 “铁蛋,你既然喊我一声大哥,莫说区区一个百户,将来当个大将军也未必不行。但前提是你要识字,算账可以不学,但至少要认得一千字以上,否则只能一辈子做个亲兵。” 吕铁蛋闻言激动道:“大哥,我一定用心学。” “好,你就留在这里,多下些功夫补补功课。另外,有空闲收拾收拾自己,莫要整天脏得像个泥猴,你看看人家陈二少,逐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那才讨小娘子喜欢。” 中左所城,陈二少跟着歪嘴、瘦猴等人一起走进听涛阁,顿时引得娘儿惊呼,一时之间满楼红袖招。 第52章 许家兄弟 除了新婚那段日子,林海很少和珠娘行周公之礼。因为珠娘总是推说秀娥就住在隔壁,怕闹得动静太大,她害羞。 如今林海才知道,害羞什么的都是借口,这两个字在珠娘的字典里基本不存在。她之所以拒绝,是因为早就有了身子。 不过这次分别少说也要四个月,林海决定和珠娘温存一番,不过他也怕伤着肚里的孩子,于是…… …… 珠娘咳咳地干呕起来:“贼强人,全无一些儿体贴,我害着喜,就恁地欺负人家。” 林海理直气壮道:“谁叫你有了身子还敢隐瞒,你相公眼看好赖也是个五品官,若不治治你今后成何体统?” 珠娘白了他一眼,冷笑道:“喝!林大人好大威风,遮莫民女见了你还要下跪磕头?” 林海摸摸鼻子道:“倒叫你说着了,就我方才教你的这一式……跪着更添情趣。” 珠娘直接一脚踹过来:“你给老娘滚下去罢!” 林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小腿,顺势在她还不显怀的肚子上摸着:“娘子,你说两个半月前就害喜了,遮莫你相公是一箭就上垛?” 珠娘没好气地娇嗔道:“看把你能的。” 林海突然道:“说正经的,这回我在海上要是出点什么事……” 珠娘赶忙捂住他的嘴:“呸呸呸!不许你胡说。” 林海轻轻拿开她的手,认真道:“我是说万一,要是过了年我还没回来,你就先搬到内陆去,明年福建沿海就不太平了。等我们的娃出生后伱再回广东,在孩子十八岁前一定要坐船去海外,之后再也莫要回来。” 珠娘疑惑道:“这是为何?” “天下很快就要乱了,广东大约还能安享二十年太平,再往后也会打得血流成河。”林海说着叹了口气,接着又道,“去海外的话千万不要去吕宋。” 珠娘大惊失色道:“这是娘妈告诉相公的?” 林海点点头:“没错,她老人家要我来挽救这天下,所以我才找许三叔捐了个千户,先练点兵再说。” 珠娘闻言松了一口气:“既是有娘妈相助,相公一定能成事,天塌不了。” 林海肃容道:“娘妈说了,这是逆天而行,不一定能成,但无论如何我总要试试。” 珠娘看他面色凝重,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紧紧依偎在他怀里。 半晌后,林海又道:“我给你留下五千两银子,回头你找许三叔,让他替你寻個银匠,打几副头面,再换些轻便的细软。要是过了年我还没回来,你就照我说的做。” 他想了想接着道:“阿爸老了,七仔和我们的娃又还小。到时你就认秀娥做契女,再作主把她许给铁蛋。这两个都是好孩子,秀娥心细,铁蛋有把子力气,到时也好有个照应。” 珠娘听他说得如此郑重,不由鼻子一酸,长长的睫毛上雾气朦胧。 林海嘿嘿一笑道:“适才戏弄你的,你相公有娘妈保佑,定然不会有事。且不说这个了,明日一早我去寻许三叔,拜托他这些时日替我照料你们。” 中左所城,许心素府邸。 一个年轻后生推开书房的檀香木门,擦擦额头上的汗水道:“爹,什么事这般急忙?孩儿今夜请了赵同知喝酒,临时又推说有事,一路快马回来,跑出一身臭汗。” “一个破同知,算个鸟?二弟你瞧瞧谁来了?”黄花梨官帽椅上,一个皮肤黝黑的长大汉子朝身旁的李国助努努嘴。 那年轻后生正用云锦丝帕在脸上擦着,闻言移开帕子看了一眼,惊道:“李世兄!” 这后生正是许心素的次子许一龙,乃是漳州府学的正经生员,开始说话的那长大汉子却是他的兄长许乐天。 李国助已换上一身干净衣裳,闻言苦笑道:“一龙兄弟别来无恙,我这回遭逢大难,还好妈祖保佑捡了条命回来。” 许心素坐在上首,挥挥手道:“好了,天也不早,都是一家人闲话少叙。” 他说着把李国助和林海之事细说了一遍,接着对次子道:“一龙,浙江的洪亨九向来是你在打点,林贤侄捐官的事,明日你坐他的船去宁波,把这事办妥了。” 许一龙沉吟道:“这个林海来历不明,跟咱们非亲非故的,接近李世兄怕是别有怀抱……” 许心素抬手打断他:“管他什么怀抱,既然卖了黄程和郑芝虎,总不至于是郑贼的人。这人是个有本事的,眼下想从咱们这里得些好处,咱们给他就是,只要他能帮我们一起对付郑贼。” 许一龙道:“就怕他光拿好处不出力。” 许乐天出言反驳道:“二弟多心了,今夜我跟林兄弟多喝了几杯,这人是条讲义气的汉子。” 许心素也道:“洪亨九是他顶头上司,他敢拿了我们的好处不办事?再说这人想做倭国生意,但却没有门路,他害死了黄程和郑芝虎,和郑芝龙已是死敌,平户那头他只能指望我们。” 许一龙闻言道:“爹说得是,是孩儿多心了。” 几人又说了一会话,眼看已到子时,便各自回房歇息了。许心素在丫鬟伺候下刚洗完脚准备就寝,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许一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爹,是孩儿一龙。” “一龙回来了?老爷怎么也不告诉妾身。”许心素的发妻,也就是许乐天和许一龙的生母,闻言赶紧去开门。 “他大半夜回来的,明日一早就要走,告诉你作甚?”许心素回了老妻一句,吩咐屋里的丫鬟都出去,接着对许一龙道,“还不去睡觉,又来干什么?” 许一龙迟疑道:“爹,孩儿说了你老莫要动怒。你先答应孩儿,否则孩儿就不说了。” 许心素皱眉道:“你又在外头惹了什么事?” 许一龙咬咬牙道:“孩儿方才仔细想了,如今这局面是姓郑的占上风,咱们许家跟他又没仇……” 话没说完,许心素啪地一耳光就甩了过去。许一龙他娘在一旁看了,急道:“老爷,你干什么要打一龙?” “我恨不得杀了这个逆子。”许心素年老体衰,这一巴掌用力过猛,差点把胳膊甩脱臼了,一边说一边揉着手掌。 许一龙捂着脸委屈道:“就算孩儿说得不对,也是为了我们许家好,爹你何必动气,气坏了身子岂不是孩儿的不是?” “你还有理了?亏你还是个生员,岂不闻天下之达道五: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从你太爷爷辈起,李许两家四代人义结金兰,如今你李大伯被那郑贼谋害,你说我许家跟郑贼没仇?” 许心素怒气冲冲道:“要是有一天你老子也死在郑贼手上,遮莫你也要和那姓郑的把酒言欢?” 许一龙见父亲出此诛心之言,遭不住扑通一声跪下,自扇耳光道:“孩儿不敢,是孩儿错了,爹你老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许妻素来最疼爱这个小儿子,见状一抹眼泪就开始哭天抢地:“老爷你何苦咒自个儿,这不是要逼死一龙吗?你不如先打杀了我。” “都是你平日娇惯的,看看他成个什么样?”许心素数落老妻一句,又对许一龙道,“还不快滚,要哭死你老娘不成?” 许一龙爬起来灰溜溜退下,许妻仍不依不饶道:“一龙怎么就不成个样?人家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将来肯定能中进士点翰林,到时咱许家就是官宦门第,不强似做个商人?” 许心素年轻时也考过秀才,但惜乎到老只是个童生。对于次子,他一直也是引以为豪的,闻言心中怒气早已平息,只是嘴上仍道:“长嘴妇,慈母多败儿。” 是夜,许心素久久不能入睡。 李许两家正是靠着几代人分工明确又肝胆相照,这才打造出如今这个海外贸易的商业帝国,可是到了许一龙这代,两家人的感情突然就淡漠了下来。 这固然跟李国助在很小的时候就移居平户有关,而他的父辈祖辈都是在福建长大的,从小就跟许家人好得蜜里调油。但更大的原因却在于许一龙从小浸淫四书五经,打心眼里就看不起李家的草莽气息。 相比之下,许乐天和李国助就要亲近得多,这两人都在海上跑船,彼此打交道也多一些。或许,该让次子一龙专心搞他的举业,让长子乐天也多和福建官绅打打交道? 但无论是待人接物还是人心算计,长子乐天都远不如乃弟,如果让他作为福建基业的继承人,只怕是守不住家业的。 许心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窗外雄鸡唱白也未能成眠。 第53章 士绅天下 许一龙昨晚也没睡好,不过他惯于应酬,再疲倦也能保持职业的微笑。 博望号上,他和林海谈笑风生,一路引经据典舌灿莲花,一会儿说林海纵横四海好似虬髯客,一会儿又说他义薄云天堪比关云长。 林海自然也投桃报李,称赞许一龙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将来定能金榜题名位极人臣。 两人商业互吹,从福建一路吹到浙江,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一时颇有点惺惺相惜之意。 五天后,船到宁波府,林海突然指着海岸道:“贤弟,你说这大明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许一龙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自然是朱家天子的。” 林海摇摇头道:“这话自然不错。不过依愚兄浅见,至少在这江南各省,大明天下与其说是朱家天子的,倒不如说是像贤弟这般士子的。” 许一龙失笑道:“林兄太抬举我们这些百无一用的穷酸了。” 林海正色道:“这真不是愚兄溢美之词,就譬如我罢,一介商人,位于四民之末。假如要给我的生意找个靠山,是得到皇帝赏识好,还是和本地士绅关系深厚好呢?” 许一龙道:“林兄眼看就是官身了,不再是商人。” 林海摆摆手苦笑道:“一个卫所武官,在士绅眼里比商人能强到哪里去?愚兄方才之问,还望贤弟有以教我。” 许一龙道:“那自然还是有士绅做靠山好一些,皇帝高居九重,就算再赏识林兄,林兄也不可能为了一点商贾贩利之事就去劳烦圣驾罢。” “除非愚兄这生意是替皇帝做的,那得先挥刀自宫了才成。”林海戏谑一句,接着道,“士绅就不同了,尤其是江南士绅,同乡故旧遍及官场,动不动就包揽诉讼把持上官,真可以称得上是土皇帝也。” 许一龙深深看了一眼林海,道:“林兄真乃神人也,从泰西归国才半年多,对中土之事便如此了解。” 林海不动声色道:“我虽生在异域,但一直心系故土。家父从小就教我读史,家中叔伯也常到濠镜进货,对大明世情还是略知一二的。” 许一龙称赞道:“海外游子,一片拳拳之心,难得难得。” 林海谦虚道:“贤弟谬赞了,我初回故土,许多事情还需贤弟提点。愚兄有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行,还请贤弟指正。” 许一龙道:“小弟洗耳恭听林兄高论。” 林海道:“我听闻江南士子喜好结社读书,但很多文社都缺少财费。愚兄要是侥幸把买卖做大了,将来寻一个知名文社的魁首予以重金,助其广招社员壮大声势。有朝一日要是能把江南文社统为一家,贤弟以为这个靠山如何?” 许一龙吃了一惊,林海的思路天马行空,委实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暗暗思量,父亲说的果然没错,此人确乎是個有本事的,绝非李旦父子那种草莽之辈,只不过这事可能还是想得简单了。 他想了想道:“林兄这主意好是好,莫说把江南文社统为一家,只要能结成一个数千人的大社,这声势就足以令朝野侧目。试想一下,数千士子的背后就是数千士绅,别说是督抚按台,就是阁老部堂也不敢轻撄其锋。” 他话锋一转接着道:“只不过文人相轻,能负天下之望足以服膺众人的,当今天下,舍虞山先生外不作第二人想。不过,虞山先生身为东林党魁,可谓是魏公公的眼中钉肉中刺,公然结此大社岂非授人以柄?” 林海笑而不语,这事何必非得是“水太凉”不可?娄东二张也行啊,尤其是写《五人墓碑记》的那个张溥。此人是婢仆之子,野心勃勃却身无长物,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张溥现在还名声不显,但两年后,此人抓住魏忠贤倒台但阉党逆案未定的窗口期,在苏州领导了驱逐阉党骨干顾秉谦的运动,一时之间名重天下。到了崇祯三年,他就组织起了名震天下的复社,江南文社几乎归于一统。 复社名义上只是一个大型备考交流班,以切磋时文为主,但实际上其政治意味很浓厚,且具有一定组织度,虽然松散但毕竟不像东林党根本没有组织。 且复社以青年士子为主,规模远比东林党庞大,同时又和东林前辈同气连枝,可以说在崇祯一朝都是风光无限。他们虽然不能决定军国大事,但在江南这一亩三分地,地方官甚至宁愿得罪皇帝,也不愿得罪复社。 别说地方官了,连内阁首辅周延儒都千方百计要和复社搞好关系,在被温体仁搞下台后,甚至要靠张溥运作重新入阁之事。 而曾经背叛过东林党的阮大铖,为了跟复社讲和,在张溥运作周延儒复相一事中自掏腰包下了血本,但事后复社仍不领情,阮大铖终崇祯一朝难求一官。甚至在其为避战乱居于南京时,复社士子公然贴大字报将其赶出留都。 许一龙见林海笑而不语,似是仍想作此打算,又接着道:“即算林兄真能找到这么一人,又资助其结成了千人大社,此人定然会爱惜羽毛,怎肯为了林兄的生意上下奔走?” 林海笑了笑道:“贤弟说得是,是愚兄异想天开了。好在愚兄的买卖也不大,在舟山有洪道尊罩着已是绰绰有余,这都赖贤弟之力,他日愚兄定当有以报之。” 许一龙摆摆手道:“林兄太客气,你既是李世兄的义弟,那就和我的亲哥一般,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说话间,博望号已在许一龙带来的伙长指引下靠岸,许一龙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小岛道:“此乃梅子岛,俗称梅山,所以此地名为梅山港。” 林海略带唏嘘地点点头,后世的宁波梅山岛因保税港区而闻名于世,但四百年前不过是方圆不到半里的一个小岛,一时之间颇有沧海桑田的感觉。 他转头看向陆地,只见港口西北方向有一座小城,正对他的城墙约有一里多长。城墙是夯土建筑,没有包砖,高约两丈,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城楼上有几个士兵正在向博望号瞭望。 林海问许一龙:“这里有官兵?我们的船停在此处不碍事罢?” 许一龙笑道:“有官兵才好,如今浙江海上都是些小毛贼,借他们七个头八个胆也不敢来此撒野。” 林海见他胸有成竹,放下心来道:“这是哪一部驻军?” 许一龙道:“这里是霩衢千户所,你看这里负山面海,人迹罕至,我们就在此处泊船,换乘霩衢所的兵船去宁波府城。” 林海心下了然,看来浙江毕竟不是福建,许家的根基远没有那么深厚。这霩衢所位于穿山半岛的南部,和宁波腹地被山脉隔开,在这里走私较为隐蔽。 他听许心素说过,以前许家从浙江进货都是走的陆上水路,效率极低。自洪承畴出任浙江海道以来,他们才获得一处可靠的港口。如今看来许心素所说的就是这梅山港,不过尚须借霩衢所的兵船将货物转运至此。 为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林海下令所有船员均不得下船,并留下石壁在船上坐镇,以免水手上岸闹出事来。 他自己则和许一龙一道上了霩衢所的冬仔船,这是一种小号福船,长约七丈,吃水仅六七尺,又名海沧船,是东南沿海最常见的水师兵船之一。这种船型帆橹皆备,轻巧灵便,在近海和内河均可航行。 林海乘冬仔船绕过穿山半岛,自甬江入海口溯江而上,直抵宁波府城。谁知到了海道衙门,洪承畴却不在,衙中胥吏说是去省城杭州公干,预计还要过几天回来。 许一龙于是对林海道:“既然洪道尊不在,我们便只好等几天了。小弟在此处也有几个熟识的朋友,正好去拜访拜访,不知林兄有何打算?” 林海知他不便带上自己,趁机道:“贤弟请自便,愚兄久闻绍兴乃人文荟萃之地,正好去游览一番。” 第54章 山阴吴府(五更完毕求追读) 宁波和绍兴是相邻两府,府城相距不过二百余里,更兼官道平坦宽阔,乘车往来十分便捷。 林海雇了一辆马车,独自一人去往绍兴,为了赶时间,他多给了车马行伙计几钱碎银,让其连夜赶路,第二天一早便进了绍兴府城。这座府城分属山阴、会稽两县,绍兴知府和两县县令的官衙均设在城中。 不过这三人在绍兴府都只能夹着尾巴做官,原因无他,本府的乡宦实在是多如过江之鲫。有明一代,出进士最多的就是绍兴府,平均每次琼林宴都有十余人入席,其次是苏州府,再次是吉安府。 尤其近七十年来,绍兴府光是状元就出了四个,清一色来自山阴、会稽两县。须知会试是三年一次,七十年不过二十几个状元,这一府两县就占了近五分之一,端的是人杰地灵。 故此这城中高门大宅不计其数,宗祠里若是没几根功名旗杆,出门都觉得比别人矮三分。当然就在这同一座城里,还有一条名为三埭街的贫民区,里面住的都是堕民,和珠江口的疍户一样都属于贱民阶层。 林海在城中四处问路,幸好他会一点蹩脚的南京话,绍兴府会说官话的士子又比较多,连蒙带比划的勉强还能交流。最终费了老大劲,他总算找到了吴国毅所说的辽东参貂杂货铺。 这是一家颇为宽阔的店面,店中卖的主要是各色毛皮制品,皮弁、风领、腰带、裘衣、斗篷、革翁鞋、手笼子、卧兔儿……样样做工精美,琳琅满目。另在柜台上摆着几个木盒,上书“长白山老人参”的字样。 林海走近那柜台道:“起动老员外,敢问严掌柜在否?” 柜台后身着铜钱纹员外袍的老者正在拨弄算盘,抬头看了一眼道:“老朽姓严,正是此间掌柜,不知尊驾有何贵干?” 林海拱手道:“我是从濠镜来的,姓林,有桩买卖要找严掌柜谈谈。” 那严掌柜连忙丢下算盘,起身抱拳道:“原来是林大掌柜的,这桩买卖老朽可作不得主,还请林大掌柜的移步,随老朽去见蔽东家。” 他说着嘱咐店中伙计几句,自己则带着林海从店里出来,往绍兴城西北角行去,不久后便来到一处深宅大院门前。 这座宅院位置偏僻,离得很远就看到高门邃宇,重檐兽脊,林海不由在心中暗暗琢磨这严掌柜的东家是何身份。 待到得宅院门口,又见外墙门多达六扇,上面钉有鎏锡钉,门上高悬一块乌木鎏金门楣,上书“吴府”两个大字。门前阶墀朗朗,左右各立有一个石狮子,足足有大半個人高。 严掌柜让林海在门口等候,自个儿进去通报。林海在门前的马台石上坐了一会,不见有人出来,恰好有个年轻小哥从吴府门前经过,于是便上前搭话:“兀那小哥,请留步。” 那小哥停下脚步道:“兄台是和我说话?” 林海拱手道:“正是,劳烦问个话,不知这吴府是什么人家?” 小哥打量了一眼林海道:“兄台是外乡人?来我绍兴府有何贵干?” 林海回道:“是这样,有个严掌柜说是他家老爷找我有事,带我来到这里。他自家进去通报了,我却连这吴老爷是谁都不知道,所以想问问小哥。” 小哥闻言道:“原来如此,这吴府原本也算是我们山阴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神宗皇帝时有个兵部尚书姓吴讳兑,就是如今这吴老爷的父亲。” 原来谢记丝行的竞争对手是前朝尚书的后人,怪不得那吴国毅话里话外暗示自己东家的生意做得更大。林海略一思忖道:“听小哥这意思,吴府如今竟没落了不成?” “那倒也谈不上,若是在别处那还是一等一的门户,但在我绍兴府却不算什么。”小哥洋洋得意道,“我且随便与你说几个人。四川的奢崇明可曾听闻?大明西南几省都被他闹了个底朝天,你道最后是谁平定的?” 他吞一口唾沫接着道:“那还是靠我们山阴的朱老爷讳燮元,现今这朱老爷仍在西南坐镇,领着兵部尚书衔,手持尚方宝剑总督四省军务。再说这兵部右侍郎两广总督姓商讳周祚的老大人,那是我们邻县会稽的……” 小哥唾沫横飞地说了半天,林海耐着性子旁听,时不时发出配合的惊叹声。好容易等他说累了,林海又将话题扯回吴府:“如此说来,这吴兑老爷致仕后,吴家在绍兴府委实算不上豪门。” “这你又错了。”小哥眉飞色舞道,“吴兑老爷三十年前就登仙了,这吴府直到十年前还是我山阴一等一的人家。” 林海奇道:“这是为何?” 小哥道:“你且听我说来,吴兑老爷只有一个嫡子,便是如今当家的吴有孚老爷。有孚老爷弃文从武,当年是山东的副总兵,不过他娶了邻县会稽的陶姓小姐,这陶家却是诗礼传家,进士出了一箩筐,状元也有一个……” 林海恍然道:“所以吴兑老爷虽已仙逝,但这陶老夫人娘家……” “且听我说完。”小哥对林海打断他的话十分不满,抢过话头道,“吴兑老爷虽只有有孚老爷一个嫡子,但女儿却有八个,除开长女嫁得早,其余七女的夫家个个大有来头。” 林海问道:“如何大有来头?” 小哥扳着指头数道:“除开适才所说陶家,还有如今这两广总督商老大人家,余姚的吕大学士家、姜老尚书家,金华的王侍郎家……对了,还有新建伯府,新建伯王家可有听闻?那也是我们绍兴府余姚县的。” “听过听过,圣人王阳明嘛。”林海总算听到一个熟悉的人家,这要不知道干脆拿块豆腐撞死算了。 小哥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继续道:“有孚老爷的三姐便是阳明圣人的嫡孙媳妇,这位伯爷姓王讳承勋,曾出任漕运总兵,前后管勾大运河二十年,这可是天下一等一的肥差呐!” 林海听得一阵出神,这就是江南士绅的厉害之处,即使自家子弟没有高官,这庞大的关系网也不可小觑。 那小哥接着道:“前头说了吴兑老爷的儿女姻亲,如今再说这有孚老爷。这位爷却能生儿子,发妻陶老夫人诞下四个嫡子,便是孟明、孟登、孟益、孟文四位老爷,说起这四位的姻亲,那还是登二爷的岳丈最显贵。” 林海道:“这是为何?” 小哥回道:“自打有孚老爷弃文从武,这吴家子弟就多走武举门路。明大爷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勾管北镇抚司的刑名,益三爷和文四爷也领了锦衣卫百户的荣衔。唯有登二爷是个文官,在云南当了个知府。” 林海心下了然,这年头文贵武贱,如今的吴家只怕已被绍兴士林所轻视,只有这从文的吴孟登姻缘最好。他随口道:“却不知这登二爷娶的哪家千金?” “嘿!这你可算问着了。”小哥挽起袖子比划着,“这位千金说出来吓你一跳,她那生父姓朱讳赓,也是我们山阴人,当年乃是神宗皇帝的首辅大学士,那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第55章 仁五爷 林海听完眼前这吴府的背景,不由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想到吴国毅背后竟然是如此一个庞大家族。就吴家这姻亲网络,比起红楼梦里的四大家族也不遑多让吧? 其中尤为引人注目的是新建伯王承勋,此人执掌运河漕运二十年,那可是隋唐以后历朝历代的经济大动脉。吴家既然做生丝买卖,这是何等强大的销售网络? 再一个就是前朝首辅朱赓,此人乃是权倾朝野的浙党领袖。浙党最初是由宁波籍首辅大学士沈一贯为首,朱赓出任首辅后便自然成为新一任党魁。而浙江正是优质生丝的主要产地,这又是何等强大的货源渠道? 想到此,林海倒是有点好奇那谢记丝行是什么背景了,竟然能跟吴家掰手腕。他在濠镜时打听过,广东的谢总兵名叫谢弘仪,也是绍兴人。于是便问那小哥:“听闻广东的谢总兵也是绍兴人,小哥可知道此人?” 小哥立马道:“岂能不知,不就是邻县会稽的谢弘仪么?万历年间的武状元。这谢将军是寒门出身,一个总兵在我们绍兴府也算不得奢遮人物,但谢将军的大名却是妇孺皆知。” 林海忙道:“这是为何?” 小哥笑道:“谢将军是个戏痴,编了一出戏唤作《蝴蝶梦》,各家戏班都常演的。” 林海还以为谢弘仪有什么厉害姻亲,原来是靠一出戏出名的。就这么个寒门总兵哪能跟树大根深的吴家抗衡,此人不过是個白手套,背后定然还有一股庞大势力,不过这个显然问不出来了。 他想了想又问:“我是做买卖的,小哥可知吴府哪位老爷管着生意上的事?” “有孚老爷已是古稀之龄,明大爷、登二爷在外做官,益三爷死得早,所以吴府的生意是文四爷在管。”小哥左右看看没人,凑近林海低声道,“不过找你的也许是仁五爷,若是这位爷的话,兄台可要多留个心眼。” 林海忙道:“还请小哥指点迷津。” 那后生接着道:“我方才说的那四位是有孚老爷的嫡子,也就是陶老夫人所生。这位仁五爷却是有孚老爷的妾室马姨娘所生,也就二十啷当岁的年纪,挂了个锦衣卫总旗的荣衔,欺男霸女的事都不少干。” 他说着又瞅了一眼吴府的大门,继续道:“吴府的正经生意都是文四爷在管,要是找你的是仁五爷,任他舌灿莲花都只是坑蒙拐骗,兄台半个字也莫信。” 林海拱手道:“多谢小哥指教。” 恰在此时,吴府的大门开了,那后生赶紧溜了。严掌柜从门里出来道:“林大掌柜的,蔽东家有请。” 林海于是跟着吴掌柜进了吴府大门,吴家的宗祠在山阴县西北的州山,族人们大多住在宗祠附近,这里不过是当年吴兑置下的一处别业,如今住着他的嫡子吴有孚一家。 不过仅仅就光是这一家子,算上婢仆也是好几百人。林海进门后首先看到一道粉油影壁,影壁后则是庭院挨着庭院,甬路连着甬路,重堂复道宛如迷宫,严掌柜带着林海七拐八拐,最后拐进了一座园子。 这处别业建在城里,故而园子面积不大,但里面有山有池,曲廊层折,风亭水榭错落有致,奇石飞瀑动静相宜。其间的道路更是穿山过水,极尽曲折之能事,以达到一步一景的效果。 好半晌,林海终于被吴掌柜带到了一座凉亭,亭中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低头看蚂蚁打架。此人身穿一件暗绣斗牛纹的曳散,长得倒也端正,听到脚步声便抬头道:“可是濠镜来的林掌柜?吴某人恭候多时了。” 林海暗自腹诽,到底是谁恭候多时?不过转念一想,这吴府占地颇大,严掌柜一进一出就得花不少时间。这个姓吴的如此人家,能提前在这里等着已是难能可贵了。 想到此,他也含笑抱拳道:“见过吴老爷,小可姓林名海,蒙吴老爷相约,不远万里前来拜会。” 那年轻人笑道:“林掌柜太客气了,在下姓吴,上孟下仁,家中排行老五,林掌柜叫我一声吴五就行。” 林海想起那小哥之言,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他原以为吴家煞费苦心在谢记丝行安插间谍,这事必然是正经管事之人在主使,怎么如今接待自己的却是一个“坑蒙拐骗”的庶子?还是说,生丝买卖在吴家根本算不上正经生意? 这个吴孟仁说话倒是客气,不过想想红楼梦里的赦老爹、珍大爷之流,那平日待人接物不也是人模狗样的吗? 此人虽然年纪尚小,但林海当然不能真个叫他吴五,闻言反而弯腰打了个恭儿:“原来是仁五爷当面,林某化外野人,不知礼节,冒昧之处还望仁五爷海涵。” 吴孟仁连忙还礼道:“林掌柜太谦了,快请坐请坐。” 林海于是依言坐下,很快便有丫头奉茶,小厮递果。吴孟仁和他闲聊一会,始终只在盘问他和李国助的背景,迟迟不见切入正题。 林海没心情跟他磨洋工,干脆道:“仁五爷,林某虽然在海上讨生活,但却从不干那无本买卖。再说那倭国已不打仗了,在当今关白的治下也是法度森严,我义兄替倭国的平户藩主做事,断不敢行以武犯禁之事。” 吴孟仁略显尴尬,干咳一声道:“林掌柜莫怪,这海上生意最怕闹出乱子来,吴某不得不多加小心。” 林海心下了然,看来不仅海商和士绅合作存在顾忌,士绅这头也有自己的顾忌。海禁对如今的地方豪强来说不过一张废纸,但通倭这性质就不同了,尤其是四十年前丰臣猴哥还和万历爷干了一仗。 他想了想道:“林某祖上原本是舟山军户,当年流落海外也是迫不得已。如今我多方打点,打算落回原籍,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原来林大掌柜是舟山人士,那也算吴某的同乡了。”吴孟仁沉吟片刻,又道,“林掌柜既然有意回故土,何必非要落回军籍?若是想落个民籍,吴某倒可以帮上点忙。” 有道是好男不当兵,这年头卫所衰败,军户们大多穷得像叫花子,逃亡者不计其数,很少有人想把户籍落在卫所里,所以吴孟仁才有此一问。 林海闻言道:“多谢仁五爷,林某之所以想落成军户,主要是想捐个武官装点门面。像林某这等人,要想光大门楣也只有如此了。” 吴孟仁听他如此说,略为放心了一点,他有意对林海施恩,又道:“既是这样,这捐官之事吴某也可替林掌柜想想办法。” 林海笑道:“此事林某已托了朋友在办,不敢再劳烦仁五爷了。” 吴孟仁见他胸有成竹,便出言相询道:“敢问林掌柜将在何处高就?” 林海回道:“就在林某的老家舟山,我那朋友说能替我谋个千户职位,应当是八九不离十。” 吴孟仁听到这话就放心多了,此人看来准备在舟山扎根,那可不比在倭国更容易拿捏。他展颜一笑道:“那吴某就提前恭贺林千户了,等林兄上任之日,吴某还要讨一杯喜酒喝喝。” 林海笑道:“多谢仁五爷,林某到时定当扫榻以待。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谈谈生丝买卖?” 第56章 杀头的买卖 阳光穿过一丛翠竹洒进雕花的蠡壳窗内,落在书案上摆着的一峰灵璧石上,热气正从石旁的宜兴紫砂壶中冒出,小小的房间里云蒸霞蔚宛如仙境。 这里是吴府内宅的一处书房,仁五爷的四哥吴孟文正在泡茶。 晚明士绅的生活是极为艺术化的,这茶道到了明末也颇有讲究。不仅茶必精燥、水必洁净,还必须环境清幽,就算不是在雪洞古刹里,也没有名泉皓月为伴,至少也得讲究个窗明几净。 吴孟文今年虚岁四十,和他爹吴有孚的妾室马姨娘同岁。他少年时也曾想走科举功名之路,奈何兴趣驳杂,始终难以沉下心来钻研八股制艺,最后连个童生都考不上,只得承袭祖荫领了个锦衣卫百户的虚衔。 这里是他年少时读书的场所,早年间书架上摆满了四书五经和程文法帖,如今却只有《客商归鉴论》、《一统路程图记》、《东西洋考》等寥寥几本商旅书籍,此刻也都被他收起来了,免得沾惹书中的俗气。 吴孟文是个茶痴,泡茶从来不假手他人,并且不准婢仆进来打扰。他现在泡的这茶名为兰雪,制法出自晚明最有品味的纨绔山阴张宗子之手,是他新近鼓捣出来的新品种。 此茶是两宋名茶日铸茶的改良版,几年后就将风行大明南北,不过目前还在绍兴府的小圈子中流传。日铸是绍兴的一处山名,相传是越王铸剑之地,兰雪茶的原茶就生长在日铸山上,号称茶叶中有金石之气。 吴孟文就喜欢这一点,他管着吴府的生意近二十年之久,平日俗务缠身难得一闲,就算偶尔静下心来品品茶,也喜欢带点杀伐气息的。 此时他已泡好了这壶兰雪,倒入成窑出产的清妃杯中。品兰雪需用素瓷,以达到茶色和茶具无别的效果,吴孟文把清妃杯端至鼻前,静静感受着这雪一般素净的茶水中透出的金石杀伐之气。 哐当一声,书房的门被推开了,吴孟文恼怒地回过头来,正待出言呵斥,却发现来人是他的发妻王氏。 这位王氏可不简单,其实那位小哥说的也不全对,真要论起来,吴有孚诸子中还是这位文四爷的岳丈身份最高贵。毕竟“爵阁部堂”是爵在前阁在后,朱赓的大学士不能传家,王承勋的新建伯却是世爵。 吴孟文的发妻王氏就是王承勋的嫡女,而王承勋娶的则是吴有孚的三妹,也就是说文四爷夫妻俩本是姑表亲,两人结合是亲上加亲。大明体制下世爵勋臣是武将行列,新建伯王家没有文人的臭清高,对吴孟文身无功名不太在意。 不仅如此,王承勋的嫡长子王先进还娶了吴有孚的嫡长女,也就是吴孟文一奶同胞的亲姐姐,这两家可以算得上是累世联姻。 只不过王先进无子,且在他爹过世后也紧跟着撒手人寰。这样一来他的两个弟弟就争着袭爵,互相给对方下绊子编黑料,到现在朝廷也没定下新一任新建伯人选。一代圣贤靠军功挣来的爵位,眼下竟无人继承。 “听闻那濠镜海商来了,侬让老五去见伊,端的有这话么?”王氏像斗鸡一样立在门外,一口吴侬细语硬是让她说得怒气冲冲。 “我还道你撞见五道将军了,慌的恁個腔儿,原来是为的这事。”吴孟文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兼表妹,继续悠然自得地嗅着雪涛般沸腾的茶水。 王氏一把抢过他的素瓷杯,尖着嗓子道:“你们吴家,我们王家,还有二嫂的朱家,几大家子都指着海上生意吃饭,侬晓得伐?” “那又如何,你还怕没饭吃不成?府上生意我勾管了二十年,累了,想歇歇。”吴孟文仍是一脸云淡风轻,“大哥和二哥常年在外做官,老六才十二岁,除了老五我还能找谁?” 王氏一听这话就言不由衷,她心知自己的丈夫必有缘故,便把素瓷杯还给吴孟文,在石榻上坐下来道:“我却不信,侬莫要拿话哄我。” 吴孟文笑道:“我哄你作甚?自从老爷子身子不好,老五不是一直上蹿下跳想要管事吗?这回我还真就歇着了,连登州的生意也一并交给他打理,如今辽东方面是他表哥马骢在勾管,这不正好?” “侬要把登州的生意也交给老五?”王氏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侬也知老爷子身上不好,这眼看就要分家各过各的,在这个节骨眼上……” 吴孟文插话道:“正因为要分家才让老五来管啊,你当这海上生意是好玩的?且不说濠镜这姓林的跟倭寇不清不楚,单说辽东那一摊,那可是抄家杀头的买卖,我为什么要担着这干系?” 王氏不以为然道:“危言耸听。” 吴孟文哼了一声:“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当年你爹是提督漕运新建伯,二哥的岳丈是首辅大学士,如今能比得了吗?你忘了朱老太爷刚过世,老爷子就被那熊廷弼一本弹章送回了家。” 王氏撇撇嘴道:“不过是罢官罢了,过几年咱家的生意不还是接着做,何至于像你说的抄家杀头。” 吴孟文冷笑一声道:“要不是神庙给刚过世的朱老太爷留脸,你当老爷子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此时杯中的兰雪茶已不再沸腾,吴孟文轻抿一口接着道:“更何况,当年咱们只是用朝廷兵船给属国卖违禁物,如今和咱们做买卖的可不止朝鲜人,还有建奴,大半个辽东都被这帮杀才占了。” 王氏并非小门小户毫无见识的女子,闻言紧张道:“要不,咱们不跟这建奴做买卖了?” “贼船岂是想下就下。”吴孟文苦笑一声,“你可知建奴那边的粮价?一斗粮食六两银,足足是大明的两百倍!不跟建奴做买卖,你问问登莱的巡抚都爷答不答应?问问朝中的衮衮诸公答不答应?” 吴孟文长叹一口气,接着道:“除了登莱,还有东江镇、辽镇,哪里没人争着给建奴卖粮?世风浇漓,人心不古啊,我们大明朝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第57章 北洋航线(求追读) 吴孟文的声音透着丝丝寒意,王氏不禁打了个寒颤,紧张道:“官人,你说我们大明朝会不会被建奴占了去?” 吴孟文哑然失笑:“就说你妇道人家见识短,辽东弹丸之地,还没有我们绍兴府人多,建奴如何能把我们大明朝占了?” 王氏又道:“我听说建州老奴很会打仗,当年那刘大刀一百多斤的大刀捏在手里转着玩,还有蒙古鞑子听到名字就怕的杜黑子,马林老将军和宁远伯府的李二爷也是将门虎子,老奴几天功夫就把他们全收拾了。” 吴孟文笑道:“这老奴打仗自然是不含糊,但他一个化外野人哪懂得治理天下?自打占了辽东,他让鞑子和汉人杂居,连汉官都成了奴才,听说鞑子将校可以任意占有汉官的妻女。就这谁还肯种地,种出粮食来也都是鞑子的。” 王氏恍然道:“怪道辽东的粮价贵上天了,我就说从前没听闻辽东闹饥荒的。” 吴孟文道:“没错,辽东的金复海盖四州都是富饶之地,足以养活上百万人,如今听闻连鞑子兵都吃不饱饭。老奴去年已经开始杀无谷之人,今年据说凡是汉人一律全杀。” 王氏吓得脸色煞白,连声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天杀的老奴定然是煞星转世,辽东的百姓真是遭殃。” 吴孟文叹口气道:“谁说不是呢?你是不知道登莱两地和山东的海岛上有多少逃难的辽民,好多人大冬天抱着一根木头就跳海往山东漂,宁愿在海上淹死、冻死、饿死也不愿留在辽东。” 王氏又念了几声佛号,说道:“但愿老天爷早点收了这个煞星。” 吴孟文点头道:“快了快了……咱们大明朝虽然烂透了,这老奴却更是猪狗不如。你且看罢,跟建奴的生意做不了几年,凭老奴这副德性,很快就要把自家折腾回建州老营。” 王氏喃喃道:“也好也好……不跟建奴做买卖,我这心里头还踏实些。” 吴孟文亦道:“实话说罢,这昧良心的生意,就算不担那杀头的干系,我也早就不想做了。” 王氏闻言道:“把生意交给老五,万一真出了事,官人会不会被牵连?” 吴孟文摇摇头道:“难说……不过只要分了家,凭着咱家的姻亲故旧,舍了老五一条命该是差不多了。” 王氏又道:“老五可不像官人这般为人。你今日把生意交给他,分家后我们要偶然不凑手,难道还要去求他?我可不想看老五媳妇的脸色。” 吴孟文笑道:“我只说把海上之事交给他,又没说把运河生意也给他。还有浙江这上千家丝绸牙行,咱们把生丝货源捏在手里,你还要看谁脸色?” 王氏展颜一笑道:“还是官人高明,把海上犯法的事推给老五,又能稳稳拿捏住他。” 文四爷夫妻这边开始说闲话时,仁五爷那头也和林海谈得差不多了。 吴孟仁是头回接管海外之事,对于林海提的不付定金、钱货两清等条件都一口答应,但在生丝价格上却咬得很死。他的条件是一次性采购一百担以上的生丝,每担可比浙江市价低十两银子。 这价格还算公道,林海磨了一会儿,吴孟仁再三表示一口价没商量,也就没再坚持。他转而问道:“仁五爷可有需要的海货?我这次来浙江,船上装的都是银子,下回也可以带些东西两洋的海货,免得空跑。” 吴孟仁闻言道:“寒家倒确实有些现成的铺子,主要经营药材、毛皮、珠宝这几项。像是西洋的沉速檀乳诸香以及苏木、胡椒、没药、象牙、犀角,东洋的丁香、肉豆蔻、燕窝、海参、玳瑁、鱼翅、珍珠、珊瑚等物,林兄都可带些。” 林海又道:“人参、貂皮、东珠这几样呢?” 吴孟仁奇道:“东西两洋也有这些?” 林海笑道:“那倒没有,不过朝鲜那边有几个海商经常到倭国平户,从我义兄手里买铜锭和硫磺。但他们手里的银子有限,所以多次提出能否用这几样东西抵价,我义兄没有销路所以就没同意。” 吴孟仁沉吟片刻道:“这朝鲜的货物,从倭国倒一手卖到浙江,价钱大约便宜不了。” 林海趁机道:“仁五爷说得是,不过林某在朝鲜的货源是现成的,贵府的铺子也都是现成的,这买卖不做实在可惜。我既在舟山落户,今后直接从舟山去朝鲜进货就是,如此价钱就可低一点。” 吴孟仁颔首道:“这倒是可以,林兄不如试着先去朝鲜进一批货,价钱我们到时看货物的成色再谈。” 林海一口答应下来,他料想吴家的参貂多半是由跑北洋航线的海商供给,于是又道:“如今正好有东南风,我想尽快去朝鲜走一遭。不过我这里没有熟悉北洋航线的伙长,仁五爷有没有门路给引荐引荐?” 吴孟仁笑道:“这事好说,如今的浙江海商基本都是跑北洋,我替你寻几个积年的老伙长来便是。” 林海闻言大喜,从濠镜出发前他曾对近期的计划做过周密的预案,但他心里一直悬着三件事。其中最紧要的当然是李国助东番之行的结果,这关系到平户的市场渠道,足以决定他近几年的战略方向。 另外还有两件战术层面上的事,一是在舟山捐官,二是开拓北洋航线。这两件事虽然不足以影响大方向的选择,但在很大程度上会决定他何时能实现第一個大的战略目标。 如今这几块石头算是基本落地,除了李国助那边不尽如人意,总体上还是较为理想。他想了想又道:“跑北洋航线最好是沙船,仁五爷可知在哪里能买到现成的沙船?” 吴孟仁道:“二手的旧沙船,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看有没有人肯卖。若是要买新船,那就得去崇明的沈记船厂买。” 林海问道:“你说的这个船厂有现成的新船卖?” 吴孟仁笑道:“北洋航线近三成的沙船都是崇明沈家造的,每年都有两百多条沙船下水,所以沈记船厂都是卖现货,交完银子就可以直接把船开走。” 林海闻言暗暗咋舌,照仁五爷这说法,沈家几乎每天都有新船下水,和下饺子没什么区别。须知沙船可是正经的海船,不是小舢板,就按一千两银子一条船,这沈记船厂一年的流水也有二十多万两。 他忽然想起明朝海运史上一个著名人物,脱口而出道:“这崇明沈家是不是有个叫沈廷扬的?” 吴孟仁奇道:“沈家的名声竟然都传到海外了?沈记船厂的东家叫沈鄘,膝下独子就叫廷扬。这位沈公子十七岁就中了秀才,后来他爹身子不好就把家业交给他打理,只是却荒废了举业,如今年过而立还是个国子监生。” ~~~注~~~ 明代东西两洋分界线在今文莱,西洋指中南半岛、马来西亚、印尼西部,东洋指菲律宾群岛及印尼东部。北洋一词则最早出现在宋代,指今黄海及黄海以北。 第58章 拍马屁 林海有心结识沈廷扬,于是便道:“既是沈记船厂能买到现成的新船,那我自家去崇明买,这事便不劳仁五爷费心。” 吴孟仁提醒道:“去崇明的海路可不好走,林兄需等我找到伙长之后再去,否则很容易出事。” 林海也知长江口水文复杂,堪称是风帆时代的海船坟场,点头道:“多谢仁五爷提点,只要是经验丰富的老伙长,我愿意出双倍工钱,不知仁五爷何时能替我找到人?” 吴孟仁笑道:“林兄如此慷慨,那些伙长们还不得抢破头?三五日内吴某定然将此事办妥。” 林海拱手称谢,沉吟片刻又道:“那这样,这次我要两百担七里春丝。按我们约定的价格,十天后我来提货,到时有劳仁五爷把伙长一并带给我。我的船如今停在宁波府海岸,不知贵府在绍兴可有私港?” 吴孟仁回道:“临山卫有个沥海千户所,就在曹娥江的出海口附近,林兄直接把船开过来就是,届时吴某就在沥海所恭候大驾。” 林海想了想道:“这怕是不妥,沥海所的官兵不认识林某的船,到时万一闹出乱子来就麻烦了。” “倒是忘了这茬。”吴孟仁拍着脑门道,“这样罢,吴某明日就带林兄去一趟沥海所,讨一面沥海所兵船的认旗,到时林兄把旗子挂在船头,保管出不了岔子。” 翌日,吴孟仁便带着林海乘船顺曹娥江北上,来到杭州湾南岸的沥海所。 这个千户所距离海岸线不过一里,城池远比霩衢所要雄壮,瓮城、角楼、马面、壕墙一应俱全,只不过有些年久失修。很显然因为这里扼守通往绍兴腹地的水道,所以更受重视一点。 林海注意到壕墙前的壕沟竟然只有三尺宽,立定跳远都能跳过去。问了一下吴孟仁才知道,原来这壕沟被军户们填平了用来种菜,只留下这么点宽当作灌溉用的水渠。 林海听了暗暗摇头,连沥海所这样的海防要冲都如此儿戏,明中叶以后卫所武备的废弛可见一斑。怪不得当年嘉靖大倭寇闹了这么多年,堂堂经制之师被一伙乌合之众追着屁股跑,闹出了不少笑话。 沥海所的千户是吴氏族人,吴孟仁给林海搞了一面兵船的认旗,问清林海准备去宁波府城后,干脆好人做到底让那千户派一条冬仔船把林海送到鄞县。 鄞县就是宁波府的附郭县,浙江海道副使兼宁绍兵备道、宁波知府、宁波海防同知、鄞县知县、宁波卫掌印等正印文武官员都驻扎于此。 林海来到沈一龙下榻的客栈,得知洪承畴还没回来,便去城中找了家书店,买了几本兵书,包括戚继光的《练兵实纪》、《纪效新书》,茅元仪的《武备志》,何汝宾的《兵录》等。 这几本都是明末烂大街的兵书,林海在后世就听说过,甚至戚继光那两本书他还曾看过一点,因为网络上都有简体点校版。但这回买的是繁体竖版线装书,还没有标点符号,读起来有点头疼,林海决定抽空先把《兵录》细读一遍。 原因无他,许心素告诉他如今的舟山参将就是何汝宾,算是林海未来的现管。对于目前的林海来说,拍上官马屁当然比练兵更重要一点。 不过仅仅过了一个晚上,他就决定还是先细读戚继光的兵书。只因他在消息灵通的店小二那里打听了一下何汝宾,对于这个以前仅知其名的晚明兵家有了更详细的了解。 何汝宾虽是武将,但却生于文华藻沃之乡,家中是苏州卫的世袭武官,从小就沾染了苏州的文学气息。故而此人最大的爱好不是军事,而是附庸风雅,他编写《兵录》完全是为了出书,因为以他的文学水平也出不了别的书。 自从上任舟山参将后,这位何将军又在一门心思编撰《舟山志》。据何府的清客所言,这本地方志已经快编完了,明年就要刊诸枣梨。眼下何将军正在四处拜访当代的文坛名流,想要给《舟山志》求个序言。 林海听了店小二之言,心中便暗暗有了计较:这时代的文坛宗主应该是钱谦益,若是能替何汝宾求得“水太凉”的一篇序言,那岂不是把马屁拍出了一定水平? 须知拍马屁也是有学问的,必须要拍得精准,拍到马腿上还不如不拍。 他琢磨了半宿,第二天一早便找到许一龙,问道:“贤弟可知虞山先生和哪位名妓交情最深?” 许一龙笑道:“林兄还在琢磨那文社之事?虞山先生被当道所忌,断不敢如此高调,小弟劝林兄还是别动这心思了。” 林海道:“愚兄那日听了贤弟教诲,早已死了这条心。之所以想找虞山先生,主要是想求一篇序言。听闻舟山的何参将正在编书,愚兄这序言就是替何将军求的。” 许一龙不由暗笑,这林海当真是個官迷,官身还没下来就开始苦心琢磨如何讨好上官。不过在晚明官场中,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混得如鱼得水,他许一龙平日在福建不也是如此行事吗? 他想了想道:“倒是有这么一位,若能请动这位开口,找虞山先生讨一篇序言便容易得紧。” 林海心道果然,在晚明这个充满骚气的时代,钱谦益作为文坛宗主,怎么可能没有几个关系好的名妓?不过许一龙说的肯定不会是柳如是,虽然钱谦益应该有四五十岁了,但柳如是眼下多半还是个小屁孩。 他连忙问道:“敢问贤弟说的是哪一位?” 许一龙道:“我说的这位就住在杭州的西子湖畔,名叫王微,此姝和陈继儒、董其昌、谭元春等当世名流都过从甚密,跟虞山先生也颇有交情。不过要想求她开口,只怕却有些难了。” 林海笑道:“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大不了多花些银子。” “林兄想得简单了。”许一龙摇摇头,“这个王微已年近三十,自号草衣道人,诛茅结庵隐于西湖,每日布衣蔬食参禅修道,与之交游者都是名流巨子,寻常富商哪怕花再多银子也难求一见。” 林海早料到这事没这么简单,晚明名妓大多自有风骨。虽然其中不乏横波夫人这等势利之辈,但像柳如是一般琴心剑胆、像董小宛一般孤高自傲者也不在少数,这点还真和后世的娱乐明星不同。 不过有句话说得好,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唯其艰难,方显可贵,这马屁也才拍得到位。 林海早在昨晚便有了计较,不过这事却要等回程后再说了。他对许一龙拱手笑道:“多谢贤弟指教,如何请动这草衣道人,山人自有妙计。” 许一龙问他有何妙计,林海却只是笑而不语。 第59章 走后门 等了几日,好容易捱到洪承畴回来了,许一龙便带着林海去海道衙门求见。 古代的官衙都是前堂后寝,前院是办公场所,后院便是堂官的住处,像捐官这种事自然是直奔后宅而去,俗称走后门。 许一龙给门房塞了个门包儿,把拜帖递了进去,随后便和林海一起在门外等着。 等了好半晌,洪承畴的亲信幕僚谢四新出来相迎。许一龙趁机问道:“老夫子,洪道尊可知道晚生的来意?” 其实这谢四新年纪也没多大,不过明朝人以老为尊,称呼位高权重或德高望重之人往往都要冠以老字或翁字。以至于时谚有云:“官无尊卑,皆称一老。人无大小,皆曰一翁。” 譬如对京官最尊敬的称呼是老先生,对地方官最尊敬的称呼则是老公祖,无论京官外官均可一概称为老翁。前代通称的大人二字反倒显得轻了,常常会惹得被称呼者不快。 这个谢四新不过四十岁上下,是徽州新安县人士,早年间在泉州的当铺中做朝奉,当时洪承畴还是泉州府学的一个穷秀才,经常靠典卖家当维持举业。谢四新慧眼识珠,认定此子终非池中物,常与他一些方便。 后来洪承畴中了进士入朝为官,便把谢四新召入幕中,他那当铺兼放官吏债,对官场门道了如指掌,如今已成了洪承畴的头号心腹,平日负责和许一龙接洽的便是他。不过捐官这事他还不敢专擅,必须要等洪承畴回来拿主意。 “知道,谢某方才已禀告过。”谢四新说着转头对林海道,“这位便是林掌柜罢?” 上次许一龙来找他时,谢四新听说林海是濠镜海商,便让他下次记得把林海带来,说是洪承畴多半要见一见。所以这回许一龙准备了两张拜帖,一张是他自己的,一张是林海的。 “在下林海,见过老夫子。”林海弯腰打了个恭儿,却迟迟不见直起身子。 “林掌柜快请起,洪道尊请你们进去。”谢四新上前搀扶,却感觉手上一沉,他知道必是银子,轻车熟路就纳入了宽大的袖中。 林海顺势便直起身来,就听那谢四新笑道:“林掌柜太客气了,以后还会常打交道,无需如此多礼。” 林海知道这话暗含了洪承畴对捐官之事的态度,心中一块石头已经落地大半。他跟着谢四新走进后宅,来到一处书房,只见书桌后的官帽椅上坐着一人,心道这便是狗汉奸洪承畴了。 来不及细看,林海迈着小碎步快速来到书桌前,正对这未来狗汉奸扑通一声跪下,大声道:“草民林海,叩见老公祖。” 接着,他一头磕到地上,心中暗骂这万恶的旧社会,老子跪的这都是四百年前的死人,只当是上坟了。 许一龙有功名在身,却只是弯腰长揖,朗声道:“晚生许一龙,拜见老公祖。” “后宅相见,不必拘礼,两位请坐罢。”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林海赶紧称谢起身,一边找椅子坐下,一边偷眼朝洪承畴瞧去。 自打来到这個时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著名的历史人物,不由细细打量了几眼。只见这狗汉奸穿着一身燕服,看年纪不过三十左右,嘴唇尖薄,眼神锐利,鹰钩鼻子凸起如驼峰,从面相看就是一个险诈凶厉的狠角色。 无怪乎此人后来到了陕北,顶着三边总督杨鹤的压力,拒绝执行顶头上司的怀柔政策,坚持对农民军清缴到底,并对俘虏实行无差别屠杀,在一片尸山血海中攒够了政治资本。 林海乍见狗汉奸有些走神,直到许一龙干咳一声才反应过来,一介草民如此盯着四品监司看,这实在是太过失礼了。 他赶紧收拢了心神,学着许一龙低眉顺目,并将大半边屁股从椅子上移出,差不多是扎马步一般坐着,以示对未来上官的恭敬。 洪承畴只当林海是头回见官心里紧张,不由暗暗好笑,不过他挺享受这种被人敬畏的感觉,于是故意板着个脸道:“听闻林掌柜是在泰西做买卖的,近日才回到故土?” “回老公祖的话,小人祖上是舟山军户,当年随三宝太监下西洋,不幸流落海外。小人自幼蒙父祖教诲,也略读了几本书,打小就心系故土,几年前家父亡故,小人守孝期满后就变卖家产到了濠镜,近日才回到浙江。” 考虑到山阴吴家和浙江官场千丝万缕的联系,林海不敢耍小心思,仍是延续一贯的那套说辞。 洪承畴又道:“林掌柜在泰西可曾到过佛郎机、和兰诸国?” 林海不假思索道:“回老公祖,小人到过佛郎机,但没去过荷兰。小人在濠镜时结拜了一个义兄,是倭国平户的海商,其父和泉州的许掌柜是结义兄弟,去年曾受福建的南都爷差遣,在澎湖谕退红夷。” 洪承畴闻言点点头,李旦受福建巡抚南居益委派,劝说红夷退往澎湖,这事他是知道的。 他之所以想见见林海,主要就是想试探下林海和红夷有没有瓜葛,毕竟前几年这红毛鬼把福建沿海闹得风声鹤唳,万一被引到浙江来也是个麻烦。至于倭寇什么的,说实话他洪某人还不放在眼里。 这点自负洪承畴还是有的,换了一般的官员,如果知道许心素在倭国的关系,八成是不敢让他在自己的地盘搞走私。 他见林海答得从容,且此人回国后先到濠镜而非福建,佛郎机跟和兰又是敌国,心里已信了大半。 指关节轻敲桌案,洪承畴又道:“本道司听闻那和兰人船坚炮利,早就想了解彼国详情。林掌柜虽未去过和兰,但久在泰西经商,对和兰国可有了解?” 林海道:“回老公祖,那泰西之地颇大,小人所在之国名为美利坚,和佛郎机、荷兰等国尚有三千里海路。那荷兰是海盗之国,寻常商人是万万不敢去的,即便那佛郎机小人也只去过几次,是以对荷兰国所知不多。” “这却可惜了。”洪承畴自然没听说什么美利坚,也懒得再试探下去了,他转头对谢四新道,“听闻林掌柜此番回到故土,想要落回原籍?” 谢四新微微躬着身子,回道:“东翁所言不错,这林掌柜祖坟尚在舟山,是以想落回原籍。” 洪承畴颔首道:“林掌柜一片孝心,也是人之常情。且朝廷自有法度,林掌柜祖上既是舟山军户,今既回乡自然就该在军黄册上登记。谢夫子,这事你回头去趟定海卫,让负责清军的佥书给办了。” 第60章 沈廷扬 所谓清军指的就是清点军队勾补缺额,明朝的卫所世兵大多穷得像叫花子,从明初开始逃亡的就不计其数。所以只要是管军事的各级文武,肩上都负有清军职责,朝廷时不时还要派出清军御史专办此事。 像洪承畴这样主管一省海防的文官,要临时给林海落个军籍就是一句话的事,等到集中清军时再将军黄册抄给浙江都司一份就行,浙江都司同样要每隔几年将全省的军黄册都上报给左军都督府。 洪承畴已从谢四新口中提前知晓了林海所求的官位,他既然允诺帮林海落户,也就暗含了升他为千户的意思。这事对他来说也很简单,因为这年头卫所的冗官很多。 按照制度,卫指挥使司的班子成员应该由一位指挥使、两位指挥同知、四位指挥佥事组成,但实际人数却可能翻一倍都不止。等林海落完户,把所在千户所的正印官升到定海卫班子里,很容易就能给他腾出位置来。 以洪承畴的地位和性格,他完全有魄力把毫无资历的林海升为正印千户,不过这事总还是要走个流程,以大明官场的效率大约要四五个月。 洪承畴表了态,这些具体细务就都是谢四新的首尾。洪道尊和许一龙又寒暄了几句,便不耐烦地端茶送客了。谢四新于是带着林海和许一龙出来,另去一间偏厅中细谈。 他一介白身幕僚,不必像洪承畴那样打官腔,直接就开出价来——一千五百两买个舟山中中所的千户,然后每年交五百两,直到洪承畴离任为止。 这价码还算公道,大约是洪承畴从许心素那里得过不少好处,所以给了他一点面子,没有看林海是海商就狮子大开口。 许一龙当场表示银子很快就能送来,谢四新也立马表态银子到位后,三个月内就把升官的事办妥,到时来找他谢某人领了官印便可走马上任。 一切谈妥之后,林海又道:“有劳老夫子,还得辛苦老夫子往定海走一遭,这沿途所费川资,小可回头一并奉上。” 谢四新含笑不语,知道这是林海在找名目给他好处,眼中露出赞赏神色。像他这种实权道台的心腹老夫子,就算逛窑子都是花的公款,又哪来的什么川资可言? 林海和许一龙从偏厅出来,恰好看到洪承畴从正堂出来,迎接一位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子。 许一龙远远见了这名男子,便驻足道:“林兄日后在舟山做买卖,怕是少不得和此人打交道。” 林海好奇什么人能让洪承畴亲自迎接,又听许一龙如此说,于是问道:“这人是谁?” 许一龙回道:“此人姓沈名廷扬,表字季明,雅号五梅,乃是崇明海商,和寒家也有些生意往来。” 林海想不到在这里碰到沈廷扬,忙道:“可是崇明沈记船厂的公子?我正好要买一条沙船,贤弟可否介绍愚兄认识一下?” 许一龙左右无事,正好也打算找沈廷扬谈谈生意,闻言便点头称善。于是两人从海道衙门的后门出来,就在那门口等着沈廷扬。 林海问道:“我看这位沈公子年纪也不大,洪道尊为何会亲自出门迎接?” 许一龙笑道:“这里面自然有缘故。” 林海好奇道:“愚兄愿闻其详。” 许一龙压低声音道:“当年洪道尊家贫,是沈公子资助他完成了举业。洪道尊也是個知恩图报的,中了进士后还曾亲书一联相赠,上联是‘恩重如山’,下联是‘情深似海’,听说如今就挂在沈公子的书房里。” 林海恍然大悟,原来沈廷扬是洪承畴的恩公,无怪乎洪承畴对他如此客气。 他知道沈廷扬在明亡后矢志抗清,是南明鲁王政权的主要水师将领之一,但却不知这位海运英杰最后是死在洪承畴手里。 南明弘光政权覆亡后,沈廷扬散尽家财,以舟山为基地招募水勇,多次督率舟师进攻崇明,意欲溯江而上恢复南京。却不料在长江口遭遇飓风,兵船在沙洲上搁浅,最终被清军俘虏。 沈廷扬被押至南京受审,当时洪承畴贵为清廷大学士,有意为恩公脱罪,于是出言暗示沈廷扬,让他谎称已出家为僧。 不料沈廷扬却铁骨铮铮,当堂怒骂道:“堂上何人?竟敢冒充我大明洪督师,不知先帝曾为洪公亲撰祭文乎?” 洪承畴被骂得哑口无言,只得把沈廷扬关进大牢。事后,他又派新近降清的浙江道御史周亮工去狱中劝降,并许之以高官厚禄。 但沈廷扬死志已决,大义凛然地予以拒绝。洪承畴最后只能将恩公处死,沈部被俘虏的七百水兵无一人投降,全部被活埋。 沈廷扬在苏州就义后,沈家后人替他收尸,把他葬在虎丘五人墓的西侧,又把洪承畴亲书的对联挂在墓前,并在上下联各加了一字。 于是,这幅对联就变成了——恩重如山矣!情深似海乎? 其实,对于洪承畴这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来说,他对沈廷扬已算是仁至义尽了。如果换成其他人如此羞辱他,只怕当场就要被乱棍打死。 林海虽不清楚这些掌故,但既然知晓了沈廷扬对洪承畴有恩,那此人就更值得结识了。 可惜他左等右等,直等到夕阳西下都不见沈廷扬出来。许一龙等得不耐烦了,于是道:“沈公子大约是被洪道尊留下吃饭了,咱们先回去罢。” 林海只得和许一龙回了客栈,次日一早两人来到霩衢所。许一龙和霩衢所的千户交代几句,便乘船南下福建,给林海留下了一位熟悉浙江海路的伙长。 眼看到了和吴孟仁约定的日子,林海下令把沥海所的认旗挂在前桅,博望号起锚升帆,在许家伙长的指引下直奔沥海所而去。 绕过穿山半岛后,博望号渐渐驶入宁绍两府交界的海域。林海把米格尔请到了露天甲板左舷,指着一望无际的沿海平原道:“侯爷请看,这里就是整个大明……不对,我应该说是整个地球——最富庶的地方——江南。” 第61章 江南 广义上的江南可以指长江以南,但通常意义上的江南却指的是江南十府,也就是应天、镇江、常州、苏州、松江、湖州、嘉兴、杭州、绍兴、宁波这十府,前面五府属于南直隶,后面五府则属于浙江。 自唐末五代以来,这里一直都是全世界最富庶的地区,没有之一。甚至直到两百年后,江南手工业仍能和工业革命之后的机器工业分庭抗礼,以至于英国鬼子只能用鸦片来敲开我大清的国门。 自明中叶起,随着丝织业和棉纺业的蓬勃发展,星罗棋布的市镇如雨后春笋一般在江南冒出。这些市镇由密集的水网连接,无数小商人乘着乌篷船穿行期间,运来银子、粮食和棉花,又将生丝、绸缎和棉布运往天涯海角。 这里出产的棉布让数以亿计的大明百姓脱下粗布麻衣,而这里出产的丝绸,则让全世界的权贵和富翁穿上了绫罗绸缎。 米格尔手持千里镜,顺着林海指的方向远远眺望,海岸线附近密集的炊烟显示这里的人口密度很大,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到处都是规整的田地,绿油油的不知是稻田还是桑园。 米格尔一声不吭地看了好久,千里镜中的景色一直都是如此。在他的印象中,除了孟加拉湾的恒河三角洲,以及北部湾的红河三角洲,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发达的农业,以及如此密集的人口。 “好了,侯爷,你看到太阳下山也还是这样。这般走马观花也看不出什么,有机会我带你去江南市镇走一走罢。”林海拍拍米格尔的肩膀,“现在请跟我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米格尔跟着林海走进艉楼的官厅,只见桌上摆着一个卷轴,林海的两个跟班正一左一右站在方桌两边。 “把地图打开。”林海吩咐张勇和陈耀祖。 一张精细的世界地图出现在米格尔面前,当然那上面并没有澳大利亚等现在还不被欧洲人所知的地方。 米格尔瞳孔一缩,紧接着仔细看了看波斯湾、印度、珠江口这些他最熟悉的地方。很快,他确信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么精确的地图。 天呐!这可不是某一地区的地图,这张图上有亚洲、欧洲、非洲和美洲,除了上帝谁还能进行如此大范围的测绘工作? “我可以同时用上帝和撒旦的名义向你起誓,这张地图不是从魔鬼那里得到的。但是,我亲爱的侯爷,请原谅我不能告诉你关于地图的秘密,你应该完全懂得这东西的价值。” 米格尔当然明白眼前这张图的价值,它会让全欧洲的冒险家们为之疯狂,会让西欧海洋国家的君主们为之献出一切。 林海接着道:“我今天找你来,是想继续我们上次的对话,谈一谈我未来的一些打算。” 米格尔点头道:“我正打起十二分精神听着。” 林海道:“就像前不久我告诉你的,福建那位许掌柜答应帮我在舟山谋一个官位,这件事昨天已经办成了,等我回程的时候就会上任。侯爷,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择舟山吗?” 米格尔目光闪动,试探道:“因为舟山离你说的这个,是叫江南吧,离江南很近?” “完全正确。”林海对米格尔的聪明表示赞赏,接着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这里就是我说的江南,大概只占大明国土的百分之一,但这里为大明皇帝贡献的赋税高达四分之一。” 米格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是说帝国四分之一的财政支出都靠江南?” “没错。”林海笑道,“在前朝这個比例更高,大明的政府并不善于收税,这点你在濠镜应该深有体会。但即便如此,大明皇帝也养活了几十万的皇室人口,还有几百万的军队,更不用提庞大的宫廷开销和行政开支了。” 米格尔大概听懂了林海的意思,他问道:“南京是不是就在江南?” 林海点头道:“没错,实际上濠镜的南京丝指的就是江南出产的生丝,这里的生丝产量我估计能占到大明的一半以上,伱知道为什么濠镜商人会把江南生丝统称为南京丝吗?” 米格尔摇了摇头,林海在地图上比划着:“因为濠镜所有的南京丝都要经过南京,从长江经鄱阳湖进入赣江,抵达南安府大庾县。在这里所有的商人都需要下船,走一条叫梅关古道的山路进入广东,然后经浈水、北江到达广州。” 米格尔恍然大悟,原来南京丝是这么来的。实际上林海也是这几天才知道的,他见完洪承畴后又买了几本商旅书籍,从长江流域到珠江流域的商路都是刚从书里看到的。 “这条商路就是濠镜海外贸易的生命线,除了生丝之外,还有瓷器也是从鄱阳湖附近的景德镇运到广州。就像我说的,不仅路途遥远,而且中间有一段必须走陆路,但是从鄱阳湖到舟山,却可以全程走水路。” 米格尔当然能明白这中间的区别,只听林海又道:“除了丝绸和瓷器,我还要和你说一样东西——棉布——这个侯爷应该很了解吧?” 米格尔点点头,他好歹在松迪布岛当了几年海盗,孟加拉和科罗曼德尔海岸就是此时全球海贸中最大的棉布出口地区。而棉布在东南亚是可以作为硬通货的存在,荷兰人手里银子少,主要就靠印度的棉布和摩鹿加的香料来做生意。 不过米格尔却不知道林海为什么会提起棉布,因为此时大明的棉布出口并不多,他疑惑道:“难道江南也出产棉布?” 林海点头道:“没错,无论是产量还是质量,绝不比印度棉布差,成本也不比印度棉布高。” “可是……”米格尔刚要插话,立马就被林海打断。 “听我说完,大明的棉布之所以没有大量出口,是因为内部市场太大了,而且平民百姓都能买得起。你知道大明一共有多少人口吗?” 米格尔摇头,林海继续道:“接近两个亿,是整个欧洲的两倍都不止。大明有一句话叫‘松江棉布,衣被天下’,就是说松江一个府出产的棉布就可以让所有大明百姓穿上棉布衣服。” “这里就是松江府,江南十府之一。”林海指了指后世的上海地区,“这就是我们下一站要去的地方,你看看离舟山有多近。” 第62章 公司 听完林海的话,米格尔长叹一声道:“我们葡萄牙人失去了一块宝地啊。” 林海纠正道:“侯爷,你这话说的不对。无论是当年的舟山双屿岛,还是现在的濠镜,从古至今都是我们唐人的。你们靠贿赂广东官员获得了濠镜的居留权,但大明从没说过把濠镜给葡萄牙。” 米格尔反驳道:“我们在濠镜有行政机构,还有法官。” 林海摇头道:“据我所知,果阿派来的总督除了大炮台什么都管不了,你们的议事会只听命于广东官员。还有你们的法官,哪怕案件双方都没有唐人,如果香山县衙要插手的话,判决结果只能是县丞说了算。” 米格尔的声音弱了下去:“驻军,我们在濠镜还有驻军。” 林海失笑道:“别自欺欺人了,你们想修个城墙都要向香山县令行贿。你知道县令是多大的官吗?所谓芝麻官就是指县令,在大明只是最基层的官员。” 他停顿一下又道:“濠镜在广东官员眼里不过是香山县下辖的一个市镇,就和那些远离行政中心的江南市镇一样。你们所谓的行政机构和驻军,在广东官员眼里跟商人行会和卫队是一个性质。” 米格尔彻底哑口无言,因为林海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事实上,直到我大清被英国鬼子吊起来打之后,澳门才真正沦为葡萄牙的殖民地。 林海又道:“不过你说的有一点很对,舟山确实是一块宝地。除了江南,舟山还离一个地方很近。” 他用手指点了点日本九州岛的西北角,接着道:“这里,平户和长崎。在东亚的海洋贸易游戏中,江南是最大的货物产地,而倭国却是最大的白银产地,舟山恰好处在最有利的位置上。” “没错,我读过七十多前的一些航海日记,从双屿直航平户只需要四五天时间。”米格尔话锋一转道,“既然你打算经营这条航线,那为什么又要在鸡笼建立殖民地?那里离这条航线很远。” “问得好。”林海直言不讳道,“因为仅仅是这条航线还不足以满足我的野心。” 米格尔道:“我很想听一听。” 林海笑道:“要不还是算了?我觉得现在说这些还有点早。” 米格尔道:“你不是想要我为你效力吗?那我总得知道你的目标吧?” 林海点头道:“那好。首先我们来说说东亚海贸的主要参与者,鉴于葡萄牙已经是西班牙的一部分,我认为最重要的只有大明、倭国、荷兰和西班牙。在我的战略目标中,倭国和西班牙都是生意伙伴,而荷兰却是敌人。” “这很好理解。”米格尔笑道,“倭国盛产白银,菲律宾虽然本身没有银子,但西班牙可以从美洲殖民地运过来。” 林海道:“没错,大明是货物输出国,倭国和西班牙是白银输出国,我的目标就是垄断江南的货源,以及马六甲以东主要的航线。至于荷兰人,既没有银子也没有货物,东亚的贸易游戏根本不需要他们。” 这就是林海第一阶段的战略目标,说白了,他立志成为马六甲以东最大的二道贩子。很显然,荷兰作为当前最大的二道贩子,毫无疑问将会是他最主要的同质化竞争对手。 林海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那就是伱们葡萄牙人也是二道贩子,而且是过气的二道贩子。半个多世纪以前,葡萄牙在东南亚的制海权比现在的荷兰还强,完全可以说是一家独大。 米格尔恍然道:“所以你要在鸡笼建立殖民地,因为那里离菲律宾很近。而且,你打算把荷兰人从福尔摩莎赶走。” “没错,这是我第一阶段的计划。第二阶段就是我刚才说的,控制马六甲以东的海域。”林海没有说他的终极计划,因为那已经和海洋无关,米格尔也不会感兴趣。 “精彩,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米格尔抚掌大笑,“这是我听过最有意思的计划。但是我亲爱的林,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林海笑道:“侯爷是想说最可笑的计划吧。” 米格尔哈哈大笑:“你知道就好,请恕我直言,如果是巴达维亚总座、菲律宾总督或果阿副王说出这番话,我可能会认为这個计划充满了野心。但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我觉得只是异想天开罢了。” 林海敛住笑容道:“我们唐人有句老话,饭要一口一口吃。目前我考虑的主要是第一个计划,重建舟山到倭国的航线,并且占有整个东番。” “我还是那句话,别说占有整个福尔摩莎了,以你目前的实力,在鸡笼建立殖民地都远远不够。”米格尔说着又补充道,“算上这条船,你的资产还不到五万两,说实话还比不上三年前的鄙人。” 林海笑道:“我也还是那句话,这次航行还远着呢。等我再回到这里,马上就会着手在东番建立殖民地。” 米格尔已经见证过一次林海的神奇表现了,他沉吟片刻道:“这么说?你有把握在接下来的航程里赚到一大笔钱?” 林海信心满满道:“是的,我有把握。但这次不能光靠我,我需要你的协助,这就是我今天找你的原因。” 米格尔耸耸肩道:“需要我做什么?” 林海道:“在接下来的航程中,只要博望号靠岸,你和你那些外国朋友们都不能露面,我不希望有人知道我的船上有外国人。” 米格尔疑惑道:“仅仅是这样吗?” 林海道:“当然不止这样,其他的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米格尔想了想,以手抚胸道:“看来你打算做一些无法无天的事,既然你已经付过了薪水,那么我现在就是你的水手,我会拼死为你效劳。” 林海笑道:“用不着你拼命,这事对你来说不难。不过我希望在这次航程结束后,你愿意继续为我效劳。” 米格尔笑道:“老实说,如果你说的关于江南的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倒是很有些动心。虽然你后面说的那些太过遥远,但我对重建舟山平户航线的计划很感兴趣。” 林海道:“当然是真的,马上我就会让你看到二百担货真价实的七里丝。” 米格尔点头道:“好吧,关于你说的这一切,我完全可以自己来验证。如果你允许我携带自己的货物,我愿意再为你效力一年,看看这条航线究竟有多大的潜力。” 林海坚决摇头:“携带私货是不可能的,我会在合适的时机成立一家公司。” “公司?”米格尔没来没听过这个词。 “没错,就是类似于VOC的组织。侯爷,如果你愿意加入的话,有很大机会能成为十七绅士之一。” ~~~注~~~ VOC即(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其最高权力掌握在十七人董事会手中,又称十七绅士。 第63章 水匪 送走米格尔后,林海对陈、张两个跟班道:“怎么样?方才说的这些带不带劲?” 张勇微微点头,脸上仍是古井不波,陈耀祖却握着拳头道:“大哥,能不能别拿我当账房了。” 林海笑道:“你小子除了会算账还会干什么?吃喝嫖赌?” 陈耀祖一脸傲娇:“何止是吃喝嫖赌,我还要杀人放火,像歪嘴他们那样,当一个真正的海盗。” 林海一脚踹向他的屁股:“你以为老子是海盗头子吗?” 陈耀祖揉着屁股道:“大哥,别不承认,我方才听得真真切切。到时候你给我一条船,我帮你打红毛,唉哟……你还踢,很痛的啊!” 当天下午,博望号停靠在沥海所附近的港口。吴孟仁依约在沥海所等着,除了二百担上好的七里丝,他还带来了六个伙长。 其中有一对阮姓父子,据说父亲三十年前参加过抗日援朝,在邓子龙的水军中担任伙长,亲身经历了露梁海战。此人不仅熟悉到登州的针路,而且跑过朝鲜到日本的航线,是吴孟仁特意为林海找来的。 林海大喜过望,谁要再说仁五爷不靠谱,他都想锤爆这人的狗头。仁五爷竟连熟悉朝日航线的伙长都给他找到了,这在浙江可不多见。 他把老阮叫到一边,亲执其手道:“阮老爹,你老是个老英雄啊!邓老将军为国捐躯,林某素来最为崇敬,决不能亏待了老将军的旧部。这样罢,阮老爹和令郎都拿三倍工钱,以表示林某的一点敬意,不过不要告诉其他伙长。” 老阮感动得眼泪汪汪的,他是会稽县人士,深知山阴吴家的势力。既然仁五爷都对林海客客气气,这位船东的来头自然不小,想不到竟能如此推重他这么个老伙长。 他们这些伙长都是底层人民出身,虽然在船上是劳心者,但大多都是目不识丁之辈,针路口诀都是靠师徒父子口口相传。再加上一条远洋船至少要配备三四個伙长,所以他们这些人也就比普通水手略强,在船东眼里往往仍是低贱之辈。 水师伙长大多是征召义民,说白了就是临时工,老阮在抗日援朝后就留在了朝鲜,在高丽棒子的商船上讨生活,年老体衰后才回到老家。他这次愿意跑远路,主要是为了带带刚出道的儿子,把家传的吃饭本事传承下去。 老阮是个实在人,又想给儿子找个长久效力的好东家,闻言连声道:“东家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我儿还是头回跑北洋,东家给口饭吃就行了。” 林海大气地一挥手:“我这人从来说一不二,就这么定了。令郎的工钱回头也一并给你老,你老可千万莫要说漏嘴了,免得其他伙长不快。” 老阮感激涕零道:“东家放心,我连我儿都不会说,这钱老汉留着给他娶媳妇。” 林海带着六个伙长和二百担七里丝回到博望号,吩咐立马开船去崇明。米格尔那十几个老外呆在炮甲板前端,这里位于前甲板之下,除了侧舷炮就是悬着的吊床,无论上货还是卸货都不会经过这里。 博望号离开沥海所后,林海把米格尔叫到货舱,指着一箱箱洁白如雪的生丝道:“侯爷请看,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七里丝?” 二百担生丝足足有两万斤,米格尔一箱一箱地仔细查看,激动道:“这些生丝比濠镜的七里丝质地更好。” 林海笑道:“那是因为濠镜的七里丝大多不够正宗,严格来说,最正宗的七里丝都是产自湖州府南浔镇七里村,大明皇帝的龙袍就是用这种生丝织成的。如果把标准稍微放宽点,那么凡是南浔镇出产的优质生丝就都可以叫七里丝。” 米格尔恍然道:“莫非濠镜的七里丝根本不是南浔镇出产的?” 林海摇头道:“大多数不是,实际上濠镜的七里丝只能叫湖丝,也就是湖州府出产的生丝。虽然比不上南浔七里丝这么极品,但也是江南一等一的好生丝。” 米格尔连连点头道:“这二百担七里丝进价是多少?” 林海伸出两根手指道:“两万二千两,七里丝在江南的市价是一百二十两一担,我已经和一位江南豪商建立了长期合作,只要一次性批发一百担以上,每担可以优惠十两。” 米格尔道:“你把大半身家全部压在这批生丝上了?” 林海笑道:“如果换成你,你难道不会这么做?” 米格尔大笑:“我会全部押进去,这世上没有比生丝更保险的买卖了。” 这就是大宗货物的好处,由于需求量很大,在各地的价格都相对稳定。可以说只要在海上不出事,做生丝买卖基本不存在赔本的可能,当然想要获得远超预期的回报也不太可能。 林海也大笑:“英雄所见略同,实际上我已经押进去全部身家了。” 米格尔疑惑道:“我记得在福建中左所,船上那些鹿皮之类的货物就卖出了三万多两吧。” 林海道:“没错,但是我在中左所留下了五千两银子。而且我还要再买一条船,然后再招些水手。” 米格尔不解道:“可是,博望号的货舱还不算太满,而且船上的水手驾驶两条硬帆船都绰绰有余了。” 林海笑道:“那样博望号上的人手就太少了。” 米格尔知道林海这话定有深意,见他不愿多说也就不再问了。 第二天一早,博望号已行驶到松江府东边的苏州大洋。林海正在尾大舱里卧床读书,突然张勇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急急忙忙道:“大哥,前头有一伙水匪在劫船,石当家的想要黑吃黑。我看那船有些古怪,就赶紧来找你。” 林海很好奇什么事让一向沉稳的张勇如此匆忙,连忙问道:“有什么古怪?” 张勇回道:“那船上挂着海道衙门的认旗,上头写着‘浙江海道洪’。” 林海吃了一惊,松江还有如此豪横的水匪,竟然连海道衙门的船都敢劫,话说船上不可能真是洪承畴吧? 第64章 跳帮 林海赶紧起身道:“快,带我去找石当家,先不要轻举妄动。” 张勇道:“我和石当家说了认旗上的字,他让我赶快找你去前甲板。不过那船看着不像兵船,这认旗可能是假的。” “原来是这样,我上去看看。”林海恍然大悟,石壁不是无脑之辈,明知他在舟山捐了官,怎么可能还敢打浙江兵船的主意?原来这船根本不像兵船,而且石壁那帮人都是睁眼瞎,根本不认识字。 “你去找米格尔,让他的人都在炮甲板上呆着,不要露头。”林海回头嘱咐张勇一句,匆忙来到前甲板。 他向四周扫了一眼,只见右舷前方数里外的海面上,一条三桅大船正和两条双桅船缠在一起,似是被挠钩挠住了,大船的前桅上一面巨幅认旗正在海风中飘扬,依稀可辨认“浙江海道洪”五个大字。 这个距离看不清船上的人,但远远传来的嚎叫声隐约可闻,那声音凄惨无比,很显然发声之人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这时石壁看林海上来了,把手中的千里镜递给他道:“妹丈,这上头不会真是浙江海道吧?我们要不要救人?” “能打赢吗?”林海接过千里镜,对着那三桅大船望去,只见甲板上正乱作一团,两帮人手持兵刃激战正酣。 这两伙人都没有统一服色,外人根本分不清哪些是一伙的。而且那船上除了浙江海道的认旗外,再没有其他军旗,怪不得张勇说这船不像兵船。 石壁闻言点头:“打赢肯定可以,但这伙打劫的人数也不少,如果死硬的话我们怕是要死不少兄弟。” 林海心中天人交战,那三桅大船上即便不是洪承畴本人,多半也是他的家人或亲信,能救的话他还是想救下来。不过,昨天下午他还说博望号上人手太少,如果伤亡太大就得不偿失了。 要不让米格尔那帮人打开舷墙上的炮窗,大炮开兮轰他娘?万一真是洪承畴在船上,一炮打死狗汉奸……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林海踌躇片刻,心一横咬牙道:“靠过去跳帮,把大船上的人救下来!” 石壁好久没干过仗,也有些手痒痒,当即撮唇唿哨了一声:“兄弟们,抄家伙做买卖咯!” 博望号上顿时响起一片尖利的欢呼声,尤其冯一刀那伙人叫得最起劲,这十来人都是积年的老匪,在北部湾那个海盗窝里厮杀惯了,往日跳帮时都是打先锋的,长期不见血还真有点不自在。 其他石壁旧部也欢腾得很,这帮人还不习惯领固定工资,一听当家的说要做买卖,肾上腺素本能地就往上飙,一个个都像猎人看到猎物一般兴奋。 林海黑着脸大喊:“先把那条大船救下来,不要乱杀人。” 石壁也连忙下令:“兄弟们,先把那群劫匪打退,看看船上是什么人再说。” 博望号在石壁的命令下转帆捩舵,向那三条船靠了过去。甲板上的惯匪们也开始进行准备工作,各自拿出麻绳在鞋子上绑着,这是防止跳帮后踩在血泊中滑倒在地。 有几個人抱出几十根长柄挠钩,在露天甲板上一字摆开,准备接舷时使用。另有十来个按捺不住的已经亮出了兵刃,叮叮当当地彼此碰撞着,兴奋得好像得到新玩具的小孩。 林海放下千里镜瞅了一眼他们所用的兵器,斧头、弯刀、铁尺、峨眉刺、腿叉子……五花八门好似开了个兵器铺。 这年代东西方的水手都没有制式武器,什么顺手用什么,且基本都是长不过三尺的短兵器,这主要是因为船上帆缆密布,长兵器根本施展不开。 博望号本来乘着东南风向西北行驶,此时一个漂亮的顺风换舷,配合着右舵,原本在左舷的硬帆被拉向右舷,船尾迅速穿过海风,调头往东北方向驶去。 顺风时帆面几乎与船身方向垂直,所以在后世的帆船比赛中,顺风换舷比迎风换舷要刺激得多,风帆要在短时间转动接近一百八十度,故而又被称为过帆,这对船只操纵性能和水手的要求都很高。 但由于中式硬帆是平衡纵帆,可以通过控桅索调节帆面在桅杆左右的面积,因此硬帆可以直接从一侧船舷拉到另一侧,再用缭绳微调帆角即可实现顺风换舷,而不用像西式纵帆那样必须绕着桅杆扫过船身纵轴。 博望号顺风换舷的过程很快,林海只觉得脚下一歪,船体瞬间从略为左倾变为大幅右倾,他站稳脚跟,提起千里镜,再次观察三桅大船上的战况。 这是一条长江以北很常见的沙船,目测船长有十丈左右,算是中型的远洋海船。劫匪那两条船也是沙船,不过只有六七丈长,三条船都没有降帆,正在海面上随风飘荡。 此时,大沙船上的乱战已接近尾声,甲板上到处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员。防守的一方正在退入艏楼和艉楼,打算依托这两个最后的堡垒负隅顽抗。 进攻的一方受限于狭小的空间无法一拥而上,那些没有接战的就在甲板上追击落单的零散敌人,看到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敌方伤员,也会走过去补上一刀,省得听他们鬼哭狼嚎。 林海心想这样也好,至少敌我分明,要不手下这帮惯匪上去一通乱打,万一杀了狗汉奸的家人就不好玩了。 博望号渐渐驶近,打劫的那伙人也发现这条船要来搅局,没有接战的劫匪们纷纷来到左舷,准备迎接这群不速之客。很快,两船已不过相距二十来丈,博望号最后调整了一次航向,船身基本和大沙船平行。 此时,大沙船上远远传来一声大喊:“对面是哪个当家的,报上万儿来。” 石壁一声不吭,对面船上那人又道:“江湖规矩,见者有份……” 话音未落,博望号轰地一声贴着大沙船的左舷撞了上去,巨大的摩擦力让博望号急剧减速,船舷外侧发出令人牙酸的木头摩擦声。林海刚觉得脚下一晃,冯一刀等二十来个打头阵的已发出一阵怪叫,荡着帆索往大沙船上跳去。 与此同时,博望号的右舷后已飞出几十柄短斧,给冯一刀等人作掩护。由于大沙船的露天甲板比博望号要低,这些短斧都是居高临下掷出,大沙船上的劫匪纷纷闪身躲避。 后排的劫匪们也向冯一刀等人掷出匕首,不过面对高速移动的目标命中率很低。有一人运气不好被扎中脸颊,惨叫一声跌落下来,剧烈的疼痛让他蜷成一团,双手在脸上乱抓乱挠,刚发出几声瘆人的惨叫声就被乱刀砍死。 此时,其余水手也纷纷落地。冯一刀手持一柄弯刀,一声不吭朝当面之人劈去,那人未料到这一刀来得这么迅猛,想要格挡已是迟了一步,直接被割断了喉咙,鲜血从喉管中飙射而出,糊了冯一刀一脸。 冯一刀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眼睛一睁就看到匹练般闪起的刀光,当即下意识提刀一挡,两刀相击处霎时溅出一片火星。冯一刀只觉得虎口一麻,凛然向来人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怪不得臂力如此惊人。 这时蝰蛇、疤脸、歪嘴、瘦猴这几个也都一拥而上,和对面劫匪们战成一团,其他打头阵的水手也纷纷和劫匪们捉对厮杀,大沙船的甲板上顿时一片混战。 博望号趁此机会伸出十来个挠钩,将两条船紧紧连在一起,石壁对郑廷球笑道:“老四,我们也上去玩玩。” 第65章 血战 两个当家的并肩爬上舷墙,带头跳上大沙船的甲板,博望号上的水手纷纷跟进,渐渐在人数上与劫匪旗鼓相当。 林海攥着一把刀站在舷墙后,他没打算下场,拿刀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石壁等人落败,敌人反跳帮上了博望号,那时他想不参战也不成了。 毕竟特工也不是人均燕双鹰,更多还是像余则成这样的,他犯不着在这时候以身犯险。虽然他也曾杀过两个人,但那都是隔着老远用手枪爆头,至于他最拿手的擒拿格斗术,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团战中也很难发挥作用。 林海在舷墙后面居高临下地眺望着,眼前的一幕幕让他禁不住喉咙发干,有点像第一次开枪杀人之后的感觉。这种短兵相接的冷兵器团战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血腥程度远超他在后世经历过的所有场面。 石壁和郑廷球却是神色如常,和冯一刀等人一起冲在前面。他们的动作毫无花俏,因为惯常面对无甲对手,基本是以劈砍为主,偶尔直刺也是瞄准胸腔以外的地方,防止兵刃被肋骨卡住拔不出来。 林海看到石壁提着一把厚背大砍刀,一刀斫掉当面之人的头颅,一道血柱从那人颈部激射而出,随着倒下的断头尸体飙得到处都是。 被砍下的头颅落在郑廷球脚下,这胖子乐呵呵地飞起一脚像皮球一样踢开,随后一斧头向扑向石壁的劫匪砍去。这名劫匪当时正扬着右臂向石壁挥刀劈砍,冷不丁吃了郑廷球一斧,直接被砍下了半拉肩膀。 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很快被博望号水手一刀结果。被斩断的残肢继续向前飞去,刚巧落在了林海面前的舷墙上,鲜血从半拉肩膀的断裂处流出,很快把整条断手染红。 刺鼻的血腥味直冲脑门,林海感觉有些恶心,他的耳边充斥着刀剑相击声、愤怒的吼叫声、凄厉的惨叫声、绝望的哭喊声…… 一切都近在眼前,却又仿佛远在天边,他突然在想这时代的战争不知是什么样子。他深吸一口气定定心神,捡起眼前的断手扔回了大沙船,继续看那甲板上的乱战。 此时博望号水手在人数上已占据上风,再加上这伙人都是在北部湾那个海盗窝里拼杀出来的,凶悍程度远超江浙一带的水匪。那些劫匪们渐渐有些支撑不住,正在节节败退。 从冯一刀等人跳帮开始,仅仅过了十来分钟,大沙船上又撂下二十多具新的尸体,被铁斧砍断的残肢断臂更是随处可见。 最可怖的还是那些被水手轻刀砍中四肢的,拖着将断未断的半拉手脚倒在血泊中大声嚎叫,让人恨不得补上一刀给他个痛快。 大沙船上到处流淌着温热的鲜血,整个甲板都被血水洗过了好几遍。由于露天甲板用麻絮、石灰和桐油作了捻缝处理,无处渗透的血水从排水孔流入海中,吸引了大批鲨鱼在周围游弋。 此时,陈耀祖也从武器库中拎出一把刀来,刚爬到露天甲板,就被大沙船上传来的一声惨叫镇住了。那声音撕心裂肺,仿佛在撕扯他的心弦,让人止不住地心尖颤栗。 陈二少呆若木鸡,不敢去看大沙船上的场景,半晌后才发觉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只觉得脑袋一阵晕眩,好容易才压下想吐的感觉。 张勇从炮甲板上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的发小:“你拿刀作甚?遮莫也要去跳帮?” 陈二少正弯着腰按压胸口,一看张勇拉他,顿时回过神来:“老张,莫拦我,我要当海盗。” 张勇一阵无语:“你疯了?要死人的。” “我就是要杀人。”陈耀祖呆呆看着张勇,口中喃喃自语。恰在此时,又一声摧人心肝的惨叫从大沙船上传来,他手上的弯刀当啷一声落地。 陈二少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突然发觉,当海盗好像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大沙船上,冯一刀也在喘着粗气,眼前这個劫匪悍勇无比,和他缠斗了半天仍是难分难解。两人身上都挂了几处彩,反而更激发出彼此的血勇,向来是一声不吭杀人的冯一刀也开始发出嘶吼。 金铁交鸣声密集地响起,两人手上的弯刀都已崩出了好几个口子。渐渐地冯一刀感觉支撑不住了,对面那人动作虽不如他迅疾,战斗经验也不足,但胜在天生神力,每一次招架他都得用尽全力,打到现在已经快要脱力。 好在这时劫匪那边已经完全落败了,匪首大声喊道:“点子扎手,兄弟们扯呼!” 残余的劫匪们纷纷往两条双桅船上退去,疤脸腾出手来帮冯一刀格挡了一下,两人一起和那名悍匪战成一团。 这时,林海也提着刀从博望号舷墙上跳了下来。他没在鞋子上绑麻绳,一脚踩在染血的大沙船甲板上,险些没有摔倒在地上。 这时候咬着不放没什么意义,把对方逼急了反而会造成无谓伤亡。林海匆忙稳住身形,大声喊道:“别追了,留几个活口下来。” 又过了几分钟,大沙船上的乱战终于结束,虽然惨烈但实际不过打了二十来分钟。那群劫匪退回两条双桅船上,博望号水手也没有追击,放他们斩断挠钩跑了。 冯一刀很有些郁闷,他今天竟然只杀了一个人,接着就碰到那个平生仅见的神力壮汉,险些没栽在对方手里。 不过幸好是冯一刀对上了他,凭他过人的反应和迅捷的身手,也不过勉强和这明显没有多少战斗经验的壮汉打了个平手。此人一直死战不退,最后身披数创,被蝰蛇、疤脸、歪嘴这哥几个活捉了。 “刀哥,这厮回头给你,慢慢玩死他。”蝰蛇呲着牙对冯一刀笑着,阴冷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妖异的寒芒。 那被活捉的壮汉正趴在冯一刀脚下,被疤脸和歪嘴死死按住。这两人身高体壮,在船上都算是膂力过人之辈,但两人一起按住这壮汉竟然还十分吃力。 瘦猴见状也上来帮忙,歪嘴对他道:“你小子这二两肉顶个屁用,找绳子来把这厮绑住,让刀哥出口气。” 冯一刀喘着粗气出了会神,突然道:“先绑着他,怎生处置要看林姑爷的意思。” 第66章 豪气 林海踢开面前的残肢断臂,艰难来到大沙船的艉楼门前,对里面喊话:“船上是何人?在下是舟山中中所的千户。” “你是中中所千户?可有凭据?”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艉楼里传出来。 “我是洪道尊部下,看到船上认旗,赶紧就前来搭救。你们把门打开吧,我要是水匪的话早打进去了。” 片刻后,艉楼大门打开了,一名年约三旬的男子跟在两个警惕的护卫身后走了出来。 林海看到来人,吃了一惊道:“沈公子!” 来人正是沈廷扬,他面色苍白地打量着林海,脸上带着犹疑的神情,弯下腰来打了个恭儿:“多谢救命之恩,在下和尊驾好像素昧平生,不知尊驾怎会认得沈某?” 林海道:“我是福建许一龙的朋友,前几天和许贤弟在洪道尊府上,曾远远见过沈兄一面,不过当时沈兄没看见在下。” 沈廷扬听他说起许一龙,稍稍放下心来,又弯腰作揖道:“多谢恩公搭救,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林海上前搀起沈廷扬,抱拳还礼道:“沈公子太客气了。小姓林,单名一个海字……”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用的还是洪承畴面前那套说辞,接着又道:“我那日在洪道尊府上,听许贤弟说起沈兄,有心和沈兄交个朋友,于是在门外等了许久,可惜一直不见沈兄出来,想不到今日竟在此处相见。” 沈廷扬劫后余生,又见染血的甲板上满是尸体,此时脑中一片空白,鬼使神差道:“林兄是想找沈某谈生意?” 林海看他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笑了笑道:“主要是交個朋友,也可以做做买卖。我今日本想去崇明找沈兄买条沙船,顺带了解下松江棉布的行情。不过也不急在这一时,我要去看看伤亡的手下,还请沈兄稍待。” 沈廷扬意识到方才的话不太妥当,再加上他这边伤亡的船员更多,这会也有不少事要处理,便向林海拱手道:“林兄请便,等你忙完后我们一起去崇明,到了寒家再谈不迟。” 林海于是找到石壁,拉到一边悄悄问道:“大舅哥,兄弟们伤亡如何?” 石壁也是刚刚清点完人数,回道:“死了十五个,重伤的八个,这八个后面怕是也出不了海。” 林海道:“死了的兄弟可有家属?” 石壁摇摇头:“有也找不到了,我这些兄弟都是海上认识的,大多是两广的穷苦人出身,没人愿意提老家的事。” 林海又问:“你们以前做无本买卖,抢得的财物是怎么分的?” 石壁刚才忙着清点人数,没听到林海和沈廷扬的对话,兴奋道:“你问这个做什么?莫非船上不是浙江海道的人?” 林海连忙道:“不,不,船上这人对洪道尊有恩,我们不能抢这条船。但兄弟们苦战一场,死伤的也不在少数,我们总要有所表示。” 石壁闻言有些失望:“既是没抢到财物,那还表示什么,没这规矩。” 林海摇头道:“救人是我的主意,却不能寒了兄弟们的心。” 石壁于是对林海道:“往常我们抢到财物,一般都是两成归公,剩下的八成平分,我们几个当家的和众兄弟都是一样。” 林海心说那两成归公的还不是你们几个管,不过像修船之类的公共开销也要从这里出,总的来说他们分配战利品的机制还是以平均原则为主,这和西方的海盗船也没什么两样。 他接着问道:“做一次买卖,兄弟们能分多少银子?” 石壁笑道:“这却难说了,好的时候一个人能分几两,不好的时候一个子儿都没有,大家一起喝西北风。” 林海点了点头,石壁所言和他想的基本差不多。这年头小海商一船货基本也就千把银子,有的甚至只值几百两,平均分下来也就这个数,何况抢劫也不一定能成功,有时候只是白辛苦一场。 他此时手里的现银有限,听完石壁的话心里大致就有了谱。他走到还在大沙船甲板上的博望号水手中间,对大家团团抱拳道:“众位兄弟,今天大家伙儿为了林某拼死血战,我不能让兄弟们白忙活一场。” “死了的兄弟只能到崇明后就近埋了,到时请几个和尚道士做法事超度。伤残的兄弟每人给五十两,先安置在崇明,还愿意跟我做事的等我回舟山后再安排事做,不愿意的也可以到舟山做点小本生意。” “其余参战的每个兄弟给五两,每杀一人或者俘虏一人也是五两,以这条船上的俘虏或尸首为证。” 林海话音刚落,大沙船上一片沸腾,这群惯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的,刚才这一战对他们来说不算扎手,但是回报却颇为丰厚。 尤其是不少人看到林海和沈廷扬相谈甚欢,早在心里暗叫晦气,最后能捞上一笔已是意外之喜。 歪嘴就是其中一个,听完林海之言,立马挑着大拇指高声嚷嚷:“林姑爷豪气!” 蝰蛇为人乖觉,抖了个机灵大声叫着:“东家仁义!我们都领了工钱,为东家卖命是应该的。” 不少人跟着蝰蛇起哄,林海看石壁脸色有些不好,抬起双手在空中压了压:“兄弟们静一静,静一静,大家伙儿先回博望号罢。” 于是众人抬伤员的抬伤员,押俘虏的押俘虏,一边往回走一边兴高采烈地交谈。 瘦猴追在歪嘴屁股后面问道:“歪嘴哥,你杀了几个?” 歪嘴正和疤脸一起押着那个壮汉,闻言停下来回头:“关你这含鸟猢狲屁事。” 瘦猴嬉皮笑脸地跑到他身旁:“我算算够你睡几个头牌。” 歪嘴伸出两根手指,咧嘴一笑:“老子杀了两个,一共是十五两,睡三个头牌应当够了。” 瘦猴摇摇头,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不够不够,五两那是珠江口的价,我方才找人打听了,崇明的头牌要十两。” 歪嘴闻言一怔,随即骂道:“狗日的,什么头牌这么贵!” “哥,你何必骂自家是狗?”瘦猴刚说完已挨了一脚,他这回没有躲,腆着脸跟在歪嘴身边,“哥,反正你也只够睡一个,能不能借兄弟五两?小弟也尝尝十两银子的头牌是什么滋味。” “滚你娘的,老子睡完头牌还要再睡几个便宜的。” 歪嘴和疤脸押着那个壮汉回到博望号上。这时,除了米格尔那帮洋鬼子还在炮甲板上呆着,其余没有参战的水手们纷纷到露天甲板上看热闹。 新来的伙长老阮也在人群中,突然他听到身旁的儿子阮美惊叫道:“爹,兀那汉子莫不是我哥?” 老阮吃了一惊,阮美上头还有个哥哥叫阮进,他这个长子不耐烦背什么针路口诀,一向都在海船上当舵工,一年到头也不着几次家。 老阮踮起脚来,伸长了脖子朝阮美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条大汉被麻绳五花大绑,满身血污地被两名水手押着,看身形确实有些像阮进。 “快,我们到那边去看看。”老阮费力地挤了半天,好容易和阮美一起来到那大汉的正面,待看清那人的面貌,父子俩一齐呆住了。 ~~~注~~~ 阮进,南明荡胡侯,是鲁王政权最擅水战的悍将,鲁监国六年在舟山壮烈牺牲,其弟阮美曾出使日本乞师求援。阮进是舵工出身,曾当过海盗,被定西侯张名振从群盗中拔擢为将,其籍贯有福建和浙江会稽两说,本书从后说。 第67章 崇明沙 当天下午,博望号跟着沈廷扬的大沙船驶向崇明诸沙。 林海依约给参战水手发放了银子,一个一个亲自发到他们手中。接着,他又和石壁、郑廷球一起,在官厅中审讯了俘虏。 忙完这些事后,他便独自一人来到颠簸的船艏楼,观看浊浪滚滚的长江口。 这里历来都是风帆时代的海船坟场,浩荡江水日夜奔腾,带来无尽的泥沙,导致长江口的洋面上沙洲如云、浅滩密布。 更为可怖的是,这一带风大浪急,沙洲忽涨忽落,本来安全的航道随时都可能变得危险丛生。譬如崇明,此时还不是后世的中国第三大岛屿,而是数十个互不相连的沙洲。 这些沙洲的大小随时都在变化,甚至可能在一夜之间突然坍塌,这是由泥沙、江流、季风、潮水、哥氏力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在长江口形成的独特水文,崇明县城也因此在明代搬迁了五次。 后世有键盘侠认为明朝之所以要搞海禁,就是怕海上力量尾大不掉,一旦形成气候,只要溯江而上就能威胁留都安全,甚至可以凭借强大的海上舰队截断漕运,断绝京师和江南财赋重地的联系。 作出这种臆测的键盘侠肯定不了解长江口之险,实际上要率领一支庞大舰队由海入江,这事远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君不见,沈廷扬出身于崇明海运世家,最后都因为舟师搁浅而被清廷生俘,更遑论其他人了。 终南明一朝,除沈廷扬之外,张名振、张煌言、郑成功等多少英雄豪杰都梦断长江口。这些人多次尝试溯江而上恢复南京,最终不是受困浅滩就是遭遇飓风,前前后后在这里葬送了十几万明军。 这个进军路线几乎是一种近似自杀的悲壮冲锋,因为南明唯一的军事优势就在于水军,而恢复南京的政治意义实在是太大,这些南明英杰明知长江口的险恶也禁不住诱惑,前仆后继地奔赴这个坟场。 所以除了南明时期,几乎没有人选择从长江口进军,直到鸦片战争时的英国鬼子,那是因为人家已经鸟枪换炮,用蒸汽明轮船取代了风帆木船。 可以说当盎撒强盗在万里长江来去自如时,我大清就已经被洋鬼子扼住了咽喉,除了躺平挨捶已经毫无办法。一代名臣胡林翼就是因为看到英国人的战舰在长江上疾行如飞,一时忧心忡忡导致呕血而亡。 林海站在猎猎江风中,抚今追昔思绪万千。好在他现在只有一条船,航行难度远不如一支大舰队复杂,再加上有沈廷扬这個地主带路,一路行来都没遇到什么危险。 沈记船厂位于崇明东南部的长沙,这片沙洲在正德年间才露出水面,经过百年沉积不断壮大。万历十六年,由于县治所在的平洋沙持续坍塌,知县李大经把县城迁到了长沙,现如今这片年轻的沙洲已成为崇明诸沙的政治中心。 因为老阮求情,林海把阮进留在了博望号上,其余俘虏则交给沈廷扬处置。经过审讯,参与这次打劫的一共有两股水匪,每一股都不过五六十人的规模,主要是想绑架沈廷扬索取赎金。 沈廷扬大为头疼,对林海道:“长江口的水匪大多是几十人一股,最多也不过一百来人,这些匪徒盘踞于崇明诸沙,寒家的商船屡次遇袭,想不到这次竟冲着沈某来了。” 林海提醒道:“既是两股水匪联合行动,此事定然是有预谋的,沈兄身边多半是有内鬼,否则水匪如何知晓你的行踪?我方才已经审问过了,可惜没有抓到匪首,这几个俘虏都是一问三不知。” 沈廷扬无奈道:“这却麻烦,知晓我行程的人不在少数,除了我的人外还有洪道尊那头的人,崇明的水匪常常流窜于舟山一带,难保在浙江海道衙门就没有耳目。” 林海闻言道:“沈兄这次去宁波,可是想请洪道尊出兵剿匪?” 沈廷扬道:“不错,沈某已多次请苏州府出兵,但这些水匪常常流窜于乘泗和舟山,这两处都是浙江海道的信地,若无浙江水师相助,剿匪之事实在难如登天。” 林海点了点头,崇明诸沙隶属于南直隶苏州府,而舟山群岛却在浙江宁波府治下,剿匪的事必须要浙江海道和苏州海防同知一起使劲才行。 而沈廷扬不过是一介国子监生,既然能调动横跨浙直两地的海防衙门,那他在崇明这个沙洲小县里,必然就是土皇帝一般的人物了,只怕连县尊大人都要让他三分。 尽管如此,这些水匪对他来说也头疼的很。崇明诸沙和舟山群岛之间还有个乘泗列岛,大大小小的沙洲和岛屿足足有两千多个,大多数都是无人居住的荒岛,光是要找到这些水匪的老巢都形如大海捞针。 更何况,谁知道这些水匪究竟有多少个巢穴,也许人家是狡兔三窟,四处游荡。尤其是几十人的小股水匪,很可能只有几名固定的骨干,外围成员平时都是渔民或水手,行动时才聚集起来,像这样的团伙压根就没有老巢。 老阮的大儿子阮进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平时在商船上当舵工,偶尔也去水匪团伙里干干兼职,像他这种团伙,官府根本就不知从哪下手。 林海听沈廷扬说起本地水匪的难缠之处,心中便暗暗思量,他刚从洪承畴那里回来,两人定然是商议过的。看来狗汉奸也没什么好办法,这剿匪行动估计一时半会很难收到明显的成效。 这对他来说也是个机会,若是上任后能一举荡平崇明到舟山的水匪,不仅能在沈廷扬和洪承畴面前大大露脸,还有一些其他不可言说的好处,此事值得细细筹划一番。 当天晚上,沈廷扬邀请林海共进晚餐,不过被他婉言谢绝了。 一来沈廷扬刚刚虎口脱险,心有余悸,还是让他先去见见家人为好。二来石壁下午一直脸色不太好看,林海觉得是时候要跟他好好谈谈了。 第68章 改规矩 这天晚上,博望号的水手们大多都下船鬼混去了。 水手是高危职业,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都讲究及时行乐,所以只要海船一靠岸,水手们就会成群结队地狂嫖滥赌,这就是为什么大航海时代几乎所有港口的娱乐业都很发达。 林海没有像在霩衢所那样禁止水手下船,不过还是强调了不要寻衅滋事。反正沈廷扬在崇明手眼通天,就算有人闹出乱子,最多把闹事的人交给官府秉公处理,不至于给博望号带来麻烦。 所以除了米格尔那十来个洋鬼子还在炮甲板呆着,博望号几乎空空荡荡,露天甲板上也只安排了七八个值夜的水手。 林海和石壁坐在官厅里,听着窗外江水拍打着船舷,两人许久都没有说话。 最后,终于还是林海率先开口:“大舅哥,关于舟山捐官之事,我之所以不同意带上你,除开你身上背了命案之外,还有更重要的缘故。” 在中左所的时候,石壁得知林海要在舟山捐官,就想让他帮自己也捐个千户。但林海没有同意,理由就是石壁身上背了命案,万一暴露了会惹来麻烦,另外捐两个千户完全没有必要,反而多欠了许心素一份人情。 石壁当时就不太高兴,珠江口和舟山隔了这么老远,他觉得只要改个名字肯定就没事。到了今天下午,眼看林海在他的旧部中威望越来越高,他愈发觉得林海在有意夺他的权。 其实自从那次海上遇险后,石壁就深信林海有妈祖庇佑,打那时起他已决心大事都听林海的。毕竟这是自家姑爷,和黎老大是不一样的,何况还是個能和妈祖沟通的姑爷。 但林海后来的做法却让他感到寒心,他毕竟也是当过几年大哥的人,对于人事是颇为敏感的。他觉得林海没有把自己当成一家人,反而在刻意提防他、打压他,所以心里很不是滋味。 林海开口后,石壁还是半晌没有应声,他只好接着道:“从平户回来后,你我二人必须要分头行动,要是你也当了掌印千户,行动就没有如今这般自由了。” 石壁这时咂摸点味道出来了,敢情林海是有紧要的事必须交给他?他心里微微一动,也许是他想岔了,难道妹丈不是为了打压他,反而是因为信任他才没同意替他捐官? 不过他对林海摆了一下午臭脸,这时候也有点抹不开面子,干巴巴道:“你上回说一家人要一起做事么,如今又扯什么分头行动。” 林海诚恳道:“从平户回来后,我不能长期离开舟山,官场上和吴家那头的关系都要靠我打理。但是我需要派人去一趟濠镜买船买炮,除了你之外,我实在找不到其他人可以托付这么多银子。” 石壁冷着脸道:“何必非要去濠镜,浙江福建不能买船?再说一条船能值多少钱,让老四去一趟不行吗?” 林海摇摇头:“不是一条船,我要买十条博望号这般大的老闸船,当然顺带还要带一批货回来,另外还要招一些人。到时我让米格尔和你一起去,这事需得有你在船上坐镇,否则我不放心。” 石壁明显不相信:“十条博望号,那不得十几万两银子?还要带货,咱们哪来这么多钱?” 林海道:“很快就有了,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桩事,以后咱们做无本买卖不能像原来那样和兄弟们平分了,必须要改改规矩,而且要大改。” 石壁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道:“这话什么意思?” 林海笑道:“这意思是买船的钱要靠抢。大舅哥,我们即将干一票大的,到时再和兄弟们平分,可就亏大发了。” 这……石壁瞠目结舌,这么大的无本买卖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甚至他完全不能想象哪个海商会一次带这么多银子或货物。 这倒真不是他见识短浅,这年代除了李旦等屈指可数的顶级大海商之外,基本也就西洋鬼子有这个实力,后者在这种情况下一般都会使用全副武装的大盖伦船,否则被人抢了就亏大发了。 “至少有二十万两,也许还不止。”林海说着附耳对石壁道,“这事是天妃娘娘告诉我的,目前我还没跟任何人说过……” 石壁听完之后,再也没法绷着个脸了,按捺不住地站起身来:“当真?” 见林海点头后,石壁在官厅中兴奋地来回走动,一会笑一会咬牙,面部表情简直可以用狰狞来形容。好半晌,他才坐下道:“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一旦事发,衙门上天入地也要捉拿我们。” 林海淡淡道:“富贵险中求,大舅哥做惯了无本买卖,怎么这回倒落了胆?听你这话,这事你是不敢干了?” 石壁受他一激,脱口而出道:“干!不干是孙子。” 他已完全明白过来,林海之所以坚持要给兄弟们发钱,就是想改变以前的分赃模式。真要是二十万两银子分下去,博望号上人人都成了富家翁,轻则失去锐气,重则直接散伙,以后谁还替他们俩卖命。 石壁知道错怪林海了,不过身为大舅哥他也不好意思认错,只是道:“你下午给兄弟们发钱,就是想以后都照今天的规矩来?” 林海笑道:“今天这个算是赏钱,以后兄弟们跟着咱俩干,除了工钱和赏钱,还可以拿到利钱。” 石壁不解道:“什么利钱?” “就是分红,伱可听闻过顶身股?”林海见石壁一脸茫然,只得详细解释了一番这个由晋商发明的制度。 接着,他又详细讲了未来几年的计划,包括建立东番殖民地、成立股份制公司、把荷兰人赶出东南亚、垄断对日和对西贸易等。 石壁听得口干舌燥,这里面很多细节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边界,但至少他大致搞懂了如果这一切都成为现实,那将是怎样一副光景。 比如林海告诉他,妈祖说东番有个大金矿,妈祖说银子都是从倭国和吕宋来的,妈祖说红毛占据的香料群岛…… 石壁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犹记得第一次和林海喝酒,也是听了一堆天书,什么东番的鹿皮、金沙、硫磺。如今才过去几个月,他们已经靠鹿皮和金沙赚了好几万两银子,船上现在还趴着三百担硫磺…… 送走满脸兴奋外加满脑袋浆糊的石壁后,林海听着江涛声久久难以入眠,胸中热血亦如滔滔长江一般奔腾不息。 这是见证了五千年辉煌的江水啊,她是这个古老文明的血脉,怎能让盎撒暴发户的铁甲舰肆意横行? 第69章 男儿志 第二天一早,林海去见沈廷扬。 沈家虽然富有,但人口并不多,沈宅就在离沈记船厂不远的地方,只有两个并排的院落,前后不过三进,分别住着沈廷扬父亲和二叔两家人。 沈廷扬亲自到大门口迎接林海,他昨天回家后先是忙着给病床上的父亲请安,接着又叫来堂弟沈懋爵,帮着他处理伤亡船员的善后抚恤事宜。 他这些船员都是崇明本地人,沈廷扬连夜派人把死者尸体挨个送回家,并给了烧埋银子和抚恤金。伤员则暂时在沈家住着,也是连夜请了大夫过来问诊,基本上这一夜他和沈懋爵都没怎么休息。 尽管疲惫,但沈廷扬明显精气神恢复了不少,至少不像昨天那样魂不守舍,时不时就脑袋当机。 林海看他黑着眼圈,寒暄几句后就直接谈起正事:“林某船上现有八个重伤员,都已无法出海,我打算暂时安置在崇明,等我在中中所上任后再接到舟山,这些时日还请沈兄代为照拂一下。” “这个自然。”沈廷扬那天在船上听到了林海给博望号参战水手的奖励,说着又对沈懋爵道,“二弟,林千户为了救我破费甚多,回头去账上支一万两银子答谢恩公。” 林海推辞道:“沈兄切莫如此,我既是舟山千户,剿灭水匪本就是份内之事。只是我这官身还没下来,博望号也只是一条商船,兄弟们为我卖命总不能没有表示,但这笔钱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沈兄出,再说哪里要上万两这么多?” 沈懋爵以为他只是客气几句,连忙道:“若非恩公出手相救,我大兄已落入贼手,寒家纵有万贯家财,还不是任那贼人予求予取?我大兄的一点心意,还望恩公切勿推迟。” 林海正色道:“沈兄弟此言差矣,我今日若收了这银子,旁人难免以为我是贪图贵府的钱财,林某如何告慰战死弟兄的在天之灵?兄弟再要如此,就是陷林某于不义了。” 沈懋爵还待再说,沈廷扬挥挥手制止了他,对林海道:“好,林兄既如此说那沈某也不强求,以全昨日海上之义气。他日只要林兄有所差遣,沈某赴汤蹈火也要报答林兄的恩情。” 林海起身对沈廷扬郑重抱拳,朗声道:“还望沈兄莫忘今日之言,林某之所以要投身军旅,只是想尽忠报国而已。他日若能得偿平生所愿,还望沈兄助我一臂之力。” 沈廷扬没料到他突然说出这番话来,当即起身肃容道:“敢问林兄之志?” 林海慨然道:“建奴跳梁,东事日艰,林某只愿有朝一日能提兵北上,扫荡胡尘,马革裹尸而还!” 沈廷扬闻言大为意外,林海昨天嘴里说的还都是生意,今天突然就提到建奴。虽然这话说得慷慨激昂,却不免有点突兀,他疑惑道:“在下只是一介商人,不知如何能助林兄?” 林海笑道:“沈兄休要妄自菲薄,我也只是一介商人,但我赚钱是为了养兵。至于沈兄,麾下有沙船数百,这是何等庞大的运力?若是能转运江南钱粮到辽东前线,沈兄可知能为朝廷省下多少花费?” 沈廷扬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主要是后金占领辽东也就是近几年的事,且尚未像崇祯朝那样动辄入关肆虐。在此时大多数江南士人看来,建奴大概也就和嘉靖朝的俺答差不多,不过是癣疥之疾,早晚都要被朝廷扫平。 在原本的历史上,直到崇祯八年流寇攻陷中都凤阳,扒了朱家祖坟,年届不惑的沈廷扬这才切身感受到乱世的气息。于是他毅然以南京国子监生入赀,得授武英殿中书舍人,慨然有救国之志。 四年后,沈廷扬在朝中见漕运积弊,贪污丛生,再加上松锦大战正在胶着,于是向朝廷上了恢复海运的奏疏。可惜这漕粮是很多人的生财之道,这封奏疏被各种诘难,虽有皇帝支持但还是蹉跎了好几個月都没议出个结果。 沈廷扬决心以实际行动来说明海运的经济性,他自掏腰包试行海运,最终促使崇祯接受了他的建议,并提拔他为户部郎中,赴登州负责海运钱粮之事。沈廷扬鞠躬尽瘁,一年之内在黄海、渤海来回四次,为辽东前线送去大量钱粮物资。 但是他的海运事业在各种环节上都遭到排挤,沈廷扬实际上是在拿自己的家产为国分忧,就这还要被一帮贪官污吏吃拿卡要。而且那些靠漕运发财的大佬们还千方百计想把沈廷扬调走,不过因为有崇祯的力挺才没能成功。 仅仅一年时间,身家巨万的沈廷扬已濒临破产,再也无力维持。再加上此时明军在关外败局已定,最终沈廷扬不得已上了辞呈,无可奈何地离开了登州。 一年后,他又被朝廷起复在淮安督行海运,直到崇祯在煤山上吊时,沈廷扬还乘着沙船奔波在黄海上,督运二十万石漕粮以济京师。南明时,他散尽家财募集水勇,最终在鲁监国二年壮烈殉国。 沈廷扬听到林海之言,肃然起敬道:“想不到林兄竟有如此大志,沈某在此对天立誓,若有一天林兄果能提兵北上,沈某定当破家襄助,以壮军威!” 林海看着这位久闻其名的民族英雄,点头道:“沈兄的话,我信。林某方才所言,也请沈兄拭目以待。” 接着,林海又提出要买一条载重量五百吨左右的大沙船。这回沈廷扬坚决不肯收钱,直言这不过千把银子的成本,都不够林海给参战水手发赏钱的。 林海推辞了几次也就没再坚持,又提出想在崇明招一批水手,不要求有经验,只要是穷苦出身能吃苦就行。沈廷扬于是提出要以林海的名义在崇明城隍庙设厂施粥,到时便可以顺带招人。 谈完事后,林海便告辞回博望号,和石壁、郑廷球、米格尔一起研究股权激励的方案。经过连续几天的讨论,船上所有人的顶身股份额都定了下来。 当然这个顶身股只针对接下来这趟航行,算是成立股份制公司之前的预热,让大家亲身感受一下分红是怎么回事,公司的股权则要等成立时再行分配。 第70章 光棍 崇明县城外,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躺在城墙下晒太阳,他嘴里叼着根稻草,正闭着眼神游八方,右手的四根手指有节奏地在大腿上敲着。 “九指哥,你是当过将军的人,应当吃过白米饭罢,那到底是什么滋味?”一个年轻的小丐凑在他身边,啃着长长的指甲问道。 “他当个屁的将军,也就你这小子信他的鬼话。”旁边传来嗤地一笑,那叼着稻草的乞丐仍在闭目养神。 小丐涨红了脸:“九指哥真的当过将军,他的小指头就是打仗打没了。” “哈哈哈哈,你还真信。他那小指头,我猜八成是偷东西被人家砍了,也可能是偷人家小媳妇。” “我偷你老母。”那九指乞丐突然吐出稻草,跳起来一拳打向说话的乞丐。 他虽然少了一指,但四个指头握成的拳头仍然势大力沉,一拳就把那多嘴的乞丐打翻在地。 旁边的乞丐纷纷过来劝阻,一个年长的道:“九指,你作甚?要闹出人命来不成?” 九指仍然不依不饶朝那人身上乱踢,大声嚷嚷道:“闹出人命来又怎样?都是烂命一条,死了也没人管。” 众人连忙把他抱住,那年长乞丐又道:“你这是怎地了?平日也没见这么大火气。” 九指猛地挣开众人,一脚又把那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乞丐踹倒,骑在那人身上没头没脸地乱打,众乞丐连忙又过去拉架。 正闹哄哄时,突然一個乞丐从西北方向跑了过来,兴奋地大叫着:“大家快去城隍庙,有人舍饭团子,去晚了就没有了。” 这乞丐的唇边还挂着一粒白米饭,显然是吃得太急落在了嘴角。众乞丐闻言一哄而散,匆匆往城隍庙跑去,那被打的乞丐再也没人管了。 九指赶紧从那人身上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道:“算你狗攮的运气好,老子今日就放你一马。” 他说着招呼一声平日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丐:“小周,咱们也快去。” 话说完才发现小周早已跟着群丐跑了,不由暗骂了一句:“小忘八羔子,没见过世面的,听到饭团子都落魂了。” 嘴里虽这样说,九指的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了,拔腿就追了上去。他长手长脚,很快就跑在了群丐的最前头。 崇明城隍庙,大门前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冯一刀等人正带着一帮水手维持秩序,凡是推推搡搡想插队的,登时就是一棍子打过去。 这座城隍庙始建于万历年间,最初位于平洋沙,后随县治迁于长沙城厢西北,同时迁过来的还有崇明学宫、寿安寺、慈济寺、东岳庙、天妃宫、宝庆观、石神庙等,不少在后世都成为上海市崇明区的名胜古迹。 长沙的城隍庙由道士朱点易募资建造,庙中殿楼廊坊一应俱全。万历三十一年,时任县令张世臣捐资增其旧制,扩建大门、仪门、土地堂、松鹤堂等建筑,如今已是崇明县香火最盛的道教庙宇之一。 博望号战死的水手们就在城隍庙里停灵,等头七过后就要请庙里的住持做一场法事,之后再入土为安。沈廷扬打算在这里连着施舍三天,也算是为两条船上的死难者积一积阴德。 林海顺带借这个机会招募水手,不过这事他交给石壁和郑廷球去做了,自己则在庙里和沈廷扬喝茶聊天。 眼看城隍庙外排起了长龙,林海对沈廷扬道:“想不到这江南繁华之地,也有这许多吃不饱饭的人。” 沈廷扬笑道:“国朝升平两百多年,生齿日繁,光棍闲汉也越来越多,尤其是京师、江南和运河沿线,游手趁食之徒比比皆是。” 林海看了看庙外长长的队列,倒确实不全是衣衫褴褛之辈,有不少人头上戴的是高帕细网,身上穿的是短衣长裙,有的还随身带着木棍、淬筒、弹弓、秤锤、流星袖棒等,更有几个挺胸凸肚架鹰牵犬,竟然也大摇大摆跑来蹭饭吃。 他指了指那几个架鹰牵犬的,说道:“沈兄说的就是这几个罢,这等光棍闲汉平日都作何营生?” 沈廷扬面露不屑道:“欺行霸市,奸淫偷盗,坑蒙拐骗,什么恶事做不出来。” 林海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明穿小说,笑道:“比如扎火囤?” 沈廷扬道:“何止是紥火囤,如今的江南有一行叫作打行,里面的闲汉又叫青手,专门替人寻仇讨债。青手打人往往过上一年半载才死,死者家人都没法报官,这些人又常给衙役帮闲,寻常人家看到就躲。” 林海心说这不就是古代的黑社会吗?须知黑社会也是城市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才能产生的,明代的打行源自松江,盛于苏州,到明末几乎全国各大城市都有,这绝不是一个偶然现象,而是商品经济高度发达的体现。 明代两京和苏杭都是人口逾百万的超级城市,像临清、开封、扬州、广州等几十万人口的大城市更是遍布南北,同时代西欧人口过十万的城市只有一个巴黎,绝不可能有这么多游手好闲的城市闲汉。 事实上,在中国最早出现成规模的城市闲汉也是在宋朝,晚唐以前那种严格实行坊市制的城市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现象,这或许就是宋代被称为现代拂晓时辰的一个缩影吧。 林海皱眉道:“如此说来,这都是一帮无恶不作的刁民。” 沈廷扬摇头道:“倒也不全是,有些老实本分的也不敢作恶。” 林海道:“那这等人靠什么过活?” 沈廷扬道:“帮闲、行乞、代哭,甚至去衙门替人挨板子,天落一口地捡一口,只要不碰上荒年,在江南各府倒也不至于饿死。” 林海眉头舒展了一些,这类人倒是勉强可用,至于那些青皮无赖还是算了。他倒不是有什么道德洁癖,博望号上恶贯满盈之徒多得是,事实上他需要的人越凶悍越好。 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些闲汉都是赖皮赖骨的滚刀肉,不仅不好管理,而且根本吃不了苦。相比之下,他宁愿招一些老实本分的,哪怕没什么血性。 毕竟到了北黄海附近,两条船就要分开行动了,现有人员大多都要留在博望号上,只能调少数人到新船上坐镇。这也是他为什么不招有经验的水手,就是怕到时弹压不住。 第71章 赌徒(求追读) 当天下午,林海在城隍庙的松鹤堂里进行面试,对石壁和郑廷球挑选的新人进行二筛。 由于林海开出了五两银子的高薪,且不要求有出海经验,报名的人十分踊跃,石壁和郑廷球一共通过了两百多人,而林海只要三五十人就够了。 毕竟硬帆船需要的人手很少,这就是其作为商船最大的优势。像李国助那样一条船几百号人是极为罕见的,这主要是因为他跑的西洋航线很漫长,从倭国带出来的银子也很多,必须多带人手防止被抢。 沈廷扬就跟他不同,主要跑北洋航线,船上以布帛和粮食为主,如果没有丝绸往往就千把银子的货物。所以他一般都会把丝绸单独装船,其他船上一般就几十人,从而缩减工钱开支,这就是他的商船屡次被劫的原因。 林海坐在松鹤堂里,三言两语就打发走几个油滑之辈,他学过微表情心理学,而且受过专业的话术训练,来的是什么货色几句话就能见真章。 门口又走进来两人,林海抬眼一扫,问都不问就直接道:“出去,下一个。” 九指没想到刚进门就被淘汰了,不服气地大声嚷嚷:“小人有力气,也能吃苦,掌柜的为啥不要?” 石壁也在一旁道:“这人身子骨不错,用道上的话说叫猿臂蜂腰螳螂腿,要是有胆气的话,将来船上用得着。” 林海还是摇头,九指看没戏了,干脆道:“老子杀过人,够胆不?” 石壁闻言大怒,刷地一下抽出刀来:“你跟谁充老子?你爷爷船上谁没杀过人?” 九指夷然不屑地狞笑道:“老子不仅杀过人,还杀过官。” “你他妈活腻歪了。”石壁看九指还敢自称老子,当即就想冲过去剁了他,却被林海一把拉住。 “你杀过官,是个什么官?”林海倒是有点欣赏此人的胆气,石壁拔了刀还敢硬刚。 九指听出事情有转机,立马又改了自称:“回掌柜的话,小人杀的是驿丞,不入流的小官。” 林海又道:“为何要杀官?” 九指的眼中闪过一丝刺痛,脑中又浮现那对奸夫淫妇的身影,咬牙切齿道:“我那是替天行道,看不惯那狗官作威作福。” 林海观察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没有说实话,但杀人应该是真事,毕竟那怒贯的瞳仁里都快喷出火来了。他又道:“除了杀人,你还会做什么,有什么拿手的绝活没有?” 九指想了一下道:“我会骑快马。” 石壁闻言哈哈大笑:“这厮还想到船上跑马。” 林海沉吟道:“莫非你是驿卒,杀了驿丞后亡命到崇明沙?” 九指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周,犹豫一下道:“是的。” 林海点了点头,驿卒的话那骑术应当不错,他接着又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何要上船?” 九指想了半晌,最后道:“为何要上船?大约我真的活腻歪了罢。” 林海对石壁道:“这人留下罢,和那个悍匪阮进一起都交给冯一刀管带。” 九指大喜过望,又道:“我这個小兄弟也请掌柜的收下罢。” 他说着又对身旁的小周道:“快,说几句好话。” 小周闻言涨红了脸,半天也憋不出个屁来。 林海道:“小兄弟,你有什么拿手的本事?” 小周支支吾吾道:“我会爬树……掏鸟蛋。” 林海一阵无语,对石壁道:“这小子你们是怎么看中的?” 石壁笑道:“他这身板和瘦猴差不多,练一练可以爬桅杆,当个班手不错。” 林海恍然大悟,点头表示同意收下小周。 九指和小周走后,石壁好奇道:“你方才为什么问都不问就不要这两人?” 林海道:“你记着,后面凡是乞丐都不要,另外还有脸色蜡黄的,这些人身上很可能有病,万一给船上带来瘟疫就麻烦了。” 石壁连连点头:“这倒是,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林海又道:“此事马虎不得,最后还要一个个脱光了检查身体,身上长疮流脓的都不要。尤其是方才那两个,头发胡子都分不清,都给他们剃光了,仔细检查。” 小周跟着九指出来后,略带失望道:“九指哥,原来伱真的不是将军?” 九指睨了他一眼道:“谁说的?老子生下来就是将军,只是没打过仗。” 小周摇头道:“我不信,你方才明明说自家只是个驿卒。” 九指哼了一声没有作答,他本该是世袭的正四品卫指挥佥事,十几岁的时候就父母双亡。他当然不想说起自己是如何败光家业,又如何债台高筑,导致无钱进京袭职,最终不得已隐姓埋名逃往异乡,成为一名低贱的驿卒。 小周又道:“你没打过仗,小指头怎么没的?” 九指嘿然道:“老子自己给剁了。” 小周吃了一惊:“这……为什么?” 九指再也不肯多说,大踏步往前走去,他的脑中又闪过那些画面。 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黄昏,他又一次两手空空从赌坊归来,看到正在厨房忙活的新婚妻子,他突然拿起菜刀剁下了右手的小指,对天发誓自己再也不赌了。 那以后,他真的没有赌过,家里的日子也勉强过得下去。只可惜好景不长,又是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他完成公务提前回到了家里,结果就撞破了那对狗男女的奸情。 于是九指再一次摸出菜刀,一刀两命,从此亡命天涯…… “九指哥,谢谢你方才帮我。”小周追上九指道。 “算你小子运气好,想不到爬树也算个本事。否则离了老子,你个小崽子还不得被人欺负死?能活过这个冬天就算你狗攮的运气好。”九指嘴里骂骂咧咧,眼睛里却带着一丝笑意。 五天后,林海在博望号的露天甲板上召开全员大会,宣布了给老员工的顶身股激励政策。针对在崇明加入的新人,他也设计了一套政策,愿意放弃五两工钱的,可以给予万分之一的顶身股。 “船上现有两百担七里丝,光是这些丝货卖到倭国就能赚好几万两。另外还有些别的货,我有信心起码要赚十万两以上,怎么样有没有人愿意的?” 林海讲解完针对新人的政策后,博望号上没有一个人应声。好半晌,已被剃成光头的九指突然站起身来,大声道:“东家,算我一个。” 小周扯了扯他的衣角,九指对他咧嘴一笑:“不就是五两银子么?老子赌了!” 第72章 沙船(求追读) 沈记船厂,一条五桅大沙船停在干船坞的梁柱上,沈廷扬对林海笑道:“林兄请看,这就是我给你造好的船,可还称心如意?” 林海看着眼前这长达十三丈的庞然大物,惊道:“沈兄那天说这船的造价不过千把银子?” 沈廷扬道:“一千五百两上下,对外要卖二千两。” 林海又问:“这船最多能装多少货物?” 沈廷扬笑道:“家父当年用这么大的船往朝鲜运送军粮,每条船差不多能装万担粮草。” 林海前几天已去看望过病榻上的沈父,知道沈廷扬他爹当年是参加过抗日援朝的义民,并因功诰封光禄寺少卿,沈家父子也可以算是两代忠良。 照沈廷扬所说,这条大沙船的载重量大约在六百吨,装货能力比博望号都强,跟李国助那条末次船不相上下。如此级别的大船,其成本竟然只要一千多两,实在是低得令人发指。 林海当然知道这是因为江浙一带造船用的都是松杉木料,木材价格和加工难度本来就比广船要低不少,再加上沙船独有的无龙骨结构,使得其建造过程也更加省事,无怪乎沈记船厂造船就跟下饺子一样。 林海默然走神,沈廷扬叫了他一声:“林兄?” 林海忙道:“我在想,每年跑北洋航线的不知有多少沙船?” 沈廷扬道:“这却难说了,光是我们崇明的海商起码就有上千条。” 林海点点头,他记得道光年间崇明沙船的保有量高达五千艘。这些沙船基本都在北洋航线行驶,运送的货物以棉布和粮食为主,大多是载布北上,载豆南下,大大加强了江南和北国的民间经济交流。 晚明的沙船保有量虽然比不上几百年后,但依然拥有不可小觑的庞大运力,可惜明廷却不能对这种民间力量善加利用,以至于沈廷扬这种赤心报国的翩翩佳公子,最终不得不在浊世的泥潭中苦苦挣扎。 林海突然道:“沈兄那天说自己不过一介商人,殊不知商人也可有大作为。春秋弦高,西汉卜式,还有令尊,都堪称我辈商人之楷模。” 沈廷扬道:“林兄之志,沈某一日不敢或忘。” 两人相视而笑,林海又道:“不瞒沈兄,我打小是个船痴。在中土的海船里,我对沙船的兴趣远远超过福船和广船,此刻已迫不及待想要上船细细观看。” 沈廷扬听说过书痴茶痴,还是第一次听说船痴,不由笑道:“林兄志在塞北,要跑北洋航线自然还是沙船最好。” 林海亦笑:“不光是这样,我一直觉得沙船是最成功的商船。” 沈廷扬对林海的用词不太习惯,怔了一下道:“还请林兄解惑。” 林海道:“商船最重性价比,沙船造价便宜,载重量大,无论外海还是内河均可航行。甚至可以从海外运来货物,再通过江河去往南北各省,中间都不用换船。” 沈廷扬点头道:“这话不错,长江、运河乃至太湖上的沙船都不在少数。” 林海也知道这点,著名的淡水渔船太湖七扇子就是一种沙船,传说是由南宋的战船演变而来,当年韩世忠很可能就是用此船在黄天荡大败金军。 所以太湖渔民直到他穿越前的那个时代仍然奉岳韩二将为神,甚至结婚时都有请岳元帅的仪式。 事实上,沙船悠久的历史足以说明其辉煌。这种船型发源于唐代的崇明,当时的海鹘战船就是一种沙船,出现时代远比福船和广船早,而其彻底退出历史舞台要到二十世纪后半叶,整整在中国沿海使用了上千年之久。 放眼全球,没有任何一种主流海船能跨越如此漫长的时光经久不衰,这都是精明的海商用脚投票选出的结果,仅凭这一点,沙船也堪称史上最成功的船型。可以说,沙船就是上海港从默默无闻的小渔村发展成国际大都市的最佳缩影。 沈廷扬又道:“既如此,我们何不登船一游?” 林海笑道:“不急不急,我先看看船舵。” 他还是第一次仔细观察古代中国的海船尾舵,毕竟末次船和博望号的船舵都是西式的,更何况眼下干船坞里没有注水,可以看到整个舵系统的全貌。 林海来到船屁股处,只见那舵叶高约丈余,通过吊舵索悬挂在艉楼舵室的卧式绞车上。这就是中式船舵最大的特点,可以通过绞车升降,在深水区把舵叶降至船底以下,可以使得其有效面积增大。 和舵叶固连的舵杆长达三丈,一直延伸到绞车上方,水平的舵柄就插在竖直的舵杆中,沿船体纵向伸入舵室之内,这年代的舵工就是靠这玩意来左右打舵。 由于舵叶面积很大,打舵需要克服巨大的水阻,所以舵柄往往很长,从而最大限度发挥杠杆作用。但由于舵室的宽度有限,长长的舵柄根本转不了太大角度,所以这年代海船的舵叶最多只能偏转五度左右。 这个问题只能等舵轮出现后才能解决,更大的舵偏意味着更强的转向机动能力,当然舵系统的连接强度也需随之增强,以抗衡高速行驶时大舵偏工况下的动压。 林海觉得舵轮的技术难度并不算很大,等他有了自己的造船厂,这是首先要实现的技术之一。 他看到舵叶的下缘也有两个圆孔,对沈廷扬道:“这两個孔就是用来穿勒舵索的?” 沈廷扬笑道:“林兄莫非在泰西开过船厂?” 林海摇头道:“泰西的海船不用勒舵索,他们的船舵不能升降。” 事实上,这个勒舵索就是中式海船最要命的一个软肋。因为悬挂式升降舵必须用勒舵索把舵下缘勒紧,而勒舵索位于船底,在高海况下很容易断,这将导致舵叶的连接很不牢靠。 其后果一是容易失舵,二是舵杆频繁撞击舵乘座容易导致船尾开裂,而舵柄也经常随之失控打死舵工。这导致中式海船在远海航行十分危险,这不能不说是中式船舵历经千年演进而带来的副作用。 船尾舵由舵桨发展而来,最早出现在中国汉代,直到一千年后才传到西方。等西方用上船尾舵时,中国已在宋代发明了悬挂式升降舵,这是近海优化的智慧结晶,却阴差阳错制约了东方海船的远洋航行能力。 看完船尾舵,林海又细细观看了船舷两侧的披水板,这是沙船独有的部件,又名橇头、腰舵,其作用类似于广船的中插板,都是用来减缓横漂。 和中插板不同,披水板位于船舷两侧,在侧风和逆风时可将下风方向的披水板放下,抗横漂的效果要比中插板更好。后来荷兰人把披水板带到了西欧,并进一步被北美纵帆船发扬光大。 除了披水板外,沙船两侧舭部还有梗水木,这玩意目前也是沙船独有的,但在后世船舶中的应用却十分广泛,被称为舭龙骨或减摇龙骨。其主要作用是为了减少船体在风浪中的横摇,从而防止倾侧。 不得不说,沙船在船舶发展史上确实作出了不少贡献。这也是由于沙船吃水浅,且船身修长狭窄,导致横漂和摇晃都比较厉害,所以倒逼出了许多特有的部件,在风浪较大时沙船还会在船尾两舷放下特有的太平篮,进一步对抗横摇。 沈廷扬看林海对这条沙船十分满意,于是道:“请林兄为此船赐名。” 林海早已想好了船名,应声道:“就叫甘夫号罢。” 第73章 神奇水手(求追读) 两天后,崭新的甘夫号驶出了沈记船厂的船坞,博望号也在船坞中清理了船底,林海一行人告别崇明往东北方向驶去。 林海在崇明一共招了七十多个人,九指和阮进都被分配到博望号,大多数新人则在甘夫号上服役。另外把郑廷球调到了甘夫号坐镇,同时跟他过来的还有二十来个老水手。 林海也带着陈耀祖、张勇上了甘夫号,以及老阮和阮美父子俩。此外,所有的货物都被搬到了甘夫号货舱,以减小博望号的吃水深度,因为长江口以北的海域到处都是浅滩暗沙。 除了长江本身带来泥沙外,更重要的原因在于近五百年来黄河夺淮入海的历史。此事肇始于南宋初年,金兵于建炎二年冬南下,接替宗泽出任东京留守的杜充弃城而逃,为阻追兵扒开黄河大堤。 此后数百年间,黄河南支夺淮入海,北支则如长蛇乱舞。素来以秀美富饶而著称的江淮平原全被浇成了盐碱地,大大小小的湖泊都被泥沙淤塞,失去出海口的淮河也因此成为一条灾河,几乎年年发水灾。 直到明中叶弘治朝,朝廷耗费无数人力在黄河北岸筑起千里大堤,断绝黄河北流,才算暂时平息了母亲河的怒火,但淮河的入海口至今仍为黄河占据。正是这五百年黄河夺淮入海的历史,导致整个江苏沿海的海水都饱含黄沙。 所以明代把江淮沿海称为黄水洋,把淮北及山东南部沿海称为青水洋,这两个海域以东则称为黑水洋。三者加在一起大致就相当于后世黄海的西半边,不过这里面并不包括被胶东半岛、辽东半岛和朝鲜北部所包围的北黄海。 林海的两条船在伙长老阮的指引下驶向东北,当天傍晚就出了黄水洋,来到远离海岸线的黑水洋。这里的海水较深,海面呈深蓝色,且透明度很高,林海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不用担心触礁或搁浅了。 他把老阮请到甘夫号的甲板上,一边欣赏广阔无垠的大海,一边笑道:“阮老爹,多亏了你老啊,否则我们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到皮岛。” 林海之所以敢在崇明磨叽这么多天,主要就是因为老阮熟知黑水洋航路。否则以博望号的吃水深度,他在黄水洋只能龟速前进,而且还要一路提心吊胆,等到了皮岛只怕已赶不上那桩大买卖了。 有米格尔在,本来林海也可以用经纬度导航跑黑水洋,但从崇明到黑水洋必须经过黄水洋。 这段航程离了老阮就太危险了,因为一般的伙长对这段航程都不熟,大多数海船跑北洋航线都是沿着海岸线走,那里有足够的地标可供导航,但整条航线也曲折漫长得多。 老阮矜持地捋着胡子,看左右无人才道:“东家太客气了,老汉父子俩领了六个人的工钱,东家又救下了老汉那不成器的大儿子,老汉真不知该怎么报答东家的恩情。” 林海含笑不语,心道后面有你报效的时候。 老阮看他没说话,又道:“东家找老汉可是有事,若是无事,老汉就回针房换班了。” 林海笑道:“不急不急,阮老爹今后无需轮班,只消定下用针方位,那看针打舵之事颇为费神,交给其他伙长就行。” 阮老爹点点头,说实话以他的年纪,一直盯着罗盘还真有些吃不消。这事也没啥技术含量,不少舵工都会,伙长的价值在于用针,而非看针,这用针的本事才是衡量伙长水平高低的最重要指标。 林海又道:“我很好奇,这黑水洋几乎没有岛屿,阮老爹究竟是靠什么来用针的?” 老阮的眼中露出罕见的自信神采,捋着胡子道:“海水深浅冷热、海泥气味、海流方向都可以用来辨别方位,就连海鱼的种类和多寡,海风和海浪的细微差别,都逃不过老汉这双招子。” 老阮说得很玄,林海却相信这绝对不是吹牛逼,风帆时代的航海充满了危险,这种危险也倒逼出人类能力的极限。事实上,这個年代确实有些很神奇的老水手,具有老阮所说的那种神乎其技的能力。 不仅是用针,他们还能看云探风,结合海中生物的表现预知天气,甚至仅仅根据海浪的波纹,就能知道附近有没有岛屿和暗礁。有时候还能发现一些细微迹象,预判海船的部件即将失效。 这种神奇的老水手大多都是伙长或舵工,不少古籍中都记载了他们匪夷所思的能力,以及在海船遇险时力挽狂澜的表现。 不过林海却不大相信老阮就凭这个跑黑水洋,这种神奇能力往往是用在遇险或迷航时,在常规航行时应该只是一种辅助手段。毕竟这玩意听着都玄乎,应该并不是那么可靠。 林海笑道:“除开方才所说的那些,阮老爹怕是还有压箱底的绝活罢?” 老阮亦笑:“果然瞒不过东家。” 林海好奇道:“不知是什么绝活?阮老爹若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老阮回道:“既是东家问了,老汉怎敢不说?其实也没什么,跑黑水洋最要紧的是两桩事,一是看海水颜色,二是看天上星辰。若是这两样不会,那是万万跑不得黑水洋的。” 林海心中一动:“阮老爹说的可是过洋牵星术?” 老阮笑道:“东家也有耳闻?老汉说的第二桩事就是牵星望斗。” 林海大概明白了,从黄水洋、青水洋到黑水洋,海水的颜色是渐次变化的,通过这种细微的变化就可大致判断离海岸线的距离,而过洋牵星术则可以用于测量纬度,这样一来岂不是可以对海船进行定位了。 简而言之,海水颜色定东西,牵星望斗定南北,这就是黑水洋的导航秘诀。也因为这个,黑水洋航线才能在元初成为漕粮运输的主要通道,可惜明初废行海运,如今只有极少数伙长掌握这种高端技巧。 林海心中大喜,老阮的能力对重建宁波日本航线意义重大,他感觉宋代到明中叶期间这条航线之所以长盛不衰,就是以这种航海技术为基础。 毕竟嘉靖时期的汪直在中日之间来去自如,而在唐朝的时候,鉴真和尚想要去日本前后花了十多年,历经五次海上劫难,直到第六次才东渡成功。想必那个时候的航海技术远不如后世发达,跨越东海的航行还十分不可靠。 想到此,林海连忙道:“阮老爹,今夜能否让我开开眼,见识一下你老的过洋牵星术。” 第74章 过洋牵星 当天晚上,老阮顶着满天星斗站在甘夫号甲板上,手中拿着一副牵星板。 林海顾不上欣赏后世城市里难得一见的璀璨星河,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久闻其名的古代航海神器。 牵星板看起来就是一摞正方形的木板,每片木板中心都穿着一条绳子,木料用的是热带硬木,无论是做工还是用料都颇为讲究。林海数了数,一共是十二片木板,面积从上到下渐次增大,最底下那一片约有七寸见方。 老阮光着脚站定方位,举起一片木板,伸直手臂将木板垂直放置在眼睛正前方。他将木板上的绳子拉到眼前,用脚掌感受着船身的起伏,在甲板水平的刹那间看向木板下缘,确保下缘和他的眼睛位于同一水平面,接着抬眼看星。 很快,他换了一片小点的木板,又重复方才的操作。林海知道他要让观测的星体和木板上缘重合,这样根据木板到眼睛的水平距离,以及木板的边长就可以算出星体的高度角。 而特定星体的高度角就可以用于计算纬度,这和米格尔用十字测天仪测太阳高度角是一个原理,毕竟两者都是源于阿拉伯水手的技术。这种技术最开始只依靠手臂和手指,被称为奇亚斯术,奇亚斯就是阿拉伯语星辰高度的意思。 唐代著名的天文学家僧一行发明过一种名为复矩的测量仪器,主要用来测量各地的北极星高度角,也就是当地的地理纬度。不过他不是为了航海,而是为了制历。 林海看老阮接连观测了好几颗星,其中就包括北极星,等他忙活完后问道:“敢问阮老爹,我等现在所处的纬度是多少?” 老阮一脸懵逼地看着林海:“什么纬度?” 林海讶然道:“阮老爹不知道纬度?” 老阮摇摇头:“不知道,听都没听说过。” 林海有些傻眼了,连忙问:“那……牵星术到底是怎么个牵法?” 老阮开始不肯说,最后禁不住林海一再追问,终于说出了他的方法。简而言之,他用的还是针路口诀那一套,只不过由于黑水洋没有岛屿之类的地标,所以只能用星体高度角来取代山形水势,以达到类似于确认地标的效果。 为了保险起见,牵星术往往要同时观测好几颗星。比如郑和船队在北半球以观测北极星为主,同时也观测织女星等其他星辰。 到了南半球,则以观测灯笼骨星为主,也就是著名的南十字星。作为辅助观测对象的则包括南门二,没错,就是后来因某电工而名满华夏的半人马座阿尔法星,当时的人们还不知道这是一个三合星系统。 其实老阮压根不知道什么星体高度角,他只管所用木板的大小,用的计量单位是指。最小的木板是一指,最大的则是十二指,指实际代表木板的边长,一指是两厘米,木板的大小就是根据这个制作的。 听完老阮所言,林海顿时大失所望,原来听起来牛逼闪闪的过洋牵星术是这么回事,完全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霎时间,那一摞做工讲究的牵星板也仿佛失去了光环,不就是几片正方形木板吗?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挺好,这個方法推广起来容易,谁都学得会。真要计算纬度那还得会三角函数,至少要会查反正切函数表,那不比背针路口诀难多了。 林海是个实用主义者,只要好用就行,其他管他娘的。就像僧一行号称测出了子午线长度,实际上人家连地球是个球都不知道,更别说知道子午线是个什么玩意了,但这并不影响他制定名垂千古的大衍历。 君不见,早在四千年前的龙山时代,尧都平阳的先民就建起了气势恢宏的观象台,通过观测太阳指导农业生产。在这些先民的眼里,太阳应该还是人格化的神祗,这个认识丝毫不影响农业产量的提高。 何况只要牵星望斗的经验足够丰富,伙长完全可以做到看星辰定南北。 比如北极星高度角就直接对应地理纬度,都不用像米格尔观测太阳那样还需引入太阳赤纬进行换算。也就是说,伙长看到的北极星指数就直接代表了当地的南北,看多了自然就能掌握规律。 林海试探着问了一句:“阮老爹,你可知此地南北?” 老阮回道:“当然,这里往北走一千一百里就是成山头,三天后我们就可以出黑水洋,再往西走上小半天就到刘家岛了。” 林海看过这年代的海图,刘家岛就在威海卫的海边,应该就是后世北洋水师的总部机关所在地刘公岛。也就是说走黑水洋航线,从崇明到威海只需要五天不到的时间。 这还是因为甘夫号的航速较慢,三天跑一千一百里也就是四节的平均航速,而同时代中式帆船的顺风航速一般在六七节左右。 一方面是因为甘夫号体量太大,另一方面则是由于沙船普遍都跑不快。沙船的平底和方头都限制了航速,但较高的方形系数也有利于载货性能的提升,只能说这是针对北洋货船这一功能定位的优化结果。 三天后,林海的两条船出现在成山头附近。这里位于胶东半岛的最东端,在燕昭王的大将秦开占领辽东半岛之前,成山是上古中国最靠东的地方,所以先秦传说这里是日神居所,秦皇汉武都曾巡游至此。 过了成山头之后,博望号和甘夫号并没有像老阮说的往西去刘家岛,反而是去往东北方向的朝鲜。这是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航线,大致沿着北黄海和南黄海的分界线航行,是林海根据地图选定的一条直线。 明朝去朝鲜的海路是从登州出发,沿庙岛群岛跨越渤海海峡,然后沿着辽东半岛东侧的长山列岛北上,在皮岛北边的宣沙浦登陆。这条水道曲折绵长,迢迢三千余里,而林海这条航线只需六百里就可以抵达朝鲜的长山串。 到了长山串之后,再沿西朝鲜湾的海岸线北上,大约两个昼夜就可以到达皮岛。林海的两条船抵达朝鲜后分开行动,甘夫号继续向皮岛行驶,博望号则留在了长山串附近的大青岛。 第75章 东江沈太爷 甘夫号是在云从岛被东江水师的巡船发现的,这是朝鲜北部最大的岛屿,就在皮岛东边数十里的海外,岛上有东江镇的驻军。 所谓皮岛、云从岛都是近年来明人的叫法,朝鲜人还是叫椵岛、身弥岛。替两岛重新命名的正是东江大帅毛文龙,其中皮岛典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云从岛则取“云从龙”之意。 天启元年,时为练兵游击的毛文龙在辽东局势崩坏之际,率勇士一百九十七人乘坐四艘沙船,从海路奇袭镇江,擒斩后金守将,在敌后光复数百里失地,史称镇江大捷。 一年后,毛文龙在登莱巡抚袁可立的支持下开镇皮岛,是为东江镇。其本人的官运也像坐火箭一样飙升,如今已累加至正一品的左都督,赐尚方宝剑,挂征虏前将军印。 虽然被后金军赶出了镇江及朝鲜内地,但东江镇却凭借水军优势守住辽东和朝鲜的大批海岛,甚至还一度占据了辽东半岛南端的金州、旅顺等地,一时之间成为后金的心腹之患。 如今的毛大帅坐镇皮岛,一方面收纳辽民在诸岛大兴屯田,另一方面则奉旨通商,广招登莱苏杭等地的商人北上,渐渐把这个寸草不生的荒岛建设成西朝鲜湾的海上都会。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关键人物的作用不可忽视,那就是毛大帅的便宜老丈人——人称东江沈太爷的沈世魁。 这个沈世魁本来只是辽阳城里的一个牙行买头,天启元年三月辽阳失陷,他在城破之际逃了出来,碾转来到镇江,不久后就发生了毛文龙奇袭镇江之事。 沈世魁本人虽长得不咋地,但却有一個国色天香的干女儿。此女本是牙行养大的瘦马,从小就认沈世魁做了干爹,辽阳城破时也跟着他一起逃难。 为了取得进身之阶,沈世魁用义女做门包儿敲开了毛文龙的帅府大门。可怜毛大帅活了四十多年,就没在温柔乡里打过滚,哪里扛得住他这美人计? 须知毛文龙早年混得不咋地,三十多岁才娶上媳妇,其妻张氏一直在杭州老家呆着。毛大帅在关外连个暖被窝的都没有,于是又在辽阳娶了一房小妾,生完儿子第二年就赶上辽阳城破,这新纳的小妾又一命呜呼了。 而沈世魁的干女儿不仅天生媚骨,且从小就学习取悦男人的种种技巧,毛大帅哪受得了这个?很快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沈世魁也随之成为毛文龙军中的红人,大小将校见了他都得称一声沈太爷。 不过义女只是块敲门砖,沈太爷真正受到毛文龙倚重那还是靠的自家本事。 天启二年底毛文龙进驻皮岛,沈世魁见东江镇财政紧张,于是撺掇毛大帅上疏请求奉旨通商。毛文龙也是商人家庭出身,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在奏疏被批准后便让沈世魁协助他办理通商事宜。 沈太爷大字不识一箩筐,做买头全凭三寸不烂之舌,外加一颗七窍玲珑心,对于商贾经济之道乃是行家里手。 他协助毛文龙在皮岛和蛇浦设栅收税,在铁山开设马市,并一手制定东江贸易的规则,还曾多次亲赴登莱和朝鲜招商引资,并派人去苏杭吸纳商人。 短短数年,皮岛成为东北亚海上贸易的枢纽,并通过釜山倭馆贸易接入庞大的全球贸易网络。凭借通商之利,毛文龙不仅招募了三四万精兵,更让麾下近二十万辽东难民获得了生计。 毛文龙看便宜老丈人干得不错,干脆给沈世魁挂了个都司职衔,专办通商事宜。沈太爷则趁机发挥特长,在东江镇长袖善舞,带领东江诸将共同富裕,不仅被毛文龙倚为心腹,在大小将校中也是深孚人望。 如今东江贸易的摊子越铺越大,毛大帅也越来越懒得过问细务,沈太爷每天日理万机,忙得不可开交,却又甘之若饴。想当年他不过是辽阳城中一介市侩,哪曾想到有一天能如此风光? 这天,沈世魁向毛大帅汇报完工作,哼着小曲回到府中,刚在朝鲜婢女的服侍下开始泡脚。 突然,他的侄子沈志祥风风火火跑了过来,满脸兴奋道:“云从岛那嘎达来了个姓林的商人,想要求见叔父。” 沈世魁的几个儿子都不成器,当年都是辽阳城里游手好闲的街溜子,唯有这个大侄子还算上道。因此沈世魁对他一向是视如己出,这两年也让他帮着打理通商事宜。 今日不知为何这大侄子也毛毛躁躁的,沈世魁有些心烦地摆了摆手:“入娘的,俺还当咋地啦,原来是个高丽商人,打甚鸟紧?王、胡两位天使在朝鲜,眼瞅就要回来,大帅让俺负责接待,没瞅见你叔这几天忙得烂眼儿赶苍蝇?” 他侄儿还没开口,沈世魁又道:“这两位可是魏公公身边的红人,这事对俺们东江镇贼重要,大帅都要一点点亲自过问,你叔这刚从大帅府上回来,你个瘪犊子又来多事。快快退下,俺还得寻思寻思给两位公公的礼单。” 沈志祥刚要退下,沈世魁忽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这个大侄子向来不是个莽撞人,不知为何今日会一反常态。 一念及此,他又向侄儿招了招手:“且慢,这个高丽商人是什么路数?” 沈志祥摇头道:“叔,这个姓林的不是朝鲜商人,是俺们大明的商人。” “哦?大明的商人,那咋会从东边过来?”沈世魁皱了皱眉,海上航线都有固定的针路,大明的商人都是从西边的车牛岛而来,莫非这个姓林的是使团里的商贾,提前过来打前阵? 但使团也是从皮岛向北去宣沙浦,然后走陆路去的朝鲜王京汉城,回程时应该还是走这条路,不应该经过云从岛啊。 沈世魁满腹疑虑,却听他侄儿回道:“这个姓林的虽然是大明商人,但却是从倭国过来的。” “哎呀妈呀!”沈世魁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把替他洗脚的朝鲜婢女吓了一跳,“从倭国过来的?这厮现在哪里?” 第76章 皮岛贸易 林海坐在偏厅里,一边喝茶一边等着主人家接见。 这是皮岛上一处四合院建筑,前后共有七进,里头奴仆盈庭,俏婢满室,甚至还专门养了一班家乐优伶。至于陈设装饰,则和林海见过的吴家、沈家等江南富室大异其趣,可谓极尽繁复华丽之能事,处处透着暴发户气息。 林海手上捧着成窑出产的五彩瓷杯,里面泡的是明前龙井,他满心以为又要坐很久,没想到沈世魁很快就出来见客了。 他在后世也曾听说过这个名字,因为最后一任东江总兵就是沈世魁,但他不知道的是,此人从东江镇建立伊始就是皮岛贸易的操盘手。关于这一点,林海是在云从岛守将口中听说的。 云从岛在皮岛的东边,离后金很远,这里的守将基本没什么军事压力,平日主要负责接洽朝鲜商人,毕竟皮岛贸易的主要参与者就是中朝两国的商人。 “哈哈……林掌柜,幸会幸会。”沈世魁还未进门,笑声就先传了过来。 “在下林海,见过沈都司。”林海连忙起身作揖,顺带打量了一眼向自己走来的沈世魁,只见此人中等个子,生得精瘦精瘦的,身上穿着件团花五彩曳散,一双湿漉漉的光脚从下摆露了出来,踩在地毯上留下一串水渍。 沈世魁一把扶起林海,爽朗笑道:“林掌柜太客气了,兄弟这个都司作不得数,只因毛大将军看得起,让兄弟办理这奉旨通商事宜,所以委了个虚衔方便行走,林掌柜切莫当真。” 林海发自内心道:“在下这一拜,一是拜上官,二是拜活菩萨。沈都司替毛大帅办理通商事宜,东江数十万岛民的衣食生计全赖都司大人日夜操劳,这真可谓是万家生佛。” “林掌柜过誉了,东江的兴盛全靠你们这些响应朝廷号召的义商,兄弟是日夜盼望你们来东江做买卖。这不听说林掌柜来了,兄弟脚洗到一半都忘了穿鞋,见笑见笑。” 沈世魁说着提起曳散的下摆,露出一只大毛腿,接着又道:“林掌柜快请坐,请坐。来人哪,把毛大将军赐予的明前龙井拿将出来,重新给林掌柜沏壶茶。” 沈志祥适时地在一旁道:“叔父,这壶里泡的正是明前龙井。” 沈世魁来前已听沈志祥说过,之所以要来这么一出,一是要体现他本人对林海的重视,二是怕这个姓林的万一不识货,那岂不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林海还当真不识货,闻言连忙道:“原来这是毛大帅赐予的茶叶,在下何德何能有此口福?” 沈志祥在一旁插话道:“这龙井茶是毛大将军老家的特产,长在西湖边上,要在清明节前采摘的茶叶才叫明前龙井,每年能采到的很少,大半都要送到宫里做贡品。毛大将军也是走了苏杭织造太监的门路,才能弄到一些。” 林海只得再度起身,向沈世魁拜谢道:“都司大人如此抬爱,在下不敢当,不敢当。” 沈世魁笑道:“兄弟是個大老粗,也喝不出这茶的妙处,向来都是用来款待贵客的,林掌柜莫客气,快请坐请坐。” 林海便依言坐了下来,只听沈世魁问道:“听说林掌柜是从倭国过来的,却不知船上带的是什么货?” 林海闻言道:“在下船上现有一千担硝石,都是从西洋印度国来的上品,另有三百担硫磺,却是倭国自产的。” 沈世魁对印度硝石不太了解,又问:“是芒硝还是焰硝?” 所谓芒硝就是十水硫酸钠,主要用来鞣制皮革,也可以用作中药。而焰硝则是硝酸钾或硝酸钠,是黑火药的主要成分之一,当然也可以鞣制皮革,不过那稍微有点奢侈了,不如用芒硝或明矾划算。 “焰硝,在下船上的硝石都是焰硝。”林海如实回答。 沈世魁脸上露出笑容,皮岛贸易的主要商品就是粮食、布帛、硝黄、人参、貂皮、马匹这几项,其中粮食基本是从中朝两国流入东江诸岛,布帛和硝黄是从大明出口到朝鲜,后面三项则是从朝鲜出口到大明。 除非是后台特别硬的商人,这几样都是不允许自由买卖的,只能由他沈某人统购统销,其他商品则可以自由交易,由东江镇设卡收税。这是沈太爷一手制定的贸易规则,毛大帅从善如流全部照准。 而东江镇的统购统销又颇有门道,比如有时会给商人发放红票,待朝廷军饷到位后再予以兑现,这就是所谓的商欠。 这事商人还真挑不出理来,毕竟朝廷拖欠东江军饷那是实打实的,你要找沈世魁理论,沈太爷能当场从地上捡起小强来哭着跟你比惨。 不过这里面的火候颇难拿捏,沈世魁也是看人下菜碟,有的给现银,有的给红票,有的红票准时兑现,有的红票则一直拖着。既要保证毛大帅能多占便宜,同时又不能让皮岛贸易陷入萧条。 东江开镇三年以来,没兑现的红票高达上百万两,沈太爷空手套白狼给毛大帅赚的钱比朝廷近四年拨付的粮饷总额还多,被逼得倾家荡产吊死在皮岛上的商人也有好几个。 就这样,皮岛贸易仍然蒸蒸日上,中朝两国的商人照样趋之若鹜,这不能不说是沈世魁的本事。如此得力的助手,毛大帅又不是傻子,怎能不对其委以重任? 沈世魁打着哈哈道:“硝黄都是军资,照理是不能卖给朝鲜人的,但皇上怜悯我东江将士孤悬海外,特特下旨准许售卖。但硝黄毕竟不同他物,必须由我东江镇统一收购,再卖给指定的朝鲜商人,防止被不法之徒买去。” 林海早料到皮岛贸易不会是完全自由的,为了防止强买强卖,他在大青岛就把甘夫号上的两百担生丝都转移到了博望号上,此时船上就只有他方才说的硝石和硫磺。 听到沈世魁这么说,林海连忙问:“敢问都司大人,硝黄的收购价是多少?可莫要让在下亏本了。” “林掌柜放心,俺沈某人做买卖最讲究公道,具体价格那还要验过货物成色才好说。”沈世魁脸上笑嘻嘻的,心里却在暗道,亏不亏本要看你狗日的有没有用处,若是没用老子能让你赔得当裤子。 第77章 人参的价值 和生丝相比,硝黄都不值钱,林海那一千担印度硝石的进价不到三千两。至于硫磺,那都是东番贸易所得,所费成本更是不值一提。 所以他还真不怕沈世魁敲竹杠,甘夫号来皮岛主要不是为了卖货,而是另有所图。当然,考察皮岛的贸易行情也算林海的附带目标,至于船上那些硝黄,不过是块敲门砖,全赔光了他也不心疼。 林海笑道:“既是如此,敢问都司大人何时派人到在下船上验货?” “不忙不忙。”沈世魁摆摆手,接着道,“兄弟听闻那倭国缺少布帛,价格很是不菲,林掌柜回程时可要带些青布、绸缎之类的货物?” 林海心道老子要买棉布丝绸还需要从你这买吗?当即打了个哈哈道:“在下初来乍到,还不知东江的布帛行情,待了解清楚再说不迟。” 沈世魁笑道:“这你放心,朝鲜人从东江买的布帛大半都卖给了倭国,这帮二道贩子赚得老鼻子多了。” 林海心下了然,看来沈世魁是不想让中间商赚差价,所以对自己如此礼遇,实际上人家看中的是对日直接贸易的渠道。但这事他却没法答应,毕竟东江的棉布和丝绸不可能比江南便宜,他犯不着从沈世魁这里进货。 沈世魁看他沉吟不语,又道:“那哈,俺这人向来敞亮,有啥说啥。林掌柜若是手头暂时不充裕,也可介绍其他倭国商人来东江,只要买卖做成了,沈某人愿意给林掌柜一成的利钱。” 这个林海就更不可能答应了,且不说沈世魁接洽上日本商人会不会翻脸不认人,就为了垄断皮岛和倭国的直接航线他也不可能贪图这蝇头小利。 林海笑道:“都司大人为国操劳,在下怎敢贪图这中介费?再说那倭国商人在下确实不熟,只是有个义兄在倭国做买卖,但他却是不出海的。” 沈世魁听他这么说,脸色登时就有些冷了。他打算接下来盘盘林海的老底,若是没什么厉害的靠山,那就一张红票给打发了,兑不兑现就要看林海今后的表现,若是能回心转意帮他打通倭国商路那可以考虑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海又道:“我那义兄主要做药材生意,都司大人若是有上好的人参,在下倒是有现成的销路。” 沈世魁还真不知道日本的参价,毕竟日朝贸易主要是官方贸易,贸易地点远在釜山的豆毛浦倭馆。他沉吟片刻道:“人参俺这里有的是,不知林掌柜能出到什么价?每年能进多少货?” 林海也不知皮岛的人参行情,但他从李国助那里了解过长崎的参价,于是试探着反问道:“若是在下每年进货两千斤以上,沈都司给我什么价?” 他一开口就是两千斤,倒把沈世魁吓了一跳,须知人参在朝鲜都价值同等重量的白银,更不用说在大明了。所以东北亚海贸中的大部分商品都是论石卖,唯独人参却是论斤甚至论两卖。 这年头皮岛贸易的参与者都是些中小商人,能一出手就是上万两银子的几乎没有。毕竟粮食、硝黄、棉布之类的单价都很低,一船货压根值不了多少钱。 沈世魁不动声色道:“上好的长白山老参,每斤二十五两。” 这个价格林海是可以接受的,毕竟长崎的参价高达六十两每斤,而皮岛到长崎的距离并不算太远,且主要是沿着朝鲜西海岸走,航行风险较低。 “二十五两太贵了,若是二十两,在下可以保证每年进货不低于三千斤。”林海出言还价,他从仁五爷那得知的江南参价也不过三十两每斤,皮岛就在朝鲜半岛边上,这二十五两的价格肯定还有下压空间。 两人又讨价还价了半天,最终敲定二十三两的协议价,附加条款是自明年起每年进货不低于三千斤,全部用现银交易。 谈妥了利润率最高的人参买卖,林海又表示貂皮、东珠甚至包括布帛他每年也可以酌情买进一些,另外还会带来一些硫磺、铜锭、刀剑、俵物等倭国货物。毕竟船空着也是空着,银子和人参都是贵重物品,占不了多少重量。 他心里已在盘算负责皮岛平户航线的人选,这里离舟山太远,他不可能事事过问,必须交给信得过的手下。这条航线虽不如舟山平户航线重要,但也不容忽视,尤其人参贸易的未来潜力是非常大的。 林海记得曾在哪本书里看到过后金每年通过人参贸易获利二百多万两,也不知是真是假。而倭国那边的人参进口需求因朝鲜的限制而得不到满足,增长空间十分巨大。 至于舟山皮岛航线,林海觉得没啥意思,江南和朝鲜的货物卖给彼此都不如卖给小鬼子划算,谁叫小鬼子家里有矿呢?在倭国什么东西都贵,唯独银子最贱,堪称东亚贸易游戏里的两个狗大户之一,另一個是吕宋的西班牙人。 沈世魁也表示,除了倭国货物,像是西洋的犀角、象牙、名贵香料等物也只管带来,他沈某人照单全收。毕竟如今的东江诸将腰包都鼓了起来,这些稀罕玩意儿在皮岛很有市场,用来结交朝廷大佬也拿得出手。 事实上皮岛确实有不少来自暹罗的货物,但这些都是朝鲜商人从釜山倭馆贸易中得到的,而小鬼子又是从朱印船贸易里得到的,中间倒了好几手,价格贵得吓死人。 和林海聊完之后,沈世魁心情舒畅,洗完脚后就顺势扯住那朝鲜婢女的胳膊,大白天的就往炕上拖……沈太爷实现了对日通商的夙愿,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仿佛回到了龙精虎猛的少年时代,把那个婢女折腾得够呛。 不过高丽女子历来就以乖巧柔顺著称,任凭沈太爷怎么折腾都只是曲意逢迎。毕竟新罗婢早在唐朝就打响了名声,如今东江诸将的后宅里谁还没几个高丽娇娃? “老爷今日好厉害,那个姓林的商人莫非给老爷献药了?”朝鲜婢女娇娇弱弱地在沈世魁臂弯里喘息。 沈太爷毕竟已不再年轻,喘得比怀中佳人还厉害,嘴上却逞强道:“老爷还需要那玩意?姓林的船上除了焰硝就是硫磺,遮莫老爷不吃春药吃火药?” “那可说不好,俺们东江的红夷大炮不就是吃火药的?老爷和大炮一般威武,正要吃些火药才好哩。”朝鲜婢女吃吃娇笑,眼睛眯得像月牙儿一般,心情似乎好得出奇。 第78章 黑角与焰硝 窗外雄鸡唱白,沈世魁又起了个大早,这几年他仿佛越活越年轻,每天身上都有使不完的劲。 床上的朝鲜婢女被他起床的动静惊醒,赶紧起身服侍他穿戴,喉中娇声沥沥道:“天还早哩,老爷多睡会再走嘛,这么日夜操劳的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爷这叫日劳……”沈太爷笑嘻嘻道:“爷就这劳碌命,两位天使回程在即,这些日子忙得脚打后脑勺,你这小浪蹄子还不知足,莫非爷还喂不饱你?” 沈世魁走后,那婢女也起床梳妆。待到日上三竿时,她也出了都司府大门,径直往城外街市而去。 半个时辰后,皮岛一家生药铺的后室中,沈世魁的朝鲜婢女和一个年轻俊俏的男子同床而卧,用朝鲜话对那男子道:“欧巴,你何时去见那个倭国来的商人?” 男子沉默不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朝鲜婢女突然转过头来盯着他:“欧巴,你是不是嫌弃人家了?” 男子错愕道:“素妍,你这是说什么话?” 原来这朝鲜婢女的名字叫素妍,她猛地坐起身来,大声道:“你一定是嫌弃我了,我来到椴岛还不是为了你,你还想让我被那个大明老头糟蹋到什么时候?” “素妍,不是这样的。”男子慌忙起身解释,想到眼前的爱人先是被家老爷无耻霸占,后又被自己亲手送给那個明国都司,他的心就像被野猫挠过一样刺痛。 可是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他虽然饱读诗书,还会一口流利的汉语,但说到底不过是个家生奴才,只因打小生得俊俏被选作了书童。 朝鲜的天下属于两班老爷,像他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出人头地。但他还想和命运抗争一番,至少要摆脱公私贱口的身份,跻身两班之下的平人阶层。 男子柔声道:“素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当初我向老爷提出要到椴岛来,唯一的请求就是事情办成后让我俩成为平人。老爷答应了我,这是我们仅有的一次机会,千万不能搞砸了。” 素妍的脸色缓和了一点:“可是这个姓林的商人难道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吗?他是从倭国来的,肯定能买到黑角,而且他这次带来了很多焰硝,老爷需要的东西他都有。” 男子点头道:“你说的没错,但很可惜,这个姓林的不仅是商人,还是大明官员。” 素妍的脸色一变,她的情郎曾和她说过,家老爷之所以想要黑角和焰硝,可不是为了倒卖赚钱。如果是这个目的,他从釜山倭馆就可以买到黑角,从皮岛就可以买到焰硝,以家老爷在朝鲜的地位,这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家老爷却想秘密购买,这就很难办到了。毕竟釜山倭馆的贸易是在官方监控下进行,而皮岛的焰硝只能从沈世魁手上购买,东江镇和朝鲜的大人物们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素妍像是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喃喃道:“那怎么办?你已经见过好几个大明的硝黄商人了,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敢卖黑角,好不容易碰到这个姓林的,难道我们还要继续等下去?” 男子的脸上露出苦笑,他深知大明对朝鲜管制最严的出口物就是黑角,其次才轮到焰硝。东江镇奉旨通商后,大明基本放开了对焰硝的出口管制,但对黑角却没有丝毫放松。 其实,他最开始准备去釜山,从豆毛浦倭馆寻找愿意走私的倭国商人。但很快他就改变了主意,因为倭馆贸易的对象只有一个,那就是对马藩主宗氏,而宗氏几百年来都对朝日两国同时称臣,与朝鲜朝廷的联系十分紧密。 至于朝日之间的走私贸易,不能说绝对没有,但那都是极为隐秘的。朝鲜连对日官方贸易都是不情不愿勉强同意的,对于两国之间的走私那就防得更加严密了,那些连朝廷水军都发现不了的走私商人他又上哪儿找去? 对他来说,唯一的机会就在皮岛,明国的商人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可能有。想到这,男子的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对他来说这是获得自由的唯一机会,对家老爷来说何尝不是大量获得黑角的唯一机会? “素妍,我们不能放弃这次机会,我这就去见那个林掌柜。”男子急急忙忙从床上起身。 素妍从身后抱住了他:“欧巴,我们还是再耐心一点,继续寻找其他人吧。这个林掌柜毕竟是明国的将军,如果你把他带到老爷的私港,老爷说不定会杀了伱。” 男子转头一笑:“我会邀请他明年再来皮岛,然后把他的情况上报给老爷,一切由老爷定夺。如果顺利的话,明年我们就能获得自由了。” 当天下午,林海在甘夫号上接见了素妍的情郎,答应了他的邀请。送走这位不速之客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所谓黑角其实就是水牛角,这是朝鲜人的叫法,是制造优质角弓的核心原材料。朝鲜自古就是善射之国,盖马高原上很多村落还没有完全脱离渔猎经济,这些人都是天生的弓箭手,向来是朝鲜的重要兵源。 可惜的是,朝鲜地区并不适合水牛生存,优质水牛角主要依赖从中国进口。虽说朝鲜一直把大明当爹,但毕竟不是亲生的,作为朝鲜最重要的军需品,大明一向严格限制对其出口水牛角,以及用水牛角制作的弓面。 正因如此,几乎每一位朝鲜使节在朝天之时都背负了一项重大使命,那就是跪求大明爸爸多卖一些牛角、弓面和焰硝。但大多数时候这都是徒劳,唯有万历年间因为抗日援朝及萨尔浒兵败之故,明爹算是破格开恩了好几次。 现在有一个朝鲜人用五倍价格向他求购黑角,同时还开出不菲的价格收购焰硝,这玩意明明可以从沈世魁那里大批量购买,但此人却偏偏找上自己,不惜出更高的价钱。 很显然,这人在替朝鲜国王的异己势力做事,或者说,他的背后站着朝鲜的造反派。 “真是不虚此行啊。”林海在甘夫号上遥望朝鲜的陆地,心中若有所思。 第79章 还是太监捞钱狠 翌日清晨,沈世魁总算是抽出半天空闲,带人来到甘夫号上验货。 林海带来的硝石产于孟加拉,成色那是没得说的,台北地区的硫磺质量也不赖。沈太爷看了很满意,当即给定了个九千两的价格,并表示这比一般的硝黄收购价要高,算是他沈某人给的优惠。 沈太爷说的是实话,但这并不是因为甘夫号上的硝黄质量好,而是他想长期和林海做人参买卖。否则,就凭林海一个还没上任的舟山千户,肯定是一张红票打发了,有本事你就来讨债。 林海满脸堆笑:“多谢都司大人抬爱,不知大人可带了银子来,我们是否现在就交割钱货?” “俺带银子来干哈?”沈世魁对身边的幕僚努努嘴,示意他赶紧算账。 那幕僚早已知道沈世魁和林海约定的参价,拿出算盘噼里啪啦地算了起来,好半晌才抬起头来:“老太爷,九千两银子,换成人参是三百九十一斤四两八钱六分九厘五毫六丝……” 沈世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且住且住,还六丝,你个损色的鸟毛都不止这点重。林千户做的好大买卖,俺们也不能抠搜的,就算四百斤,麻溜的让人去抬。” 十几万斤的硝黄最后换成了四百斤人参,甘夫号的吃水一下子浅了不少。 林海莫名有一种被坑了的错觉,不由出言感叹:“这玩意儿可真金贵,一两银子只能买七钱人参。” “俺这都是上好的把参,杠杠的!”沈世魁说着道,“林千户可见过凌迟?” 见林海摇头,沈世魁又道:“那都是靠参汤吊着命,剐上几千刀才咽气,你说这玩意儿多邪乎?” 当天晚上,林海在皮岛档次最高的青楼设宴款待沈世魁。 这地方沈太爷常来,和里面的红姑娘都熟得很。不过他还真不是为了寻花问柳,主要是为了交际,他这人很会来事,和东江镇的大小将校都十分混得来。 沈太爷到了自家主场,很是轻车熟路游刃有余,一边和莺莺燕燕打情骂俏,一边和林海谈笑风生,喝酒吃菜也不耽误。林海也是个能说会道的,彩虹屁不断,把个沈太爷吹得飘飘欲仙。 三杯两盏过后,两人的称呼已变了,沈世魁叫林海小老弟,林海则学着皮岛众人称他一声太爷。 正酒酣耳热之际,忽听林海道:“老太爷,听闻朝廷有两位公公去朝鲜册封新任国王,最近就要取道皮岛回国?” 沈世魁刚满饮一個皮杯儿,舔着嘴唇道:“确有这么回事,老弟消息倒灵通。”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这几天街市上都在说。”林海说着凑近沈世魁道,“听闻这两位都是九千岁身边的红人,不知是真是假?” 沈世魁闻弦歌而知雅意,斜眼笑道:“咋地啦?你想结识这两位公公?” 林海亦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老太爷。” 沈世魁道:“俺年纪大了,这辈子也就给毛大帅跑跑腿,老弟你还年轻,有这想法也是人之常情。这两位呢?一个是内官监的王公公,一个是御马监的胡公公,的确都是九千岁的亲信。” 林海又道:“老太爷和两位公公可能说得上话?不知能否为晚辈引见一下?” 沈世魁不过是个虚衔都司,哪能跟这两位说上话,不过他听了一晚上林海的彩虹屁,此时也不愿跌了面子,于是道:“引见自然是没问题,不过俺得听听你打算拿什么去见两位公公?” 林海道:“我来皮岛前也不知道这事,事先没什么准备,不过船上千把银子总是有的。实在不行我把那四百斤人参就地卖了,凑个一万两,给两位公公送礼应当是够了罢。” 沈世魁心道你小子够狠,一万两就是送给魏忠贤那也不少了。他嗤地一笑,一边摇头一边伸出手来摆了摆:“俺说小老弟,就这点银子还不够那两位塞牙缝的。” 林海瞠目道:“这……这点银子?” 沈世魁对林海的反应很满意,慢悠悠端起酒杯呷了一口道:“你可知这两位在朝鲜捞了多少?” 不待林海回答,他便伸出两根手指道:“至少二十万两银子,此外还有人参、貂皮、虎豹皮等不计其数。” 沈世魁还真没有夸大其词,使团从皮岛出发时,东江镇派了几个商人随团去朝鲜王京,如今已提前返回,所以他对这俩太监贪了多少是大致有数的。 这两人可以说发扬了历代天使在朝鲜公然索贿的优良传统,并将其推到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高度。 在朝鲜地方上,使团每过一地都要变着法子要钱,比如每过一条河都要敲一笔,名曰“无桥价”。到了前朝首都开城,使团不肯走了,说是要先收“开读礼”,朝鲜只得奉上一万二千两银子。 等到了朝鲜王京,这俩太监更是每天都要接受国王和大臣轮流宴请,只要哪天礼单略薄,副使胡良辅就直接掀桌子,破口大骂朝鲜“是不有天朝,不有老爷也”。 更有甚者,他们随时还会写纸条索要礼物,比如海狗肾、活鹿血、海獭皮、虎豹皮之类的。朝鲜方面好不容易把天使索要之物搜刮过来,他们又一边笑纳一边说这都是假的,整得朝鲜人焦头烂额。 当然,除了朝鲜官员,两位天使也不会放过当地商人。比如在开城就用五千两银子强买人参五百斤,更骚的是人参到手后还强迫商人把银子退回来,在其他各地更是公然抢劫。 有的朝鲜官员看不过去,找两位天使理论,胡良辅一句话就给他怼得无语凝噎,曰:“俺是内官,当行无知之事,宜以此语回告国王。” 说完这话,胡良辅还对正使王敏政表示不满,责怪他光拿好处不说话。王敏政也是个妙人,不紧不慢回道:“吾本口吃,未及发语,公先言之,吾以是默然。” 对于王、胡两个死太监在朝鲜的所作所为,林海其实是知之甚详,包括这俩死太监回国的时间。 这就是林海一定要在六月底赶到皮岛的原因,目前为止还只有石壁知道他接下来的计划。当然,米格尔大致猜到了他要做什么,不过并不清楚具体的目标。 听到沈世魁不愿把他引见给这俩太监,林海又道:“既是这样,那老太爷可否替晚辈引见一下两位公公的身边人。” 这对沈世魁来说就没啥难度了,毕竟他负责筹备使团的接待事宜,本来就需要和两位天使的亲信打交道,所以十分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几天后,册封使团抵达了皮岛,毛文龙盛张军容,为两位天使举办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引得合岛商民倾巢而出翘脚观望。 当天晚上,毛文龙在帅府为王、胡二人接风,顺带送上东江镇的礼单。晚宴后,胡良辅邀毛文龙密谈,暗示朝廷不久后就会派自己到登州监军,毛大帅无奈又出了一回血。 与此同时,林海也在给胡良辅名下的小太监送礼。 这小太监刚刚进宫没多久,眼下无权无势,见林海这个远在浙江的土豪千户如此巴结自己,又想起干爹在朝鲜呼风唤雨,一时之间越发觉得进宫这条路是走对了,这一刀割得真他娘的值啊。 林海和小太监攀谈了许久,看似随意闲聊实则是有的放矢,很快就套取了他想要的信息。到最后小太监只感觉自己吹了一通牛,把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豪千户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表示以后每年都会派人到京师给自己送礼。 第80章 庙岛 使团离开皮岛西去后,林海在皮岛和云从岛逗留了几天,接连宴请沈世魁手下的几位得力干将,随后便乘着甘夫号离开云从岛,沿着朝鲜海岸线往东走。 到了博望号停泊的大青岛,船上的水手们都已经等得有些心焦。这个鬼地方是当年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幼时被流放之所,如今是杳无人烟,要不是石壁和米格尔强力压制,闲极无聊的水手们不知已闹出了多少乱子。 看见甘夫号回来,大伙儿都有些兴奋。博望号上大多是从濠镜过来的老兄弟,除了阮进、小周那少数几个之外,人人都有顶身股,纷纷围拢过来问这一趟赚了多少钱。 从皮岛回来的人大多都说不清楚,于是闹哄哄地乱作一团。瘦猴身手敏捷,挤上了甘夫号甲板,逮着陈耀祖问:“陈少爷,听闻船上的货都卖了?” 陈耀祖得意洋洋道:“那是自然,有道是贼不走空……不对,林大哥出马就没有走空的,这回又是卖了个罄尽,差不多赚了一万两。” 瘦猴掐指一算,登时就喜上眉梢。光这一趟他就能分到好几两银子,博望号上还有两百担生丝,这跟着林海干就是他娘的爽啊。 他有心跟陈耀祖套个近乎,上前拉着他道:“兄弟,听闻接下来要去倭国,可是当真?” 见陈耀祖点头,瘦猴挤眉弄眼道:“早听闻倭国女人乖顺,经得起折腾,到了倭国我请客,咱哥俩搭伙去见识见识。” 两人一齐嘿嘿笑了起来,小周在旁边听得浑身发热,他现在是博望号上的见习班手,负责带他的正是瘦猴。 瘦猴早瞅见小周的神情,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小子还是个初哥儿罢,等到了倭国,猴哥也带你尝尝鲜。” 小周涨红了脸想要否认,但又怕到时瘦猴不带他玩,半晌后终于羞涩地点了点头。 很快,这次皮岛之行赚了上万两的消息就在博望号水手中传开了,大家伙儿個个兴高采烈,感觉前途一片光明。 九指是唯一一个在崇明加入但却有顶身股的,得意洋洋地在小周面前显摆:“如何,那日没跟着老子赌一把,你狗攮的可后悔?” 小周摇摇头:“我后悔作甚,一万两你也就能分得一两,我可是有五两工钱。” 九指嗤之以鼻:“船上还有两百担生丝,等到了倭国看你狗攮的后不后悔?实话告诉你,老子赌钱就没输过,赌场里别人都是绕着老子走……” 甘夫号的官厅里,林海正和石壁等人说话,开始安排接下来的事。 简而言之,博望号接下来要单独行动,由他和石壁、米格尔负责。郑廷球坐镇甘夫号在此留守,同时博望号上的两百担生丝也要转移到甘夫号。 郑廷球有些吃惊,这可是几万两银子的船货啊,差不多可以说是林海的全副家当,就这么放心大胆地交给他了。 要知道甘夫号上大部分都是在崇明招的新人,仅有的二十来个老兄弟大半都是他郑胖子的心腹。如果他想独吞了这条船,那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 郑廷球听完林海的安排,笑嘻嘻道:“林姑爷,你就不怕我老郑把这船开走?” 林海哑然失笑:“怎么会?郑四哥是厚道人,定然不会负我。” 郑廷球心中一热,这货整天乐呵呵的像个二傻子,但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早在福建中左所见到许心素时,他就明白林海已成为事实上的团伙老大,这让他内心十分忐忑。 因为林海很多事都不告诉他,比如他到现在都不知许心素为何对林海这般照顾,只是隐隐猜到和那个在东番上船的神秘人有关,因为那人到了中左所后就不见了。 这些日子在甘夫号上,郑廷球有意无意都在和林海套近乎,莫非经过这次皮岛之行,他终于获得了这位新话事人的信任? 不过,郑廷球只激动了一瞬间,很快就反应过来,林海要是真对他这么信任,又怎么会不告诉他博望号要去干什么? 他私下跑去问石壁,但石壁只说要去打鹧鸪,战利品到时按照顶身股来分,不会少了他的,别的就再也不肯多说了。 林海带着阮美父子离开甘夫号,对陈、张两个跟班道:“你二人就在这里等我,一切都听郑四哥的。” 这俩跟班久在林海身边,大致都知道他要干什么,张勇点点头没有说话,陈耀祖闹着要同去,再一次惨遭拒绝。 林海又对郑廷球道:“要是一个月后我还没回来,这船就归你了。” 郑廷球难得没有笑,满脸横肉纹丝不动:“只要船上还有一口吃的,我就在这等着。” 林海愣了一下,笑道:“我尽快回来,郑四哥饭量大,饿瘦了可不是我的罪过?” 郑廷球闻言大乐。 林海又道:“万一我真没回来,记得把我的两个小兄弟送到濠镜。对了,伦第一还在东番,还得劳烦你去接回来。” 目送博望号离开后,张勇对陈耀祖道:“大哥对我们几个是真好,这时候还不忘东番的伦兄弟。” 陈耀祖撇撇嘴,在皮岛的时候林海禁止水手下船,算起来已经在船上憋了半个多月。好不容易离开那个鬼地方了,结果又被扔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荒岛,他陈二少出海的新鲜劲可是被耗得差不多了。 博望号取道成山头往西驶去,不到四天就抵达了登州海外的庙岛。这里自古以来就是渤海海峡的交通要道,蓬莱八仙的故事就发源于此。 所谓八仙过海其实是北宋的一次越狱事件,当时的庙岛还叫沙门岛,在北宋是流放罪犯之所。 当时有一批犯人试图越狱,于是抱着木头往登州漂,最后在海里淹死了五十人,活下来的只有七男一女。 蓬莱山附近的渔民发现了这七男一女,以为是碰到仙人了,纷纷奔走相告。后来经过无数人添油加醋,渐渐演绎出了八仙过海的故事。 天启五年七月十五,恰逢盂兰盆节,博望号缓缓驶入庙岛北部的港湾。 这个港湾名为庙岛塘,湾内的海水常年和池塘一样风平浪静,海客们往往都会选择在这里避风或等风,自古以来就是辽海一带最重要的海上港口。 港口不远处有一座天妃显应宫,始建于北宋宣和年间,是妈祖文化的北方中心,其地位仅次于福建的湄洲祖庙。 最晚从洪武年间开始,这里每年都会举办盛大的盂兰盆会,胶东各地的海商聚集于此迎神赛会,祈求生意兴隆、出入平安。岛上的渔民们则趁机兜售各类水产,赚点碎银子贴补家用。 林海留下石壁守船,点了二十多人随他上岛,米格尔那几个洋鬼子都在其中。 走了没多久,就听到显应宫那边人声鼎沸,抬眼一看好几个戏班子正在搭台唱戏,空地上还有玩龙舞狮的,惹来阵阵喝彩。 林海没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只是带着米格尔等人在最近的村落转了一圈。说是村落,实际没几座像样的房子,到处都是逼仄简陋的茅屋,还不如疍民居住的水栏。 这些都是从辽东逃离的难民,由于庙岛离登州很近,又是海上交通要道,故而许多辽民都选择在这里讨生活。林海等人携带了一些粮食,在离港口最近的难民聚集区施舍。 这个难民村总共有百来号人,闻讯纷纷前来。林海让米格尔带着几个洋鬼子给大家发放粮食,自己扮作随从在一旁翻译,冯一刀等人则扮作护卫站在两侧,随时应对可能的骚乱。 好在这个村里的辽民原本就是亲戚邻里,逃难路上一起共过患难,到了庙岛又抱团取暖,因此没有出现争抢行为。大家在几个年老的安排下排好队,挨家挨户派代表过来领粮食。 林海于是放下心来和耆老们交谈,他告诉众人,米格尔是荷兰的传教士,也就是海外的番僧,搭乘红毛夷的商船路过此地。米大师掐指一算,岛上有许多受难之人,于是特地下船来给大伙儿送些吃的。 正在林海给几个老人普及什么是荷兰红毛夷的时候,秩序井然的领粮队伍里突然响起一声尖叫:“二鞑子来了,俺抓住这小瘪犊子了。” 第81章 鬼节 林海抬眼一看,队尾一个年轻女子扯着身后的小男孩不放,接着就有几个小伙冲了过去,老人们赶紧上前劝阻,乱哄哄闹了好半天终于才平静下来。 那几个小伙好容易才同意让那小男孩跟在队伍后面,不过还是勒令他领完粮就赶紧滚,再也不要到村子里来,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林海吃惊地问那几个上前劝阻的老人:“怎么回事?这怎么还有二鞑子?” “什么二鞑子,都是一个屯子里的亲戚。他爹当初给鞑子卖命,那也是为了混口饭吃,现在人都死了,还翻这些旧账作甚?” “也不全是,狗娃他爷爷在世时,就天天念着要去建州投鞑子。他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到头来还不是被一刀杀死了。” “嗨……他爷爷那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当年也就随口说说。至于狗娃他爹,当了二鞑子是好事也做过,坏事也做过,但这都算不到狗娃头上,他才多大点的崽?” “那倒也是,但你说这老天爷也是瞎了眼,狗娃他爹一個二鞑子到头来还能留个后,俺全家就只剩下一个孤老头子,活着也没甚意思。” “你要这般说,那些真鞑子不更是坏事做绝,现在还都活得好好的,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理报应?” “人在做天在看,俺们逃难的时候,鞑子都已经吃不饱饭,现今还不知饿死多少人。这帮天杀的哪会种地?把汉人都逼跑了迟早全饿死,嘿,报应哪!” 几个老人七嘴八舌地说了半天,林海总算是搞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这个村的难民都是辽阳附近老乡,小男孩狗娃的父亲在城里做小本买卖,辽阳城破后给鞑子做向导,领着一队后金兵进驻周围几个屯里,还把自己浑家和孀居的妹子都送给了领头的鞑子暖炕。 鞑子对狗娃他爹倒也器重,让他帮着管理周围几个屯的汉人,于是狗娃他爹趁机作威作福,过节较深的几户人家都被他害得家破人亡。不过总的来说他对本屯的人家还算照顾,所以也有人对他心怀感激。 后来有一天晚上,一队鞑子兵在狗娃家喝醉了,强拉当时只有十岁的狗娃他姐上炕。狗娃的爹娘抱着鞑子的大腿苦苦哀求,结果被一刀一个像砍白菜一样砍死,狗娃他姐也在当天晚上被十几个鞑子蹂躏致死。 狗娃被他叔叔收养了,不久后鞑子开始杀无谷之人,辽东遍地都是义军。屯里的青壮们趁着鞑子兵出外平叛,把留在屯里的鞑子男女杀了个精光,附近几个屯子群起响应,纷纷杀了留守的鞑子,大伙儿一起逃亡。 狗娃他叔是这次行动的带头人之一,被一个凶悍的鞑子健妇用顺刀砍伤,不久后就死在逃亡途中,碾转来到庙岛的就是眼前这百十来人。 大家伙儿都恨死鞑子了,连带着也恨狗娃他爹这个二鞑子,于是不少人都把气撒在狗娃身上。尤其是刚才那几个小伙,好几次都差点把狗娃打死,幸得其他人劝解才没有下死手。 不过狗娃在这个村子也待不下去了,只能在庙岛上四处乞讨,当然原来的几个邻居还是偶尔接济于他,要不然早就饿死了。 狗娃轻易不会到村子里来,因为一来就会被打,这次估计也是实在饿极了才偷偷跑来找那几个邻居,结果就碰到了林海等人在此施舍。 “狗娃,你恨不恨你爹?”狗娃排在队伍的末尾,领完粮食后听到有人跟他说话。 “我恨我爹瞎了眼。”狗娃抬起头来,眼神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厉,“方才要打我的那几个,当年都是我爹手下的二鞑子。” 林海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那几人为何要打狗娃,于是又道:“那你怪不怪你爹做二鞑子?” “不怪,我叔跟我说,当年想做二鞑子的人多着呢,大家伙儿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都盼望着鞑子早点来。” “我爷爷本是辽阳城的富商,当年被大太监高淮抓去,我奶奶变卖家产把爷爷赎回来,但已经被打成了残废,一辈子下不了炕,天天念叨着要去建州投鞑子。我奶奶只能到窑子里卖身,才养活我爹兄弟三个。” “我大伯后来去边墙外做墩军,结果一家三口都被大官们割了头,说是蒙古鞑子的首级。当时蒙古鞑子就在我们屯里抢劫,杀了很多人,朝廷的官兵都在辽阳城里看着,事后还说打了大胜仗。” “屯子里很多人都活不下去,偷跑到建州给鞑子当牛做马,那边的日子也苦,但好歹还能活下去,谁能想到这狗鞑子后来比官府还坏呢?” 狗娃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林海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狗娃说的都是真的,而且这在晚明的辽东是普遍现象。 拜高淮和李成梁这对卧龙凤雏所赐,万历后期的辽东大约是整个大明朝最黑暗的地方,滥征赋役、侵占民田、纵敌抢掠、杀良冒功……这些在辽东就跟家常便饭一样,逃亡到蒙古、女真部落的汉人不计其数。 这就是为什么熊廷弼一再强调辽人不可用,而孙承宗却坚持用辽人守辽土。 在熊廷弼时代,辽人里十个有五个是带路党。当时后金的攻城能力还十分弱鸡,但努尔哈赤在很短的时间就连克沈阳、辽阳和广宁,辽南四卫和宽甸等地全都是传檄而定,这和当时辽东的人心向背是分不开的。 而到了孙承宗时代,由于努尔哈赤晚年疑似得了失心疯,到处乱杀人,辽东已经彻底沦为了人间修罗场。相比已经烂透的大明,辽民对后金的仇恨更加刻骨。 没办法,这就是一个比下限的时代,民心的挽回全靠同行衬托。 林海盯着狗娃道:“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活着,长大,杀贪官,杀鞑子!”狗娃的眼中又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林海离开这个村子的时候带上了狗娃,回到港口时已近黄昏,有一个小女孩正在海边放荷灯。 “今天是鬼节……”狗娃喃喃道。 七月半,鬼门开,佛教的盂兰盆节也是道教的中元节,民间一般叫做鬼节。林海也买了几盏荷灯,和狗娃一起放进海里,看海浪把它们带到远方。 当博望号启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借着桅灯的光亮,林海看到显应宫前的戏班子都不见了,三三两两的人们正在烧纸,如泣如诉的哭声不知从哪个角落里传来。 白天和黑夜,究竟哪个更真实? 不知怎么,林海总觉得这是冤魂在哭泣,他们有的死在敲骨吸髓的明朝官吏手中,有的死在野蛮残忍的后金甲士刀下。 这是一个人吃人的时代。从皮岛出发后,林海不止一次提醒自己,他的志向容不得半点妇人之仁,所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若无修罗手段,何谈菩萨心肠? 但不知为何,他常常会想起胡良辅手下那个小太监,他只是一个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进宫讨口饭吃的穷小子,到目前为止应该没干过多少伤天害理之事,他该死吗? 这个念头时不时就会冒出来,像苍蝇一样在心头萦绕。 林海知道,对于他所追求的事业来说,这就是一只令人生厌的苍蝇,现在这只苍蝇不见了,他的内心就像庙岛塘的海水一样平静。 博望号向着黑夜深处开进,站在船头的林海隐没在黑暗中。 借着桅灯光亮,他看到博望号的舰首像一道铁犁,在黑沉沉的海面上犁出一串明亮的浪花。 第82章 计划 大统历的七月下旬,渤海已进入季风转换期。七月廿一这天,海上刮的是北风,天气晴好,视野极佳。 林海手持千里镜,站在鼍矶岛双顶山的山巅,远远眺望着北方海面上一字排开的三条船。 这三条船的吨位都不小,尤其中间那条巨舰足足有七桅,通船以红布为帷幔,大小五色旗多达数十面,正是他在皮岛见过的使团座船。 看到算计已久的猎物如愿出现在视野中,林海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他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石壁和米格尔道:“就是那三条船,我们最主要的目标是中间那条七桅大船。” “如果是那条船的话,我想我们的作战计划可以略为修改一下。”米格尔没有放下手中的千里镜,仍在仔细观察着远处的敌船。 “为什么要改?”林海问米格尔,“你有什么想法?” 作战计划早在五天前就敲定了,就在博望号抵达鼍矶岛的当天。由于恰逢季风转换期,海上的风向并不是很稳定,因此事先设计了多种预案,其中就包括晴天和北风的情况。 米格尔放下千里镜道:“那条船基本没有逆风航行的能力,我们可以直接在下风向拦截。” “大舅哥,你怎么看?”林海闻言有些不放心,继而又向石壁发问。 米格尔的说法和林海的认知有些不同,在他这个多年风帆战舰发烧友看来,中式帆船挂的是纵帆,理当具备优良的逆风性能,毕竟这在相关的网络论坛上是主流意见。 石壁听到发问,放下千里镜对林海道:“那条船确实不可能戗风。如今海上刮的是北风,我们如果要抢占上风,就要先放他们过去。” 林海点点头,博望号此刻就埋伏在鼍矶岛的一个隐蔽海湾里,这等三桅大船要启动是很艰难的。如果要先放使团船过去,那可能会需要追击一段时间才能赶上。 在原定的作战计划中,博望号是肯定要抢占上风位的。风帆时代的海战中有所谓上风优势,主要是因为上风位机动性更好,战或不战基本都是由上风向的一方来决定。 这个上风优势并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只是由于帆船顺风、逆风性能差异所造成的。实际上,哪怕交战双方都是横风航行,上风优势依然存在。 这是由流体力学所决定的,风吹过上风位战船的船帆后,会在下风方向产生巨大的乱流区,由于风帆时代火炮有效射程的限制,下风位战船就在这个乱流区内,其操纵性能将会大打折扣。 米格尔和石壁虽然不懂空气动力学,但是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船长,对上风位的机动优势一清二楚。因此,博望号首先定下的作战策略就是要抢占上风。 如今米格尔临时要改为在下风位迎敌,向来看这洋鬼子不顺眼的大舅哥竟然也赞同他的意见,这就让林海颇为踌躇了。 毕竟,为了这次行动他已经付出了太多心血,从在濠镜换船、招收炮手……直到登上皮岛探听虚实,一切的一切都只为今日。 只要这次行动得手,他将直接跻身资本最雄厚的华人海商行列,真正拥有了和郑芝龙一决雌雄的底气。 否则仅凭正当生意,他几年之内都很难和未来海贼王掰手腕,等到郑芝龙被招安后再下手就不那么容易了。 “你们确定,那条船不能戗风?”林海问石壁和米格尔。 两人同时点头,石壁拍胸脯道:“放心罢,那船实在是太大了,绝无可能戗风。” 林海在皮岛近距离看过使团船,足足有二十丈长,这在中式帆船里算是极大的了,但也未见得就比后世的风帆战列舰更大。风帆战列舰都能戗风,这船竟然不能戗风? 不过好在他有自知之明,不会认为自己一个风帆战舰发烧友,就能胜过手下这两位实战经验丰富的古人。 因此,略一沉吟后,他便对米格尔道:“既是如此,那就按你说的办。我只负责提出作战目标,不会干涉你的指挥。” 早在五天前,林海已授权米格尔全权负责本次行动的指挥。石壁也知道此战必须仰赖船上的火炮,对于炮战他可是一窍不通,因此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甚至他还亲自召集了船上的缭手和舵手,强调谁要是不听那鬼佬的命令,就准备等着下海喂鱼。毕竟光有炮手是打不了海战的,负责驾驶船只的水手很多时候都比炮手更重要。 石壁一向看那鬼佬不爽,但在关键时刻还是颇为拎得清的,这让林海不由对他刮目相看。 “既然如此,那我现在就要去博望号上了。”米格尔说着又道,“林,这里的视野不错,也比船上安全,你就在这里看我替你夺下那条船吧。” “我就在博望号上看。”林海说着抬脚下山。 双顶山是鼍矶岛上唯一的一座山峰,这座岛面积不大,乃是林海咨询了老阮后精心选定的伏击地点。 他从胡良辅贴身的小太监口中得知,使团出发路上曾在庙岛拜妈祖求平安,这次回程还要去天妃显应宫还愿。因此王、胡两位肯定不会走旅顺天津航线返程,而是要取道登州,原路返回京师。 得知这個关键信息,林海就把伏击地点选在了使团水路的后半程。原因很简单,前半程是东江镇地盘,沿途诸岛都有驻军,而过了旅顺就是登州水师信地,仅有离登州最近的庙岛有驻军,更有利于开展行动。 从旅顺到登州的水路共计一千二百余里,成熟的针路有好几条,但无论哪一条都要经过鼍矶岛。只要守在这里,肯定不会错过使团的船只。 更妙的是,鼍矶岛距离登州和旅顺都足够远,且岛上没有驻军,只有几百个从辽东逃难过来的百姓。他们的渔船要划到最近的庙岛都得一天一夜,更别说去登州通风报信了。 这意味着博望号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和敌船慢慢玩,作战计划的容错率将会更高,毕竟无论是陆战还是海战,这世上就没有万全的作战预案。 哪怕在后世完善的参谋制度下都是如此,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 第83章 使团 “恩府,前头就是鼍矶岛,再有几日就到登州,到时还请拨冗到舍下作客。” 使团船上,登州水右营守备袁进小心翼翼地侍立在胡良辅身侧,笨拙地邀请这炙手可热的大太监到家中作客。 “好说好说,只是袁守备可莫要再破费,咱家赏识你,不在这上头。在朝鲜你也见了,咱家不缺这点孝敬,好好办差才是正理。”死太监的声音尖得有点刺耳,袁进却如奉纶音,眉花眼笑地在一旁连连点头。 他本是东南海寇,万历四十七年投入福建参将沈有容麾下。两年后,沈有容调任登莱,袁进也随之北上,这些年屡立战功,职衔从把总升到了守备,不过都是劄委,没有得到朝廷实授。 袁进是海盗出身,压根就不懂官场那些弯弯绕。好在他的顶头上司沈有容素以清廉著称,且前任登莱巡抚袁可立也是个干实事的,所以只要肯卖命就能混得不错。 只可惜好景不长,袁可立去年被言官弹劾去职,沈有容负气之下挂印封刀,回到老家悠游林泉。这下袁进就傻眼了,想要找个新靠山吧,一来财力有限,二来出身不好,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正当他郁郁不得志的时候,一个天大的喜讯突然从天而降,新任登莱巡抚武之望竟点了袁进的将,让他率本部兵船保护册封朝鲜国王的使团。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美差,既没有多大风险,又能趁机巴结朝中权贵。 袁进感激涕零,以为抚台大人终于要重用自己了,殊不知武之望压根就没这个意思,他只是不给部下另攀高枝的机会而已。 登莱巡抚的辖地不仅是登莱,还包括东江,但老武却压服不了简在帝心的毛文龙,在辽海贸易方面双方甚至是竞争对手,经常在奏章上互相打嘴炮,他绝不允许手下再冒出一个如此牛逼的人物。 至于袁进,老武一点也不担心,这是個榆木脑袋,连吃空饷喝兵血的基操都不会,他哪有本钱去另攀高枝?何况袁进的水右营是确实能打的,万一真碰到鞑子兵船,使团的安全也有保障。 袁进当然也不是真的榆木脑袋,身在明军这个大染缸里哪能洁身自好?毕竟他不是沈有容,人家是世家子弟,家里出过状元,年轻时交游的都是王世贞这等名流巨子。 袁进就没这个资格在官场上特立独行了,一旦没有靠山就很难混下去,所以近半年来他也开始喝兵血,只是还不够狠而已。毕竟他的部下很多都是当年的小弟,实在是下不去死手。 这次差使,袁进也算是大出血了,砸锅卖铁凑了五百两银子孝敬上差。王、胡两位也不嫌一人二百五寒碜,本着蚊子腿也是肉的精神笑纳了。 袁进刚开始还喜滋滋以为抱上大腿了,后来到朝鲜一看这两位的气魄,顿时就知道自己格局小了,那五百两怕是瞎子点灯白瞎了。 袁进痛定思痛,决心挽回损失,于是带着自己的亲兵拼命表现,鞍前马后地为两位天使的薅羊毛事业服务。 这番热忱没有打动王敏政,但却被胡良辅看在了眼里。这死太监正在运作去登州监军,因此有意事先寻个亲信,对他很是嘉奖了一番,回程时还让袁进和他的亲兵上了使团的座船。 使团从登州出发时一共是三条船,其中兵船只有一条,就是登州水右营仅有的一条三桅大沙船,现由袁进的副将李忠坐镇,两人是多年的结义兄弟,当初一块儿向沈有容投诚的。 说是兵船,其实也未见得比当年袁李二人的海盗船强多少,不过是船头一门大发熕,两舷都是用来打人的佛郎机、百子铳,此外就是些鸟铳、喷筒之类压根算不上炮的玩意,说到火力那是大姐不要笑二姐。 使团的座船看上去要威武很多,足足有七桅,长达二十丈,除了艏楼和艉楼外还有个舯楼,远远望去好似一座海上浮城。不过这玩意也就是个银样蜡枪头,操纵性差得令人发指,只是为了显示天朝上国的威严罢了。 船上除了王、胡两位和名下几个小太监,就是征召来操船的水手义民,此外还有两百来个“千挑万选”的京营士卒。 为了争这个名额,京师的勋臣们可算抢破了头,谁不想让自家的奴才跟着使团去朝鲜薅羊毛呢? 没错,这年头的京营士卒基本都被勋臣们役占了,行军打仗那是门外汉,欺行霸市却是个顶个的好手。 两年多后,时任协理京营戎政李邦华受命整顿京营,一度取得较好的效果。结果却被以襄城伯为首的勋臣们连章弹劾,最终被免官闲住。 武之望对京营的成色一清二楚,所以才派出水右营护航,虽说建奴的水师不济事,但他还真不放心这些京营老爷兵。 万一在他的辖区栽了跟头,那可真够他老武喝一壶的,顺带他也派了几个家奴跟着去薅羊毛,狐假虎威不薅白不薅嘛。 至于另外那条船,则是一些和王、胡两位交好的京师大佬集资购买的,既有太监也有文官。大家伙儿都看上了朝鲜这只肥羊,纷纷派出心腹豪奴,自费跟随使团出国旅游。 这么算下来,使团队伍足足有六七百人,蝗虫过境一般在北直隶、山东、朝鲜等地呼啸而过,所到之处无不是一片哀嚎,尤其是朝鲜商民更是被折腾得欲仙欲死。 不过有人欢喜有人忧,此时三条船上的众人无不喜气洋洋,毕竟大家伙儿的腰包都鼓了起来,更兼马上就要回到大明的花花世界,颇有点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气概。 袁进更是美得忘乎所以,此处已远离金州,碰上建奴水师的概率已经微乎其微。他现在只盼着胡良辅能早日来登州监军,到时就是他袁某人咸鱼翻身的时候。 想到此,袁进更是加倍地对这死太监曲意逢迎,胡良辅也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一把上位者的平易近人。 双方正谈得入港,忽然跑进来一个亲兵,大剌剌冲袁进喊道:“大哥,大事不好,前头来了一条怪船。” 袁进深怪此人莽撞,不由怒道:“管他甚么鸟船,自有京营的刘佐击料理,要你这夯货来做什么撞尸游魂?惊了天使大驾,仔细老子把你个入娘的绑在铁锚上晒人干。” 那亲兵本是袁进的亲信小弟,一时情急就像私下里一样喊他大哥,听到袁进发怒,连忙依军中规矩下跪:“标下该死!将主爷,那船……好似是番鬼的鸭屁股!” 袁进脸色骤变,他是东南海寇出身,对洋人的老闸船一点都不陌生,闻言慌忙丢下胡良辅跑到艉楼门口。 霎时间,一条长达十余丈的老闸船映入他的眼帘,正从船艏左前方的斜刺里驶来。由于风向的缘故,这条船的船身微微左倾,右舷上一字排开的炮窗门向上翻起,八门青铜大炮从里头伸了出来,宛如一排嗜血的獠牙。 看到眼前的景象,袁进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上架感言 明天上架,想说的话很多。那就容俺老朱话痨一回,请列位书友多包涵,因为此后直到完本感言,我轻易都不会再发单章了。我希望最好是一章都不会发,因为再发就意味着我要请假。 之前有书友问过我以前写没写过其他的书,也有不少人留言说老朱不像新人。那么就先说一下我的写作历程吧,只说和网文相关的。 第一次看网文应该是十多年前了,月关大神的《回到明朝当王爷》,不过直到几年后我才知道网络连载这种模式,然后我把关叔当时已发表的小说都看了一遍,武侠、历史、都市、玄幻加起来大概有七八本,直接给我干成高V了。 第一次动笔写网文则是看了随波逐流的《一代军师》,因为这本书跟我当时的文风有些相似,于是一万字内投过签,匆忙发书,那是在2015年春。 结果我发现,日更数千真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我当时又是996的工作,且单位没有互联网也不能带笔记本进去,因此一个月只发了6万字。 当时远没有现在卷,这一个月我推荐都没断过,但我实在没脸写了,于是高歌一曲“我要这铁棒有何用”,割以永治。 然后我决定存稿兼练手速,等到手速上来再发第二本,结果是大部分业余时间都花在了看书上,如胡适之打牌故事。 开始是月关、天使奥斯卡、贼道三痴、三戒大师、小怪兽,再到老白牛、柯山梦、傲骨铁心,再到七月新番、榴弹怕水、夺鹿侯,着实是看了不少历史网文,当然也看了一些其他分类。 看着看着发现我正写的书貌似有些过时,且容易404,那本大约是关叔十几年前的套路,懂的都懂。于是再度停笔。 这个时候,我在三刷《晚明》,觉得江南线被砍,着实有些可惜。正好我对明代海外贸易史和华人华侨史比较熟,于是就有了这本书的构思。 好了,现在可以回答问题了。老朱是新人,但不是第一次写小说,更不是有些书友抬举我所说的大神马甲。 接下来是致谢。 首先要感谢的人是我老婆,我俩相恋已有二十年,可以算是青梅竹马。如今步入婚姻殿堂已有快十年,没有她对我写作梦想十年如一日的支持,这本书根本不可能动笔。 (顺带提一句,作者是作者,主角是主角,林海的人设和我本人没有任何相似处,会不会像我这么专一,我表示怀疑。) 其次要感谢我的责编青舟,这本书是内投三拒境,最后是青舟大大给老朱过了。当时老朱已经准备另搞一本,虽然也会考据史实,但风格和这本大相径庭。这点从书名就可见一斑,叫《崇祯:朕就是这样任性》,前面的剧情都已构思完毕,节奏比这本快得多。 青舟大大不仅给我过稿了,而且还指导老朱这个萌新修改了开头,要不然这本书的表现只怕会更惨淡——原本的开头是有个序章的,主角要在1500字后才出场。 接着要感谢四位作者,先是柯山梦大大,没有《晚明》就没有《晚明海枭》。然后是夺鹿侯大大,在这本书构思和动笔前给了老朱不少帮助。再就是傲骨铁心大大和重装坦克大大的章推,骨头大佬是我发书后认识的,坦克已认识了好多年,谢谢你们。 最后最重要的是感谢新书期打赏、投票、追读、评论的读者们,是你们给了老朱莫大的信心,也让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这本书写完。成绩如何先不论,至少对個人会有很大提升。 虽然只上了两轮推荐,但这本书的推荐票、月票、打赏人次在同期书里都十分突出。新人新书,最近每天都有近200张推荐票、20多张月票,几乎每天都有人打赏,这应该是同期书里相当突出的了。 综合各种数据来看,这应该是一本优点和缺点都比较突出的书,或可理解为老朱是一块尚可打磨的璞玉,而非注定平庸的顽石。 毕竟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本书,老朱不怕有缺点,就怕没优点。正如少年郎不怕不够圆熟,就怕四平八稳。 在此我要特别感谢一下新书期打赏和投月票的书友,是你们给了老朱继续前行的决心和动力。 感谢元婴期老祖、书友20210301104142910070、大理国君、刀锋未冷、书友20230808200404543、宙光行者、王解元、书友20230814222052165、老书虫50年、天苍雪依、Aspern、书友20170730163643983、皇甫旭、枫林萤火、冬日有晴天、darink、书友20220620180126049、戎州、长高要喝纯牛奶、书友20170928033522379、大约在冬眠、wairt、凌云步、藿香叶、书友090423150222017、书友20221002233437608、杯中吞日月、书友20220813085854271、书友20220704165737610、四神神选、书友20220331003443360、浮生八若梦、书友20201231180415911、书友20201118040114803、书友20191105104259578、书友20190503154323978、EQ3D、书友20180405072554236、晓小亮、书友20171225161008638、愤怒的马达、墨古堂、十年为魔成一贱、萌萌哒鸡、好烦昵称被抢、书友160429163604311、荒野高歌、我想青青、不渡1、江东布衣2、凤凰劫、书友20100513180001531、大智若宇1、炎汉、看鬼事故、隔板家的牛蜀黍、来这看看书、91115615、没头、快乐小油条、玖与凉、逻辑严谨考据可读三观、书友20220901095444005、书友20220730135044091、书友20220729161837692、书友20220630033151676、书友20220511231613970、LV10无限生命、老猪悟能、雾万重、贰不饿、姜哥老关、书友20210331151733303、书友20210319214515533、书友20201213142621210、书友20201018141432825、乱石滚滚、书友20200706214553200、叙州、春秋小儿、羡鱼跃渊、爱吸猫的肥肥、大宋梓州一布衣、书友20191124082908616、书友20190809124403849、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杂书迷小史蒂芬、书友20190101173359328、长生天朝、书友20181201104615320、书友20180809220812826、魔柯玺印、追风D小Y、书友20180311151336843、星火燎颜、河里的鱼虾、书友20171206105120592、东方v国度、图图是大冤种、书友20170630235103284、大胃天龙、蓝鱼aa、断骨荣誉、椿殁湫殇、书友161124205640649、Ediartos、暴躁乌鸦101、城边羽、Captain啊啊啊、潘学忠、赤色火峰、冥熵、我喂自己袋盐a、drfrfbugswgb、书友150823102440869、我要福利啊、Nono6、余长轩、书友150314160135783、王子瓜、江河汉渭洛、北落师门消防员、孤不是寡人5211、鹰杨将、书友140601072801540、书友140509220348618、考醒、不知道0678、昵称已存在120、讨厌你丶虚伪、古月小豆额、何必再忘记、执鞭者、重剑无锋、风吹我影、义江仔、幻噬heart、rg1969、红枫斜雨、姜哥老关、隐约永远一夜、书友20190330003454351、枫雪沐年华、薛绍等143位看官老爷的打赏和月票支持,老朱在此拜谢。 然后,该说说上架后的更新了。 好几位书友告诉老朱更新是王道,上架后要日万。道理老朱当然懂,但老朱奔四的人了,日万是日不了的,日点别的可能暂时还行。 以老朱目前的情况,日更5000已是极限。所以上架后只能日万2天,之后便是每天5000左右。可能是1个大章,也可能是2个小章,都会在中午12点定时发布。 有人可能要问,你开书时那20万存稿呢?说来惭愧,如今只剩7万多了,一是爆更了6万字,二是我删了好几万字,去掉了一些不必要的伏笔,并把部分人物的出场押后。这一删,后文很多地方又要修改。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这书在新书期的表现有点跌宕起伏,老朱每天花了太多时间在看评论、看数据以及在作者群里水群。应该有不少书友发段评时发现老朱会秒回,那是因为我时不时就打开作家助手看看收藏。 有鉴于此,明天发完彩蛋章后,老朱就会把作家助手APP卸载了,让我回归到单机码字时道心澄澈、如禅如水的状态吧。 评论还是会定期在电脑端看一看,避免出现毒点或者节奏出问题而不自知,这是新人作者最容易犯的毛病。评论不会再回那么多了,但也会偶尔回复,毕竟没有人比我更懂单机码字的寂寞(真·单机8年)。 所以,只能日万2天了,容我留个五六万字应急,防止卡文或有事。 最后,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求首订!求首订!求首订! 据说24小时首订数据很重要,请打算或正在养书的各位朋友也提前赏个订阅吧。 第84章本来是5000多字的大章,为了求首订我给拆成了上下两章。明天的第一章是2200多字,应该只要几分钱,谢谢大家了。 第84章 劫船(上) 第85章劫船 药池里的黑火药嗤嗤作响,很快点燃了炮膛底部的丝绸药包,剧烈的燃烧在密闭空间内爆发出沛然无匹的压力势能,狂暴的气体赋予炮弹击电奔星一般的速度。 轰的一声宛如惊雷乍起,重达十余斤的链弹带着无坚不摧的动能飞离炮膛,橘红色的火舌从黑洞洞的炮口倏然舔出。 尖锐的破空声从风中传来,林海看到使团船的右侧溅起水花,紧接着就被白茫茫的硝烟挡住了视线,第一枚炮弹没有打中。 “二,三,四……八。”林海站在博望号的右舷旁,凭借炮声和脚下传来的震动默默计数,“还不赖,八门炮都打出去了,不过好像没有电影里那么齐。” 严格意义上的齐射是不存在的,哪怕是训练有素的炮兵也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开炮,更何况是博望号上这群乌合之众,能把炮全部打出去已经是很不错了。 由于处在下风向,白色的硝烟很快就笼罩了整个博望号,林海迟迟看不到这一轮炮击的毁伤效果,只听到海风中远远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若隐若现的惨叫嚎哭声。 “至少是打中了一发罢?”林海对手下这帮炮手的信心并不是很足,持续传来的惨叫声也无法让他心安,毕竟第一轮炮击的目标并不在杀伤敌船的人员。 这一轮炮击实在是太重要了,在空旷的黑水洋上,林海曾经让米格尔组织过炮击训练,结果显示博望号的炮手们平均需要间隔半小时才能打出一炮,在实战中这个时间只会更长。 这意味着博望号如果想在短时间内再次侧舷开火,就只能选择调转船头,用另一侧的大炮对准敌船。在这个过程中,很可能水右营的登莱船会缠上来,掩护使团船顺风逃窜,到时可能又会变成漫长的追击战。 不过话说回来,半小时打一炮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较高的水准,这得益于林海为博望号配备了足够的炮手。 博望号上的炮手足足有五十人,一共被分为十个炮组,其中炮甲板上八组,每组负责操作沿龙骨对称的两门大炮。 此外船艏和艉楼里各一个炮组,也是各自负责两门炮。这个人员配置已经很高了,眼下西欧海军都很少能做到。 但重炮的操作确实需要五个人,一号负责瞄准和指挥,二号和三号负责清理炮膛、装填弹药并压实,装填时四号负责按住点火孔防止走火,射击前还要捅破药包并往药池里倒火药,五号则要全程盯着危险的火绳并负责点火。 以上只是大概而言,实际在瞄准的时候还要有人调整炮口的指向,射击前还需要炮组一起拉紧绳索,通过滑轮组让火炮伸出炮窗。炮组之外还需要一群小个子运送弹药,像瘦猴、小周、狗娃这几个都被派了过去。 此外,在米格尔的建议下林海还以一百五十两银子的高薪聘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炮手,专门负责炮甲板上那些侧舷炮的射击指挥。 这个炮手名叫伯多禄?金?,就是米格尔的那位葡人朋友。据说米格尔在葡萄牙海军当大副的时候,金?就是他船上最优秀的炮手,此后还曾在马尼拉大炮台任职,三年前又被菲律宾的西班牙总督派至澳门,经历也是够丰富的。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硝烟终于被海风吹散。 林海凝目向右后方的使团船看去,只见原本挂满了五彩帷幔的七桅大船此时已是一片狼藉。使团船的艏楼已经垮塌,前桅也已倒下,前头四面硬帆全部不见,只剩下后三面帆还完好无损。 在剩下的三面帆中,船尾虚艄上的那两面很小,主要承担辅助转向的作用,与其说是帆,不如说是空气舵。对于长达二十丈的使团船来说,只剩后三面帆基本等于丧失动力,彻底沦为了龟速移动的活靶子。 博望号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一轮炮击轰碎艏楼,继而摧折四面硬帆,这让石壁的旧部们瞠目结舌,这入娘的也太厉害了罢。 “看来今天运气在我这边。”林海却知道这是撞了大运,心中暗道侥幸。 从使团船上的场景来看,应当是碰巧有一枚链弹扫中了前桅,直接让松木桅杆折断,后头那三面帆至少有两面应该是被前桅砸落的。从距离上判断,主桅上那块硬帆应该不是被前桅砸落,大概率还是被链弹直接摧毁了。 硬帆船确实是不适合打炮战,帆面较少加上索具集中给了其操作便利性,但同时也让其更加脆弱,升帆索被打断那整面硬帆就直接砸了下来,缭绳被摧毁则不能控制帆的方向,相比之下软帆的帆面和索具都有更多冗余。 甚至硬帆本身在面对炮弹时都不如软帆耐操,竹篾帆面的破口会比棉麻帆面更大,而竹筒撑条被炮弹击中后很可能会直接爆裂开来,帆面被腰斩不说,纷飞的竹片还可能大量杀伤船员。 至于那垮塌的艏楼,要么是被多发炮弹命中,要么只能说明朝廷官员的腐败在各个环节都体现得淋漓尽致,林海倾向于后者。 但不管怎么算,八门侧舷炮应该至少命中了三发,也许还不止。考虑到本轮炮击的距离并不算近,横风航行时船速又快,且下风向视线受阻,这个命中率已经让林海很满意了。 这就不是全凭运气了,很大程度上要得益于伯多禄?金?高超的炮术。 金?大致估计了博望号的船速,随后挨个标定了八门炮的瞄准,再之后才下令各炮一齐开火,因此硝烟并未对瞄准造成多大影响,而且八门炮基本打出了齐射效果。 在此时的西欧海军中,一条战舰上往往只有几名优秀炮手具有开火权,这样对其余炮手的要求就降低了很多,可以有效减小舰队的人才密度需求。 这就是后世海军中火力控制官的雏形,在未来战列线时代的海战中,中长距离侧舷齐射时每门炮都会由火控官亲自击发,只有在近距离时才会让各炮组自由射击。 可以说有了金?的加盟,博望号的炮术水平在这年代的商船中已是鹤立鸡群。正如在后世海军中,一名优秀的火控官在很大程度上会决定一整层炮甲板的炮击效果。 看到第一轮炮击的效果如此之好,林海顿时心情大畅。 使团船失去航速,这意味着博望号有大把的时间在鼍矶岛附近慢慢玩。对面的京师船基本没有战力,可以忽略不计,登莱船无论是火力、航速、操纵性还是坚固程度都不如博望号。 林海实在是想不出眼前的猎物还能怎么逃脱,除非是对面的死太监练了葵花宝典,大吼一声“你有科学我有神功”,以鬼神莫测的身法腾空而起,单凭一双肉掌将炮弹全部拍飞…… 第85章 劫船(下) 第86章劫船 “袁将军,你要去哪里?”一双肉掌紧紧地抱住袁进的大腿,说话的正是大明册封朝鲜副使、忠勇营副提督、御马监太监胡良辅。 看到博望号的侧舷大炮后,袁进第一时间就拉着胡良辅下到货舱里,这里位于水线以下,暂时是安全的。安顿好胡良辅后,袁进转身要走,却不料被这死太监一把抱住了大腿。 回头一看,只见胡良辅两股战战,裤裆里已湿了一片,袁进只得停步道:“末将去准备柴水船,护着恩府逃出去。” 胡良辅缓过神来,放开袁进的大腿,但仍扯着他的腰带不放:“柴水船太小,挨上一炮就要翻了。” 袁进曾经跟老闸船交过手,更兼见识了博望号的火力,深知这一战胜机渺茫。而作为登州方面派出护卫使团的主将,他唯一的生路就是救出胡良辅,否则即使他就此逃亡,在登州的家人也无法幸免于难。 袁进耐着性子解释道:“恩府,贼子只为劫财,定然不会管柴水船。何况船小也有好处,贼子的大炮很难打中。” “不成,不成……”胡良辅喃喃自语,忽然又尖声叫道,“袁进,咱家命令你去喊话,让那贼子们速速就抚,咱家保那贼首一个总兵前程,还赏他万两黄金。” 袁进面露难色道:“这……怕是那贼首不会轻信。” “快去,快去。”胡良辅连声催促,“你是海寇出身,那贼首必然信?,记得要好言相劝。” “末将去了。”袁进懒得跟他磨叽,含糊应了一声,不想又被胡良辅扯住。 死太监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尊小金佛,塞给袁进道:“你跟那贼首说,你是咱家招安的,这小金佛就是咱家赏你的。” 袁进哭笑不得,揣着小金佛走了,留下胡良辅在那喃喃自语:“佛爷保佑,老君保佑,天妃保佑……” 桅顶的天妃旗向左舷飘扬,博望号继续乘着横风向西行驶。 此时京师船在博望号的右前方,惊慌失措地看着敌船向船头方向驶去,使团船和登莱船则在博望号的右后方,两条船上也都乱成了一锅粥。 水右营的副将李忠在登莱船上,他和袁进是二十多年的结拜兄弟。眼见袁进巴结上了胡良辅,李忠感觉咸鱼翻身的好日子即将来临,每天都是小心翼翼,确保这趟差使不出现差池。 不过自打过了旅顺之后,船上的士卒们都放松了警惕,以至于当博望号从港湾中杀出时,当值的两个班手竟然在望斗中赌钱。 甲板上的其他士卒也没有及时做出反应,在他们看来建奴水师都是小舢板,博望号这等三桅大船定然是大明的船,而眼下辽海一带并没有成气候的海盗。 横风时帆面不仅受到风的推力,还会因流体的伯努利效应产生拉力,这就和飞机机翼的升力是一个原理,因此横风才是帆船航速最快的时候。 博望号乘着横风,飞一般从登莱船面前掠过,等到李忠得到消息从艉楼的官厅里出来,使团船已经遭到了第一轮炮击。 “快,右满舵。”李忠在官场毫无根基,临阵脱逃定然难逃一死,更何况他的结义大哥还在使团船上,于是慌忙下令向右转向。 博望号上,艉楼的炮手们看到登莱船转向,于是试探性地开了一炮,但是两船相距甚远,这枚炮弹没有打中,落在了登莱船的右侧。 水右营的炮手随即也点燃了船头的大发?,等到那枚只有鹅蛋大的铅弹射出时,这名炮手才反应过来,博望号压根不在他的有效射程内。 此人也是袁进的老兄弟,当年和老闸船干过仗的,其实他心知肚明,这门炮压根没法打穿博望号的船体,即使是进了有效射程也没什么卵用。 除非是能打接舷战,否则水右营没有任何胜机。但问题是老闸船的航速和操纵性都在沙船之上,人家怎么可能给你接舷的机会,一边放风筝一边用大炮轰你不香吗? 放下柴水船突击是唯一的选择,但那需要冒着敌船的霰弹划桨,接舷后还要靠钩索攀登高耸的舷墙,只有豁出命去的敢死队才能执行这样的任务,而且成功的希望十分渺茫。 这仗完全没法打啊,袁进的老兄弟们都是见过世面的,加上本来就拨付不足的军饷还被克扣,于是纷纷鼓噪起来不愿追击。 自从袁进和李忠开始喝兵血后,水右营的队伍是越来越不好带了,若是打顺风仗还算好使,打逆风仗甚至还不如登州的其他水营。毕竟水右营是脱胎于海盗团伙,一定程度上还保留着海盗式的民主作风,很容易就发生哗变。 眼见部下纷纷鼓噪,李忠登时慌了手脚,这时登莱巡抚武之望的家奴凑过来,附耳低语了几句,他一咬牙终于下令逃走。 登莱船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这帮人又认李忠这个上官了。毕竟法不责众,这些士卒还想在登州水右营混饭吃,临阵脱逃的罪名总要有人来背。 博望号仍在前行,登莱船转而向南,按照最初的航向往登州而去。 林海在战前曾反复交代过,此战唯一的目标就是使团船。鉴于己方只有一条船,如果另外两条船要逃走,那就不要去管,尤其要注意不能和登莱船打接舷战,毕竟那上面有两百多名全副武装的凶悍水兵。 米格尔牢记林海的叮嘱,下令保持航向,放登莱船顺风逃窜。 继续前行的博望号从惊慌失措的京师船前方掠过,此时侧舷的炮手们正在忙着清理炮膛,他们终究不是训练有素的炮兵,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出第二轮炮击。 京师船惊喜地发现博望号没有开火,赶紧打舵往南偏东方向转弯,想要跟着登莱船逃往登州。 “左满舵,调头。”米格尔大声下令调头,由于第一轮炮击的效果意外地好,此时的使团船已是待宰羔羊,他临时决定把京师船也留下来。 博望号左满舵后顺风换舷,撵着京师船的屁股追击。米格尔快步来到船头,大声对正在装弹的炮组喊道:“把击发杆给我。” 此时两船的距离并不算太远,米格尔决定亲自击发这两门炮,看能不能爆了京师船的菊花。 即使是双层船壳的大盖伦,船艉也是很薄弱的。更何况中式海船还是悬挂式升降舵,这东西在炮战时代实在是太脆弱了,如今东南亚不少国家的水师都已摒弃不用,转而用西式船舵。 很快,船艏的两门8磅炮次第打响,两枚实心铁弹平射而出,一枚打穿了京师船的艉楼,另一枚则顺利摧毁了船舵。 交战状态下更换备用舵是不可能的,京师船已经是等死状态。 “全速前进。”米格尔回头看了一眼使团船,发现船上仍是只有三面硬帆,于是决定先把京师船拿下。 石壁朝林海看了一眼,林海摇摇头示意不要干涉米格尔的指挥。 博望号调整到正顺风航行,主桅和前桅的缭手拉动缭绳和控桅索,将两面硬帆分别甩到两舷,与船身基本垂直,左右张帆形如蝴蝶展翅。 随后,各桅缭手都拉紧了吊角索,三面硬帆的上横桁都斜斜翘起,以便吃到高处的大风。 博望号全速冲刺,很快京师船就进入左舷火炮的射界,两船同向行驶,留给侧舷炮手的射击窗口很长。 炮甲板上的金?决定亲自动手,每门炮都由他来瞄准和击发,毕竟海船是一直在摇晃的,击发时机的掌握和观瞄一样重要。 左舷的八门大炮次第打响,这回林海看得真切,由于两船相距不到百步,这个距离差不多等于用手枪抵着敌人的肚皮开火。 这一轮炮击,八枚炮弹全部命中,眼前的画面犹如人间地狱。 京师船的左舷完全被轰烂,松杉木的船壳在抵近射击的12磅炮面前就是豆腐渣,打穿船壳的炮弹余威不减,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生生碾出几条血肉胡同,直到穿透另一侧的船壳落入海中。 纷飞的木片造成了大面积的伤亡,最要命的是有一枚炮弹打中了硬帆的撑条。这玩意是用竹子做的,应力让整根竹筒爆裂开来,像爆裂的霰弹筒一般,在四周带起了团团血雾。 被炮弹砸断手脚的京师豪奴比比皆是,倒在血泊中痛苦呻吟,还有些被竹木残片击中要害的一时还没死透,嘴中发出嗬嗬的惨叫声,扭曲的肢体在染血的甲板上无意义地抽搐着。 看到这人间炼狱般的场景,石壁也不由脸色发白。 他的脑海中浮现几年前和葡萄牙人在电白外洋干仗的画面,又回想起被大炮所支配的恐惧。 “荷香家这个鬼佬还是有点本事,比几年前电白外洋那些鬼佬更厉害,趁着这鬼佬还在船上,我的人也得抓紧学打炮。”石壁暗自在心中琢磨。 “左舵,再靠近一点。”米格尔丝毫不为眼前的惨象所动,他记得林海说过,京师船上基本没有武装。 在这个通信基本靠吼的年代,米格尔只能在甲板上来回游走,博望号略为左转后,他又跑到上甲板的中空处,大声喊着让炮手们全部上来。 “回旋炮,准备。”米格尔的喉咙早已沙哑,这一声大喊听起来有些阴沉,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炮手们纷纷把回旋佛郎机架上了船舷,这是一种后装子母炮,优点是装填快射速高,缺点则是气密性欠佳导致射程较近,在船上主要用来装霰弹,以打人为主。 博望号逼近到五十步,随着米格尔一声令下,布满左舷的回旋佛郎机不断开火,打完一发更换子铳接着打,无数铅弹如雨点一般射向敌船,像死神的镰刀一般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贴上去,占领这条船。”米格尔高声下令,“尸体和伤员都扔进海里,反抗者格杀勿论。” 博望号很快靠了过去,随着石壁一挥手,冯一刀照例带着蝰蛇、歪嘴、疤脸等人打先锋,阮进和九指也荡着帆索跳了过去。 第86章 不愧是天使 第87章不愧是天使 这时负责运送弹药的也都上来了,瘦猴抄起一把刀跳上敌船,狗娃紧随其后,小周一咬牙也跟过去了。 众人按照米格尔的命令,听到受伤嚎叫的就直接过去补刀。 有几个没受伤的京师豪奴试图反抗,很快也被当场斩杀,其余的幸存者都跪地投降。 蝰蛇听到有人大声哭喊,舔了舔嘴角狞笑着上前,像对待伤员那样尽数杀了,尸体扔进海里喂鱼,很快船上就安静下来。 冯一刀于是留下蝰蛇带几个人在甲板上镇场子,其余人等随他到船舱里继续搜寻幸存者,挨个押到甲板上跪好。 这时,一条柴水船从使团船方向往博望号划来。 这是袁进派来请降的船,他比谁都清楚,当唯一有战力的水右营选择逃跑时,这场海战已没有任何悬念。 博望号从登莱船前方掠过,随后把第一轮炮击送给了使团船,很显然目标就是这条七桅大船。 使团船太过笨重,几乎就没有逆风航行能力,又处在上风向,即使是完好状态都不可能逃脱。 龟缩在甲板下面,等着敌人跳帮后再突然杀出?十多年前他曾经率领船队围攻一艘老闸船,对手就采取过这种战术。 毕竟这年头的海战很难将敌船击沉,只要士气足够坚强,撑到跳帮战时拼死一搏也是可行的选项,西班牙人和荷兰人都这么干过。 然而很遗憾,使团船无法采用这种战术。 由于水密隔舱的存在,中式海船在露天甲板以下并没有全通甲板,这不仅从根本上制约了侧舷炮的布置,也彻底否决了上述乌龟战术。 所谓水密隔舱,实际上是把船舱沿纵向分成一个个小格子,通常一个小格子宽不过数尺,顶天了也就一丈,只能从上方进出。 要把兵力分散在这种形如陷阱的船舱中伺机反击,即使是百战精兵都不可能,要这些京营老爷兵执行这种战术那更是痴人说梦。 放下小艇逃命倒是可行的选择,虽然有可能被博望号一炮干翻,但更大的可能却是人家懒得管。毕竟霰弹的射程太近,实心弹要想隔着老远打中这么小的目标也很难。 不过这唯一的生路却被胡良辅否决了,袁进估计京营的大爷们也不见得会让领导先走。所以,当他看到水右营逃走后,直接斩杀了抢夺小艇的京营士卒,然后带着亲兵挟持了京营士卒的统领,接着宣布要带着大伙儿投降。 京营的大爷们看到京师船的惨象,纷纷表示赞同,并主动控制了王敏政和胡良辅。这就是使团船既没有放下柴水船逃命,也没有尝试重新升帆或更换备用帆的原因,人家那边忙得很。 林海登上使团船的时候,袁进已经和王、胡两位在甲板上跪迎。船上还活着的两百多人全部把自己绑了起来,在甲板上跪成一片,包括还活着的一百多个京营士卒。 相比京师船,使团船上的伤亡并不算大,大多都是被重达数千斤的几面硬帆砸死的。 林海看了看被归集在一起的尸体,胡良辅身边的那个小太监也在。他的左半拉肩膀不见了,身上插着好几块竹片,有一片深深扎进了右眼里,连致死的原因都无法判断。 袁进跪在林海的面前磕头道:“好汉爷,求你老饶过我等的性命。这两位都是家财万贯的主,好汉爷暂时管几天饭,小人定当带着银子来赎人,要多少好汉爷只管划下道来。” 林海还没来得及开口,胡良辅却突然高声尖叫:“袁进,你这贼子……” 呸地一声,袁进朝胡良辅脸上吐了一口浓痰:“要活命就给老子闭嘴!” 胡良辅被这口痰喷懵了,一旁的王敏政哆哆嗦嗦开口道:“好汉爷……大王,他说的是真的,要多少银子都行。” 林海呵呵一笑:“这位是内官监的王公公吧,你老说话不是挺利索么?我瞅着也不像结巴啊。” 王敏政脸色一变,这人竟然认识他,那必然知道被劫的是使团,肯定不敢接受袁进的提议了。 袁进却并不死心,继续道:“好汉爷,赎人的地点随便?说,濠镜、东番、倭国、吕宋……随便什么地方都行。” 林海打量了一眼袁进道:“你倒是个有见识的,这个提议确实很让人心动。只可惜我不想在海外呆一辈子,所以不能答应你。” 话音刚落,甲板上顿时一片骚动,这些人都被绳子绑住了,身旁还有持刀的博望号船员看押,也只能乖乖等着林海最终的裁决。 王敏政闻言已是闭目待死,胡良辅却呜咽着求饶:“大王,求大王开恩啊,你饶了小的这条狗命。小的起个毒誓,只要大王肯放了小的,小的绝不与大王为难……” 林海笑道:“胡公公,你说的话自己信么?” 胡良辅闻言放声大哭,忽又破口大骂起来:“狗贼,你不得好死,九千岁不会放过你,皇上不会放过你,咱家做鬼也不放过你……” 这死太监平日作威作福惯了,此时的丑态实在有些令人作呕,林海转头问身边的狗娃:“小子,你敢杀人么?” 狗娃点点头,林海递给他一把刀,指着胡良辅道:“这个太监跟当年害你爷爷的高淮一样坏,你替我杀了他。” 狗娃接过刀,走过去一刀捅进胡良辅的胸口,鲜血溅到狗娃的脸上,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林海上前拍了拍狗娃的肩膀:“好小子,贪官你已杀了一个,等你长大我再带你杀鞑子。” 使团船上鸦雀无声,所有俘虏都噤若寒蝉,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不少人都在默默地求神拜佛。 林海提高音量道:“都听好了,我在海外有一块地盘,你们只要肯卖力气的,将来都会有口饭吃,干得好的也说不定能发财。我不想多杀人,但是有不听话的,这个死太监就是你们的榜样。” 众俘虏闻言又喜又悲,喜的是暂时死不了,悲的是这辈子怕是都只能终老海外了,那还算好的,谁知道那海外是什么光景,去了后等着他们的又是什么。 一时之间,众人有的磕头如捣蒜,有的低声抽泣,也有的哭丧着脸一声不吭。 这时米格尔凑了过来,对林海道:“那条三桅船需要大修才能继续航行,这条七桅的挂上帆还能跑,但是太笨重,前桅又断了,我们会走得很慢。” “你想说什么?”林海转头问米格尔。 “把值钱的东西搬到博望号上,至于俘虏么……”米格尔伸出右掌,在脖子上用力一划。 “我也是这个意思。”石壁竟然再度附和米格尔,刚刚这场海战打完,他对这洋鬼子的态度又改观了不少。 林海略一沉吟道:“那就少带些东西,金银和人参都不占地方,其他的捡最值钱的装,能装多少是多少。” 石壁和米格尔还待再劝,林海用力一挥手,脸上容色如铁:“我意已决,就这么办。” 米格尔闻言不再说话,石壁欲言又止,林海对他道:“大舅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没时间搬那么多东西,只搬值钱的就行。至于船上这些俘虏,我今后还有用。” 其实他很清楚,除了王敏政之外,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大用。也许他还不是一名合格的枭雄,那只令人生厌的苍蝇可能还没死透。 石壁和米格尔于是分头组织人手去搬战利品,林海则下令给王敏政松绑,并把他带到官厅里单独说话。 “王公公,你是要当内相的人,本来要给皇帝出主意的,今后却只能屈才给海贼当军师了。”林海给王敏政倒了一杯茶,笑呵呵道。 王敏政不仅是内官监太监,同时也是司礼监文书房的十大掌房之一,相当于皇帝的机要秘书。 这个职位再进一步就是司礼监随堂,可以代皇帝批红,所以林海才说他是要当内相的人。这可不是泛泛的恭维之词,人家那是货真价实的未来内相。 王敏政看林海明显不是一般海贼,也不敢去端茶,惶恐道:“大王但有吩咐,奴婢无所不从。” 林海笑道:“倒也没什么,就是朝廷和宫里的一些人和事,将来有需要时我会问你。这事胡良辅本来也能做,但他太蠢了,以为起个毒誓就能糊弄我,所以他已经死了。” 王敏政听到后面那句话,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道:“奴婢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欺瞒大王。” 林海将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别这么局促,起来喝茶。我先问一下,你们这次在朝鲜收成如何?” 王敏政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起,但又怕林海怪罪,仍是跪在地上道:“金子一万多两,银子十六万两,其他的奴婢一时算不过来……” 林海又问:“人参有多少?” 王敏政的回到很迅速:“一万两千八百七十三斤。” 这厮倒是记得很清楚,林海曾在李国助那里了解过平户的参价,差不多是六十两一斤,江户则高达七十两。 就按平户的参价粗略一算,光是使团船上金银和人参的价值就超过一百万两。 当然,上万斤人参突然涌入倭国市场,必然会导致市价下行。但使团船和京师船上应当还有不少其他值钱的东西,林海估计这一票突破一百万两肯定没有悬念。 在亚洲的海上抢劫史中,能和这一票相比的大概只有二十多年前的圣卡特琳娜号事件。 那次被抢的是一艘1500吨的葡萄牙船,满载着丝绸、瓷器、香料、金砂、漆器和家具,正从澳门航向果阿,在后世新加坡附近停泊时遭到伏击。 发起突袭的是VOC和柔佛苏丹国的联合舰队,舰队司令是荷兰海军上将雅各布?范?海姆斯凯尔克。 当时的VOC成立还不满一年,正是从这次袭击中,荷兰人第一次认识到了明朝瓷器的价值。 尽管圣卡特琳娜号的船货在激战中被毁了将近一半,但剩下的一半仍在阿姆斯特丹卖出了三百四十万荷兰盾,换算一下差不多等于大明的一百万两白银。 这相当于VOC成立总资本的一半,是英国东印度公司成立总资本的六倍。 林海心说老子这公司看来起步不低啊,天使轮融资虽然比不上VOC,但比EIC那帮穷光蛋强多了。 更牛逼的是,他不仅不用给天使投资人分股权,还可以把他像奴婢一样呼来喝去。 林海兴奋地对跪在地上的王敏政竖起了大拇指,由衷赞道:“牛逼!不愧是天使!” 第87章 东渡西望(4更12600字求首订) 第88章东渡西望 “勾结海寇劫夺天使,你们可知这是何等泼天的罪名。袁大哥生死未卜,他的家人还在登州,咱们临阵脱逃也就罢了,到头来还要栽赃陷害,这等事老子做不出来。” “袁大哥有家人,咱们哥几个难道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也知道这是泼天的祸事,谁家里没有妻儿老小。” “说得好,当初说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倒好,沈总爷一走,姓袁的也开始喝兵血,老子其实早就看不入眼了。” “你少来这套,?他娘的又不是大头兵,大哥喝兵血短了你的好处?” 登莱船的官厅里,水右营副将李忠看着手下的哨官们吵成一团,心里说不出的憋闷。他们已吵了两天,一直在登州海外游弋,没敢回去报信。 那天逃跑前,登莱巡抚武之望的家奴给李忠出了个主意,让他把屎盆子扣到袁进头上,说是袁进勾结海寇抢了使团的船,这样一来李忠就能免死,武之望也能减轻一些责任。 李忠当时看手下哗变在即,心一横就听了那家奴的话,但事后又有些后悔,毕竟他和袁进是二十年生死与共的兄弟,一旦真这么做,只怕袁进在登州的家人全都会遭殃。 “李将军,赶快决断吧,登州方面说不定已经得到消息了,咱们得赶快去见武都爷。一旦被其他什么官先上了奏疏,再想翻盘子可就难了。”武之望的家奴心急如焚地在一旁催促。 李忠踌躇了两天,这时也知道再不能拖下去了,他盯着那家奴道:“要让我做证人可以,但要满足我一个条件……” 当天晚上,李忠在武之望家奴的带领下,在夜色中走进了登州巡抚都察院的侧门。登莱巡抚武之望果然已得到了消息,而且还听说前不久庙岛上来了一群红夷。 于是,第二天清晨,一封加急奏疏发往了京师,说是登州水右营守备袁进勾结红夷,抢掠了朝廷使团…… 老武今年七十有四了,他心知这回难以善了,赶紧派家奴携带大笔银子去京师活动,同时连夜给同乡故旧写信求援。 一个多月后靴子落地,武之望失陷使团,罪当论死,但念其年老姑且革职为民,今后永不叙用。 老武在心里把劫匪咒了个半死,殊不知林海这是救了他一命。 如果不是这次被革职,一代妇科圣手、著名医学家武之望将会在三年后悬梁自尽,原因是在固原总督任上喝兵血,引发了崇祯元年的固原兵变。 就在武之望卷铺盖滚蛋的时候,林海正意气风发地站在博望号船艏,手持千里镜遥望远处的大濑崎断崖。 千里镜中,潮水青黑如黛,呼啸着拍向一望无际的断崖,无数的雪浪腾空而起,宛如天女散花一般落回海面。如果不算被萨摩藩吞并的琉球,这片断崖就是倭国离日落最近的地方。 在亚洲的贸易游戏中,谁手握打开日本市场的钥匙,谁就能成为王者! 荷兰人用尽手段将所有西方同行赶出倭国,甚至不惜向幕府卑躬屈膝,最终在十余年后实现了独占日欧贸易的夙愿,这是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在亚洲取得的最大成功之一,其意义仅次于他们对香料群岛和科罗曼德尔海岸的控制。 而在大明海商中,汪直、李旦、郑芝龙这三代华人海贼王,全都是靠中日贸易走上人生巅峰,林海如果要取代历史上的郑芝龙,那就必须把倭国纳入他的商业版图。 经过一个多月的航行,林海的两条船终于抵达了亚洲贸易游戏的白银渊薮。 那天劫了使团船后,博望号没有再回庙岛,而是从鼍矶岛直航大青岛。就像从成山头到长山串一样,这也是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航线,得益于林海的精确海图。 林海去皮岛是乘坐的甘夫号,使团离开皮岛西去后,过了几天他才往东走,在大青岛换乘博望号去成山,随后经庙岛去鼍矶岛堵截使团,这一切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这年头航海都是走的成熟针路,理论上说林海往东离开皮岛后,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出现在鼍矶岛的。 不仅如此,他还换了夷人常用的老闸船,然后在人烟繁盛的庙岛散布红夷在渤海出现的消息,就是为了给登州方面找个背锅侠,以便尽早给事件定性。 至于登莱巡抚会不会领他的情,那就不是林海所能预见的了。 七八月份是季风转换期,东亚海域风向不定,又是台风高发季节。博望号从鼍矶岛直航大青岛,刚与甘夫号会师便遭遇了台风,幸好这场台风到了朝鲜西海岸已是强弩之末,基本没有造成什么损失。 在大青岛的避风港湾里躲了半个月后,博望号和甘夫号逆着黑潮的分支沿朝鲜西海岸南下,沿途顺风扬帆,逆风抛锚,终于赶在九降风袭来之前看到了五岛列岛的福江岛,离李国助所在的平户已不过半天水程。 在崇明上船的新人们也都渐渐适应了海上生活,比如小周,已经能跟瘦猴一样在桅杆上玩杂耍了。 此时,这俩货正在望斗里值班,瘦猴一路向小周吹嘘自家的采花史,尤其对濠镜妓馆的倭国女人赞不绝口。用瘦猴的话说那叫耐得住熬战,把个童男子小周听得面红心跳,耳根发热。 九指则被冯一刀安排在舵室轮班,每日跟随阮进一起听伙长号令操舵。两人上船的时间差不多,脾气也相投,没过几天就称兄道弟。船上以力为尊,他两个都是壮如熊罴的体格,很快在水手中就有了一定地位。 不过这对九指来说却不是什么好事,短短个把月他已经找人借了几十两银子,然后全部输光。好在他是有分红的,只等到倭国卖了货,这个曾经一文不名的乞丐就要瞬间暴富。 至于船上那两百多名俘虏,林海当然不会让他们闲着。除了年老体衰的王敏政,所有人都必须凭力气吃饭,多干多吃,少干少吃,不干不吃,绝对的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工钱就别想了,林海在起航前就宣布了他的俘虏政策,干完三年苦力后就可以获得自由身,但是这辈子都别想回到大明。一个月下来,除了少数几个跳海自杀的,大多数俘虏都已认命。 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京营的大爷们都是能屈能伸的好汉,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随时摆正位置,在吹胡子瞪眼睛和低眉顺眼之间无缝切换。 有那爱吹牛的还在半夜和身边人嘀咕:“咱四九城里的爷们什么阵仗没见过,你小子还是毛儿嫩,遭这点罪就受不住,想当年爷在萨尔浒……” 所有人都有了盼头,有的希望能再次大赚一笔,有的希望能拿到顶身股,还有的希望能尽快恢复自由身。 而维系着两条船上所有人希望的林海,此时的思绪却飘回了在东番度过的第一个夜晚。那天他借着酒劲对米格尔口出狂言,宣称要带他飞,让他成为比果阿副王更牛逼的男人。 “侯爷,倭国就快到了,这是我们此次航行的最后一站。刚到东番时我曾问过你是否愿意继续为我效力,如今你怎么说?”林海转头问身边的米格尔。 米格尔微笑回道:“亲爱的林,我想几个月前我已经回答过你了。那天你向我大肆吹嘘江南的繁华,不得不说你的口才折服了我。” 林海闻言一笑:“那天你说的是想要参股舟山平户航线,但是老实说,你在这条航线上能发挥的作用很少。” 米格尔顿时就变了颜色:“林,你是什么意思,想要卸磨杀驴吗?我可是刚替你指挥了一场完美的海战,没有我和我的那些炮手……” “你又搞错了,是我的炮手。”林海挥手打断他,忽然话锋一转,“侯爷,你来倭国的次数应该不多罢?” “这……”米格尔一时语塞,他曾向林海吹嘘自己多次到过平户和长崎,但实际上他没有,他只是偷偷来过一次倭国,并且没敢在平户或长崎靠岸。 作为利润最高的航线之一,澳门葡人的对日贸易自有规则,货物控制在阿尔马萨公会手中,航线则被果阿副王任命的甲必丹莫尔所垄断,一般澳门葡商是不能私自前往日本的。 林海毫不留情地继续道:“平户不欢迎葡萄牙人,你在长崎的同胞也不欢迎你,倭国的幕府将军对天主教徒越来越难以容忍,你在这里能有什么作为?” 米格尔咬牙道:“你需要一名合格的舰队司令,在你的部下里,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林海笑着摇头:“倭国周边几乎就没有海盗,这条航线安全得很,比起舰队司令,我想我更需要一名优秀的伙长。” 米格尔这下彻底蔫了,眼前这人每次都让他无话可说。早知如此当初在东番就不该拒绝他,谁能料到这个口出狂言的家伙真的这么牛逼,只可惜那时候没有人给他个真香预警。 林海看着米格尔垂头丧气,心中不由暗爽。这洋鬼子就一点不好,容易飘,时不时就要敲打一下,免得他忘了是谁带他起飞的。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林海才慢悠悠道:“还记得我说的公司罢,你要想成为十七绅士,必须想清楚如何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能力,毕竟股权要根据每个人的贡献和作用来定。” 米格尔闻言眼睛一亮,看来林海并不是不想用他,而是另有安排。 只听林海接着道:“东番殖民地即将建立,你现在应该不再怀疑我的财力罢?不过银子多了也是个麻烦事,怎么花是个大问题。” “安南的铅,马来的锡,印度的马,暹罗的象,孟加拉的硝石……这些都是我需要的东西,还有船和炮,短期内也要以进口为主。我还需要各种人才,矿师、工匠、炮手、通事、军事工程师、造船设计师、植物学家、物理学家……” “这些都可以从西洋航线获取,你就负责替我花钱,确保把钱花在刀刃上!” “至于如何赚钱……”林海扬着头睥睨越来越近的倭国土地,“我有江南的货源,又有平户的市场,这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第88章 李国助的麻烦 第89章李国助的麻烦 平户唐人町,一片看似随时都要坍塌的危房。 这里是英国平户商馆的遗址,不过短短几年,洋鬼子存在的痕迹仿佛已被时光尽数抹去,只有几个华人小孩在门前追逐玩闹。 唐人町顾名思义是华人的聚居处,几十年前这一片居住着多达上百位华商。如今町里的华人仍然不少,但海商却只有一家――老船主李旦,自从李旦死后,当家人就变成了他的独子李国助。 当年的英国商馆实际上就是李家的废弃仓库,英国人租下来后又加建了几间住房。李家的豪宅就在英国商馆不远处,和后者一样,也是倭国常见的木造建筑,形制颇有点类似于幕府代官的阵屋。 不同于寒酸的英国商馆,李宅的用料十分讲究,以尾张的桧木和出羽的榉木为主,杂以海外的黄花梨、鸡翅木、菠萝格等。屋顶大多是悬山式,倭人叫切妻造式,正脊两端均装有狰狞的鬼瓦,鬼瓦表面一律镀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此时,阵阵乐曲正从李宅深处传出,懂行的人可以听出那是倭国贵族间流行的三曲,由三味线、尺八和日本筝三种乐器合奏。 李国助正在宴请贵宾,来客是平户藩主松浦隆信的二弟松浦信清。由于隆信本人常年住在江户,身为藩内地位最高的一门众,平户日常的藩政就由信清代理,说他是平户藩实际的当家人也不为过。 然而最近信清有些郁闷,因为自己的大哥隆信突然从江户回来了,刚到家就把他狠狠训斥了一顿。在长子继承制盛行的倭国,信清不敢对自己的兄长兼主公有分毫忤逆,只能默默承受隆信的怒火。 向来与信清交好的李国助在听闻此事之后,就特意在家中摆下宴席,替好友排遣一番,顺带也打听一下松浦隆信此番回平户的目的。 不过这年代倭国的食材实在有限,小鬼子对吃肉又颇为忌讳,即使是宴请信清这样的倭国贵族,唯一的荤菜也只是一条鲷鱼,剩下的就是饭团子、豆腐、腌萝卜、味噌汤。 这伙食水平,说实话还不如两千多年前以猪油拌饭为八珍的周天子,跟如今的江南土财主比那更是差远了。松浦信清却吃得有滋有味,毕竟他平日连吃豆腐的机会都不多,更不用说倭国的顶级食材鲷鱼了。 用过饭后,李国助屏退了乐师和侍女,用一口流利的日语对信清道:“殿下,我听闻隆信大人这次回来跟阿兰陀人有关?” 阿兰陀是小鬼子对荷兰的称呼,信清闻言一边砸吧嘴一边叹气:“呀嘞呀嘞……明明是一心为家族着想,结果却无端遭来怒火,兄长大人还真是无情呢。” “是因为平藏那件事吗?”李国助口中的平藏名叫末次政直,平藏是他的家族通称。此人乃是倭国最有名的朱印船船主之一,也是李旦生前的好友,李国助送给林海的那条末次船就是出自他家的船厂。 “就是这事,我也不过是做了点火上浇油之事,如果能加深平藏和阿兰陀人之间的矛盾,让阿兰陀船减少在长崎靠岸,那对我们平户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松浦信清和李国助是二十年的交情,算得上总角之交,所以说起话来也无所顾忌。至于他所说的这件事,那还要从末次政直的双重身份说起。 此人出身于博多豪商之家,跟随父亲来到长崎,成为倭国首屈一指的大海商,后来又商而优则仕,获得了苗字带刀的荣誉,从一介商人摇身一变成为将军的御家人。 获得武士身份后,末次政直又设计让幕府罢免了前任长崎代官村山等安,随后将这个肥缺顺利收入囊中。不过作为长崎贸易游戏里最大的玩家之一,荷兰人与这位长崎代官的关系却十分微妙。 双方的冲突发生在东番的大员,作为李旦的好友,政直早在七八年前就投资了东番的贸易。荷兰人在大员建立据点后,由于殖民初期财政拮据,于是向停靠大员的倭船征税,其中就包括末次家的商船。 这事政直就没法忍了,他家的船队往来东番近十年,从来没有向李旦交过税。荷兰人占据大员不过一两年,相比政直还是后来人,竟然要向他收税,亏得这帮大鼻子还有脸在长崎做买卖,这是真不拿他这个村官当干部啊。 当然,荷兰人在日本混了这么多年,并不是没有逼数的。他们之所以敢于这么做,原因主要有两点。 首先,政直身为长崎代官,本身在长崎贸易中有很大油水,而荷兰作为长崎贸易的主要玩家之一,双方本来就有很深的利益勾连。直白点说,荷兰人在赌政直不想和他们“脱钩”。 其次,更重要的是,荷兰人在长崎是奉旨通商,倭国这边得利最大的是远在江户的幕府。政直就算想跟荷兰人脱钩,恐怕也很难做到,毕竟代官只是幕府官僚体系中的基层芝麻官,很难影响到将军的决策。 遥想当年关原合战,德川家康用荷兰人提供的大炮轰向小早川秀秋,最终促使关原战神下定决心倒戈,这才使得西军腹背受敌。如果没有这枚决定倭国命运的炮弹,现在可能就不是德川幕府,而是毛利幕府或石田幕府了。 所以对于幕府来说,与荷兰的贸易具有经济和军事双重意义,不可能为了末次家的海外利益与荷兰人翻脸。更何况政直派到大员的商船并不全是合法的,其中相当一部分甚至没有获得幕府颁发的朱印状。 政直对荷兰人的算计一清二楚,虽然恨得牙痒痒却毫无办法,最终还是李旦给他出了个主意――借助平户藩向荷兰人施压。在眼下这个时代,荷兰人在平户的贸易额比长崎更大,对这帮大鼻子来说,松浦氏说的话远比政直好使。 于是,通过李旦居中拉皮条,政直找到了代理平户藩政的松浦信清。信清在听说这事之后表现得十分积极,隔三差五就向荷兰平户商馆施压,最终荷兰人把事情捅到了身在江户的松浦隆信那里,结果信清就被他哥狠狠批了一顿。 “隆信殿下就为了这事特意回来?”李国助对事情始末十分清楚,但却不认为一封书信能解决的事会让隆信专程跑一趟,毕竟这位平户藩主在老乌龟家康死后就一直住在江户,至今已整整六年没有回到自己的藩国。 “当然不是,家兄是在江户听到了一些传闻……据说平藏和阿兰陀人的纠纷已被幕府知晓,长谷川权六这次来长崎肩负了一项秘密任务,就是调查此事的是非曲直。” 李国助听到信清的话,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原来隆信是怕这件事对松浦氏不利,这才匆匆赶回平户以便随时应变。 信清口中的长谷川权六名叫藤正,权六是他的家族通称。和末次政直一样,此人也是幕府将军的直属武士,不过他是旗本,有资格面见将军,地位要比御家人高得多。 长谷川藤正的职务是长崎奉行,可以看作中央派驻长崎地区的钦差,不仅有权管理长崎、平户的海外贸易,同时可以监察周边藩国,可以说九州岛诸大名对其都是畏之如虎。 后世的长崎奉行一般设有两人,一人在江户,一人在长崎,每年九月换班。但是如今幕府的官僚体制还在草创阶段,长崎奉行眼下还仅有一人,每年只有七月到九月的海贸旺季会来到长崎,其余时间都在江户。 而当长崎奉行不在时,长崎贸易就由代官与町年寄共同管理。所以末次政直虽然只是个芝麻官,但权力真不算小,虽然无法违逆幕府旨意将荷兰人拒之门外,但要暗地里给这帮洋鬼子小鞋穿还是做得到的,不过要担些风险罢了。 这就是为什么信清在这件事里表现得如此积极,他其实是在拱火,想要进一步恶化荷兰人与长崎代官的关系,进而抢夺长崎的贸易份额。说白了,平户和长崎在海外贸易中是竞争关系。 然而长崎可是幕府的天领直辖地,信清这番操作无异于在将军的饭碗里刨食,一个不小心平户藩就此改易也不是不可能,所以隆信才着急上火地赶了回来。 李国助微微叹了口气,这笔账隆信肯定会算在他头上的,毕竟这事是李旦拉的皮条。如今他正在和郑芝龙争夺松浦氏的支持,李旦这纯属是实力坑儿子。 果然,信清接下来的话才进入戏肉:“家兄有句话让我带给你,解铃还须系铃人,麻烦是令尊挑起的,那就由你来解决。若是此事惹来幕府的不快,今后平户再无你立足之地。” 李国助闻言暗自腹诽:?小子当初比谁都积极,如今捅出篓子却一推二五六。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也只能陪着小心道:“还请殿下上复隆信大人,此事我定当尽力而为。” “那么,一切就拜托你了。”松浦信清顿首道,“令尊的那个朋友,长崎悟真寺的那位长老,该出山了……” 第89章 愚蠢的欧豆豆 第90章愚蠢的欧豆豆 信清从李宅所在的唐人町出来,没有去往松浦氏藩厅所在的胜尾山,而是一路向东来到了平户湾南岸的龟冈山。 此时已是申时,秋日的太阳斜挂在天际,阳光洒在郁郁葱葱的山顶上,隐约可以看到绿树掩映下的断壁残垣。那是二十多年前松浦氏营建的居城,本来是要作为平户藩新的藩厅,但是后来却被信清的爷爷松浦镇信付之一炬。 信清至今仍记得那场大火,当时他还只是个孩童,不明白为什么还没修好的新家就这样被一把火烧了。 他去问自己的兄长,时年十六岁的松浦隆信摸着弟弟的头道:“信清,你要记住,松浦家只是地处偏远的小大名。为了自保,我们很多时候都只能像墙头草一样随风而倒。” 当时的信清还不懂得这番话的含义,如今他却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松浦氏在关原合战中选择了骑墙。 在那场决定倭国归属的大战中,信清的爷爷松浦镇信派长子久信加入了西军,同时自己又召集五岛、有马、大村等周边大名开会表示要站东军。结果战争在一天之内分出了胜负,东军领袖德川家康成为倭国实际的统治者。 松浦氏的骚操作最终保全了领地,但两头下注的行为也成了平户藩的黑历史。为了打消老乌龟家康的不满,松浦镇信出家为僧,不久后又放火烧了正在营建的平户城。 镇信死后没多久,幕府发布了一国一城令。松浦氏是城主大名,本来是拥有筑城资格的,但因为关原合战的黑历史,镇信的子孙们也不敢修城了,所以至今松浦氏一门众仍住在胜尾山的老宅里。 信清一路来到了仅有几十米高的龟冈山山顶,平户城的断壁残垣仍然清晰可见火烧的痕迹。他哆哆嗦嗦地抚摸着被烧得发黑的石头,眼中不知不觉已涌出了泪水。 松浦家出自嵯峨源氏,乃是嵯峨天皇后裔,自从以松浦为苗字以来,已在肥前国盘踞了五百多年。若是因为他蓄意抢夺长崎贸易份额而遭到改易,那他就是松浦氏五百年家族史中最大的罪人。 信清在平户城的断壁残垣下垂泪良久,踉踉跄跄地来到了不远处的龟冈神社。扑通一声,他对着红色的鸟居跪了下去,嚎啕大哭道:“七郎权现,保佑松浦氏脱此大难……” 龟冈神社是松浦氏的家庙,主祭神就是七郎权现。此神在明朝叫招宝七郎,道场位于甬江出海口北边的招宝山,后被宁波水手传到了平户,在中日两国都被视为海客的保护神。 其实权现本是佛教用语,原意是菩萨为普度众生而显现化身,但在神佛习合的倭国,神社供奉权现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比如德川家康死后的神号就是东照大权现,被埋葬在日光东照宫。 在龟冈神社前跪了许久,信清好容易才平复了情绪,起身往松浦氏藩厅所在的胜尾山而去。这两座山隔着狭小的平户湾相望,直线距离只有一里多,绕过海湾步行过去也仅需一盏茶功夫。 信清很快就来到胜尾山下,远远望见兄长松浦隆信从藩厅的大手门出来,他的身边跟着荷兰平户商馆的馆长科奈利斯?范?尼恩罗德。 看见这洋鬼子和兄长一起,信清本能地就想躲,却不想已被松浦隆信发现。 “信清。”隆信对着弟弟喊了一声。 信清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前去,一边向隆信鞠躬一边道:“兄长大人。” 隆信没有搭理自己的二弟,转头对科奈利斯笑道:“正好我这愚蠢的弟弟来了,就让他当面向你赔个罪吧。” 科奈利斯出任平户商馆馆长已有两年,他深知倭国人好面子的秉性,听完身边通事的翻译后连连摆手推辞。隆信见状一笑,也未坚持,只是客客气气地送这洋鬼子离去。 信清如蒙大赦,在耻感文化盛行的倭国,当众向这洋鬼子低头认错简直是一种酷刑。 松浦隆信目送科奈利斯一行离去,挥挥手屏退身后跟随的一众家臣,用调侃的语气对信清道:“你这家伙,刚才我让?在大庭广众之下认错,你是不是在心里咒骂我?” “哈依……不是,信清不敢对兄长大人有半分不敬。”信清没料到兄长的语气这么和善,一时有些意外。 “八嘎……”隆信突然笑了起来,“你真的以为松浦家大祸临头了吗?” “纳尼?”信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以为我在江户是混日子的吗?其实我比你辛苦得多。”隆信看着弟弟道,“你闯下的祸事,我在江户动身前已经找了将军身边的红人,彻底摆平了。” “真的吗?兄长大人。”信清闻言又惊又喜,“那兄长为何不早说?” “我是为了让你吸取教训,要不是我在江户拼命结交权贵,这次松浦家还真可能就断送在你手里!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回平户吗?不是为了应对长谷川权六,我是专程回来教你做事的。” “平户只是个地处偏远的小藩,能否延续只在将军的一念之间。为了让幕府放心,同时也为了经营人脉,我只能长住江户。”隆信说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家里的事务,终究还是要靠你来打理。” “是,兄长大人!我一定牢记这次的教训!”信清惭愧低头。 “永远不要忘记十八年前的那场大火,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考虑清楚,是否触犯到幕府的威权和利益。” “哈依!”信清顿首应允。 隆信满意地点点头:“我已经六年没回平户了,今日正好有空,陪我去海边走走吧。” 兄弟二人沿着大手门前的石阶拾级而下,刚到山下的平地,隆信的脚步就停了下来,吸引他目光的是不远处的一座六角水井。 “真怀念那个时代啊。”隆信抚摸着六角井,“看到这口井,我就想起了隆信这个名字的由来。” 松浦隆信和他的曾祖父同名,这口井就是在他曾祖父时代留下的。打井的是个明国商人,名字叫汪直,自号五峰船主。 第90章 平户危机 第91章平户危机 “侯爷,你可曾听说过五峰船主?” 博望号越过五岛列岛,沿着平户岛东侧的基岩海岸北上,离平户港已不过三十余里。 听到林海的问话,米格尔摇了摇头。只听林海接着道:“我说的这个人叫汪直,你们葡萄牙人最初就是他带到平户来的。” 那一年是明朝的嘉靖二十一年,汪直在五岛大名宇久盛定的引荐下来到平户,从此掀开了平户海外贸易史上新的一页。 “这我知道,葡萄牙人最早到平户是在八十多年前。”米格尔闻言道,“当时的长崎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小渔村,平户才是倭国海外贸易最繁盛的港口。” “这话也不完全对。”林海纠正道,“当时倭国还有个?港也很繁盛,但那里离京都太近,不久后就陷入了战争泥潭。再加上汪直带来了葡萄牙人,这才让偏僻的平户超越了?,一度被倭国人称为西京。” 米格尔闻言得意道:“哪里有葡萄牙人,哪里的贸易就能繁盛。平户的领主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而忏悔,他们杀害了上帝的信徒,所以遭到了惩罚,如今的平户港早已不能和长崎港相比。” 米格尔所说的是六十多年前的宫前事件,当时有几名葡萄牙船员因商业纠纷在平户被杀,此后葡萄牙商船渐渐转往长崎停靠,那里的港口条件更好,当地领主大村纯忠也已皈依了天主教。 为了报复,松浦氏派出七十条战船偷袭葡萄牙人,却被后者仅有的一艘卡拉克和一艘小型盖伦击败,史称福田湾海战。此战过后,葡萄牙商船再也不曾停靠平户,属于长崎的时代正式开始。 “那是因为你们葡萄牙人太热衷于传教了。”林海忍不住吐槽,事实上在宫前事件前三年,松浦氏已经开始驱逐葡萄牙传教士,平户的佛教徒趁机一把火烧了葡萄牙人的教堂。 那座教堂名为天门寺,就在胜尾山下,原本是松浦氏替汪直修建的豪宅。汪直死于杭州后,松浦氏又将其转赠给葡萄牙人,结果就被后者拿来当教堂,后来教堂又被烧了,留下的就只有那座六角井。 “是啊,那真是个好时代。”信清看到兄长停下脚步抚摸六角井,也不由感叹道,“听说当时的平户被称为西京,真不知那是何等繁盛的景象?” “这世上岂有长盛不衰之物?”松浦隆信站起身来,眼中无限萧索。 信清见状连忙安慰道:“平户的贸易如今蒸蒸日上,相信要不了多久定能恢复昔日的荣光。” 隆信摇了摇头:“信清,?可知当年的平户港为何衰落,如今又为何重新繁荣?” “因为汪直被明国人杀了,佛郎机人也走了。但是后来又有了李旦,阿兰陀人和英圭黎人也来了。” 信清说的一点没错,平户贸易之所以能焕发第二春,确实得益于李旦、荷兰人和英国人。随着荷兰与葡萄牙的海权消长,如今的平户甚至渐渐有反超长崎的趋势。 “你说的只是表面现象,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告诉你平户兴衰的根本原因,只有理解了这一点,你才能真正替我管好家里的事。”隆信说着又道,“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希望你记在心里,也烂在心里,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信清看兄长说得如此郑重,当即肃容点头,只听隆信清了清嗓子道:“平户的兴衰取决于天下大势,天下乱则平户兴,天下定则平户衰,这就是松浦家的宿命。” 信清闻言愕然,他还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 兄长的声音接着在耳边响起:“想想当年的平户是怎么没落的吧,汪直之死和佛郎机人离去只是开了个头,平户港彻底没落要等到丰臣太阁平定九州岛之后。” 丰臣秀吉平定九州岛是在万历十五年,一年后他就把长崎收为天领直辖地。在发动侵朝战争之际,秀吉在名护屋大本营召见了长崎官员,命他们出台优待政策将九州各地的华商集中到长崎,以便扩大财源,同时更好地搜集大明情报。 此后,大批平户华商陆续移居长崎,平户港的地位从此一落千丈,很长一段时间几乎门可罗雀。李旦的二弟欧华宇就是此时从平户来到长崎,算是长崎第一代住宅唐人,也是最早的长崎华人领袖。 这段历史信清自然不陌生,他就是在松浦氏经济最困难的时候出生的,那时平户湾一年到头都看不到几条来自远方的海船。 不过好在这种状况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个人的到来给困境中的松浦氏送来了一丝希望,这个人就是当时侨居菲律宾的大海商李旦。 李旦看准了平户的商机,于是在此设立商站,只不过当时他的事业重心仍在菲律宾,平户只是他商业版图中较小的一块,但这对于当时的松浦氏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为了笼络这个生意伙伴,身为倭国贵族的松浦氏不惜和亦商亦盗的李旦成为通家之好,给他的礼遇甚至超过了当年的汪直。由此李旦迅速成为倭国最有面子的华商,迁居长崎的欧华宇等人也争相与他结交。 尽管如此,李旦本人大部分时间还是呆在马尼拉,为了让松浦氏安心,他把发妻和尚在幼年的独子安置在平户。正因如此,信清这个倭国贵族才和李国助一介商人之子成为总角之交。 不久后,西班牙人给松浦氏送来神助攻,马尼拉大屠杀促使李旦放弃了吕宋,转而在平户安身立命。之后,荷兰人和英国人又先后到来,平户贸易最终迎来了史上第二个高潮。 “为了让平户重新焕发生机,松浦家的先人做出了多少努力,纡尊降贵与李旦折节下交也就罢了,对阿兰陀人和英圭黎人也是百般忍让。”隆信说着又道,“你还记得英圭黎商船第一次到平户时发生的事吧?” “当然,丁香号的那个船长,简直是无礼至极。”信清咬牙怒道,眼中闪过屈辱神色,当时的他已经有十多岁,丁香号船长室里发生的那一幕至今仍历历在目。 那是在十六年前,当时信清和隆信的生父松浦久信已经过世五年,家督之位传给了嫡长子隆信,但实权却掌握在隆信的爷爷镇信手上。当时的松浦镇信已然出家为僧,取了个法号叫法印,一般很少在正式场合出面。 但那一次,英国商船首次来到平户。法印大师不仅亲自到港口迎接,还带着全家老小登上了英国人的丁香号,并向船长约翰?萨里斯一一介绍自己的家人,以表达对远方来客的重视。 然而,在接下来参观丁香号的过程中,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英国船长萨里斯可能是在海上憋疯了,竟然单独把隆信和信清的母亲骗去船长室,并拿出一幅春宫图,意图勾搭这个三十多岁风韵犹存的孀妇。 信清的爷爷松浦镇信得知此事后,只是下令所有人不得进入丁香号的船长室,并没有把精虫上脑的萨里斯怎么样。几天后,松浦氏给英国人送来了大批妓女,并表示希望国际友人玩得尽兴。 “当时大阪的丰臣家仍在,幕府十分看重阿兰陀人和英圭黎人的大炮,所以对他们十分看重,任由其选择贸易地点。爷爷之所以对英圭黎人百般迁就,就是想让他们把商馆落在平户。” 隆信说着又道:“结果你也知道,阿兰陀人和英圭黎人都选择了我们平户。要知道,当时的幕府是倾向于让他们把商馆设在江户湾的。” 信清颔首道:“我明白,没有爷爷当初的忍辱负重,就没有平户港今日的繁荣。” “可是这样的繁荣又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丰臣家已经灰飞烟灭,就连丰国神社都被夷为平地,放眼天下再也无人能威胁到将军的统治,平户的未来已经岌岌可危。” “兄长的意思是,幕府要把日本的海外贸易全部收归囊中?” “也不是全部,对马藩的朝鲜贸易和萨摩藩的琉球贸易不会被取缔,这两处涉及到与外国的交往,尤其是可能与明国搭上线。松前藩和虾夷地的贸易也可以保留,因为体量太小所以将军看不上,但平户的贸易却不行。” “平户的贸易体量太大,而且和外国官方没有任何关系。”信清终于明白了隆信的意思,连忙问,“兄长在江户莫非听到了什么风声?” “没有,但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幕府如今在不遗余力地垄断全国之利,举凡矿山、港口、商业要津,无一不被将军收为天领直辖地,平户之所以还没遭到毒手,是因为将军身边没人清楚平户的贸易体量。” 隆信这番话自然不是信口开河,荷兰人刚来平户的时候手上货物不多,在幕府看来这帮红毛都是穷光蛋,远不如葡萄牙人财大气粗。这也是为什么幕府在极为忌惮天主教的情况下,仍然允许葡萄牙人来长崎贸易。 历史上直到十二年后,三代将军的宠臣松平信纲率军平定九州岛的岛原之乱,因怀疑松浦氏与这场动乱有关,所以借故路过平户,这才意外发现平户贸易原来这么肥,第二年幕府就驱逐了葡萄牙人,两年后又下令荷兰商馆迁到长崎。 “兄长,那我们怎么办?如今藩里的财计可不容乐观啊!”信清这话自然不是瞎说,尽管眼下平户港仍处于第二春,但平户藩的财政也仅仅是可以维持,远远谈不上阔绰。 “我明白,松浦氏的开支不比往昔,所以我们将会面临比爷爷更艰难的处境。正因如此,我们才要越发小心谨慎,尽量让幕府晚一点知晓平户的贸易体量,多捱一天是一天吧。” 隆信说着叹了口气,他在江户混圈子,排场和人情都是少不了的。另一方面,幕府修建江户城、东照宫、二条城,所有大名都需要助工,当年西军阵营的更是争先恐后地大出血,身为骑墙派的平户藩自然也不能例外。 “你知道科奈利斯刚才找我说什么吗?”隆信突然道,“他说如果平户藩执意要插手平藏和阿兰陀人的纠纷,那他将会向幕府申请,把商馆迁到长崎或者江户湾。” 信清闻言怒道:“可恶,这家伙竟敢威胁兄长?平户的丝价比长崎高,我不信他们会这么做。” “我也不信,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你要时刻记住,如果阿兰陀人想换个地方,幕府是绝对乐见其成的,我们根本无力阻止。” 信清点头称是,接着又问:“科奈利斯还说什么了?” 隆信苦笑道:“他说李旦在高砂骗了他们很多银子,希望我能替他们追回来。” 高砂就是这年代的倭人对台湾岛的称呼,信清听到事关李国助,有些紧张地问道:“兄长答应他了?” “当然没有,只要长崎悟真寺的那位一天没死,我们就不能与李家决裂,否则只怕会引火烧身。”隆信继续苦笑,李家和阿兰陀人一样,也不是省油的灯,还是在倭国根基浅薄的郑芝龙好拿捏一些。 信清闻言松了口气:“阿兰陀人肯善罢甘休吗?” “这事本就与我平户藩无关,他们不肯又能如何?何况我还答应了科奈利斯,如果有朝一日阿兰陀人和平藏的纠纷闹到将军面前,我会帮他们说话的。” 隆信说着叹了口气,平户贸易目前埋着两颗大雷,一是荷兰人和末次平藏的纠纷,二是李国助和郑芝龙的杀父之仇,此外荷兰人对李家也颇有怨念。 如今这个局面,他只能选择和稀泥打太极,但能维持多久却不好说。 “太阳就要下山了啊。”隆信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平户湾,那里才是这个贸易城市的灵魂。 此时,夕阳已经快要沉到山下,小小的海湾被晚霞映照得一片通红,鱼鳞般的浪尖跳跃着摄人心魄的光芒。归航的渔船正在夕阳余晖中行驶,港中还停泊着一些来自九州岛各地的商船,它们都是来平户买洋货的。 港湾中的三桅大船一共有五条,三条是李国助的福船,两条是荷兰人的笛形船。前不久郑芝龙也派了两条船过来,如今已启程回福建。 “?园精舍钟声响,诉说世事本无常。娑罗双树花失色,盛者转衰如沧桑……” 松浦隆信踱着步子曼声吟唱,良久后才叹了口气道:“繁盛如许的平户湾,难道又要如樱花般凋零了吗?” 正当隆信触景伤怀之时,他的眼帘中忽然闯入两条大船,一条三桅,另一条则是五桅。虽然桅杆不如那两条荷兰船高,但吨位绝对更胜一筹,远远望去好似两座海上浮城。 博望号和甘夫号在引水船的带领下驶入了平户湾,船头迎着西下的夕阳。 “平户的太阳就要落山了,我们来得正是时候。”林海笑着对身旁的米格尔道,后者一脸茫然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第91章 茶室谈判(4更12000求订阅) 第92章茶室谈判 平户胜尾山,一间小小的草庵,墙壁上抹有褐色的涂料,茅草搭就的天棚高低错落。一只竹制的花瓶摆在壁龛中,里面插着三枝竹花,花瓶后挂有一轴水墨画,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装饰。 这里是松浦氏接待贵宾的茶室,松浦隆信一身银灰色的和服,跪坐在顶棚低矮的手前榻榻米上。相对应的,对面林海和李国助头上的顶棚则要高出一截,这是为了体现主人家对客人的恭敬。 松浦隆信将冲泡好的两碗薄茶摆好,伸出手来指了两下碗中泛着绵密泡沫的绿糊糊,口中道:“林桑,李桑,请!” 本来在倭国文化中,浓茶轮饮会显得更加隆重。但考虑到林海是明国人,大约喝不惯浓茶,对轮饮可能也会排斥,所以隆信选择了薄茶单饮的待客方式。 林海对于繁琐的抹茶道并不感冒,说实话在茶室外的露地上等待煮水时他就有些不耐烦,有这功夫还不如看几页兵书。不过他也知道这是倭国上流社会的社交方式,主人家如此恭敬,做客人的也不能慢待。 于是他学着李国助的姿势,端起茶碗放置在左手手心,右手转动茶碗将正面对准松浦隆信,然后举至与额头平齐,再缓缓收回,分三口喝完,最后一口还要像吃面条一样发出吸溜的声音,以表示对主人家的赞赏。 “好茶!好茶!”李国助用怀纸将碗沿擦拭干净,细细观赏茶碗的质地、做工和色泽,然后才恭敬地将其放回原处,口中连声赞叹。林海不会日语,也装模作样地照做一遍,只是没有说话。 “林桑,初次见面招待不周,还望海涵。”松浦隆信连连向林海鞠躬,李国助则在一旁充当翻译。 林海暗自腹诽,这抹茶他真喝不惯。虽然是薄茶,但在他看来,把茶叶碾成粉末冲泡而成的茶汤还是很苦,真不知后世那些精日怎么吹得出口。 这种继承了宋代点茶法的茶饮方式在大明早已淘汰,却被倭国剽窃过去当成了国粹,号称抹茶道。与此类似的还有风行唐宋的鱼脍,也和抹茶一样被后世很多人以为是起源于倭国,殊不知这都是自家老祖宗玩剩下的。 林海面带微笑地回礼:“入你娘,真难喝!还有这个破屋子也是的,入口那什么窝身门,狗洞一般大小,你娘的还得跪着进来。什么狗屁的茶禅一体,装什么逼?还不如来点实惠的,用你家婆娘来招待老子。” 反正松浦隆信不懂汉语,不骂白不骂。这帮小鬼子表面上彬彬有礼,实际上并没有学到汉家君子温润如玉的内在品质,反而在谦卑的外表下被压抑出变态的性格,忍和暴,卑与狂,本就是倭国人的一体两面。 至于李国助怎么翻译的林海也不知道,只见对面的小鬼子面带笑容频频点头,口中连连道:“哈依!哈依!” 林海也懒得再跟他废话了,直奔主题道:“?狗日的究竟有没有钱,老子船上的货你打算买多少?” 松浦隆信却没有答话,反而问道:“听闻林桑是从朝鲜过来的?不知是否路过对马岛?” 林海闻言暗道不妙,昨天松浦隆信登船时曾问过他从哪来的,当时也没多想就说是朝鲜。后来经李国助点醒他才明白,除了对马宗氏之外,幕府是不允许其他人和朝鲜贸易的,看来这小鬼子是有些顾忌。 林海随口骂了句脏话,李国助按照商量好的说辞道:“我义弟说,他是登州商人,去朝鲜进的货,然后从登州出发,经过济州岛、五岛列岛来到平户,并没有去过对马岛。” 松浦隆信对山东和朝鲜的地理很清楚,明初三岛倭寇的主力就是当年的松浦党,所以他对李国助所说的路线并不陌生。不管怎么说林海总是从朝鲜方向来的,若是被宗氏知晓松浦家与之开展贸易,那恐怕将会对平户藩不利。 宗氏在关原合战中那是妥妥的西军,说起黑历史比墙头草的松浦氏还黑。但奈何老乌龟家康一心想修复与朝鲜的关系,这就绕不开对朝日两头称臣的对马宗氏了,因此幕府对宗氏不仅既往不咎,而且格外优待。 对马府中藩明明只有一万石的石高,还不到平户藩的六分之一,但却享有十万石国主格大名的待遇,还逾制在对马岛上修了两座城,这让一座城都不敢修的松浦氏到哪儿说理去。 宗氏与松浦氏本来就有仇,何况朝日贸易还是人家的禁脔,绝对不会允许松浦氏虎口夺食。一旦被他听到风声做起文章来,那可真够平户藩喝一壶的。 这事的性质其实不见得比信清闯的祸严重,但问题就在于有对马宗氏这个苦主,定然会咬住此事不放。要在江户和宗氏拼关系,隆信是一点信心也没有。 不过要让隆信放弃林海的货源,他又实在是太过肉痛,眼见平户藩财政拮据,平户港又面临由盛转衰的拐点,他急需引入新的贸易增长点。 隆信端着茶碗沉吟不语,李国助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当即双拳据地,垂首弯腰道:“隆信大人,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隆信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于是李国助接着道:“我义弟是明国人,他的船无论怎么说都是唐船,就算宗氏知晓了此事,闹到将军面前也不占理。” 隆信摇摇头道:“幕府对于唐船贸易是否要集中到长崎,态度一直很暧昧。宗氏在江户的关系很深,如果咬住此事不放,那还是有文章可做的,何况你这位义弟的船上还有外国人。” 李国助心中狂喜,隆信的反应果然不出他的意料,这位在江户住了六年的平户藩主早已失去锐气,一点风险都不敢担。 唐船贸易目前在倭国是处于灰色地带,不同于欧洲人被严格限制贸易地点,幕府对允许唐船贸易的范围表述得很模糊。将军有时候说让唐船都去长崎,有时候又说唐船可以在倭国自由停靠,谁也说不清幕府的政策究竟是什么样的。 这就是东亚领导艺术的精髓,上面说话模棱两可,让下面的人自己琢磨,干好了是领导有方,干不好随时甩锅。具体到唐船贸易来说,幕府既希望放松管制使其活跃,又希望随时有借口拿捏在其中获利的外样大名,当真是打得好算盘。 有鉴于此,某些沿海大名就会慎重选择贸易对象。比如萨摩的岛津氏就只与知根知底且在倭国有一定背景的华商开展贸易,其他唐船一律送往长崎,这样一来幕府也就无话可说了。 松浦氏对于唐船则一般是来者不拒,这是因为平户是小藩,不如萨摩那般受幕府关注,财政收入也更加依赖海外贸易。但林海船上都是朝鲜货,这犯了宗氏的忌讳,同时他的船上又有欧洲人,隆信可就不敢冒这个险了。 “如果隆信大人还不放心,那在下还有个主意。”李国助接着道,“大人可以让我义弟去长崎,到了长崎我就以悟真寺的名义把两条船上的货物全部买下,再转卖给大人。今后我义弟的船再来日本,也一律照此办理。” “长崎的关节我来打通,我义弟这边也由我说服,你们两位都是我的恩人,我绝不会在中间赚一文钱差价。”李国助仍是垂首弯腰,偷觑着隆信的表情。 隆信的脸上不见喜怒,双眸如古井一般毫无波澜:“你有什么条件,直说吧。” 李国助按在地上的双拳一紧,咬着牙齿道:“我父惨遭郑芝龙的毒手,希望隆信大人能为我主持公道,除掉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第92章 权力的游戏 第93章权力的游戏 松浦隆信当然不可能答应杀死郑芝龙,不过他考虑再三,最终同意暂时断绝与郑芝龙之间的生意往来,以不敢违背幕府禁令为由让其前往长崎贸易。 同时,隆信也提出了他的条件,李国助和林海每年卖给平户藩不低于一千担生丝和三千斤人参,按照事先约定好的价格交易,不得涨价。一旦上述条件不能满足,松浦氏将随时恢复与郑芝龙之间的贸易。 林海听了李国助的翻译,对他道:“大哥,这个条件我觉得可以接受。每年三千斤人参我这边没有问题,一千担生丝我也可以负责一半。” 李国助知道林海这是在委婉地向他提条件,就许心素掌控的货源来说,拿出一千担生丝完全不费吹灰之力,林海这意思是他要占一半份额。 平户的生丝贸易规模大约就在每年一千五百担,松浦氏在倭国的分销能力就这么大,超过这个数就卖不出去。他们的下级分销商都是比较隐秘的,也不敢随意扩大,以免被幕府知晓平户的贸易体量,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以前的李家能占到这一千五百担生丝的七成份额,差不多就是一千担,剩下的三成由荷兰人占据。这个比例的控制权掌握在许心素手里,因为两家的货源主要都来自厦门。 如今李旦死了,郑芝龙开辟了新的货源渠道,可以想见李家占据的份额肯定会减少,同时平户的丝价也会因竞争而降低。与其这样,还不如把那五百担让给林海。 想到此,李国助对林海点点头,接着用日语对松浦隆信道:“隆信大人,我们兄弟二人接受这个条件。” 李国助本就没指望靠松浦氏杀郑芝龙,方才不过是漫天要价,等着对方坐地还钱,能断绝郑芝龙的平户贸易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对面松浦隆信的脸上也露出笑容,这个交易对他来说也不亏。 李国助和郑芝龙对他来说都是同质化的供应商,其货源主要都来自大明东南。而林海代表的却是朝鲜货源,隆信很清楚人参在倭国的价值,对马宗氏就是靠这玩意赚得盆满钵满的。 唯一可虑的是,李国助和林海是结义兄弟,有可能会联手哄抬物价,但隆信也提出了事先约定价格的条款,如此一来这个问题也解决了。 至于郑芝龙会不会因此而不满,那完全不是隆信考虑的问题。即使有一天他灭了李国助和林海,只要隆信一招手,这小白脸很快又会不计前嫌地贴过来,谁会跟银子过不去呢? “很好,林桑这次带来的货物,我要两百担七里丝,每担四百两,此外还要三千斤人参,每斤五十两,如何?” 隆信昨天已看过林海船上的货物成色,这个价格给的还算公道。二十三万两白银,差不多是他短期内能调集的所有流动资金。 至于为什么要吃下所有生丝,是因为他有现成的销售渠道,基本不用压货。而自打对马宗氏垄断了对朝贸易后,松浦氏的人参分销网络已经停摆了近二十年,还需重新建立起来。 林海对这个价格也比较满意,当即表示了同意。 “银子我十天之内就可齐备,还请两位尽快启程前往长崎。就按李桑说的,先以悟真寺的名义买下这批货,然后再转卖于我平户藩。” “谨遵隆信大人之令,我们兄弟明日就去长崎。”李国助道,“平藏那事,在下也会请悟真寺的空寂长老出面,向长崎奉行关说,定不致连累了大人。” 翌日清晨,甘夫号从平户湾启程,沿着北九州半岛的海岸线去往长崎。 这段水路沿途的风景颇美,林海站在右舷旁,欣赏着著名的佐世保九十九岛。说是九十九岛,实际上有两百多个岛屿,远远望去有点像后世杭州的千岛湖,不过千岛湖的美景是人力造就,九十九岛却是源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几百年后,就在这片美丽海域的不远处,盎撒强盗修建了一处海军基地,作为其控扼东亚大陆的桥头堡。在那场立国之战中,多少华夏儿女浴血奋战,最终击败了从这里出发的联合国军。 不过一水之隔,这片土地受到了汉家文明的充分滋养,但最终却成为一个恶邻。这个恶邻给国人造成了近代史上最深重的灾难,后又沦为盎撒鹰犬,充当其亚太棋局上的关键棋子。 林海在心中默默提醒自己,既然来到这个时空重活一世,那就不要留有遗憾。除了拖后腿的满清必须解决之外,倭国这个恶邻也要尽可能扫平。 但要实现这个目标,其难度只怕不亚于殄灭建奴,毕竟这是一个两千万人口的成熟封建国家,当年席卷欧亚的蒙古人都不曾将其征服。 “贤弟,倭国风光可还看得入眼?”李国助含笑发问,打断了林海的思绪。 “我是个俗人,船上的货没卖出去哪有闲情逸致看风景。”林海顺口回道,他的船上可是有近百万两的货物,还真担心可能会滞销。 “贤弟放心,若是春冬时节,船上这些货还真不好卖出去。但如今正是海贸旺季,倭国各地富商很多都在长崎,却是无需忧心了。” 林海听李国助这么说,稍稍放下心来,又道:“你昨日说的悟真寺空寂长老,那是什么人?” 李国助道:“此人是家父生前的好友,五年前在悟真寺出家,法号空寂。对了,他还是三弟的义父。” 林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三弟是谁,李国助曾说过他有个义弟在长崎,名叫欧左吉,乃是李旦和许心素的把兄弟欧华宇的独子。他和李国助在东番结拜时,把欧左吉也算在了里面,因此自己还有个素昧平生的三弟。 “这位空寂长老,俗家名字可是姓张讳敬泉?” 李国助听到林海这话,诧异道:“贤弟从何处得知张叔的名讳?” “听黄程那厮提起过,说是长崎有数的豪商。”林海顺口推给了死去的黄程,他总不能告诉李国助自己是个熟知华人海商史的穿越者吧。 张敬泉留下的历史资料很少,林海只知道此人和欧华宇关系匪浅,同为长崎第一代住宅唐人的领袖。欧华宇死后,此人就出家为僧,不过法号并没有流传下来,如今却知道是叫空寂。 “张叔是南京人士,本是个落第秀才,后来因恶了势家,隐姓埋名流亡到漳州。当时欧二叔还是九龙江上的水匪,救了张叔的命,张叔就在欧二叔的船上做军师,后来还拜了把子,一起出洋到了倭国。” 林海听到李国助说起这段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秘辛,不由也有些惊讶。想不到张敬泉的经历这么传奇,竟然还是个秀才,那可比许心素那个老童生强多了。 “听大哥昨日的话,空寂长老和长崎奉行颇有些交情?” “岂止是长崎奉行,张叔在倭国交游很广,将军身边好几位红人都把他奉为座上宾。当年家父为了救许三叔,受福建南都爷的差遣谕退红毛,这也是有赖张叔之力。” 林海闻言点了点头,他曾读过后世一篇文章,里面提到过荷兰人退出澎湖,主要是因为李旦请来了一位德高望重的隐士,文章推测这位隐士就是当时已出家为僧的张敬泉。 如今看来,所谓德高望重,主要指的就是在倭国面子大,荷兰人不敢得罪罢了。这倒是符合红毛鬼欺软怕硬的尿性,什么以德服人那简直就是屁话。 想不到张敬泉在倭国竟然混得这么牛逼,连荷兰人都生怕忤逆了他。此人或许可以影响到幕府的某些决策,对于立志扫平倭国的林海来说,将来应该能派上大用场。 一念及此,林海忙道:“小弟也知道些倭国人物,却不知大哥说的那几位将军身边的红人是谁?” “主要有两位。”李国助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 “这头一位,是幕府的元老重臣本多正纯,欧二叔生前也和他颇有交情。不过此人三年前已失势,被二代将军流放到出羽国,不提也罢。” “后一位则是人称黑衣宰相的以心崇传,这位长老也算是幕府的三朝老臣了,至今仍为大御所和三代将军所信重。” 林海听了不由暗暗咋舌,这两位都是江户初期倭国政坛举足轻重的人物。 本多正纯当了二十多年的老中,这个职位类似商周时期卿事寮的卿士,和大明的阁老也差相仿佛。倭国仍是典型的封建贵族社会,并没有经历类似唐宋变革导致的文武分途,老中在幕府体制下是可以出将入相的。 而以心崇传名义上只是将军的宗教顾问,但此人身为倭国临济宗当代宗主,却十分热衷于政治,从德川家康时代起就参预机务,江户初期几乎所有的重要政令都是由他起草,黑衣宰相之名那是实打实的。 林海忽然想起一事,郑芝龙早在天启七年就斩杀了许心素,对李国助取得了压倒性优势。照理来说,李国助早在那时就对松浦氏失去了价值,但仍在平户安然无恙地度过了七八年。 这个时间点恰恰就在以心崇传死去后不久,或许正是因为失去了这个强大靠山,李国助最终才死于郑芝龙的阴谋之下。换句话说,只要崇传不死,李国助在倭国就立于不败之地。 李旦虽死,但虎死不落架,林海不得不感叹李国助的本钱仍然十分雄厚。 单凭李旦生前的人脉,李家在东亚海域的实力也不容小觑,福建有许心素,长崎有张敬泉,这两位的背后都是当地权贵,一般人很难撼动。 林海至此才深深明白,这年代的亚洲压根不存在独立的大资产阶级,所有的大宗贸易都是权力的游戏。所谓资本主义萌芽也仅仅是萌芽而已,距离真正的资本主义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第93章 唐船贸易 第94章唐船贸易 九月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这一日天空地净,海上的视野极佳。 甘夫号驶抵长崎湾外的伊王岛,站在甲板上甚至能清晰看到远处的云仙岳。那是岛原半岛上一座海拔千余米的活火山,离伊王岛大约有百里之遥。 不知谁喊了一句:“快看,那边好多船!” 林海正在甲板上与李国助交谈,闻言向十余里外的长崎湾望去,只见几十只小船正争先恐后地向甘夫号划来。 李国助在一旁解释道:“这些都是住宅唐人,想要赚取口钱。” 林海疑惑道:“口钱?那是什么?” 经过李国助一番解释,林海这才明白,原来唐船到长崎后,华商可以自由选择当地人家投宿,不过却要交给主人家一笔住宿费,大约相当于货物价值的十分之一。这就是长崎唐船贸易中所谓的口钱,也称宿口钱,或宿抽成。 “这谁定的规矩,十分之一的住宿费……那我岂不是要交十万两?”林海听了不由吃惊,这特么的不是抢钱么?后世迪拜的十星级海底酒店也没有这么离谱好不好? “还能有谁,不就是长崎奉行权六那厮。”李国助看林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绷不住笑了,“我们住悟真寺,不会有人收口钱。” 林海这才淡定下来:“大哥,长崎贸易还有什么规矩,比如丈抽之类的,你一次性说清楚。” 李国助摇摇头:“没有了,除了口钱没有任何规矩。” 林海奇道:“这么说,长崎没有关税?” 李国助道:“不但长崎没有,倭国所有港口都没有。” 林海愣了一瞬,旋即想到平户的松浦隆信也没提过关税,而是身为当地领主直接参与到贸易游戏中,看来这在倭国是通例。 正说话间,一条急速冲锋的舢板已来到了甘夫号附近,上头的人看装束就是华人。 李国助上前一步,直接用闽南语喊话:“我是平户李国助,要去悟真寺,烦请老兄引水。”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两块庆长丁银,扔给舢板上站着的那人。那人明显有些失落,很明显是因为一桩大生意泡汤了。 不过李国助在长崎唐人中也是大名鼎鼎,那人也想混个脸熟,于是叉手道:“小人何五官,祖籍也是泉州的,见过李大公子。” 李国助含笑点点头,那舢板便在头前引路,带着甘夫号向长崎湾驶去。这段航程虽短,但水下却有不少暗礁,七年前欧华宇的朱印船就在这里触礁沉没,如果没有引水船开路还是比较危险的。 甘夫号驶进长崎湾,林海的第一感觉就是开阔。这是一个丫字型的海湾,宽度足有十余里。相比之下平户湾就狭小得多,最窄处甚至有一座木桥跨越其上,纵深还不如长崎湾这个丫字的一点长。 长崎湾丫字的右角伸向西边的外海,正对着足以抵御西风的伊王岛,其余部分都被陆地所包围,形成一个水域十分宽展的避风锚泊地。这个港口条件可以说是相当优良了,难怪之后的几百年经久不衰。 海湾两岸到处都是香樟木建成的房子,货栈仓房随处可见。海面上停泊着各式各样的船只,葡萄牙人的盖伦,荷兰人的亚哈特,还有各式倭船和中式海船,无数舢板穿行其中,繁忙程度甚至比澳门内港更胜一筹。 这就是贸易的力量,长崎开港不过五十余年,半个世纪前这里还只是一片寒山冷汀,如今却已聚集起三四万人,光是住宅唐人都有好几千,每年秋季的外来人口更是高达近万。 瘦猴在望斗中对小周道:“这里定然有很多倭国妓女,猴哥带你去尝尝鲜罢?” 小周嗫嚅了半天道:“我……工钱还没发,没钱。” 瘦猴闻言笑道:“我也没钱,打算先找陈公子借,要不你也借点?” 小周犹豫了一下道:“还是算了,我没借过钱,心里不踏实。” 这两人本来是博望号船员,不过这次却被林海调到了甘夫号上。 林海早就注意到冯一刀剽捷悍勇,更难得是为人颇识大体,在船上诸人中可谓十分少有,因此特意把他管带的十来人放在身边,准备将来带去舟山充作亲随。 不多时,甘夫号在引水船的带领下停泊在长崎湾深处的码头,几个挎着武士刀的倭人从远处骑着马过来,叽里咕噜地朝着船上喊话。不过倭国人矮马也矮,这几个骑马武士看起来有些滑稽,难怪葡萄牙人说他们是猴子骑狗。 李国助对林海道:“这是此处町奉行下属的与力和同心,要上船检查。” 说罢,他又对那引水的何五官道:“兄弟,劳烦去悟真寺通传一声。” 所谓町奉行大约相当于区长,江户时代城市和乡村的基层组织不同,城市由町奉行管理,乡村则由代官管理。与力和同心大约相当于后世的警察兼城管,前者比后者高级一点,都是由低级武士充任。 那几个倭人上了船后,李国助恰好认得为首的那个,于是便上前攀谈起来,免不了又从袖中摸出几块庆长丁银递了过去。 几个倭国城管装模作样地在船上转了一圈,连人和货都没怎么看,就宣布船上既没有天主教徒也没有违禁物品,所有船员都是明国良民而不是海盗,可以在长崎自由贸易,然后揣着银子扬长而去。 李国助对林海道:“此处为兄熟得很,只要平户那边断绝和郑贼往来,这长崎他也休想卖出一根生丝。” 林海心下了然,所谓免费的就是最贵的,没有规则往往意味着潜规则。 幕府对长崎的唐船贸易不作任何限制,实际上也就给了当地官员任意作为的广阔空间,这就是为什么长崎奉行历来被认为是油水最丰厚的职位之一,每年收礼都收到手软。 不过李国助显然也是在吹牛,即便他能搞定长崎官员,要禁止郑芝龙来长崎贸易也是做不到的。每年来长崎的唐船这么多,又大多都是小海商,郑芝龙随便派些生面孔过来就能蒙混过关。 但是长崎的丝价可比平户低得多,这主要是因为丝割符制度的存在。江户初期的幕府对唐船贸易没有任何限制,但对和葡萄牙人之间的南蛮贸易却有一整套规则,定价权完全在倭国这边。 在目前这个时代,葡萄牙人仍占据倭国六七成的生丝市场,在幕府的认知里这个比例只会更高。这样一来长崎的丝价自然会被拉低,所以李家和荷兰人都更愿意和松浦氏交易。 这也是为什么来长崎的唐船船主都是些小海商,其中很多压根就是穷得叮当响的海盗。长崎的来航唐人经常打架斗殴,那些赚口钱的本地人大多都是头顶绿油油,妻女被祸祸的不在少数。 根据荷兰人的记载,这一时期长崎的丝价仅仅相当于平户的七八成。断绝平户贸易,至少相当于砍掉郑芝龙集团的一半利润! “不愧是大哥,在长崎的手面也这般大。郑贼的手下应该有好几千人罢?这下看他怎么养活,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散伙了。” 林海笑着奉承了一句,他早就知道没有李国助这个地里鬼,他要打开倭国市场只怕会面临很多困难。但经过这次平户和长崎之行,他才算对此有了具体的切身体会。 “这都是贤弟之力,若是没有贤弟的人参,松浦氏怎么可能答应为兄的条件。”李国助自然不敢居功,他指着长崎湾左侧的山峰道,“贤弟请看,那就是稻佐山,悟真寺就在山脚下。” 第94章 欧华宇的遗产 第95章欧华宇的遗产 稻佐山下,一座佛寺负山面水,坐落在浦上川入海口附近,距离长崎湾最深处只有一里多的路程。 在这座曾经废弃了所有寺庙和神社的倭国城市,这是唯一一座唐寺。和后世的长崎四大唐寺不同,这座唐寺的背后不是某个地缘性乡帮,而是属于长崎所有的住宅唐人,不管祖籍是福建、广东、还是浙江,抑或是南直隶。 这座唐寺名为悟真寺,原本是倭国僧人圣誉建立的净土宗寺庙,后被欧华宇和张敬泉出资改建为唐人的菩提寺,并在寺内开辟了一块墓地,作为这些海外游子的魂归之所。 在长崎唐人社会中,悟真寺既是寺庙,又是会馆,还是祠堂。举凡唐人的祭祀、丧葬、集会、调解、救济,无不在此进行,可以说这里是所有长崎唐人除了故乡之外的又一处心灵归属。 悟真寺的唐人墓地里,有一座毫不起眼的坟墓,墓主人就是这片墓地的开创者,长崎第一代华侨领袖欧华宇。 林海正在欧华宇的墓前祭拜,他的身侧是结义兄弟李国助和欧左吉,欧左吉的身旁还有一个挎着武士刀的倭人跟随。 在平户,林海刚上岸就去祭拜了李旦,如今到了长崎,第一件事还是拜坟。他的心中不免也有些唏嘘,这两位都是他闻名已久的人物,如今都化作了一?黄土,和埋在此处的无名之辈没什么两样。 尤其是欧华宇,他的坟墓甚为简朴,一块不大的墓碑上刻有“华宇欧公之墓”,形制和其他唐人没有任何区别。 这让林海颇有些惊奇,尤为让他吃惊的是,欧华宇的义弟张敬泉和独子欧左吉都过着布衣蔬食的生活,身边伺候的人也很少,除了欧左吉身边这个倭国浪人外,就只有一个拜张敬泉为师的小沙弥。 张敬泉是出家人且不论,欧左吉今年才十六岁,正是满脸青春痘的年纪,他爹好歹也是史上留名的朱印船船主,照常理应该是五陵少年的画风,怎么就混成了箪食瓢饮的样子? 李国助看出林海的疑虑,在一旁道:“欧二叔当年在九龙江上有个诨号,唤作及时雨。他生来就是仗义疏财的性子,到了倭国后仍是如此,长崎很多唐人都曾受过他的恩惠……” “不止是唐人,还有我等浪人。”一直沉默不语的那个倭人突然开口,竟是一口半生不熟的闽南语。 “这位是海野左兵卫,本是信浓国上田城的武士,参加过大阪冬之阵,后来流落到长崎,在欧二叔船上做了船头。欧二叔生前最喜豢养武勇之士,不少倭国浪人都曾上过他的船。” “哦?不少是多少?”林海听到李国助的话,突然来了兴趣。眼下的倭国正是大乱平息之际,到处都是失去封禄的武士,十年前德川家殄灭丰臣家的时候,大阪城里就聚集了十万浪人与其为敌。 倭国浪人都是武士出身,从小就浸淫武技,单兵战斗力还是颇为可观的。当年嘉靖大倭寇,就是因为有倭国武士为中坚,所以在大明江南如入无人之境,比那些荒废多年的卫所世兵强得多。 当然,受限于封建领主制的军队组织,以及缺乏优良战马和火炮,倭国军队在正规作战时是不如大明边军的。但是眼下林海的对手并非正规军,在诸如跳帮战这种无法列阵的乱战中,浪人堪称是最优秀的兵源。 “欧二叔资助过的浪人,至少有上千,跟他出过海的也有好几百。只不过七年前,他的仓库失火,囤积的货物被烧了个精光,他用最后的一点浮财作为本金,出海去了安南,结果却在回航时触礁沉船……” “这之后,欧二叔又打算借钱出海,但是却没有获得二代将军的朱印状,于是他就将麾下众人全部遣散。两年后,欧二叔撒手人寰,除了海野左兵卫一直在三弟身边,其他浪人都自谋生路了。” 林海一边听一边暗自盘算,谁说欧华宇没有留下遗产,他的旧部不就是最好的遗产?这些倭国浪人武技突出,又有远涉风涛的经验,用来做水兵实在是太合适了。 更何况倭国正处于典型的封建时代,相比在唐宋时期就转变为庶族社会的大明来说,倭国人尤其是武士出身的无疑更讲究忠诚节烈。关于这一点,想想先秦时期的士或者西欧中世纪的骑士,自然也就明白无误。 想到这里,林海转头问欧左吉:“三弟,你还没有出过海罢?今后有出海的打算么?” 欧左吉尚未答话,李国助急忙插话道:“贤弟,左吉还是个娃娃……” 欧左吉闻言大为不满:“我已经年满十六,我爹像我这么大时,已经是闻名九龙江的好汉。” “哈哈,好小子,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林海对欧左吉竖起了大拇指,同时瞟了一下海野左兵卫,这个一直绷着脸的倭人嘴角正微微翘起。 “贤弟,你莫要鼓动左吉出海,欧二叔就这么个独子,他还没有娶妻生子。”李国助连忙拽住林海,接着转头对欧左吉道,“听闻张叔要给你说亲,不知可看好了人家?” “我不喜欢倭国女子。”欧左吉听到这个更不爽了,张敬泉想给他找个武家女子,这年代倭国贵族女子都有拔眉毛染黑齿的习惯,加上涂抹得惨白的脸,那模样简直就像女鬼。 “张叔这也是为了?好。”李国助道,“无论如何,他是不会允许你出海的。” 林海看到欧左吉目光一黯,显然李国助后面那句话是击中要害了。张敬泉膝下无子,对义子欧左吉视如己出,和这年代大部分父子一样,欧左吉对张敬泉是颇有几分惧怕的。 这一点,林海昨天刚到悟真寺时就发现了。他没有理会李国助,转而问海野左兵卫:“海野兄,你觉得我三弟该不该继承父业出海?” “这不是在下能多嘴的事,不过如果有朝一日少主要出海,在下定当护持左右。”海野左兵卫下意识地握紧腰间的武士刀,眼中似有精芒闪过,“在下这把刀虽然久未出鞘,但依然十分锋利!” 也不知他这句话说的是刀还是他自己,林海闻言赞道:“兄台高义,林某佩服得紧。” “在下只是一条丧家之犬,要是没有华宇大人,早已饿死在长崎街头。身为武家之人,自当知恩图报,华宇大人的旧部仍有不少散居在长崎附近,只要少主一声令下,在下相信昔日的兄弟们定会望风来投。” 第95章 长崎风俗 第96章长崎风俗 “贤弟,你今日为何要撺掇左吉出海,可知这样会惹恼了张叔?”回到悟真寺的客房后,李国助找了个机会悄悄问林海道。 “子承父业,那不是很好么?”林海毫不在意地笑着,“欧二叔英雄一世,麾下曾有许多倭国豪杰,难道大哥就不想让左吉把他们重新聚拢起来?这样我们岂不是多了一份助力?” “不成,不成。”李国助连连摆手,“没有张叔点头,左吉是决计出不了海的,平白惹恼了张叔,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左吉有人,我有银子,为何一定要空寂大师点头才能出海?”林海淡淡回道,“大哥怕那老和尚,我却不怕他,小弟自去劝说左吉,他要怪也怪不到大哥头上。” 李国助看他仍是一意孤行,不由有些急了:“贤弟,切不可造次!张叔在倭国的根基非同小可,惹恼了他对你没有半分好处。” 林海看着李国助,好半晌才笑了笑:“大哥,你怎么就转不过弯来呢?正是因为空寂大师在倭国树大根深,我才要鼓动左吉出海啊。” 李国助玩味着这句话,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只听林海继续说道:“张叔和令尊并无十分交情,因着欧二叔的缘故才可称一声朋友。看他昨日言行,似乎并未把大哥当成自家子侄,但左吉就不一样了……” 李国助终于有点回过味来,昨天他带林海去见张敬泉,后者对林海的到来表现得很淡漠,只是略略问了几句两人结识的过程,然后安排以悟真寺的名义吃进林海的货物,以便他履行对松浦隆信的诺言。 李国助接着又请求张敬泉与自己一起去见长崎奉行,一是就末次平藏那事替松浦氏求情,二是以郑芝龙是海盗为由禁止他的船来长崎。结果张敬泉十分干脆地拒绝了他,推说方外之人不便涉足俗务。 李国助当时整个人都蔫了,这事对张敬泉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毕竟就在去年此时,张敬泉还亲自出海去了一趟澎湖,协助李旦在明荷之间调停。这是他出家后唯一一次出手,除此之外每日就是教左吉和他身边那个小沙弥读书,基本已不问世事。 “贤弟的意思是,只要让左吉继承父业,今后张叔就会为我们出力?” “这还用说吗?左吉和大哥亲如兄弟,他只要出海,我们三兄弟自然是一体的。到那时,空寂大师一定会对大哥的事更加上心。” 这番分析鞭辟入里,不由得李国助不信服,他犹豫了片刻道:“成,就这么办,我来劝说左吉。” “不,这事我来办。”林海却挥手制止了他,“大哥?不仅不能鼓动左吉出海,还要劝他听义父的话,就像今日一样。” 李国助闻言一愣,旋即明白了其中关节。林海未虑胜而先虑败,可谓是面面俱到,这下他是彻底服气了。 按照林海的谋划,就算最终未能成功,张敬泉的怒火也是冲着林海,而不会冲着他李国助。毕竟他负责的是倭国市场,而林海只需搞定大明和朝鲜的货源。 不过这样一来,李国助就没法出马劝说欧左吉了,他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左吉还是个娃娃,也不知有没有胆量瞒着张叔出海,贤弟打算如何说服他?” 林海嘿嘿一笑:“大哥且放宽心,小弟自有办法。” 入夜,长崎湾两岸的灯火渐渐稀落,星星点点的暧昧红光在夜色中更加醒目。那些都是游女屋前悬挂的红灯笼,后世不少倭国动漫里对此都有描绘。 游女就是倭人对妓女的称呼,和这个时代所有的繁盛港口一样,长崎在开埠伊始就成为了男人的天堂。 十余年后,幕府把散落在长崎市内的游女屋集中起来管理,形成了蔚为壮观的丸山游廓,在其中讨生活的游女有一千多人,约占长崎总人口的百分之四,长崎娼妓业的繁荣由此可见一斑。 这天晚上,在游女屋较多的丸山町和寄合町,狭窄的街道上与往常一样游人如织,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来航唐人,偶尔也能见到几个西洋大鼻子,倭国面孔则少之又少。 长崎的游女本就是主要服务于外国人的,堪称是后世南洋姐的前身。长崎大多数游女屋都不接待本国人,主要是因为游女不是什么光彩的职业,很多来长崎的游女都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并不愿意在此碰到老乡。 林海此时也穿行在拥挤的人潮中,他的前头是负责引路的陈耀祖,身边则跟着鬼鬼祟祟的欧左吉。 “三弟,何必如此紧张?此处大多是来航唐人,应该不会碰到认得你的人。”林海拍了一下欧左吉的肩膀,把后者吓得一跳。 欧左吉用倭扇遮着脸道:“要是被我义父知道了,他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林海于是扯住陈耀祖道:“还有多远,我看这些游女屋都差不多,要不就在这附近找一家得了。” 陈耀祖回头道:“快了快了,我昨夜去的那家是真不错,瘦猴和歪嘴都说好。” 片刻后,三人七拐八拐地来到了一座依山而建的大宅前。宅院是倭国常见的木造建筑,粗粗看过去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门前悬着两排大红灯笼,门楣上用行书写就五个大字――丸山花月楼。 “就是这家。”陈耀祖说着举步上前,林海和欧左吉也紧随其后,走到门前就见那大宅中并无墙壁,而是以五彩帷幔分隔成一个个房间,房间里悬挂有各色琉璃灯,不时有琵琶声从里面传来。 “呦,陈公子,快些里面请,妈妈桑出来见客啦。”门口迎宾的龟公是个唐人,一开口就是地道的闽南话。 三人随即进入大门,一脸浓妆艳抹的妈妈桑很快就迎了上来,同样用闽南语对陈耀祖道:“哎呦,陈公子,可把你盼来了,今日还是要点个太夫?” 所谓太夫就是从小培养的高级游女,不仅长得漂亮,还要精通琴艺、茶道、和歌、围棋等,在后世的倭国又被称为花魁,度夜之资自然是不便宜的。 陈耀祖来长崎两天已是门清,笑着对林海道:“太夫就是倭国的行首,大哥要不要试试看?” 妈妈桑看出林海才是今日的话事人,于是赶紧转移目标道:“这位公子贵姓?不知喜欢怎样的女子?” 林海还是头一次在古代逛妓院,随口道:“我姓林,你这里都有什么样的?” 妈妈桑一脸谄笑道:“我们花月楼是长崎最大的游女屋,什么样的都有,光是太夫都有十几位,清倌人也不少。更难得的是汇集了海外列国的女子,就看公子的喜好。” “都有哪几国的女子?” “有日本的、朝鲜的、琉球的、暹罗的、安南的,还有阿兰陀的、佛郎机的、英圭黎的,凡是公子能说出名字的,我这儿都有。” “唔……八国联军啊。”林海转头问欧左吉,“三弟,你要不要各来一个?反正是我请客。” 欧左吉仍是用倭扇遮着脸:“我要清倌人……两个。” “那就把你这里的清倌人都叫出来,我这兄弟要挑两个梳拢。” 林海一边吩咐妈妈桑,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小屁孩就是没经验,清倌人有什么意思,这年头谁还费劲开手动挡? 不过,自己这个义弟多半还是个童男子,也可以理解。 陈耀祖在一旁问道:“大哥,那你呢?” “方才妈妈桑说的那八国女子,各来一个。” “大哥威武!”陈耀祖说着对妈妈桑道,“我也一样。” 第96章 父子 第97章父子 第二天上午,林海神清气爽地坐在花月楼的大堂里,陈耀祖在他旁边,连逛两天窑子明显有些精神不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牛打屁,好半晌才等到欧左吉出来。 这小子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一宿都没怎么睡觉,把个碧玉破瓜时的清倌人给折腾的够呛。 林海起身笑问欧左吉:“三弟,这温柔乡的滋味还不赖罢?” 欧左吉这回没用倭扇遮脸,嘿嘿笑着,满脸青春痘的油光随之抖动。 林海又道:“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岂可长居寺庙和青灯古佛为伴?怎么样,左吉,昨日二哥跟你说的事可想好了?” 欧左吉点头道:“我今日就去找义父明言,我不想再待在悟真寺了。我要出海,重操我爹的旧业。” “你不怕你义父了?”林海闻言愣了一下,他原本是想偷偷把欧左吉拐到海外,然后再由海野左兵卫在长崎召集欧华宇的旧部,不想欧左吉却要直接和张敬泉摊牌。 “怕,但我不想偷偷跑出去,最多吃他一顿打就是了。男子汉大丈夫,行事自当光明磊落,我要亲自召集我爹的旧部,谁也阻止不了我出海。”欧左吉一脸坚毅,忽略掉青春痘他这张脸还是颇为刚硬英武的。 “好小子,不愧是欧二叔之子。”林海拍拍他的肩膀道:“三弟,要不我陪?去见你义父罢?正好有一番话要对他说。” 悟真寺,一处枯山水庭院。白墙灰瓦的院中,褐色的岩石在灰白的沙砾上或卧或立,仅有石上的青苔为这方小小世界注入了一丝生机。 林海站在庭院中,听到禅房里传来清脆的响声。那是戒尺抽打欧左吉的声音,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发出半点求饶的声音。 好半晌,张敬泉看到义子的双手都已被打肿,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心下不由一软,再也下不去手。 “进来罢。”张敬泉放下戒尺,对门外喊了一声。 林海推门而入,双手合十对张敬泉行礼:“晚辈林海,拜见空寂大师。” “是你在鼓动左吉出海?”张敬泉盯着林海问。 “佛家有言: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林海淡定地看着张敬泉,“左吉要出海,是因为海贼旗……不对,是因为他身上流着欧二叔的血。否则任凭我舌灿莲花,又如何能鼓动得了?” “好个巧舌如簧之徒……”张敬泉一时有些词穷,声音凝滞了一瞬,方才接着道,“你鼓动左吉出海,究竟有何目的?” “为了替我大哥报仇。”林海坦然道,“欧二叔的旧部仍有不少散居在长崎附近,只有左吉才能把他们聚拢起来。此外,晚辈也想借重大师在倭国的人脉,想来也只有让左吉出海一途。” 张敬泉听到这话都给气乐了,抄起戒尺劈头盖脸就向林海打去。 林海哪能让他得逞,匹手握住戒尺道:“大师,先别忙动手。晚辈斗胆问一句,李老船主惨死在郑贼之手,难道大师就不想替他报仇?” 张敬泉握着戒尺的手松了一松旋又握紧,冷然道:“贫僧已是方外之人,这些事都与我无关。” “既是如此,大师为何要在去年前远涉风涛去往澎湖?当时大师出家已有四年,为何要千里迢迢去救福建的许大掌柜?如今大师说不想替李老船主报仇,晚辈却是不信。” “大师的心结,其实晚辈心知肚明。”林海不待张敬泉开口,继续说道,“你老之所以不愿去见长崎奉行,是因为你的好友黑衣宰相以心崇传已经失势!” “你怕以心崇传会像本多正纯一样被彻底整垮,因此刻意不卷入倭国事务,更不用说扯起崇传的虎皮去吓唬长崎奉行。” “你……为何会知晓倭国之事?”张敬泉如见鬼魅,眼中布满了惊愕。以心崇传失势之事在倭国都甚少有人知晓,就连李国助都不明就里,眼前这人又从何得知? 张敬泉心中所虑确如林海所言,他是秀才出身,本就熟知历史,这些年在倭国也颇见了些高层斗争。这种斗争往往都会从外围入手,最先遭受池鱼之灾的一般都是和高层大佬有瓜葛的小人物。 在以心崇传失势前,张敬泉经常借这个好友的名头狐假虎威,在长崎没少干违反幕府禁令之事。如今崇传失势,他就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了,以免成为神仙打架时遭殃的小鬼。 看到张敬泉的表情,林海脸上露出笑容,他这两天一直在琢磨张敬泉究竟为何不肯帮李国助,直到现在他终于确定自己的猜想没有错。这还多亏了他在后世看过一部江户初期的大河剧,因此对这时代的倭国政局有些了解。 “天妃娘娘昨夜又给我托梦了,她老人家对晚辈说了大师心中忧虑,还让晚辈为大师解开心结。”林海又开始祭出天妃大法,李国助昨天将他引见给张敬泉时,曾说过二弟经常会夜感异梦,在梦中和天妃娘娘对话。 一旁的欧左吉听得暗暗咋舌:二哥真乃神人也,逛个窑子还能得到妈祖托梦…… 张敬泉的震惊更在义子之上,他虽然入了佛门,但并不代表不信天妃。事实上,悟真寺里就专门设有妈祖堂,唐船在长崎靠岸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船上的天妃神像请到悟真寺的妈祖堂中,号称迎妈祖。 只听林海继续道:“天妃娘娘让我告诉大师,以心崇传和本多正纯不一样,他虽然暂时失势,但圣眷未衰。两年之后,黑衣宰相必能复起,起因是倭国的天皇给京都僧侣颁发了紫衣敕许,事先未通知幕府……” 两年之后,就是倭国历史上的紫衣事件发生之时。以心崇传凭借幕府僧官的职权,在此事中帮助德川家狠狠扇了天皇的脸,向所有人昭告了幕府的权威,崇传本人也借此重回权力中心。 林海向张敬泉大致讲述了紫衣事件的经过,等到两年后这个预言变为现实,张敬泉自然会对他能和妈祖沟通深信不疑。到那时,他就能以张敬泉为跳板,与幕府高层人物搭上线。 这也算是他在倭国布下的一步闲棋,具体能发挥什么作用还不知道。 但有一点林海十分肯定,要扫平东瀛,必须先挑起倭国内乱,否则在这个时代跨海远征一个两千万人口的成熟封建国家,那无异于痴人说梦。眼下倭国的战国时代刚刚结束,德川幕府还处于初创期,这个机会还是有的。 听完林海的讲述后,张敬泉满脸都是犹疑神色。妈祖托梦之事实在有些离奇,但林海把紫衣事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却又容不得他怀疑。 要编造出这样一个历史事件,那需要对倭国的制度、人物和文化有相当全面的了解,从林海的口中说出来本身也有够匪夷所思的。 虽然半信半疑,但张敬泉的内心却平静了许多,自从崇传失势后,这个秀才出身的传奇海商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他双手合十对林海鞠了一躬:“多谢檀越开悟,贫僧感激不尽。” 林海回礼道:“不敢当,大师该谢天妃才是。” 张敬泉好似在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事,对仍然跪在地上的义子道:“左吉,你起来罢。” 欧左吉道:“义父若不答应左吉出海,左吉就跪死在这里。” “你出海去罢,我答应你了。”张敬泉看着义子刚毅的脸庞,仿佛依稀看到了三十多年前的欧华宇。 那时他还是个喜读佛经的落难秀才,怎么也不会想到后来竟会和这个九龙江水匪义结金兰。更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在义兄的带领下来到倭国,凭借佛学造诣成为幕府重臣的座上宾,在异国他乡做了人上人…… “义父这里还有五万两银子,你拿去作出海的本钱罢。”张敬泉给义子整了整衣衫,这一刻他不像是出家人,而像一个送儿子出远门的老父亲。 “义父……”欧左吉感觉眼眶有些发酸,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作为一个叛逆期少年,他过去对眼前的老人是颇有些不满的。身为长崎唐人领袖,张敬泉要想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那简直是易如反掌,但他却偏偏出家为僧,连带着欧左吉也过得十分清贫。 如今他才算明白了,原来因为以心崇传的失势,义父这些年一直活在恐惧之中,担心有朝一日会遭遇不测,到那时自己就失去了依靠。原来他是怕自己养成挥金如土的习惯,将来坐吃山空。 “义父,这些银子你留着养老罢,左吉不想花你老的钱,二哥已经答应借给我出海的本钱了。” “左吉,你我兄弟还说什么借?二哥给你十万两,你就当成是我给悟真寺的口钱就好。” 林海说着又对张敬泉道:“空寂大师,除了松浦隆信要的货之外,晚辈船上还有不少人参、貂皮和黄金等物。晚辈想在长崎全部换成银子,还请大师多多费心。” 第97章 倭国豪商 第98章倭国豪商 悟真寺大雄宝殿的西边,是一座名为青莲堂的殿堂,殿门两侧刻有一幅龙飞凤舞的对联,上联是“履险如夷绝域殊乡通宝筏”,下联是“有求必应风恬浪静托慈航”。 青莲堂里供奉的本尊是观音菩萨,胁侍分别为善财童子、龙女、韦陀和多闻天王。堂内同时配祀天妃和关帝,侍者包括千里眼、顺风耳、虎爷、关平、周仓、赤兔马。 这里本是唐人求平安或求财运的去处,偶尔也会允许来航唐人在此举办展销会,向住宅唐人分销商品。但今日殿前的院中却聚集了一帮留着月代头的倭国商人,这些倭人个个都身着华丽的吴服,有的腰间还插着打刀和胁差。 这主要是因为今日在此展销的并非南货,而是以参貂为主的北货,不仅单价高昂,而且大多数住宅唐人并没有销售渠道,因此受邀而来的无不是倭国富甲一方的大商人。 “贤弟,这位是从江户来的后藤庄三郎,家父生前和他爹相交甚笃。他是幕府的御用商人,将军把铸币权承包给了他家,贤弟你船上的金子要卖出去,多半就着落在他身上。” “这位是京都来的茶屋四郎次郎,也是幕府御用商人,据说初代将军就是吃了他爹进献的鲷鱼天妇罗,结果肠胃不适,驾鹤西去。” “这位是大阪的鸿池善右卫门,靠酒业起家的,也兼做两替商,就是做钱庄生意的,畿内不少大名都在他家借贷。” “这位就是末次平藏,长崎代官,之前和贤弟说过的。” “这位是高木作右卫门,长崎的四位町年寄之一,也是幕府的御用物承办。他每年都会派船到暹罗等地,替将军家采办需用之物。” “这位是荒木宗太郎,就住在浦上川畔,离此处不远。他是安南阮主的驸马爷,当年和欧二叔交情匪浅,如今倭国还愿意亲自出海的朱印船船主也就只有他了。” “这位是三浦按针,洋名叫约瑟夫,也是朱印船船主。他爹是英圭黎人,当年家康公在江户附近封了二百五十石领地给他家……” 一身缁衣的张敬泉领着林海,与受邀而来的倭国豪商挨个见面,李国助则跟在一旁用汉语向林海依次介绍。 这次展销会是林海的主意,除了卖货之外,主要目的还是认识一下这些倭国豪商。林海不会日语,只是挨个鞠躬,那些倭国豪商也纷纷还礼:“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眼下正是葡船入港的季节,由江户、大阪、京都等地商人组成的丝割符年寄都汇集在长崎,负责给葡萄牙人带来的生丝划分等级,并按不同等级分别定价,然后统一买入。 葡萄牙人在这个过程中只能选择卖或者不卖,没有参与议价的权力。也就是说,只要丝割符年寄开出的价码比把生丝再运回去划算,葡萄牙人就只能接受。这就是丝割符制度,眼下还只适用于与葡人之间的南蛮贸易。 葡萄牙人每年都会在这个季节运来三千担左右的生丝,不仅量大而且稳定。这是长崎贸易每年的大盛事,无数海外商船都会在这个时候云集长崎,倭国资本雄厚的商人也有不少会在这个季节来长崎凑热闹。 可以说,眼下的长崎汇集了倭国近半的规模以上豪商。林海尤为注意的是那几个能在将军面前说上话的御用商人,以及那些和海外东南亚政权有紧密联系的朱印船船主,这都是值得结交的人物,今日主要是先混个脸熟。 这些人都是张敬泉请来的,足见他在倭国的面子仍然不小。 毕竟,以心崇传虽然被赶出幕府的决策层,但并不像本多正纯一样被彻底打倒。将军仍给他在京都修了一座寺庙,命他以幕府僧官的身份掌管佛教事务,说不好哪天又会重回权力中心。 很多人纯粹就是冲张敬泉的面子来捧个人场,毕竟这个季节到长崎来的,主要是冲着丝绸、瓷器和东西两洋货物,主要关注点不在参貂。 但当林海宣布完要出售的货物清单后,所有人都被惊掉了下巴:上万斤人参,三万多张貂皮,此外还有一万多两黄金,以及数量相当可观的其他各色皮毛,这些货物粗粗一算竟已是上百万两白银。 一众倭国豪商们看向林海的目光已大为不同,此人的财力实在太恐怖了,须知葡萄牙人每年运来的生丝也就值七八十万两。 有些人甚至在心中暗暗怀疑,这厮不会是打劫了对马藩派到朝鲜的岁遣船吧?不过很快他们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岁遣船上也不可能有这么多参貂,朝鲜对日贸易颇有些不情不愿,尤其注意限制人参出口。 正因如此,眼下倭国的人参供不应求,江户的参价常年维持在七十两上下。而林海报出的价格是每斤五十两,在场的倭国商人顿时个个都像红了眼的兔子,这比对马岛的参价还要便宜一成半。 对于皮毛和黄金,林海就没有这么慷慨了,他的报价大约相当于长崎市价的九成。主要是相对人参来说,这两者的数量并不算大,对市场的冲击相对较小,毕竟倭国每年从海外进口的鹿皮都有几十万张。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价格都算是相当有诚意了,就算考虑到大批参貂涌入会导致市价下行,这个买卖也是相当有赚头的。倭国毕竟有矿,最不缺的就是购买力。 仅仅半天,林海带来的货物已被哄抢一空。当然主要是定好各人的份额,毕竟谁也不会随身带那么多银子,实际的交易还需在接下来几天完成。 不过林海这次倭国之行的总销售额已经确定了,平户是二十三万两,长崎是八十八万两有奇,总数超过一百一十万两。 此外,甘夫号上还趴着十多万两白银,那都是两位天使在朝鲜辛辛苦苦搜刮来的。 按照在崇明制定的规则,这总数一百二十多万两都是要按照顶身股分红的,分红总额是总数的一成,外加九指的万分之一。 当天下午,林海就把甘夫号众人的分红和工钱都提前下发了,船上顿时欢声雷动,很多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小周抱着五两一锭的银元宝乐得合不拢嘴,一会儿揣进怀里,一会儿又拿出来看看。 九指在旁边笑道:“你小子就是没出息,五两银子就乐成这样。老子分红一百二十七两八钱六分,怎么样,服不服?” 小周提醒道:“你还欠了人家三十多两。” 九指毫不在意道:“那老子也还有九十多两,当初在崇明那一把算是赌赢了。老子赌钱就是这样,输钱最多几十两,赢钱最少上百两,老子今晚再赌把大的给?小子看看。” 这时瘦猴走过来了,对小周道:“工钱发了罢,今夜要不要跟猴哥出去耍耍?” 小周摸摸怀里的银元宝,这才刚捂热呢,顿时有些不舍道:“你自去罢,我不去了。” 瘦猴闻言对身旁的歪嘴等人道:“今夜就还是咱们老几位了,陈公子也说不去。” 第二天,瘦猴从花月楼回来,向小周大肆吹嘘昨夜如何熬战八国联军,唾沫横飞地说了半天,却见小周满脸悲愤。 瘦猴笑道:“你小子可是后悔昨夜没有同去?其实没去也好,倭国的银子是真贱哪,猴哥我一夜就花了上百两,你那五两工钱还是留着回到大明再说罢。” “我哪还有五两?”小周欲哭无泪道,“天杀的九指,昨夜赌红了眼,硬逼着我把银子借给他翻本,结果全打了水漂……” 小周越说表情越狰狞,最后差不多是咬牙切齿了。他心里这个悔啊,早知道昨夜就跟着瘦猴同去了,八国联军咱玩不起,总不至于大战五指姑娘罢? 第98章 德川幕府的夙愿 第99章德川幕府的夙愿 正当小周懊悔不已之时,林海和李国助却在长崎奉行所言笑晏晏。 这天一早,唐通事林长右卫门来到悟真寺,给林海送来了长崎奉行长谷川权六的请柬。这个林长右卫门按籍贯算其实是山西人,他的胞兄名叫冯六,乃是长崎第一任唐通事,不过在两年前已经去世。 由于眼下唐船贸易还处于三不管地带,长崎奉行和唐船之间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对公业务往来,所以唐通事的体制还远不如后世完善,人数只有两到三人,主要职权也仅仅相当于长崎官方的汉语翻译。 收到长崎奉行的请柬后,林海立马就想到李国助正好要拜访权六,于是便请他一起前往。李国助又去请张敬泉,老和尚仍是不愿同去,想来还是对林海的话半信半疑,要等两年后看崇传是否真的复起,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深居避世。 李国助于是自备了一份厚礼,与林海同行。林海也深知长崎奉行在倭国的分量,于是也挑了一对长白山老参,外加两斗东珠和四张虎皮作为见面礼,要是他知道权六明年就要卸任,怕是就不会这么慷慨了。 长崎奉行虽然一般是由三千石左右的旗本充任,但是在倭国的幕藩体制下却秩同十万石国主格大名,放眼倭国那也算排得上号的人物,更何况其主要负责的就是海外事务。 林海猜想应该是昨天那场展销会在长崎造成了轰动,这才惊动了长谷川权六,第二天一早就派唐通事前来悟真寺下帖子。 等到了奉行所之后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一番礼节性的寒暄之后,权六问道:“林桑这次带到长崎的货物可真是不少,不知本钱是否都是自己的?”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林海听完唐通事的翻译后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含混回了一句:“这么多的货物,本钱自然不全是自家的。” 权六闻言点了点头,这年头一般大海商鲜有亲自出海的,昨天得知悟真寺那场展销会后,他就猜想林海背后应该是某个明国权贵或豪绅,毕竟价值百万的货物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能拿出来的。 权六又道:“听闻林桑是明国的武官,不知在何处任职?” “林某在浙江宁波府任职,此次却是从登州到长崎来的。”林海昨日在面见那帮倭国豪商时就自称是舟山千户,以长崎奉行的消息灵通程度肯定早就知晓了,因此据实已告。 “宁波,那是个好地方啊!当年我们日本国的贡船就是在宁波停靠,只是如今两国的堪合贸易却已中断了多年,不知贵国可有恢复的意愿?” 听到权六的话,林海心念电转。他知道德川家康曾致力于恢复与大明的朝贡贸易,为此曾指示本多正纯给福建总督写信,以极其谦卑的姿态试探明朝的态度,结果却如泥牛入海。 此后,家康又试图通过朝鲜或琉球假道入贡,修复因嘉靖大倭寇和万历朝鲜战争破坏的两国关系,结果又在向来冷傲的大萌面前吃了闭门羹。 林海瞬间就明白了权六请他上门的原因,看来德川秀忠这个龟儿子还是不死心,仍想实现他爹生前的夙愿。 不过这事权六算是找错人了,他满心以为林海背后定然有什么手眼通天的人物,殊不知他只不过是个捐班的武官,而且还没上任。 想到李国助还有求于权六,林海于是打着哈哈道:“这事不是林某区区一个千户所能妄言的,不过林某倒是认得一个皇上身边的大太监,等回国后可以问问他老人家的看法。” “哦?大明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可是九千岁魏公公?”权六闻言两眼放光,在他看来能一次性拿出上百万两银子的,那肯定就是传说中在明国一手遮天的九千岁了。 林海并不讶异权六竟然听说过魏忠贤,毕竟长崎奉行有搜集大明情报的职责。不过这些情报主要来源于海商的道听途说和胡编乱造,可靠度极低,要不然万历朝鲜战争之时的大忽悠沈惟敬也很难把丰臣猴哥耍得团团转了。 “不,不,不是魏公公。林某说的是另一位大太监,品秩和权势都和魏公公相差无几。” 林海倒也不全是信口胡诌,王敏政再进一步就是司礼监随堂,和秉笔太监也差相仿佛。他这么回答其实更加可信,真要顺势扯起魏忠贤的虎皮,反而可能会被怀疑别有用心。 果然,权六听他似乎无意在自己面前装蒜,不由更信了几分。他顿时心中狂喜,如果他能借此完成德川秀忠的夙愿,那今后在倭国的仕途还能更进一步,搞不好给长谷川家混个万石领地也不是没可能。 权六深知当年家康之所以想恢复和明朝的朝贡关系,主要着眼点不在于贸易,如今的倭国根本不缺大明货物,老乌龟真正渴望的是明朝的一纸敕书――册封他为日本国王的敕书。 和平民出身的丰臣秀吉不同,德川家康更加注重武家的政治传统。他没有采取秀吉以武家领袖出任关白的做法,而是把自己包装成了源氏长者,以征夷大将军的名号统治日本,这也是继承镰仓幕府和室町幕府的衣钵。 当年室町幕府的足利义满就曾受明朝册封为日本国王,此后幕府将军在对外交往时都采用这一名号。这就是家康老乌龟梦寐以求的头衔,对外获得国际认同,对内增强幕府权威。 家康死后,二代将军秀忠虽然明面上没再谋求大明册封,但实际上比他老子更想获得日本国王的称号。 几年前这龟儿子给朝鲜的国书里自称日本国源秀忠,结果朝鲜回的国书直接就称呼他为日本国王,秀忠乐得合不拢嘴,却不知道这国书是被对马藩修改了的,就是为了哄他开心。 权六完全可以想象,秀忠要是能被大明册封为日本国王,还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 毕竟,秀忠一辈子都活在强大父亲的阴影下,还曾因关原合战迟到而被倭国上下普遍轻视。若是能在此事上压过死去的父亲一头,无疑有助于他摆脱昔日的阴影。 不过,秀忠此人外表忠厚内心阴冷,行事素来不如乃父明快。所以他没再明刀明枪地寻求大明册封,而是暗搓搓地让长崎奉行寻找机会,免得热脸贴了冷屁股,徒然招来耻笑。 权六是少数几个知晓秀忠心思的人,闻言连忙对林海道:“此事还有劳林桑多多费心,若是能促成两国和好,在下自当有以报之。” “奉行大人有令,在下敢不竭诚尽力。”林海说着对李国助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连忙提出了自己的诉求,权六当即满口答应下来。 关于平藏与荷兰人的纠纷,松浦隆信在江户已找过幕府老中土井利胜。此人是权六的顶头上司,已经专门和他打过招呼,不要就此事攀咬松浦氏,他此时答应李国助不过是做个空头人情。 至于禁止郑芝龙到长崎贸易,权六本来就不认识郑芝龙,这也不过就是个顺水人情,你们说他是海盗那就是海盗罢。 李国助见事情如此顺利,心中自是狂喜。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回承林海的情了,感激之情无以复加。 从奉行所离开前,权六又命人拿出两斤龙涎香和八包煎海鼠,让林海转交给他背后的那位大太监,同时封了些金银给他作为谢礼。 林海婉拒了权六给他的金银,但却老实不客气地收下了龙涎香和煎海鼠,这是给那位子虚乌有的大太监的,要是不收下人家还不放心。 这两样可都是好东西,拿来送礼都是很拿得出手的。尤其是龙涎香,当年嘉靖皇帝费尽心思也才搜刮到几十斤,眼前这人一出手就是两斤,可见长崎奉行油水之丰厚。 李国助在一旁暗暗窃笑,这不就是当年他爹忽悠英国佬的翻版吗? 所不同的是,李旦是费尽心思去忽悠别人,林海却是别人主动送上门来让他忽悠。这境界,啧啧,二弟真乃神人也! 第99章 开台第一人 第100章开台第一人 十余天后,趁着海风和缓之际,甘夫号启程返回平户。在长崎逗留的这些日子,林海每天都是应酬不断。 既然长崎奉行都邀请林海去作客了,末次政直这个代官还有高木作右卫门那几个町奉行自然也紧跟领导脚步。此外还有荒木宗太郎等长崎本地商人,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和林海攀交情。 林海于是乎带着两个结义兄弟四处作客,每天都是忙得脚不沾地,短短十余天送礼送到手软,收到的回礼也是堆积如山。在送礼文化方面,倭国可以说和大明一模一样,这点也给西方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回到平户之后,他先是见了博望号众人,第一时间发放分红,以便手下众人尽早拿去挥霍。这次航行的收益远远超出了林海的预计,否则他肯定不会定下这么高的分红比例。 他需要眼神中充满渴望的手下,而不是心满意足的富家翁。像歪嘴和瘦猴就很好,几天功夫就把二百多两银子挥霍一空,当然最优秀的还是九指。 忙完分红,接下来又是和松浦氏的交易。林海只能感慨自己就是个劳碌命,这辈子怕是都难得清闲,不过男儿立业就是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将来要练兵打仗那更是世上最辛苦之事。 当天下午,林海住进了李国助家中。来到倭国这么多天,不是住在船上就是住在庙里,这还是他第一回住豪宅。 到了李家后,先是参拜李旦的神主,接着李国助又带他到后室拜见李旦的一众妻妾,以示通家之好。林海给李国助的家人都馈赠了礼物,包括他的儿子和尚未出嫁的几个妹妹,其中最小的那个和七仔差不多大,长得粉雕玉琢甚是讨喜。 八年前这个小萝莉出生的时候,李旦在平户大摆宴席,前来道贺的有松浦氏一门众、荷兰商馆长斯佩克斯、英国商馆长柯克斯,另有以欧华宇为首的五十多个长崎华商,真可谓是济济一堂。 转眼之间物是人非,欧华宇早在五年前撒手人寰,英国平户商馆也于一年半前关门大吉,柯克斯死于返回伦敦的海船上。 吃饭时,李国助略带唏嘘地说起这段往事,林海便提出要去英国商馆的遗址看看。 两人信步来到残破不堪的英国商馆门口,林海突发奇想道:“多好的仓库,就这么烂在这可惜了,要不我派人替你拆了重建罢。” 李国助心中一动,这里本来就是他家的仓库,后来李旦把贸易重心转到东番,在倭国基本都不留库存,这座仓库便随之废弃,之后租给了英国人。 如今东番被郑芝龙占据,李国助今后的事业重心还是在平户,也确实需要再建一座仓库,却不知林海为何这么积极。 只听林海笑着道:“我船上有两百号俘虏,我正打算让他们去东番盖房子,就在这里先练练手,不过你得替我管饭。” 李国助已听林海说过要在东番建殖民地,心道原来是为的这档子事,当即满口答应下来。 当晚,林海在李家的豪宅里感受了一把江户时代的日式风吕。和想象中的画风不同,这年代的倭国没有泡泡浴,那玩意目前还是土鸡的专利,什么美人女将、极上泡姬之类的那就更不用想了。 所谓日式风吕,实际上更像是后世的蒸桑拿。这种洗浴方式是先用大锅把水烧开,然后通过管道把蒸汽引入密闭的风吕殿,等到把人蒸得发红之后,再下水洗净。 不得不说,连日奔波之后蒸个桑拿也是不错的享受。第二天一早,神清气爽的林海回到博望号,带着冯一刀等人押着浩浩荡荡的俘虏来到唐人町。 李国助出门迎接,忽然听到俘虏队伍里有人叫他:“李大公子?兀那汉子可是李国助李大公子?” 李国助凝目望去,喊话那人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只听那人又道:“我是袁进啊,袁进袁八老!” 李国助终于认出这人是谁了,惊呼出声道:“八老?你不是去登州了么?怎会在此?” 袁进一拍大腿:“果然是李大公子,老船主可还安好?” 林海在一旁看傻眼了,想不到自己这俘虏队伍里还有李旦的老相识,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话说那天在使团船上,这个袁进眼界不凡,他当时还纳闷此人的来历,想着找时间盘盘他的老底,后来一忙又把这事丢到脑后了。 “怎么?大哥认得此人?”林海打断两人的对话,问李国助道。 “八老是我爹的老相识了,说起来他才是东番的老地主啊……” 李国助一番解释后,林海终于搞清这个袁进的来历了。原来此人是福建海盗出身,早在二十年前就曾掳掠漳泉百姓拓殖台湾,在北港溪下游种田捕鱼,所以李国助才说他是东番的老地主。 十年后,李旦也盯上了东番这块地,于是派颜思齐带人前去移民。后者选择的地方在魍港,和袁进所在的北港比邻而居,双方偶有摩擦,但大体上还是相安无事。 袁进后来还曾短暂加入过李旦集团,不过他主要还是以打劫和种田为生,没有资格参与李旦的贸易,当时有不少这样的海盗团伙依附于李旦麾下。 五年前,袁进脱离了李旦手下,和自己的义弟李忠一起投降了福建水标参将沈有容。此后没过多久,他就随沈有容北上登州任职,从此和李家父子再没有来往。 林海没想到袁进的经历如此丰富,后世以颜思齐为开台王,如今看来这个光荣称号实际上应该属于袁进。 当然,嘉隆万年间的大海盗林凤和林道乾也都到过东番,但是这两人都只曾短暂停留,并未像袁进那样组织移民开发。如果不算宋元时期那些未在史籍留名的汉人移民,那袁进真可以当得起开台第一人。 此人熟悉东番的水文地理和风土人情,又有水战经验,还曾在明军中担任过中层将领,对眼下的林海来说还真可以算是个难得的人才。 不过袁进毕竟是因为林海才丢了官,能否真心归服还不好说,眼下还只能和王敏政一样做个参谋,时刻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下。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是自家人。”林海听罢对李国助言道。 明天是5000字大章,也是第一卷的终章,这章里将会给出主角林海的终极目标,同时也是本书之宏旨,请大家一定不要错过。 另外预告一下,第二卷名为东番基业。 第101章 淡水河口 第102章淡水河口 河水清澈如镜,平坦的河道使得水流十分平缓,沿着西北方向悠悠注入大海。 这是宝岛第三长河,但却是唯一具备通航能力的水系,入海段的干流名为淡水河,在后世又名淡江。 与之相对应的是,岛上其他水系大多坡陡水急,到处都是险滩瀑布,能行船的河段往往很短,因而只能命名为溪。 淡水河的入海口宽达两里有余,南岸的湿地向河中延伸出一个钩子形状,号称挖子尾。 挖子尾上密布红树林,一定程度上可以抵御西北风,和河水南岸一起围成了一个小小的避风锚泊地,这就是此时的淡水港。 和基隆港相比,淡水的港口条件实在谈不上好,但却有一个决定性的优势,那就是背靠可以深入内陆的淡水河。 相比之下,基隆港虽然四面环山、港大水深,但是却只能连通外海。 所以米格尔有一点没有说对,林海选定的殖民地并不是基隆,而是数十里外的淡水。在林海的规划中,基隆只是未来的舰队基地,唯一的功能就是军港。 他与荷兰人或未来的西班牙人不同,并不满足于在此占据一个港口,用于经营转口贸易或保障航线安全,而是要切切实实地控制整个宝岛。 基于这一目的,唯一能深入内陆的淡水港自然是殖民初期的不二选择。不过甘夫号并没有在淡水港抛锚,而是停在了淡水河的北岸。 两百多年后的十九世纪末,由于南岸的港口淤塞,淡水港就迁到了甘夫号停泊的地方,这里的港口面积要宽展一些,但不能抵御入海口方向吹来的西北风。 之所以在这里停船,是因为林海此行的目的地是淡水河北岸的沙巴里社,也就是武朗的娘家。 大约半个多世纪前,沙巴里社的一部分人迁徙到了基隆的社寮岛,形成了现在的金包里社,至今两社之间仍有相当紧密的联系。 “林掌柜请看,前头就是我的娘家沙巴里社。”武朗站在甘夫号的侧舷旁,伦第一在他的身边充当翻译。 林海顺着武朗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两三里外有一处高地,隐隐可以看到上面布满了干栏式的茅屋,粗粗一看似乎有两三百座。 “敢问武朗勇士,沙巴里社一共有多少人?” “男女老少全算上,大约有五六百人吧。” 林海闻言点点头,这个人数和金包里社差不多,但是房屋数量却只有后者的三分之一,想来金包里社的房屋大多都是仓库。 他接着又问:“那么,沙巴里社的领地有多大?” “林掌柜,就你现在站的这里,淡水河北岸凡是你能看见的平地都是沙巴里社的,看不见的那就更多了。” 武朗说着又道:“当然这些平地的用处都不大,无论是狩猎、播种还是居住,山地都是最好的。” 林海笑笑没有说话,淡水地湿,对于旱作农业来说自然是高处更佳。更何况,巴赛族目前还处于刀耕火种的游耕时代,农业在经济中的比重远不如狩猎采集重要。 这也是他选择在台北地区扶持土王的原因,这里是丘陵地带,土著看重的是山地,他需要的却是平地。有了这一点,双方的合作基础就更加牢固。 “所以你们的村社之间经常会因为争夺这些山地而成为敌人?” “是的,沙巴里社最大的敌人就是八里坌社。”武朗说着指了指对岸的八里坌山,“他们的村子就在那座山的背面,他们经常划着独木舟来我们的山头狩猎,有时甚至把我们种的庄稼都烧了。” “那他们确实该死,?帮娘家复仇是对的,要不要我的人帮忙?人头你们都拿走,我的人一个都不要。”林海笑着说道,他想起了另一伙噶头怪――大明边军。 比起大明边军,其实台湾土著更看重人头,这在他们的文化中有特殊的含义,没有猎过头的男人甚至都讨不到老婆。很多村社都会有一个专门的置首架,用于陈列出草所得的头骨,据说这样能得到祖灵的庇佑。 对于这个习俗,林海并没有什么歧视或偏见,这只是因为生产力低下而形成的一种人口调节机制而已,毕竟在工业革命大幅提升农业生产力之前,谁也跳不出马尔萨斯陷阱。 出草不过是战争的低级版本,台湾土著的村社连环壕都没有,战争烈度大约还不及仰韶文化初期。要说同类相残,置首架在京观面前可谓是小巫见大巫,很难说究竟谁更文明。 “林掌柜,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我想沙巴里的勇士们更希望凭自己的力量战胜敌人。只要你把约定好的武器和铁衣服给我,我们一定能打败八里坌社。”武朗拒绝了林海,依靠外人战胜对手会让周围的村社瞧不起。 “真的不需要我们出手吗?要不你再考虑一下。”林海有些担心,要是武朗被打死了,那他还得另找一人,伦第一这些日子的努力就算白瞎了。 “不需要。”武朗的态度十分坚决,“八里坌的人并不比我们更勇猛,人数也不比我们多,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武器更精良,毕竟你们明国人的船总是停靠在淡水河南岸,很少会来北岸。” 林海闻言点了点头,淡水在晚明时期也是海商们经常停靠的站点,看来淡水河出海口两岸的这两个村社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或许正是因为基隆的贸易机会,金包里社的先人们才会从沙巴里社出走。 “那好罢,只要你别忘了我的条件就行。” “这不是问题,你要的土地并不大,而且还只是平地,我的母亲肯定会同意给你的。”武朗的母亲就是沙巴里社的大巫师,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闪烁,似乎并不是很有信心。 林海是察言观色的好手,见状道:“请告诉她老人家,我之所以要和沙巴里社合作,主要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如果她不同意,我就会找八里坌社合作,不管怎样我总要在这里获得一块土地。” 半个时辰后,武母带着一众长老登上了甘夫号,被带到林海指定的地方坐好。 接着,匹练般的刀光在众人面前闪过,一头成年死鹿的头颅被当众劈成两半。 林海提起钢刀,平放在胸口,把刀刃朝向武母和沙巴里社的长老们。众人只见那刃口寒光依旧,并没有半点缺损。 看到众人敬畏的目光,林海感到很满意。 他反手一刀用力砍向披着链甲衫的公鹿腹部,被砍中的地方只是微微凹陷,链甲衫完美格挡了劈砍,仅仅只是多出了一道白印。 林海接着向武朗示意,后者在五步之外弯弓搭箭,一箭射向那头死鹿。 叮地一声,铁制箭头一下被弹开,仍然突破不了精密的双层锁环。 沙巴里社众人面面相觑,只听林海挥舞着钢刀道:“铁衣服我带来了一百多件,这样锋利的钢刀我船上有几百把,都可以借给你们。” 伦第一翻译完后,沙巴里社众人马上交头接耳,甘夫号的甲板上顿时一片嘈杂。 这些沙巴里人大多是老年男性,只有武朗母亲一个老妇人。母系社会和父系社会有一点很不一样,那就是并不存在性别尊卑,村社成员大体上都是平等的,只不过分工有所不同。 在东番土著村社中,一般都存在年龄组织,老年男性组成的团体往往就是决定对外事务的长老会。 武朗的母亲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是受人尊敬的大巫师,长老们作决定前一般都会让她来占卜。 一众长老喧闹了一阵,最终推举出一个年长者说话:“明国的林掌柜,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林海微笑道:“因为武朗是我的朋友,而且我希望在你们的领地上得到一块平地,用来和你们做买卖。” 那长老又道:“你可以开着你的船过来,我们就在你的船上交易。以前的明国商人们都是这样做的,没有人提出过像你这样的要求。” “你也看到了,我的船很大,可以带来的货物很多。如果只是短期停留,我的货根本卖不完,就光是我这次带来的钢刀和铁衣服,列位可以想想值多少鹿皮?” 其实巴赛族的祖先曾经是有过冶铁技术的,这在全岛土著民族里是独一份,但因为岛上缺乏铁矿,没过多久又发生了技术退化。 时至今日,土著拥有的铁器清一色都来自海外贸易,价格自然是贵得吓人。 那长老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理由,淡水港毕竟在内河,来此停船贸易的都是桨帆并用的小海船,纯靠风帆驱动的船往往只是在海岸线上认一认地标就接着上路。因此,像甘夫号这等大船还从没有和淡水土著做过交易。 长老想了想接着又道:“就算你的人长期在这里,我们也买不起这么多钢刀和铁衣服,就算买得起,我们也不需要那么多。” “你们可以用其他村社的鹿皮来和我交易,再把我的钢刀和铁衣服卖给他们,这样你们还能赚上一笔,基隆的金包里社和大鸡笼社不就是这样做的吗?列位应该知道,那两个村社可比你们富裕多了。” 林海耐心地循循善诱,他听伦第一说过,基隆那两个村社是巴赛人里最富裕的,因此有很多外村的男人到鸡笼来勾搭未婚女子。武朗之所以能入赘金包里社小巫师,主要是凭借他有巴赛人第一勇士的称号。 金包里社和大鸡笼社已经基本脱离了农业和渔猎采集,甚至发展出了专门生产商品的手工业。相比之下,淡水这两个敌对村社的商业化程度就低多了,为了争几个山头就世代仇杀。 要是在基隆,林海根本不用费这个劲,金包里社和大鸡笼社自动就会争着给他献出土地,但在淡水却要多费一番唇舌。不过他很有信心,因为人性之贪是刻在基因里的,东番土著也一样,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拜金男想要入赘鸡笼。 果然,一众长老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又开始止不住地喧哗起来。那名年长者还算沉得住气,示意众人安静后又接着问:“敢问林掌柜,除了刀和铁衣服,你还有什么货物?” “你们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带来,铁器、布匹、粮食还有铃铛、宝石之类的都行。你们中无论是谁突然想要什么,随时都可以找到我的人,他都会记下来,这样我就能根据各位的需求带来商品。” “我们还没答应给你土地……”年长者还没说完,突然有个酒鬼长老插话道:“我想要酒。”顿时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他说什么?”林海问伦第一。 “他说他要酒。”伦第一接着解释,“巴赛人都喜喝酒,但是他们的小米酒没有劲道,所以唐人的烧酒很受欢迎。” “武朗也喜欢喝酒?”林海暗暗盘算着这个信息的价值。时至今日,给东番土著卖酒的那点利益已不足以让他动心,他更在意的是扶持一个土王。 “可以说嗜酒如命,不过酒量也是真好。” “比你还好么?”林海笑道。 “差不多算是旗鼓相当罢。”伦第一矜持道,他能和武朗混到无话不说,老实说酒量居功甚伟。不过他酒量虽好,但并不十分爱喝,他不喜欢在人前不清醒的状态。 这时,一个稍显年轻的长老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站起来道:“林掌柜,我们现在没有那么多鹿皮和硫磺。你把钢刀和铁衣服借给我们,就不怕我们不还吗?” 林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嘿嘿笑道:“列位,我给你们看个东西。” 甘夫号在长崎添购了十门回旋佛郎机,又从博望号上调了二十名炮手过来。林海下令把十门佛郎机搬到岸上,对着一片低矮的小树林一字摆开。 “把子铳全部搬下来,一律装霰弹。”林海喝令道。众炮手给三十门子铳全部装填了碎石,随后搬到母铳旁待命。 随着林海一声令下,震天价的炮声连珠般响起。佛郎机是前装子母炮,发射时只需更换子铳,很快十门炮都打出了三轮,听起来像放鞭炮一样,但声音要大得多。 密集的弹雨抵近射击,瞬间把面前的小树林一扫而空,凌乱的树枝散落一地,有些树木甚至被直接打断了躯干,轰然倒地。 甘夫号上鸦雀无声,一众长老噤若寒蝉。 林海的脸上仍然挂着友善的微笑:“列位,我想以我们双方的友谊,那些钢刀和铁衣服你们肯定会还的。” 第102章 关渡基地 第103章关渡基地 “我们打算同意林掌柜的要求,请大巫师占卜吧。”一众长老围着武朗的母亲道。 武母已是六十多的高龄,这辈子经历过好几个男人,儿女共有十多个,武朗是她最小的儿子。 老妇人的眼神已经不太好使,一直半眯着坐在那里,唯有听到炮声的时候突然睁得溜圆。 她这辈子虽然都没有离开过淡水河口,但是这个地方并不算封闭,所以也经历过不少事,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就是死于炮弹。 在那次突如其来的劫难中,村子里死了很多人,像她这个年龄的老人都还记忆犹新,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并没有被半个世纪的时光所冲淡。 “我昨晚做了个梦。”武母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奇异的腔调。 “我梦见了遥远的祖先,他告诉我,我的小儿子即将回到村子。祖灵的使者会随着他一起到来,给村子带来长久的平安和昌盛……” 长老们闻言大多狂喜,巴赛人的占卜花样很多,鸟占、石占、水占、竹占、草占不一而足,但据说最灵验的还是梦卜。 他们的信仰是起源于旧石器时代的万物有灵,对村社来说最重要的灵就是祖先的死灵。 既然是祖灵托梦,那自然是不会有错,如此说来眼前这个明国人就是带给他们福音的使者。 但也有少数人较为沉静,尤其是被推举出来和林海说话的那个年长者,他的眼神中甚至饱含着忧虑。 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半个世纪前的那场劫难他也曾亲身经历,因此他明白大巫师的用意。 对于眼前这个明国人,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至于同意他的要求是福是祸,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大巫师的双眸虽然浑浊,但是心眼还是雪亮雪亮的。 双方的合作意愿就此达成,林海也不由暗叹还是大炮说话好使。 荷兰人光靠枪炮就统治了全岛的土著村社,但是前前后后用了二十多年时间,他不打算花这么长时间,因此选择找一个土王来扶持。 上百件链甲衫和三百多把钢刀很快被移交给沙巴里社,全村青壮男子几乎倾巢而出,第二天一早就划着独木舟去了对岸,准备血洗八里坌社。 林海没有跟过去凑热闹,一来沙巴里社众人并不希望他同去,二来他也确实没兴趣看这种打村架的场面。 甘夫号放下了一条小艇,沿着淡水河逆流而上。 林海坐在小艇上,只见河两岸山丘起伏,山上古树参天,山下荒草遍地,到处都是莽莽榛榛的原生态景象,好似甚少有经过人类改造的痕迹。 此时的东番人口密度是非常低的,全岛土著加起来也就二三十万人,就这还形成了出草这种人口调解机制。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渔猎采集外加游耕的生产力就是这么低下。以宝岛的自然条件,如果拥有和大明相当的农业技术,人口翻上十倍应该是完全没问题的,这真是一块有待开发的处女地。 “八老,这淡水河你以前可曾来过?”小艇前行了大约有八九里,林海突然开口向身边的袁进问话。 “回林大人的话,我曾经到过淡水港,但还从来没有深入过内陆。”袁进的态度毕恭毕敬。 这些日子林海没事就找他聊天,问些东番的风土人情,也曾说起过自己在舟山捐了个千户。 关于他们这些俘虏的未来安排,林海也跟他交了底,包括他和王敏政在内,所有人都将被安置在东番。 和王敏政一样,袁进和他那十来个亲兵都被提前免除了奴隶身份,负责管理其他的俘虏,而不用干三年苦工。 当然,这只是林海说的场面话。 他这次来东番还带来了以海野左兵卫为首的两百多个浪人,全都是当年欧华宇的旧部,欧左吉则继续留在长崎招兵买马,等拿到朱印状后再出海和他汇合。 目前真正负责看押俘虏的就是这些浪人,如果说他们算是监狱管教的话,那袁进和他的亲兵顶多算是林海钦定的牢头狱霸,本质上还是被监禁的对象。 袁进对此也心知肚明,不过他也并没有什么非分的奢望,说实话要是他干出劫使团的惊天大案,肯定要把俘虏全杀了灭口,林海能给他们一条活路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以后就要长住这里了,你在北方待了几年,这里的气候还适应罢?”林海接着问道。 “谢林大人关心,我本就是福建人,没什么不适应的。”袁进的态度仍然恭敬,不过语气却很生冷。 林海对此也不以为忤,毕竟袁进在登州是有家小的,如今仍是生死未卜的状态,要让袁进感激他的不杀之恩是不可能的。 “依八老之见,我选个什么样的地方比较好?”林海若无其事地继续问话。 他之所以要乘小艇逆流而上,为的就是在淡水河北岸寻一块地方,作为殖民东番的最初基地。 “那个地方就不错。”袁进指着小艇左前方一块长满荒草的平地。 平地的前方不远处,有一条宽约数十丈的支流汇入淡水河,支流两岸遍布着郁郁葱葱的高大乔木。 “八老说说看,这个地方为何不错?” “这片地宽展,而且较为平整,再就是水运便利,将来和其他土人村社做买卖也方便。还有就是,那条河不知道叫什么河,两岸的树很多,砍了后放在水里就能漂下来,用来盖房子也方便。” “英雄所见略同啊,八老不愧是曾在东番拓殖过的前辈,果然是经验丰富。”林海抚掌大笑,他在后世曾在宝岛执行过任务,所以他知道那条支流的名字。 那条支流在后世叫基隆河,是宝岛唯二可以命名为河的河流,另一条就是基隆河汇入的淡水河。 东番可以全线通航的河流就这么两条,都在同一个水系,两河交汇处在后世的地名叫关渡。 基隆河长达一百七十余里,辐射范围也不算小了,虽然不能直通基隆港,但却流经离基隆港不远的地方。 对于林海来说,这也是未来的重要物资运输通道,用于连接淡水移民基地和基隆军港,毕竟外海运输受天气影响较大,还是内陆水运来得更加可靠。 此外,宝岛北部的矿产主要都在基隆河流域,除了硫磺在大屯山区,更靠近淡水河一些。 这些林海就犯不着告诉袁进了,对于袁进的回答,他还是比较满意的,此人看来并非不知好歹之辈。 想到此,林海对袁进道:“八老,听闻你在登州是有家小的,不知?可有什么能取信于家人的信物?” 袁进闻言有些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林海是什么意思。 只听林海又道:“我回到大明后,马上会派人去登州探听消息。若是你的家眷被官府抓了,无论花多少银子我都会设法救他们出来,接到东番来和你团聚。” “当真?”袁进这下有些绷不住了,“林千户要是真能把袁某的家人救出来,今后袁八这条命就卖给你了!” “八老言重了,你是东番拓殖的前辈,南洋北洋都熟悉,他日林某定会有借重之时。” 林海嘴上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却知道,除非有朝一日自己的实力已经足够强大,不怕劫夺使团的泼天大罪真相大白,袁进就永远不能离开东番。 他相信这一天不会太久,毕竟到了崇祯年间,大明天下又是另一番光景了。建奴肆虐,流寇蜂起,就连扒了朱家祖坟的张一川都能被招安,他只需手握一支雄兵,那就没有任何人敢对他问罪。 林海等人返回到淡水河口后,沙巴里社对八里坌社的复仇已经大获全胜。 战斗过程十分短促,有了林海提供的盔甲和武器,战局从一开始就呈现一边倒的趋势,沙巴里社赢的不费吹灰之力。 八里坌社众人见势不妙,很快就放弃村社望风而逃,渔猎游耕民族就是这么洒脱,没有定居农民那么多羁绊。 沙巴里人洗劫了他们的仓库,然后一把火烧了八里坌社,接着便成群结队去扫荡他们的庄稼,大部队就此凯旋。 武朗却直到天黑才回到沙巴里社,这货一路追进了密林中,跑了十几里山路才斩获三颗首级,在噶头大赛中勇夺冠军,无愧于巴赛人第一勇士的称号。 三颗首级清一色都是青壮男子,这已经是相当优秀的战绩。毕竟土著们打仗或许不怎么样,但逃命的本事是个顶个地厉害。 十年后,荷兰大员长官普特斯曼亲率五百装备火绳枪的士兵,和盟友新港社一起进攻麻豆社,后者的人口有三四千,但被杀死的一共也才二十九人。斩获的首级全被新港社土著拿走,其中不少都是老弱妇孺。 第二天一早,沙巴里人围着置首架举行祭祀,武朗虽已入赘金包里社,但两社拥有共同的祖灵,因此也受邀参加。 祭祀完毕后,林海向沙巴里社提出要关渡附近的土地。长老会按照约定给他划出了大约一千来亩的平地,并向他献出了一颗小树苗,这在东番土著的习俗里是土地交割的象征。 伐木建屋的工作在当天下午就开始了,林海特意邀请了武朗到关渡来参观。 “铁家伙就是好用啊,这么大一棵树,轻轻松松就被放倒了。你方才说这个铁家伙叫什么?”武朗目睹了甘夫号上那些俘虏用锯子伐木的过程,不无感叹地对伦第一道。 “他说什么?”林海问伦第一。 “他说用铁家伙砍树就是好使。”伦第一的翻译简明扼要。 “你们不用铁器砍树吗?”林海听完后饶有兴致地问武朗,“我看你们用来造独木舟的大树比这个要粗得多。” “你是说用铁刀或者铁斧吗?”武朗闻言连连摇头,“我们可舍不得拿这些宝贝来砍大树,我们用火。” “用火?”林海有些诧异,他知道东番土著的铁器少得可怜,主要还都是铁箭头或枪头,所以刀斧之类的都可以算是宝贝,但是他没想到土著们竟然会用火来伐木。 “是的,用火。”武朗连说带比划地解释着,好半天才把伦第一说明白,后者又手口并用地向林海转述。 原来东番人伐木是先把大树凿出个扁平的窟窿,然后在里面堆放木炭和鱼油,接着把这些燃料点燃,再用芦管朝着预想的断面吹,直到把断面附近烧成松软的焦炭,最后再用力一推,大树就倒了。 这个方法虽然复杂,但是效率并不低,虽然远不如锯子快捷,但比起刀斧之类的差不了太多。 林海听完也是啧啧称奇,他不知道这是石器时代人类智慧的一大结晶,在他原来那个时空的柬埔寨,仍有人沿用这种不知几万年前就诞生了的砍树方法。 “你们的独木舟是不是也是这么造出来的?”林海突然想起土著的独木舟上经常可以看到一些奇怪的黑焦面,现在想来那是火烤的痕迹。 “是的,我们把不需要挖空的地方涂满湿泥,然后用火烘烤要挖空的地方,烤得松软了再用石斧凿,挖一层后再接着烤,直到挖出船的形状。” 武朗所说的实际上就是火焦法,大约是因为制造独木舟比伐木更加精巧,所以他们没有直接用火烧,而是用火烤,这效率自然就可想而知了。 继筏子之后,老祖宗们就是靠火焦法造出了人类历史上第二种水上交通工具――独木舟。 这是智人独有的成就,此前的直立人甚至包括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都没有发明这项技术,因而也就没有到达过美洲和大洋洲。 “武朗,要不要随我去大明走一遭?我们明国还有很多你闻所未闻的好东西,尤其是烧酒的品种特别多,你在基隆喝到的根本不算什么好酒。”林海笑吟吟地对武朗说道。 十多天后,关渡的荒地上围起了一圈竹栅栏,里头盖起了两百多座简陋的茅草屋,都是仿照土著的高脚屋建造的。 这种干栏式建筑确实适合潮湿多雨的莽荒地带,不仅可以防涝还可以防野兽。唯一就是比较怕台风,好在建起来省事,塌房也不心疼。 在这个时代的东南亚,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都是住的这种房屋,他们称之为亚答屋,通过亚答屋下面柱子的多少基本就能判断房屋主人的社会地位。 林海也打算在殖民初期广泛采用亚答屋,这是东南亚人民千百年来用脚投票的结果,足以说明其实用性。 林海在留下半年的粮食后启程回福建,武朗在美酒的诱惑下再度登上甘夫号,伦第一自然也要和他一起。 临走的时候,袁进和海野左兵卫等人在淡水河口送别。伦第一看到张勇也没上船,就问林海道:“勇仔不去福建么?” 林海回道:“他在这里还有事。” 伦第一见林海没有多说,也就不再问了。 感谢元婴期老祖打赏2000两白银!感谢宙光行者打赏1500两白银! 第103章 官身到手 第104章官身到手 十一月初,甘夫号抵达了嘉禾屿,在港阔水深的厦门湾下锚停泊。这里位于嘉禾屿的西南侧,正对着鼓浪屿,与厦门城的南城门洽德门遥遥相望。 这座城池修建于洪武二十七年,城周二里有奇,乃是江夏侯周德兴奉明太祖之命所建。此后厦门城不断加筑翻修,至今已成为福建南路海防的中心。 甘夫号靠岸后,许心素得到引水船的通报,亲自带着长子许乐天到港口迎接。 林海远远看到挺着大肚子的珠娘,连忙下船迎了上去。伦第一得了林海的叮嘱,要寸步不离地看好武朗,因而没有跟着下船。 他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很快就看到了搀着珠娘前行的方秀娥。 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就对上了,秀娥见伦第一向自己望来,连忙侧过头去和珠娘说话。 “见过许三叔,这些日子拙荆多承看顾,小侄在此拜谢了。”林海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对许心素作揖。 许心素连忙搀住林海:“贤侄多礼了,这都是老夫份内之事。何况贤夫人身子一向健壮,也没什么需要老夫费心的。” 林海闻言心中大喜,看来珠娘和肚里的孩子都挺好的,自己马上就要当爹了。他也顾不得再和许心素客套,来到珠娘身边道:“我回来了。” “你还晓得回来?说是去几个月就回,这都半年了,老娘肚里的孩儿都快落地了!”珠娘倒竖剑眉瞪着林海,眼中似有百般情愫交织。 她挺着大肚子一路走来,说话仍然不带喘气,果然无愧于健壮二字。这年代穷苦出身的女人就是如此,肚里怀个娃背上背个娃,照样下地干活的比比皆是。 要不是众目睽睽之下,说不定林海已吃到一记凌空飞脚,以珠娘的矫健,身怀六甲完全不影响她踢人。 要真是来这么一脚,林海肯定老老实实地立正站好,而不像分别前的那个夜晚,一把抓住踢来的小腿…… “哪有半年?还差整整三天,我这数着日子呢,你休想诳我。” 林海一句话让珠娘破了防,倒竖的剑眉好似雪狮子向火,一下子酥软下来。氤氲的雾气在双眸中凝结,很快就打湿了她的长睫毛。 “姑爷回来就好,你如今是官太太,平日也要有个体统,这般埋怨姑爷像个什么样?” 石五四先是说了珠娘几句,接着又问林海:“姑爷,怎么没看到珠娘她哥,莫不是还在船上?” “他去濠镜办点事,大约还要半年才能回来。岳丈身上一向还好?我这里带了些人参和煎海鼠……” 林海话说到一半,就听七仔的公鸭嗓响了起来:“姑丈,我也要出海。” “?小子认得五百个字没有?”林海闻言看了眼七仔,熊孩子的个头长高了点,看来这半年的营养不错。 七仔闻言呐呐无语,林海注意到一旁吕铁蛋的眼神也有些闪躲,心道:好嘛,这俩拖油瓶看来还是没什么长进。 不过铁蛋比半年前更加壮实了,人也?饬得干净多了,看来这小子是真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倒是方秀娥,虽然变白了点,但不知为何反而清减了一些,照说这半年她的伙食条件应该比原来好多了。 “秀娥,铁蛋,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二人了。”林海开口招呼两个弟子,两人忙不迭地向他行礼,连连说自己没做什么。 “你还说呢,这半年多亏了他们两个。”珠娘说着又不顾老父警告碎碎念起来,“再有两个月就过年,过完年你再不回来,我就照你说的,带他二人还有爹和七仔去广东。叫你再也见不到我,还有我们的孩儿……” 吕铁蛋闻言吃了一惊,他从未听珠娘说过要去广东,于是转头看向方秀娥,后者轻轻摇头,似乎也并不知情。 林海在一旁看得好笑,这小子还不知自己错过了一桩好事。 当初他和珠娘说的是,要是自己过完年还没回来,就把秀娥许配给铁蛋,然后带他俩一起去内陆,等孩子大点再去广东。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有些笑不出来了,珠娘对这两个弟子来说有如长姐。眼看林海逾期未归,珠娘却只字未提他的安排,看来也是怕这两人担心。 林海在倭国等风耽误了行程,搞得伦第一在东番连觉都睡不好,珠娘在厦门又能好到哪里去?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一个人扛到最后…… 林海的心中不由泛起一阵怜惜,早知道就不该在分别当晚和她说那些话,或者干脆说自己要过完年才回来,省得她日夜悬心。 不过他这也是无奈之举,历史上郑芝龙是在天启六年三月开始劫掠福建沿海,首次行动就派了一部人马到厦门竖旗招兵。 如今他这只蝴蝶的翅膀已经开始扇动,谁也说不好这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毕竟光是李旦之死就比历史上提前了三个月,要是照这个时间差计算,郑芝龙下个月就会来打福建了。 许家父子还在旁边,林海也不好一直晾着他们,温言宽慰了珠娘几句后,他又对许心素道:“拙荆顽劣,小侄一向疏于管教,让许三叔见笑了。” “贤伉俪夫妻情深,令人称羡。”许心素拈着胡子微笑,反倒对林海更加欣赏。 有道是糟糠之妻不下堂,许心素老于看人,在他看来珠娘就是个脾气火爆的?家女子,虽有几分姿色,但如何能配得上已是官身的林海?林海对糟糠之妻越好,不就越能证明此人重情重义。 许老三,这辈子讲究的就是情义二字!越是重情重义的汉子,越能入得他许某人的法眼。 “贤侄,你的告身和敕牒已经下来了,还有军户户帖和千户官印,都在宁波的谢夫子手上。就差一身官服,随时就能去舟山上任,不过贤侄这一路风涛劳顿,还是在中左所歇息一阵,待贤夫人诞下麟儿后,再去宁波不迟。” “多谢许三叔!当初一龙贤弟带小侄去浙江捐官,那边说是三四个月就能办妥。如今已过去五个多月,小侄要是再不去上任,朝廷不会怪罪罢?” 许心素闻言笑道:“贤侄宽心,自古以来新官上任迁延几个月都是常事,何况有洪道尊在,谁敢说三道四?” 林海一想也是,当年万历爷看着六部九卿长期缺员都淡定的很,自己一个小小武弁没去上任,谁会咸吃萝卜淡操心管这鸟事? 于是,他放下心来道:“既如此,小侄就在中左所叨扰几日,正好还有些事要劳烦许三叔。” 许心素闻言笑道:“可是又要找老夫销货?这回老夫就不让利了,你可得给我个巧价儿。” “不不不,我这回没有货物要卖,我是要找许三叔买东西。” “既如此,那也不急在一时。老夫已摆下宴席,贤侄船上若是没有货物要卸,可让众兄弟即刻入席,我们边吃边说。” “不急不急,我船上确有些东西要卸下来。”林海连连摆手,甘夫号上可是有七十万两白银,万一郑芝龙突然杀到厦门湾,那他就算倒了血霉,还是放到厦门城里安心一些。 七十万两银子重达二十六吨,这需要五十多辆双轮牛车才能一趟拉完。厦门港虽然有载重数吨的四轮太平车,但却不能转向,林海要把银子拉进城去,只能用可以转向的双轮车,而双轮车的载重差不多也就是半吨。 看着浩浩荡荡的牛车队伍,林海也是有些无语,在蒸汽动力问世之前,古代的陆路运输就是这么麻烦。二十多吨物资尚且如此,要是二十多万大军千里馈粮,那又该是何等场面? 好容易把甘夫号上的银子装上牛车,林海留下十来人守船,其余众人都随他进厦门城,许心素已在城中摆好了宴席。 “破奴,过来。”林海招呼着狗娃到身边来,后者已被他收为义子,取了个名字叫林破奴。 “爹。”狗娃叫了林海一声爹。 珠娘在一旁听得额头直跳,这怎么出海一趟还多了个儿子回来。而且看起来有八九岁了,和七仔一般大,自己肚子里这个还没出生呢! 只听得林海对那小子道:“这是你干娘,叫娘。” 狗娃于是叫了一声娘,珠娘这才明白是收的义子,好嘛,这下又多了个儿子。 她一招手,身后呼啦啦涌过来二十多个,都是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有男有女。 “叫爹。”珠娘一声令下,二十多个娃齐声冲林海叫爹。 这下轮到林海傻眼了,自己这武官还没上任呢,倒是把明军将领收义子的优良传统给提前继承了。 众人浩浩荡荡地往厦门城进发,武朗也跟在伦第一身边。 这一段路连接厦门城和厦门港,来来往往的行人着实不少,还有很多牛马驴骡等挽畜,都是武朗没见过的动物,一时之间把这个东番土著看得目眩神迷。 待到走近厦门城,武朗才霍然发现这么个庞大建筑,一时之间不由呆住了。 此前他见过最大的人造物就是甘夫号了,完全不能想象世上竟有城池这样的存在。 进了南城门后就是衙口街,这是厦门城里最嘈杂的地方,不少小商贩都在此处谋生。 武朗只觉得脑袋一阵晕眩,周围到处都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沿街叫卖的货郎,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响成一片,有烙大饼的、吹糖人的、炒栗子的,还有卖狗皮膏药的、草鞋麻绳的、山货海味的…… 好似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武朗张着嘴左顾右盼,他从没有见过如此凑集的人烟,更不用说这么多闻所未闻的新奇物品,一时之间双目应接不暇,大脑也因信息超载而一片空白。 “这就是明国?”武朗使劲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喃喃自语道。 半个时辰后,武朗坐在了厦门城最高档的酒楼中,他很快就被满桌的酒菜所吸引,片刻功夫就吃得肚子溜圆。 此时,主打的菜品才刚刚上桌,只见一碗摆放整齐的扇形蚌肉被端了上来。那蚌肉片片色白而腴,宛如出水芙蓉,看起来十分晶莹可爱。 这蚌肉取自福州的漳港海蚌,在明代是贡品,与江瑶柱一起并称海味之至美,素来为天下所重。 “西施舌氽鸡汤,本店的招牌菜,客官请用!”店小二揭开手中端着的瓦罐,将热气腾腾的三茸鸡汤浇进盛放蚌肉的碗中,那蚌肉此前已用白水煮过断生。 浇在蚌肉上的鸡汤清澈如水,却又醇香扑鼻,顿时惹得桌上众人食指大动。说是汆鸡汤,但实际上这三茸鸡汤很不简单: 先要将老母鸡、牛肉和猪里脊焯水去污,然后捞起来加清水蒸上一个半时辰,去肉留汤。再把鸡胸脯、鸡血水和精盐制成鸡茸球,放进汤中略煮片刻,捞起鸡茸球后方才大功告成。 郑廷球也坐在武朗这桌,他上次在厦门就吃过这个菜,蚌肉刚端上来就连忙咽下口中的云林烧鹅,手拿筷子直勾勾地盯着店小二的动作。 等到鸡汤没过蚌肉,这胖子立马出筷如风,夹起两片蚌肉塞进嘴里,醇厚的鲜香顿时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这个西施舌要快些儿吃,慢了就老了。”方秀娥给珠娘夹菜,实则是在提醒没吃过这道菜的伦第一。 伦第一闻言夹起一片蚌肉吃进嘴中,只觉这西施舌清鲜脆嫩,吞下去后仍是齿颊留香。 他一边回味一边鬼使神差地偷瞄秀娥,只见她口如樱桃、齿若编贝,只可惜看不见那三寸丁香。 不知想到了什么,伦第一竟有些失神了,方秀娥早察觉到他在看自己,于是转头瞪了他一眼。 伦第一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给身旁的武朗夹了一片西施舌:“这个不错,你尝尝。” 武朗此时已实在吃不下了,他从未想过这世上竟有这么多美味,感觉这辈子简直都活到了狗身上。 “明国人平时吃的就是这些东西么?”武朗转头对伦第一道,“和你们相比,我们巴赛人简直活得连狗都不如。” 伦第一闻言笑道:“其实你要过上这样的日子也不难,只要跟着我大哥混就行。” 武朗沉默了一瞬,终是摇摇头叹息道:“我不能离开祖灵太久,明国虽好,只可惜不是我的家园。” 第104章 大员长官之死 第105章大员长官之死 “还是大明好啊,我在倭国吃饭团子吃得都想吐了。”林海对许心素道,说着拿起一块福橘饼放进嘴里。 为了谈事方便,许家父子和林海单独找了个房间。此时桌上的酒菜都已撤下,换上了饭后茶点,该到谈正事的时候了。 许心素端着一碗武夷山大红袍,用碗盖刮着茶水:“贤侄说要找老夫买东西,不知要买些什么?” 林海咽下嘴中的福橘饼道:“我去舟山后,立马会着手招兵,听闻闽广有专门销往海外的鸟铳,做工比边军用的还要精良,因此想要许三叔代为采买一批。此外,若有合用的精铁棉甲,我也想要。” 闽广外销的精工鸟铳在万历年间赵士祯的《神器谱》中就有提及,此外闽铁在明代也是上品,制作精良盔甲一般非闽铁不可,因此林海才想在福建采购装备。 许心素闻言道:“鸟铳不是问题,但绵甲却有些麻烦,朝廷管制得很严,不知贤侄想要多少?” 林海道:“我还不知能招多少兵,不过宁可兵仗等人,不可人等兵仗。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鸟铳和盔甲各来五百套。” 许心素摇头道:“太多了,鸟铳要多少有多少,只是时间问题。但盔甲不行,我最多能替你搞到十来件。” “那就这样罢,精工鸟铳五百把,绵甲就不要了,再要十万斤上好的闽铁。”林海接着又道,“此外,我还要一条五百料的海船,最好是广船,再配上大发?和佛郎机。” 博望号去了濠镜,现在林海手上只有一条大沙船,水上战力很是堪忧。大明的海船中最适合做战船的就是广船,其次是福船和浙船,沙船最不经打,但在长江以北的适航性最佳。 许心素点头应了下来,这时他的长子许乐天开口了:“水上打仗鲜有披甲的,听林兄这意思,似乎是想和郑贼打陆战?” “郑贼船多,水战我们暂时不是对手,最好是在陆上和他决胜负。” “林兄高见,前些日子我爹去找俞总戎,想让他率兵船去东番剿灭郑贼,俞总戎也是说水战不好打。” 林海闻言点头,看来俞咨皋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他连陆战都干不过郑芝龙。要灭这小白脸看来还是要靠自己,不过好在他现在有的是钱,这是他和郑芝龙对决的最大底气。 对于古典军队来说,军饷基本可以约等于士气,战争的胜负手往往并不在战场上,更多的在于后勤、装备、训练和组织度。所以后世网络上有个笑话: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何处有满饷?关外汉八旗。 这虽是个笑话,但却击中了要害,历史上明军剃了头战力大增的例子比比皆是。明朝灭亡的主要原因就是腐败,这是王朝周期律的宿命,大明开国两百六十年还有如此局面,在古代王朝中已是凤毛麟角了。 林海之所以要不遗余力地搞钱,原因就在于此。后金入关前所能控制的人口也不过百万之众,虽然靠抢劫和人参贸易赚得盆满钵满,但其经济体量到底比明朝差了太多,只要能垄断大明海贸,在钱粮上压倒后金应该问题不大。 抓住钱粮这个牛鼻子,攀科技树反倒是细枝末节,至于后世许多网络军事家们津津乐道的排队枪毙、空心方阵、骑墙冲锋之类的,目前还不在林海的考虑范围内。 这些军事理论究竟有多靠谱还不好说,必须在实践中去检验。至少那什么近代骑兵墙式冲锋完全就是扯淡,如果想靠这玩意灭后金,估计会被皇太极打得连妈妈都不认识。 这些东西最多也就是锦上添花,林海只要确保在钱粮上压倒后金,哪怕不攀科技树不做任何战术变革,殄灭建奴也是很有希望的。毕竟明清双方的兵员素质、武器装备乃至于常用战术基本都差不多,最大差别还是大头兵饿不饿肚子。 这就是林海灭金大计的总体思路,虽然看似有点笨,但胜在脚踏实地。而要垄断大明海贸,首先要灭掉的拦路虎就是郑芝龙,林海对此还是颇有信心的。 即使高看一眼,郑芝龙眼下的实力最多也就相当于嘉靖大倭寇。林海坐拥上百万两银子的雄厚资本,又打通了浙江货源和倭国商路,如果连这伙乌合之众都不能荡平,那基本也就不用做什么殄灭建奴的春秋大梦了。 “贤侄这也是老成之计。”许心素呷了一口大红袍,“其实俞总戎所虑,也是那郑贼和红毛合流,若单单只是郑贼,福建水师又有何惧?” 林海听他还是迷信俞咨皋,本想提醒一句,但话到嘴边却又止住。要让许心素认清现实,恐怕只能等到俞咨皋被郑芝龙打得灰头土脸了。 想到上次在厦门,李国助让许心素去争取荷兰人,林海便顺着他的话问道:“既是如此,红毛如今到底是什么个态度?” “这事说来蹊跷,大员的夷酋本来已答应和俞总戎联手剿灭郑贼,结果没过几天就落水而死。这老夷酋一死,新上任的夷酋又说要把彭湖还给他们才肯出手,否则他们就两不相帮。” 许心素口中的夷酋就是指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大员长官,荷兰人是在天启四年从澎湖退往大员,首任大员长官是马丁努斯?宋克,此人在天启五年十月在大员湾外溺毙,之后由高级商务员杰拉德?弗雷德里克兹?德?韦特代理大员长官。 这段历史林海大体是知道的,不过他却不知晓俞咨皋、许心素和前后两任大员长官的交涉。想来大员方面并没有把这事报告给巴达维亚,因此也就没有出现在荷兰人的历史记录中。 “托词!”许乐天猛地一拍桌子,“韦特这厮在福建沿海也混了好几年,他明知俞总戎不可能答允让他们回到彭湖。这厮嘴上说两不相帮,真要打起来,我料还是会站在郑贼那头。” 林海闻言道:“乐天兄弟为何这般说?” “林兄有所不知,郑贼刚到东番就被老船主派去大员,那时韦特还是大员红毛的二当家,郑贼当时就在他身边做通事,还曾跟着他打劫去往吕宋的商船。我甚至怀疑,老夷酋宋克就是死在这俩人手上。” 许乐天后面这话说得有些突兀,林海不知他有何根据,当即问道:“你的意思是,宋克要和俞总戎联手剿灭郑贼,所以被韦特和郑贼合谋害死了?” 许乐天点头道:“李大伯是落水死的,宋克也是落水死的,前后不到三个月,世上哪有这般蹊跷的事?” “等等……”林海忽然想起一事,“照你这么说,宋克是死在七月份?” “是的,林兄为何这么问?”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奇怪。老船主是四月死的,颜头领是五月死的,宋克是七月死的,结果是郑贼和韦特先后上位,这实在是太凑巧了。”林海此时已确信宋克之死不是偶然,原因就是他的死期和历史上不一致。 历史上这三人就是前后脚去世的,林海清楚记得最先死的是李旦,接着是颜思齐和宋克。而李旦原本是死于天启五年八月,也就是说历史上宋克之死肯定在这之后。 如今宋克七月份就死了,死因仍是落水溺毙……林海原本并不相信许乐天的猜测,毕竟那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但现在他却不得不信。 “当初在颜头领的葬礼上,代表红毛出席的也是韦特这厮,没有红毛做后盾,郑贼决计当不上总瓢把子。如今想来,韦特当时说的那些话,很可能宋克并不知情……”许乐天还在接着说,实际上林海已经不需要再听他堆砌旁证了。 他觉得有些奇怪,郑芝龙谋杀宋克的动机很明显,但没有韦特的帮助很难想象他能在宋克的船上动手脚,那韦特的动机又是什么? 荷兰东印度公司毕竟不同于海盗团伙,韦特说到底也就是个打工仔,为了升职而谋杀自己的上司,这好像有点说不过去。相比郑芝龙谋杀李旦和颜思齐,韦特谋杀宋克的风险收益比实在是太低了。 事实上,韦特到最后也没获得巴达维亚总座的认可,他那个代理长官一直没能转正,两年后就被撤职了。 这样一来可能的解释就只剩下两个了,一是韦特和宋克有其他矛盾,二是韦特真的是在帮郑芝龙。 按照许乐天的说法,第二个原因的可能性很大,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有些麻烦了。这意味着在韦特下台之前,郑芝龙和荷兰人的联盟几乎牢不可破,荷兰人连保持中立的可能性都没有。 再加上西班牙的舰队半年后就会抵达基隆,也就是说林海要在未来两年内同时和西班牙、荷兰、郑芝龙为敌,对目前的他来说这简直是地狱难度。 林海沉吟片刻道:“既是如此,许三叔何不给韦特点颜色瞧瞧,断了红毛的货源,让他们在大员喝西北风,看韦特还会不会站在郑贼那头。” 许心素摇头道:“黄明佐一直在给郑贼卖货,有这老小子在,红毛多半不吃这招,反而可能铁了心站在郑贼那边。老夫还在想办法争取红毛支持,实在不行再和他们撕破脸皮不迟。” “许三叔有何妙计?”林海闻言眼前一亮,在他的印象中,许心素生前应该一直和大员红毛有贸易往来,也许他最终还是争取到了荷兰人的支持或中立。 “吧城有一位苏大船主,素来和我爹交好,我爹给苏大船主去信了,请他替我们想想办法。”许乐天在一旁解释道。 所谓吧城,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亚洲总部巴达维亚。林海一听就知道许乐天说的是谁,于是道:“乐天兄弟说的这人莫不是苏鸣岗?” 许乐天笑道:“原来林兄也听闻过苏大船主的名号?” “如雷贯耳,只恨素昧平生。”林海当然知道苏鸣岗,此人是巴达维亚第一任也是任期最长的华人甲必丹,前后任职十七年,和期间六任荷兰总督都关系匪浅。 苏鸣岗不仅是明末最大的香料华商,而且承包了巴达维亚的关税、赌博税、屠宰税和城市建设,并且拥有荷兰总督府授予的独家铜钱铸币权。 许乐天又道:“苏大船主也是泉州同安人,和我爹、老船主是同乡,虽然没有拜过把子,但彼此之间也是情同金兰。他的胞弟苏廷轩仍在同安老家,在福建各地开了不少香料铺子,官面上的事都是靠我爹罩着。” 林海闻言点点头,李旦留下的底子还是厚啊,李国助能苟到崇祯八年不是没有原因的。 苏鸣岗作为华侨领袖,虽然很难参预巴达维亚当局的决策,但是至少他有这个能力去做公关。与西班牙治下的菲律宾不同,华人在巴达维亚的地位很高,荷兰人一向重视和华侨搞好关系。 既然台湾的大员长官司搞不定,那直接去搞定巴达维亚总督府,这就是传说中的降维打击。 站在荷兰人的角度想,许心素是合作了近十年的贸易伙伴,而且直接掌控福建货源,郑芝龙却要靠黄明佐给他供货。这老小子最大的主顾是西班牙人,大员方面没少打劫黄合兴商号派往马尼拉的商船。 所以按常理来说,荷兰人就算不站许心素这边,也不可能彻底倒向郑芝龙。就不知这小白脸究竟给韦特灌了什么迷魂汤,总不可能又是靠卖屁股罢? “许三叔果然手眼通天,就连红毛的老窝都有人,小侄实在是佩服!” 林海又开始大拍马屁,只要巴达维亚总座定下调子,大员方面就算阳奉阴违,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据他所知,眼下VOC在大员还只有两百多人,热兰遮城也才刚开始修。大员本身并没有多少实力,真正可虑的是一旦和大员开战,巴达维亚随时都能派出一支大舰队过来支援。 第105章 此夜星辰此夜风 第106章此夜星辰此夜风 和许家父子谈完已是后半夜,包房外的宴席早已散场。珠娘毕竟是有了身子,眼见林海迟迟没有出来,在秀娥的劝说下就先回去休息了。 许家父子带着林海来到许宅里珠娘的住处,随后各自回房。林海推开院门,只见正房还亮着灯,心中不由一暖,男人在外奔波忙碌,最大的心理慰藉不就是回家时还有一盏灯在为自己亮着。 这时,右侧的抄手游廊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大哥,你回来了。” 林海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伦第一,于是道:“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伦第一迎上前道:“我怕大哥不知嫂子的房间,所以在这等着。” 林海点头道:“武朗呢?” “喝多了,睡得跟死人一样。”伦第一面带笑容,月光下隐隐可以看到他的脸很红,显然也没少喝。 “下回莫给他喝这么多,当心他发酒疯杀人,东番人可是有猎首习俗的。”林海说着又道,“既是他睡了,你也早点歇息罢,这些日子?不是没睡好吗?” 这时,正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方秀娥从门里出来道:“林大哥,快进去罢,夫人还在等你哩。” 林海点点头走上前去,伦第一在他身后一边朝秀娥使眼色,一边用手指着院门。秀娥前行几步,等到和林海擦身而过后,才对伦第一摇了摇头,径直回房去了。 林海走进正房,轻轻带上了房门,珠娘正侧卧在床上,背对着自己。 “娘子,为夫回来了。”林海喊了一声,珠娘不应。 “别装了,秀娥说了你还在等我。”林海走上前去,伸手去挠珠娘的脖子。珠娘猛地翻过身来,一把捉住林海的手掌,压在身下张口就咬。 “嘶……”林海倒吸一口凉气,这妮子还是这么虎,身怀六甲动作还这么生猛,“慢点慢点,当心压着孩子。” 珠娘闻言连忙松口,小心翼翼地侧身卧着。 “我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珠娘的眼中泪花泫然,在人前的时候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直到此时才终于哭了出来。 “是我不好,我回来晚了。”林海知道是自己临别时那番话害得珠娘担心,事到如今也只好温言安慰。他也懒得洗澡更衣了,直接上床把珠娘搂在怀里,两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会话。 良久后,林海道:“你怀着孩子,不要太劳累了,早点睡罢。” “我不睡,我要听你说话。”珠娘不依道。 “那你想听什么?” “随便什么都好,我就想听你说话。” 林海于是说起分别后的见闻,刚说了几句,就听到细细的鼾声从怀里传来。看来这丫头早就扛不住了,这些日子她的睡眠只怕比伦第一还要糟。 林海低头一看,梦中的珠娘睡得十分安详,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容。他微微一笑,转头吹灭了床边的灯烛,很快也进入了黑甜乡中。 伦第一看到正房的灯灭了,于是来到秀娥的门前轻轻敲门。 片刻后,房门开了一道缝,秀娥探出头来道:“这么晚不睡觉,你又作什么怪?” “你不是也没睡么?”伦第一笑着上前推门。 秀娥却不放他进来,低声道:“你做什么,大半夜的到人家房里来,像什么话。” “怕什么?大家都睡了。”伦第一借着酒劲就要往里闯。 “你再乱来,我就要喊了。”秀娥死死抵着门,伦第一闻言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松手。 秀娥关上了房门,不多时,门后传来了低泣。伦第一慌了手脚,连忙在门前低声道:“秀娥,是我不好,我实在是太想你了。” 秀娥仍在门后啜泣:“还以为你是真心要和我好,原来竟是这般看轻人家。” 伦第一方才出了一身冷汗,此时酒已经醒得差不多了,于是柔声细语道:“秀娥,你听我说。我真的没有轻贱你的意思,方才实在是喝多了犯迷糊。” 秀娥的啜泣渐趋平息,伦第一接着道:“大哥让我寸步不离地盯着武朗,我是为了单独见你,所以拼着自家喝多,把他灌醉了。秀娥,我这都是为了你,你千万莫要怪我。” 门里半晌都没有动静,伦第一等了片刻又道:“我知道你还在那,我不进去了,我们就在外头说说话可好。”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秀娥走了出来,脸上泪痕宛然:“伦大哥,秀娥这些日子也无时无刻不在念着你。” “我知道,你这半年都瘦了。”伦第一心里一激动,差点就忍不住要上前搂住秀娥,但终究还是没敢造次。 “我们去外头的园子里说话罢,莫要把别人吵醒了。”秀娥说着向院外走去,伦第一连忙跟上。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吕铁蛋的房门早就开了一道缝。 珠娘等人住的院落在许宅的花园后,相对来说是比较独立的。这个季节正是刺桐花初开的时候,这种花在泉州很常见,以至于宋代的国际贸易大港泉州港又有个别称叫刺桐港,许宅的花园里也种了一些刺桐树。 伦第一和方秀娥坐在一棵高大的刺桐树下,两人肩并着肩,互诉离别衷肠,不知不觉已是月沉西天。 大统历十一月的厦门气温很是宜人,阵阵海风吹落枝头的刺桐花,落在秀娥的肩头,人面花容在月光下交相辉映。 许是被海风吹了一阵,伦第一感觉又有些醉了,他侧过头去欲要亲吻秀娥,却被后者伸手拦住。 秀娥轻轻摇头道:“伦大哥,现在还不行。你要真想娶我,就去和林大哥说,夫人最疼我,自会来问我的意思。” 伦第一道:“好,我明日就和大哥说。” “天快亮了,一会儿他们该醒了,我们快些回去罢。”秀娥说着又道,“你先走,我等会子再走,莫让别人看到我们一起。” 伦第一应了一声,起身向院门走去,忽听得身后又传来秀娥的声音:“伦大哥,我等着你娶我过门。” 伦第一转过身来,只见漫天星光里,秀娥坐在刺桐树下痴痴地看着自己,海风吹起她的秀发,在如水的夜色中缓缓飘扬。 第106章 郑芝龙的动向 第107章郑芝龙的动向 天妃旗在海风中飘扬,一艘十丈长的三桅广船停泊在厦门湾。 “林兄觉得这条船如何?”许乐天陪着林海在船上仔细看了一遍,回到甲板后问道。 “不错,铁力木的船身,虽然略旧了些,但大小正合适。”林海说着又问身边的郑廷球,“郑四哥你看怎样?” 郑廷球闻言点点头,示意这船质量不错,要说广船他肯定比林海在行,所以林海特意带着他掌眼。 许乐天见他俩都点头了,于是转头对身边的中年汉子道:“七老,开个价罢,这船林千户看中了。” 那叫七老的汉子穿一身短打劲装,头上戴着网巾,脸上满是海风侵蚀的粗粝感,看年纪大约四十不到。 听到许乐天的话,七老哈哈笑着道:“这船是去年抢来的,我杨七也不知值多少银子,反正抢船的时候死了十来个兄弟。马上就要同朝为官,不如林千户你先说个价罢。” 这汉子本是漳州渔民,家中排行第七,因此名叫杨七,十多年前和他哥杨六一起下海为盗,短短几年就拉起了好几百人的队伍,在泉漳潮汕一带也算小有名气。 杨六杨七当年的老巢就在东番的魍港,后来李旦派颜思齐到东番拓殖,这两兄弟就加入了李旦麾下,并且劝说颜思齐在魍港立下水寨,算起来也是李旦团伙的元老级人物了。 这两人都是许心素的老相识,相比后来加入的李魁奇、钟斌、刘香等人,杨家兄弟和许家人的交情更深些。因此,许乐天从平户回来后就着手拉拢这二人,前不久这两兄弟终于被说动,带着手下人船脱离郑芝龙来到厦门。 如今,许心素正在公关俞咨皋,想要给杨六杨七以及他们手下的兄弟塞到营兵系统里。为此许心素还给他俩改了名,杨六改名叫杨禄,杨七则改名叫杨策,就是为了听上去少些匪气。 眼下许心素对杨禄杨策还不太放心,因此昨夜宴请林海的时候没叫他俩,后来听林海说想要买广船,于是便在今早引荐他俩和林海认识了。广船造价贵,在闽海并不多见,杨策也是去年在广东抢了一条。 “四千两银子,七老你看怎么样?”林海可是在船厂当过账房的,当即就报出价来。 “敞亮,林千户果然敞亮,这船是?的了。”杨策闻言哈哈大笑,他本以为林海会跟他磨价,想不到直接就开出个他无法拒绝的价格来。 这条广船和黎忠国的座船差不多,要是刚下水大概还能值个四千两,但如今已用了好几年,显然就不值这个价了。林海按照新船来报价,也是存了和杨家兄弟结交的心思。 和许心素不同,林海知道后面的历史,杨家兄弟在招安后并没有辜负许家人。在许心素生前,杨家兄弟一直是他手下的武力担当,而在郑芝龙受抚前夕,这两人又再度下海为盗,很可能还带走了当时被官府通缉的许乐天。 杨家兄弟的手下如今有八百多人,算上家属有一千多口,要养活这么多张嘴也着实不容易。林海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银子,让点利给他们也不算什么。 众人又在船上扯了些闲篇,林海想到杨家兄弟刚从魍港过来不久,于是便问道:“郑贼如今在忙些什么?” “这厮从倭国回来后,正忙着做好人哩。” “做好人?”林海有些不解,只听杨策娓娓道来。 原来李旦团伙的成分颇为复杂,除了直属李家的嫡系部队外,还有很多依附在他麾下的海盗团伙,其中实力最强的就是李魁奇和刘香,次一等的则是钟斌和杨家兄弟,此外还有很多几百人甚至百把人的小团伙。 对于这些依附者,李旦允许他们在魍港周围种田捕鱼,但一般不让他们参与贸易,也不给他们的人发工钱,但在他们经济困难时会出手救济。同时,李旦偶尔也会征用他们的人和船,或指派他们一些事,这两种情况都会给一笔佣金。 郑芝龙上位后却改变了李旦的惯常做法,他先是把李魁奇和刘香这两人带到了平户,并且引荐给松浦氏。接着从倭国回来后,又开始给麾下所有人定期发工钱,不再区分嫡系部队和外围依附者。 “哦?郑贼是怎么发工钱的?是给到各位当家的,还是直接给到底下的兄弟?” “嘿,这你可算问着了。”杨策笑着道,“凡是三百人以上的,都按人头给到当家的,三百人以下的,直接给到底下的兄弟们。” “这厮倒是好算计。”林海闻言亦笑,郑芝龙果然还是有些手段的,不过这番操作还是给日后留下了隐患,李魁奇、刘香、钟斌等人基本还是保持了独立,在郑芝龙被招安后纷纷叛离了他。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几人都是实力派,郑芝龙如果对他们采取强硬手段,那估计立马就会一拍两散。少了这几人,郑芝龙的实力起码折损一半,还能不能吊打福建官兵就很难说了。 “那些手下兄弟不到三百的头领们,就任由郑贼收编?” “当然也不甘心,但也没什么办法,谁敢挡着手下兄弟们发财?” 听到杨策的话,林海心下了然,看来东西方的海盗团伙都差不多,船长必须要代表船员们的利益,否则也就无法在这个位置上待下去了。郑芝龙这差不多是阳谋了,那些小头领们只能是乖乖就范。 “七老,郑贼可曾说过要打福建之类的话?” “这倒没有。怎么,林千户觉得他要打福建?” “只是猜测,他这般作派,花的银子肯定不少,那总该有所图才对。”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在魍港的时候,没听他说过有这样的打算。就算他想来打福建,最快也得是明年三月了。” “这是为何?”林海记得历史上郑芝龙就是天启六年三月开始劫掠福建沿海的,如今因为他的缘故,李旦之死提前了好几个月,他还一直担心郑芝龙的动作会比历史上快。 “林千户有所不知,每年冬季都是东番最繁忙的时候,福建好几万渔民会去东番打鱼。每当这个时候,我们都会忙着收取报水,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就算郑贼想打福建,他也不能挡着众兄弟发财。” 所谓报水,实际上就是保护费,渔民们用收获的百分之十即可买到一张签字证明,遇到海盗时出示证明即可保证免遭抢掠。对于依附于李旦的魍港海盗来说,这是一项传统收入,就连李国助都曾亲自干过这活,可见其收入不低。 台湾的经济鱼类主要是鲻鱼,这种鱼不仅肉质鲜美,而且被中医认为可以改善脾脏气虚,有固精止泄的功效。正因如此,鲻鱼在大明的需求量很大。 这也是为什么向渔民收取报水成为魍港群盗的重要经济来源,实际上不仅是他们收保护费,大员的荷兰人也照收不误,红毛鬼控制的台江内海也是优良的渔场。 听到杨策的话,林海在心中暗暗盘算,如今离明年三月份还有四个多月。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或许他还能赶得上福建官兵和郑芝龙的首次交手。 想到这,林海已经有些迫不及待要去舟山中中所上任了。 第107章 新的开始 第108章新的开始 “哇”的一声嘹亮啼哭划破漫漫长夜,在廊下焦急等待了一夜的林海连忙起身,只听得珠娘房内传来稳婆的喊声:“母子平安――” “是儿子!不对,这啼哭声像是个闺女……” 第一次当爹的林海毫无经验,一边快步前趋一边在脑中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还未来得及走到门前,就见秀娥推门走了出来,一边关门一边满脸喜色地向他报喜:“恭喜林大哥,夫人给你生下个大胖小子!” 嘿!真是个儿子!林海这下是确定了,心中也涌动着难言的喜悦。 这倒真不是他重男轻女,主要是对他所追求的事业来说,早生儿子实在是核心竞争力。 哪怕是历代开国皇帝中军事能力最强的刘寄奴,也因为儿子生得晚,最后断送了气吞万里如虎的北伐大业。倭国的丰臣家也是个例子,要不是猴哥死的时候儿子太小,哪有老乌龟什么事。 更有甚者,景泰皇帝朱祁钰就因为没儿子,最后竟然被叫门天子复辟了,堪称是明代历史上的一大悲剧。 林海已是奔三的年纪,在这时代几乎可以算是中年得子。他的起点太低,要实现野望至少还需十几年,也就是说这个长子如果能顺利成年,很可能赶得上帮他老子出把力。 来不及想那么多,林海快步上前推门,就见一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婴儿正躺在珠娘身边。 “快点进来关好门,产妇不能见风。”稳婆一声令下,林海忙不迭地进门,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贵府添丁了。”那稳婆起身向林海行礼。 林海这时哪顾得上搭理她,径直来到床边对珠娘道:“娘子,辛苦你了!” 饶是珠娘身体强健,这时也是有气无力,勉力对林海笑了笑,又去看那刚出生的小婴儿。 这时,平日伺候珠娘起居的老妈子拿过秤来,把那小男婴上秤一称――嗬!足足有六斤五两,要是按后世的度量衡那就有七斤多! 稳婆听到老妈子说的婴儿体重,夸张地叫着:“六斤五两?老身还从没见过这般重的初生儿,亏得夫人有劲,生下这么个大胖小子。” 那老妈子接道:“也亏你老人家有本事,保得母子平安,老爷定不会短了?的赏钱。” 林海听到这两人一唱一和,心知是自己忘了给赏钱,忙对那老妈子道:“你带稳婆去找秀娥领赏,一百两,就说是我说的,顺带给老爷子报个喜。” 珠娘临产的这些日子,都是秀娥替她管着内宅的钱,老妈子听了欢天喜地带着稳婆领赏去了。 此时,秀娥早已把喜讯报给了一夜未睡的石五四等人,前院顿时一片沸腾。 七仔听到动静也从床上爬起来了,闹着要去看表弟,却被乐得合不拢嘴的石五四一把扯住:“夜里风大,莫去扰你姑姐,等明日再去看不迟。” 众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去后宅打搅,林海看着趴在珠娘怀里吃奶的儿子,感受着初为人父的喜悦。 不知为什么,林海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觉得直到这一刻,自己才算完完全全地融入了这个时代。 “珠娘,你说我们给娃取个什么名字好?” “哪有这么小就取名的,先取个乳名罢。” “嗯……我闻着他挺香的,要不叫香孩儿?” “不好,要取个贱名才好养活,我觉得要不叫彘儿罢?” 额……宋太祖的乳名不够贱,换上汉武帝的……也是,太祖应该是他老子才对。 小家伙吃着奶就睡着了,林海和珠娘却都没有睡意,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珠娘突然道:“舟山那边不能再拖了罢,如今彘儿已出生,你就先去上任罢。” 林海道:“这怎么好,你才刚生产,我怎好又把你丢下。” “休要糖嘴蜜舌,我知道你的心思已不在这里……”珠娘见林海想辩驳,忙转口道,“你是男子汉,怎能为儿女情长误了大事?你能赶在彘儿出生前回来,我已是心满意足了。” 林海还有点不好意思,只听珠娘又道:“去罢。我知道你想早些招兵,你那日说的话我一直记着呢,我家男人是要拯救天下的,你可莫要辜负了娘妈所托。” 林海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半晌后,他终于憋出一句话来:“那你何时到舟山来?娘妈可是说了,明年福建沿海就不太平了。” “等我出了月子罢,放心,我会带着彘儿到舟山去陪你过年。” “那行,到时我派船来接你,顺带给许三叔送节。你要身子没养好,等正月来也行,后头还有好多个年要一起过哩。” 林海说着又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彘儿,心道:你爹我之所以这么拼,还不是为了你小子的将来,你可千万莫要辜负你娘给你取的这么霸气的名字…… 三天后,林海站在汾阳号的侧舷旁向许家父子挥手作别。 所谓汾阳号就是林海从杨策手里新买的广船,之所以取这个名字,很大程度上是和林海得子之前的心境有关。 汾阳郡王是中唐名将郭子仪的封爵,这位郭令公的福寿那是古代名将里罕有的,历史上出了名的多子多福。 前不久,许心素蓄养的家乐给林海演了一出戏,叫作《满床笏》,演的就是郭子仪六十大寿时,身居高位的七子八婿均来祝寿的场景。 看完这出戏后,林海就把新买的广船命名为汾阳号,一方面是出于他对这位民族英雄的敬仰,另一方面也是想沾沾郭老令公的福气。 毕竟这年代的婴儿夭折率是很高的,林海这也是想讨个彩头,不知不觉间,他的思维模式已经越来越接近这个时代的人。 珠娘仍在卧床,前来送行的主要是许家父子和杨禄杨策兄弟,还有石五四、七仔等人。 许心素对林海抱拳道:“贤侄此去,好生作为。惟愿贤侄练就雄兵,早日率兵船南下,老夫日夜在此翘首以盼。” “三叔放心,有兰叔助我,小侄定能在舟山快速打开局面。”林海说着朝许心素回礼,又向身旁的许心兰微笑致意。 此人乃是许心素的胞弟,年纪四十有余,曾在中左所当过多年刀笔吏,对官场门道和卫所事务都是门清,因此这次被许心素派去舟山给林海做师爷。 当然,师爷这个称呼在此时还未流行起来,心腹幕僚在明代一般还是被称为老夫子。 许心素叮嘱了他弟弟几句,林海也向杨禄、杨策抱拳道:“六老七老,兄弟就此别过,他日与两位兄长共灭郑贼,再痛饮庆功酒。” 杨家兄弟也向林海回礼,此时吉时已到,汾阳号和甘夫号扬帆起航,在厦门港内缓缓前行。 伦第一仍和武朗一起在汾阳号的侧舷旁站着,望向岸上的双眼有些失神。 “算了罢,你那位姑娘不会来了。”武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伦第一闻言喟然长叹。 正怅然若失间,一抹倩影闯入他的眼帘,伦第一眼中顿时有了神采。他兴奋地向秀娥挥手,远处的秀娥也对他报以嫣然一笑。 伦第一兴奋地用巴赛语对武朗道:“来了来了,她来送我了,她不怪我了!” 武朗在一旁摇头道:“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何不向林掌柜提亲。” “你不明白就不明白罢,反正秀娥不怪我就行了。”伦第一一直向秀娥招手,直到已看不清她的面容。 这些日子他满腹心事,但却又难对人言,最后还是只能和不会汉语的武朗交流。自打武朗上船后,两人一直是同吃同睡,不知不觉又比在东番时更加要好。 伦第一的心事主要还是要不要和林海提亲,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把她和秀娥的事先放一放。因为他怕林海觉得他贪恋儿女私情,没有把心思用在正途上。 自从那次在东番和林海的对话后,伦第一的心里就有一种预感,这几年将会是林海事业的快速上升期,他个人未来的前程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近几年的表现。 如今陈耀祖被派到濠镜委以重任,张勇留在东番的目的似乎也很不一般,这让伦第一这个最早的跟班很有些危机感。 秀娥对伦第一的决定很是失望,一连好几天都不和他说话,直到今日才终于赶过来给他送行。 虽然两人一句话都没说成,但伦第一心中的激动却难以言表。他和秀娥早在投奔林海之前就已两情相悦,若是因为这次的事情分道扬镳,只怕他这辈子都难以释怀。 汾阳号渐渐驶出了厦门湾,林海和许心兰在官厅中说话。 “小侄化外野人,平生不谙官场事务。此去舟山,幸有兰叔助我,这真可谓是如鱼得水啊。”许心兰是许心素嫡亲的胞弟,林海对他可不敢简慢。 此人在许家是除了许心素父子三人之外最核心的人物,和洪承畴也是能说上话的。许心素派他跟着林海,虽说是帮他,但也未尝就没有监视之意。 许心兰常年在公门里打滚,那也是滑不溜丢的人物,闻言忙道:“东翁还是叫我许夫子罢,免得旁人听了不好。我如今既在东翁幕中趁食,自当竭诚效命,东翁切莫碍着家兄的面子对许某另眼相待。” “既如此,林某恭敬不如从命。”林海也知道若不把这关系捋顺,将来两人相处起来彼此都难受,因此也就不再客气了。 他说着又道:“我此去舟山上任,有哪些需要格外注意的,还望许夫子教我。” “何敢言教?许某这里给东翁准备了几本小书,还请东翁闲暇时先看一看。”许心兰说着打开了脚下的檀香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两本书来。 林海接过来一看,一本是《新官到任仪注》,一本是《新官轨范》,不由笑道:“想不到还有专门指导新官上任的书。” “这叫官箴书,历朝历代都有很多,就连本朝太祖都曾亲自写了一本《到任须知》。不过那书不太实用,东翁先看看许某选的这两本即可。” 林海翻开那本《新官到任仪注》,大略看了几眼道:“这是针对州县父母官的罢?光是上任仪轨就如此复杂,难道我一个卫所千户也是如此?” 许心兰笑道:“实土卫所既有治下军户,亦有疆域土地,其实也是父母官,因此卫所掌印的上任仪轨和州县正堂也差相仿佛。东翁且先看看,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回头许某再和东翁细说。” 林海闻言有些头大,他注意到那木箱子里还叠放着一大摞衣服,看上去好像是官服,于是又道:“那里头可是我的官服?这个去舟山上任后,朝廷不发吗?” 林海这话一出口,许心兰就知道他这位东翁当真是四六不懂了,连忙解释道:“官服自古以来都是自备的,不过要依照朝廷定下的样式。” 他说着又打开箱子道:“这里面有朝服、公服、常服和燕服,每样各两套,都是必不可少的。东翁到舟山后,常服和燕服可以再多置办两套,以备换洗。” 许心兰一边说一边翻着那摞官服,林海看到有些上面有补子,有些没有,一时和许心兰所说的那四种官服也对应不上。 他注意到其中有两种官服缝了补子,一种上面绣着熊罴,另一种却绣着狮子,于是诧异道:“这怎么还有狮子补的,那不是二品以上的武官才能穿吗?” “这是燕服。”许心兰呵呵笑道,“如今的武官早已不讲究这个了,八品的卫所小旗都有在补服上绣狮子的,甚至还有绣白泽、麒麟、飞鱼、坐蟒的,早已没人管了。” “原来是这样。”林海心道晚明果然是个礼崩乐坏的时代,就连朝廷官员都不讲究服饰等级了。 也不知该说这是朝廷无为还是社会自由,反正在后世那个大搞文字狱的朝代应当是不太可能如此了。 礼崩乐坏之时往往就是新生事物勃发之时,此时的社会一般都比较有活力,如果正常发展下去就会产生巨大的变革。 春秋战国如是,晚唐五代如是,晚明亦如是,唯独不同的是晚明社会变迁的进程后来被打断了。 林海在心中默默想道:这是最坏的时代,但未尝不能成为最好的时代啊…… 第108章 宰相门房七品官 第109章宰相门房七品官 “如此说来,卫所里实际管事的并不是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这些,而是夫子方才说的那什么掌印和佥书?” “没错,卫指挥使这些是世职。就拿舟山的何参将来说,他家中就是世袭的苏州卫指挥使,但他如今却在舟山任职,如何又能管得了苏州卫的事?” “原来是这样。”自从身边有了许心兰,林海便深深感到自己对明代卫所实在是一无所知,因此在路上就一直逮着这位老夫子拼命求教。 为免自己理解有误,林海接着又问:“那我可否这样理解?若是以县衙类比,卫掌印就相当于知县,管操的佥书就相当于县丞,管屯的佥书就相当于主簿。” “东翁这个比喻很贴切,不过卫掌印的佐贰官可不止两个佥书。” 许心兰已说得口干舌燥,喝了口茶继续道:“如今卫所的冗官颇多,除了掌印指挥和佥书指挥之外,还可能有巡盐指挥、捕盗指挥等多种名目,这些都可算是掌印的佐贰官,一个卫里有十几个指挥都不足为奇。” 林海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然后继续问道:“那卫所里有没有典史这样的首领官,还有三班六房这些吏役?” “东翁这个问题可算问到点子上了。”许心兰又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茶,“卫所没有三班衙役,但是六房胥吏都是有的……” 就这样,林海每日都逮着许心兰孜孜求教……等到汾阳号抵达甬江入海口的招宝山,许心兰感觉嘴皮子都快磨干了,自己这位东翁实在是太好学了。 要知道,很多官员上任之前其实都是像林海这样两眼一抹黑的,不然还要幕僚干什么? 不过许心兰转念一想,又感到欣慰,林海如此求上进也是好事,也算不辜负他哥的一片殷切期望。 到了招宝山后,由于汾阳号和甘夫号在甬江不便航行,于是林海留下郑廷球守船,只带了许心兰、冯一刀、阮美等寥寥几人换乘小船去往宁波府城。 在倭国的那些日子,林海发现老阮这个小儿子不仅长得仪表堂堂,而且说话做事很有些分寸,也不怯场,说实话做伙长是有些屈才了。 再加上他是会稽人士,会说吴语又熟悉浙东的地理和风土人情,于是便把他放在身边充作亲随,闲暇时也教他认几个字,想让他帮着跑跑腿,负责与浙江官员以及山阴吴府的日常联络。 几人在宁波府城寻了客栈下榻,之后林海和许心兰各写了一份拜帖,让阮美带着厚礼先送到洪承畴的心腹幕僚谢四新家中。 有道是“宰相门房三品官,王侯宰相赛郡守”,古代实权官员的心腹幕僚、甚至包括家奴那都是极有能量的,有时甚至比佐贰官的实际权力更大。 明代典型的例子就是万历年间的三位著名家奴游七、宋九和王五,这三位的主人分别是张居正、申时行和王锡爵,当时满朝公卿均与之兄弟相称,边军大帅更是对其执门下礼。 作为宁绍兵备兼浙江海防道的心腹老夫子,谢四新虽然比不上五、七、九这三位,但在宁绍两府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每日收到的拜帖、请帖、说帖都不在少数。 这日,谢四新处理完公事回到家中,照例躺在藤椅上听管家念帖子,当听到林海和许心兰递的拜帖时,当即笑道:“看来这个姓林的很受许大掌柜看重啊,上回派了次子一起来,这回又派了弟弟来。” 那管家亦笑:“可不是么?这个林千户的手面也是不小。” “哦?是么?”谢四新从藤椅上直起身子,“礼单拿来我瞧瞧。” 管家于是把礼单递了过去,谢四新接过来一瞧,登时眼睛都直了:龙涎香二两、煎海鼠两包、纹银二百两…… 所谓煎海鼠实际上就是干海参,在古代被认为和人参具有类似的功效,向来是倭国出口的高级海产,和干鲍鱼、鱼翅合称为?物三品,素来为明朝沿海富室所推重。 谢四新有心结纳一下这个土豪千户,于是对管家道:“你亲自去一趟他二人下榻处,把林千户的敕牒、告身和官印送过去,再与我回张帖子,请他二人明日来家吃饭。” 翌日,林海和许心兰准时到谢四新家赴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双方的客套话都已说完。谢四新对林海道:“林千户新官上任,可有什么需要谢某效劳之处?” 既然礼都已经送足了,林海自然也就不跟他客气:“老夫子,晚辈想在卫所之外,额外私募一些兵,不知老夫子能否替晚辈行个方便?” 谢四新闻言皱眉道:“这年头只听说吃空饷的,没听说还有人要养私兵,林千户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是这样,晚辈这次从福建过来,听闻东番那边的群盗近来有些异动,可能要侵扰闽浙沿海地方。” 林海说着又道:“你老也知道,晚辈在舟山打算做点生意,要是被抢了那就得不偿失,因此晚辈情愿多花些银子,替自家、也是替洪道尊多养几个兵。” “原来是为的这事。”谢四新说着转头对许心兰笑道,“东番那边的海寇不是和许大掌柜熟得很么?林千户只怕是多虑了罢。” 林海这才知道谢四新尚不知郑芝龙谋害李旦之事,于是大略对其讲述了一遍。 许心兰也是个会来事的,接着林海的话头道:“家兄在郑贼处也有些耳目,估计最晚明年三月,东番群盗就要大肆劫掠闽浙,只怕到时朝廷又要颇费一番功夫。” 听到这话,谢四新顿时也紧张起来,洪承畴是浙江海道副使,整个浙江的海防都是由他负主责,于是便细问林海和许心兰东番那边究竟是何情状。 林海于是把杨策之言复述了一遍,又添油加醋地加了些郑芝龙大肆购置火器、操练人马的话,接着才道:“老夫子请想,那郑贼在东番如此散财,总不可能真是要做善事罢?” 谢四新连连点头:“东番群盗若是要来舟山,必定是从海上来,林千户如果要私募些水兵,只管去渔民中招募就是,却不知要谢某做什么?” 这个问题可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林海之所以要谢四新帮忙,主要是因为他想招募的不止是水兵,还有陆兵。 陆兵是需要营房和校场的,这些舟山都有现成的,林海不打算重新建,他也没那个时间。 只是舟山虽然是僻处海外,但却扼守浙东的海上门户,岛上面除了舟山中中所之外,还有个舟山中左所,都是隶属于定海卫。 更要命的是,宁绍参将自隆庆二年开始也移驻舟山,因此那里并不是林海一个人的地盘。 所以舟山地理位置虽然不错,但对林海来说也有个毛病,毕竟私募陆兵不可能像私募水兵那样隐蔽,无论如何都瞒不住何汝宾这个参将,还有舟山中左所那个和林海平级的千户。 这事很可能会给林海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他才想让谢四新出面关说一下。作为宁绍兵备兼海道副使的心腹老夫子,他在舟山说话是很有分量的。 “老夫子,晚辈现今只有两条船,海上无论如何是打不过郑贼的。因此晚辈想私募一些陆兵,就驻扎在舟山,一来保卫自家的财货,二来也可奉洪道尊将令往别处剿贼。” 谢四新这才明白了林海的诉求,当即说道:“陆兵可不比水兵,招些渔民就可堪一用,陆兵若是不经操练,根本上不了战场。照许夫子所说,郑贼明年三月就要侵扰沿海,我只怕你招兵之后来不及操练,到时怕是济不得事。” 林海闻言回道:“正因如此,晚辈才心急如焚,想要早日招兵自卫。依晚辈愚见,若是要快速成军,招募农人是不成的,最好是招矿工,这些人习惯于集体劳作,可以更快适应行伍生活。” 听到这话,谢四新看了一眼林海,心道这个海商千户对兵事并不是门外汉。 因为洪承畴喜谈兵事,谢四新平日也颇读了几本兵书,再加上跟着洪承畴在宁绍兵备兼浙江海防道任上历练了几年,所以对兵事并不陌生。 后来洪承畴出任蓟辽督师时,谢四新就是他的谋主,在军中担任参军,并和吴三桂结为了至交好友。 只不过比起自己的东翁和好友,谢四新一介幕僚反而有骨气的多。 满清入关后,洪承畴和吴三桂都曾延揽于他,结果不仅遭到拒绝,反而每人喜提一首辛辣的讽刺诗。 谢四新沉吟片刻道:“若是要招矿工,非得有洪道尊行文州县不可,这事却不是谢某能办得了的。” 林海闻言了然,这年头能开矿的那都不是一般人,人家招来的矿工,?凭啥说招走就招走,因此必须要有官府批文。 当年戚继光去义乌招矿工,也是先在兵备道拿了文移,再去找当地知县,然后才顺利招募了四千矿工。戚继光当时已是参将,他林海只不过是个千户,没有批文拿头去矿山招兵? “既是如此,还请老夫子帮晚辈探探洪道尊的口风,若是此事有门,晚辈再当面向洪道尊陈述下情。” 所谓陈述下情,无非又是送礼而已。 “这事好说,但招兵之事颇为敏感,谢某只能转达林千户的意思,允与不允全在洪道尊。”谢四新说着又道,“只是洪道尊目下陪同新任巡按去往温、台等地整饬军务,怕是要月底才能回来了。” 林海闻言有些无语,这狗汉奸每次他来宁波的时候都不在,总要等上十天半个月的才能见上。 不过他也知道明朝官场迎来送往的事特别多,依惯例巡抚以及布按二司的正印官巡历地方,当地道员、知府等官员都是要陪迎的。 最坑爹的是明朝在地方上还设置了由十三道监察御史出任的巡按御史。 巡按御史虽然秩仅七品,但奉命按临地方,代天子巡狩,举凡吏治、军政、农桑、钱谷、刑名、学校无所不管,小事立断,大事专奏,实际职权早已不在巡抚之下。 这个巡按御史坑爹就坑爹在他的任期只有一年,所以每年新任巡按上任,洪承畴这个海防道都得陪着在沿海各府转一圈,谁叫人家官小权力大呢? 林海之所以要在舟山捐官,一个很大的原因也是因为那里是海岛,一般很少有官员路过,这迎来送往的事情自然可以少很多。 洪承畴不在,林海再急也没法,只好道:“既是如此,晚辈只能等洪道尊回来了。” 谢四新闻言道:“林千户既已领了官印,不妨先将到任红示发往舟山,挑个日子去中中所上任,招兵之事等洪道尊回来再说。” 所谓到任红示,就是新官上任前给衙门发的通告,告知自己将于哪一天抵达,以便当地官员吏役、乡宦士子、名宿耆老等相关人等作好准备。 经过这几天许心兰对他填鸭式的教育,林海对此已不再是两眼一抹黑了,他知道新官上任后有一系列规定动作是免不了的,正好趁洪承畴不在时把这些事忙完也不错。 “老夫子说得是,晚辈今日便将到任红示写好,明日一早差人发往中中所。” “挑好日子后派人来知会一声,谢某若是有空,到时就陪你去舟山走一遭罢。” 林海闻言大喜过望,他之所以给谢四新送如此厚礼,那是受了许心兰指点的。 但许心兰的本意是想向谢四新讨封类似于介绍信的手札,以便让舟山众人知晓自家东翁在上面有人。 没想到这谢夫子竟然愿意亲自去一趟舟山,须知去舟山可是要跨海的,这年代许多人都视大海为畏途,谢四新能做到这个地步确实是不容易。 林海也不由在心中感叹,这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看来权和钱本就是相互吸引的,他想和谢四新结交,谢四新又何尝不想和他结交。 “多谢老夫子厚情。”林海拱手对谢四新道,“不如就请老夫子替晚辈定个日子罢,免得误了老夫子的事。” 谢四新当即取过皇历,定于六天后的黄道吉日送林海去舟山上任,当天双方宾主尽欢。 从谢四新家出来后,林海没有再住客栈,而是住进了宁波府城西边的四明驿。有了敕牒、告身和官印,他就算是有了官身证明,按规定赴任途中应由驿站负责食宿和交通。 当晚在四明驿的客房中,林海让许心兰用朱笔写了到任红示,盖上官印后让驿丞差人送往舟山。 到任红示发出去后,林海又想到吴孟仁曾说过等他上任时要来讨杯喜酒喝,于是又亲手写了封请柬,让阮美连夜赶往绍兴府城下帖子。 三天之后,阮美从山阴吴府回来,说是吴孟仁没法来喝喜酒了。因为吴家的老爷子吴有孚前几天过世了,眼下吴府众人正在守孝。 吴有孚今年已是八十高龄,这在古代毫无疑问可以算是喜丧。 不过对林海来说,这老爷子死得实在是不太凑巧,要是吴孟仁也能来一趟,那他今后差不多可以在舟山横着走了。 不过有谢四新给他站台也算不错,舟山毕竟是不比内地,没有州县只有卫所,除此之外还有个参将府。 照许心兰的说法,只要谢四新肯去舟山喝他的喜酒,那今后他林千户在舟山就只需把何汝宾这个副总兵衔的参将供起来。 其他武官,包括参将下属的几个把总,以及舟山中左所那个和他平级的千户,那轻易都是不敢捋他虎须的。 第109章 名将所先唯旗鼓 第110章名将所先唯旗鼓 “东翁请看,前头就是金塘岛最大的港口烈港,当年俞总戎之父俞武襄公曾在此大破倭寇。”许心兰坐在汾阳号的官厅中,指着窗外对林海说道。 所谓俞武襄公就是和戚继光并称“俞龙戚虎”的俞大猷,在烈港被他击败的倭寇则是汪直。 俞大猷是一代名将,在明代的名声比戚继光更好。此人说起来也算是许心兰的泉州老乡,如今许心素又和俞大猷之子俞咨皋相交甚笃,因此许心兰在提到俞大帅时颇有点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汾阳号自甬江入海口北上,先是抵达舟山群岛中的金塘岛,一路行来许心兰都在给林海讲述舟山地理和风土人情。 林海听得奇怪,此时终于忍不住问道:“夫子不是泉州人么?怎么对舟山也如此熟悉?” 许心兰笑道:“家兄既让我辅佐东翁,那我总得有所准备才是。最近我颇看了几本浙东方志,七月时还曾亲身到舟山转了一圈,也好给东翁打个前站。” “七月?原来许三叔那时就已安排夫子来助我了,如此盛情,林某何以报之?”林海的脸上堆着笑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东翁说这话就见外了,这不都是为了替老船主报仇么?东翁当初向家兄求官,不就是为的这个?” “那是自然,李大公子是我义兄,我自然要为老船主报仇。” 林海说着又道:“方才那个烈港我也曾有所耳闻,当年是汪直的贼窝,我看如今人烟也颇为繁盛。” 许心兰回道:“那是,烈港是金塘岛最繁盛的港口,而金塘又是舟山诸岛中人烟最密集的。” 林海又道:“是因为金塘离宁波府腹地最近吗?” “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许心兰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舟山诸岛有句俗语,说是‘舟山田包山,唯有金塘山包田’,东翁可知这是何意?” “这话听起来像是说金塘岛四面环山,岛中央却是平地,如此地形的确是海岛里少见的。” “东翁所言不错,舟山诸岛中唯有金塘是这样,因此金塘素来是舟山最主要的产粮地,人烟也最为密集。” 林海听得连连点头,这个信息对他来说很有价值,他接着又问:“金塘岛上可有驻军?” “驻军是没有的,但烈港是临观把总和定海把总的会哨之地,这两总的水兵巡船都会定期到烈港来。” 所谓会哨就是相邻两支水军在交界处定期相会,并交换凭证的一种制度。这是一种多层次的巡海制度,镇戍营兵和沿海卫所都要参与,级别高的负责远海。 按规定,沿海地方上至总兵下至百户都要定期出洋,甚至连兵备道这样的文官都要亲历海上,但自万历年间开始这些都已经成为一纸空文。 不同于对卫所官制的无知,林海对明代海防中的巡洋会哨制度还是略有耳闻的,于是他疑惑道:“浙江水师至今仍在会哨?” 许心兰道:“本来是早就不会了,但自从洪道尊来了后,浙江沿海的巡哨制度又开始严格起来。” 林海闻言点了点头,洪承畴确实是个实心任事的能臣,只可惜生在这王朝末世,再能干的人也只是在泥潭里苦苦挣扎。 说话间,汾阳号已行至金塘岛和册子岛之间宽约五六里的狭窄航道,远处的舟山主岛赫然在望。 “东翁请看,那就是舟山岛,这里曾是越国的甬东之地,传闻勾践灭吴后,曾将吴王流徙至此……” 许心兰一路给林海讲述舟山风土,随着汾阳号驶近舟山主岛西边的岑港,他又对林海道:“东翁请看,前头就是岑港,此处有个巡检司,我们就在这里下榻,斋宿三天之后方可正式入城上任。” “哦?舟山没有驿站吗?” “没有,巡检司和驿递都是直属兵部的,岑港又是舟山最主要的港口,因此岑港巡检司就承担了驿站之责。” 许心兰说着又道:“东翁要在舟山做海上生意,这岑港司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所以我上次来舟山时,着意和此处的两位巡检厮混得熟了,待会儿就给东翁引荐一下。” “甚好,甚好!”林海抚掌大笑,身体微微后倾靠在了椅背上。 到得岑港司后,那两个正、副巡检果然和许心兰熟络的很,言语之间还颇有点巴结之意,林海估计许家没少在这里花银子。 巡检司虽是从九品的小衙门,但因为直属兵部的缘故,所以实际上应该算是中央政府的派出机构。 虽然在实际工作中要接受当地州县和镇戍营兵将领的领导,但却不用受卫所指挥,因此许心兰着意和岑港司搞好关系确实很有必要。 但林海心里却多少有点不舒服,他能当上这个千户主要是靠许心素,如今许家派来的这个师爷又是一副大包大揽的架势,个中深意不言自明。 不过林海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拿人家的手软,吃人家的嘴短。就算许家不拿捏他,只要在大明混,总也会有别人想拿捏他,对于这点他是有充分预计的。 其实许心素自己也不过是个白手套,在他背后一样捏着一只手,这大明天下早已被既得利益者织就的铁幕所笼罩。 这一刻,林海算是体会到了当年李旦的心情,以及他为何要不遗余力在东番开拓独立地盘的原因。 转眼间已经到了新官上任的前一天,林海已在岑港司吃了两天斋。 按规定,父母官上任前必须在城外斋宿三天,这是为了表示对当地守护神的敬意。因为上任当日第一件事就是祭神,一般都是在当地城隍庙里祭城隍。 卫所虽是军事单位,但由于要管理军户人口和土地,实际上有点类似于州县的父母官,因此其上任仪轨和镇戍制将官不同,这些规矩一样都是有的。 这天上午,林海正在岑港巡检司和许心兰说话,忽然外头远远传来了锣鼓唢呐声,许心兰笑道:“这应当是中中所派来的仪仗,预备明日入城用的。” “夫子请随我出去看看。”林海于是带着许心兰出来,果然看到上百号人举着各色旗帜,吹吹打打地正朝岑港司而来。 林海看到那些旗帜的旗杆都是缨头珠络带枪头的,其中最高的那一杆上面还装饰着雉尾,当即就明白这八成是卫所的军旗。 他细细看去,果然很快就认出里头有清道旗、金鼓旗、五方旗、八卦旗、六丁六甲旗等,这都是明代通用的军旗,《纪效新书》和《武备志》里都有记载和插图。 林海问许心兰道:“我记得夫子前天说过,千户上任时的仪仗应当是一人鸣锣,外加两人清道?” 许心兰道:“定规确实如此,但如今谁还管这些,仪仗都是越多越好,务要声势喧天才好。” 林海又道:“你说这仪仗是谁派来的?可是中中所的佥书?” 许心兰摇头道:“应当不是,一般负责迎接正印官上任的都是首领官,而不是佐贰官。” 所谓首领官就是掌管案牍、管辖吏役、典出纳文移的官员,职责和后世的办公室主任有些类似,地位在佐贰官之下。 以明代的知县为例,其佐贰官就是县丞和主簿,首领官则是典史。说他是官吧,他是刀笔吏的头子,说他是吏吧,人家还确实是个官身,只是不入流。 卫所和州县却又有些不同,卫掌印在明代可是三品官,品级远高于知县,因此其首领官也是有品级的。 卫掌印的首领官是经历司的经历,正七品,就连经历的副手知事都是正八品的,这两者都是文职流官,并非卫所的世袭武官。 之所以要在卫所设置文官,主要也是由于卫所的领导班子都是从世袭武官里挑选,普遍缺乏临民而治的能力。 须知卫所某种程度上乃是明承元制,元朝自始至终就没闹明白怎么管理汉土,整个社会的基层组织终元一代几乎都是瘫痪失效的。 早在洪武时期,卫掌印不谙文移、卫镇抚不知律例的问题就暴露得很充分。 因此自建文四年正月起,朝廷就在卫所中增设经历司,以文职流官辅佐来自世袭武官的卫掌印处理卫事。其后,卫镇抚司理刑断事之责也渐渐转移到经历司。 永乐帝登基后,对建文一朝的许多乱政都进行了反正,但对于卫所设经历司这点却毫无保留地继承了下来。由此可见,经历司的设立确实是很有必要的。 到了明末,很多卫掌印都做起了甩手掌柜,完全依赖经历司处理政务。 至于原本负责本卫刑名的镇抚司,除了锦衣卫之外,在其他卫所都已是名存实亡。朝廷对此也予以默认,在卫所冗官繁多的明末,各地的卫所镇抚竟然大量缺编。 经过这些天的恶补,林海对明代卫所的实际运转模式已颇有了解,于是道:“如此说来,这应当是定海卫经历司派驻舟山的那个知事派来的?” “没错,多半就是钱知事派来的。”许心兰点头道,他此前已专程来过一趟舟山,对中中所的人事也颇有些了解,这几天也专门跟林海讲过。 经历司本是卫一级的衙门,但由于中中所和中左所孤悬海外,和定海卫本级衙门并不在一处,因此定海卫在此增设了一处经历分司,以正八品的知事勾管其事,实际上就是两所千户共用的首领官。 “定海卫也是多事,我有许夫子,还要这多余的首领官作甚?”林海笑着对许心兰道。 不一会儿,中中所派出的仪仗队已来到岑港巡检司门前,搞清林海就是新任千户之后,一行人全部跪下向他行礼。 林海让众人起身,问那为首的军吏道:“你现居何职?谁人派你来此?” 那军吏躬身回道:“卑职是中中所的礼房司吏,受定海卫经历分司钱知事的派遣来此。” 所谓司吏就是六房胥吏之首,明代的千户所按编制只有六名吏员,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各一员,但实际还会有一些编外的帮闲,因此那唯一有编的也会被称为司吏。 林海听他说果然是钱知事派来的,接着又问道:“依制,本官入城时有一人鸣锣开道,两人举清道牌即可,钱知事为何派?带着军旗鼓乐来此?” 那礼房司吏仍是躬着身子回道:“回禀千户大人,那些是中中所的旗鼓队,卑职奉了钱知事之命,特意带出来给大人壮壮声势。” “胡闹!”林海突然一声暴喝,勃然作色道,“旗鼓乃一军之喉舌,岂能执此贱役?” 那军吏没料到林海会发怒,愣了一下才陪着笑脸道:“林千户有所不知,旗鼓队兼任仪仗,这在如今的卫所里是通例,钱知事这也是依例而行。” “如今我是千户,今后就照我的规矩来。”林海铁青着脸继续道,“中中所的旗鼓队今后不许从事迎来送往之事。如有再犯,本千户定不轻饶。” 这天晚上,谢四新乘着甘夫号抵达了岑港,不久后就听说了林海训斥那礼房司吏之事。 “这个海商千户,还真有点意思。”谢四新捋着胡子若有所思,他是看过《纪效新书》的,戚继光在书中有明言――“名将所先,旗鼓而已”。 同时,戚爷爷对东南卫所“以旌旗为摆队之具,金鼓为饮宴之文”的怪象大加鞭挞,直言其“无法制,率如儿戏”。 甚至当他到蓟镇担任总兵后,发现这种现象在边军中竟然也存在,于是在《练兵实纪》中又对此进行吐槽。 并且明确指出,无论是操练、安营、行军还是战斗,都要依旗鼓之令而行,所谓“行则成阵、止则成营”,这才是一支军队该有的样子。 而早在谢四新抵达舟山之前,新任千户的这番举动早已在舟山中中所的官员和吏役中传开。 对此,有的人付之一笑,有的人颇为不安,还有极个别的人对这位新任千户产生了那么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