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太宗》 第一章 晋光熙 晋,京都,洛阳。 今年的冬日很冷。特别是破晓清晨。 一日之计在于晨。圆月还没有下去。但城已经热闹起来。 不多时,夜幕下去,天色既白。 静悄悄的永安里坊,才开始躁动。 一辆牛车,缓慢停在这里坊内那座最大的宅院门前。随后,从车上下来两位中年人,敲响大门。 “谁呀?这就来……” 清脆的拍门身,下人慵懒的应答声,一时交织呼应。 也为这里坊带来了迟到的,生计之“晨”的勤劳。 这座府邸是当今天子家族,未受禅前的潜邸故居。如今大门上面的匾额,书着“豫章王府”。 豫章王,先帝第二十五子,成年的最小儿子,当今皇帝的幼弟。又被封为皇太弟,当今储君。 府内,中院主屋一角的书房,还在掌着灯。 屋内放置着几盆炭火。炭火烧得很旺,温暖如春。 每个炭盆前,都眯着一个小丫头。偶尔打着瞌睡,偶尔强撑着看看炭火的情况。 灯下,一青年正在一沓青纸上,写写画画。 忽的,稍一用力,大团笔墨晕出,便浸染了大片青纸。 看着青纸上刚写下的,今天的日期: 光熙元年,冬月十八。 随即发泄似的把纸一抽,用力握成一团,丢进旁边的炭盆里。 “噗”,一声火光,将纸团点燃,慢慢烧成灰烬。 屋内顿时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儿。 小丫头们顿时打起精神,紧张地朝这边看看。 隔间外,也探出一个俏丽面孔。看到没事,又缩了回去。 “唉……” 青年长叹一口气,放下笔,揉了揉眉头。 虽已过了几天,却仍有若梦之感。 好好的,怎么就穿越了? 还是最臭名昭著的王朝,司马晋。还穿成了一个有名的人物,司马炽。 这司马炽,也是弱鸡,只是前几天得了风寒。 然后,就挂了? 可,我真的不想穿越啊! 尤其还是这位,有名的悲惨! 以后就是司马炽了啊!他幽幽一叹。 冬日的清晨,正是躺着暖和被窝偷眠做美梦的好时光。何况,还有娇妻美妾,予取予求,何不美哉! 呵呵。 司马炽只想冷笑。王权富贵,锦衣玉食。也要看有没有命享受! 如今这个世道,想想历史记载。还想享受,还想开摆? 八王之乱,宁平城,永嘉之乱…… 还有后续的五胡,衣冠南渡,十六国…… 哪一個词,不是人头滚滚,灌满血色! 任你帝王公卿,任你世家豪门,逃得过吗? 能活着,已是这个时代的宠儿了! “狗日的司马家!一群缺德玩意儿!” 心底狠骂了句,去了口邪气儿,他拿起笔准备再写。 这几天,他一直在这么做。 结合原身的记忆和自己知道的历史,将时间、事件和人物,对应起来。 原身风寒还没痊愈。 带病没法出门,总不能刚穿越过来,就再作死,让自己病死了吧? 古代的医疗,可不靠谱! 他也不敢试试自己死了,是不是又穿越回去了。 所以,只好先用这个方法,尽快熟悉起来当前面临的状况。 光熙元年,又是永兴三年。 六月的时候,太傅东海王司马越成功从长安,河间王司马颙那里,迎帝司马衷归洛阳,遂改元永兴为光熙。 这已是今帝在位使用的第十个年号。每次,每个王,都要改下。 然后,东海王司马越升太傅,录尚书事,掌控朝政。 这几日,他已从发生的大事件中推断出如今的年份,公元306年。 今日,冬月十八。 也就是说,马上就是永嘉元年的307年——众多历史爱好者都很熟知的一个年份。 或许已经是了,换算成公历纪年的话。 永嘉,晋怀帝司马炽的年号。 永嘉五年311年,就会发生历史上那一场令人扼腕的“永嘉之乱”。 明年,新年号,新皇帝。 所以,目前在位的这位,历史上著名的晋惠帝司马衷,很快就会死。 最多不过一年。 “何不食肉糜?”,在后世也愈加出名。 “白痴皇帝”司马衷食饼中毒而死,权臣司马越所为。东海王司马越,八王之乱的最终胜利者。 ——具体的历史日期,记不住。但这则历史故事,司马炽熟悉。 现如今,历史上八王之乱中那些熟悉的名字,也只剩下,东海王司马越和河间王司马颙,两个。 一个在洛阳,一个在长安。 最近被干掉的一个,是成都王司马颖,一个月前被一个叫刘舆的除掉。 这个刘舆,目前正在司马越手下做左长史,备受重用。越委之以军国之务。 所以,现在,已是八王之乱的尾声。 还好,挺过了一次历史劫难。离下一个,还有五年。 不好的是,作为权力漩涡的主角之一,穿成司马炽的他要站上舞台了。 要想自救,就得看他在舞台上怎么表演了。 刚下笔,司马炽就听到房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轻微的敲门声,接着隔间外,贴身侍女冬苮应了声,连忙去开门。 听到来人小声问道,“大王起了么?” “好早就醒着。起来在灯下写字。也不让人服侍。我让草儿几个小丫头守着炭盆,担心再冻着。” “也不知这几天怎么了,还病着呢。” 只听冬苮回道,说到后面,语气有些担忧。 “胡闹!大王的事儿,别多嘴!” 来人小声呵斥了句,接着说道,“醒着就好。汝快去禀报,缪中庶子和缪将军兄弟过来了。瞧神色,怕是有急事儿,面见殿下!” “哼!”冬苮被训,撅起嘴,扭身就要进屋传话。 这时,司马炽听了话音,已从内室走了出来。 “舅舅,是宣则和休祖来了?” 迎面一股冷气,让他差点打了个哆嗦。 来人是原身的亲舅舅王延,目前是王府的总管事,管着王府大大小小事务。明面上,也有个官身,担任豫章王国的王友一职。 缪氏兄弟则是从兄缪播、从弟缪胤,出身兰陵缪氏。前者任职太弟中庶子,后者曾是太弟左卫率,现为冠军将军、南阳太守。 一旁侍女冬苮手疾眼快,连忙将王延扯进屋,然后关上门。 王延被粗暴拉扯,瞪了她一眼,朝司马炽回道,“刚到府。瞧两位神色,有点急。而且来这么早。所以,吾赶紧过来禀报。” 司马炽闻言,刚看天色,确实很早。 再瞧其神色有点异样,略显慌乱,若惊弓之鸟,司马炽知道他又开始多想了。 接受了原主的体验和记忆,司马炽十分能够理解。 可以说,这是如今洛阳城内,绝多数达官显贵的普遍心态。旦有风吹草动,便担惊受怕,战战兢兢。 被杀怕了! 这些年王乱,整个司马家,像疯了一样,相互之间把狗脑子都打出来了。 历史称“八王之乱”,其实何止八王。直接或间接参与大乱斗的,有十几、二十多王。 你一遭,我一遭,来来往往,如割草般收割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遭殃的不仅普通老百姓,达官显贵也一样。 司马家斗得轰轰烈烈,他们也跟着殃及。 谁出头,谁遭殃!谁站队,谁倒霉! 不出头,不站队的,也要命好,不被波及,才能保全。 站错了,代价很大。站对了,但情况马上又反转,成错的。 代价若只是身家性命,还不算,夷三族、夷族,成了常规手段。 都誓要把政敌们肉体消灭。 硬刚的那一群,都被杀了。 现如今,留下的,都是苟的、怕的、命好的。 所以,不怪王延胡思乱想。 况且,这么早,真有什么事? 司马炽突然心中一动,勾出一个念头,若有所思。 不可能这么巧吧? 但面上不动声色,安慰道:“舅舅,别太担心!苦日子,我们都挨过来了。目前,大局已定,朝政趋稳。” “接下来,都会是好日子!” 王延点点头,勉强按下忧虑。 司马炽知道,这种是心病,再怎么说,一时也难打消他的忧虑,也不多说。 看了看他,又看了眼旁边已恢复袅娜大方姿态的冬苮。 刚还正噘嘴生闷气呢!变得这么快。 于是朝王延笑道:“舅舅也莫要生冬苮的气,冬苮也是关心我。” 冬苮是王延妻家侄女,跟着王氏夫妇长大,所以很亲昵。后来原身年龄渐长,出了宫赐了宅邸。王延便将她送来王府,做了原身的贴身侍女。 比原身小好几岁,但女孩多早熟,古代更是。司马炽身边事务,交给她,料理的都很妥当。 身边的人,只能用这种自己人。两人也算是相依为命,青梅竹马。后来也跟着原身,换了称呼,唤王延阿舅。 冬苮闻言,顿时开心起来。 看阿舅在旁边,还有正事。便拉着司马炽的手,“客还在等着。奴给大王更衣。” 王延见状,当即告退,先去替他招呼客人。 第二章 帝患疾 魏晋的服饰,重宽袍长袖,褒衣博带,又秉承东汉的繁华、奢丽。 古装穿起来,繁琐,司马炽真不习惯。 好在冬苮的手脚麻利,很快就将司马炽收拾整齐。 穿好正衣,她又拎来一套狐裘,要给他套上。 因为要见客,怕他觉得失仪。边穿边解释道,“缪中庶子兄弟都不是外人。阿郎还在病着,穿暖点,别再冻着。” “我省的。”司马炽含笑回答。任她施为。 这是一位好姑娘! 看着眼前的美好,司马炽心中,在感叹。 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五年。 一旦历史上的永嘉之乱,不能阻止。一切美好,都将定格!这样的女子,所遭遇的灾难可想而知。 司马炽要接受自己就是司马炽的既成事实。 他必须改变未来! 打开门,一股清冷空气迎面扑来。 张口就被灌了一口凉气,司马炽没忍住,呛地咳起来。 冬苮连忙抚上他的后背,又给他把狐裘紧了紧。 “不要紧,等孤王回来。” 司马炽温声说道。 “嗯。”软软的鼻音,乖巧的回应。 将近正厅,有些安静。并没有听到话语声。 司马炽有些奇怪。 按理说,王延现在应该在替他招呼缪氏兄弟。 王延除了私亲是王舅,官面上也是王友,这是理应之职责。 缪氏兄弟,一个是太弟中庶子,一个曾是太弟左卫率。 虽说一个隶属豫章王体系,一个隶属东宫体系,但三人毫无疑问,都算是司马炽的臣属、亲近心腹。 这自然也不是三人初识。司马炽穿来这几日,缪氏兄弟已然拜见数回。 久经宦海的三人,就算没话找话,敷衍,也不该出现这种冷场没话说的场面。 是什么让三人沉默无言? 司马炽心中的疑虑顿时升级。那个浅浅浮现的念头,又浮出来。 他加快并加重脚步。 入了厅,三人已离席起身。 除了王延,两個三四十许年纪的人,就是缪氏兄弟。 司马炽一眼扫过,将三人神情姿态尽收眼底。 看情况,果然,三人是没有多交谈。 厅内,气氛冷淡。 缪氏兄弟神色确实焦虑,带着些不安。王延则心神不宁,情绪不稳显得更严重。 他们已经说了事情? 司马炽马上否定:应该不会。 如果确切是足够影响重大的事情,缪氏兄弟不会越过自己这个正主,先跟王延说。王延的身份,还不够。 而且如果王延得知,肯定早就坐不住,找他告知了。 也正是没有说,王延才胡思乱想。致使三人在厅中冷场。 司马炽心下不由感叹,这个舅舅管家还可以,但这心态,其他事情就很难托付了。 他按下心思,率先打起招呼,笑容满面,“宣则兄,休祖兄,今日怎来得如此早?” 宣则是缪播的字,休祖是缪胤。 “殿下!” 二人似乎才想起要拜见,急忙见礼。 司马炽摆摆手,招呼他们坐下。 缪播还耐得住,回席坐好。缪胤有点急,还没坐下,又要站起来。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看看兄长,又看看司马炽,似乎要催促兄长快说些什么。 “宣则,休祖兄何做此态?” 一旁侍女给司马炽端上一杯酪浆。于是端起,抿了口,朝缪播笑问。 唔,味道还是很奇怪。 皱眉看了眼酪浆,轻轻放下。再看了看三人席上,也都有一杯。 这是一种奶制品。 自东汉以来,北地中原受胡风影响很大,食肉饮酪,本是胡人习惯,目前则十分盛行中原。 酪,更是如今显贵之家,待客常备饮品,居“五饮”之上。根据口味,有甜乳、酸乳,根据需要,还有干酪、漉酪等,可以长久保存。 缪播看缪胤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沉声道,“殿下,确实是有大事要禀!” 说完,没继续。 司马炽眉目一扫,朝守在席前伺候的侍女们道,“尔等且先下去!” 又对王延说道,“阿舅,劳烦汝守在门外,莫让人靠近!” 王延“诺”了一声,赶紧驱赶侍女、门卫、门婢等闲杂人。 等人走完,又见王延守好门。缪播探起身,离得近些,方才小声说道,“殿下,夜里,帝患急疾!” 司马炽看他突然离得近,眼皮子有点跳,忍着没反应。 若不是记忆里知道他兄弟二人与司马炽亲厚,还真怕他下一刻掏出一把刀,把自己刺了。 然后就听到他的话,顿时瞳孔睁大。 司马越下手了? 真的这么巧? 心中突起的念头,成了真? 连忙追问,“可真?” 说完,司马炽立马觉得是废话,缪播的为人稳重他知道,更何况,两兄弟这么早急匆匆赶来,肯定是得了确信儿。 又连忙换句问道,“消息从何得来?得了何疾?” “是家父告知。” 缪播朝外看了看。干脆起身,离得更近些,越发小声。 “家父昨夜当值,临近夜禁时下值。据家父言,下值时,刚好碰到巡视宫禁的高右卫,错肩而过时,却听高右卫偷偷说了句,帝患急疾。” “只此一句,高右卫便匆匆离开。家父初以为幻言幻听,到家便招我言语此事。” “家父岁老,尚怕听错。一再回想,但还是确定,高右卫是说了此言。” “我觉此事重大,与休祖议论。但时已夜禁,无奈,捱到一早销禁,才与休祖赶紧过来,告知殿下。” “至于何疾,尚不知晓!” 缪播很快将事情原委细说道明。 其父缪悦,官光禄大夫。而光禄大夫,掌论议应对,属皇帝近侧重臣,多是对重臣、老臣的加官虚职。 真是司马越出手了? 司马炽细细思量。 是与不是,司马衷已年近五十,突患急症,也不是好现象。 司马炽的记忆里,对这个痴愚的皇帝兄长并没有太多感情。阴暗的心思里,甚至还有恨意。 司马炽自己本身对这个历史人物的生死,最多也就还未真实见面的可惜和见证历史的感慨罢了。 至于泛起圣母心,逞英雄救驾,可就免了。 比起这,他更关心其他。 他蹙眉问道,“汝方言高右卫,是高少傅之子,右卫将军高韬高子远么?” 缪播点点头,“殿下,确是他。” 这是一个关键人物。但在司马炽的记忆里,对此人没多大印象。 右卫将军是禁卫军统帅之一,与左卫将军并立。负责宫禁宿卫,权任很重。 之前的司马炽却没多关注,只能说明他的权力敏感度并不高。 哪怕明哲保身,不接触,但至少要熟悉掌握每个重要职位上所坐何人,何背景吧? 司马炽继续问道,“是高少傅之意?” 缪播摇摇头,“难说!” 高少傅,乃太弟少傅高光。东宫三少之一,也就是司马炽名义上的老师。 司马越迎帝还洛阳后,朝政自然跟着重组。 原身这个皇太弟,是在长安,河间王司马颙授意册封的。 也许是为了安抚人心,也许是还没到时机,归洛阳后,掌权的司马越并没有对原身出手。 反而为东宫重选傅训,以高光为少傅。 当时,这对于原身可是及时雨,让很大一部分人退却,打消了蠢蠢之念。 高光是一个权重老臣,官声极佳。出于陈留高氏,也就是东汉三国前期,袁绍外甥高干那一族。 高光之父高柔,是司马懿的铁杆支持者,在曹魏多次任三公,后官至太尉。 这是两朝公卿之家! 司马炽见缪播没有否定又没有肯定,“宣则,何出此言?” “臣家与少傅、右卫,素日并无深交。右卫突找家父,告知如此秘事,看似奇怪突兀,然细想之下,实则……” 见司马炽盯着他,方才把话说透,“以臣之见,右卫此举,当为殿下而来。” 司马炽点点头。缪氏兄弟与他亲厚,众所周知。不管从私交,还是官职隶属,高韬把缪氏兄弟当作他的人,并不奇怪。 但司马炽自家知自家事儿。若说缪氏兄弟全然站队他,目前他还不敢打这个包票。 缪播继续道,“至于是否高少傅暗使其子。臣无法判断。高公清正老臣也,性高洁严整,虽为殿下东宫少傅,然如此秘事……” 缪播并未言尽,再次停话,但司马炽听出他的意思。 像高光这种老臣重臣,没必要参与这等事情之中。他只有一个效忠对象——皇帝。 况且,这些年王乱杀得大家都怕了。谁敢轻易托付站队? 只要这种老臣不站队,不管谁上位,都还要用他们。 所以,缪播虽说“无法判断”,但此番言论,其实已倾向表明只是高韬的个人意思。 见司马炽沉思不语,缪播继续道,“臣还听闻,右卫父子情多不睦。” “哦,何言?”司马炽疑问道。 缪播回答道,“此事尚牵扯到其父子一旧案。” “少傅之父高元侯,任前朝廷尉二十又三年,显于治法,并以此为家业。少傅深得家传,以明练刑理,性高洁严整为著,亦两任廷尉。” “然高右卫名声不类父祖。少傅任廷尉时,有司奏右卫贪贿货赇。” “后便有人借此,讽少傅家风不正,教子无状,不可再为廷尉。少傅为此事上奏请罪。至此之后,深以此为憾,并深恶右卫。” 司马炽明了。 这是一个坑爹的! 照此看来,确实很可能是高韬个人投机。 看到帝患疾,已经想到借此站队么? 欢迎!热烈欢迎啊! 虽不能争取到高光这样的重臣,但没关系,右卫将军这个职位,足以让司马炽心动。 况且,父子心连心,老的能不顾小的?有小的,老的还会远? 司马炽心中已有打算,后续要接触下这个高韬。 第三章 兰陵缪氏 这时缪胤也靠近过来,直接席地坐下,他见兄长都说了,早也憋不住,“殿下,兄长,先别管什么高右卫高少傅。” “陛下患疾,此事该当何解啊?” 被缪胤一打断,司马炽也回过神。 他与缪播说了半天,差点忘了正事还没表态。 不等他开口,缪播首先没好气道,“汝想何解?” “当然是……”缪胤说着,卡了壳,接着垂头丧气道,“也确无法。” 司马炽默然。主动权不在自己等人手里。哪怕知道有什么事,又能怎么样!暂时也做不了什么。 此事可大可小,大者续国统,小者身体偶感不适。尚不知具体,又能做什么。 “唉……”司马炽深叹一口气,“也不知皇兄病情如何。” 佯作意兴阑珊,“皇兄年近五十春秋,近年又遭几多磨难,捱了不少苦楚。夏岁赖太傅之功,刚得安稳,现又遭病苦,天何薄于皇兄也!” 话到这了。兄弟情深,不能不表现下。 素日原身也常如此,伤春悲秋,易发感慨,给人宽厚、软心肠的印象。 所以,缪氏兄弟没有看出司马炽的虚伪。 此时二人只觉此言至诚,兄弟之情炽热,又见其语气萧索,谈及陛下王乱遭遇,也不免跟着一叹。勾起情绪,忆起之前朝不保夕的日子。 接着只听司马炽说道,“宣则,休祖,我欲入宫请安,拜见皇兄,一探虚实,何如?” 话音刚落,缪播顿时从感伤中抽离,赶紧劝阻,“殿下,万万不可!” “此时尚不知陛下病情如何。若病急,宫禁必定森严。一旦轻举妄动,三人成虎,反陷入其中。哪怕殿下主动申请入宫,风口浪尖之下,亦不免见疑。” 缪胤疑惑道,“兄长是否多虑了?此时彼等尚不知吾等已知此事!殿下请入宫,只当如素日一般。若陛下正病笃,殿下在,顺应天理,可防小人作妖。” 缪播摇摇头,厉声道,“休祖,休妄言!非常之时,不可存侥幸心!” “时值陛下患疾,殿下又为太弟,彼辈心怀鬼胎者必盯着殿下言行。稍有差错,万劫难复!” 他一改之前爱停顿的毛病,继续急言道,“吾等尚不明陛下病情状况。知己知彼,胜之道也。” “此时当务之急,尚是继续打探消息。若能确定陛下病情,最好。若不能,也需从长计议。” “若吾等擅动,则易见疑,疑则殿下恐危矣。” “不若静,静观其变,机巧应对。若事真有不虞,殿下也有正统大义名分,优势在我。” 缪胤闻言,立马领悟兄长的担忧,马上拱手认错,“殿下,兄长所言极是!是我想岔了!还请殿下三思!” 司马炽心里暗暗称道,缪播所言确是老成之言。但表面只勉强不甘愿点点头,叹道,“唉,皇兄啊!” 他言欲进宫,本就是做模做样。虽也有几分跟缪胤说的一样,混乱摸鱼,投机赌一把。想抢先手,化被动为主动,看是否真是司马衷不行了,若是,正好近水楼台。 若二人赞同,给的理由也能打动他,他估计会做。 但现在…… 入宫探视,果断划掉! 看到司马炽不坚持,两兄弟心底也长出一口气。 陛下真死了还好,殿下是正统继承人,没人在乎一个死人,哪怕死的是皇帝,而跟新皇帝作对。 但若陛下扛了过来,只是虚惊。那殿下表现过于殷勤,就坏事。 “太弟欲谋反乎?” 被人这么一造谣,此时的殷勤就成了上蹿下跳,想及早登位。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何况这种事,辟谣也不管用。 那样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当然,这种事,会不会发生,因素很多。但哪怕只一丁点,缪氏兄弟也不敢冒险。 缪胤有兄长提醒,也马上领悟其中关键。 他们是要支持太弟殿下没错,但支持不是赌,还是拿全族性命去赌。 太弟殿下有正统名义在身,他们支持,也是看中这点,何必舍弃这个优势,而去赌呢? 两兄弟悄悄对视一眼。缪播眼神中给了从弟某个信号。 司马炽并没有发现两兄弟眼神交流。 就算知道他们所想,也无可厚非,人之常情。要别人跟你绑定,替你打打杀杀,你得想想你能够给别人什么。 看到两兄弟似乎有点被吓到,司马炽心里不免感慨:他们三人谈论此事,其实一直没有说到核心。 他没提,缪氏兄弟也没提。似乎很有默契。 其实所有关键,只在一人身上。 太傅东海王司马越…… 不过,司马炽心里并不太担心司马越。 归洛阳后,司马越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兴废储君,就表明其倾向不在此,或者说至少没有他认为的好时机。 与此同时,也失去了快刀斩乱麻,处理储君的机会。 若再动手,最迟至少也得等两三年。待其把持朝政,羽翼丰满,能一言而决的时候。 王乱中,掌权诸王最强立威手段莫过于兴废储君,除了赵王伦是个例外,他是废了皇帝司马衷而自立。 也正是他这个前车之鉴的悲惨,让后来诸王只敢谈兴废储君,而非兴废皇帝另立或自立。 若真如历史记载,司马衷之死是司马越下的手,那么他选择走的就是兴废皇帝那条路。 与此同时,除非昏了头,再废储君的概率就极微。 因为同时做这两件大事,朝野必然震荡。他的声望哪怕再大,也很难能抵挡两者叠加的反噬,更支撑不了他自立。 缓缓图之,方为正道。 如王莽篡汉、曹魏篡汉、司马晋篡魏,兴废皇帝后,都是先另立傀儡。如赵王伦那般,急匆匆自己就上台自立,昏招,取死之道。 而若不是司马越下的毒手,是其他人下的手或者只是意外病故,那么司马越肯定第一时间也得懵,更不可能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作为当之无愧的第一嫌疑人,他反而得吃哑巴亏。 哪怕后续反应过来,也迟了。帝位交替就在那第一时间,错过时机,就得再等。 司马炽看了看两兄弟,并没有把这個心里话讲出来。 虽然在原身的记忆里,已经很明确两兄弟是自己人、心腹。他们也表现出支持自己,但他二人同样跟司马越牵扯很深。 支持自己不等于反对司马越。 司马炽得保持警惕。 当然,这不意味着要疏远。相反,缪氏兄弟是很值得他花费心思和代价去拉拢的。 这就看司马炽的手段了! 司马炽怔神的时候,那边两兄弟也悄悄交流完毕。 接着就听缪胤说道,“兄长,可曾想过太傅?” 缪播回答道,“休祖可是担心太傅?” 缪胤点点头,“若真有不忍言之事,一应关键,当全在太傅!若太傅不明言反对,则事必成。” “哪怕有宵小之辈心怀他念,亦土鸡瓦狗耳。” 听两兄弟突然主动提出司马越,司马炽心神一动,坐直了仔细听。 巧了,刚感慨这个,两人就主动挑破。 意欲何为? 摊牌表态吗? 就见,缪播摇摇头,“休祖多虑了。太傅处,不必过分担心!” 说着,他向司马炽拱拱手,“殿下或知播与太傅相熟,有人言太傅委播以心膂。” 缪播曾为司马越之父高密王司马泰的故吏,时泰为司空,播为其祭酒。王乱时,缪播投靠司马越,也正因为这个缘故,备受信任。 后来,更是与缪胤两兄弟孤入长安,离间河间王司马颙自毁长城,杀了自家大将张方,为司马越胜势奠基。 原身也正是在长安,与两兄弟相识相知,一见如故,后来又度过一段艰苦日子,甘苦共同,故私交甚笃。 所以,说司马越委其以心膂,这话,一点不假。 司马炽眼神一亮,忙拉住他的手,笑道,“哎呀,宣则何出此言啊!宣则只为孤王之心膂也!” “休祖亦是!” “自孤与君兄弟长安相逢,似鱼有水,鸟有青天,方才畅怀!” 此时,司马炽的话虽肉麻,但这是表态。两兄弟也一样是表了态。他听出来了,所以他赶紧把话头接过,先表达真情实意。 同时,抢到话语先机,将他们架起,容不得他们后退。 他后面还想说一句,“孤今誓之……”,“同富贵”“以后必不相疑”云云,加把火。 但想到这司马家祖宗的发誓威力,赶紧作罢,可别起了反效果,把二人吓跑了。 缪播似乎没注意司马炽言语上的小心思,闻言连忙扯着兄弟,稽首拜倒,“蒙殿下厚爱,臣兄弟二人与殿下,相识相知于长安,一见如故,甘苦共同!” “有君如此,臣等怎不尽心尽力!” “好!好!”司马炽连忙扶起二人,嘴上连连叫好,心中舒畅,嘴巴都要笑歪了。 缪氏兄弟二人这一拜,等于直接明言表态,宣告彻底倒向于他。 至于绑定程度几何,后续也要看司马炽与他们的维持。 站队了也不是不能反叛。 他们之间私交虽盛,但私交归私交,朝政上站队投注,不是他一两个人,而是关系着整个家族。 若以前只是他二人因私交支持司马炽,或者是因大族篮子放鸡蛋的多面下注,但现在剖白心迹,挑破司马越的存在,是表明支持司马炽加反对司马越。 他们也都有觉悟,新帝登位,自然可能跟权臣出现摩擦。这时候,必须二选一。想都要,可不行。 第四章 苟住 司马炽扶两兄弟起来,宾主尽欢,再次坐定。 缪播接着上面的话,继续说道,“故,播略知太傅性情一二。” 随即见他一脸庄重,语气十分肯定道,“以播知太傅为人,播敢言,太傅明言反对者,极微!” 司马炽闻言,不由惊讶于缪播竟能如此魄力,对这种事还敢言肯定判断。可见他精于识人,也对自己的眼光很有自信。 心中不禁高看他几分,也拔高后续对他的定位。 不愧是能孤胆入长安,离间河间王杀张方,改变局势的! 英雄也! 将这一枚胆识过人的智囊收入囊中,司马炽更加兴奋。 也不再掩饰自己,于是点点头,大笑道,“宣则所言,与孤不谋而合啊!” 他端起酪浆,大喝一口,双目微眯道,“若皇兄不虞,王叔支持我,如引箭在弦,不得不发!” 缪播心中一突,原来殿下藏拙了,早有定计?面上笑呵呵道,“原来殿下早有定计!殿下智谋,播不可比!” 一旁缪胤急了,插话道,“殿下,兄长,胤愚钝,还请为我解惑!” 两兄弟反而丝毫没有觉得,司马炽没有掩饰地说出“皇兄不虞”这种事,有什么不对。 他们讨论半天,都是建立在“皇帝不虞”的前提下。已经是很明目张胆的“大不敬”。 司马炽与缪播对视一笑,缪播笑言,“休祖,莫急!” 朝司马炽拱手,“殿下,播请试言一二。” “宣则畅言!” 只见缪播伸出三根手指,“播有三者。” 然后,朗声道:“殿下有大义名分在身,居东宫日久,莽野百姓亦知,已得人望,此一也;” “殿下为先帝血脉,陛下幼弟,宗室之长君。亦素无顽迹,谦逊好学,名声达于宗室,闻于朝堂,此二也;” “殿下以王叔事太傅,尊隆礼敬,廷臣皆知,此三也。” 最后,声音徒然转厉,“有此三者,若太傅不顾大义、不顾先帝、不顾常伦,而冒大不韪,行他故,则必大失人望。” “赵齐、长沙成都诸王,殷鉴在前,太傅敢轻为乎?” 司马炽见其意气风发,言之凿凿,于是捧场拍手叫好,高兴道,“宣则能知我心!” 叫好的同时,司马炽心里不免腹诽:缪播是不是故意的?或者这就是这个时代,谋士的毛病? 缪播所言三者,重要,有作用,但只是锦上添花。 司马炽这个皇太弟,是永兴元年十二月,在长安,河间王司马颙授意册封的。 如今,正好两年。所以,“一者”算勉勉强强。 当时,成都王司马颖是皇太弟,但已然兵败式微。司马颙挟帝至长安,正如日中天,自然不可能让政敌为储君,于是起兴废事。 那时,皇帝司马衷的血脉子嗣已经断绝。武帝之子除皇帝、成都王之外,就只剩吴王司马晏和豫章王司马炽。 司马晏少有风疾,视力有问题。同时,母族和妻族都很不一般。 于是最小的司马炽,素来乖巧,无权无势,便当选皇太弟。还为其选了安定梁氏的女子为妃,司马颙借此为桥梁,交好西北诸豪门大族。 如今成都王已死,吴王残疾不可为君,说司马炽是“宗室之长君”,也是对的。 至于第三,就要说司马越对司马炽的暧昧态度了。 归洛阳后,司马越选名臣高光为东宫少傅。但同时,却没宣诏让这个皇太弟入住东宫,而是归还豫章王老宅。 这种骚操作就很迷。同时讯息也很明显。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于是司马炽这个太弟的身份,就很尴尬,有名无实。 又是在这个王乱的特殊时期,能活下来的大臣或势力,苟得很,自然少有人与之亲近。 这种情况下,唯缪氏兄弟二人,既是他名义上的臣属,也是他的相知好友,故一直往来亲厚。 同时,原身自己也是聪明人,索性更直接。素日多隔绝宾客,只闭门研读史书,以此明哲保身。 同时也对司马越,恭顺礼敬,一口一個“王叔”,叫得极甜。 所以,这第“三者”也没错。 但大义、先帝、常伦这三者,相较狗脑子都打了出来的诸王,谁会在乎呢? 司马炽说: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 其实,真正最关键的,是缪播点出来的那最后那两句。 所以,司马炽腹诽他是不是故意的。 或者说简单的两个字: 人望! 正戳中司马越目前的心疾! 诸王都是多行不义,大失人望后,朝局不稳,最后丢了性命。 如今司马越好不容易赢得王乱胜利,站上了权臣的位置。他引以为戒,就不能走诸王的后路。 要维持这来之不易的胜果,甚至进一步谋划自立,他就势必会被这种想法缚住手脚。 冒险的事,他不敢赌,也赌不起。其实甚至不需要赌,他是权臣,优势站在他这边。 历朝权臣,失败的,其实大都是失败在自己手里。急了,飘了…… 只听,缪播继续说道,“太傅性多疑,必不敢为。不过……” 这说话说一半留一半的毛病! 司马炽想翻白眼。 稍有犹豫,缪播再次慨然而谈道,“播亦有所虑者,太傅身边有潘滔、刘舆二人,手段奸邪毒辣,唯恐他二人作祟!” 潘滔刘舆?这两人吗? 司马炽知道二人。 越府有三才:潘滔大才,刘舆长才,裴邈清才。 潘滔,出于荥阳潘氏,其从父潘尼现为侍中。潘尼是潘岳的堂侄,两人在文名上,以“两潘”齐称。 刘舆,出于中山刘氏,也就是中山靖王之后,跟刘备一样。其父刘蕃现为光禄大夫。而其弟就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刘琨。 至于清才裴邈,出于河东裴氏。司马越的王妃就是裴氏。清,即清谈。清谈的才能,与潘刘相比,不必多言。 越府三才之名,早已名盛洛阳。或许背后有推手,为他们扬名。 但潘刘确实有真才实学,且手段如缪播所言,奸邪毒辣。两人皆有“成名之战”。 长沙王司马乂掌权时,与司马颖争权对攻。潘滔献计司马越,联合宫中禁卫军,背刺司马乂,导致司马乂失败惨死。 而司马颖式微后,被囚于邺城范阳王司马虓处。司马虓突发急病而死,其长史刘舆当机立断除掉司马颖。因此被司马越看重,引为左长史。 司马越掌权后,征辟了大量名士入府,或为己所用,或为养望。前者,有才干,能实事,如潘刘;后者,有高名,多清谈讲玄,如裴邈。 司马炽早已从原身记忆中专门拣选出来,这些人的事迹。别的人不说,还好原身对潘刘二人的情况,尚为熟悉。 此时,听缪播重点提潘刘二人,司马炽心底暗暗将两人标红,重点警惕。 未来与司马越争锋,这潘刘二人会是绕不过的关键对手。 不过现在考虑这些,没用。 司马炽先安慰道,“宣则且宽心!任潘刘手段无穷,王叔不受,则计不行。宣则之言三者,王叔性情,不可能不察。” 缪播点点头,对自己的判断还是有信心的,也没纠结,“殿下所言极是!” 话说到此,三人都有些口干疲惫。 司马炽看兄弟二人,神色憔悴,面容略暗,猜测他们昨夜估计并未多眠,一早恐怕也没食饭,就匆匆上门。 此时,事情也差不多说罢,只是细节上怎么打探司马衷病情这一项,不大要紧。交给二人去办就行。 于是,最后拍板道,“那此事就按宣则休祖汝二人所言去做!先打探消息,再静观其变。” 两兄弟欣然受命,“诺,殿下!” 要事谈完,司马炽先把就要告辞的两兄弟留下来。然后唤舅舅王延进来,吩咐安排早饭,“且食点早饭!再说说如何打探消息。” 王延进来,看到三人面色并无不妥,似乎也受到感染,神色不再不宁,脸上红光满面。 听司马炽这时安排,就马上让下人备好席。 王延虽然胆弱,但作为老管家,还是很周到的。饭菜早已提前备妥,趁热端上来即可。 只是早间,加上王爷府里也没有太多余粮。 于是主食也简单。 只是粟米粥和汤饼,肉荤的话,则是浓浓的羊肉汤。 汤饼,类似于后世的煮面条、面片。 虽然简单,但冬日清晨,这些来一碗,既能饱腹,又能驱寒。 司马炽和缪氏兄弟三人,正都饿了,吃的不亦乐乎。 司马炽边吃,边在心底复盘。 缪氏兄弟投靠,打造小班底是第一步。但要把握好度,不能太挑战司马越的神经。 刚才三人讲的,司马越不会动司马炽,其实都是在司马衷今日患疾会不虞的前提下。 或者扩大理解:司马衷先死,司马炽仍为储君,则顺利登位,是不必担心的。 但若司马越在司马衷死之前,再起兴废储君之事,先废了皇太弟,另立傀儡储君。 那就要另说了。 如果历史没有发生蝴蝶效应,明年就会是永嘉元年。 司马衷最多不过一年光景。 在司马衷死之前,司马炽要做的,就是先把这个傀儡当好。别让人把傀儡的位置都抢了。 苟住! 第五章 夺位 这时王延走过来,耳语道,“大王,王妃遣人来问,大王稍后是否过去?” 闻言,司马炽不由凝眉。 这又是原身留给他的一个烂摊子。 豫章王妃梁氏,出于西北大族安定梁氏。两年前,司马颙为其求取。但婚后,两夫妻关系极为不谐,表面上相敬如宾,但背地里,食不同席卧不同房。 过来这几日,司马炽也没多做转变,努力去缓和什么。用力过猛,反招变故。 只是略微接触,每日去多待一会儿,一起说说话。 润雨细无声,慢慢弥合间隙。 顺道,也要先观察其秉性,到底适不适合。 不谈感情,只理性而言,作为正妻,其地位摆在那里。 司马炽想做成大事,掌握命运,就不能跟原身一样冷淡处理,忽视其存在。 想着稍后还要跟缪氏兄弟准备对策,儿女情长不在于一时,司马炽回答道,“不了,让王妃自己先用膳吧。” 王延闻言,神色踟蹰,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住,转身去传话。 司马炽看他样子,又想到那张明艳的小脸,想想,又喊住他,“算了,就言我稍后忙完,会过去一下。不过,让王妃先把饭用了,不必等我。” “诺!” 王延神色顿时转为喜。转身要去传讯,又突然顿住,最后一咬牙,又靠近来。 小声道,“阿郎,恕舅今日僭越。舅有一言,一直欲语。” “舅素知阿郎秉性,但今日非昔,阿郎欲为大事,尚得想想以后啊!” 司马炽一愣,有些疑惑,看了看王延,迎着他有些惶恐又期待的眼神,转而明悟过来。 一时默然。 思绪翻转,转而语气庄重道,“阿舅所言,炽知晓了!请阿舅宽心!” 王延听出来了话中承诺,一时不由哽咽,眼中泛起老泪,重重点点头,“诺!” 看这一幕,司马炽心中,不免重重一叹。 这又是个烂摊子! 王延性情本分,很少以舅自居。此时所言,殷殷切切,实出肺腑。 听他话语,司马炽也知道之前与缪氏兄弟谈及的事情,他听到了些。知道自己等人要做什么。 他话中所婉转提及的,也正是一个比较致命的东西。 子嗣! 司马炽尚无子嗣!无后! 欲成大事,但为帝者,无子嗣。 这将是一个噩梦! 司马炽突觉羊肉汤也不香了。 意兴阑珊,也没心思再复盘,草草将碗里剩下的吃完,放下碗箸。 缪氏兄弟见他不再吃,也加快解决。 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闹,有下人在喊什么。然后隐约听到王延的呵斥声。 再就见王延急匆匆推门进来,口中呼道: “殿下,傅侍郎前来传诏!诏殿下入宫!” 三人闻言一震,不约而同,快速对视一眼。 司马炽看到缪氏兄弟震惊中,按捺住的巨喜。 而他,这一刻更多的是,像刚穿越时候,突坠入历史的茫然若梦。 真这么巧?方才白算计半天! 三人都同时想到,这意味着什么。 明牌!这时候传诏入宫,还能有什么! “快引入厅来!” 司马炽一愣之后,连忙吩咐道。 王延急道,“傅侍郎已自行闯门,下人不敢拦,只得疾跑前来禀报!” “快!同孤去迎诏!” 说着,司马炽当机立断,赶紧起身离席,整了整衣服头冠,就快步走出门去。 缪氏兄弟随即在后跟上。 王延急忙招呼侍女们几声,让将席间残羹收拾下去,然后也小跑追上去。 还没到庭院,就迎到了一个四十许年纪的瘦削中年人,正急步快速朝这方向奔过来。 这正是前来传诏的给事黄门侍郎傅宣。 司马炽四人快步迎上去。 司马炽正要开口。只见迎面的傅宣,眼睛一亮,明显松了口气,先一步见礼,“殿下!” 然后,他连诏书布帛都没展开,举了下,直接快速说道,“诏:皇太弟司马炽入宫!” 只亮一下形式,就将诏书朝司马炽手中一揣,“殿下,快!快入宫!去尚书阁!” 司马炽四人被这一番连串动作搞懵了。 见他大冬日里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明显不停奔波而来。 又听傅宣朝王延叫道,“快!快给殿下换官袍!” 王延一愣。 傅宣又赶紧催促,“快!赶紧!赶紧!” 王延慌忙让人去拿。 司马炽等人已看出不对劲。但司马炽想到更多,嗅到了不安。 若只是传诏皇帝驾崩,傅宣的表现不必如此慌张! 司马炽连忙道,“世弘,冷静些!出了何事?” 傅宣字世弘,出于北地傅氏,其父傅祗现为光禄大夫、侍中。 傅宣正妻早逝病故,后继室尚弘农公主,是司马衷与贾南风的女儿。其关系上也就是司马炽的侄女婿。 所以,虽然接触不多,但也知道其是稳重性格。 司马炽高声询问之下,傅宣喘了口气,这才终于冷静下来,沉声道,“陛下崩了!” “啊?”是缪胤惊疑出声。 缪播白了自家兄弟一眼。 司马炽酝酿的情绪,也被这一声打断。 无奈,不用演这么假吧。 终于被证实!司马炽内心突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不过,他紧盯着傅宣,继续问道,“其他呢?” 傅宣深吸一口气,“华侍中露版驰告太傅,皇后诏清河王入宫!” “什么!” 司马炽与缪氏兄弟三人,闻言顿如晴天霹雳般,同时惊叫出声。 惊疑的目光同时聚焦傅宣,仿佛要让他否认。 但傅宣再次强调,“是真的!皇后诏书在这份诏书之前已传出!” “可恶!”缪胤怒吼一声,“羊氏敢尔!”。 不知骂的是皇后羊氏,还是其背后的泰山羊氏。 司马炽沉默,冷汗淋漓! 难道,自己是蝴蝶? 历史上司马炽可遇到此事? 除穿越那次之后,司马炽再次感到恐慌。身体不由抖动起来。 “清河王可已到?”缪播失魂落魄问道。双目失神,似只是本能发问。 然后,不等傅宣回复,又喃喃自语,自问自答道,“是了!定尚未到!” 司马炽顿时惊醒。 对!不然这诏书就不必发了! 缪播也反应过来。 “快!入宫!” 两人同时道。 短暂的情绪剧烈波动。回神过来,司马炽才明白,傅宣为什么这么急着催促他。 “快!备车!” 缪播赶紧推了一把旁边的王延。只见王舅舅正在哆嗦,腿脚发软。 “不!换马!” 司马炽断然纠正。同时确认道,“府内可有马?” “有!有养几匹杂色马,马力略不佳。” 王延缓过一口气,回道。 这时候马匹很珍贵。王乱打了这么多年,太康之治的底蕴已被摧毁殆尽。 如今皇帝司马衷出行都已备不起纯色骏马。 资源都集中在武将、兵营之中。 若不是司马越支持,皇帝出行,仪仗都支撑不了。 “快!吾陪翁去!”一旁缪胤抢道,说着,强拖着脚软的王延,帮助他走路,要去安排马匹。 看着两人走到一半,王延叫来新的下人,又看着缪胤直接把王延丢下,跟着那下人快步去往牛马槽方向。 “殿下!” 此时,一道娇声,透着焦急,传来。 只见冬苮带两人从后院快步赶来,人未到,声先至。她们手捧着官袍衣冠。 看冬苮神色,司马炽知道去唤她的下人肯定已把诏书的事情说了。但后面羊皇后诏清河王的事,她应该还不知道。 司马炽软声安慰道,“没事!别担心!” 冬苮只眼神柔柔地看着他,没说什么。手上开始就地给他换外衣。 两人相依为命多年,有时什么都不用说就解其意。 此生,与君同生死。 司马炽心底猛然生出一股斗志。美人意如此!焉能辜负! 转而面向傅宣问道,“世弘,可会骑马?” 傅宣面有羞惭道,“殿下,臣不精于此道。” 他是文官,不骑马很正常。除了马匹少且贵的缘故外,现在文人名士出行,多是坐牛车,附庸风雅,已成风气。 “无妨!稍后,孤和宣则兄弟先行!” “今日,幸赖有君!” 说着,司马炽朝其施礼一拜。 傅宣慌忙扶住,“殿下,折煞臣了!方坐牛车而来,臣悔不能快马加鞭,恐耽殿下大事!” 司马炽诚挚道,“世弘已助我良多,怎可因此而怪?” 说着,只听一阵马蹄声和吆喝声。那边,缪胤身骑着一匹马,牵着两匹,赶了过来。 冬苮也手脚麻利为其穿好官衣,理好远游冠。 傅宣轻叹一口气,拱手道,“殿下,走铜驼大街,那里今日禁市!” 司马炽也朝他拱拱手,“好!孤在尚书阁静待世弘!” 说着,快步朝马匹走去。 缪播在后跟上。 傅宣看着三人奔马离去的背影,只能默然。此去,恐怕又是一番龙争虎斗,只是希望别流太多血! 其实对他而言,太弟继位也好,清河王继位也好,都无所谓。 但这次不同。 谁也没想到,横插一手的却是那后宫皇后。 皇后插手国统续继大事,性质即变。 只是为什么?皇后到底怎么想的?还是他人授意?太傅知道吗? 种种疑惑萦绕在傅宣心中。 他踏上牛车,长叹一声:趋稳的朝政可莫要再乱了啊! 第六章 立谁 “殿下,转过弯就是铜驼大街了!” “还请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宫门!” 三匹马在长街上奔驰。 耳边传来缪播、缪胤两兄弟有些焦虑的呼声,司马炽想张嘴附和,但多日久病未愈加上疾驰产生的胸闷,让他有些气弱。 强忍着身体不适,只大叫一声,“驾!”表明自己一往无前的态度。 胯下一匹杂色马,口中喷着白息,已是马力不耐,听到主人吆喝,四蹄仍绷紧用力,往前一跃,拼命加速起来。 缪氏兄弟也跟着马鞭一扬,呵斥着马匹,加速跟上。 皇后羊氏,羊献容,这个后世历史故事中,有着传奇人生经历的的女子。 司马炽没想到,穿过来后,给予他第一击的,会是她! 很快,铜驼大街的尽头,就见两只丈高铜驼立在那里,静静镇守着宫城南门。 一队禁卫军正牢牢把持着宫门。闻马蹄见骏马,已手持刀戈弓箭,临阵以待。 司马炽心中一凛,寒气上涌。莫不是圈套? 只是这一想,又赶忙打消,司马越真要不顾一切杀自己,没必要这么麻烦。 或许,是其他人?清河王司马覃? 念头急转,倏忽间,他就将其排斥脑外。此时不是多想的时候!箭已上弦,不得不发。往后的命运,也容不得他另做选择。 退一步,死无葬身之地。 而进一步,如历史般,哪怕争个头破血流,他还有多余转圜求生之机。 这一急,冷汗贴背,他只觉病好了大半。心狠之下,他毫无勒马减速,抽出诏书,举在身侧,直朝宫门冲去,只口中大声疾呼。 “孤乃皇太弟司马炽!帝诏在此!太傅急招孤王入宫,事态紧急,汝等快快让开宫门!” 缪播、缪胤兄弟跟随在侧,本已准备放缓马速,但见之反而加速急冲,又闻言,顿时一震。 两人皆是心思巧转,胆略过人之辈,立马意会到司马炽的做法,身体一正,前倾,双腿夹紧马肚,跟着大喊,“皇太弟殿下,受诏入宫!” “太弟受诏入宫!” “事态紧急,汝等速速让开宫门!” “尔等欲耽搁大事乎!” 不停喊着,两人又用马鞭柄端马锥刺痛马臀,马声嘶叫,加速冲在司马炽前面,以备意外时,用身挡住弓矢。 禁卫听言骚动。虽法理上,攻击闯宫者,有赏无罚。但事实上呢? 明了来人身份、大义,众人已是有了犹疑。又见其仨儿直冲宫门,来势汹汹,胆气不免又泄了些,顿时谁也不敢有动作。 这档口,眼看三人已快速冲至宫门前。但禁卫没有攻击,却也没有散开宫门。 “还不散开!”一声力喝突然在禁卫中响起,“太弟受诏入宫!必有大事!吾等欲耽搁大事吗!” 只见禁卫中一魁梧大汉长身而立,吼出声后,反身冲向宫门,借着强壮有力的身体一路推开同僚,趟出一条道路。 本就犹疑的众禁卫,如同木偶,开始几人还有本能的反抗,被大汉用力推开,后续便越来越轻松,最后甚至有自己主动散开的。 虽是职责所在,但司马炽大名义压下,又有了这大汉同僚走出的第一步反戈,顿时打散了他们的所有心气儿,谁也不敢这时候当反对的出头鸟。 说时迟那时快,三匹马借着这档口,正好冲入宫门。 “汝!好样的!孤王记住了!” 司马炽冲过,却也同时朝那大汉喊道。若不是这大汉关键时刻站出,他也只得伤人硬闯。那时,不知又要耽搁多少时间。 而此时,他必须分秒必争。 余音未落,司马炽三人似风已冲向宫城一角的尚书阁。 进了宫城,就几无妨碍。一路未停,除了奔马造成了宫城部分混乱,撞翻几个躲避不及的宫女内侍外,宫内的禁卫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诡异!十分诡异! 三人就这样很顺利地临近了尚书阁。 阁内,气氛凝重。 帝国几位当值的重臣,都在。 当首的,是一中年男子。三四旬左右年纪,颌下长髯,唇上无须,面白净,身微容。宽袍长袖,头戴三梁进贤冠。只见这,俨然一个魏晋名士风范。 然而此时,他正面色沉静如水,不发一言,身上笼罩的煞气,让阁内众人望之生畏。 这便是当朝太傅司马越,宗室东海王,录尚书事。当下朝政第一人。 他左手侧,乃阁中重臣。依次为,尚书左仆射王衍,右仆射荀藩。而后是六位六曹尚书,吏部郑球、殿中何绥、五兵曹馥、田曹闾丘冲、度支荀羽、左民刘漠。 右手侧,非阁中人,亦重臣之属。中书监温羡,今日当值的两位侍中华混、潘尼。此外,还有两位外臣,司隶校尉刘暾,御史中丞诸葛玫。 尚书,中书,门下,御史,四台齐聚一堂,外加监察京畿的司隶校尉,如此规格廷议,再看他们的神情,如丧考妣!无不意味着,出大事了! 是的!真出大事了! 皇帝崩了! 当今皇帝,圣上陛下,九五之尊,年号光熙,讳衷,昨夜食汤饼时,腹痛难忍,哀嚎一宿,于今日刚刚不久,崩于显阳殿! 同在宫城内的尚书,中书,门下,三台近臣,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而刘暾,诸葛玫因事正巧在阁,同悉噩耗。 陛下突然崩了? 食汤饼而死,哀嚎一宿! 是他干的吗?有些人心里在打颤,不敢看向首座,但心中暗暗思量。 而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的,是侍中华混带来的消息以及他的举动。 “皇后羊氏已去旨,招清河王入宫。” 华混人未至,已遣人用露版急驰相告。 “太傅,宜招太弟入宫!” 众目睽睽之下,华混的意愿表达的十分清晰。 他的谏词,亦铁骨铮铮,掷地有声,大义凛然,“太弟在东宫已久,民望素定,今日宁可易乎!” 名分、大义砸下,众人顿感不适,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 一龙归天,双龙争位! 清河王司马覃为前太子,皇太弟司马炽为今储君。二人亲叔侄,都是武帝血脉。 虽然羊皇后的突然举动,让国统续继多出了个意外,但谁当皇帝,对于自认看官的某些人来说,无区别。 而华混的举动,却让他们受不了。分明是,硬逼着众人出头必须做二选一。 皇后何为?华混何为?背后又何人? 处处都是疑点。 该选谁? 尚书阁最后还是诏了皇太弟入宫。这结果毫无意外。 众臣工被大义所架,有华混倡议,谁也不愿做出头鸟反对。能起到关键作用,一锤定音的,只有首座上的太傅。 但太傅什么话也没说。 不言,那就是默认。至少那些不愿出头、明哲保身的人是这样理解的。 接下来,本该舒一口气,皆大欢喜,静待新皇帝的到来。然而太傅静坐一言不发,让阁中气氛陷入诡异、煎熬。 众人摸不到头脑,又要细细揣摩。 太傅到底是支持谁?皇太弟,还是清河王? 按说太傅跟清河王,还有一番渊源。当时,清河王的太子之位被河间王所废,正是太傅将其复立的。虽然后来又被河间王废掉。 但好歹是太傅拥立过。 而太弟则是河间王册立的。 政敌立的储君,太傅还要支持吗? 况且,清河年幼而太弟长,还是幼者好掌控吧! 但皇后突然出手,要立清河王…… 为什么? 是泰山羊氏不甘门户破败,孤注一掷? 或者…… 难道是,太傅暗度陈仓?借皇后之手兴废,免失自己人望? 若没有太傅授意,皇后何敢? 若这真不是太傅授意呢?太傅会心甘支持清河王吗? 众臣在沉默中,每個人心底都在疯狂得考虑着。 第七章 幕后 显阳殿。 皇帝陛下的遗体还未收敛。只搭了一个白色帷帐遮掩起来。 偏殿,炭火旁,正眯着一位年轻妇人,她面容憔悴,难掩哀戚。此时,她头枕在右臂上,整上半身倚在胡床,显出身材高挑、美腴多姿。一头秀发浓密,堆云砌墨,露出一截香颈,白皙优美。 这便是未亡人,皇后羊氏,羊献容。 一个宫女轻轻走进来。近了前,轻声说道: “殿下,清河王入宫了!” “嗯,知晓了!”羊氏仍眯着美目,眼皮微微颤动,轻声答道。 宫女见她没有起身的动作,不由询问道,“殿下不是去见清河王么?” “不了!”羊氏声音有些沙哑,依旧慵懒地倚在那。俄而才睁开双眼,眼神中流露一丝悲伤,然后缓缓轻叹一口气。 宫女见状,欲言又止,但很乖巧得没有说。 “婉珠,巳时了吧?”羊氏问道。 宫女婉珠连忙答道,“巳时将过半了。” “哦。”羊氏只浅浅应了一声,随即双目失神,发呆一般。突然间泪珠就开始忍不住掉下来,越掉越多,再也忍不住。沿着玉容,淌到右臂上、胡床上。 “殿下!”婉珠见此,顿时急了,连忙上前,掏出丝绢,要为她擦拭。 口中急劝道,“陛下宾天,但殿下亦要注意身子呀!昨一夜未眠,今早到现在又无食半点米水。若再多哀戚……” 说着,自己也哽咽起来,“奴求请殿下,尚想想公主年幼,怜悯佳儿孤弱!止哀罢!” 羊氏闻言,身体一震,开始强忍着,忍不住,抽泣了两下,然后自己用袖衣狠狠抹了把眼泪,方才停了下来。 “吾没事!” 她坐起来,说话还不时抽泣,“汝继续去盯着清河王那边,有什么消息便来回禀吾。” “好!”婉珠赶紧答应下来,再小心试探道,“殿下,奴让人送些吃食过来罢。” 羊氏不再应。她坐近些炭火盘,盯着正燃烧的木炭,双目失神,呆呆坐着。 炭盆偶尔响起霹雳吧啦声。 待婉珠离去,她方才幽幽道,“我不该通知汝的!” 想到自己只为一己之私,将一个曾与己相依为命的孩子,重新卷入残酷的漩涡,她又痛恨起自己的自私与愚蠢。 她信了家人的话,想为他好,也想为自己好。事发突然,她就冒险做主了! 诏书辰时去传,人却巳时方到。她原本冒险炙热的心就凉了。 这个时候,片刻时机,都足以让结果发生改变。 她又痛恨:蠢物!司马家一群蠢物!没有一个果决之人! 她也恨自己退缩:原本打算亲自出面为其站队,但姗姗来迟,那边诏太弟入宫的诏书也发了。 她不敢了。 她方才忍不住哭,不是为了躺在殿内的那位,是真的怕:那孩子若没争过,他们很可能不会再放过他。 而,这是她,亲手将这孩子推向那群刽子手的刀下。 现在,她的内心,还在祈祷。 婉珠会带来好消息。 … 尚书阁。 在众人凝思之际,门外突然传来急速脚步声,然后转进一中年人。 “禀太傅,诸公,清河王正往阁中来!” 是吏部郎周穆。只见他一脸喜色,溢于言表,完全遮掩不住。 闻言,众人心神一震。又见是此人,便纷纷朝首座的司马越看去。 戏肉来了! 这周穆乃司马越姑姑之子,与司马越是姑表兄弟。而最重要的是,周穆的妹妹正是清河王司马覃的母亲,已故清河王遐的正妃。 他身居的吏部郎又是三十五曹,二十三曹郎中,为首的那個。在吏部尚书郑球不是司马越心腹的情况下,周穆的职位对司马越来说,很关键。 众人只见司马越不知何时,已转过头,目光森然,凝视着周穆。 “太……太傅?”周穆被看得冷汗直冒。 司马越似这才有了反应,“皇后呢?” 周穆连忙答道,“皇后尚在显阳殿中,并未与清河王一同至阁。皇后传诏书后,至今亦未与清河王相见。” 说完,他看到表兄面色稍霁,心中明悟,暗喜。自己猜对了! 话头意犹未尽,又添道,“穆以为,皇后以立侄不立弟,当想为皇太后之意,以己类景献羊皇后。” 景献羊皇后,羊徽瑜,景帝司马师继室,也正是羊皇后的族祖母,羊皇后祖父羊瑾与其为堂姐弟。 司马炎称帝后,追尊司马师为景皇帝,尊羊徽瑜为景皇后,居弘训宫,又号弘训太后。 周穆说完,放松下来,才惊觉自己满身冷汗。 他知道自己表兄自小心深,多猜忌。加之成年入仕,便逢王乱。从诛杨骏开始,这么多年来,每场王乱,均有参与,而且还成功走到最后,现在成了最终胜者。 而今大权在握,必然患得患失,疑神疑鬼。猜疑心就如魔咒,一旦生起,就觉放眼所见,全是窃他权的野心辈。 所以之前是否诏太弟入宫时,周穆没敢出头。 当时,以多年相处的经验,周穆已然察觉表兄神情不对,就猜到表兄对羊皇后的举动是不知的,和已生起猜疑的。 但此时峰回路转,清河王先一步来,不由让他喜出望外,心思激荡,豁出去想搏一搏。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周穆自问,自己是没有野心的。谁当皇帝,在司马越的把持下,都没有区别。但,那为什么不能是自己的外甥呢?何况,司马越还是自己表兄。 咬着牙,周穆再次说道。 “清河年幼,又居小辈,德才未成,还需长者教诲。若有幸,这社稷之辅,全仰赖明公。”说罢,稽首下拜,这番话说得至诚至真。 然而,也把话全挑明。 司马越闻言,鹰目一扫屋内众人。众臣工犹如泥塑菩萨,一动不动。左手王夷甫,右手温长卿,都是他的人。 连那侍中华混,也只紧皱着眉,不发一言。 阁中寂然。 “混账!”司马越突然长立而起,厉声呵斥道,“国家继嗣续统大事,在民望,在诸公大臣!岂容汝一尚书郎置喙!” “诸公自有斟酌定计!还不下去!” 此言一出,一旁泥塑的王夷甫,眼珠顿时一转。 而周穆被这一喝,却心神大乱,以为触怒了表兄,连连告罪。手忙脚乱,朝屋外退去。 也正这时,混乱声从外面传来。 “来人!”司马越怒喝道。 “屋外何事?” 一人应声从门外转入。 “禀大王,是皇太弟殿下至阁外!”称大王而非太傅,显然此人是司马越的心腹私兵。 “另外,缪中庶子、缪冠军,跟随太弟殿下前来。据闻,三人骑马冲入宫门,在阁外不远下马。” 众人目瞪口呆。既奇太弟魄力,又惊形势峰回路转。 太弟也赶上了! 众人顿如坐针毡,心胆提到嗓子眼。一会儿龙争虎斗起来,莫惹我一身血! “那清河王呢?怎还没来?”周穆急忙问道。 泥塑菩萨们也一个个支着耳朵。 那私兵清冷的面孔,挂上了几番奇怪,“清河王至阁外,正见太弟下马。突喊腹内绞痛难忍,要寻医诊治,便返回去了。” “啊?” 众人惊疑出声,而周穆瘫软在地。 第八章 确立 阁外。 “清河王?” 缪胤首先察觉,惊呼出声。 三人中,他历任武职,身体最强,这距离的骑马奔驰,只是小事。 还带着病体的司马炽,情况最差。下了马,手脚麻木,喘气都难受,只能先缓缓。 听到缪胤的呼叫,他看过去。 一个少年,个子矮小,瘦削。锦袍宽大,长袖拢着,是此时常见的名士风。行路端着,龙行虎步,被一行人拥在最前面,看上去也像模像样,颇有些威严。 一行人是从另一方向,正好快到了阁门。 这就是年十二的清河王司马覃。是比之低一辈的亲侄子,武帝十三子司马遐的长子。 司马遐早逝,而诸子年幼。齐王司马冏在除去赵王伦后掌权,将八岁的司马覃册立为皇太子。 而在后续的王乱中,司马覃惨遭被废、复立、再被废的境遇。两废皆出于河间王。中间复立,则是目前正掌权的东海王做的。 从愍怀太子司马遹被贾南风杀害后,诸王开启大乱斗,朝政也先后经历了好几个继承人。 皇太孙司马臧,皇太孙司马尚,赵王伦废帝自立后的太子司马荂,皇太子清河王司马覃,皇太弟成都王司马颖。 最后才到他,皇太弟豫章王司马炽。 如今,命还在的,除他之外,就只剩这个清河王司马覃。 司马炽双目眯起,如似阳光刺眼。 这么巧? 他也没想到,能正好在阁外碰到司马覃。 按理说,不应该。 他的宅邸是在永安里。而清河王的私第,在汶阳里。 武帝时候,封王的宗室,都被赐宅在汶阳里。他是年岁小,待稍长出宫,是贾南风当政,赐了他司马家在曹魏的旧宅。 汶阳里比永安里近,又先得到诏书,怎么跟自己碰面了? 司马炽暗自舒口气,幸好赶上了。 他不知道历史有没有司马炽被夺位这一段。被羊献容突然出招,他已丢了先机,一路上就害怕赶到时,事情已尘埃落地。 所以,紧赶慢赶,争分夺秒,不惜闯宫,也要争一丝生机! 接下来,就是争位对决吧? 历史上的司马炽,是怎样登位的? 他突然很好奇,不由想到。 然而,接下来所见,直接超出他的意料,让他目瞪口呆。 他看到了司马覃,司马覃一行自然同时也看到了他。 叔侄两人,远远来了个对视。 下一刻,只见侄儿司马覃竟果断捂腹痛呼起来,大叫腹中绞痛。惹得他们那一群人,手忙脚乱。 没叫两声,就听他大叫道,“痛死孤也!孤要去寻医诊治!” 接着,便见司马覃一转身,竟拨开人群,径直跨步离开。整個行为果断迅速。只留后面几人直接傻眼。 司马炽也傻眼了! 就这? 仿佛看了一场喜剧表演,傻眼过后,司马炽突然平静下来。 十二岁少年的背影,萧索、仓皇,还有,一丝滑稽。 情绪激荡,步伐不稳的时候,名士宽袍长袖的打扮就是累赘。小孩子套着大人的衣裳,沐猴而冠。 别绊倒了啊! 司马炽心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他这个亲皇叔,就这样静静看着,到最后也终究没有出声喊住这个孩子。 叔侄两人,在司马炽名义上,这是第一面。相互没有说话。 这也只是历史一个不起眼的时刻。 但却是两人命运的转折。 司马覃的历史结局,司马炽还是知道的。这一退,恐怕还要如历史一样,也是退掉他生机的开端。 历朝历代,皇帝这个位置的争夺,充满了血腥残忍。 不管后世的眼光还是古代的现在,十二岁的司马覃都还只是个孩子。早几年被推出来封为太子时,年龄更小。踏入这个权利的漩涡,并不是他个人的意志。 但作为皇权生物,从不看年龄。对手,也不会因为年龄而心慈手软。 等司马覃的背影,转过走廊,消失不见。 司马炽才将目光缓缓收回。 把手中的马鞭递给缪播,他掸了掸衣裳,扶了下远游冠,又拉了拉骑马留下来的折痕。 抿了抿嘴,润湿干涩的嘴唇,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将右手臂微微端起,接着,大步跨出。 龙行虎步,一时威风八面! 这是在场人的观感。令他们肃然起敬! 这就是皇太弟殿下啊! 缪氏兄弟挺了挺身,迈着同样的步伐,跟随其后。 司马炽先迈左脚,后迈右脚,一人踏入阁中。缪氏兄弟没有资格,而留在外面。 没有迎接。 不过。 “丰度来了?”面带笑容,语气亲切温和。 司马炽将原主记忆中的面容与眼前人重合。丰度是司马炽的字。 “二十五郎见过王叔!”见礼谦恭尊顺,一丝不苟。 司马炎有子二十六,有名者十八,成年者九。司马炽名列第二十五,常称二十五郎。也是成年中最小的。 只叙血缘,不论君臣。 谦逊有礼对和蔼可亲,场面十分和谐。 这是司马炽以司马炽的身份,与司马越的第一次会面。 然而,两人将注定是最大的生死仇敌。 当然,这是司马炽的视角。 至于对司马越来讲,司马炽现在是不是已有资本,成为他最大的防备对象,主动权在司马越手里。 或许有。那一顶皇冠,就是最大的资本。 也或许没有。兵马强壮者,方为天子。 接着,与众臣工,一一见礼。 太傅率先开了言,阁中便如冬冰逢春。 这等都是久宦之人,交谈往来,寥寥数语,司马炽竟都如沐春风,难生恶感。 其等好多人在原主记忆,都不是初识,然竟如初识。有些只闻名而未见面,一见如逢知己。 大家!都是好人啊! 恍惚间,有这样的感觉。 从踏入尚书阁这一步起,他的身份已毫无争议,将是新一任的皇帝。 如历史般,晋怀帝,永嘉之乱的主角,开启五胡时代。在这一刻,登上舞台。在他手里,司马晋,也将被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但这个命运,他要改变,首先从不做晋怀开始。 在阁内,司马炽除了观察这位以后的最大对手外,还多看了一位老年美帅哥几眼。 王衍王夷甫,年过知天命,气质、容貌,在阁内众重臣,仍属第一流。只扫一眼,就很鲜明地看到众人中的他。 无怪乎,有“王夷甫太鲜明”之称。山涛初见,也直呼“宁馨儿”。 除王衍外,其他重臣在历史上都不显名,甚至少有记载。 但此时,每一个拎出来,左攀右附,都能在其后找出来一个庞然巨物。 这个时代,是世家正高速发展的时代! 王衍暗中看着正与众人亲切交谈的未来新帝,边与臣僚言语,边心思也在琢磨着。 一细想,才发现,外面对这位豫章王的事迹和印象,知道的太少了。 传,豫章王炽喜玩史籍,不交世事,平日冲素自守,门绝宾游。为东宫时,接引朝士,亦宽厚顺和,只论书籍。 只素与缪氏兄弟为善。三人是帝幸长安时,相识相知。 刚刚听说,正是他两人陪着太弟闯宫而来。 此时,王衍心中仍有些难以释怀。刚才一项大好机缘就白白错过。 刚刚太傅斥责周穆的那番话,细细品量,可不就是应了周穆的心思,给清河王机会? 可惜周穆蠢物,没有第一时间品味出太傅真意来。 他本已打算,到时第一个站出来倡议支持! 二龙争位,真要他选一个,其实他内心还是倾向于清河王。 太弟长大,清河幼弱。成年人,终究不如幼童好控制。 当然,太弟虽长,也有一个很大的优势。其母族衰败,妻族西北胡儿,都难恃。 相比之下,清河母族,汝南安城周氏,名著些。但又能比太傅几何? 谁料,只是转眼间,形势急转。 如今,新帝继位之大势,已不可扭转。要怎么与新帝相处,还要在细处,好好揣摩。 还有太傅…… 王衍心里已觉得,最近太傅处事变得不干脆,有些进退失据。想要里子,也想要面子。 殊不知,那些重臣、名家可不像我王夷甫好说话! 待司马炽每人见过,一一闲聊客套完。 司马越回到首座,咳了一声,“都入坐罢!” 司马炽寻了右侧,最后的位置也坐下。 他的上方,是御史中丞诸葛玫,连忙起身,“殿下……”为他让位。 司马炽忙止住他,“中丞且坐!”又见诸臣皆要避席,拱手一礼道,“诸公且坐!” “诸公为耆老、为国重臣,莫为小子让席!今小子初知政事,忝为末席,已是知足也!” 司马炽再拜。 诸臣忙回拜一礼。 “都坐下罢!”一直安然端坐首座的司马越,手往下摆摆,制止继续客套。 “且拟诏,告天下,陛下宾天!”司马越说着,朝司马炽看去一眼,继续道,“遗诏太弟继位!” 第九章 辅政 “敢问太傅,遗诏可有辅政大臣?” 众人看去,说话的是侍中华混。 一旁中书监温羡闻言,停下笔。起诏由中书负责。 司马越看了一眼华混,没料到他会有此问,心头不由暗怒。辅政大臣不是显而易见的吗?舍我其谁? 现在戳破,让我开口自荐? 不过丢脸而已。 他心中也在疑惑。华混为何要这么做? 今日一切都脱离自己的掌控,这人就是其中之一。 其劝阻羊氏立清河,理由还说得过去。但现在问出此言,是铁了心要反对自己吗? 平原华氏! 他看了一眼左手侧,眼神不经意间,掠过尚书右仆射荀藩,又看了眼右手侧,皇太弟在最后一位。 颍川荀氏! 不,他们应该不会联合起来的。两人父亲有仇! 司马越赶紧结束自己的胡思乱想。当务之急,要选谁辅政? 这个名义,肯定不能让出。 但目前八公就只剩身为太傅的自己,和太宰司马颙。 众人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能得辅政的,需得是八公之一。显然不可能让河间王辅政,那就只能太傅一个人独辅? 如此,还不如不设!吃相难看。 王衍心中一动,想到个主意。但看了眼司马越和华混,很明智没有开口。他也不理解华混为何出此言,除了恶心下太傅外,别无作用。 他是投靠了司马越,但不代表事事出工出力。目前这件事,参与其中,他看不到太多收获。 司马炽坐在末席,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但神思也飘在外。 晋武帝立国,以安平王司马孚为太宰,郑冲为太傅,王祥为太保,义阳王司马望为太尉,何曾为司徒,荀顗为司空,石苞为大司马,陈骞为大将军,并置这八位开国功臣为八公,于是成八公之制。 太宰、太傅、太保,为上三公。 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 大司马在三公上,大将军在三公下。 王乱时,诸王都曾为八公。但如今就只剩下司马越和司马颙二人。其余担任过八公的,要么刚离世,如司徒王戎,要么已辞官归乡,如太傅刘寔。 他不由好奇,司马越你会怎么选?临时封一位,还是诏归乡老臣回朝? 良久,只听司马越道,“着太傅越,及平原王,共同辅政!” 还真被你找到了! 众人惊异地看了司马越一眼。但随即又都皱起眉。 司马炽也破防,忍不住看了司马越一眼。好家伙!怎么想到这个人身上的。 实则这人名声有点怪,可谓之“疯王”。 对了,都忘了,他确实也是八公,是太保。 这平原王司马幹,是司马懿之五子,司马师和司马昭之胞弟,即嫡幼子。三人母皆是懿之原配、宣穆皇后张春华。 如今,年已有七十五。作为宗室中最高辈分者,司马幹被拉出来当辅政大臣,确实够资格,且资格满满。 只是,不说其年老,只说其名声…… 司马幹最有名的一個事迹,说起来有点惊悚。 其一宠妾亡故,而不即葬,反停棺于屋,不钉。隔数日一揭棺,行不可描述之事,待尸首腐坏,才盖棺下钉,予以安葬。 所以,皆传其有疾。 不过,这传闻出现的时间点,也有点耐人寻味。是司马衷即位,贾后当政之时。 司马衷初继位,朝政就出现大动荡。先是诛辅政大臣杨骏,然后楚王司马玮杀辅政大臣汝南王司马亮和太保卫瓘,而后贾后杀楚王,独揽朝政。 所以,或有人言,其自污以求保。 而后,在赵王伦篡位,齐王囧杀赵王后掌权摄政,司马幹最后一次参与朝政。从此之后,离开朝政,淡入人们视线,闭门索居。 听说,之前司马越还去拜访过,但门都没进去。 这样一个人被拉出来当辅政,得亏司马越有急智,还能想到。 也是最好的人选! 不出意外,司马幹出来辅政的几率很小。司马越既避免了分权,又避免了独辅,被讽吃相难看。 司马炽琢磨着,要不要真试着把此人请出来呢? 虽然从传闻上看,确实有毛病,但也可能是装的。毕竟,言传身教,子学父嘛。 想想当年的司马懿装疯卖傻,就靠着这一套,一举翻盘。 不过也只是想想,请出来的作用也不大。除了恶心下司马越。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于是,辅政大臣,太傅东海王司马越、太保平原王司马幹二人,就此确定。 很快,遗诏主要内容被拟定,众臣一一传阅,逐一增添删改,最终没有问题才盖上印玺。在尚书阁诸公的见证下,即已正式生效。 接着,整个尚书台就运转起来。将帝崩的消息传出,诏诸公列卿入宫。 尚书阁众臣在司马越带领下,一一走出阁。 “吏部郎周穆何在?”司马越皱眉问道。 “适才周君身体不适,告假归去!”吏部曹一都令史站出回禀道。 司马越面色不悦,但也没有发作,朝众臣说道,“吾等先去显阳殿!” 见司马炽出来,缪播两兄弟也聚了过来。缪播近前低声说道,“之前殿下进阁,周吏部郎正巧出来。” 司马炽一愣,想起,自己进去的时候,确实有一个人正好错身向外出。貌似那人脸色确实难看,像生病的样子。 他疑惑地看了看缪播。 缪播小声道,“周吏部郎乃清河王之舅!” 原来是他! 司马炽一经提醒,立马想起来,司马覃的舅舅确实有一个叫周穆。 原来已任吏部郎了吗? 原身的记忆有待更新啊! 司马覃母族,乃汝南周氏。其外祖父周恢,名列“金谷二十四友”。 周恢这一脉,官职都不重。但其堂兄乃参与平吴有功的周浚,官至安东将军,已逝。周浚子周顗,就是东晋出名的周伯仁,如今为东海王世子、镇军将军司马毗的长史。 周恢还有个从弟周馥,如今官至平东将军、都督扬州。 文武皆全,人才济济,不怪司马越忌惮!虽然两方关系牵扯也深。 司马炽想到,那时周穆脸色难看,怕是得知清河王放弃争位而起的。 一行人很快到了显阳殿。 司马炽也首次见到了皇后羊献容,这次差点害死自己的罪魁。 心底恨极思定,他走近前,恭顺地行礼拜见,“炽见过嫂嫂!” “阿郎来了?汝兄长他……”羊献容声音沙哑地说道,话没说完,忍不住抽泣起来。 “嫂嫂节哀,保重身体!”司马炽也马上跟着哽咽,说着,哀叫一声,“我的兄长!走了……” 演戏谁不会吗! 成年人最不缺的就是演戏。 司马炽不相信此女对司马衷有什么深感情,也不相信,她此时面对自己很从容。 两人第一次见面,以心底相互算计结束。 很快帝崩的消息就传开,文武百官诸公列卿,有资格的,陆陆续续都赶入宫中,聚集在显阳殿。 随后,众臣工上缞服,依次列队,瞻仰最后一次帝容,送帝最后一程。 大行皇帝的丧礼是复杂的。但正值国家丧乱,一切规矩仪式从简。修帝陵,上谥号,定葬期,陆续安排上。 新帝也要早立。一番商定后,时间就定在三日后。 第十章 荆棘铜驼 午后。 司马炽带着缪氏兄弟,出了阖闾门。他要回府接王妃梁氏,入宫拜祭。 阖闾门外,就是铜驼大街,门前立着两个铜驼。 他在宫门稍作停留,着缪胤去寻,今早那个挺身相助的禁卫。 下马近前,他看着这个著名标志物。铜驼长一丈,高一丈,如马形,足如牛,尾长三尺,脊如马鞍。 整体铸造得有些抽象。 这是曹魏景初元年,帝曹叡从长安运到洛阳的。时共运者有四,钟虡、铜驼、铜人、承露盘。 汉武帝用作求仙的承露盘,在运时折毁;铜人则过重,半途不可运,留于霸城。 铜驼之上,已满是岁月的痕迹,处处可见铜绿。 伸手去摸,触之冰凉。 “宣则,汝知索太常么?” 缪播闻言,“殿下所指,是敦煌五龙索公么?” 司马炽点点头。 索靖,字幼安,出于敦煌索氏。西晋著名的书法家。少时学于洛阳太学,有才名,与同乡四人并称“敦煌五龙”。 王乱时,为长沙王司马乂守洛阳,负伤而不治离世。后追赠太常。 缪播叹息道,“只略有几面之缘。幼安公以书著世,人号‘书圣’,播心慕久矣,常试购一贴,惜缘薄未得!” 司马炽又问道,“汝可闻其有一言?” 缪播愣神,陷入思索之中,然后恍然大悟道,“殿下言的可是那句,‘会见汝在荆棘中耳!’” “然。”司马炽点点头,然后拍拍铜驼的脑袋,“索公指着此物,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 缪播看着铜驼,一时默然。 王乱数年,帝西迁长安后,洛城破败,十室九空,荆棘丛生,可不就是“在荆棘中”! “宣则,汝觉得,今日今时之司马晋尚有救否?” 缪播闻言一震,迟迟未言。良久,发出一声长叹。 他何尝不知,如今朝政,若病入膏肓,药石乏术。本以为太傅能拨乱反正,以安天下。但长安一战,太傅坐视部将祁弘,率鲜卑兵纵乱中原,而不能制。 他深知太傅为人,多猜忌,无果决,不是良才雄主。所以,他才弃太傅,而选太弟。 实言,太弟也不是良选。其性格暗弱,权势无依,但宽厚能纳言。缪播就是看中这点。希望有朝一日,与新帝一起,同心戮力,再造乾坤。 司马炽转过身,看着缪播神色变幻的面容,拍拍其肩膀,笑起来,“故,吾辈需长志啊,宣则!” 随后放声道,“正如陆士衡所言,金马门外聚群贤,铜驼街上集少年。有朝一日,吾等要让洛阳再复太康年时盛景!” 缪播重重点点头,发誓要有那么一天。随后惋惜道,“陆平原虽吴人,亦大才,惜为奸人所害!” 陆士衡,乃吴地大文豪、二陆之中大陆,陆机,其曾为平原内史,所以又称作陆平原。 其投靠成都王后,被委以重任,但惹来司马颖其他旧臣心腹的嫉恨,遂被其等联合诬杀。 司马炽闻言,看了他一眼。瞧你浓眉大眼的,也搞地域歧视啊! 心中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程度啊,南人北人之间,相互看不起,看来根深蒂固啊! 想想后来,衣冠南渡,大量北人渡江,挤占南人的生存空间,更是加剧了双方之间的冲突。 想着,缪胤已经回来。 “殿下,不巧,那禁卫适才刚下值归家去了!” “无妨!”司马炽说着,翻身上马,“休祖,这几日汝帮查看下他的底细。” “殿下要用他?” 司马炽点点头,“先看看他的底细罢。禁卫之中,得我们自己人。彼能伺机站出助我,亦是心思灵巧者。” “本想趁现在,当面见见他。近几日有的忙了。或许要到即位之后。” 说着,最后不忘嘱咐道,“若今早之事,对他有影响,汝且出手助之!” “就算不能为我所用,亦不能因我而罪!” “诺!”缪胤大声应诺。一副您放心的样子。 三骑随着马鞭扬起,沿着铜驼大街,奔驰而去。 回到王府,府内得知消息,自然巨震。若不是皇帝哀日,阖府估计早就欢天喜地起来。 司马炽让缪氏兄弟先回去报个平安,然后再来。 他当即走向后院,去见府内女主人。走到半路,双方就撞面迎上了。 显然是听到他回来,正赶着去见他。 当中一女子,年岁不大,还带着稚嫩。但面容俏丽,娉娉婷婷,是难得一见的佳人!只是眉目间有些哀婉愁思,与她的年纪不符,破坏了一些美感。 这便是王妃梁氏,闺名兰璧。 “夫君!”梁氏轻唤一声,朝他见礼。 “嗯。”司马炽应着,朝她温和一笑,“汝今早让阿舅唤我,怎奈为夫尚忙,不及得见。后事又紧急,让王妃担忧了!” “王妃午时可食了饭?” 梁氏轻嗯一声。 “才没有呢。”身边一個小丫头,赶紧揭穿。 梁氏赶紧忙去堵那丫头的嘴。 但小丫头伶俐,也不怕,闪开,快言快语道,“王妃担心殿下,说要等殿下回来,一起吃。” “是么?”司马炽朝梁氏看去,盯着她的眼睛。 梁氏羞怯一笑,“夫君,别听这丫头胡言!” “这不行啊!”司马炽盯着俏丽的小脸,故意埋怨道,“一定要多食,有点瘦!” “你看……”说着,伸手捉住她的手,拉出她的手腕,皓腕凝雪,露出一个碧绿的玉镯,相映成趣,“太瘦了,要胖些!” 梁氏只觉浑身一颤,发麻,轻吟一声,“夫君……” 俏脸通红,见之不放,又颤声道,“别……” 司马炽笑着看她,看她眼中的羞涩水光,才停下动作,仍拉着她的手,“去吃点东西,然后收拾下。我们入宫!” 说着,牵着她朝后院走去。 一路上,司马炽不停跟她说着话,闲聊着趣事。 梁氏不时嗯一声回应,但浑然没听到说的什么。如醉着酒,脚下生云,一高一低,就这样走着。 司马炽第一次主动做出这样的动作。 时不我待!他需要马上有自己的子嗣。培养感情,刻不容缓。 很快,一行又进了宫。 当夜,司马炽作为孝弟,第一夜守灵。 火盆前,他与未亡人嫂嫂羊献容,相对而坐。 二人相顾无言,显然没有第一次相见的温情。 起初,羊氏仍一副嫂嫂温情的样子,主动问他话。但在这种私密空间,司马炽没心思跟她继续虚与委蛇。 他平静看了她一眼,不作答。 于是,温度立马降了下来。 深夜中,二人都脱掉了伪装。 第十一章 二日 丙寅年,十一月,癸酉。 吉日吉时,利登基。 太极殿。 繁琐的仪式终于到达尾声,这还是因朝局不安,一切从简后的结果。 “臣等拜见陛下!” 司马炽端坐在朝堂高位,众臣工阶下见礼朝拜。 宽大的衮衣,衣画而裳绣,作五彩,为日、月、星辰、山、龙、火、华虫、宗彝、藻、粉米、黼、黻之十二章。 威严的冕冠,前圆后方,有十二旒,垂珊瑚珠。 九五至尊,皇帝之位。 这就是吗? 众臣一拜再拜三拜。 “众卿请起!” 司马炽缓了缓僵硬的脸颊,尽量发出比较严肃浑厚的声音,说出这第一句话。 登位仪式至此完成。 一番波折后,有惊无险。今日起,他坐上了这个时代的最高位。 望向前方,朝阳从宫殿高耸门楹射入。抬头正对,有点晃眼。仿佛中,出现了一道那位晋怀帝的身影,朝他笑了笑。 众臣回席。 “着侍中华混宣诏!” 华混闻言从臣列中走出,站到阶前。一小黄门从帷幕中转出,手中端着一则诏书。 文武重臣多面露喜色。 新皇继位,发告诏书,预示着宣示天下,行皇帝权柄。大赦,且论功行赏。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履极,自然会出现更多机会。 这时,司马炽将目光投向阶下左列最首位那道身影。 太傅、东海王司马越。 忽然想到一故事,心神一动,制止道,“且慢!” 众人疑惑之际,只见新皇拍了拍御床,笑道,“请太傅王叔上前,与侄儿御床共坐!” 十年后,司马睿和王导演绎的故事,今日上演,你我都会怎么做呢! 朝堂顿时寂然,接着哗声一片。众人目光皆朝向司马越看去。 太傅王叔,还能是谁? 司马越也是一惊!但见众人望过来,又惊又怒:小儿欲炙烤我乎! 只听新帝再言道,语气愤懑,“忆往昔,贾氏逞凶,赵王篡位,齐王骄奢,长沙暴厉,成都河间藐君无上,致使山河破碎,天地染色,我司马氏江山几无不保!” 语气转喜,激昂,“幸有赖太傅,起东海,肩天下黎庶,负世人所望,不辞辛劳,方功全社稷!” “小侄方能有今日,诸臣方能有今朝!得聚与此,身以保全!” 说着,只见新帝起身,朝阶下走来。几步到了司马越身前,拉住他的双手,言辞恳切,目有期盼。 “侄儿不肖,才武不显,以微薄德行,居此大位,已是天幸!” “现如今,外尚有贱胡刘渊、李雄等叛贼,心怀异志,僭称帝号,占我疆土,逞凶宇内。尚请王叔以周公故事,匡扶我司马氏江山于危亡之际!” “万勿推辞!” 司马越闻言,只觉惊怒尽去。迎上那殷切期望的眼神,不禁恍惚,那心念念的御床近在咫尺。 周公故事! 周公辅成王,世人称贤!周公乃周成王叔叔,又与眼下何其相似! “我……”司马越只觉口中干涩,言语难出。要拒绝,又不舍,要答应,又彷徨。 有皇上亲口许诺,百官见证,应无人敢质疑我有专擅朝政、篡位自立之心罢? 司马炽见他神色变幻不定,明显内心斗争正激烈。 一点都不装一装吗?你不会真的要坐吧? 心一横,我倒要看你敢不敢真坐! 于是,顺势拉着他的手,朝台阶而上。 司马越心神恍惚,还在艰难抉择。哪曾想被拉着,就不自觉跟着步伐随阶而上。 整个朝堂鸦雀无声,文武百官瞪着双眼,看着这一幕:太傅真跟了上去! 真要御床同坐? 那谁是君,谁是臣? 真乃,国有二主,天有二日! 突然,只见司马越一个趔趄,被台阶绊了一下。顿时如梦初醒,挣脱双手,下阶拜倒,颤声道,“陛下折煞老臣矣!” “陛下如要杀臣,恳请赐下三尺白绫或一杯金屑!” 司马炽连忙跳下来,扶住他,语气惶惶不安道,“王叔,何出此言呀!王叔,快快起来!” 司马越趴伏不起,口中仍哀怨道,“君是君,臣是臣,天上无二日,国中无二主!陛下邀臣御床同坐,岂非视臣藐君无上,有篡位自立之心!岂不欲杀臣耶?” 司马炽闻言,心中不禁叫了个彩:不愧是老谋深算之人! 瞧这话说的,明明他自己没忍住,差点铸成大错,反而倒打一耙,说陛下你要陷害我。 “侄儿只是想着,不如此,无以答王叔之恩,酬王叔之功!哪曾有那等……那等歹意呢!” 司马炽语气委屈道。 幽幽一叹,“也罢!王叔不肯,那就罢了。是侄儿莽撞了!” “王叔,尚请原宥侄儿,快快起身罢!” 司马炽再劝。 司马越听闻皇帝认错,也不敢太过分,顺势起身。 这一番闹剧下来,是真情,还是假意,殿中众人看了个饱。你来我往,言语机锋,看似谁也没赢。 但不可一世的掌权者太傅,在群臣目睹之下,跪伏阶下。这一幕,给今日众人留下了最深的印象。 原来他是臣啊! “快,抬一软床上来!”只见新帝踏上阶,随即朝左右宦官吩咐道。 点了点位置,“就放之在这!离御床近些!朕和王叔叔侄俩儿离得近,遇事亦好商量。” 转头朝司马越道,“王叔,这回万勿再推辞呀!” 左右小黄门得了吩咐,连忙小步趋行,退到帷幕,去寻软床来。 “陛下……” 司马越已感觉不对,自己虽然被殊礼对待,但心中却为何无喜。 但他刚开口,司马炽立马截断他的话,“王叔欲以帝待侄儿乎?” “若王叔之功尚不得封,天下莫不谓朕赏罚不公,侄儿何以为帝耶?王叔欲置朕于何地耶?” 这时,只见群臣之中终于有了动静。尚书左仆射王衍当下出列道,“赏功罚过,信之行也!” “陛下恩泽天下,太傅功传宇内,臣附议!” 老狐狸! 闻其言,紧随其后,又几人同时出列,道“臣等附议!” 很快,群臣皆出列,“臣等附议。” 不愧是王夷甫啊!心思就是活泛。 司马炽面含微笑,目露赞许,看了他一眼。 这时,小黄门们抬来软床,立在阶上,御床之下。 有王衍出列点破胶着,司马炽和司马越都不再拉扯。司马越再三拜谢。方才颤颤巍巍作态,走上阶,坐上去,只坐了半個屁股。 “华公,宣诏罢!” 司马炽朝等候多时的华混言道。 诏书洋洋洒洒一大堆,文辞绚烂。但内容很简单:一大赦天下,二尊亲。 尊惠帝皇后羊氏为惠皇后,居于弘训宫;又追封司马炽亡母王才人为皇太后;封太弟妃梁氏为皇后。 待诏书宣读完毕,司马炽再言,“拟诏,东海王食邑加五万户!” 晋制:食二万户者大国,万户者次国,五千户者小国。 司马越以疏亲封王,乃小国之制。自掌权后,他也未为了这些虚利,而加封自己,唯恐落下贪婪的名声。 此时加封,食邑便成了疏亲宗王中最高。次者,乃安平王司马孚。武帝初封二十七王,特恩其四万户。 “谢陛下!”司马越闻言,从软床上起身,俯首拜道。 坐回软床,司马越再次把目光投向下方。在太极殿,俯视群臣的感觉,确实不一样啊! 再看看比自己还高的御床,那上面呢? 他的眼神中透出贪婪。 却没发现,这一眼正被司马炽捕捉到。其中透出的意味,让司马炽哪怕心有准备,也是一惊。 登基大朝会,很圆满。 随着罢朝钟响,百官言笑晏晏,从太极殿鱼贯而出。 第十二章 听政 太极殿,东堂。 司马炽端坐首座。从今日起,他真真正正成了晋怀帝司马炽。 朝会罢后,他着人将朝中重臣都请到此处。 准备给他们再单独开个早会。刷刷存在。 不只是之前尚书阁那些,还有列卿、诸将军等。 司马越坐在其左侧首座,其后是中书监温羡,再后尚书左仆射王衍等。 右侧首座,则安排了光禄大夫、侍中傅祗,次后是光禄大夫缪悦,光禄大夫刘蕃等。 王乱之后,朝政缺位极其严重。特别是最上面的公。 文官公,从太宰、太傅、太保、司徒、司空,到左右光禄大夫、光禄大夫,如今列席的,只有太傅司马越和寥寥几位光禄大夫。 武官公,大司马、大将军、太尉、骠骑、车骑、卫将军、诸大将军等,则无一人。 就连次一等的列卿,也不全。 一应权重者,在王乱中都遭到波及,多横死。 司马越掌握朝政已有数月,但不知是不是故意以位空悬邀买他人投靠,还是暂时还没有跟各大族谈判妥当,以致持续这个局面。 司马炽转眼看了下司马越。 司马越神态不太对,脸色僵硬,勉强含笑。 他还没从登基朝会中的恶心感回过神,又听说司马炽要东堂开会,心中更是愤懑。 小儿辈要夺权么! 司马炽很明智没再用话刺激他。他首先点了太常卿挚虞,让其汇报了下惠帝丧事进度。 司马衷的谥号已然定下,曰:惠。爱民好与曰惠,柔质慈民曰惠。 武帝时,汲郡古墓中出了一批先秦古书,后世称为“汲冢书”。争议比较大的《竹书纪年》就在其中。 这批古书中,有一篇《逸周书》,中有《谥法解》,对各谥号做了解释。 惠,是一种褒谥。 但现实,谁都知道,这不算是。前面王朝比较知名的,如周惠王、卫惠公、晋惠公、秦惠文王、魏惠成王、汉惠帝等,后面王朝,还有著名的明惠帝。 这个谥号的君王,大多有逃亡、战乱、宗室争位等特点。 所以,明褒暗讽,从提出到确定,众大臣很快达成一致,都没意见。 对于司马衷四十八年的一生,惠字算是盖棺定论。 挚虞离席回禀道,“陛下,臣与诸博士、太史令等商议,腊月乙酉日,利动土利葬!此日,可作为惠帝葬日。” 司马炽算了下,腊月乙酉,就是腊月二十八。不由看了挚虞一眼。又看看诸大臣。都没提出异议。 总之,不能留着过年吧? 大家是不是都这想法? 司马衷的陵墓寝宫选在北邙山南麓,吉穴也已定名:太阳陵。 随后,挚虞将丧事细节做了汇报。由于司马衷的头七还没过,所以丧事的压力还在。 稍后,司马炽又点了几个部门,听取了相关的工作汇报。 时间慢慢流逝。 他只是听取,没有做评论建议,也没有发一声决策。 纵然如此,司马越脸色也越来越差,枯坐那里,面色沉得都要滴出水。 看到此景,司马炽心道:要适可而止了!以后慢慢来,没必要今日一次刺激过分。 等廷尉诸葛诠简略说了番刑法狱讼事情,司马炽觉得是时候停止此次东堂听政。 于是,最后出言道,“今日就到此为止罢!众卿从一早到现在,也辛苦了!” “不参与丧礼事宜者,午后半日,众卿休沐!” 闻言,只见众人纷纷如释重负,应诺道,“谢陛下!” “对了,尚有一事!”又听司马炽继续道,“明年的年号,还请诸公商议一下!” 是否还是永嘉? 如今历史,我已改变几何? 司马炽心中默默想到。 接着,司马炽提出要留众臣一起吃午饭。 众臣连忙婉拒。如今宫中什么情况,他们还不清楚出吗?饭食哪比得上他们自家府上的? 啧啧……再看太傅那脸色,还是先跑罢! 见众人急忙告退,司马炽又开口将司马越留下。用温情话语,述了一会儿叔侄之情,继续联络联络感情。 最后见司马越真的情绪要憋不住了,才放他走。 直到东堂余他一人,司马炽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摸了摸后背,冷汗让冬衣都湿透。 别看他轻松,实则就是钢丝上跳舞。 但没办法,他现在毫无力量。只能用这顶皇冠,这个名分,一遍又一遍刷存在感。 但好在这次东堂小会,还有这几天的参政以及和朝臣的接触,也让他摸出一些猫腻。 司马越现在虽掌控朝政,但并不能权柄如一,如臂使指。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这些重臣的表现。 只要司马越不诉诸武力,任意杀戮,用暴力解决事情,那么在一番祥和气氛中,他就得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来。 这规矩,就是众臣的规矩! 然后,被朝堂背后,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网,所束缚。 哪怕他是皇帝,杀人太多,也要翻车。何况他不是皇帝,而且野心很明显。其“司马昭之心”,明眼人都在看着。 而且司马越出身疏宗,只是司马懿四弟司马馗的孙子,连司马懿这一脉都不是。 连之前篡位自立的赵王伦都不如,赵王好歹是司马懿幼子。 不满足于权臣,要篡位自立。那么,司马越就要有人为他摇旗呐喊。这些人,就是朝中那些重臣。 但这些重臣为什么投靠你?你能给予什么? 虽然司马越的威慑力足够,但他的出身名分还有声望,并不足以让世家大族信服。 真逼急了,大不了,就让家中小辈趟趟水,投机于你。 不行,就牺牲掉! 所以直到目前,真正倒向司马越的重臣、名臣和顶尖世家并不多。 司马炽已经发现了这点。 特别是,如颍川荀氏、平原华氏这样的老牌世家,且有重臣在朝的。如尚书右仆射荀藩、卫尉荀组两兄弟,尚书荀羽,中护军荀崧,侍中华混、大司农华荟、散骑常侍华恒三兄弟。 就连之前谈及的高光、高韬父子,一個是保皇派,一个已经暗戳戳要投机下注司马炽这边。 还有缪氏兄弟,也在舍弃司马越。 司马越现在的左膀右臂是尚书左仆射王衍,和中书监温羡。前者出琅琊王氏,后者是太原温氏。 琅琊王氏名头虽盛,但领头之一的王戎已于去年病逝。之二的王衍,其结亲贾氏,又离婚愍怀太子,如今的声名着实有点臭。 不过王氏有声名的子弟很多,只要司马越肯用,很快就能重聚威势。如王澄、王敦。另外,还有更年轻的王导、王旷、王廙等。 太原温氏的门名,在朝堂上还不算高。温羡的资历底蕴也有点差。 他之所以站队司马越其实有点戏剧性。 司马越败于司马颖后,逃回东海国。等司马颙战败司马颖,挟帝至长安后,司马越在东海国复起。 此时,范阳王司马虓和刘琨败退许昌,到了冀州。时任冀州刺史的温羡,很明智的将冀州让给范阳王。 范阳王是司马越的堂兄弟,支持司马越。 所以,温羡就此进入司马越的势力。 作为本阵中,少有能拿出手的,在朝政中资历还算老的,温羡被矮个儿中拔高个儿,被司马越提到中书监这种显要职位。 与王衍一起,成为司马越的左膀右臂。 如今,司马炽看到这样的机会,自然要把握。 世家大族,不可信,但到目前,他也没有更多的选择。 第十三章 北地傅氏 众臣出了太极殿,便开始分流。有三三两两结伴的,凑着热闹,说着闲话。也有不愿结伴的,就一个人独自。 光禄大夫傅祗就是后者。站在廊上,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一扫心中的烦闷。 刚才在逼仄的东堂,他感觉到了压抑。 眺望天际,只觉视野顿时开阔,心中也跟着舒畅起来。日到中天,但毫无暖意,抬头去看,阳光也不刺眼。 突得,一阵风吹起,一片寒意席卷全身,傅祗紧了紧身上的官服和内衬皮裘。 今年的洛阳,格外冷啊! 思绪又起。舒畅的心,再次晦暗起来。 风又要起了! 等了一会儿,黄门侍郎傅宣跨出太极殿。他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廊上的父亲,以前高大挺拔的背影,如今已有几分萧索、落寞的迟暮老态。 他走上前。 傅祗回头,看到儿子,朝儿子点点头,没说话。然后,开始迈步朝前走。 傅宣在后跟着,显然已经习惯了老父亲的沉默。 他知道老父亲为何如此。老父讲究君臣谦光之道,由此上下雍穆。 而今天看来,太傅与陛下的行为,怎么说也不符合这点。 陛下邀太傅御床同坐,不管是真情是假意,都已说明君臣失序。 若真情,君弱臣强,真情又能存几时。他日或喋血殿堂,或告天禅让,是这等真情么? 若假意,君臣算计,龙虎相争,与王乱又有何异! 不过,跟老父不同,傅宣心头却暗自悸动。看着不可一世的太傅,跪伏阶下,他被乱政覆上阴霾的心,激动难耐。 他仿佛看到了旧时武帝的影子。 陛下会成为雄主么? 恢复天下清明,重造山河。 还需要再看看!他默默地想到。 从之前传诏,他就意外发现陛下跟以往的传言似有不同。他开始了观察。 父子二人跨出宫门。 鼎沸的热闹,顿时从四面八方远远传来。高昂的叫卖声,悠扬的奏笛声,还有牲畜,驴叫声、牛羊叫声,此起彼伏。 宫外角落,停着一个个牛车,空间小,就相互挨着。仆从或蹲在车旁,或倚在牛身边。 前面已有牛车走动。所以,他们都知道家里郎主要出来,早早等候。 父子的牛车也在那。 这时,旁边闪过一人,朝他二人俯首施礼道,“当面可是傅公贤父子?” 傅宣看了眼父亲,开口问道,“汝是?” 瞧其装扮,显然是哪家的仆从。 那仆从神态十分讨好道,“吾家郎主有事欲请公一叙!不知能否移足赏脸?” 傅宣看了眼父亲。傅祗摇摇头,双目迥然,“藏头露尾,何必相约。我无不可与人言者!汝去罢,如此告汝主。” 傅宣苦笑,施礼歉意道,“家君疲惫,请汝主见谅!” 那仆从连道不敢,然后,慌忙告退。 这时,家里仆从也已牵着牛车过来。傅宣上前扶着老父,先登上牛车。 然后,他听到唤声,“傅君,且等一等!” 他转头看去,一仆从正站在他不远处,见他看过来,朝他施礼。然后此人朝身后示意,只见刚才那仆从身后跟着一人,正在朝这边快步走过来。 身后是一略微显胖的中年人,身穿锦衣,到了近前,俯首深施一礼,“某失礼了!” 傅宣一看,连忙回礼,“原来是梁公!” 傅祗听到声音,也探出头,“梁公相邀,何必如此啊!” 那被称作梁公的中年男子闻言惊道,“哪敢当傅公如此称呼?”随后朝傅宣苦笑,“世弘兄,君雅失礼了!今为长者笑耳!” 傅祗道,“梁公若不嫌弃,请登车一叙。方闻汝家仆从,君有事欲言。” 那人闻言,没有再纠结称呼,欣喜道,“固所愿也!芬打扰了!” 原来此人便是梁芬,梁皇后之父,司马炽的岳丈。 梁芬进了牛车,傅宣也跟上,然后吩咐仆从牵着牛车往前走。 进了牛车,就三人,傅祗毫不客气道,“梁公,藏头露尾相邀,且叙事来!” 梁芬再次苦笑,“是晚辈想岔了,失礼,让长者见笑了!” 傅祗脸色稍缓,“说说罢。” “唉……”梁芬长叹一口气,“是晚辈心中忧惧,几近难安,想寻傅公贤父子,以乡谊之情,能为晚辈解惑一二!” 说着,梁芬施礼再拜。 傅氏出于北地郡泥阳县,梁氏出于安定郡乌氏县。安定原是从北地分离而出。 所以梁芬曰乡党。 父子对视一眼,已经大致猜到他要讲什么。傅祗心中叹气,再道,“汝且言之。” 梁芬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陛下意当何为也?” “今在殿中,陛下邀太傅御床共坐。何以至此哉!何以至此哉!” 语气之中,惶恐之感越加强烈。 傅祗虽然不满君臣失谐,但还是直言道,“君雅稍安勿躁!陛下意欲何为,汝怕不久便知之。汝与陛下翁婿一体,陛下作为,焉能略过汝乎?” 梁芬闻言,忙点点头。 不说便算了,说了不如说开。傅祗心中郁闷,也不想再掩饰,继续道,“陛下若有志,吾等作为臣子的,必当尽心辅佐便是!若无志,那便罢了!” 梁芬闻言愕然,傅公此言,怎么暗含其他意味啊?心中揣测,“莫非自己误会了?” 他原以为自己女婿惧怕太傅威势,真要御床同坐,还好太傅拒绝了。不然,君不君臣不臣,自家女婿迟早短命。还会连累到自家。 陛下若有志?有什么志? 莫非…… 一身肥肉顿时一颤,不敢想下去。不可能吧? 对,傅公只是一说,“若有志”,还有,“若无志”呢。 不可能的! 梁芬连忙打消心中的想法。以前他也做过幻想,但知道女婿秉性后,就断了念头,只想平平安安。 说起来,也怪司马炽原身这些年明哲保身,表现的太好了。给所有人一副暗弱的印象。 梁芬不再想下去,恭敬道,“芬谨记傅公教诲!” 傅祗摆摆手,“不必如此。汝既言乡党,吾等又为陛下臣,日后我等说不定有协力相扶之时!” 梁芬没细想其中深意,但听出傅祗言中透有接纳意味,大喜,“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北地傅氏,可是高门显族。魏晋以来,门内显官高禄者不绝。 如傅玄傅咸父子,傅祗父傅嘏等,都名噪一时,为名臣。如今,傅祗傅宣父子亦同殿为重臣,声名清朗。 这样的傅氏,可是西州各地大族想攀附的对象。 梁芬带着喜悦离开。 牛车继续朝家门而去。 傅祗闭目养神,良久,语气幽幽,“吾儿观此君如何?” 傅宣摇摇头,“胆略小,难以重事相托!” 想了想,他再次说道,“若陛下用之,以作桥梁,勾连西州俊才,亦可也!” 傅祗闻言,睁开眼,“然。梁氏乃西州大族,多有姻亲,姻亲中又结姻亲,如辛氏,如索氏,如贾氏等,族中多才名者。” 傅宣不免叹息道,“惜有畛域之分,西州之才见用,难也。” 傅祗点点头。西州之地,见用洛阳者,确实不多。 今朝继以曹魏,士人取用,多中原,多关东。乡党攀附,排斥他州。 西州也好,吴地、蜀中也好,都是被排斥的对象。尤其是吴地,统一的晚,是最被排斥的。 如当年二陆,才学何等令人惊艳,可惜死于非命! 沉默一会儿,傅祗再次开口问道,“吾儿观陛下如何?何出今日朝会之事?” 在老父面前,傅宣也不掩饰,实话实说,“儿观陛下,如不同往昔。传诏时,见陛下,陛下言谈举止似已有几分豪气,行事决定果决,异于常人。” “今于东堂听政,又如武帝旧制,若能长久,当复见武帝之世!” “至于朝会,儿也看不透。陛下之情真意切,令人信真,然何有帝王愿与人分操帝权?情真似伪,吾观陛下似有他志也。” 傅祗见儿子看得这么透,不由深深长叹,“与太傅争,陛下势单力薄呀!” 傅宣满不在乎道,“至多不过一高贵乡公耳!” “陛下若有他志,当有此觉悟。” 傅祗哑然一笑,“汝呀!”突然觉得自己想多了,还不如儿子看得开。 曹魏有高贵乡公,司马晋再出一个,也不稀奇。 傅宣继续道,“不争,则如汉献、魏元。” 他抬起头,看向车顶,“且观陛下如何选之!” 良久,才道,“若陛下有他志,儿欲助之!阿耶意如何?” 傅祗捻须笑道,“老父焉能不如小儿乎?” “方与梁君所言,非戏言!若陛下志拨乱反正,略不过梁氏。梁氏不傻,知道拉拢吾父子。” 傅宣点点头,但他更希望主动参与。虽然被拉拢,可能开出价码更高。那并非他所愿。 忽的,一阵寒风吹来,牛车帘幕被吹开。傅祗只觉透体生寒,缩了缩肩,将两手拢藏在袖中。 “北地的风比这还冷么?” 双目幽幽,仿佛透过帘幕和遥远的距离,看到了故地。 “今世能归北地么?” 傅宣闻言,默然。解开身上皮裘,起身轻轻盖在父亲身上。 真正的北地,已然丢失好些年了。如今的北地,也正被胡儿肆虐罢。 第十四章 司马越的回敬 出了宫,司马越直接回了私第。 “夫君!” 王妃裴氏在门前迎接。 行礼后,裴氏走上前,帮司马越解开大氅,又接过奴婢递来的狐裘,服侍他披上。 “夫君,今日可好?” 说完,这才见他脸色不太好。 司马越没有回答,左右看了看,“阿郎呢?” “阿郎一早出门,至今尚未归来。” 突然一股戾气从心中升起,司马越压抑着,沉声道,“跟何人一起?” 裴王妃听到夫君话音不对,不敢隐瞒,“听仆从说,有周长史,还有叔父家的遐兄弟。” 司马越闻言,点点头,心中的怒气才泄下去。 周长史,就是周顗,儿子将军府的长史。遐兄弟,是裴遐,王妃叔父裴绰之子,也是王衍的女婿。 两人都是名士,儿子与他们一起,料来没啥问题。 司马越的心有些放下。 他知道儿子并不像在自己面前表现的那么温顺。 这些年来,他心思都放在朝堂上,尔虞我诈,争权夺利,对孩子疏于管教。 府内有王妃尽力做好嫡母,但孩子稍大后,在府外,借着他的名,有些任性。 他子嗣不昌,世子司马毗是唯一长成的儿子。如今也才束发之年,就跟清河王差不多。 说到周顗,他又联想到清河王。 这又是个麻烦! 司马越摆摆手,朝裴氏道,“不等他了,开饭罢!” 听出夫君的不耐,裴氏脸色没有不满,似乎习惯了这种对待。转身朝仆从示意,让他快去安排。 “对了,晚些时候,汝让道明、道期,过府里来。” 裴氏应诺。道明、道期是她的两位兄长,大兄裴盾,二兄裴邵。 裴妃出身河东裴氏,世家大族,气质蕴养,自然不凡。一身锦衣,雍容华贵,举手投足,温良贤淑。 三十许的年纪,正是娇花繁盛的时候,颜色不输王府里年轻的姬妾。可惜,司马越早已对此视而不见。 或许专心朝政,或许过了渔色当打之年,这等欲望已经刺激不到。 也或许出于早年求助裴氏助力而不得的怨愤。 两夫妻之情,已不复刚婚配时的夫唱妇随,举案齐眉。 裴氏安顿好夫君,才扭身走出门。离远些了,悠悠长叹一口气,双目隐隐有水光。吸吸鼻子,勉强收拾好情绪。 心里想着:罢了罢了,就这样也挺好。女子一生,无非相夫教子,安安静静度完一生。 何必强求呢? 但裴氏安慰着自己,又忍不住想到,他叫自己两位兄长过来,是为了何事? 她知道大兄一直想谋求一州刺史的位置,尤其是位置重要的徐州。好几次都暗示自己帮他吹吹枕头风。 他哪知道,自己很多年前,就吹不到这风了。 夫君今日心情不好,恐怕是在朝堂上受到了阻碍。今日新帝登基,难道是与新帝发生冲突? 裴王妃想着,心中顿时升起忧虑。权臣哪是那么好做的啊? 出身名门,她也见多了族内各房暗斗。但跟皇权的斗争,却是小巫见大巫。 对于司马越这些年在朝堂的作为,她并不赞同,早年也屡有规劝。 当时司马越只是一疏宗小王,对河东裴氏的力量,垂涎欲滴,自然赔笑,很有耐心。 然而随着王乱愈演愈烈,六年前,族兄裴頠被屠满门。 裴氏一族在朝堂中央的最后一根顶梁柱被折断。族里便做出决定,收缩力量,只经营州郡,不参与朝堂王乱。 司马越求裴氏助力不得,在裴王妃一次规劝时,终于发了脾气。自此,两夫妻的感情开始走向分歧。 如今,司马越成功掌权。裴氏一族又让她带话。还有两位兄长,尤其是大兄,常常贴上来,跟司马越阿谀奉承。 这让她时常羞愧得无地自容。最后一点脸面,仅存的自矜,再也没有了。 用过午饭,司马越坐着一言不发,裴王妃识趣,默默退下。 良久,直到心腹仆从传来消息:大王去了太傅府。在闺房书画的裴王妃,放下笔。 她唤来跟随她出嫁带过来的老仆,让其带话去裴府。 …… 司马越掌权升太傅后,征辟了不少名士进自己的幕府。加上原有的王国一系,目前他手下也是人才济济。 原吏部郎庾敳,军咨祭酒。出于颍川庾氏,侍中庾峻之子。 原太弟中庶子胡毋辅之,从事中郎。天下名士,为四友,为江左八达,为兖州八伯。 原黄门侍郎郭象,主簿。天下名士,好老庄,作《庄子注》。 原鸿胪丞阮修,行参军。出于陈留阮氏,阮咸从子。 名士谢鲲,掾。 名士光逸,掾。 只是这些人好清谈,崇玄尚虚,难托实事。 但还有: 左长史刘舆,右长史潘滔,可堪一用,出谋划策,共商大事。 听闻太傅驾临,一应掾属,早候在一起迎接。 司马越一一温言勉励,随后唤潘刘二人,私下议事。 潘滔刘舆午时已被家中叫人唤回,听老父详述说了朝堂发生的事情。 此时心中也有定计。 只听潘滔首先问道,“大王忧陛下有异志么?” 不等司马越回答,他摇着头,“滔以为,大王无须忧之!” “陛下初履极位,朝堂全无根基,哪怕心怀不满,也翻不出大浪。上蹿下跳如猴,大王自观之便可。” 司马越摇摇头,道出实话,“孤倒不是怕他造反!只是觉得心中烦闷。小儿辈以真情套我,发作不得,实在恶心!” 潘刘二人闻言愕然。陛下是造你太傅的反吗? 司马越看着两人神情,也没解释。这有啥好解释的,他的心思在谋士面前早不掩盖。 “孤寻你二人,是想找个法子,回敬一下!” 潘刘闻言,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犯难。 其实真没必要。陛下已在瓮中,又初继位,欺负他,无好处又失体面。 刘舆知道换自己开口了,道,“大王,何不放下意气之争?” “今时日珍贵,时不我待,大王不若早些着手,新朝政安排。” 司马越瞪他一眼,“庆孙汝言,孤何尝不知?只是一想,那孺子往后还要东堂听政,事事作态,心中便烦闷,犯恶心。这口恶气,实在难憋!” 想到今早在朝堂上,当众跪伏在阶下,被众臣围观。这一幕,他现在回想起来,就憋屈。 更何况,还有那东堂听政。真以为自己是皇帝了吗? 刘舆苦笑,他想不到只一早上,太傅就跟中了魇症一般。 潘滔心思一动,“大王,滔或有一计,能让陛下难再勤勉政事。” 司马越喜道,“处仲,汝快细言!” “陛下正青春慕艾,然今尚无子嗣。大王可以此奏言,广选良女入宫,供陛下娱乐。还可选天下珍玩、良工巧伎,怠惰陛下之志也!” 刘舆看了潘滔一眼,心中鄙视。我以为你说的什么好主意呢? 司马越闻言,心有意动。他年轻过,知道那个年龄,对女色的渴求。历朝历代,不乏陷入贪图享乐的国君。 不过这怎么感觉是给陛下送好事呢?我可是要回敬他呀! 就回敬一堆美人? 心里还是有些不舒坦。 刘舆见其神色,出言道,“大王,处仲此计,甚妙!” “陛下耽于后宫,自不会再于朝堂勤政。” 司马越仍不死心,“若孺子不允呢?” 刘舆轻飘飘道,“国家继嗣续统大事,无后不孝,焉能听陛下一言决之?生不出,继续生,使劲生,生出为止。总能让陛下沉湎。” 说着,他嘿嘿一笑,“若陛下真能不近女色,那还真要仔细小心他了。” 司马越点点头,终于下定决心,“就依此言!” 送美人就送罢。让他沉迷女色,短命而死,也不错。 生不出儿子,就让你继续生,使劲生,生出为止。不然就是不孝。 你以叔侄情恶心我,我就用子嗣绑架你。 这样想着,还真心情舒畅起来。 然后,又道,“汝二人说说,后续我等要如何处理朝政?” 第十五章 军户 听到司马越发问,潘刘心中早有准备好计策。 有些之前也跟太傅讨论过。 以前不好去办,但时移世易,现在借着新皇登基这个时机,有些事情可以实施了。 潘滔首先开口道,“一者,先让王温二公,居高位,以策应大王。” “如今,朝中诸公空缺。借着陛下登基,新朝新臣,拔擢二公,晾也无人敢说什么。” 司马越颔首。 就好比之前华混问他辅政大臣,若王衍温羡二人居公位,自己就不必寻个平原王出来,徒让人看笑话。 刘舆接着道,“二者,借机处理掉河间王。” 司马越闻言一震,看向刘舆。 刘舆继续道,“新帝登位,以陛下名义拟一道诏书。诏河间王为新朝司徒。” “河间王若允之,大王遣人告南阳王,于途中拦截,杀之弃于途,作盗匪杀人劫财状。” 南阳王司马模,司马越之弟,现都督许昌。 司马越追问道,“若其不允?” 刘舆一笑,阴森森的,“不允更好!河间王今在长安,如冢中枯骨尔。不允,就按一个不遵旨意、谋篡叛逆之罪。一郡守即可杀之!” 司马越抚掌悦道,“好!好!此计妙也!” 潘滔接话,“此计可放在前,先除河间,再擢二公。使王公位司空,温公位司徒!” 司马越点点头,随即问道,“温长卿徒升司徒,会不会惹出讽议?” 刘舆建议道,“不若先为左光禄大夫,而领司徒。” 左右光禄大夫、光禄大夫是低一级别的从公,多为加官,优崇之职。 左光禄大夫,领司徒,其实就是荣誉低级别兼任高位实职。这个在后世朝代,也是很常见的官制。 如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司马越点头道,“可!” 其实完全可以反过来,王衍做司徒,温羡为司空。王衍的资历比温羡老的很多。但三人都没有提。 “还有么?” 潘刘二人对视一眼,摇摇头。当然还有,不过不必多说。 司马越见状沉吟片刻,突然道,“华敬伦之事,汝二人怎么看?” 华敬伦,就是侍中华混,其字敬伦。 潘刘二人稍有沉默。其实他俩都不建议,太傅去招惹华氏这种门楣。还有如荀氏。 没必要。很难招揽,与自己等一条心。 他们本就居高位,何必更弦改辙? 若是落魄一点的,如颍川陈氏这种,还可用高位诱之。 对于华氏、荀氏这种,晾着、无视就行。招揽好那些可以招揽的,一两个家族也抵挡不了大势。 最后,刘舆开口说道,“平原华氏,名门高阀。大王可着裴君前往,河东裴氏,同为高门,或可一探究竟。” 他开口直接把事情推给裴邈。清才裴邈,那就让你去吧。 “至于荀氏,大王不若另辟蹊径。招其门中低位子弟。或者……吴王处入手试试。” 刘舆心中有更直接的办法,但他没说。他知道太傅恐怕很难答应。 吴王司马晏的王妃就出于荀氏,兄长就是尚书右仆射荀藩和卫尉荀组。 他们的父亲荀勖,武帝时深受信任重用,任中书监、尚书令等职。不过名声不好,被人作奸臣。 正好陛下无子,太傅完全可以择吴王一子,拥为太子。这样就把荀藩兄弟绑上车。 不过刘舆也知道,太傅很难认同这個计策。太傅怕荀氏反客为主。 司马越沉默片刻,没有正面应答,“过两日,我先拟诏诏河间王。一步步来。” 潘滔、刘舆一起道,“诺!” 两人告退,出了屋。 走出一段距离,潘滔忍不住道,“庆孙兄,不料我两人能在今日合作。那郭子玄,吾二人就忍着?” 刘舆嘿嘿一笑,“王辅嗣之亚,正当太傅宠。你我何必招惹?福祸无门,唯人自召,且看着罢。” 郭子玄就是郭象,时人谓之王弼王辅嗣之亚。王弼,魏晋玄学的开端者。 自郭象被延聘太傅府主簿后,专权弄势,炽焰嚣张,但正当司马越的宠,谁也奈何不得他。 潘刘二人,之前争权,现在也不得不联手合作起来,对抗郭象带来的压力。 潘滔看着对方充满笑意的面容,心中一凛。拱拱手,也不再多言。 心中庆幸,好在自己之前与其争权,有些克制,没跟他撕破脸皮。 这位的手段,是真的阴毒呀! … 司马炽并不知道,司马越一伙正在商量着怎么回敬自己。 等知道了,他估计也会跟之前的司马越一样,感到恶心。 这些招数,确实都是恶心人的。 就像,那句话:你光舔我一身口水有啥用啊? 这些招数,就如这等行径。 此时,皇宫中。 “宣则,休祖!” 司马炽踏入太极殿东堂,缪氏兄弟已到。 “拜见陛下!” 司马炽摆摆手,示意他俩不必多礼,问道,“食过饭么?” 缪播道,“尚未。接到陛下诏令,就跟着入宫了。” 司马炽道,“那好。稍待一起吃点。” 他刚好正在跟梁皇后、冬苮一起吃饭,听到缪氏兄弟到了,就放下,赶紧过来。 缪氏兄弟见他这么说,也不客气,应道,“诺!” 不过内心还是松了一口气,殿下变陛下,他们也怕陛下跟自己兄弟生分了。 缪胤道,“陛下,人我带来了!” 司马炽看向旁边的小黄门,“冯太,你去唤人进来!” 这是从豫章王府一起入宫的太监,现在用作贴身使唤。宫内原有的,他还没时间甄别,不敢乱用。 稍后,冯太带进了一人。高大魁梧,双目炯炯,正是那日在阖闾门助司马炽闯宫的禁卫。 只见那禁卫进来,直接跪拜在地,“辛要拜见陛下!” 司马炽起身离席,上前将其扶起,笑盈盈道,“壮士请起!朕还要谢汝当日相助之恩呢。若无汝那日相助,不知又会生出几番波折!” 辛要诚惶诚恐道,“小的不敢居功!当日小的有幸见陛下之勇,心生折服,心甘情愿为陛下出力!” 司马炽呵呵笑道,“汝倒口舌伶俐!冯太,给辛壮士安排坐席。” 辛要没推辞,激动道,“谢陛下!” 司马炽回到席上,等辛要坐下,问道,“闻君辛姓,不知与陇西辛氏、颍川辛氏可有故?” 辛要道,“不敢欺瞒陛下,辛要乃士家子,出身低微,不敢攀附高门!” 士家的士,并不是士族,而是兵士。 魏晋军制采用的是世兵制,也称作士家制。把士兵及其家属定为“军户”,与民户分籍,专籍管理。军户世代为兵,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军户只能军户之间通婚,不准与他户婚配。所以称为,士家或兵家。 司马炽颔首。 缪胤早把此人的底细汇报给他。此人是司州军户出身,家中已四代为军户,身世清白可查。算算时间,说不定祖上还跟司马懿一起打过仗。 而且生的勇猛,又有一手弓射,技艺非凡。 最关键的,他是御驾归洛阳后,刚编入洛阳禁卫之中的。跟之前的禁卫军,没太多瓜葛。 司马炽心中便下定主意,将此人用起来。 不过是用作尖兵,还是用作统兵培养,先看他本事。 司马炽道,“君助朕有功,汝可不居功,但朕不能不赏功。说说,汝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珠宝,财货良田……或者,汝要脱籍,朕也可以赏你!” 辛要听到最后,眼中一亮,但随即又暗淡。心中不免失望泄气,陛下也看不起士家子出身吗? 闷声道,“为陛下效力,小的不敢索要赏赐!” 司马炽笑道,“既然尔看不上这些俗物。朕若赏尔一官半职,尔有胆任否?” 只见辛要面露愕然,随即大喜,连忙离席,跪伏道,“谢陛下赏!小的浑身属胆最大!绝对尽死效力,不辱没陛下的提拔!” 看他直接五体投地跪伏,毫无矜持。 司马炽心道:功利心很重啊! 不过也能理解,军户出身对脱籍和向上爬的渴望,与生俱来,刻在骨子里。但就怕这种,难以忠心一人。 看他口齿伶俐,毫不怯场,那日也懂得抓住时机下注,还听闻有一身不凡武艺,这种人放置哪里,都是良才。只是因为出身军户,竟被身份所困不能伸志,难怪不甘心,好功利! 司马炽道,“起来罢!朕赏罚分明。只要汝敢打敢拼,为朕杀敌,朕不吝高官厚禄赏你。” “哪怕封公封侯,只要汝有那个本事!” 辛要连忙爬起,动作不熟练地学士人动作,俯首一拜,满脸激动之色,“诺!” 司马炽指了指缪氏兄弟,“这位是缪中庶子,将任给事黄门侍郎。这位是缪冠军将军,将任左卫将军。” “汝能担任何职,朕说了不算,他们说了不算,要汝的本事说了才算!” 辛要一拍胸脯,“请陛下检视!” “不急!”司马炽摆摆手,“食过午饭么?” 辛要赧然一笑。别看是禁卫军,如今物资短缺,能供一日两餐,吃个半饱,已经很尽力了。 “正好!随我等一起吃点。”司马炽笑道。 辛要闻言愕然,虎目俨然浮出泪光,比之前给他赏官还要激动,久久应道,“诺!” 司马炽唤来太监冯太,“多备些餐食过来!” “今日管饱,放开吃!稍待,把一身武艺好生使将出来!为自己博一个新出身!” 辛要言语哽咽,俯首拜道,“谢陛下!” 第十六章 勇士马骨 “嗖!嗖!”又是连续两箭射出。 “中了!两箭皆中正心!”一声欢呼从靶处高声传来。 “好!” “威武!” “神射!” 一阵叫好声顿时喧闹响起。 华林苑校场,众人围在一起,看着靶场。辛要缓缓放下弓,脸色仿佛很不在意,但眼神中的喜色透露出,他对自己的表现心满意足。 吃过饭,司马炽一行便来到华林苑,这是皇家林园,中有校场。 他又着人唤右卫将军高韬,带一队精兵过来。 缪胤惊疑道,“十箭中八正心!一箭未脱靶!果然厉害!” 他去打探此人底细时,只听周围多人说其弓射不凡,但并没有什么直观感觉。现在一看,心中惊喜,捡到宝了! 司马炽也在拍手叫好。不愧是弓射非凡!移动靶,百分之八十的准确率,在这个弓兵远程攻击的时代,可是大杀器啊! 辛要收弓,没有继续射,朝围观的众禁卫,喊道,“谁来与某一比!” 司马炽闻言,眼神一亮,朝缪胤吩咐几声。只见缪胤站出来,先令大家噤声,然后道,“陛下有令:下场比试者,不论输赢,皆有赏!” 一队禁卫顿时喧腾起来。 “我来!”一大汉首先站出来。 司马炽唤来冯太,“去搬些绢帛,金银器来!” 想着又继续道,“粮食也多扛过来些,对,活猪活羊也牵过来!” 许诺不如来现的! 而且不必要给太高大上的东西,食物是硬通货!虽然作为皇帝拿这些,似乎有些寒酸。 很快,下场的人败北。不过成绩也不错,十箭中五,算及格! 这时候,有专门的弓弩营,所以不是每个兵士都会弓射。十箭中五,在普通步兵中,实属不错。 很快,冯太陆陆续续搬送过来一堆实物,绢帛金银不算什么,但一堆粮食和成群猪羊,让整个场面显得十分诡异。 但就这,顿时将气氛渲染到高潮。 毕竟,空口许诺,这年头,太多了!哪怕是皇帝。王乱多年,把所有的信用都打到了低谷。 这时,司马炽站出来,自己出场朝众人喊道,“十箭中五及以上的勇士,可自选粮食两石猪羊五只,或同等价值绢帛金银!” “以下者,选粮食半石或猪羊一只!” 随着音落,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 “谢陛下!” “陛下万岁!” “陛下威武!” 突然,一个声音喊道,“陛下,若一箭未中呢?” “哈哈哈……”场面一阵哄笑。 “一箭未中,还想拿东西!回家吃奶去罢!”有声音讥笑道。 司马炽压压手,场面安静下来,“朕方言,下场者皆有赏!一箭未中,也有!” “不过,若是不好意思拿,那就比场肉搏!还跟他比!”司马炽指着辛要,“胜者,同十箭中五!” “好!谁来与某一战!”辛要锤着胸脯,解开衣物,露出壮硕的肌肉。 “我来!”还真有一箭未中者,这时急不可耐,跳过去。 这边,又有人喊道,“陛下,中五以下的,不是一箭未中,可不可?” 司马炽大笑,“这汝要问他!”他指着辛要,“若他肯跟汝打,胜之,亦同十箭中五!” “陛下,中五以上的,可不可?胜之,拿双份?” 司马炽笑道,“汝等想累死他否?” “他若肯呢?”这声音还不死心。 “好!那朕就赏双份!”司马炽承诺。 一旁缪胤道,“陛下,辛君苦矣!”说着,哈哈大笑。 缪播闻言,也笑起来,“陛下,得将士心矣!” 司马炽道,“朕就赏他个高一点位置!” “宣则,休祖,一個部曲督如何?” 两兄弟讶然。这不是一般高啊! 部曲督是第七品官职。缪播的中庶子、给事黄门侍郎也才第五品,缪胤之前的左卫率、南阳太守、冠军将军,也是第五品,即将升任的左卫将军是第四品。 一介白身,还是军户,徒升第七品。确实不是一般高! 缪胤之前还以为最多给个九品的副部曲将。这也因为陛下赏赐,不能太寒酸的缘故。若是他来安排,甚至更低,先从队主做起。 一旁缪播笑道,“千金买马骨!不图马骨,图千里马也!” 缪胤还是觉得有点高,“陛下,会不会引起非议?” 司马炽淡淡道,“我怕不引起非议!” 引起非议才好呢。不怕引起,而怕不引起。舆论热起来,“千金买马骨”的效果才更好! 缪胤顿时明悟。 再看场内,辛要已连斗三人,皆败之。正在场中,耀武扬威! 缪播不禁点头,“他这个部曲督,也算是有本事的!” 司马炽赞同。确实!若不是有些本事,他也不敢一下子给个七品。否则,就不是千金买马骨,而是千金买马粪,徒增笑料了。 最后,那中箭五者也上去,在第八人的时候,辛要终于败下来。 随着辛要倒地,有人喊起来。 “威武!” “威武!” 最后喝彩声连成一片。 司马炽朝冯太吩咐,“让众人排队领赏!” 又道,“将辛要抬上来!我要当众宣布他的封赏!” 辛要没有被抬上来,而是自己走上来,神情有些沮丧,“陛下,臣丢脸了!” 司马炽拍拍他的肩膀,“辛卿,十箭中八,又连斗八人,壮勇之士,何有丢脸之说!” “好了,高兴起来,朕要给汝封赏官职了!” 辛要顿时大喜,满脸大汗的脸上沮丧一扫而空,喜色溢于言表,“谢陛下!” 司马炽拉着他的手,走向前。众禁卫见之,喧闹声音慢慢静下来。 等安静下来,司马炽道,“这位壮士,是不是很了得?” “是!” 纵然禁卫骄悍,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虽然也有人不服,但只是少数。 司马炽继续道,“此壮士几日前还有救驾之功,故朕今日予其一并封赏!” “军户子辛要!” 辛要连忙跪倒在地,“小人在!” “朕着汝,升部曲督!望你日夜勉励,尽职尽责,日后统军替朕上阵杀敌!” 辛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部曲督?是部曲督! 恍然间,突然回过神来,大声应诺,“诺!” 台下众人更是炸了锅。一介军户,升为部曲督! 司马炽看着下面反应,不意外。等喧闹了一会儿,摆手示意了下,众人立马安静下来,“朕,知汝等想说什么。朕在这里也放言承诺,只要汝有本事能力,立下功劳,为朕所用,朕就绝不吝封赏!” “今日之辛要,就是明日之汝等!” “汝等,可有信心?” “有!”应声如雷。 “好!朕就等着汝等!”司马炽回应道。 接着,他又宣布一件事,“明日,在这里,朕还要举行比斗。前三者,朕也要为他们封官!” “朕希望能在前三看到汝等!” “诺!” 司马炽最后道,“好!朕说完了。汝等继续排队领赏!” “谢陛下赏!” 第十七章 相互出招 太极殿东堂。 “咦?王叔已经到了啊!” 司马炽进了东堂,看到司马越已在,连忙上前见礼道,“炽见过王叔!” 同时,司马越道,“臣见过陛下!” 司马炽瞅了眼首座,司马越很明智没有坐在那里,而是自觉坐在自己该坐的位置上。 这一眼,也被司马越看在眼里,心里恼怒。 司马炽走上前,坐在首座上,方道,“王叔是有事来寻我么?正好,我也正准备去找王叔。” 司马越闻言心头一紧,“臣是有事要告知陛下。陛下寻臣何事?”又要恶心人? 司马炽语气恭敬道,“先紧着王叔的要事办!侄儿事情不急。” 司马越深吸一口气,那我就先发制人。 只听他说道,“昨日陛下登基大喜,午后我与太傅府诸掾属摆宴祝贺。闲谈时,谈及国本之事,我心中突觉担忧。敢问陛下,今岁是否二十又三?” 司马炽心中一突。刚登基就抓自己尚无子嗣做文章?你要择谁立太子?复立清河王么? 他心中又惊又怒,面不改色说道,“王叔记得没错,是二十三了。” “症结便在此。陛下二十三,尚无子嗣啊!” 司马越捻须,叹了一口气,一副为此忧愁的模样。 心思急转间,司马炽道,“王叔是想劝侄儿,先立太子么?侄儿也有想过。如此,清河侄儿,可以考虑。” 既然不可避免,他决定先把清河王拎出来作为靶子。 他记得历史上,废太子清河王后来的结局是被司马越杀害。等到永嘉之乱时,吴王司马晏的儿子秦王司马邺在长安被拥立为新帝,就是晋愍帝。 但他记不得事情发生的具体情况和时间,只记得这个历史结果。 但这结果也说明了,后来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司马越感受到了威胁,进而他必须要除掉清河王才行。 问题出在哪?清河王本身,还是他母族周氏? 司马越闻言,脸色一僵。没想到司马炽突出此言,也立马明白过来,自己说的太含糊,陛下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但听到清河王,心中不知为何也有些刺痛和气恼。 为什么又是清河? 谁在陛下面前说了好话? 他急忙回道,“陛下误会了!臣并不是劝立太子。而是想说,陛下应广选良女,充实后宫,以此诞下子嗣!” “至于另立太子,实无必要!陛下年方二十三,虽无子嗣,但也正当年,完全可以有自己的子嗣,不必急着另择他子为嗣!” “况此乃国本大事,焉能轻率选他人子为嗣!” 司马炽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逼立太子啊!他就怕司马越先立太子,然后再在合适时机搞掉他,让新太子登位,彻底成为傀儡。 他不禁吓了一身冷汗,反思自己最近小动作恶心司马越,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其实司马越之前就有一次机会:羊献容插手的时候,他完全可以借机顺水推舟废掉自己。毕竟有羊献容在前当挡箭牌。 那次事后,缪播也将打听到的告知他:在他进入尚书阁之前发生的,包括周穆说的那番话和司马越斥责周穆的话。 他几番揣摩,都得到了一个可怕想法:那会儿,司马越可能真的动念想了。 实在庆幸,最后关头,自己赶上了,而司马覃自己又放弃退缩,才让事情没有发生。 接着,司马炽苦涩道,“王叔,此事怕不太妥当罢?新登基即纳选秀女,恐惹天下非议。” 这是让自己学晋武帝么?背个荒淫无道,贪图女色的骂名? 广纳良女,妥妥的损招,祸害人。良家女,谁愿送进宫? 晋武帝司马炎就做过这样的烂事。泰始九年(273年),诏选公卿以下女,充备六宫,有蔽匿者以不敬罪论。采择没结束前,禁止天下嫁娶。 这次采选,连重臣家眷都跑不掉。如当时司徒李胤幼女李氏,镇军大将军胡奋之女胡芳,廷尉诸葛冲之女诸葛婉,太仆臧权之女臧曜,侍中冯荪之女冯氏,尚书郎邢乔之女邢兰,秘书郎左思之妹左棻,都被选入宫。 其中冯荪、邢乔二人都还是李胤的外孙,辈分差的十分离谱。后来,李氏立为李夫人,生二子,就是淮南王司马允和吴王司马晏。 随着武帝驾崩,这些妃嫔现在也基本都早早逝去。 后宫真不是正常女子进的地方! 见司马炽婉言要拒绝,司马越心中暗道:就是这样才好呢。 口中却劝道,“孰轻孰重?天子子嗣为重,请陛下三思!” 司马炽略微不情愿,良久才道,“好吧!此事就交给王叔罢。王叔的眼光我信得过。” 既然如此,那就让你当这个负责人,出头为我选。 他也知道,司马越既然提出此事,就不可能推掉。 想着,他又道,“既如此,侄儿也有个想法。纳选时,可着重选部分孀居但无子者。” “京都丧乱多年,家破人亡者繁多,孀居多难生计,不若选入宫中,也能活命。且既为子嗣故,已婚者,生育子嗣正当龄。且还可为天下寡居再嫁,作为效仿。” “不知王叔觉得如何?” 刚达到目的,正心满意足的司马越不由卡壳。神色狐疑,眼神不停看司马炽,仿佛在说,侄儿啊,你是有魏武之疾么? 见他神色怪异,司马炽能猜到他想什么。既然推脱不掉选秀女,那就至少挽救下名声。魏武之疾总比荒淫无道好。况且,后续把这番话传出去,炒個舆论,也是能收获一番好名声的。 继续追问道,“王叔是觉不妥?” 司马越哑口无言。这确实于礼不合,他也不想应,但陛下说的有理有据,且出于仁心。若是自己强烈反对,反倒成了自己不仁,还可能被陛下拿住话柄,将这件事取消作罢。 最终,司马越只能无奈答应下来。心中安慰道,反正自己负责,就暗中多选些公卿良女,托是陛下之意。 此事就此说完,司马越也不纠结,转口问道,“陛下刚才说找我,何事?” 司马炽笑答,“是关于朝政升迁任命的一些问题。” 司马越脸色顿时不虞,心情更不爽了。又要过问朝政? 只听陛下道,“吾观朝政诸公之位空缺已久,寻思着是否不宜再空悬。还有朝中多有空缺,也可择人充之。” 司马炽似乎没注意司马越难看的表情,继续道,“王温二公,资历、德行皆是朝中上选,或可升为三公。王公为司徒,温公为司空。” “王叔,以为何如?” 说完,看着司马越。 司马越内心一跳,这一刻,还以为自己身边出了奸细。 插手人事,也是司马炽一直想做的。他要跟司马越抗衡,得用自己人。让自己人到达合适的位置。 这是缪播给司马炽提出来的意见。先从司马越自己人开始。 总不能升他自己人,他也不愿意吧? 只要官位一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利益相关,不少人会闻风而动。司马炽就可以趁机,塞上一两个自己人选。 缪播的黄门侍郎,没有问题,但这官职还是太低。只有朝政官职不断挪动,司马炽才能推动缪播继续向上。 缪胤的左卫将军,目前还存在问题。 现今的左卫将军是陈眕,出于颍川陈氏,就是曹魏名臣陈群那个家族。也是跟平原华氏、颍川荀氏一样的老牌两朝豪门,只是已没有二者显赫,明显没落了很多。 如今颍川陈氏,位最高的就是陈眕。他这一脉,并不是陈群一脉,而是陈群的叔父陈谌一脉。陈群那一脉,已更加衰败没落。 第十八章 掌控二卫 陈眕,曾为“金谷二十四友”,攀附贾谧。 王乱时,其与其父陈凖,叔父陈徽,都曾深度参与王乱。 但实在运气太差。陈氏几次站队,都没有被好运光顾。 陈凖、陈徽站队淮南王司马允,攻司马伦,失败。 陈眕带着禁卫军,联合司马越,一起背刺了司马乂。导致司马乂功败垂成,后被司马颙大将张方烧死。 其又与司马越复立清河王,挟帝亲征邺城的司马颖。 如果只是到这里,陈氏崛起,如日中天。 但现实拐了个弯儿。 当时,陈眕兄弟陈匡、陈规在邺城,寻隙逃出。跟司马越、陈眕禀报,邺城人心离散,攻打即胜。 司马越信以为真,大军一起,却被司马颖大败于荡阴之战。来了个狠狠的教训。 皇帝司马衷被抓,司马越千里奔逃,遁回东海国。 而陈眕带着清河王覃退守洛阳。后来,张方攻破洛阳,清河王被废,陈眕也跟着势衰。 如今,虽然已是司马越掌权,但因为前事,陈眕与司马越已有嫌隙。 矛盾既生,很难弥合。 司马越刚掌权,还无法插手梳理,禁卫军这个复杂的老牌势力。 不过,陈眕这个左卫将军坐的,恐怕也似针毡。 他不会感觉不到危机。 司马越一旦准备染指禁卫军,其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口子。 所以,想要陈眕的左卫将军之职位,不存在难度。只要给足好处,利益交换让其满意。 如果有更好的安排,陈眕会很愿意,尽快离开禁卫军这個火坑之地。 但问题是,把其安排在哪,能让陈眕满意? 同时,让朝堂、司马越也无话可说。 好一会儿,才听司马越说道,“陛下所言,有些道理。如今朝政三公空缺,陛下登位,升老臣任三公,实乃当有之意。” “王夷甫资历不缺,任三公可也;只是温长卿方任中书监,再升三公,会不会惹起非议?” “臣倒有个合适人选。今河间王颙枯守长安,陛下何不诏之入洛阳,任为新朝司徒?” 司马炽惊讶地看了司马越一眼。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这是要赶尽杀绝罢?司马颙一入洛阳,有没有命,就是你说的算了。 他会来吗? 司马炽想起,历史上参加八王之乱的司马宗王,到了晋怀帝时期,确实只有胜利者司马越活着。 看来,历史上,司马越也是这么干的! 司马炽升起的第一念头,是用不用阻止司马颙的死亡。但转念一想,司马颙已成败犬,就算不死,能起到的作用也不大。其杀戮太多,造成的破坏太大,人心早丢了,再复起的可能性很小。 自己用他,说不定还反惹一身骚。 再想想原身的记忆中,司马颙纵张方烧杀抢掠,不能制,而造成的罪孽。当时所见的那种惨状! 这种人死有余辜! 于是,司马炽点点头,“王叔所言极是!” “只是河间王肯离长安入朝么?” 司马越轻蔑一笑,“这由不得他!” “陛下诏他,是欲给他活路。若其不识好歹,非进死路,就遣人赐他一杯金屑!” 司马炽看其满腔的杀意,附和道,“王叔所言极是!” 稍后,两人谈完,司马越告退而去。 司马炽唤来缪播,其已任职给事黄门侍郎。作为门下省近臣,与侍中俱管门下众事。 他将刚才的事情一一讲给缪播,最后说道,“太傅恐欲杀河间王。” 缪播闻言,沉默片刻。 司马颙对他和缪胤其实一直比较敬重,所以当时在长安,才能让他们成功离间。可以说,司马颙败落,是自己兄弟背叛了他。 司马炽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河间王不得人心,有今日是迟早的事!” “他纵张方荼毒生灵无数,破洛阳后又肆意劫掠城中。满朝公卿没有不恨之入骨的。” “恐怕今日太傅此谋,就是有人背后撺掇,欲报仇雪恨。” 缪播点点头。他兄弟之所以不附司马颙,也是因为其所作所为,杀戮太重。 最后,司马炽安慰道,“汝和休祖,乃为国除贼,为洛阳生灵百姓雪恨!不用觉得,对不起他。我虽为他所立,但为国为民,此枭都死有余辜!” 缪播精神依旧恹恹。司马炽也没再多说什么。 转过话题,问缪胤那边如何。 缪胤正负责左右二卫的禁卫军比斗。如昨日辛要事。 昨日,辛要事情发酵后,二卫大小官员连日上言,都要参与比斗。于是,司马炽趁机将规模放开。 钱财名利动人心!有辛要事情在前,还有那些实打实的赏赐,哪怕那些在位者不愿意这比斗扩大,但也挡不住下面的兵士们。 年关将到。刚经过王乱,才平稳几个月。不是每一个家里,都能有过年的物资。现在陛下有这样的恩德,你若不愿意,别怪手下人觉得你是奸臣,不给手下兄弟们活路。 王乱中,禁卫军就是搅屎棍,每一次基本都有参与,而且大多是主力。那些王都能杀,还能挟帝废后,你一小小奸臣,算得了什么。众情激愤之下,手起刀落,就得当刀下死鬼。 不过一次次王乱下来,禁卫军死伤惨重,这种骄兵悍将,余存下来的也不多。 此事,对司马炽有利有弊。弊端则是,禁卫军的战斗力变差,利则是,整合起来不用顾忌骄兵悍将闹事。 目前来看,昨日辛要事情起的反响很好。这正有利于,司马炽对二卫进行整合。 西晋此时的军队,是由外军和中军两部分构成。 外军就是晋朝都督区的军队。尤其是八镇:长安、幽州、荆州、宛城、许昌、邺城、下邳、寿春。各都督区、刺史带兵者,多都是本州世兵军户为主。 这些年王乱以来,损失惨重。现在大镇除了长安,大都是司马越的人。 高密王司马略,都督青州,东燕王司马腾,都督邺城,南阳王司马模,都督许昌。这三王都是司马越的亲弟弟。 琅琊王司马睿,都督下邳,这是司马越忠实小弟。 周馥正去往寿春,接替征东大将军刘准,都督寿春。汝南周氏,清河王的母族。周馥的从兄周恢,清河王的外祖父,是司马越的姑父。 幽州刺史王浚,是司马越的盟友。兖州刺史苟晞,与司马越结为兄弟。冀州刺史丁绍,救过南阳王司马模,被模视作恩人。 并州刺史刘琨,是司马越左长史刘舆的弟弟。 所以,在目前情况下,外军,司马炽还很难染指。 中军就是指京都洛阳的军队,又统称禁卫军。也有两部分,一是驻扎城内的宿卫六军、六校、二营,其中以六军为主,一是城外的牙门军。 武帝时期,最繁盛的时候,中军有十万二十万余众,但现在经过王乱,只有几万,不到五万数。 左右二卫就属于宿卫六军。此外,还有前军、后军、左军、右军。而左右卫是守护皇宫,又是六军之重。 二卫又有三部分组成:三部司马统率前驱、由基、强弩三营;五部督统率命中、武贲、羽林、上骑、异力这五督;此外,还有殿中将军下辖中郎、校尉、司马,统率一营护卫。 因为其护卫皇宫,所以司马炽接手这些,名副其实。司马越也说不得什么。 何况,这也是个硬骨头,司马越不是不想啃,而是啃不了。 左右二卫因为参与王乱多,所以但凡活下来的,很多都被多次封功赏爵。司马越也无法轻易去招惹这些骄兵悍将。而且他也不信任这些人。 但司马炽没有选择。他现在能着手的,就是这个硬骨头。而且他也不得不去啃。 因为二卫是保卫皇宫的,就在他身边。若不是自己人,他睡觉都不敢闭眼睛。不然,一不小心,夜里就被割了脑袋。 目前来看,借这次辛要事情的刺激,只要筹谋得当,很快会有好效果出现。 第十九章 第一场雪 去往长安的诏书,隔天就发出。再过几天,就能知道长安司马颙那边的态度。 接下来,陈眕的去向,也得到解决。他离任左卫将军后,将担任散骑常侍。这个调动,让陈眕喜出望外,十分满足,大大超出了他的意料。 左卫将军是第四品,而散骑常侍是第三品,首先品级上是跨了一步大台阶。 散骑常侍掌规谏,不典事,虽不像左卫将军掌兵权,权威重,但它是清贵近臣之职,常伴帝君左右。从发展前景上讲,比左卫不知高出多少。 有这么一个资历在,不管以后是继续朝近臣发展,做侍中,做中书令、监,还是进入尚书省做尚书,都是有资格。哪怕出京都,外任地方,一州刺史是足够,或许还可以朝四征、四镇将军做做努力。 而这个散骑常侍,是原担任此职位的华恒空出来的。 华恒,出于平原华氏,是侍中华混的亲兄弟。 他们是曹魏名臣华歆长房一脉,祖父华表在西晋建国后,官至太常卿。父亲华廙,历任中书监、尚书令等重职,后官至光禄大夫、加开府。 而且华恒还尚武帝之女荥阳公主,关系上是司马炽的姐夫,属于皇亲。 之前,羊献容谋立清河王,是华混出手阻止,可算是司马炽的救命恩人。不过,之后,司马炽并没对此单独向其表示谢意,不像对辛要那样,展现帝王手段,收服拉拢。 而只是在平时,对其态度格外优容青睐,很多重事会交给其办理,包括登基时的宣诏。就这样,简单传递一个信号。 这种世家大族,两朝显贵的重臣,司马炽当然想拉拢,但也知道不是自己能简单收买了的。只要确保其等不投靠司马越即可。这种其实更看重的是家族,维持家族不堕,所以他们也不会轻易站队司马越。 司马炽想的很明白。这种存在,很特殊,反而对自己有利。是自己除了任用自己人之外,也能放心使用的一类人。 华恒的去处,也正符合司马炽的利益。其新职位是担任中领军将军。 这是洛阳中军的最高统帅。领军将军,领全军之意。其次是护军将军,掌选武官。两者任职,以资历重者为领军、护军,资历轻者为中领军、中护军。 目前中护军将军是荀崧,出于颍川荀氏,是历史名人荀彧的长房一脉。荀崧这一脉比较惨,其父荀頵、祖父荀甝、曾祖荀恽都年岁不长,早卒。 历史上荀崧并不知名,但他有一个女儿却很出名,乃传奇女子荀灌娘。不过现在,还只是個几岁的娃娃。 中军第一第二统帅,都出于世家,这既不让司马越感到威胁,也能让司马炽接受。而左右二卫,通过整合后,则都会是自己人。 太极殿东堂,司马炽长出一口气。禁卫比斗的一场场结果,都在他的案上。 效果很好,但现在也出了些问题。钱粮不太够了。 声势这么大,司马越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并没有明面说什么。只是做了一件事,削减了钱粮供应。 司马炽放下文书,揉揉酸涩的眼睛。他唤来太监,“冯太,几时了?” “陛下,刚过申时不久。” 司马炽心算了下,大概是午后四点多。 他默然一会儿,片刻方“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文书,想了想,又放下,随即站起身,“去显阳宫罢!” 冯太拿来大氅,给他披好。 司马炽用手紧了紧,走出宫门。 迎面一阵寒风吹来,风中竟带着一丝丝小雪花,吹打在脸上,冰凉凉的。 “下雪了啊!” 司马炽喃喃自语。 惠帝司马衷的头七已过,时间已到了隆冬腊月。洛阳的天气,也愈加冰冷。 前世,他是南方人,对雪见的并不多。但也谈不上喜欢,不像很多南方人对雪有一种执念。 没想到,来到这时代不算多久,已迎来第一场雪。 古人云:伤春悲秋。但这冬季,万物寂静。 看着这逐渐飘落的雪花,这片刻,他有一丝平静。多日来的勾心斗角,让他内心疲惫不堪,每每休憩时,都会回想到,司马越那一双透着杀意和贪婪的双眼。 这驱赶着他不敢停下来! 他走到空旷的中庭中央。雪花渐渐飘洒。 仿佛中,有一种感觉:一个人孤独地站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一望无际的白。 “陛下!” 冯太的叫声传来。 司马炽也从繁杂的念头中醒过来。他轻轻一笑,似乎在笑自己幼稚的行为。甩甩头,驱除掉脑海中不实际的东西。 如今,他回不去了,他是一个古代的帝王! 皇宫是前朝后寝格局。太极殿是大朝会,东堂西堂二堂,是他办公处理政务所在。 出了太极殿东堂,朝后沿着长长的亭廊,转过一道道弯,先到的是式乾殿。这一般作为他的寝宫。再朝后,就是中宫。 中宫主殿是显阳殿,原名昭阳殿。因为避讳司马昭,就改称为显阳殿。显阳殿左右是含章殿和徽音殿。 中宫就是皇帝和皇后的正式寝殿。 “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刚到显阳殿,就见梁皇后正带着一群人等在殿外。见到他,便快步朝他迎来,然后齐声行礼拜见。 司马炽迎上去,“天冷,皇后何必拘此虚礼?外面冷,快进去罢!”说着,抓住她的小手,入手冰冷。他用大手将其包着,轻轻搓动,使其暖热。 “陛下……”梁皇后羞怯地轻叫一声。 这时,司马炽才将目光放向她的身后。那一道身影,娇美熟媚,比之梁皇后的青涩,显然更加诱人多倍。 “弟炽见过嫂嫂!” 司马炽朝她恭敬地施礼。 惠皇后羊献容,曾一招出击,差点将司马炽陷入不覆之地。也是司马炽如今极其愤恨的一人。 他还没有大度到,事情刚过不久,就理解且原谅她。 “嫂嫂见过二十五郎!” 羊献容以同样的动作再次对他施礼道。没有口唤陛下,而是叫着司马炽的行名。 司马炽目光微凛,这时,他似乎从这个女人眼神中看到了不屑。 她的意思似乎是:你跟我这样,我也回敬你。我不怕你! 这女人! 两人在第一次守灵,就剥开了所有的温情伪装。 他们虽然是叔嫂,但其实一直都不熟,并没有太多交集。 第二十章 公主 事后复盘,司马炽专门捋过羊献容的经历。日后与这人同居一宫,少不了应对。 且经过争位之事,如何对待羊献容,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其是惠帝司马衷第二任皇后。出自泰山羊氏,门第赫赫。 门中已出过羊徽瑜,这一个晋景帝司马师皇后。 赵王伦杀了贾南风,掌权后,由其心腹孙秀,总揽朝政。 羊献容,即孙秀择选而立的新后。 孙秀,出自琅琊孙氏,世奉五斗米道。其非大族,起家寒微。靠谄媚司马伦上位。 不过,孙秀立羊献容,除了拉拢泰山羊氏外,更关键的原因是,其跟羊献容母族有关系。 羊献容母族乃乐安孙氏,族中世代名宦。外祖父孙旂,历任兖州刺史、平南将军等重职,子侄皆有重名。 司马伦初封琅琊王,孙秀得宠后,与孙氏子侄交好。又因同姓且同州,合为一族相称。 这么一算,孙秀即是新的外戚。 所以,在永康元年(300年)十一月,羊献容被立为后。 这不是幸运,反而是灾难的开始! 很快,赵王伦倒台。齐王司马冏掌权,诛杀了赵王一系。被牵扯到的孙旂一门,也被夷三族。 又很快,司马乂掌权。司马颖和司马颙以清君侧,诛羊玄之、皇甫商为名出兵。 羊玄之忧惧而死。羊玄之,即羊献容之父。 至此,羊献容这位皇后之尊的母族、父族,皆被清除。 随后,其也迎来了第一次被废,被幽居在洛阳西北角的金镛城内。 紧接着,司马越、司马颖、司马颙三王大乱战。 羊献容再经三废三立。待到御驾从长安归洛阳,才四立复位。 这才不过数月,“无能丈夫”又没了。 如今,羊献容只不过入宫六年,就已尝遍人生苦痛。 家族破败,自己命如浮尘。 如果以一个外人视角来看,无疑是悲惨的。 但这不是他放下戒心的理由。 其情可悯,其事可诛! 司马炽也对羊献容胆敢动念立司马覃的行为,进行过揣测。 其中缘由,到底出于什么? 后续还会不会暴雷? 都是司马炽应该要警惕的! 首先,羊献容与司马覃的关系更加亲近。 惠帝在长安的两年,其被幽于洛阳。 只有同样命运的废太子司马覃与其情同母子,相依为命。 两人时而被乱军拥立,时而又相继被废。 再次,这种争位背后,应该不只是一个深宫皇后的胆大妄为。 有没有泰山羊氏和汝南周氏的诱使? 亦或者,其他势力呢? 事件背后,其中缘由,应该是复杂的。 没有更多的证据,司马炽只能臆测,无法进一步确认。 好在现在已成功登位,皇位之争尘埃落地。暂时也不必担心废立。 哪怕司马越掌权,其兴废立之事都难,其他人更不用说。 至于如何对待羊献容。 司马炽内心已不再等闲视之。 这个女人,经过那么多磨难,还敢动念争位,远不是历史印象中的柔弱可怜形象。 被其背后一击,差点刚穿过来就报废,令司马炽心有余悸。 也让他长了一個记性:不能用刻板单薄的历史印象,去简单定义一个历史人物。 现在,其等不再是历史。都鲜活存在着,且组成他司马炽王朝的一部分。 再愤恨计较,杀也是不可能杀掉的。 其毕竟是前一任皇后。地位摆在那。 至少现在,司马炽自身危机之下,没必要动这种节外生枝的念头。 也许这就是,现在羊献容敢于当面讥讽,不屑他的底气。也或者只是她破罐子破摔,没啥可在乎的了。 能与其联手吗?放下仇恨,联合对付司马越。 也很难。 矛盾既已产生,人心叵测之下,弥合是艰难的。 … 司马炽压抑住心中的情绪,面不改色,朝梁皇后道,“外面冷,我们进去罢。” 说着,却瞥见羊献容背后突然冒出个小脑袋。 小脑袋的主人,是个小女孩,面容可爱怜人。这时,正怯怯地用着大眼睛盯着他。 见他看过来,又慌忙躲到羊献容背后,抓住她的衣角。 司马炽微微一愣,也认出是谁。 他笑了笑,走向前,伸过手。 小女孩躲避不及,被他按住脑袋,然后就不敢再挣扎。低下头,小脚布鞋碾着青石板。 “陛下……” 却是羊献容突然惊慌。 她抓住他的胳膊。刚才的不屑、较劲,顿时变成慌乱、哀求。 司马炽转过头,平静地扫她一眼。 然后,又看向小女孩。他摸着小脑袋,语气温和道,“清河也来了呀?” “二十五叔,好久都没见到小清河了。最近乖不乖呀?有没有惹母亲生气?” 女孩也不答。只低头不语,小鞋子不停碾着脚下青砖。小身子一个劲地朝羊献容背后拱,但小脑袋被摸着,却不敢移动头。 “清彦,叔父问话呢,怎么不回答?” 羊献容忙拽住她的小胳膊,不让她乱动,口中哄道。 她脸色焦急,不像表演。 这就是惠帝司马衷最小的女儿,虚岁只有八岁。清彦是她的闺名,清河则是封号。 小公主躲不成,也不动了,便像个小鹌鹑似地低头站着,口中只听到“嗯嗯”两声,但听不清说啥。 司马炽见状,朝羊献容笑道,“嫂嫂,没事。别吓着她!” “长时间没见了,小孩子怕生。” 于是放开摸小脑袋的手,小公主便“嗖”地又钻到羊献容背后。 俄而,又才露出一个小脸蛋偷偷看他。 这时,司马炽才发现,她脸上已梨花带雨,竟被自己吓哭了。小脸满是惊惶,大大的眼睛泪闪闪、怯生生又有种渴望的看着自己。 司马炽向她挤出一个温柔的笑脸。 小公主发现自己被发现,“嗖”地又钻了回去。 羊献容见到二人的互动。却不觉温馨。 她语气变得哀怜祈求,“陛下莫怪!” “清河年幼,又一直性子怕生,所以……一时无状,还请陛下莫生她的气!” “若是陛下气恼,想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很后悔刚才的冲动和无礼。 自己这个小叔子,会不会拿孩子报复她? 以前她跟所有人一样,都以为这个小叔子是表现出来的暗弱的性格,跟他的兄长是一样的蠢物。 当了皇帝,也会是一个保护不了自己,保护不了妻儿,更保护不了天下江山的废物! 所以,她想另立司马覃,也有这方面因素。 但在那次守夜,她看到他那平静但冰冷的眼神。 她知道,所有人都看错了他。 登基那天,她还打听到的消息。 这个男人竟让司马越在朝堂众臣下跪伏! 靠的是什么? 满口的恩德仁义,将司马越这个权臣夸上天了。 还要御床共坐! 这人!会伪装的怪物吗?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跟这种伪装瞒过所有人的人为敌,自己是做了何等的蠢事啊? 事后每每回想,她都手脚发凉,夜里也会噩梦惊醒。这已成了她内心挥之不去的梦魇。 刚才看着他要继续温情演戏,被梦魇折磨的她,一时上头,竟忍不住回敬了一下。 她伪装起坚强,要对他说我不怕你。不要名声,你有胆就杀了我。 但她那时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牵挂。 看到小女孩听到这话时,小身子跟着颤动,躲在羊献容背后,抱她更紧。 司马炽目光微凛,转头朝羊献容笑道,“皇嫂,看汝这说的什么话!” “朕是清河的亲叔父,疼她还来不及呢,怎会怪她?” “往日接触少了,她怕朕,这也实属正常。” 说着,他又转头向清河公主,拿出哄小孩的夹子语气。 “以后没事,就常来找二十五叔来玩,好不好啊,清河?” “二十五叔那里会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都给汝准备着。” 羊献容身子一颤。 下一刻,她抓起清河的小手。这个跟她一起在幽宫生活、相依为命的女儿。 她挺起傲人的胸膛。 来吧!我不怕你! 你想怎样就怎样!想报复就报复! 但,我不怕你! 司马炽扫视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没有说话。 羊献容顿如泄气的皮球。整个人又羞又气,直欲弯下腰。藏住自己的身体体征。 见羊献容突然诡异的动作,司马炽才恍觉,这个女人心思多么龌龊。 他哪有那么急色? 他还不至于对其生出欲念。 只是想着,他目光又瞥了一眼,确认一下傲人的程度。 司马炽看出羊献容的担忧。她纯属多虑了。 他自然不会对一个小孩子出手报复。 看看这个小女孩,他只是在心中不由深深叹息。 矮小瘦弱,明显已营养不良。性格羞怯怕生,哪有天子家族的贵气。 其出生在王乱,跟随羊献容,颠沛流离。能活着就算不错。 这是什么世道?就是这样一个世道! 这就是乱世啊! 贵为帝女,又如何? 她尚且如此,那些出生普通人家的,又该如何? 而且这个小女孩的命运,并不止于此。 如果没错的话,她应该就是那个后世记载中,流落民间的公主。 永嘉之乱时,洛阳遭劫,公主流落民间。后来被贩卖到吴地,在吴兴钱氏,做婢女。 钱女丑陋,而公主貌美,因此被妒。时常打骂虐待,待其甚烈。 最后,公主得到机会,跑到官府告官,说明自己的身世。晋元帝司马睿听说后,将其接回,重封公主,并杀钱氏,又为其婚配大族。颠沛一生,这才告一段落。 诸如这类的命运,其实在永嘉之乱那段历史,太常见了。 就是这一堆人中,历史上,哪有一个好结局? 也就羊献容再被立为皇后,或许在一些人看来,命运是最好的。 至于梁皇后,下落没有记载。至于晋怀帝,一杯毒酒。 第二十一章 皇后 关于这位小公主,其实宫中也传出很多非议。是对其身世的存疑。 其官面上,是羊献容与惠帝之女。但非议之人并不认可。 有人说,这是贾南风与人私通之女,也有人说是贾南风与惠帝的血脉。 那时正是王乱风暴的节骨眼。 传出这些非议,到底出于何目的,很显然易见。 无非政治斗争的肮脏手段罢了! 权臣前仆后继,要想掌控朝政,就要降低皇权的威望。 用这些桃色新闻,抹黑皇权名声,是最方便且又有效的手段。 无论贾南风,还是惠帝、羊献容,还是清河公主,都代表着皇权这一脉。 清河公主身世到底如何,司马炽一个闲散宗王,也不清楚深宫之中的事。 他更倾向于认可官面。 其实哪有那么多假身世? 公主又不是皇子,造假意义何在?羊献容又为何参与其中? 不过,这一切其实都无关紧要。 小女孩到底是不是惠帝的血脉,是不是羊献容的,他都不在乎。 哪怕事实不是,只要名义上属于,羊献容想否认,他也不会允许。 就像历史上,司马睿见到跑过来的公主。 他就没怀疑过吗?就一定能确认是公主吗? 不! 事实其实不重要。 司马睿用这个事情,强化了自己的正统名义。 如果是一个皇子,你再看他会怎么做? 司马炽也一样。 对于这个公主,他要好好对待。做给所有人看! 这时,被晾在一旁的梁皇后,打破僵局。 她突然开口打破氛围,“好啦好啦,陛下就不要逗清河了。” “既然陛下喜欢清河,以后要记得多带她玩呀!” 接着又朝清河公主方向笑道,“清河以后也要跟叔母亲近亲近呀。” “叔母也会带你吃好吃的!” 对于还未人事的她,看到司马炽亲近孩子,心中也不免欢喜。 成婚已久,两人关系不好,被冷落至今。 她心中充满难言的委屈。 但近来多有改善,她不由也对未来抱有期望。 听到梁皇后的话,司马炽转身,牵起她的小手,笑道,“朕谨遵皇后之命!” 梁皇后被这一取笑,羞怯难当。 司马炽知道她小姑娘脸皮薄,适可而止,不再逗她,拍拍她的小手,“好啦,外面风大,都快进屋罢。” 跟炭火烧得极旺、温暖舒适的东堂相比,一入显阳宫,反而是清冷、寂寥。几个小一号的炭盆烧着,但对面积大的宫殿,制暖作用不佳。 司马炽皱眉,“炭火怎么不多烧些?” 话说出口,就想到原因,问道,“宫中物料已匮乏如此了?” 见陛下盯着自己,梁皇后不敢隐瞒,只好实话实说,点点头。但赶紧又补充道,“不过陛下不用担心,奴已让父亲再多送些过来。” 司马炽深吸一口气。 宫中供给本就不多。这几日因为二卫的事情,司马越又削减了部分。其中艰难,可以想象。 但没想到,比自己预料的,更加严重。 这为数不多的部分,其中大头,肯定还要划给自己这個皇帝需用。所以哪怕是皇后,也供应不到多少。 更遑论,宫中其他门户,包括羊献容,乃至还有武帝、惠帝尚存的其他妃嫔。 “外舅已送了几回?” 梁皇后偷眼看了他一眼,“一……呃,两……两回!” 司马炽没再问具体是几回。只看她神态和语气,两回估计都不止。再想想,恐怕在豫章王府,都有过此类事情吧。 梁皇后见陛下没有强问,舒了一口气。 其实仅入宫以来,已是四回了。 皇宫的耗费,她也没想到会这么大,只能咬着牙,硬撑着。 王乱这么多年,光在洛阳近周都打了数次大战。山上树木都基本被砍光。今年冬天又格外的冷。所以木炭价格一直居高不下。 不但价高,量也少。倒是可以从其他地方运过来,但一路上又多是匪患和流民,运输很难。 她家虽然是西北大族,有些底蕴,但毕竟远水难解近火,而且也仅仅只是地方上有些影响,还影响不到京都这边。 就这几回,除了她父亲匀了家中部分,还帮忙高价购买些外,她自己也拿出嫁妆贴上。 但后续,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她现在唯一担忧的,就是这个冬天,怕宫中有人挨不过去。尤其是武帝惠帝尚存的嫔妃。 陛下刚继位,若是传出宫中有人冻死,势必对陛下的名声有很大的打击。 所以,她宁愿自己冷点,也要把一些地方安排妥当。 司马炽收敛心情,“不说这个。之前汝等在做什么呀?” 梁皇后闻言,顿时展颜欢笑,如清风霁月,美丽可人,“我与阿姊在对弈!” 司马炽挑眉,看了羊献容一眼。 于是,笑道,“谁输谁赢了?” 梁皇后朝司马炽仰着小脸,欢快道,“我赢了!”仿佛在求夸奖。 司马炽心头被这可爱来了一道重击。看她娇憨的样子,趣味横生,就伸手摸摸她的小脑袋瓜,夸道,“真棒!” 梁皇后默默噘起嘴。这对待小孩子的动作,让她有些破防。 司马炽见状,哈哈一笑,但顾忌她性格放不开,也没太过分。 “走!我看你们再对一局!” 他牵起梁皇后的手。 走进寝屋,才感到一丝暖意。 比外面稍大一点的炭盆旁边,几案上放着棋盘和棋子,看排列,这一局还未下完。 司马炽招呼着二女入座,自己也着人搬来坐席。 两女相对而坐,他在中间。三人就围着炭火,聚拢在几案旁。 清河蹭在羊献容旁边。 司马炽看旁边另一个几上,放着些干果,还有一小碟饴。就拿起一颗干枣,蘸了饴,递过去。 饴,就是古代制作的一种麦芽糖,作为甜味。 小家伙咽了口唾沫,眼神期期艾艾,盯着干枣。又不敢拿。 梁皇后道,“小清河,怎么不接叔父递过来的东西呀?” 羊献容也看过来,只是瞥了一眼,没出声。继续跟梁皇后收拾棋子。 司马炽伸长手,越过她,将干枣递向清河。 一不小心,触碰到她的胳膊。 羊献容触电般缩回胳膊。 接着,她抬起头,挑眉看了下司马炽。 司马炽还没理解其意。 就见其自行接过干枣,然后在一大一小的眼神下,丢在自己嘴里,咯嘣咯嘣,吃掉了。 我艹! 这女人,神经病吗?好了伤疤,忘了疼? 再看清河,小嘴一瘪,委屈满满。司马炽只得又拿起一颗干枣,蘸了饴,递过去。 羊献容又要接。司马炽扫了她一眼,避过她的手。 那边清河见状,兴许是怕又被母亲抢了,这回马上接住。然后迅速张嘴吃掉,顿时眼睛眯成小月牙一样,小嘴轻轻咀嚼,啧啧有声。 但看到司马炽看她,小脸蛋立马绯红,朝向母亲怀里一拱,在雄伟之下,藏住她的小脸,然后再偷偷露出来,偷看他。 “哈!” 司马炽逗趣一声,朝她摇摇手。 小家伙又躲了回去,带动那两处雄伟之物,上下弹性两下。 司马炽顿时有些尴尬,撇过眼神,专心去盯二女下棋。 原身的棋艺还不错,所以他还是能看懂二人的路数。但情况显然跟梁皇后之前说的不一样,羊献容的棋数怕是比其高不少。 看来这羊献容是有意藏拙,跟皇后打好关系。 只这一点,就能看出,其心智之深。梁皇后一对比,显得小白。 想想她的处境,还带着一个孩子。皇后寝宫物料都难,她那边肯定也不好过。哪怕大人受得了,小孩身子骨弱,未必受得住。 所以,过来打好关系,也可以蹭吃喝蹭暖。 第二十二章 温情 看二女下了一会儿棋。 在馨香萦绕之下,司马炽有些困意,耷拉着脑袋慢慢点头。 突然,听到一声卡滋声音,他惊醒过来。然后一看,清河正怯怯看着他。小嘴巴张着,一颗干枣刚咬断。这显然已不是刚才给她的那一颗。 小家伙偷吃被发现。 司马炽连忙扭头,当做啥也没看到。这时候戳破,小孩子估计要哭了。 等二女棋局下完,无意外,又是梁皇后赢了,但赢得很艰难,很有挑战性,很有胜利感。 司马炽出声道,“还要下么?” 梁皇后小脸上倒是意犹未尽。宫中实在没别的消遣,天气又冷。若不是羊献容过来,她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羊献容闻言,倒是有些误会,觉得是逐客,“不下了。时候不早,我就和清河先回去。” 梁皇后不舍,但陛下在此,也不便再说留客的话。 司马炽笑眯眯着,“嫂嫂先回去!” “让清河留下,且食过晚饭吧。” “到时让皇后再送过去。” 梁皇后看着丈夫。 羊献容也挑起蛾眉。 清河“啊”了一声,小嘴里还有一嘴干枣。然后,嗖的一声,就躲到母亲身后。接着,露出一个小脑袋。 司马炽朝其笑道,“怎么样呀,清河?” 他是问清河,但其实是对着羊献容,因为清河就躲在她身后。 这一问,羊献容屁股再次坐下。替女儿做了决定。 不走了! 她也不走了! 司马炽看了她一眼。 羊献容却避过去,朝梁皇后道,“我也讨讨嫌。食过晚饭再回去。” 梁皇后笑道,“阿姊这说的什么话!” 司马炽眼目微缩,没再特意赶人。 同居一宫,羊献容真要没脸没皮,舍下她那前任皇后的脸面,他也无可奈何。 不得不说,这女人,情绪调整和适应真快。 司马炽唤来内侍,吩咐下去,让御厨准备。 这一次,并不是这时候的饭食。 穿越以来,吃了太多羊肉汤,嘴巴一张,都感觉有一股膻味。 他把后世的做菜理念,提了出来,让御厨试验做一做。 包括炒菜。 苦什么,不能总是苦嘴巴。 这下雪天,无疑是吃辣的好时候。 古代,没有辣椒,所以辣味也不是主流。后来有了辣椒,辣味成了百姓世俗中流行。很长时间,都不是高端主流。 司马炽穿越也只是个普通人。 最爱的还是辣味的川系菜。 若说后世什么菜系最普遍? 那毫无疑问,就是这。其中火锅,是最受欢迎的。 但这个时候,想吃辣,就不容易了。 但也有勉强的替代品,比如茱萸、黄芥末这一类。 其实,这个时代,已有了类似火锅的吃法。毕竟,没有炒菜之前,炙烤和炖煮才是主流。 不要怀疑老祖宗对吃的追求! 很快,各色菜式就端了上来。 司马炽刻意吩咐下,这一顿没有如平日节俭。 御厨准备了各种饭、粥、饼、糕为主食。又端上各类汤,鸡汤、鲜鲫鱼汤、羊肉汤等。 还有,两個特别的,是试验成功的炒菜。 红烧羊排、冬韭炒鸡蛋。 主食最后也亮了相,则是鱼火锅,酸菜鱼。 由于是分餐制,司马炽虽然想围炉吃火锅,但想了想,还是遵从这时的礼仪。 毕竟,皇权就是一层层礼制堆叠而成的。 这个时代,食材都是天然,化学污染和添加剂问题都不存在。很多食材都不缺少,只是调味品、烹饪手法等差别。 酸菜可以用腌菜代替。别小看这时候的腌菜技术,作为大部分家庭,冬日里的主要食物来源,腌菜已经高度发展。 当然,卖相上,肯定不及后世有工业技术的酸菜,那种晶莹剔透、酸味十足。 但味道上,丝毫不差。甚至口感还要更好。 鱼,选用品种也很丰富。 皇宫内专门有鱼塘,现吃现捕。草鱼、青鱼、大头鱼等,常吃的鱼类都有。 主要麻烦的,就是配菜。 动物内脏的话,普通家庭还行,但皇宫里,没人吃。 头一次,司马炽也就不强人所难,虽然他很好这一口。 青菜的话,这时代冬天多的就是冬韭和冬葵,但后者很难吃。 于是最后配菜,只有炸鱼块,炸酥肉,各种丸子,以及豆腐这些了。 好在,这时代已有了豆腐。 四人列席,各自案上都摆满了食物。 看着两个大人一个小孩的惊愕目光,司马炽笑了笑。 他率先拿起筷子,开口道,“举箸,开吃!” 说着,剥了一小块鱼肉放在碟子里。 辣味不足。倒是比较鲜嫩滑口。 味道还可以。 他又夹了一块羊排。 这是试验中,效果最好的菜式。 这时代做羊排,已什么都不缺。酸甜苦辣咸五味调味,皆有。葱姜蒜香菜等辛味,也全。还可以用干枣、干青梅等果脯,作配料。 当然,除了缺辣椒。 司马炽吃了两口,抬起视线,见两大一小正瞪眼看着这边。 “吃啊!” “怎么不吃?” “清河,尝尝!很好吃!” 司马炽笑道。 清河咽了咽唾沫,这才连忙拿起筷子下箸。眼疾手快,目标直指白嫩的鱼肉。 “小心鱼刺!” 司马炽提醒道。 话音刚落,只听羊献容也不约而同地开口提醒。 司马炽看了她一眼。她连忙垂下视线,慌乱中夹了一根冬韭。 韭菜炒鸡蛋,做的好吃,极其考验厨师的手艺。 尽管御厨刚上手炒菜,但其等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很快就做的超过普通人手艺。 只见羊献容连续下筷,就知道这道菜打动了她。 其出身高门,锦衣玉食,食用菜品之奢华精细,远不是司马炽这个穿越者体验过的。 这种后世普通家常,能征服她,很难得。 那边,梁皇后也早吃了起来。看神色,对新奇的味道,也很满意。 司马炽笑了笑,算是放松下来。 看来,吃,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硬通货。 这一顿吃了很久。 司马炽也久违地感受到美食过后的满足、惬意。 宫中物资缺乏,他贵为皇帝,都不敢铺开了吃。更别说铺张、奢华、精细。 惠帝因食饼而死,死因存疑,也让司马炽对食物安全,格外注意。 刚即位,可别被人下毒毒害了! 饭饱之后,在梁皇后的提议之下,二女又开启了对弈。 但没有玩太久,两盘棋后,羊献容拉起躺在一旁揉着肚子的小家伙。 她告辞说道,“夜深了,我和清河先回去。明日再来看妹妹!” 说着,也没看司马炽。 更没有道别,只能说很是无礼。 她拉着清河,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在几个宫女的陪伴下,出了宫殿,朝后走去,最后消失不见。 两人在炭盆前坐下。热闹过后,就是孤独。 良久,只听梁皇后轻叹一声,“她也很可怜!” 司马炽闻言,挑眉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看来她也不是不知道,羊献容的目的。只是她选择了善良。 司马炽伸手揽住她的细腰,腰肢柔软细腻,入手能感到她身子轻颤,但没有挣扎。 他将她揽过来,靠在自己身上。 慢慢的,她的身子平稳,不再颤动,呼吸也匀了。 “兄长保护不了她!” “但我要保护好你!” “朕不做兄长第二,你也不会做羊氏第二!” 司马炽轻轻说着。 当夜,司马炽没有离开,宿在皇后寝宫。 司马衷的头七已过。他不再耽搁,在这个普通的日子,给予这个女孩一次圆满的婚夜。 他也祈求,属于他们的子嗣,能快些到来。 清晨,承欢过后的海棠,格外娇美。太疲惫了,她没有醒。他悄悄起身,为她掩好床被。 又是美好的一天! 第二十三章 翁婿 美好,只是愿望。 特意隔了一日,司马炽才在东堂,第一次见了老丈人梁芬。 矮胖的身材,脸上挂着拘谨和微笑,更像是个商人,而不是官吏。 “臣拜见陛下!” 梁芬进堂就很恭敬地见礼。 司马炽迎上去,也很亲近,拉着他的胳膊,“外舅,不必多礼!请上坐!” 待梁芬坐下,司马炽也回席,说道,“外舅见过皇后么?” 梁芬答道,“昨日见过,皇后唤臣与内子于中宫见了一面。” 司马炽点点头,“宫中物料之事,婿方听闻。还未多谢外舅援助之情!” 梁芬马上惶恐道,“陛下言重了!都是臣应有之义!” 司马炽摆摆手,没有再继续虚伪客套,“常言道:翁婿本是一体。但君与朕情况,与普通人家不同。君乃西州大族,身有全族重担。至于朕,方今处境,想必外舅也清晰知晓。” 原身和梁皇后之前的冷淡关系,他不知道梁皇后给娘家说了没说。但不管说没说,他相信,大家族不是傻子,就算不知道详细情况,也能猜出大概。 原身当初为了明哲保身,行事并没有做遮掩。想必风言风语很多人都有听闻。 他特意留出一日,虽然是照顾梁皇后的心情,怕她误会。但也不是没有阴私想法:希望梁皇后主动将情况改善暗示给家里。 但不管怎样,情况在变化,他不得不做出这个选择,为自己引入新的助力。 他现在也深切明白,为什么历朝历代总有些帝王,明知道是鸩酒,但还是要借重外戚或者宦官这些力量。 梁芬闻言,有些不安。陛下说的这么直白,究竟为何。他突然想到傅祗所言,“陛下意欲何为,汝怕不久便知之”,“陛下若有志”这些话。 他感觉到东堂有点热,一层薄汗从额头渗出来。 司马炽观察到梁芬的神态变化,从他在缪播和王延那里得到的消息,他对这个老丈人也大致分析出一些性格图像。 性格:谨小慎微。 能力:善于经营关系,但为官治政稍逊。 司马炽没有急着继续说话。他想知道这个老丈人到底什么反应,如何抉择。 他端起酪汁,慢慢品尝。 时间,沉默着,良久。梁芬额头的汗更多。 突然,梁芬一咬牙,脸上的肥肉颤了颤。他豁然离席,然后俯首一拜,“陛下有令,臣不敢不从!” 司马炽放下酪汁,摇着头,“不,外舅!朕不要‘不敢’,也不要‘不得’,而是欣然!欣然相从!” 梁芬脸上肥肉汗涔涔的。一时哑然,不知道怎么作答。被自己女婿兼君王这么强逼,他心中既恼怒愤恨,又畏惧胆怯。 司马炽见此,暗叹了一口气,这个老丈人确实差了点呀。他没有继续追逼,而是转口道,“外舅可闻过岳父之言?” 梁芬缓了一口气,答道,“陛下所言可是乐令?不知道陛下所说是何言?” 这里的岳父指的是前尚书令乐广,是这個时代,备受推崇的天下名士。杯弓蛇影的典故,就是他。 他是成都王司马颖和著名美男子卫阶的老丈人。 乐广与女婿卫阶,关系上为翁婿,但学识交流上,相交莫逆,互为知己。卫阶唤其“乐父”。时人,称“妇公冰清,女婿玉润”。于是,也有人学着效仿这么叫。 后来,可能就慢慢演变为后世岳父的称呼。 司马炽点点头,继续道,“长沙王以成都王问广,广言‘广岂以五男易一女’。” 梁芬闻言一震。这件事,他怎么可能不知?就发生在三年前。当时天下无不为之哀婉! 长沙王与成都王相攻,乐广时为尚书令。于是就有人进谗言,乐广要投靠女婿成都王。乐广以此言答之。但司马乂仍不放心。 不久,乐广忧虑而死。说是忧虑,不如更直白,就是自杀为家族免祸。 司马炽叹了一口气,再道,“若他日,有人以此问外舅,外舅何以答?” 梁芬闻言,浑身惧颤,不禁跪倒,呼道,“臣不敢!”这有人,暗指的是谁,他哪里还能不知道。 司马炽走下席,到他近前,将他扶起。 他把着老丈人双臂,直视着他,缓缓道,“翁之名远不及乐令,而有人之多疑,远超长沙。外舅为家族计,是如乐令忧卒,还是与我,翁婿一体,共图富贵,脱出樊笼?” “外舅啊,该勉励之!” 梁芬这才明白,自家女婿是真的有“他志”! 司马炽见其神色,继续道,“君家族乃西州大族,然放眼天下,俊贤之多可比河东裴氏、琅琊王氏?朝中之重可比平原华氏、颍川荀氏?” “外舅身担家族重责,今有帝为婿,何不振奋,再兴后汉之势?” “外舅该勉励之呀!” 梁芬闻言,却重重道,“陛下言重了!臣家怎敢再出跋扈将军!” 这跋扈将军,就是指东汉著名的外戚权臣梁冀。其就出于安定梁氏这一族。 司马炽闻言一尬,拱手歉意道,“是女婿唐突了!” 梁芬心神一松。其实他何尝不明白,自家早已跟陛下绑定在一起,哪怕想置身事外,也要付出惨重代价,让别人相信。就算如此,至于别人信不信,还两说。 如此,何必做乌龟,何不赌一赌! 但陛下提到复兴家族后汉之势,也让他心中一惊。那是他家族永远的痛!挣扎百年,到如今,方才有些恢复。 然,这又何尝不是一个家族再起的机会? 想着,梁芬也不再犹豫,俯首拜道,“陛下有令,臣欣然相从!” 司马炽闻言,哈哈一笑,拍拍老丈人的肩膀,“妇翁,果决也!” 梁芬默默翻了个白眼。这女婿跟之前几次相见,完全不一样了啊! 司马炽转身,走到席前,在几案上抽出一张青纸,然后又过来,将其递给梁芬。 “这是?” “看看!想让外舅帮忙筹集。” 这是一张物料清单。并不算多,但就目前,司马炽急需。二卫以比斗而慢慢开始整合,他需要物资来奖赏兵士。 如果不拿出真东西兑现承诺,哪怕他是皇帝,也没用。 后续,他还要有别的动作,也缺不了。不管何时,钱粮才是真! “陛下,实不相瞒,不是臣推托,只是吾家根基在西北,在京都也只囤积少数物料,这几回已匀出大半入了宫。仓促之下,实难拿出这些。” 司马炽看出梁芬是真的没办法,宽言道,“外舅无须为难!婿有一法,不过需要外舅去勾连。” 梁芬点头应诺,“陛下,尽管言!” “外舅可知,有诏书去了长安?” 这事,梁芬自然知道。他本就是尚书郎,台省发出的诏书,他肯定早有听闻。而且此事,又关系重大。已有不少人闻风而动。也有人找到了他。 司马炽道,“河间王怕是活不了了。” 梁芬点头,这是应有之义。太傅,怎么可能会让这么一个政敌活着。哪怕太傅不在意,满朝公卿也有人不会放过。 然后就听陛下说道,“如此,长安就空出来了!” 第二十四章 外戚 梁芬一震,原来陛下志在于此啊! 图长安! 梁芬细想之下,也豁然开朗。 太傅东海王就是关东势力,如今东州各州郡基本都在其掌控之下,陛下伸手涉及,实难万难! 但西州不一样! 长安这些年,一直是河间王的地盘!其余诸州郡,之前胡患严重,导致大族林立,哪怕河间王也很难插手。更别提太傅这才大败河间王几个月而已。而且河间王还没死。 所以,这就是陛下的机会! 看到老丈人明悟,司马炽笑道,“外舅在西州多姻亲之族,各族也不乏人才,然今朝中,西州之人,又有几何?” “翁可如此跟各豪门大族带话,助朕就是帮己!万勿错过此良机呀!” 梁芬默然。他没想到自家女婿落子竟在此,还有如此大的胃口,结西州之族,纳西州之才。但又不禁心颤神摇,确实是良机呀! 今朝是继曹魏而来的,用人也自然承继到如今。当时跟着魏武打天下的从龙之臣,如今多为两朝公卿之族。 现在何尝不是一个这样的新机会! 若此事运作妥当,吾梁氏何愁不能执西州世家之牛耳! 豁然想通,梁芬拜道,“陛下智谋无算!臣佩服!” 司马炽不理他的奉承,直言道,“具体怎么做,公自有定意!我只要钱、粮、人才!” 梁芬欣然应诺。经营关系,是他的拿手之道! “除此之外,还有事需要外舅去做!” 司马炽又走到几案,抽出一张青纸递给梁芬。 梁芬接过,低头看了下,然后抬头疑惑道,“陛下,这是为何?” 司马炽摇摇头,“外舅不必问那么多!按照纸上说的,先去做就行。日后,君会明白的。” 梁芬闻言,知道陛下不欲解释,就按下心头疑惑。 纸上两件事,第一件,他还能理解:暗中监视清河王及其母族周氏,汇报他们的动向。 毕竟清河王乃废太子,不久前,还传出在羊皇后的策谋下,与陛下争位。陛下警惕,是应该的。 但第二件事,他就很疑惑。 散布江南有帝王之气的消息,什么童谣谶言“五马渡江,一马化为龙”。 然后就是“牛继马后”,什么琅琊王司马睿实乃牛金之子。司马宣皇帝杀大将牛金,今牛金转世生子代晋。 等等如此,这般荒唐之言! 其实真要司马炽给老丈人解惑,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也只是他一个浅显的计划,之前没有合适的人手去做。舅舅王延没有家族势力,做不了这些,而缪氏兄弟,他也不好让他们去做这些丑陋肮脏手段。 现在借重妻族这边,就可以交托此事。 历史上,清河王这一边因何与司马越产生冲突,以致被杀,一直是司马炽关心的事情。一来可以看看,是否从此事中获取利益;二来,也可以引以为戒,试探司马越的底线。 而司马睿江南之事,他可不想司马睿过早的拥有江南。 若是这些谣言有了效果,让司马越与司马睿产生间隙,更是意外之喜。若是一点作用也没有,那就当打了一张无用牌。也不妨事! 司马炽让梁芬将第二张青纸看了几遍,待他记下后,接过来,然后丢到炭盆里。 事情谈完,他也就不多留老丈人了,让他告退。 待梁芬离去,司马炽瘫躺在席上。 外戚这一把刀,他现在拿起来了。至于效果怎么样,后续会不会有后遗症,他也不知道。 他一遍又一遍的琢磨着安定梁氏四个字。 安定梁氏,在东汉时,十分兴盛辉煌。直到后来,外戚权臣梁冀被诛杀,梁氏一门多被株连,自此才受到沉重打击,在朝堂中枢中沉寂下来。 但在地方上,根子不倒,还是豪族。 百余年来,慢慢舔舐伤口,恢复兴盛。 后来,出了个以书法享誉的名士梁鹄,官至凉州刺史,在乱世中先归刘表,后归曹操。曹操爱其书,授假司马,使在秘书。 这次,安定梁氏算再次回到中枢。 但也只是昙花一现。 中枢不行,那就只能发展地方。 这种地方大族的基本盘,也自然是根植在地方。 地方豪族和顶尖世家的区别,其本质就是要看,权力中枢有没有族人如大树庇护,而且是持续不绝的几代。 就如袁绍袁术,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不是一代两代积威能达到的。 地方豪族崛起,转为世家,亦或,世家衰落,沦为地方豪族,两种历程,基本是同理。 但在地方上,两者的本质都是一样——把持地方,并与其他大族姻亲相连,枝叶相持,垄断权力。 地方豪族不一定是世家,但世家一定是地方豪族。 安定梁氏为地方豪族,也是一样,子弟多出仕西北诸州郡。微者小吏,显者郡守。至于刺史及以上,一般很难跨越。 又有姻亲,如陇西辛氏、敦煌索氏这些大族。 以至于,司马炽与梁皇后结缘,也是当时河间王据长安,要拉拢这些地头蛇。 地方豪族,还有一個显著特点:与京都洛阳的顶尖世家,多避免站队不同,地方豪族更多是积极参与王乱。 这对于他们是危险,也是机遇。 所以,司马炽行此招,也是有考量。不要怀疑一个家族对崛起、光大门楣的渴望。 这个时代,抱团生存是主旋律。家族是任何人都避免不了的。 哪怕皇室也一样。西晋不也正是因为这,才有了这八王之乱么? 别看现在司马颙一败涂地,但安定梁氏却在这一次参与中,收获颇丰。当然也有损失。 可见的损失:如卷入王乱被杀的两位——在长安成为太弟太保的梁柳,站队司马颙的始平太守梁迈。 收获:如一门兄弟三人同为太守——扶风太守梁综、冯翊太守梁纬、北地太守梁肃。 但更大的收获,还是梁皇后。安定梁氏继梁冀事件之后,百多年来,又出了个皇后。梁氏一族,再次成为外戚! 当初,原身与梁皇后夫妻关系冰点,其最关键的因素也是这。 原身要明哲保身。 害怕与妻族绑定,被认为是有实力了,招来毒手。 也担心妻族借他的名头搞事儿,给他招祸。 故而,也不多遮掩,表面相敬如宾,实则冷暴力不亲近。反正娶了妻,怎么对待是他的事情。 司马颙管不着,也不在乎,可能还很乐意见此。梁家也管不到,或许也不在乎,因为那时候一个暗弱的皇太弟,没价值。 时移世易,如今,很多事情都已变化。 第二十五章 长安 长安。 大都督府。 诏书已传来两天。 此时堂中,歌舞不绝,丝竹入耳,酒气熏鼻。 “来!饮毕!” 首座乃一高大魁梧的中年人,大声叫着,然后把爵中酒往口中倒去,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这便是当朝太宰、大都督、雍州牧,司马颙! 往日能座无虚席的堂中,今日只有零零散散的数人。长安令苏众、记室督朱永、掾属司马奥,还有司马颙三亲子:司马让、司马讼、司马讷。 与首座大口灌酒不同,其余人只抿了一口,苦着脸,如同酒中有毒一般,再也喝不下去。满面愁思,左右逡巡,但左近没有发现一人能分享这满腔苦楚。 司马颙又自顾自灌了两酒爵后,趴倒在几案上。 三个外臣相视,尽皆叹气。 这样的日子,自御驾归洛阳后,已持续好久。但尤以这两天诏书传来后,更甚。 与东海王的争锋中,大王一败涂地,如今仅有长安一孤城。 掾司马奥想着,离席朝世子司马让坐近。 司马奥拱手,“世子!” 司马让仿佛知道他的来意,只摇摇头。其方弱冠之年,未经大事,如今也是神思不属,未有半点主意。 司马奥唉声一叹。 他虽姓司马,也出于河内司马氏,但并不是皇室这一脉。当今皇室,只以司马防之后的司马八达后嗣为亲。 司马奥自幼家中贫苦,未以为继。后承蒙司马颙收留,聘入府中,才有这一席之地。 本以为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如司马芝、司马岐、司马肇一脉一般,立于朝中。 但如今司马颙兵败如山倒,他亦彷徨难安,不知去处。 却听旁边大王幼子司马讷,开口问道,“子妙兄,是有定计助我父子?” 司马奥看这更年轻的脸庞,满脸苦笑,他能有什么好计策。只得答道,“阿郎高估我了。奥只有一言,大王绝不可应诏入京!望世子与两位郎君劝阻大王!” 接着,他又加重语气道,“司马元超小人得势,绝不会放过大王。一旦入京,生死操于他手,命不久也!” 司马讷闻言,失望默然。 一旁,世子司马让闷声说道,“不入京,又能如何?” “方今大王只余这一孤城,关中之地已尽投司马元超。大王若笼中猛兽,无处可施爪牙。不应诏,一郡守即可要我父子性命。” “若司马元超遣一秘令,于苏令,于朱督,或者于你,汝等若何?” 司马奥张口结舌。又张口,几番欲言,但有些话他的身份低微,又不敢直言说出口。 司马讷注意到这点,马上又追问道,“子妙兄,有言但说无妨。今事已至此,还有何话不可说?” 司马奥顿了顿,想到司马颙对他的知遇之恩,事到如今,直说了也罢。 于是开口道,“奥觉得,世子与两位郎君可入京,留大王于长安!” 司马讷闻言,眼中闪动,似在品味其话中真义。司马让则脸上疑惑,看着司马奥,想让他解释清楚。 一直垂头默默不语的司马讼,突然厉声道,“汝若离间我父子兄弟乎?” 司马奥闻言愕然,眼中闪过一丝愧疚。良久,叹了一口气,起身,拱手俯首一拜,“如此,或有一二人可活也!” 说完,他默默走回自己席位,坐下,拿起酒爵,将爵中物一饮而尽。 他也明白,如今大势已去。以东海王的作为,势必不会留河间王性命。 朝中今传诏过来,就是最后的通牒。 但若依他之言,三子入京,或依附东海王,或依附朝中,大义灭亲,朝中可依言杀河间王,亦或者还会杀世子。但至少不会灭绝人嗣。 二子司马讼,已过继给高阳哀王司马缉为后,封了真定县侯。三子司马讷年少,没有威胁。都有可能留下性命。 堂中,歌舞依旧,但堂中各人却已静默无言。 突然,只见首座的司马颙猛然起身,然后从席上跳起,将手中杯爵狠狠地朝堂中一甩。 “向京都上奏,孤王入京!” 堂中久久寂然。 良久,数声叹息。 腊月初十。 天气转暖,无雪,无雨,无风。是出行的好天气。 太宰司马颙并其三子,于今日,离开长安。无人相送。 作为西晋开国以来,第八任关中都督,司马颙镇守长安,至今已七年。 历朝历代,长安一直是重镇。上古、中古时代,长安之地,尤其为重。 自武帝司马炎受禅开国后,有石函之制,非亲亲不得都督关中。也就是说,只任命亲近血脉的宗室王为关中都督,镇守长安。 第一任都督,乃司马炎叔父司马亮,司马懿之四子,时封为扶风郡王。后来,秃发鲜卑首领秃发树机能反叛,司马亮无法平叛被免。 第二任都督,乃司马亮的同母胞弟司马骏,时封为汝阴王。也是最长的关中都督,镇守长安达十七年。 后来,武帝朝有继承人之争,齐王司马攸为朝中大臣所重,武帝将其逼遣回国,遂发病而死。司马骏也是齐王派,气愤不已,后亦发病而死。 第三任都督,乃陇西王司马泰,也就是司马越之父。第一次打破了石函之制。但没有多久,便以病上书回朝。 第四任,乃武帝子、惠帝同母胞弟、秦王司马柬。后来,武帝病逝,惠帝立,朝中诛杀外戚杨骏,又杀汝南王司马亮、太保卫瓘、楚王司马玮等,秦王于同年病逝。 第五任,乃梁王司马肜,司马懿之八子。但同年即被征还回朝。 第六任,乃赵王司马伦,司马懿之幼子。在位刑赏不公,引致羌氐胡族反叛,被征回京。 第七任,梁王司马肜再被任职,接替司马伦。羌氐胡族反叛严重,齐万年之乱荼蘼关中,司马肜又因私仇害大将周处,更不能制。 后朝中遣孟观平叛,方才止乱。司马肜随即被征回朝。 第八任,即河间王司马颙。他乃司马懿之三弟司马孚之孙,这一脉也非司马孚的嫡子一脉。其父司马瑰乃司马孚第六子,早卒。 司马颙年少丧父,袭父太原王爵。后来,武帝扩大宗室封王并徙封现有王爵,司马颙被改封为河间王。 司马颙少有清名,轻财爱士,在宗室诸王之中,甚有名声。时武帝叹之曰:为诸国仪表。于是,深受重用。从镇守邺城开始,一直到接任镇守关中。 同年,贾南风废愍怀太子,后杀之。王乱至此爆发。 镇守关中的司马颙,也是当时不可小觑的一股势力。于是,“大争之世”,他开始投机,四处下注。 从支持赵王伦,到反戈,参与司马冏、司马颖讨伐赵王伦,再到参与司马乂、司马颖杀司马冏,然后又与司马颖杀司马乂。 最后,其与司马越、司马颖,三王争锋,攻破洛阳,挟帝长安,声势达到顶峰。 再到如今,已作楚囚。 第二十六章 终结 一日后。 车马出雍州,进了司州,午后到达河南郡新安县。 天气暖洋洋的,官路上,只这一队车马,踽踽独行。 突然,缓缓而行的牛车,停下来。 “大……大王!” 车外有人惊叫一声。 河间王司马颙被这突然一停顿,差点摔倒。手中酒爵,酒液荡出,撒在衣物上。 他双眼惺忪,口中催促道,“何事?怎么停下不走了?速行!速行!” 但车外这次没有应答。寂静无声。 俄而,一阵锁甲刀戈声音,响彻起来。还有马的嘶鸣声。 接着,听到一声笑,“河间王,何不出来一见?” 司马颙闻言一震,身体酥软,趴倒在车中。手中酒爵未拿稳,掉落在车上,发出清脆声。酒液撒倒,浸湿了铺在下面的虎皮坐垫。 一时间,他双眼怔怔看着正滚着的酒爵,到不动,到酒从中汩汩流出。 好一会儿,那声音再次叫道,“河间王!不欲见故人否?” 司马颙突然一声轻笑,他爬起身,坐直,拍拍身上衣物,又扶了一下头上远游冠。然后只听他朗声答道,“故人来,颙喜不自胜!焉能不相见也!” 说完,他起身,走下车。一步一稳,仪态不失。似乎又回到了当初“诸国仪表”的河间王。 “梁将军!” 他拱手朝前方军马的首领道。 故人却不是友人,乃是仇人,南阳王司马模麾下将领,梁臣。 梁臣只哼哼一笑,没有任何回应。 司马颙扭头看了后车,他的三个儿子也陆续下来,惶恐不安,站在一起,相互扶持。 他再次拱手叫道,“梁将军!” 梁臣见此心中不耐。见他似乎是不死心,开口道,“河间王,不要挣扎了!今日,汝活不了!” 司马颙摇摇头,“于此处喜逢将军,我已知之!司马元超为人,我早知。奈何我仍心存侥幸,以致今日!” 梁臣嘿嘿不语。就算你不出长安,以为能活命? 只见不可一世的河间王,突然朝他俯首一拜,“只望将军放过我三子性命!不求将军今日放走,只望将军将其等捉去,去见司马元超。” “若那时,司马元超言杀,将军可再杀之!” 梁臣轻蔑一笑道,“河间王,若汝是太傅,今日当作何命令?” 司马颙抬起头,两眼紧盯着对方,“司马元超、司马元表,真要汝今日斩尽杀绝么?” 梁臣被这眼神一盯,心中悚然,不禁眼神有些回避。其实司马模并没有做出具体的命令。 司马颙似看出什么。 突然,他双膝一弯,跪伏在地,“梁将军!求君高抬贵手!哪怕留我一子!” 梁臣见其作态,没有作答。狞笑一声,当机立断,手一挥,一队人马随即走出。 他不敢再继续叙旧。虽然看着往日不可一世的河间王,现在卑躬屈膝,这样很爽快。 但虎威犹在。刚才那一眼,就被其瞧了破绽去。 不好!很不好! 今日此人必死,接到南阳王命令后,已有数人见他,让他务必杀绝河间王一门。 他只是一个小小将军,谁也得罪不起。 军士们接到命令,迅速围拢上去,将司马颙拉起,拖到车上。 “梁臣!尔敢!” “梁臣!尔欲违背司马元表之令!今日,一定有人告尔!” 司马颙怒吼着。 但寡不敌众,最后,还是被拖上车。 此时,司马颙仍不绝口,“司马元超、司马元表,我司马文载有今日,尔等也会有今日!吾走在前,候着尔等!” 未几,声音突断断续续,最后彻底而绝。 司马颙并其三子,被缢杀于车上。 第二天,方有行人路过。看到现场后,立马报于当地官府。 官府随即派人查验,最后认出是当朝河间王,于是,立即上书洛阳,报告噩耗。谨慎侦查后,案情被判定为盗匪劫财。目标锁定在周围山中,几处匪患上。 … 洛阳。 随着河间王司马颙的上书,表示愿意入京之后,有些人已翘首以盼,另一则消息到来。 这不,刚没两日。 噩耗,终于等到了! 姗姗来迟! 新安县上报: 腊月十二日,本县接到报案,官道上有一队车马被杀,弃尸于道。 经查验,车马用制不凡,后认出是河间王。 案情经详查认定,乃路匪劫财。 路匪猖狂无情,将王扼死车中。河间王三子,一并遇害。 本县多处奔走,已锁定作案人。但匪患猖獗,还需支援,方能剿匪。 新安县的上书,条理清晰,环环相扣,并无不妥,很快通过朝臣审议。 于是,河间王被杀,并且绝嗣,被认定! 随即这则消息,迅速在洛阳城中传开。不时,便有听到有家户,开始忙碌做喜事。 朝中也引起了一丝波澜。 主要是太傅东海王因同宗情谊,闻之震怒,表示要彻查。 但这声音并没有引起太多响应。百官没有谁站出来,表示附议。 然后经过一番尴尬后,朝中下诏,以彭城元王司马植之子司马融,承继河间王司马颙之嗣,改封乐成县王。 另着南阳王司马模,遣派兵将,清缴周围几个山头的盗匪,夷灭盗匪满门。 而后,此事在朝堂中沉寂,无人再提。 但洛阳城中,做喜事的风潮逐渐扩大。 或许在人们心中,至此,诸王之乱,已迎来结束! 艰难的日子,总算可以翻篇。 往后,都是好日子! 又过两日,朝堂上,开始出现大变化。 这一番变化,吸引了众多有志之士的目光。河间王三个字,哪怕是恨之入骨的人,此时也彻底将其淹没入尘埃,转身投入新的奋斗。 首先是,中书监温羡升为左光禄大夫、赐开府,领司徒。尚书左仆射王衍升为司空。 空悬已久的三公之位,终于迎来新人! 上三公,太傅东海王司马越,太保平原王司马幹。 三公,司徒温羡,司空王衍。 未两日,再次传出消息。 尚书右仆射荀藩,顺位升为左仆射。 光禄大夫、侍中傅祗,为尚书右仆射,原光禄大夫、侍中不变。 太弟少傅高光,为尚书令,加授光禄大夫,佩金章紫绶。 侍中华混,为中书令。 而隔一日,司空王衍,掌监察文武百官,突然上书言事:今有官员某某,在其位不思政事,只尚玄虚,宜去职。 今有官员某某,有讽言其占民良田,欺压百姓,宜遣人查实。 今有官员某某,贿赂上官,索物下级,公器私授,宜交付廷尉。 … 一连数日,上书奏言十多封,弹劾多名官员。 听到王衍上书说他人崇尚玄虚,司马炽只想笑。但他并没有做什么,先看看,他们要搞什么鬼。 经过从缪播、老丈人梁芬、舅舅王延多处得到的消息,汇总后,司马炽也琢磨到了他们要做什么的可能性。 于是,顺水推舟,乐见其成。暗处,还让梁芬准备着,有机会就添把火浇点油。 之后,涉及到的官员,纷纷上书辩解。但无济于事,朝中很快下诏,让有司就上奏所言查探。 接着,情况开始不对。 有风言风语说,司徒温羡晋升过快,其德行、资历,不够配享公位。是其攀附某人之故。 年纪已不小的温羡,听闻质疑,又羞又愧又怒,大受刺激。身体没支撑住,卧床病倒。 这一倒,矛盾开始激化,范围也失去控制,猛然扩大。刚得到新职位的其他大佬们,随即都被涉及。 荀藩荀组两兄弟,同为朝堂重臣,并居高位,以国家公器为一家私器乎?后续又扩大到荀氏一门,华氏也同遭此类讥讽。 高光之子高韬的旧事,同样被翻出。高光再被讥讽,家教不行,焉能处高位? 傅祗也被翻出旧事:赵王伦掌权,其时任中书监,后赵王篡位,禅让诏书出自中书。虽非他写,但此时被翻出来。言其出仕伪朝,又出禅文,臣节有亏,安能有面目仕新君? 纷纷扰扰,一下子,变得不可收拾。 引发这一情况的司空王衍,也没有被放过。其嫁女贾谧,又使女离婚愍怀太子,同样被翻了出来。于是,成了缩头乌龟,很明智地躲了起来。以疾居家休养。 最后,司马越到了太极殿东堂,找到司马炽,义正辞严,让司马炽开朝会,下诏停止议论此事。 自登基那日后,朝会一直未再开第二次。 于是,朝会上,司马炽当着全体众臣下诏,停止言论此事!并夸赞了一众涉及的大佬们,以天子金口认定了他们的资格! 同时,将罪状查实的官员,罪行公布,皆去职罢免,但不付于廷尉,追究其等之罪。 于是,一番闹剧,方才停下来。 但这场朝会的效果,也出来了。 有言论开始夸,新帝圣明! 给事黄门侍郎傅宣,在友人集会上,当众言道,“今日复见武帝之世矣!” 第二十七章 政局 后来被罢免官职补缺的时候,果不其然,换上来的都是司马越的人或者他推的名士。 从这点看,他们最初的目的是达到了。 但司马炽觉得,他们当初还有其他目的,由于事态的扩大,最终折戟沉沙。 当时,司马炽怀疑,他们的目标其实是吏部尚书郑球。或许,还有对其他新任职大佬的警告。 六位六曹尚书中,五兵尚书曹馥是司马越的人,其乃三国名将曹洪幼子。司马越从东海国复起时,以其为军司。 其是司马越阵营中,仅次王衍、温羡的人物,但比二者绑定更深,只是年岁太大,没有太多往上的空间。适合坐镇要职,当定海神针。 五兵尚书可以看作是后世的兵部尚书,虽然职能还没有后世那么细分,但此时,权责同样很重。 五兵尚书,掌军事枢务,主管全国军事行政。是分了原三公之太尉的职掌。五兵原指中兵、外兵、骑兵、别兵、都兵这五曹。晋朝,又将中兵、外兵各分了左右,于是共七曹,依旧称作五兵。 所以,这个要职,司马越交给曹馥这个贴心的手里人坐镇,他才放心。而王衍和温羡,是向上打开空间,策应他,为之壮势声威。 左民尚书刘漠,则为玄学名士。其父刘邠治《易》,与术士管辂交好。刘漠兄弟三人,皆王戎女婿,都颇有名声。 长兄刘粹,曾官至侍中。二兄刘宏,曾官至秘书监、光禄大夫。刘漠行三,如今还在朝中任职。其与王衍私交甚密,都是玄学贵无派的大佬。 田曹尚书闾丘冲,亦为名士,历来为王衍所推崇,也是王衍文化阵营的一员。 这二人也可以随王衍一起,看做是司马越一系。 与这三人不同,另外三人则因为出身,暂时游离在司马越圈子之外。是司马越拉拢的对象,也是其警惕的对象。如果不能为之所用,就想办法取代。 度支尚书荀羽,出于颍川荀氏,与中护军荀崧一样,也是荀彧曾孙,不过其是荀彧次子荀俣这一脉。 殿中何绥,出于陈郡何氏,是开国八公司徒何曾之孙。 而吏部尚书郑球,出于大名鼎鼎的荥阳郑氏。荥阳郑氏,目前还没有后世那么响当当。但他这一脉已经显达。其祖父郑袤,曹魏、司马晋两朝重臣,官至光禄大夫、仪同三司;其父郑默,官至光禄勋。 而六曹尚书之中,除却五兵尚书外,就数吏部尚书最让司马越眼热。 吏部尚书掌官员选任。虽然还没有完全成型三省六部制度,但此时,其权力已经非常重。此外,作为原掌此职的司徒,还留有一部分任免选官的职掌。 如今温羡任司徒,周穆任吏部郎,都是司马越的人。只要再拿下郑球的吏部尚书,官员选任的职权就完全被其收入囊中。 所以,王衍突然弹劾官员,以此发难,司马炽很有理由怀疑,他们的目标就是吏部尚书。 但事情的走向,既出乎司马越的意料,偏离了他的目标,也超出了司马炽的操作。 他只是在暗中添了把火,但没想到火势最后烧成那么大。以至于,逼的司马越最后不得不借助帝权,来消弭这次风波,这也让司马炽再次在朝臣中,刷了一波存在感。 司马炽事后分析,这次火势的蔓延,除他和司马越外,估计还有两方有参与:那些在局中的大佬,荀氏和华氏应该少不了,他们主要是反击;还有尚未入局,在旁虎视眈眈盯着空缺的大族世家,这些应该是后来煽风点火最欢的那群,将火势扩大。 从这次风波中,也可以清晰感受到一点:河间王司马颙一死,被王乱压抑的整个朝堂,似乎一下子活过来。 人们参与朝政的踊跃度,空前之高! 大家似乎都认为王乱已结束。 太傅东海王司马越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唯一掌大权的宗室王! 但聪明人也已发现问题。 督青州的高密王司马略,镇邺城的东燕王司马腾,镇许昌的南阳王司马模,三人是司马越弟弟。 下邳的琅琊王司马睿,是司马越的忠实小弟。 抚军将军西阳王司马羕、征虏将军南顿王司马宗、汝阳王司马熙,是汝南文成王司马亮之子。扬武将军汝南王司马祐,司马亮之嫡孙。 一门四人及时站队司马越,支持其进讨司马颙,以功至此。 东平王司马楙,参与王乱的一个老牌宗室王。每一个掌权势力他都站队过,但偏偏没有站过司马越。现在司马越掌权,没有杀他,已闲置。 其余,吴王司马晏残疾,清河王司马覃前废太子,豫章王已登基为帝。 再其余宗王,就不必多言。 这么一看,东海王权倾朝野是没错。但显而易见,王乱之后,宗室已然凋零,阿猫阿狗大大小小没有几只了。 当初,武帝思曹魏苛责宗室之亡,而建分封以宗室屏护中枢的想法,宣告失败,成为泡影。 东海王虽手握大权,但他终归只是一人。只要他不诉诸武力,那么朝堂上,面对朝臣,其独木难支,就得妥协,就得按照原有的规则来玩。 所以,看明白这一点的人,开始活跃起来。 … 太极殿东堂。 司马炽正在见老丈人梁芬。 梁芬呈上来几大张青纸。 司马炽接过,细细一看,清单上都是自己急切需要的物资。喜不自胜,道,“这批物料什么时候运到?” 梁芬也满脸喜色,答道,“两日后,就能到京都!” 司马炽连忙赞道,“好!好样的!妇翁,辛苦了!” 梁芬说道,“能助陛下一臂之力,臣倍感荣幸!” “这一次能这么顺利,还全赖南阳王剿匪,雍州入京一路,匪患皆靖!” 司马炽闻言,哈哈一笑。 司马颙被杀后,责任被推给周围匪患。于是,朝中着南阳王司马模剿匪。没想到,竟让自己在这里受了益。 “这批物料到了之后,翁遣送入宫一半,另一半留在翁处,以备不时之需。” 司马炽吩咐道。 梁芬随即应诺,“谨遵陛下之命!” 接着,梁芬近前,小声言语,“陛下着臣做的另两件事,也有情况需要禀报!” “哦……”司马炽双眉一挑,来了兴致,“详细说说!” 梁芬答道,“臣先说说江南之事。此事惜于人手不足,臣没敢大肆传播,怕下人莽撞,不小心露了破绽,方只在小范围造势。目前已有些效果。” 说着,他脸色有些怪异,“只是,那小吏牛金与夏侯王太妃的事,有些难办。下人蠢笨,说着说着就把事情讲歪了。” 司马炽沉吟一会儿,“此事也不必太谨慎!翁不必亲自去办,也别让府人做,别露了痕迹!” “童谣,你遣人寻城中儿童,给些吃食,让他们传唱。” “其他的,就找些骗子泼皮无赖,撒些钱粮,让他们伪装成术士,再找找胡人面孔,扮成西域来的和尚比丘,将事情交予他们自行发挥。” 梁芬闻言,擦了擦额头上没有的汗,“诺!” 司马炽瞥了他一眼,“另一件呢?” 梁芬马上回答道,“早先,周散骑府上并无异样。但直到河间王薨后,其府上与清河王府、诸葛中丞府,来往突然变密。还去了两趟太傅王府私第。” 司马炽凝眉细思。这個节点,似乎有些不妙啊。而且诸葛氏也参与了? 周散骑,就是吏部郎周穆的父亲周恢,曾官至散骑常侍。而诸葛中丞,是指御史中丞诸葛玫,其乃周穆的妹夫,出于琅琊诸葛氏。 梁芬继续道,“而且,臣还打听到一件事。惠帝崩时,有人听闻,周吏部郎返家大骂,一群蠢物,枉废良机!” “哦?他骂谁?” 梁芬脸上有些尴尬,“兴许是其父。”在女婿面前,说人长短,让他有点不适应。 这是他自己揣测的。惠帝崩日,二龙争位传闻,早已传开。他也听说,当时自家女婿差点被夺了位。所以他仔细打听了情况。 “有传闻说,当时羊皇后诏书到时,清河王母妃求助其父,周散骑犹豫不决,故而入宫迟迟。” 他继续道,“前司隶校尉刘令言曾言:王夷甫太鲜明,乐彦辅我所敬,张茂先我所不解,周弘武巧于用短,杜方叔拙于用长。” 这句话,司马炽倒是听过。 刘令言,是指刘讷,跟周恢一样,都曾为“金谷二十四友”。时人称刘讷善于识人,赠其雅号“人伦鉴识”。而且,此时人很信这一套。 他这句话,就是评鉴他人。分别说的是王衍、乐广、张华、周恢、杜育五个人。都是当时颇有盛名的名士。 司马炽摆摆手,“先不用担忧!外舅继续帮着监视。” 第二十八章 可用 接着,见老丈人有点欲言又止,见他看过来,才道,“还有一件事。” 司马炽笑道,“外舅何事,尽管言!”他本来想说“外舅何事竟羞涩难言”,但想着太轻佻,着实不适合。 梁芬说道,“傅侍郎,也就是陛下侄女婿。前几日在与友人聚会时,言陛下,‘今日复见武帝之世矣!’” 司马炽闻言一愣,“世弘果真这么说?”像司马炎,可不是好事啊!如果是另外一个武帝,那就不错。 然后,叹了一口气,“世弘言过了!炽如今哪敢跟家君相比呀!” 梁芬开口劝阻,义正辞严,“陛下乃人君也!勿过于自谦!” 司马炽闻言哈哈一笑。然后,突然有些明白过来,醒悟梁芬提及这件事的意思。 这是为其报功呢。看来老丈人是等不及了啊。急切给我推荐人。 不过他们怎么搅合到一块了? 心中悚然一惊,但随即想到,两家是同州,同属于雍州,一个是北地泥阳,一个安定乌氏,离得也近,是乡土之谊。 古代的老乡,还没有太多后世那样背后插一刀的习惯。尤其官场上,老乡结盟,是很难破除的痼疾。 于是,司马炽并没有直接说破,笑道,“若不是外舅,我还不知道,我与世弘乃君臣相宜啊!不瞒外舅,世弘此君,我亦看好,早存用之之心!” “翁若与之相识,可与之多亲近亲近呀!” 然后,他转口道,“早前让翁推西州之才,翁过后可将名单呈我。” “翁且放宽心!年后,应当会有良机出现!” 梁芬闻言大喜,赶紧应道,“诺!” 西州之才,早已渴望能踏入朝堂,哪怕入京为一小官,也十分愿意。因为,他们缺的就是这个进身之阶。 梁芬带着喜色告退。 堂中,司马炽有些幽幽,这不过月余,他的疑心病越发严重。八字还没有一撇,他就开始忧心外戚与他人的联合。 现在,他应该希望外戚变得更加强大才对,这样才能更好为他所用。至于以后,也要到他彻底掌权,统一天下再说。 他按下心中不可有的遐思。 关于傅宣,确实是个可用的,而且应该大用。 他跟老丈人说的,并不是骗他,而是实情。他确实早有用傅宣的心思。 包括之前那些眼花缭乱的职位变动,其中傅祗和高光,就是司马炽出了些力。他们二人资历足够,也很符合司马炽的利益,而且官声都很不错,是做实事的。 荀藩和华混,其实同样如此。这四人,都算是同类人,高门出身,家族显赫,游离于司马越权臣圈和司马炽的皇权圈,是典型的中立。 只是荀氏和华氏,家族枝叶繁茂,蔓延的太大,让司马炽心中不禁警惕。而傅氏和高氏,没有那么夸张。 荀氏和华氏可以用,但一定要提防,否则很容易成为东晋的王与马那种情况,尾大不掉,反客为主。 琅琊王氏在东晋之所以影响深远,除了王导王敦的权势外,跟其家族子嗣昌盛关系也很大。 一個家族再怎么气焰滔天,但子嗣不昌,很容易就一世二世而斩。 而傅氏和高氏,目前来看,可以放心用。 傅宣,是傅祗的长子,尚公主,身为皇亲,这就有别于其他官员。而高光的儿子高韬,是右卫将军,已逐渐在被收拢,重用其父,也是一种手段。 司马炽一直没闲着。 掌握信息,是关键。知己知彼,胜之道。 现在有梁芬、王延和缪播三处消息来源,他更是扩大信息面,汲取一切有用的信息。他着三人收集汇总各处消息,包括朝野各家族,甚至稍有些名声的人物,都不放过。 其中,尤以现任朝官、州郡官这些为主。以点及面,扩大到他们的家族,人际关系,利益网等等。 到如今,至少各州大家族的情况,他都能说道一二。 他手下人,诸如缪播兄弟、妻族梁芬这些,都还很弱小,无法用之与司马越争锋。那就只能借力,这些世家大族就是很好的工具。 他们在利益上,无必要倒向司马越,甚至还与司马越要篡位的野心有冲突。他们更愿意朝堂稳定,这样才更有利于他们一代代权力传承。 其实在没有科举选官僚这种体制成熟之前,司马炽所能依靠治理国家的,还是这些世家豪门。 想要打倒和瓦解他们,至少目前这个时代,这个现状,是绝不可能的。但放之不管,也决计不行。 在古代,家族是抱团生存的产物。而世家豪门,其实就是家族抱团到极致的表现。 自东汉以来,家族抱团发展就越来越兴盛,逐渐形成了以文化家族、官僚家族、地方家族相结合的三类,垄断思想、政治、经济这些国家命脉。 东汉末年,战乱四起,更加剧了家族的抱团取暖。虽经过战乱杀戮以及曹操、孙权、刘备等执政者的特意打压,一批批家族消散在历史中,但现状并未发生本质改变。 尤其在曹魏立国后,文帝曹丕采取陈群所提议的九品选官制度,更扩大了家族抱团的利益,等于执政者宣告向家族抱团投降。 这让世家大族的发展和兴盛,再上一层楼。 而晋武帝司马炎篡魏立晋后,一同接受了曹魏的政治遗产。而其本身就是家族抱团而崛起得国的胜利者,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利益。从大封宗室,就能看出其对家族抱团的支持。 武帝时,品官占田荫客制、户调制等制度的相继出台,加之容忍纵容腐败、奢豪,世家的辉煌又进一步达到鼎盛。但同样滋生着腐朽。 近日来,司马炽不断翻看汇总的消息,就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曹魏高官到西晋高官的继承。简单列一下: 魏太仆何夔,到晋太傅何曾,父子,陈郡何氏; 魏豫州刺史贾逵,到晋司空、尚书令贾充,父子,平阳贾氏; 魏尚书卫顗,到晋司空、尚书令卫瓘,父子,河东卫氏; 魏司徒王昶,到晋司徒王浑,父子,太原王氏; 魏尚书令裴潜,到晋司空裴秀,父子,河东裴氏。 等等,诸如此类,比比皆是。 甚至直到如今,有些家族依旧显赫。 司马炽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这段话: 魏晋易代用“禅让”,未经战火充分洗礼,未能彻底扫除前期政府而另起炉灶。西晋统治集团成员依然是曹魏那批高官显贵及其子弟,他们所积累的腐化、老化、贵族化的因素,几乎原封不动带入了西晋朝廷。王朝对他们无法绳之以法,只能优容甚至纵容,以换取支持。 已不记得以前是在哪里看过,但这段描述西晋王朝内因的话,他还很清晰地记着。 到了这个时代,他才真正感受到这句话中,蕴含的那种难以破除的、错综复杂的、已根深蒂固的腐朽。 其实,若不谈人们对司马晋的反感,把曹魏、司马晋当成一个朝代来理解,更能体现出西晋所面临的的困境。 再加上司马炎选择继承人这一因素,西晋的轰然倒塌,完全无意外。 西晋承继曹魏,曹魏又承继后汉,三代的发展,世家大族就像一个正在喷火冒烟的火山口,只差一个时机,积蓄的力量,就能彻底爆发。 历史上,这个时机就是永嘉之乱。 晋室南迁,皇权微弱,王与马共天下,至此,世家进化,大怪兽门阀腾空而起,与皇权并驾齐驱,甚至凌驾于皇权之上,共治天下。 随着东晋为寒族刘氏取代,门阀依旧存在。但已开始孤芳自赏,不再凌驾或并驾皇权。 从南北朝到隋唐,随着皇权的振兴,门阀又开始朝世家退化。这个过程,继续存在数百年,直至黄巢“天街踏尽公卿骨”,后续五代十国的战火,宋朝科举而起官僚,世家的身影才慢慢消散。 最终,继续退成为最开始的雏形,大家族、豪门,鲜少再有累世不绝之官禄。 第二十九章 太尉 时间来到腊月二十八。 惠帝司马衷的葬礼如期举行。 司马炽将棺木送到城门,便回转回宫。 司马懿死后,其留下遗训:子弟群官皆不得谒陵。司马师、司马昭遵从遗训。 到晋武帝司马炎,则破坏了这个遗训。其拜祭了父亲司马昭的崇阳陵、伯父司马师的峻平陵,不过始终没敢去司马懿的高原陵。 等到惠帝,再次遵从这个遗训:没有拜祭司马炎的峻阳陵。其于司马炎崩的当天,就被杨骏扶上帝位登基。 司马炽此次也是按照这个遗训来,目送着队伍离去。 等到傍晚,送葬大队归来。司马炽也听到了一个消息。 时,惠帝葬,一牛车缓缓而来。停下后,已岁八十七的老臣,前太傅刘寔从牛车上走下来。 其从家乡平原郡高唐县赶来,特为拜祭惠帝山陵,送惠帝最后一程。 听到这个消息,司马炽很惊奇。此公,司马炽也知道一二。 但为了更详实,免得漏掉什么,他跟缪播,仔细询问,最终还算详细摸透此公情况。 刘寔,出于平原高唐刘氏。这一支乃汉章帝刘炟第五子济北王刘寿之后。这刘寿谥号也是惠。 其父刘广曾任县令,早卒。幼年丧父,家中贫苦,刘寔遂以贩卖牛衣养家。 牛衣,是用草、叶等物编制成,用来给牛遮雨御寒的物品,如同人遮雨的蓑衣。古代牛比人珍贵,所以多用牛衣。 后来,刘寔因好学,知识广博,品行高洁而传出名声,为郡中小吏。又担任郡中上计,到了洛阳后,被司马昭看中,从此是司马氏的铁杆支持者。 刘寔历经武帝、惠帝两朝,到王乱时,官至三公。司马冏掌权时,其从太傅位以年老辞官。待到司马乂与司马颖相攻于洛阳,其府邸被军士劫掠,就返回家乡平原郡高唐避乱。 缪播谈及时,交口称赞此公。其为官数十年,历经六帝两国,高寿近九十,但本人操守,一直坚守未变。是品行高洁,通古晓今的大才。 但就跟之前所说的,子嗣不昌,任你权势滔天,也是一世二世而斩。 刘寔家族就是一世而斩的例子。 刘寔寿数绵长,但只有二子,长子刘跻,曾官至散骑常侍,早逝。次子刘夏,乃续妻华氏所生,华氏乃华歆之族女。 刘夏以父荫为官,在官时,两次受贿而最终遭到流放,死于途中。 刘寔本人也因次子之罪,连续两次被牵连,罢免官职。二子没后,诸孙皆平庸,无大才。 刘寔一弟刘智才略文名皆存,学儒学,官至尚书、太常,本可为家族顶梁,但武帝末年就已过世,余者亦碌碌。 了解到这里,司马炽略感失望。于是,就没再将此事放在心上。 然而,第二日,太傅司马越亲自上书。 其言,“刘公元老之臣,望重名贤,今以惠帝崩,不顾身衰体弱,亲拜山陵,观其忠直,感天动地。今宜,尊老贤,荣元勋,再封极位,养老京都。” 司马炽看到这,知道司马越是借此邀名。 但细细思索之下,他突然灵机一动,有了一個主意。主意疯狂,但只要操作得当,成功率也很高。 可以试一试! 他依次唤来缪播、梁芬和王延,分别与三人嘱咐一番,着三人从不同方面,更加细致地去查查刘寔此人及其子嗣家族、人际关系网。 他再着人去尚书阁唤来司马越。 寒暄坐定,司马炽开口问道,“王叔,吾闻王叔上书奏事,欲再封刘公显位,荣养天年,不知王叔可已有定计?” 司马越闻言,先是眉目一挑,心中本能地警惕,陛下问这话,是要干什么。想插手?或者阻止? 然后他才道,“省内各公,商议后,以为太尉为妥!” 司马炽略一蹙眉,表现出惊诧,“太尉么?授公位实职?” 他沉吟了片刻,又道,“刘公年齿老迈,已至耄耋,近逾鲐背之年,今尚加职责于其身,使其劳心劳形,会不会就此引起非议?或有人言,此非尊贤荣勋之举。” 司马越闻言,眉头紧皱,没有马上应答。陛下是要阻止?这可不行!坏我大计! 司马炽看了他一眼,观察到他的神色,有些放心。 继续说道,“太尉之职掌天下兵马,军兵之望。今天下未靖,战端必不可少。以刘公之岁,精力难继,于任上,一旦有不忍言之事发生,天下恐怕要议吾等苛责老臣也。” “侄儿起初还有意,以王叔为太尉,挥天下雄兵,平靖不臣,使朝野内外,海晏河清。” 司马越双眼一亮。但细想,又按捺住。 太尉虽有权天下兵马之意,但如今对于他而言,形同鸡肋。他已有其实,不必再有其名。而以太傅,录尚书事,参与朝政,才是他的重中之重。 他思索一下,方才言语,“陛下之言,非也!” “陛下无须忧虑!以刘公为太尉,不必使其劳心。太尉府可征辟天下名士豪杰,佐助刘公。有英才在手,刘公只需荣养居高座,事事无须费心。” 司马炽闻言,立马明白过来司马越的目的。原来只以为他邀名,现在看来,这才是他最终算盘。 表面上太尉为刘寔,实则暗处是他司马越。刘寔只荣养,不管事,让征辟的府官主导太尉府。这征辟的名士人才,还不是你司马越早安排好? 算盘打的真妙啊! 这么一来,司马越就直接掌控了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再加上他自身的太傅,就有四府自己人,而且都是行使公位权柄,能影响朝政决策的。 想出这种计策的人,真不简单啊! 司马炽突然很想知道,这是出自潘刘二人哪位之手?亦或者,另有他人? 不过,这么一来,司马越要让刘寔成为太尉,是板上钉钉了。 如此也好!也正合司马炽之意。 只听司马越继续说道,“刘公乃朝中柱石,今朝政方稳,此顶梁在,则天下人心稳固,朝臣人心稳固,平靖天下,指日可待矣!” 司马炽见其努力说服自己,竟说出这种话。心中冷冷一笑,你想多了! 历史上的你我,估计就是这么乐观,最后才前后脚一起嗝屁! 再说,若刘寔真有这么大作用,你我早就驾着牛车,去高唐亲自迎他了。 不过,司马炽也只是被算计,心中不爽,暗自腹诽。 第三十章 暗谋 其实就现在的天下形势,司马越还真没想多。并州和蜀中两处的胡乱,朝堂上很少有人过于放在心上。 因为这个时代,胡乱已成时不时就会发生的事件,不稀奇。武帝朝、惠帝朝,都发生过大动乱,秃发树机能之乱和齐万年之乱,这两次最终都被平定。 乃至后汉一朝,胡族叛乱也是一直有的事儿。 在他们看来,并州和蜀中,都不是能影响到京都洛阳的心腹之地。也不是第一次乱,肯定也会跟之前一样被平定。大不了时间拉长些,三国天下三分,最终不也是统一? 如今这个时代的中原人,并不像后世朝代闻胡色变,惧怕提及胡名。此时,中原对胡族是满满的歧视和优越感。就连胡人自己本身,也自卑自己的出身。 胡族称王称帝,只是笑话。刘渊立国,是借着他是汉朝外孙的名义,还尊了三国蜀汉的刘备刘禅。 等到刘渊、刘聪死后,外戚靳准表示,“自古无胡人为天子者”,并将匈奴刘氏一门斩尽杀绝,欲“反正”归晋。 就连后来的石勒都说:“且自古诚胡人而为名臣者实有之,帝王则未有之也。” 所以五胡十六国,称帝的胡人政权并不多,大多是单于、天王之类。 而如今,后来真正给西晋王朝重重一击的流民军,还只是以司马颖为名的复仇乱军。且已被兖州刺史苟晞攻杀了其首领公师藩。 王弥和石勒都在乱军之中,还未出名。 永嘉年间,真正预示着王朝开始崩塌,让人心大乱,有预感王朝将亡的是,邺城被攻破,司马越的弟弟、都督邺城的司马腾被杀。 这也是历史上,司马越出走洛阳后,最终选择与朝堂彻底撕破脸皮的最关键因素。虽然他也十分痛恨在朝堂上,被世家和晋怀帝逼迫,无法施展手脚。 他本打算平定流民之乱,借威势重返朝堂,再以平叛的威望,摘取最高权柄。 但司马越最终未能平定流民之乱。还让王弥攻破许昌,直取洛阳,将王朝的遮羞布彻底扯下来。 其实此举,有人怀疑,可能是司马越故意为之。其养寇自重,并给洛阳朝堂一次打击,让他们认清谁才是大小王。 但玩火自焚,没有控制住。最后王弥石勒乱军与并州的刘渊合为一处,声势壮大,不再是司马越能控制住的。 所以,历史上,他再回洛阳,直接与晋怀帝及朝臣撕破脸皮,将晋怀帝心腹近臣杀个干净。两人内斗白热化。 晋怀帝随后联络原来属司马越一派但与其闹翻的苟晞,秘旨苟晞兴兵杀司马越。司马越因此在内外交困之下,愤懑不甘,病倒而死。 虽然司马越是权臣,但也是王朝最后的一面旗帜。这面旗帜一倒,晋怀帝也没有能力和时间再重掌大局。最后匈奴借乱民之势,顺利出了并州,很快就攻破洛阳,晋怀帝也被俘虏。 其实,王乱一直没有结束。 历史上,晋怀帝与司马越的内斗,也是王乱的延续,登基为帝的豫章王司马炽与东海王司马越的争斗。 永嘉之乱发生后,又有晋愍帝司马邺和琅琊王司马睿,一南一北交锋。司马睿从来没有想过北上去救援过。 等到北土尽染胡腥,东晋小朝廷在江南立国,王乱才算真正结束。 随着司马炽和司马越达成一致,朝廷下诏,封授刘寔为太尉。刘寔跟着上书,以年老坚决推辞。 同时,也有一些官员上书,支持刘寔推辞。说出“古之养老,以不事为优,不以吏之为重”。果然,同司马炽所言,有人对此非议。 但这种非议出于公心还是私心,就很难说了。司马炽和司马越各怀鬼胎,各路朝臣其实也一样。 最终,这些上书都被驳斥。 让来让去之后,太尉刘寔被确定。 司马炽在东堂接见了新上任的太尉。 见过之后,司马炽很是艳羡。八十七岁的高龄,但口齿清晰,耳目聪明,身体硬朗,当为人世一人瑞! 对待这种老臣,后续还要利用,司马炽礼节尊崇,十分到位。 刘寔也跟缪播等人言论的那样,没有倚老卖老,好为人师等毛病。二人叙叙君臣之情。司马炽又问其武帝朝旧事。说起旧事,忆往昔,刘寔的话才多些。 总而言之,一番见面,司马炽把老爷子哄得很妥帖。 最后,司马炽又祭出大杀器。 他说道,“公年老,今国事还需公来操劳。我这个当君主的,思之常觉有愧。公于高唐一路行来,可带儿孙于膝下,照顾左右?” 刘寔答道,“陛下不以臣老,仍信用臣,臣涕泪感怀!前固辞,也是担忧身老不能担重任。今陛下既以公位授臣,臣当尽心尽力,效死矣!” “臣家中,二子已逝,诸孙操持家业。今入京,有一孙、一曾孙随行,承欢膝下,照顾老弱。” 司马炽道,“今与公言,如沐春风,则知公家风质朴。今朝廷方稳,正值选才用人之际,举贤不避亲,公家中有才,何不推荐于朝?” 刘寔闻言,老脸一红。以为陛下不知道他次子之事,没多想。叹气道,“诸孙德行浅薄,无大才略,恐难以胜任朝务!” 司马炽摆摆手,“公自谦过矣!常言道:孙多类祖。见公则知孙。此事我则做主了,而后我着人去公家选才。公万勿推辞!” 刘寔闻言,这下也不言语,当即拱手,深作一揖。 司马炽连忙阻止。 刘寔这其实有些失面。不管陛下怎么说,怎么做,他肯定要继续推辞才对。但人一年老,子嗣后辈、家族兴旺就是很重的挂念,甚至是执念。这在刘寔身上,表现更深。 平原刘氏,堂堂刘汉后裔,如今仅余他这个近九十的老翁为顶梁,后继无人,欲再演他幼时贫苦。 他每思之,就为之流泪哀叹,深憾自己妄称通晓古今,却为何无教诲子嗣之才。 所以,得此皇恩,也无法再说推辞言语。心中既感激又担忧,感激陛下隆恩,担忧次子之事再演。 司马炽见其神态,就知道这件事做对了,正戳中对方心坎。效果完美!后续自己利用他,他应该不会拒绝。 君臣相谈,意尽方散。 后续,征召刘寔后人很顺利。其一孙做过县令,于是征为第五品的中书侍郎。一曾孙则征为第七品的佐著作郎。 司马炽则开始等候时机。他给刘寔选择的地方,便是长安。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刘寔岁数这么大,刚入京为太尉,不能急着就撵去长安。 况且,司马颙也刚死,朝堂才动荡过,不宜再有大动作。 再者,司马炽还要观察一下,司马越的三個弟弟当中,谁最适合都督长安,后续最有利于自己取而代之! 其实,司马越如果同意,琅琊王司马睿的性格,就很适合当这个人选。 第三十一章 永嘉 新的一年终于到来! 最终的年号,还是选择了“永嘉”。 朝臣们送上来的年号很多,最终重臣们经过议定,选定了六个,呈报给司马炽。 分别是:太兴、太宁、永昌、永嘉、咸和、咸康。 西晋,乃至后来的东晋,年号中多以太(或泰)、永、咸等开头。这也是仿照晋武帝司马炎年号的习惯。 司马炎受禅开国,第一个年号就是泰始,接着是咸宁和太康。渡江灭吴,统一全国,改元的太康,在历史上还留下了个“太康之治”。 司马炽拿到呈报,第一眼就看到了其中的“永嘉”。看来,历史的惯性还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啊! 再看每个年号下面,都有一段小字,作为诠释。永嘉下面也有。 嘉,后汉许慎《说文解字》云:嘉,美也。《诗》中豳风东山篇又云: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又有五礼:吉、凶、宾、军、嘉也。 “就它罢!” 司马炽指着永嘉二字,拿笔在布帛上将其圈定下来。恐惧需要直面,而不是回避! 中书令华混接过布帛,应诺。 司马炽对他笑道,“朕听说,当年朕初生时,有嘉禾生于豫章郡之南昌。善望气者云,豫章有天子气。不意竟合于今日乎?” 这个坊间传闻,在他封为皇太弟后,便有了传播。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术士为了吸引目光骗人而编造。 今日这永嘉的年号,说不定就是有心人以此传闻,拿来讨好他。重臣们将其列入六個待选之中,估计也是存有类似心意。 只听华混答道,“陛下初封豫章王,今又有此嘉号。当乃天命!” 果不其然! 司马炽呵呵笑着,似乎对华混的回答很满意。 华混继续道,“礼记云:稻曰嘉蔬。书亦云:唐叔得禾,异亩同颖,献诸天子。王命唐叔,归周公于东,作《归禾》。周公既得命禾,旅天子之命,作《嘉禾》。” “异亩同颖,何也?天下和同之象,周公之德所致。” 说着,他俯首一拜,“今陛下登天子位,应嘉禾降世,天命所归,必将澄清宇内,使天下为之一新!” 司马炽闻言,哈哈一笑。不知道历史上,晋怀帝和华混是否有过此问答。若有,他二人在永嘉之乱时,又有没有想起这次对话? 正月初一,诏书下达,正式改元,年号永嘉。 时间于是终于迈进了永嘉年。 这一天没有朝政。但一大早,朝臣们就排成大长队,跟着御驾,前往洛阳城外南郊。 那里,是明堂所在!正对着整个城市的中轴线。 新年伊始,帝王朝臣前往明堂祭祀。 围观的百姓们也纷纷拥挤在街道两旁,从洛阳城内,一直延续到城外,直到明堂外围。 最吸引目光,令人惊奇的,不是朝臣队伍,而是护卫的一列列禁卫军。 军士并没有太多,司马炽只选用了五百人,但都是整合后选出的精壮骁勇。将军骑马披甲,兵士列队挥戈,每小队五十人,共十队。 皆列队缓行,昂首挺胸,踩着同幅度的步伐,视觉效果立马就显现出来。 百姓们只是看个热闹,但朝臣们却不时侧目,忍不住频频去看那些军士。除了王乱中,被军士劫掠,残留下来的恐惧记忆外,还有吃惊、诧异。 陛下竟已拉起这番队伍?这还是之前的二卫么? 司马炽对这效果也十分满意。这阵子,他花费无数钱粮为代价,拉拢养兵,终于在今日小小展示下肌肉。 进入永嘉年了,时不我待。 永嘉元年,平静的日子已没几天。年后,战事应该很快就会重新爆发。 历史上,司马越就是在元年,出走洛阳,去平定流民之乱。也是在这一年,邺城被攻破,司马腾被杀。 原本居庙堂之高的众人还看好的形势,徒然就翻转过来,让他们茫然失措。 也是在这一年,如司马睿王导这般人士,着手南渡。最终司马睿成功获得司马越许可,南镇建邺。 居帝位已经月余,司马炽也搞了不少小动作,一番操作下来,增加了些皇帝的话语权。接下来,就是继续加大动作。包括尝试最敏感的,掌握二卫以外的兵权力量。 随着朝堂上众大族官员上位,司马越的话语权虽然依旧稳定,但掣肘已经越来越多。 本来权力就是固定的,帝权式微,只分了一小点,司马越占大头。朝臣要说话,扩大自己的权力,肯定就要想办法蚕食司马越这大头的。 但期待两者发生剧烈冲突,应该不大可能,不过摩擦是避免不了的。 历史上,司马越出走洛阳,不能不说,没有晋怀帝和朝臣逼迫的功劳。 对于这个情况,司马炽心中其实有些纠结。他既十分想又有几分不想。 目前,其实是三方权力争斗,他可以浑水摸鱼,扶持朝臣一起蚕食司马越。 但司马越一旦离开,朝臣的对象恐怕就会换成他。他可不信朝堂上站着的那一批人,会跟他同舟共济。 那里,能有几个会跟他是一条心? 而且,司马越说是离开洛阳,但肯定不会走多远,估计也就许昌、豫州治所项城这些近周重地。 他离开的时候,肯定也会把洛阳一切都安排掌控死。这时候就不是按照朝堂规则了,而是直接武力。比如留下一队兵马,留任某个或几个心腹驻守。 但司马越离开也有极大的诱惑。 司马越不在,他安排再多,也不及他在的时候有威望。只要敢干,翻盘的希望,比司马越在的时候,就高多了。不过这样,也是等于直接撕破脸。 就目前而言,司马炽还不希望司马越离开。 他还需要浑水摸鱼一阵,好好积攒力量。待到时机成熟,哪怕直接撕破脸,他也不怕。这最好的时机,其实可以等邺城被破,天下镇怖的时候。 但邺城这种大城被破,百姓必定死伤严重。他心中还未有决断。 现在还有时间,且先看着来。真要到必须决断时,他也有心理准备。 明堂祭祀,在太常挚虞的主持下,纷纷扰扰,闹了一上午。 结束后,官员们也全体休沐。 司马炽回宫后,也没有再继续考虑烦心政务,而是直接就去了中宫显阳殿。 除了皇后梁氏,还有几乎每天都要过来蹭吃蹭喝蹭暖的羊氏母女。 昨天大年除夕,也是一起过的,一起吃的团圆饭。 这时候,已经有了除夕这个称呼。 除夕时,相互赠送礼物,称“馈岁”;相邀酒食,称“别岁”;长幼聚欢,互相祝颂,称“分岁”;终夜不眠,以待天明,称“守岁”。 还有,正月初一,鸡鸣时要早起,于庭前燃草爆竹,用以避山魈恶鬼。 这时候,爆竹是用火烧竹子,听其毕剥发声。 团圆饭,自然不再需要司马炽亲自动手。御厨们都得到了传艺。 其实只是烹饪手法、工具等的不同,这些老厨师一上手,知道了做法,来回几次,就得心应手。 可惜司马炽也只会些家常手艺,后续菜式的开发,还需要这些专攻的老师傅。 上次梁皇后宴请老丈人梁芬,一顿饭把老丈人直接吃迷糊了。后来,请求要带个御厨回府,传几招给他府上。 历史上,西晋时期崇尚奢华,斗富,都是鼎鼎大名的。吃,更是奢华斗富的主区域。 开国八公的司徒何曾,就是其中佼佼者。其一生奢侈无度,十分讲究饮食。厨膳滋味,远过于皇宫。武帝司马炎每次宴请百官,他都不食,只吃自己带的。 有云:食日万钱,犹曰无下箸处。这就是“何曾食万”的典故。 按照购买力来算,这个时代的一钱大致相当于后世一块至两块钱。一顿吃一两万,这或许在后世有钱人家并不鲜见。 但再看收入,这时候温饱家庭的一个普通人一天换算下来,大概能挣十多钱,最高也不过二十到三十钱,还不是稳定收入。 就拿每天稳定收入三十钱来算,何司徒一顿消费就相当于普通人一两年不吃不喝才能攒够。 何曾还专门为吃,著有《食疏》一书。有一次,何曾府上研究出一种开花馒头。他珍之若命,司马炎讨要做法,他都拒绝。此后,非开花馒头,不食用。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秘方也终于流传出去。 司马炽之前就吃过。样子、味道,肯定都不及后世。但在这个时候,确实已经算是美味。 看到老丈人竟这样喜欢,司马炽心中一动。何不搞一个酒楼,发展古代饮食业? 这可是穿越者常用的招数啊,他忙于勾心斗角,都给忘了! 这一说,翁婿俩一拍即合,兴致勃勃谈起合作。 司马炽这一份,他和梁皇后都不方便出面,最后决定交给舅舅王延代办。 炒菜虽然简单,但这时代也还不是普通百姓能消费的。他们的目标群体,就是那些奢靡的高门大族。 按照他们的奢靡程度,再加上互相攀比,多搞些花样,每年收入绝对可观! 这些人都是肥羊,百姓身上的吸血鬼,不宰他们宰谁! 正好!赚的钱,可以作为军费,养军用。 而且这种商事一旦打开局面,等到承平时期,对民间经济会产生很大刺激。 治国治政,简单点,无非就是所有人的衣食住行! 生产力低下的古代,食是最关键! 第三十二章 深宫 “哈哈……” 一串银铃但又显得十分猖狂快意的笑声,响彻在耳边。 司马炽有些灰头土脸。 头上束发的幅巾也被扯乱。 他沉着脸,不想去搭理旁边这个疯女人。但被视为疯女人的羊献容完全没有自觉,依旧肆无忌惮发笑。 司马炽忍不住抬起头,狠狠瞪了她一眼。但这眼神没有丝毫威慑。羊献容迎着眼神,反而眉目一挑,斜瞥他一眼。 “好了,别笑了,过来帮我下。” 司马炽沉声道。 他的衣服被扯得有些散乱。古代穿衣太繁琐,冬苮又没在,他自己竟整理不好。 羊献容闻言,笑声戛然而止,脸色一愕,葱白细指指了下自己。 似乎在反问,你是在叫我? “不是你是谁!” 司马炽心情不爽,刚遭遇的事情让他心态有点炸。又被她一通嘲笑,两人本就不对付,也不跟她言语客气。 羊献容看着正恼怒摆弄着衣服的司马炽,神色有些怪异,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左右逡巡了下,看仆婢们都目不斜视,磨蹭着还是走近前。 司马炽闻到了一股馨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由于是新年,脱下丧服的羊献容,今日打扮的也十分端庄雍容美丽。 头上乌黑的云发,挽成蔽髻,上面是金饰、玉饰、翚饰等丰富饰品,琳琅满目。随着走动晃悠,偶尔有相互碰撞发出的叮铃声。 穿着一身丹碧纱纹双裙,是典型魏晋风格的上短下宽,上俭下丰。 上身紧身合体,很有特征的雄伟之处,显而易见,格外突出。让人怀疑,有此,小清河为何营养不良? 到腰身处,更是束成盈盈一握,纤细可人,让人有伸手揽去的想法。要不是下面有个与上面比例对称的翘臀,不禁让人怀疑,这细枝安能结硕果? 然后是,稍肥大的袖口,宽松长裙拖曳在地。走动时,不注意而露出的白皙皓腕,和裙布贴身后隐现的两瓣臀。若隐若现,着实勾人心魄。 暗暗馨香萦绕在鼻尖,胡思乱想的司马炽突然有些发窘。 他不禁屏住呼吸,避免再受香气刺激。 羊献容似乎也正做着同样动作,能看到她高挺的鼻梁,秀气的红唇,都没有翕动。 她手上很快将衣物整理好,再踮着脚,努力昂起头,用白皙小手将幅巾重新扎好。然后匆匆忙忙就转身走开。 司马炽看到她跑开后,离远了,大口喘气,然后带动着胸前,抖动。 他连忙挪开眼。 虽然与这个女人各种不对付,但不是暗中阴私她的理由。 两人身份摆在那,司马炽还想要点脸。 不过,毕竟身体的本能,有时有些小遐思,无法控制。 对于这个女人,他一直没拿其当长辈看。而且他最后才知道,这女人十五岁入宫,岁数竟比他还小。 以前原身与之不熟,没有产生亲情羁绊,后来他穿过来,二人又有仇怨。 这些时日,这女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对他态度又常常顶着来,没有丝毫服软。 但由于她身份特殊,他要标榜自己,就没法准备什么辣手的报复。而且,内心还有些没消除的历史滤镜在。 再加上,这些时日,她放下身段,讨好梁皇后,刻意加深之间的关系。 算得上,是宫中唯一能与梁皇后平等对话的存在。 由于原身做的孽,加上司马炽现在又要利用外戚家族,这都让司马炽对梁皇后心怀愧疚和怜惜。 深宫难居,梁皇后也不过还是个小女孩年纪。司马炽也不想让她在宫中孤寂一人。 羊献容的存在,正好弥补这一点。 这些因素相叠加,这就让他对羊献容的观感有些特异和复杂。 有时,司马炽心中狠狠想到:再惹我,我把你送到太阳陵去,为司马衷守陵! “走罢,我们继续。” 司马炽走过去,说道。 却见羊献容突地一下跳开,然后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眼他,脸上有些讪然。似乎对自己反应过度,很不好意思。 司马炽眼角抽动下,没有多说,当先朝前继续走。 “还要继续啊?别又碰到一個!” 羊献容跟上来,说着。语气兴致勃勃,又忍不住嘿嘿一笑。 司马炽听到笑声,脸色发黑。 也不理她,埋头朝下一个殿阁走去。 这是在皇宫后宫。 两人在逐一拜访慰问,还尚存的武帝、惠帝的妃嫔。 这本来是梁皇后打算要做的。 今年冬天太冷,为防止宫中饿死人,她一直在留意照看。 这到了新年,她就打算逐一拜访慰问一下。 但不料出了意外。 宫中这种环境很容易让人发疯。她拜访的时候,就碰到一个有些疯癫的,然后受了惊吓。 这件事,司马炽得知后,就主动揽过来。但谁料,羊献容自告奋勇,要跟着一起。 司马炽之前还有些诧异。 现在来看,她别是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出,说是陪着,实则是现场看戏吃瓜。 才开始,司马炽拜访的两个都还好。上了年纪,晚景虽说有些凄凉,但人状态都还不错。都是官宦家族出身,谈吐礼节上都存着优雅气质。 然而,刚去拜访的这一个,就有些神经质。是武帝晚年时期入的宫。 开始还好好的,但没说两句话,就怨妇一样朝他扑过来,拉扯他的衣服,说想要陪他燕好,给他生儿子等等云云。 最后,司马炽狼狈地逃出来。就发生了先前那一幕。 后续有了防备,虽然也再遇到了不理智的,但没有再发生意外。 也不知道该是庆幸,还是悲凉,宫中尚存的人数并不多。这让司马炽和羊献容,很快就慰问完了有封号的宫人。 但司马炽心情却很压抑沉重。 想要看戏的羊献容,看到一路上司马炽的脸色变换,最后也乖乖地没再放肆。 从永巷门走出后宫,司马炽才长叹一口气。 梁皇后担心会有冻死,确实毫不夸张。 这都是司马炎做的孽啊! 因为贾南风的好妒,惠帝的嫔妃不多,还尚存的就更少。大部分都还是武帝司马炎的。有的甚至一次都没见过司马炎。 怪不得她们有的会发疯。 司马炎死了已经十七年。前十年,宫中是贾南风做主,这些嫔妃的日子可想而知。 再之后就是王乱,打得不可开交。这些女人的生死,更没有人关心。 历史上,晋武帝司马炎的好色是出了名的。现实情况,与历史记载毫不相让。 其时,宫闱最多时有上万人。可想其热闹和竞争可怕。 大名鼎鼎的“羊车”典故,就是如此来的。 唯有一次南方大水,群臣谏言,武帝才豪奢一次,终于松口,放了部分宫女出宫回家。 并准许她们婚嫁,人数高达二百七十人,让他好一阵心疼。 但没多久就又下令物色良家女充实宫闱,自己亲自上阵挑选,不合格才放还归家。 民间若有隐匿不送者,治其父母“大不敬”罪。这回不仅把人数补回来,还大赚一笔。 这些入了宫的女人,就如同入了牢笼,开始了悲惨的人生。 深宫孤寂,勾心斗角,相互迫害,后来朝局动荡,战火无情,饥饿寒冷等等。很多都是在不起眼的时间,不起眼的角落,默默无闻逝去。 哪怕如皇后,贵极天下。杨芷,武帝皇后,被贾南风活活饿死在金镛城。 哪怕历史留名,才貌双全。如左棻,武帝的贵人,“洛阳纸贵”的大文学家左思之妹。王乱伊始,在宫中默默病逝。 死于三月十八,却葬于四月二十五。月余的停尸,可能尸体早已腐烂不堪。 后才被人草草安葬在武帝峻阳陵西侧,随葬的别无它物,只有一枚砖头大小的墓志,记载其主人的生平事迹。 还有原身的生母,也一样。 原身生母王媛姬只是才人,后宫妃嫔第十四级别。羊车宠幸后,有幸有了子嗣。但这并没有为其迎来宠爱。没几年就在后宫,撒手而去。 这还只是司马炽早前就了解到的。 如今这一趟,让他深入清晰了更多。 他不由看了眼羊献容。 她现在的怪异态度,是不是也是这些年受刺激,发疯的前兆? 羊献容也看到了这个眼神。眼神中似乎透着怜惜,她不禁龇了龇牙,生了身鸡皮疙瘩。 她连忙回敬回去。眼神:你这家伙没发疯吧? 司马炽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心中又不由想到,司马越正在给他操办的,广纳良女入宫。 如今惠帝安葬,已除服停哀。新年也要过去。 兴许过不得多久,就会有新的一批女人进宫。周而复始,重复着前人的命运。 司马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为自己默哀! 似我这等纯良之人,也要步晋武帝后尘么! 第三十三章 群像1 新年,整个洛阳都沉浸在喜色之中。 外围还未平静,但这并没有影响到他们这些京城人。 进宫拜年的老丈人给司马炽带了个消息,太傅司马越今晚举办晚宴,邀请各路客人。 刘府。 “阿耶,姑母来了。大父着我唤汝食饭!” 闻言,刘舆放下手中竹简,回头看了眼长子刘演,站起身。 他将几案上的竹简收拢整齐,一一摆放好,俄而,漫不经心问道,“汝姑母刚到?” 刘演小心看了眼父亲,答道,“到了些时候。” 刘舆哦了一声,没做其余反应。 刘演有些紧张,小心观察着父亲脸色。他怕父亲因此生气。父亲跟姑母这些年,似乎关系有些不太和睦。 “为父给汝的《左氏集解》看了么?” 刘演连忙恭顺回答,“孩儿看了。只是杜武库的集解,有些太过深奥,孩儿大多不解。” 刘舆有些欣慰,看了眼儿子,“无妨。先通读一遍。后续仔细研读,不懂的,或来问我,或问汝大父。” 见父亲面色缓霁,刘演松了一口气,赶紧应诺。 然后,就听父亲稍有厉声道,“汝要记住,老庄可谈,博一下声名,但不要忘了家中儒门治学。他们那些人啦,只知空谈,如无根之萍也,迟早是要完的。” 刘演心中一凛,有些惶恐。他知道自己最近跟人清谈的事情,已被父亲知道了。 看了眼,如鹌鹑般的长子,刘舆叹了口气。 “走罢。” 说着,他走在前面。 刘演紧跟在后,父子二人朝大堂走去。 还未到大堂,就听到从中传来的孩童吵闹声。 随着刘舆跨入门,声音顿时为之一寂。 一堆妇人孺子正坐在大堂下首。见到他,都起身拜礼。 其中,一位颜色娇丽但面色憔悴的年轻妇人,朝他问候见礼,“妹见过阿兄!” 刘舆淡淡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斜瞥了一眼,才道,“阿妹来了。坐罢!”然后又朝其他人道,“都坐罢。” 看着满大堂的亲人,在这新年,集聚一堂。刘舆虽面色保持冷峻,但心中还是十分开怀。 他看了眼妹妹,不由又多了句,“往后多回来些。家中孺子尚多,回来多帮衬汝母嫂。汝一人居外,家中也担忧。” 妹妹刘氏默然无语。 刘舆见状,又不禁要生气。每次见到妹妹这个态度,他都想狠狠骂一句:真是死脑筋! “好了,大郎,别欺负汝妹妹了。” 上首跟刘父一起坐着的刘母赶紧道。 刘舆默叹一声,也不再多言,上前向父母见礼。 然后,他在左下首位坐下。扫了一眼堂中,除弟弟刘琨外,上至高堂,下到孩孺,都在。刚被妹妹破坏的心情,又好起来。 新年,他也暗自憧憬:如今,我刘氏一门子嗣昌盛,照此下去,光大门楣亦指日可待。 他父刘蕃共两子一女。而他有五子二女,弟弟刘琨正式娶妻较晚,如今也有二子。 见家中众人坐定,刘母开始吩咐仆婢们开席。 这当口,首座的刘蕃开口道,“大郎,今晚太傅府晚宴,汝要带遵儿和演儿过去么?” 刘舆点点头,“今晚,带他们去见见世面。” “演儿去处已定,要去太尉府做掾属。遵儿年后待琨弟来信儿,就去帮助他父。” 说着,问道,“阿耶要去么?太傅也着我请了阿耶。” 刘蕃手捋一把长须,摇摇头,“我就不去了。汝爷仨去罢。” 刘舆点点头。他也只是一问。 老父去不去,都无关紧要。太傅并不看重父亲。 说句不孝的话,老父能有今日这光禄大夫,都算是他兄弟俩和妹妹给挣来的。 刘蕃再次问道,“大郎,汝在太傅府中,还未见到越石来信么?” 刘舆摇摇头。 老父闻言一叹,“也不知二郎到了晋阳么?年前十月就走的,只在岁冬来了次信儿,说到了上党。再无音讯。” 一旁刘母推了他一把,插口道,“二郎为人,汝当阿耶的还不知。定然没事的。” 刘蕃看妻子朝下示意,看到正坐在下首妇孺处的二郎新妇,已面色担忧眼圈微红。连忙住口不再多言。 刘舆应着话,“阿母说的对!琨弟胆略,区区并州,必然无忧。” 说着话,举起席上杯酒,朝众人豪迈道,“为琨弟得胜,贺!” 一家老少闻言,纷纷举杯。 … 潘府。 与刘舆府中的热闹不同,稍显孤寂。 自族中潘岳这一门被族后,荥阳潘氏就低调起来。再加上王乱不断,原在洛阳的子弟都被唤归家乡,或任官于地方。 朝中如今仅余潘滔及其从父潘尼。 新年,潘尼、潘滔爷俩就在一起度过。 “伯父,太傅晚宴,汝去么?” “太傅也着人下了帖子!” 席间,潘滔问道。 潘尼一旁放着竹简,一旁放着饭食,边食边翻动竹简。 闻言悠然道,“阳仲不必管我。汝自去罢!” 潘滔也不在意。 他这个从父,性格恬淡,不喜交游,唯以著书为事。性情不光他,所有人都知道。 若不是如此,当年族祖一门被杀,从父也不会不被牵连。 潘滔再次问道,“伯父,可有相熟子弟需侄儿带着?” 潘尼闻言一顿,眼中闪动,默然片刻,最终还是摇摇头。 “有阳仲即可!” 潘滔闻言,没有强求。 … 温府。 “阿耶,好些么?” 温裕在父亲床前,服侍着老父喝完药。 温羡摆摆手,“无妨。”似乎被动作带动,喉咙发痒,然后剧烈咳嗽起来。 温裕连忙为其抚背缓和。 待身子好些,温羡看向三儿,“汝大兄二兄,访客回了么?” 温裕答道,“尚未。看时候,可能要到晚间。” 温羡点点头,“汝不用照顾我,去陪汝叔伯兄弟罢。” 温裕摇摇头,面有难色。 温羡见状,叹了口气,“汝去说,就说我的决定。晚上汝带着汝六叔父家的太真去!” 温裕闻言,面上依旧踟蹰。 “大丈夫,此等小事,尚犹豫不决,成何大器!” 温裕见父亲发怒,不敢说自己是烦恼众叔伯的拜托。连忙道,“太真与庾郎有旧日弹劾之仇,儿怕到时,会有事端。” 温羡乍然作色,驳斥儿子的愚蠢,“蠢物!庾子嵩又不是傻!太真弹劾出于公,他若与小辈纠缠,还要名声么?” “非但不会有事端,太真此去,若逢他,还会被其介绍给他人,免不了今晚扬一扬名!” 第三十四章 群像2 温裕听老父一说,反应过来,老父说的确实很有道理。见老父很笃定主意,自己没了理由,只能应诺。 温羡哪不知道自己儿子心中所想,重重哼了一声,“哼!若汝非帝婿,今晚也不该汝走一趟!” 温裕闻言,讪讪一笑。 温羡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道,“汝六叔父家太真,未弱冠,即敢弹劾朝中重臣,非凡中物。吾门以后可能要靠此子!” “汝多与之亲近!汝为帝婿,若太傅处不可靠,可亲近陛下,为此子援助。” 温裕点头应诺。他倒不曾想,老父这么看重六叔父家的温峤。 温羡看儿子听了,但脸上并没太多重视,不由再次道。 “汝兄弟三人,本以为能托靠门楣,但时运不济,碰上了朝堂动乱,如今都闲居在家。昔日温氏六龙,也已碌碌。” “我也老迈,这次居三公位,竟为人如此言语。这次尚不知道能不能捱过去。日后太原温氏,要靠汝等后辈了。” 温裕听闻老父竟如此说,似有托孤之意,不觉眼中含泪,“阿耶,春秋鼎盛,切莫做他想!” 温羡长长一叹。他的身体,他知道,怕是真没多久了。 他有三子,长子温祗,曾官太傅西曹掾;次子温允,曾官太子舍人;三子温裕,尚武帝女、武安公主,曾官散骑常侍,也是门中最有希望的。 宗室王连连动乱,三子如今都闲居在家,怕是仕途已无再进之力。若有,可能也就三子,以帝婿再被启用。 于他这一辈,兄弟六人,曾有温氏六龙的美誉,但这么多年宦海浮沉,也就他一人走到今日。一生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好不容易高居公位,却被外人质疑,让他又羞又愧又怒。 好在门中又出了个好苗子。六郎家的温峤,头角峥嵘,多加培养,往后定能担起门中重责。 可惜自己时日无多,想亲自教导,怕也是没多少机会了。 温羡想着,身体疲惫,困倦袭来,慢慢地就打起鼾。 温裕见此,给老父被角掖掖,轻声脚步离开。头疼着,去应付一堆叔伯们,宣布老父的决定。 … 王府。 “见过阿耶!” 看着堂下小女儿见礼,王衍坐在首座上,捋须含笑。 王衍问道,“裴郎未一起来?” 小女儿王氏答道,“女儿来时,遐郎叔伯兄弟恰好拜访,就让女儿先行,他稍后就来。” 王衍点点头,“无妨。去见汝大姊二姊罢!” 王氏应诺,欣然朝后堂跑去。 看着小女儿雀跃的动作,王衍在后面叫道,“都嫁人了,还如此!”不过眼神中露出的孺慕之情,却透出他真实心情。 一时又想起,大女和二女的情况,心中不由默默一叹。 不时,仆从来报,“两位阿郎来了!” 他点点头,没有起身去迎。心头突然有些阴郁,想到晚上太傅府的晚宴。 “阿兄!” 当头进来的是一高大勇武的中年人,面容跟王衍相似,但俊朗略有不及。 只微微朝王衍拱手,不待应答,就跨步朝左侧席上坐下。说是坐,但姿势更像躺。 王衍皱眉。往日这作态让他颇有赞誉,但现在心头有事,不免不喜。 再望向后面跟着的一人。略矮一些,但壮实更多一番。 此人进了堂,朝王衍俯首一拜,恭恭敬敬道,“阿兄!” “处仲来了。坐!” 王衍站起身,还礼,手朝右侧延引。此人方才入座。 落座的同时,不动声色朝对面看了一眼,眼神有一丝鄙意。 前一人是王衍同胞弟王澄,字平子;后一人是王衍族弟王敦,字处仲。 “二贤弟,从何处来?” 见王澄不搭话,王敦方道,“从家中来。在途中,巧遇平子,遂一同到府。” 言罢,只听对面王澄呵一声笑,“迂腐!迂腐!新年之际,不访友人,不饮乐。却耽于家中妇人事,那鸟事儿安得爽快?” “处仲,汝呀,缪矣!大缪矣!枉废了这大好日光!” 王澄说着,彻底躺平,解开胸前衣物,就此敞开着。 堂中炭盆生的旺,他也不觉得冷。 王敦面不改色,呵呵一笑,“平子雅兴也!君方与胡毋君、光君饮否?” 王澄斜觑他一眼,哼哼一笑,不答。又朝王衍呼道,“阿兄,还不上酒乎?” 王衍皱眉,“平子!大过年,又去玩汝等那一套?” 王澄也不答兄话,朝门外叫道,“来人!且上酒!” 王衍见胞弟如此作派,就知道事情真相。 王澄、王敦、庾敳、胡毋辅之这四人,在外一直有王衍四友之称。也是王衍往日为了提携他们,而刻意为之。 但到了如今,内部也是分化的。 王澄与庾敳、胡毋辅之为善,三人同董昶、阮瞻、支孝龙、谢鲲、光逸五人又搅在一块,搞了个“八达”。 他们以竹林七贤为仰慕对象,效仿他们,散首披发,裸袒箕踞。 时人云:去巾帻,脱衣服,露丑陋,同禽兽,甚者名之为通,此者名之为达。 王衍虽然崇尚玄虚,爱清谈,但这种太过放达的作派,也让他很不满意。 但说太多,这个弟弟如今也多有不满自己。 再看王澄王敦二人。 他们言语中那些机锋,哪能瞒过他。都是他玩剩下的。 他也有些头疼。 按关系,他和王澄为同胞兄弟,而王敦与他二人关系较远。 同出琅琊王氏,不出五服,本应守望相助,但总的论来,如今,三人关系彼此已不算太亲近。 甚至,计较到两两之间,看不起、心怀愤怨、刻意巴结和不在乎等情绪,都已塞满胸臆。 按圈子论,三人都是琅琊王氏的洛阳朝堂圈,与琅琊家乡圈相别。 三人皆在朝中共事,这么多年经营,都颇有声名。特别是他王衍,接的是刚逝不久的族兄王戎之衣钵,为王氏目前门柱。 但细细计较起来。 首先王衍和王澄这对亲兄弟就性情不合,已有彼此看不惯的嫌隙。 二人父母早亡,王澄由王衍及其妻郭氏带大。 郭氏性悭吝,嗜钱如命,常携仆从婢女,道路捡粪卖钱。王澄耻之,规劝不听,甚恶之。常以此言于兄。 但郭氏泼辣,又出身高门,乃太原郭氏,与贾南风是亲族。所以,当时王衍也管不住。 于是,王澄常常在外扬言,鄙夷兄嫂。 这让王衍气恼非常! 后来,王衍将其带出来声名后,王澄跟那群人又染上了放达之气。 行事越发无常,常做惊人之举。比如一次,王家大宴宾客,高朋满座,其却裸体上树,掏鸟窝去。 让一阵人等,抬头看了好一番鸟儿! 所以,到了如今,王衍也颇不喜这个同胞弟弟。但谁让是亲弟呢,又从小一手带大。 对于王敦,王衍则与之关系尚好。但实言,以前有相互利用、互相巴结之意。 王敦乃武帝婿,尚襄城公主。为人以豪爽出名,早先武帝颇重之。如今官至大鸿胪,列卿之位。 所以,王衍与之交好,也存着两人联手,可为朝助的想法。 但说到王敦、王澄二人,则如水火。 王澄脾气不以常规,声望高于王敦,然王敦却职高一筹,于是王澄素来轻视王敦,甚至常言语侮辱。 王敦深受其害,但又碍于王衍。心有猛虎,却不得不抑制。 心中的火气儿,总有一日会溢出。 第三十五章 王与马1 王衍心中通透,一切看在眼里。但他又能有何办法? 如今,他也只能勉强把族人捏合在一起,共渡难关。 这时日,不靖啊! 王衍心中默默感叹。 这月余的事情,他在旁静观琢磨。算是明白了,陛下不甘心啊!太傅和陛下免不了一番龙争虎斗。 还有逐渐活跃起来的朝堂诸臣。 这些个大族高门,谁不力争上游!谁甘心伏低做小! 难!难! 族中不能在这个时候再内斗!必须齐心合力! 决不能步河东裴氏后尘! 王衍想着,开口道,“今晚,太傅晚宴,二贤弟同兄一起去!” 为官之道,择强者依附。目前来看,各方势力还是太傅强。 王乱中,数次死里逃生,这让他心有余悸。他素喜为官,要他隐归田园,实不能做到。 王敦面色一喜,拱手应诺。 这正是他今日的目的。之前还琢磨着怎么开口。没想到族兄直接将机会送上来。 他跟太傅交集不多,又身为武帝婿,身份着实有点尴尬。 王澄趾高气昂瞟了王敦一眼,“阿兄说晚了。胡毋君,已代太傅与我下帖,邀我同去!” 王敦默不作声,嘴角露出一丝讥笑。王平子越活越回去!竟说这种小孩子斗气的话! 王衍狠狠瞪了胞弟一眼。他拿起旁边的塵尾,将之一扬,然后开门见山道。 “此间事,无外人。吾三人,同为血缘兄弟。兄有言,二贤弟请静听。” 王敦闻言,脸色一正,做出仔细听的姿态。 王澄依旧。 王衍叹气一声,“二贤弟以为我琅琊王氏,今处境若何?” 不等应答,又道,“如今朝事不靖,乱贼四起,二贤弟又有良策,安我琅琊王氏乎?” 王澄挥挥手,神色毫不在意,漫不经心道,“兄素来雅然自若,今何故如此慌张,与小儿辈言此可鄙之事、露此等可笑之颜面!” 说着,朝王敦嘿嘿一笑。 然后坐直身体,朗声道,“且叫兄知!” “我琅琊王氏,高门望族,数代显贵,天生贵胄。天下丧乱,朝姓更迭,有不用我王氏哉?” “况天下之事,自有穷鄙之人出言出力,出生入死。我辈当安然自坐,痛饮美酒,高谈清玄。旦有事,呼来僚属,运筹帷幄,遣兵派将,天下不治自安也!” 一时间眉目飞扬,豪气干云, 王衍闻言,直将手中塵尾砸过去,怒不可歇,叱骂道,“满嘴狗屁!” 一时间气得吹须瞪眼。 王澄被塵尾砸个正着,大怒一声,“王夷甫!尔……” 想将手中塵尾反砸回去,但毕竟还记得对方是兄长,忍了两忍,把塵尾狠掷在地,重重一声“哼!” 王敦看了一场好戏,对王澄面露讥笑,一闪而过,心道:小子有脸敢比留侯、萧何! 随即朝王衍劝道,“阿兄勿怒!” 王衍气性来得快,去的也快。毕竟是清谈老手,动不动就要泰然自若,镇静自若,所以情绪控制已刻入本能。 “处仲,可有言教兄?” “不敢不敢。兄长既有问,敦窃有一丝心得可答。” 王衍顿时转喜道,“处仲贤弟,快快讲来。” 王敦拱手一礼,缓缓道,“敦以为,如今天下混乱,当以汉之旧制可解。” “武帝天下一统,而罢州郡兵,又以诸王都督天下,地方力量遂孱弱,贼出而不能制。” “今若恢复旧制,以地方自招兵马,檄传天下。” 只见他伸出手,似有指点江山之势,激昂道,“何贼不可制!何贼敢再出!” 一时间,言语掷地有声! 最后笑着朝王衍拱手,悠然道,“天下安,则王氏安!兄之忧无虑也。” 王衍捻须,神色闪动,若有所思。转眼间,眼中徒然一亮。 他深深看了王敦一眼,抚掌大悦,“处仲,真乃吾门佳儿!” 然后神色莫测,“兄已有定计也!” 见王衍停话不说,王敦心如痒挠。知道自己说这话的心思,聪明的族兄已然猜到。但却没有给个准话。 他可不是大善人,也不是为了什么琅琊王氏,他是为了他自己。 但谁让形势比人强,后续还要仰仗族兄。 于是,王敦笑道,“弟静待阿兄智计!” 王衍颔首一笑,“处仲且宽心!汝我兄弟,自当守望相助!” 见二人如此,一旁王澄更是气闷。想着,便愤然起身,离席而去。 王衍叱道,“汝要作甚!” 王澄头也不回,“拿酒!” … 千里之外,远在下邳。 徐州安东将军府。 “茂弘!来!饮毕!” 两席并排而坐。 高大汉子高举酒爵,朝旁边清瘦儒雅的伙伴,邀饮作乐。 前者乃安东将军、监徐州诸军事的琅琊王司马睿,字景文。 后者乃琅琊王氏之人,名王导,字茂弘。 两人同岁,都生于武帝咸宁二年。这过完年,岁三十二。 王导笑着,将酒爵端起,小抿一口。 而司马睿如言语般,头高扬,咕噜咕噜,一饮而尽。然后又自己将酒爵斟满。 王导见状,不由蹙眉,出声劝道,“大王,杯中物,不可多饮!” 司马睿呵呵笑道,“此中无事,又逢新年之喜,多饮几杯,无妨无妨。” 王导摇摇头,“大王,天下正有良机,待我君臣建功立业,何言无事?” 司马睿闻言,脸上惊疑,“茂弘,此言当真?” 王导神色不动,淡淡道,“就看大王之志何在!” 司马睿缓缓放下酒爵,面有犹疑,接着一叹,“今太傅总领朝纲,宗王皆附,大势已成。年后必将挥师逆贼,平靖天下。” “茂弘勿要唬我!此时,安有良机在?” “况太傅有三弟,可驱为前驰。吾再有志,安能代三王耶?” 王导哈哈一笑,“大王之志,导知矣!” 他与司马睿相交多年,哪不知道其心中怀有不甘。适才,正是用话头激他。见他上钩,也就开门见山。 司马睿眼神一亮,知道自己这个好友是来真的。立马抓住王导袖口,“茂弘,还请教我!” “大王莫急,且听我细细详述。” 王导说着,拿出袖中塵尾,一副成竹在胸。 他将手中塵尾一扬,声音慢条细理道:“大王以为江南吴地若何?” 司马睿不解其意,“风光秀丽,草美水美。” 王导似笑非笑,接口道,“人也美?” 司马睿闻言神色发窘。他居下邳已年余,这又逢年,下属进献了不少吴地女子。确实身姿丰润,如江南之多水也。 王导没有继续开玩笑,直言,“大王以为,江南可有立业之基?” 司马睿愕然,又立即点头,“当然有!吴之故地也!孙侯基业也不过才消散二三十载。” 第三十六章 王与马2 王导颔首,“大王又以为,今陈敏据江南,可有王相?” 司马睿摇摇头,断然道,“陈贼不过一度支小吏,趁朝堂纷乱之际,窃居威权。其人鄙陋微薄,安能有王相?” “茂弘且看,年后朝堂太傅定遣兵讨之,攻破夷其家!” 王导笑道,“然!陈敏之辈,不足为虑!” “但导觉得,恐不必等太傅遣兵,吴地豪杰亦不会久容陈贼。” “茂弘是说,顾陆朱张等氏?” 王导点点头。 司马睿随即一拍大腿,“是也!顾荣、周圮皆吴地高门,声名亦盛于中原,安能郁郁久居陈贼彼辈之下!” 王导一扬塵尾,赞道,“大王所言极是!” “然后呢?” 司马睿用着渴望的眼神盯着王导。 “大王,可移镇建邺!” “今中原丧乱,过江则可安居。以此为基业,效旧吴之故事。最不济,亦是一方诸侯,勿须处处仰人鼻息而活。” 司马睿神色意动,细细思索。 “大王可是担忧太傅?” 王导见其思虑,笑道。 “方大王言,太傅有三弟可用。大王纵然有志,亦难伸。何不以退为进?” “中原无位,那就退入江南吴地!” 司马睿开口问道,“江南之好,太傅不知?若太傅以弟镇江南,待若何?” 王导哈哈一笑,“江南虽美,可怎比中原膏腴。太傅志逐鹿中原,三王为其前驱,必用之重地。若关中,若邺城,若许昌。哪怕荆州,也过于江南也!” 司马睿脸色随着王导的话,越来越红润。 想着,他立马起座离席,大礼参拜。 “闻茂弘一席话,如饮百杯美酒,甘美回肠!” “某不才,唯求茂弘助我一臂之力!” 王导吓了一跳,连忙也起身,大礼对拜。 大呼道,“大王,何以至此!” “导虽不才,但与大王相交多年,今言此,还复他言乎!” 司马睿大喜,重重道,“从今往后,你我二人,兄弟之谊,同舟共济,必不相欺!” “大王暂且起身,我二人坐下慢谈!实不相瞒,导为大王候此良机,久矣!” 司马睿也不再效女儿状,牵起王导的手,携手来到坐席前,然后并肩而坐。 司马睿心中开怀,端起酒爵,复再饮。 王导道,“大王有志,安能再贪杯中物?” 司马睿讪讪一笑,恋恋不舍将酒爵放下。 王导也不在意,继续道,“大王以为当今天下若何?” 司马睿脸色一正,“难!并州蜀中皆有胡贼据而称王称帝。此乱世之兆也!” 王导点点头,“大王之言,正合导心意!” “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未平蜀先平!观蜀中一地,可知天下事矣。” 他摇摇头,“实言告大王,吾不看好太傅!” “今观天下,吾窃以为,正是建功立业,刻吾辈薄名于青史之良机。” “如江南地,亦有数处可择!” 司马睿被王导话中不看好司马越,惊到了。 但听到后句,双眼一亮,挺身急问道,“哪数处?” “江南,一也;江南之南,交州,二也;北国之西北,凉州,三也。” 司马睿闻言,神色不变,但语气不免有些失望,“茂弘之言,我亦想过。” “不过交州之言,怕过矣。” “江南有旧吴数十年之基,不若中原几成,但尚属膏腴,立业为基,可。然,交州路遥远甚江南,吾闻有人言,其地湿热难居人,瘴气久待则病丧,实是……” 司马睿叹了口气,继续道,“凉州居西北,素闻其四围水干土竭,风沙漫天,止凉州数城,建在名为绿洲之上,为胡贼久息之地。” “若去之,无根无基,何以为存哉?” 王导见司马睿竟说出这番话。心中已知道,其心志远远不是不甘。 今日自己提出此策,怕是正合了大王已久的心意。 但他也不觉得被骗,反而更加心悦。 早先居洛阳,见王乱时,他心有不详,便心生此意。于是,每日研究天下之近况,寻找退路。 可说现今对天下各州,不说了如指掌,也算知而能言。 听到司马睿话中对诸州的错误认知,尤其是凉州。 他接过话道,“凉州今有张轨镇之。张氏乃凉州大族,根枝所系。” “是故,凉州虽为偏安之所,然若去之,或与张氏争锋,两败俱伤,或艰难胜之,但仍免不了因之而治地。” 司马睿点点头。凉州太远,他肯定不会去。何况还是跟张氏争。 “再言交州,其地亦不是毫无用处。” “我闻交州之南更有他国。林邑国最近,时与交州为乱;远者扶南国,善产金银;又有诃罗陁国、诃罗丹国。” “再远者,尚有中天竺国,又唤身毒,今佛之原地也;亦有师子国,天竺之旁,闻其地和适,无冬夏之异,五谷随人种,不须时节。” 王导一时侃侃而谈。司马睿眼冒亮光,看着他。 “若居交州,则可暗养兵士,为己所用,徐徐向南蚕食。取林邑之民,扶南之金银,天竺师子之足粮,因之做大做强。心志满足则安居,不足则何不可北图中原乎?” 最后道,“此三者,江南为上,凉州次之,交州最次。” 司马睿急忙赞道,“还是江南好!” 王导扬扬塵尾,方又说道,“江南三者,可谓之不争之地。除此之外,尚有两争之地!” 司马睿来了兴致,连忙抢问道,“何为两争?茂弘快快道来,切莫急死我。” 王导笑着答道,“争之地,非不争、大争、尽力争而能垂拱而得者也!” “其一争,幽平二州;其二,则便为梁益二地!” 司马睿略一扬眉,思索着,点着头,“茂弘所言,我似有所悟。幽平即与王浚、鲜卑为争,梁益则与賨氐之贼作斗。胜者,可居之。然否?” “然也!”王导笑答。 “幽平二州悬于东北。其幽州尚近中原,然平州则与三韩、高句丽为壤。此地居之,以平州为后路,幽州为桥头,不理中原丧乱,吸纳流民,招徕贤士,假以时日,亦可为一方英豪。” 喘了口气,他端起酒爵,抿了一口。司马睿见之,酒虫勾起,不免咽了咽唾沫。 王导再道,“再言梁益,比之幽平,此之争则更甚之。” “益,蜀汉之旧地也;梁,秦汉之所立者。二者合一,若心有霸业,亦易之。北进可图雍秦,东顺水利,可得荆地,南下则可扼宁交。半壁江山,唾手可得。” 司马睿猛然抬头,盯着王导,“茂弘此言当真?” 遂喃喃自语道:“梁益真有此重要?” 复又朝王导问道:“那为何天下无人取之?李贼何以至今困守于益?” 王导闻言一滞,苦笑道,“只因,此乃鸡肋也。今天下有能取之者,或言,适取之者,有谁?” “太傅居洛中,权握有天下;匈奴刘贼源起并州,根基之地;李氐流民浮萍,据益州尚艰难,时势造之,何得梁州乎?其余州刺史者,皆臣也,居其州郡,安有此良机、名分?” “秦出雍梁,后得巴蜀,以至六国继灭,天下一统;刘高皇帝封汉中,今梁州之地,东进击楚,终得天下。此历史之鉴,不可不察。” 最后,王导放下塵尾,拉起司马睿的双手,紧盯着他的双眼,言辞诚恳殷切,“大王,导此两争三不争者,若江南不取,其余亦可去。全凭大王一言而决之!” “导甘做臂膀,供大王驱使,同为之!” 第三十七章 晚宴1 东海王私第。 丝竹歌舞,觥筹交错。 晚宴氛围十分隆重。 进了府,没多久,刘演、刘遵兄弟俩就被刘舆撇下,让他们自由活动。 两人强装着辞令老练娴熟,陪着过来问候的人说着话,打着寒暄。 刘舆在太傅面前是大红人,虽然也得罪不少人,但更多人是要巴结他。 看着刘舆带着两个年轻人,自然都挤着过来结个善缘。 送走一个胡人面孔的商人后,刘演揉揉笑得僵硬的脸颊。再看下一个人又要挤过来,连忙朝周围众人拱拱手,就拉着刘遵跑开。 “咦?”刘遵碰了碰刘演,示意他朝一旁看去,“阿兄,汝看,那不是太真么?跟他一起的,是庾郎?” 刘演看过去。果然是温氏少年郎温峤。 温峤一旁正拉着他说话的,是个肥胖且矮小的中年人。岂不就是太傅府军咨祭酒庾敳? 两人旁边,还有一個少年,跟温峤岁数相仿。两人都姿容俊美,风姿优雅,互为碧玉,相映成趣,吸引了不少眼光。 “太真不是跟其有仇么?” 刘遵疑惑问道。 刘演同样疑惑着点点头,“是呀!”但一转念,他突然叫道,“我明白了!” 然后,刘演兴奋地朝从弟道,“阿郎,汝还记得太真弹劾庾郎后,庾郎说了什么?” 刘遵略加思索,然后断断续续道,“好像是……森森如千丈松。嗯,对,我想起来了……森森如千丈松,虽礧砢多节,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 “是夸太真,乃栋梁之才!” 刘演一副孺子可教,点点头,“所以啊,庾郎这是为太真扬名,也是为自己缓颊!” “若他与太真计较,岂不是自认罪名,又堕了自己名声?” 刘遵也一脸恍然大悟,欣喜道,“他夸太真,不但会被赞大有器量,名声不堕,反而还会上涨!太真被扬名,也得了好处,不再揪着其不放!” 刘演哈哈一笑,“然也!” 这是两年前的事。 当时,温峤年十七,被司隶校尉刘暾征辟,为都官从事。此职为司隶校尉佐官。 司隶校尉有监察百官违法乱纪之职责。 温峤一上任,就弹劾名士、时任吏部郎的庾敳,言其贪财揽货,搜刮民膏。 庾敳出身颍川庾氏。庾氏儒学传家,庾敳父庾峻、叔父庾纯、兄庾珉都是名儒。 其中庾纯更是被赞风骨。其跟贾充不睦,骂其“贾充!天下凶凶,由尔一人!”更当面问,“高贵乡公何在?” 但庾敳摒弃家学,以治玄为名,善清谈。在政静默无为,不预世事。 后来为王衍赞赏,列为四友。因而声名大振,为诸多名士所推崇。 庾敳被弹劾后,反而对温峤大加赞赏,逢人就说上面那句话,称赞温峤有栋梁之才。 温峤也因此名声大振,后来被举秀才,州中正评品级为灼然,九品的第二品。 实际上也就是最高品。九品中第一品乃圣人所居,评级时虚悬,最高者从第二品开始。 所以,到最后,这次风波,没有输家,都是赢家! 两兄弟说着话。突然,刘演感叹道,“那旁边少年不知是何家郎,竟与太真一般俊美!” 刘遵点点头,他也注意到了,“等会儿去问问!” 不久,就见庾敳离开,只留温峤与那少年正在谈论,相互之间,似乎很投缘。 刘演赶紧碰碰刘遵,“走!我们过去!” 两人快步走到二人面前,刘遵先唤,“太真!” 温峤一回头,见刘氏兄弟,也是满脸欣喜,赶紧施礼拜见,“见过两位兄长!” 刘演问道,“太真,这位是?” 温峤赶紧介绍,“这是颍川庾氏,庾亮,字元规,是庾祭酒的从侄!” 接着,也给庾亮介绍刘氏兄弟,“这是我姨夫家的两位兄长。这位是……” 刘演连忙抢过话,拱手一礼,自己介绍道,“刘演,字始仁,家君刘长史。” 刘遵见兄长如此,也只能跟着道,“刘遵,字子宪,家君刘并州。” 刘琨和温襜娶的都是清河崔参的女儿,刘遵为刘琨庶长子,以嫡母算,跟温峤也算是姨表兄弟。 三人赶紧相互见礼。其中以刘演岁数稍长,赞叹道,“不意今日竟见与太真一般俊美人物!” 想学着名士说一句评语,但匆促之下,想不到,只好作罢。 刘舆刘琨二兄弟的盛名,庾亮早就听说。更不用说,如今刘舆在太傅府的权势。 庾亮赶紧拜谢,“安能与太真相提?吾家伯父多在家言,太真栋梁之才。今日一见,才知实言非虚,令人心折!” 温峤哈哈一笑,“元规过谦矣!” 四人相见,言语过后,都有结交之意。故退到一边,找了个空位,相互礼让,最后以年齿列席。 庾亮不仅姿容俊美,而且善于言谈议论。其兼家学儒门,又好老庄,故一时间给三兄弟,学识博广的印象。 谈论最后,岁数行二的刘遵先落下阵,词穷难以应答。刘演最长,也已经很吃力,堪堪能跟上两个小兄弟。 刘遵边听着他们议论,边逡巡府内络绎不绝的宾客。 “咦?”突然,刘遵又叫道,“汝们看,是不是子谅阿兄?” 三人闻言,停止谈论,朝刘遵示意的方向去看。 刘演道,“还真是阿兄!”随即他又疑惑道,“那旁边是谁?好像对阿兄态度不好?” 众人都看到了。见其他人都不认识,庾亮答道,“此君乃郭主簿!” 这一说,刘演和温峤恍然大悟。刘演叹道,“原来他就是郭象啊!” 他可没少听父亲在屋里提这个名字,每次提到,都是轻蔑不屑,但又怒气不已。 温峤皱眉道,“阿兄怎么跟此君搅合一起?不知姨夫来否?” 他也听闻郭象之名,在太傅府争权夺势,不少人受过其欺压。 刘演突然道,“莫不是庄子注?” 刘遵和温峤闻言,都明白过来。他们这个兄长,自少就好老庄,有个愿望就是作庄子注。 而如今,郭象有王弼之亚的美誉,其好老庄,善清谈,有作《庄子注》一书。 所以,肯定是阿兄见猎心喜,向郭象讨教,但不知道是不是话语不合,两人看着不睦。或者说,郭象的态度单方面不好。 突然,刘演笑嘻嘻道,“吾听闻,此君之注,乃窃其师之作。” “咦?”温峤惊疑一声,立马兴趣道,“阿兄在哪听闻?” 第三十八章 晚宴2 刘演看庾亮一眼,见其面色自若,心中有些失望。他见庾亮好老庄,还以为能显摆一下这个话题。 这是他从父亲那里偶尔偷听到的。 其实庾亮心头也在苦笑。他也听闻过此语,是从从伯父庾敳那里听到的。 此时不便应话说出,怕为自己伯父惹麻烦。 刘演神秘兮兮道,“往日竹林七贤,河内向公,汝们都听闻过罢?” 温峤连忙点头,听八卦的心思旺盛。 “此君即拜向公为师。向公卒后,其子年幼,故向公所注经义零落,不传于世。于是,此君窃为己注,行于天下。” 温峤叱道,“岂有此理!枉为名士也!若我仍为司隶校尉都官从事,定弹劾于他。” 此话一出,顿惹得刘演和庾亮尴尬。 刘演则怕这被父亲知道,挨责骂。庾亮则是想到自家从伯父被温峤弹劾的旧事。 温峤说完,意识到庾亮在,也尴尬起来。 “郭主簿走了!” 突然,一旁刘遵道。 “我去叫阿兄过来!” 说着,他离席就走过去。不一会儿,就把人带过来。 再次一番介绍,庾亮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原来此君乃范阳卢氏,卢谌,字子谅。其父就是成都王旧日心腹卢志。 刘舆将成都王杀死后,只有卢志为王送葬。后来,太傅将卢志征辟在府,同样为军咨祭酒。 这一脉,可谓高门大族,乃后汉名臣卢植之后。 介绍寒暄过后,众人问及前事,卢谌苦笑,简略说了下。事情确实如刚才刘演他们猜的那样。 卢谌闻郭象名声,有意讨教。但郭象并没有给他好脸色,几句应付敷衍后,卢谌说了句相左的老庄理解,郭象就不耐烦,叱骂两句,拂袖而去。 刘演三兄弟有些气愤。刘演不平,又将刚才的传闻,添盐加醋,说了一遍。 卢谌听闻,皱眉,连忙厉声阻止他继续,“始仁,不可胡言!莫给汝父招惹麻烦!” 卢志娶的也是崔参之女,跟温襜、刘琨是连襟。所以,卢谌作为众姨表兄弟中最大的,在兄弟中素有威望。 他一发话,刘演也不敢再说。 卢谌道,“王司空有言:听象语,如悬河泻水,注而不竭。有名公作势。汝等,不可再造次!” 这就是“口若悬河”的由来。 卢谌以王衍夸赞郭象的话,是告诫兄弟,郭象背后有王衍这样的名士,你们不能再胡言乱语。 三兄弟连忙点头。庾亮也跟着颔首。心中对这个高门子弟的印象很好。他有四个弟弟一个妹妹,知道长兄难当。 然后,众人列席坐下,说着话。有了卢谌的加入,最后温峤也被压下去。卢谌与庾亮,一时瑜亮,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 … 跟五个年轻人的相见投机相比,堂中的气氛就不那么和睦,让人欢喜。 司马越坐在首座。众心腹列席。 刚开始气氛还很好,都为司马越贺,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但酒至半酣,司马越突然谈及年后要剿灭贼寇的事,让气氛为之一静。 这倒也没什么,缓和两句后,大家又欢快起来。 然后就听刘舆道,“剿灭贼寇,钱粮之事为要。舆查备过粮仓兵库,皆不充盈,太傅若兴兵,还需早日筹集。” 司马越闻言蹙眉,“今天下未靖,各路解粮入京尚不稳妥,最早也要等到开春,或延至夏秋。但若不兴兵,时间一长,贼势不免壮大,恐为祸深远!” “诸君可有教我?” 环视一周,众人触及目光,皆一避。 司马越暗自恼怒。 他倒真没有虚言。王乱打到现在,以洛阳为中心,从东到西,河北到关中,都被波及打烂了。 其余几個粮仓,如蜀中、荆州、江南等,如今要么还被乱贼占据,要么之前已被乱贼破坏。 最后,他看着刘舆,其似有定计在胸,“庆孙可有教我?” 刘舆轻轻笑道,“吾有一计可缓解太傅之忧!” 司马越大喜,顿时道,“庆孙请言!” “吾闻庾郎家中多聚财货,太傅何不先借贷部分,待各路解粮入京,再还之?” 刘舆悠悠说道。将目光看向一旁的庾敳。 司马越皱眉,也转向庾敳。 众人闻刘舆话语,内心大骂,这借了还会还吗?但谁也没有出声,也将目光朝庾敳看去。 只见此时,庾敳趴在几案上,已醉意熏熏,头巾也散乱下来,落在案上。 “子嵩,子嵩,庆孙之言,可否?” 司马越轻轻唤道。 庾敳醉眼惺忪,抬起头看了眼司马越,又看了眼刘舆,接着环视众人。所有人目光此时都盯着他。 只见他毫不慌乱,不动声色,伸长脖子,蠕动着,用头挑起头巾,挂在发髻上。 然后,缓缓道,“下官家,有钱二千万,随公所取用矣。” 司马越闻言,抚掌大悦,“子嵩,济我之难!孤之义也!” 又环视众人,“吾以为子嵩定不答。方知,不可以小人之虑,度君子之心!” 众人也跟着一起感叹,夸赞庾敳的慷慨,也不忘赞美刘舆的智计。 此事掀过,众人再次举杯祝贺司马越。 暂解燃眉之急的司马越一时心得意满,饮了几杯后,突然又道,“年后,孤为陛下纳良女入宫,还要仰赖诸君呀!” 这一句,再次将众人干沉默了!而且是彻底。 谁家女郎愿意往深宫中送啊?但陛下选秀,若如武帝时那般,在座的诸君,谁又能脱得了?此时,惟愿家中女郎貌丑些! 当然也不乏有心思泛动之人,想幸进取巧!若家中女子得陛下恩宠,那可也是光大门楣的良机!只一女子耳,与家中门楣相比,可赌。 堂内一时,寂然。 俄而,只听郭象呵呵一笑,“吾听闻陛下有言:纳选时,可着重选部分孀居但无子者。敢问太傅,然否?” 司马越闻言,不解其意,但还是点点头。 选秀女这消息,他一直捂着,没有公布,只跟寥寥几个心腹谈论过。郭象就是其一。 之前,惠帝还未归葬,后来又到了新年,所以就只等着年后再办。 堂中不了解此事的,听到这话自然惊异。 司马越也没多做解释。为陛下扬名,他可不愿。 郭象也没说。其余知道详细消息的,也都闭嘴,纷纷看向郭象,看他提及此事是要做什么。 只见郭象清瘦的脸颊,没有太多肉,嘴角勾起淡淡笑意,有些渗人,说道,“吾闻庆孙家有一寡居孀妹,岂不正适合?” “洛中奕奕,庆孙越石!贤兄弟自少就俊逸不凡,有此美誉,想来姊妹定也不殊!今应陛下纳选,解太傅燃眉之急,一举双全,岂不美哉?” “庆孙,以为若何?” 众人闻言,一边暗骂郭象鄙薄,一边又暗叫,反击来了! 而刘舆脸色早已青一块白一块,双眼喷火,身躯颤抖,双拳紧握。若不是旁边潘滔暗中拉住,估计已经冲上去,向郭象报以老拳伺候。 司马越也紧紧皱眉。 第三十九章 冲突1 众人都知道,刘舆之妹可不是旁人,乃是赵王司马伦世子司马荂之妻。赵王篡位自立后,以司马荂为太子,刘氏即为太子妃。 后来,司马冏讨伐成功,将赵王及其四子全部诛杀,爵位族籍也全部去除。 刘舆刘琨因时有盛名,司马冏特赦,并加以重用。 刘舆之妹以罪眷判为流放,但司马冏新掌权,接着就是大赦,刘氏还未被流放,即被赦免归家。 虽然赵王一脉被杀,也被除去族籍,但毕竟还是曾姓司马。 此时,郭象说这番话,居心叵测!绝对居心叵测! 有人已想站出,叱骂其大逆不道。但见太傅只是皱眉,心中又多了几分揣摩。 司马越皱眉,确实不是如他们心中所想那般因素。若只有这,他十分乐意用来恶心恶心陛下。 宗室相攻,早已把脸皮全扯下来了,哪还在乎这点! 本来当初定计选秀女这招,就是用来回敬陛下的。 他是觉得,刘氏若真入宫,一旦得宠,刘舆兄弟岂不就成了陛下的大舅哥,外戚,那么自己还能再用他们兄弟么? 同时,他也想看看刘舆的表态。 刘舆郭象等人平时作为,他又不傻,怎能不知? 但他乐意看到他们内斗,而且他们提出的计策,都是让他受益。 就像刚才,刘舆逼迫庾敳,让他白得了千万钱。这样的事,再来多少回,他都不嫌少。 郭象笑眯眯看着众人,手拿着酒杯,自斟自饮,神态悠然自得。时不时,瞥两眼脸色难看的刘舆。 他出此言,并没有觉得真要刘氏入宫,入不入都无妨。关键是恶心刘舆,打击下此獠的嚣张气焰。 看汝刚逼迫庾郎,那趾高气昂的样子,哼哼! 郭象转着酒杯,他也不担心会恶了太傅。 太傅的心思,他自问还能掌握一二。 他与刘舆内斗,其实更让太傅放心。特别是刘舆这种参赞军事,掌握大权的。自己挑衅刘舆,反而更会受到太傅庇护重用。 而且刘舆一直逼迫他人表态,今日临到汝刘舆,汝的表态是什么? 赞同妹妹入宫,汝是想当外戚,做幸进之徒,看不上太傅这颗大树? 不赞同,汝是不为太傅分忧解难喽? 郭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双目森森,盯着刘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突然,只听潘滔笑道,“主簿此言,滔以为不妥!” “哦?阳仲待如何?” 郭象还未言。司马越面色不动,问道。 潘滔暗自苦笑,知道自己参合,大王心中已有不豫。但他与刘舆互为盟友,此时不能不发声缓解。 潘滔道,“刘长史若送妹入宫,则与陛下为亲。刘长史又忠于大王。若有朝,难免有长沙逼乐令事再演。” “滔知大王宽仁,必不会让此事发生。也知刘长史,不为一妹而改大王之忠。” “然,让下臣面临两难择选之境,亦有违大王声名!” 司马越听到潘滔竟提及长沙王,还暗比他。心中恼怒不已,但也缓过味来。 刘舆刚帮自己白得了千万钱,自己就如此对待,免不了会寒了些人心。 他点点头,“阳仲所言极是!” 刘舆这时,也恢复神色,轻笑道,“大王若点头应允,舆便送舍妹入宫。想来舍妹入宫,或还能为大王耳目,得一丝宫中秘事!” 司马越闻言,神思闪动,朝刘舆笑道,“庆孙之意,孤知矣!君时刻能为孤分忧,实乃孤股肱之臣!” 刘舆俯首一拜,连道不敢。 他抬起头,坐直身体,方才继续道,“闻主簿之言,舆倒也想到些人选。” 一听此言,众人皆愕然。 司马越也困惑起来。只有郭象和潘滔心中咯噔一跳。 前者是不安。 后者是苦笑。这该死的,刚烈凌厉过甚啊,不能缓缓么!非要现在就回敬报复回去! 只听刘舆慢悠悠道,“舆闻司空王公家中,有两女俱孀寡,何不择一或全选入宫中?” “王公二女之名,诸君当知矣。贤良淑德,不用舆言。” 他斜着眼,眯着,盯向郭象,“郭主簿,汝以为舆所言,待若何?” 郭象目瞪口呆。想跳起来,揪着刘舆问问,汝疯了么! 此时堂中寂静。 一旁一直老神在在坐着的王衍,此时听了这话,一个失手将案上酒爵打翻。 “哦!对了,方潘长史言及乐令,舆想起,其女亦孀居在家。何不与王公二女作伴,同入宫中?” 刘舆再说道。 这番话一出,一旁潘滔也忍不了了。早知道此獠凶残,但不意凶残至此! 一边暗骂,尔母婢也! 一边,用手肘暗中捣两下刘舆,让他赶紧止言。 别说堂中众人目瞪口呆,就连司马越此时也满脸愕然和惊吓。 这三女的身份可没有一个简单的! 先略过其父不谈。 王衍大女,乃贾谧之妻。 贾谧,原名韩谧。是贾南风妹妹贾午之子,但过继给了贾充为后嗣,所以不仅是贾南风的外甥,还是她法理上的侄子。 贾南风掌权后,重用贾谧,权重内外。 刘舆刘琨两兄弟就曾攀附贾谧,为贾谧所组的“金谷二十四友”。所以,一定程度上,贾谧还可以说是刘舆的恩主。 赵王伦诛杀贾南风一党后,王氏作为罪眷,也被判为流放,但一样随着赵王掌权,兴大赦而免。 这么一看,若不计较这些,此女倒还真可以入宫。 但王衍之次女的身份,潘滔都想踹刘舆两脚。 其乃愍怀太子司马遹之妻,为太子妃。贾南风废司马遹时,王衍连忙上书,为其女与司马遹离婚,迅速做了切割。 潘滔曾为司马遹东宫的太子洗马。 他心中已决定,这件事自己绝不再掺合,也不再替刘舆说话。 乐广的女儿,身份同样敏感。其乃成都王司马颖之妻。 而成都王便是刘舆亲手弑杀。 由于乐广之名,还有王衍等名士的保护,乐女只一个弱女子也没有威胁,所以后续并没有受到波及,安然归家。 此时,众人心中真想问问刘舆,汝真不怕乐女怀恨在心,他日得宠,为先夫复仇么! 郭象则被刘舆的疯狂狠辣吓到了。 他跳着脚,手指着刘舆大叫道,“刘舆,尔胡言乱语!愍怀太子妃,也是尔能侮辱的么?”声音颤抖,外厉内荏。 刘舆哼哼一笑,学着刚才郭象的表情,“舆怎么听闻,王公已令其女与愍怀太子离婚?” 第四十章 冲突2 这一语,不但郭象哑口无言。 一旁勉强保持镇静自若的王衍,也被捣到喉咙管子。 尔母婢也! 当面揭短! 王衍只觉一张老脸,热辣辣的。若不是多年历练的脸皮和情绪控制,这一下,当真要破防! 但一条老命,也被气掉了半条。 心中不光记恨刘舆,也不禁暗骂郭象,为何惹这个疯子! 看着众人,刘舆此时心中十分快意。这三女真入不入宫,他完全不在乎。 他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出来,就是恶心你! 之所以反击郭象,涉及到王衍,是因为郭象能从一介布衣平民,如今跻身上层权力,全是王衍为之扬名,提携之故。 刘舆也一直怀疑,郭象在太傅府横行争权,是后面有王衍为其张目。 这是他们派系的阴谋! 这就不得不提及王衍等人的派系。跟此时的风尚——玄学有关。 王衍等人所崇,乃贵无派,是玄学的主要流派。王衍和乐广,同是此流派这一代的大佬。 曹魏正始年间,王弼、何晏、夏侯玄等正始名士,倡导解“三玄”经义,即《老子》、《庄子》和《周易》。 其中老庄为道,周易为儒,期以儒道归一。又以道家的天道自然,儒家的名分尊卑等名教观念,试图调和自然与名教的矛盾。 这就是魏晋玄学的开端。也是贵无之始。 正始名士之后,继任的是竹林七贤。七人思想也略有分化。 有嵇康的越名教而任自然,也有向秀的名教与自然合一。 政治和个人命运上也千差万别。 嵇康被杀,山涛、王戎当了重臣,向秀、阮籍被迫出仕,官职也不小。刘伶、阮咸不被看重,前者不被用,后者官至太守。 但七人也都是贵无思想的延续。 而山涛、王戎等人高居重位后,又培养提携了王衍、乐广等人。 待到惠帝时期,贾南风掌权的九年,贵无派开始以王衍、乐广为首,为元康玄学。 然而此时,有掌权的名士裴頠,忧虑虚无思想的危害,遂作“崇有论”抨击贵无。 他是贾南风的表兄弟,其母与贾母郭氏为亲姐妹。于是,被贾南风重用,与名士张华共掌朝权。 虽然此时,玄学之风盛行,已成风气,但还没有一手遮天,儒门的礼法派也一直存在。 同为贾南风势力集团,贾谧所组的“二十四友”,也多是崇有尚实或礼法派的思想。其中,尤以石崇的外甥欧阳建为甚,其作《言尽意论》,声援崇有论。 待到王乱,两派都被波及。但崇有派因为崇有尚实,积极参与朝政,而不像贵无那样崇无尚虚,消极应付政务,所以在王乱中,崇有派多数被波及而死。 从“二十四友”各人的命运,就可以知晓一二。 如今司马越的太傅府,就只有刘舆和邹捷是原“二十四友”。其他大多是以王衍为首的贵无玄学派。 这里倒不是刘舆以崇有派自居,其本质还是争夺权力资源。 太傅府的权力,乃至全朝堂的权力,就是那么多。你占了,他就没有。我占了,你就居我之下。 贵无派在太傅府侵占权力,刘舆要么入伙,要么就得与其等争夺。 这也是为何,潘滔也要与刘舆结盟,共抗郭象的原因。何况,潘滔与“二十四友”也有渊源。 其实贵无,到了如今,也是博名声的一种手段罢了。已远远偏离了嵇康向秀那时的探究天理的主题。 真要贵无,何不归家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还要在朝堂之上,争权夺利,做什么? 不过这时期,玄学名士还有很多出身寒门或更低微的人士,如乐广、郭象、光逸、王尼等。算是一个入仕的途径。 后来,还会更惨。 永嘉南渡后,贵无派在东晋朝堂彻底占据了主导。 世家大族开始把控玄学博名这个途径,再结合九品中正,最终彻底将入仕途径垄断。 至此,寒门再无出头之日。除非战争。 刘舆也不怕与王衍等人闹翻。他有把握,太傅只要有野心,就还得任用他们这些干实事的人。 王衍等辈,只是供着用以养望而已。 而且,刘舆心中一直憋着一股气儿。 当初,他冒险杀了成都王后,太傅征召其入府。但有人进谗言:舆犹腻也,近则污人。 意思是,刘舆好像油垢一样,离他近了,就会被污染弄脏。 若不是他花了好大功夫,表现自己,受到太傅青睐。还真被小人给得逞了。 若真那样,他恐怕很难活命太久,说不定还会牵连家族。 因为背着弑杀宗室王的名头,无人庇护。说不定哪天,朝堂舆论一反转,他就被人当做由头给杀了。 到目前,他还没找到到底是何人谗言。但郭象这些人,无疑是最大的嫌疑对象。 堂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衍看向司马越,但见其似神游天外,毫无出声缓解气氛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控制好情绪,呵呵一笑,吸引了众人目光。 然后含笑徐徐道,“刘家大郎,何必如此!若太傅点头应允,吾便送二女入宫,又有何妨?” “吾与君,皆为太傅臂膀,当守望相助!若事需,吾二女与君妹,结伴入宫,亦如吾与君也!” 老狐狸!不要脸皮! 刘舆心中暗骂,但面带微笑,恭敬俯首一拜,“王公雅量,舆不及也!” 王衍没理他的阴阳怪气,泰然自若。 司马越适时开口,“好了,此事暂且如此,以后再议!” 继而他环视堂中众人,厉声道,“今日之事,孤不希望传出去。望诸君记于心,莫宣于口!不然,孤之佩剑,定斩泄密之徒!” 众人心中一凛,纷纷起身,拱手应诺。 “好!诸君再饮!” 司马越最后招呼道。但若仔细观察,他的脸色已开始转阴。 众人纷纷再次举酒相贺。一时间又热闹起来,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但堂中气氛弥漫着诡异,再不复起初。 不多久,便有人因狠灌了几杯,趴倒在几案上,装醉。 硬挺着,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司马越才宣布堂中小聚结束,允众人离席自去。 第四十一章 暗流 晚宴过后,众皆归家。 刘氏父子三人坐在牛车中。 在子侄面前,刘舆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反而亲切询问他们,今晚感受怎么样。 刘遵情绪内敛含蓄,但也可见的兴奋。 刘演比之更甚。第一次被父亲带入父辈这种圈子,他急切想得到父亲的认可。所以,表达欲望十足,将宴会上所见所闻,绘声绘色地讲述。 刘舆安静地听着。 “对了,阿耶,我还听到一个趣事。” 刘演讲完一件事后,也不停歇,转口又道。 “有人说,江南有天子气。还有什么牛继马后,五马渡江的谶言,好多人都在讲。” “哦?”一直静静听着儿子讲述的刘舆,听到此话,眉头一挑,终于有了反应。 见父亲有兴趣,刘演立马来劲儿。 他口才极好,平日就爱这些掌故八卦。一时眉飞色舞,将所听到的故事版本,毫无遗漏地讲给刘舆听。有些地方还自动补足了逻辑漏洞。 刘舆听着,才开始觉得荒唐,但慢慢地心中蓦然泛起一些想法。往日一些缠绕的念头,看不清的地方,豁然开朗。 … 坐在书房,司马越阴着脸,心情抑郁。 方才堂中,双方撕破脸的内斗,不是他想要的。 他需要的是含而不发,斗而不破。这种摆上明面的矛盾争锋,让他有脱出掌控的感觉。 朝堂上的交锋,已让他心力交瘁。若自己内部再内讧,恐怕要为他人所趁。 但,要怎样解决如今局面呢? 司马越陷入思考。 就在此时,房外传来禀报声。 “大王,周吏部郎和诸葛中丞求见!” 被打断的司马越心中不快,皱眉道,“彼辈何事?” “周郎不愿明说。” “汝去说,孤已睡了。” 司马越断然道。他心中已有猜测,恐怕还是那件事。 近来自己这个姑表弟,言语中满是暗示,只差明说了。 还是不死心啊! 现在又拉来诸葛氏? 希望自己拒绝见面,能让他们有自知之明,知难而退! 俄而,下人再次回禀,“周郎固执求见,言有要事禀报。” 司马越怒气升腾,不知好歹,都要跟孤作对么! 他忍着怒气,“汝去带他们过来!” 一会儿,周穆和诸葛玫被带了过来。 二人进屋,俯首拜见。 司马越没看表弟周穆,而是看向御史中丞诸葛玫。 此人虽不算他的人,但因为有周穆这个纽带在,自己跟他们一门关系也还融洽。 其出身琅琊诸葛氏。祖父诸葛绪,曾为曹魏雍州刺史,与东吴诸葛瑾、蜀汉诸葛亮、曹魏诸葛诞三诸葛,为同辈族人,皆出自东汉诸葛丰后裔。 父诸葛冲,曾官至列卿之一的廷尉。 兄诸葛诠,如今亦为廷尉,早先也以“金谷二十四友”扬名。 姊诸葛婉,为武帝妃,封夫人。此位与贵嫔、贵人并称三夫人,地位仅次于皇后。 可谓一门显重! 只是司马越有些想不明白,这人明显是个聪明人,此时怎么会被周穆拉过来! 寒暄过后,诸葛玫一旁默默不语,频频饮茶饮酪。 周穆则侃侃而谈,谈今说古,却始终不言求见所说的要事,俨然只是来找司马越清谈的样子。 他不说,司马越也不问。强忍着心中烦躁,应付着。 时间渐渐过去。 一旁诸葛玫,开始有些坐立不安。 周穆终于有了反应,一转话题,轻声试探道,“大王,年后朝政,不知可有需用穆之处?穆可早做准备!” 司马越看了他一眼,“穆弟处吏部郎,乃兄之臂膀,自然有多劳弟之处!” 周穆马上道,“兄有事,尽管言!弟,必当尽力,万死不辞!” 见司马越不细言,周穆只得再道,“如今朝堂,兄以为若何?” 不等司马越回答,他继续道,“弟以为多有不妥,思之,兄可整顿一二!让朝堂上下,权柄如一,莫不服膺兄长!” 司马越看着周穆还要继续迂回,但话中暗潜的心思已经很明显,他突然不想继续应付,直言道,“阿郎,如今朝堂稳固,孤不愿再生事端!以后,此类话语,切莫再言!” “今晚酒宴,孤也乏了,汝与中丞也且回。夜深天寒,别再暗生枝节,早些歇息罢!” 说着,站起身便要送客。 周穆闻言,顿时急了,“兄长,还请听弟明言!” 不识好歹! 司马越双眼闪过怒气,笑了笑,语气变得和煦道,“孤与弟为表亲,何言不可直说?请勿虑。” 一旁的诸葛玫突然打了个冷噤。 周穆闻言也直冒冷汗。但箭在弦上,他不能再退缩。 他站起身,俯首一拜,“主上之为太弟,全河间、张方意也。今张方伏诛,河间薨逝,而兄当政。弟以为,清河王覃本为皇太子,兄可考虑复之。” “主上初登宝殿,不谙政事,竟以东堂听政,易为小人所惑!兄长不可不察。” “又主上行冠礼已三载,尚无子嗣。今天下未靖,朝堂不稳,亦当早立储君!” “若主上……主上有歹意,上有太傅掌政,下有清河为储。废之亦可!” “弟皆肺腑之言,一片忠心,望兄长察之!” 诸葛玫见周穆将大事和盘托出,突然也镇定下来,离席拜道,“望太傅思之!此乃百利而无一害之事。于太傅,于主上,于清河王,于江山社稷,皆利也。” “哼!”司马越重重哼了一声,冷冷看着他们,“尔等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从龙之功考虑的罢!” “清河王,尔之甥!” “陛下初立,春秋鼎盛,龙体康健,且敢言立太子之事?清河王覃数遭废黜,如愍怀太子、皇太孙臧、成都王等,无至尊福分,德福微薄,且敢再言为太子?” “尔等莫要复言。否则……”司马越双眼冷峻,“休怪孤无情!” 周穆和诸葛玫顿时被司马越冷言吓住了。 但此事一旦出口,就没有能收回去的。立储大事,覆水难收。 周穆立即哭丧道,“弟确有一丝私意,但除此之外,赤胆忠心,皆为兄所思所想!” “主上无嗣,储君之立,兄为之。后储君必感兄恩德,兄之贵可显二朝。若兄不立,他人立之,彼时兄当置于何也?” “穆斗胆复言,兄需三思!三思!” 诸葛玫亦道:“玫亦复言,请太傅三思!” 啪! 司马越将手里青瓷茶盏,摔在地上,“滚!” “看在姑母之面,孤今日留尔等头!且莫再自误!勿谓孤是吓尔!” “卫士速来!” “将此二人,拉出去!” 随即,四人应声入门,将瘫倒在地的周穆、诸葛玫二人拖了出去。 第四十二章 战起 第二日。 司马炽得到了晚宴的大部分名单。 至于晚宴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他还没能力刺探。 但名单至少还能到手。 几张大大的青纸。 朝堂上,大臣们几乎都被邀请。有的自己去,有的是家族子弟代劳。跟司马越亲密的,则多是带着子弟一同赴宴。 司马炽连连咂嘴。没想到啊!这种宴会,要是我办的多好! 看着满满当当一堆人名,其中有不少,在永嘉之后,都脱颖而出,留名史书。 他后悔自己竟然没想到这点。还是思维没完全转过来啊。 这个时代,通过宴会,能很快认识不同的群体。 尤其是年轻一辈,他们在朝堂上还没有显露身影。多是靠着长辈提携和吹捧,然后博出名声。 现在就不好再办了。 拾司马越牙慧倒没啥,而是司马越前脚刚办,自己后脚跟着,意味太浓! 前阵子小动作太多,新年这几天得先缓缓。估计过不了多久,就得再搞波大的。 年一过,战乱肯定会再起。 并州的刘渊,蜀中的李雄,江南的陈敏,青州藏在长广山上的王弥,冀州躲在茌平牧场的汲桑石勒,这些人都不会安分。 哪怕他们不动,司马越也会主动兴兵。司马越要继续加大威望,战功是最好的砝码。 那个时候,也将是司马炽火中取栗,决定能否翻身,摆脱司马越辖制的机会。 司马炽翻到各族子侄参加的名单。一眼就看到了温峤、卢谌,还有庾亮。 庾亮自不必说,知道东晋的,几乎都知道此人。王庾桓谢,东晋四大掌权家族。 前两者则稍微生僻些。但永嘉之后的历史,却也绕不开这二人。 温峤卢谌在永嘉之乱,都投奔了并州的姨夫刘琨。 后来,晋怀帝晋愍帝接连被俘虏杀害,北地晋室只余上邽的南阳王司马保。 刘琨选择了江南的司马睿,于是派温峤去往江南劝进。温峤也至此留在东晋。 东晋初年,相继发生王敦之乱、苏浚祖约之乱,温峤都立下了定鼎之功,是东晋得以稳固立业,首屈一指的功臣之一。 在司马炽看来,温峤对东晋的实际功劳,堪比为东晋开国提出战略定位的王导。 只是后来死的早,可能因此声名不显。 卢谌则一直停留在北地,其人生境遇见证了十六国的混乱。 刘琨兵败出走并州后,他先跟着刘琨一起依附辽西的段氏鲜卑,后来进入石赵,最后直到十六国冉魏时期,跟着冉闵攻打羯胡石氏,兵败在混乱中被杀。 他的子孙中有一人却很有名。就是东晋末年,卢循孙恩之乱中的卢循。 这场民乱给予东晋重重一击,使寒门出身的刘裕迅速崛起,最后彻底送东晋入了坟墓。 说来也奇,那孙恩,则是赵王伦心腹孙秀一族之后。 别的不说,就温峤卢谌这二人,司马炽觉得,是可以为自己所用的。 而且年轻,可以塑造。 接下来,到初五,休沐日结束,朝臣开始处理公务。继续平静,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 此日,有信佛的,会燃灯表佛。有信道的,则祭祀上元,天官赐福。 但朝堂上,却同时收到青州的告急文书和加急。 文书云:长广山的盗贼,“飞豹”王弥,正月十一率众下山,攻破长广县衙,杀县长。 后发同至的加急,则情况更严重:王弥又攻长广郡、东莱郡,杀二郡守。 这一则消息,顿时将新年以来的平静,一扫而空。朝堂氛围紧张起来。 “王叔?” 太极殿东堂,司马炽聚集重臣,朝司马越问及。 已经商量好对策,司马越不慌不忙道,“公车令鞠羡为东莱人,臣荐之为东莱郡守,前往讨贼!” 公车令,乃卫尉下吏,是第七品。郡守为第五品。 司马炽点点头,“王叔既已有定计,那便依此办理。朕就待着破贼好消息传来,为王叔贺!” 简单问询后,见司马越当众表态,司马炽结束东堂小会。 司马炽对司马越的笃定并不看好。 他没想到,各方势力中,会是王弥首先发难。不过,仔细想想也合理。王弥躲在长广山过了个冬,缺衣少食,要是再不急于下山,恐怕下面兄弟都要反他了。 王弥作为西晋王朝掘墓人之一,肯定不会简单对付。这次饿虎下山,青州怕是很难平乱。 司马炽有心插手,但也只能先干看着,目前很难干预。 青州是司马越的老地盘,其家族封国高密国就在青州。 其父司马泰,元康六年(296)改封高密王。而司马越元康元年,因参与诛杀杨骏,论功封为东海王。所以,司马泰死后,三子司马略继承王爵。 如今,司马略为青州刺史、都督青州诸军事,驻守聊城。 所以,青州,司马越不可能允许别人插手。 王弥之乱,要追溯到去年三月(306)。当时,司马越与司马颙东西对峙,正打的如火如荼。 青州东莱郡惤县县令刘柏根反叛,聚民数万众,自称惤公。 王弥就是东莱郡地方豪强,祖父当过汝南太守。年轻时,王弥曾为游侠,到过洛阳,领略过名士们的崇玄清谈,见识过朝廷高位上的腐败,于是滋生了野心。 听闻刘柏根聚众反叛,王弥带领部曲僮仆,前往投靠,被任为长史,其从弟王桑被任为东中郎将。 刘柏根率众攻掠青州治所临淄。时驻守临淄的司马略,任命刘暾领兵抵抗。 此刘暾就是现在的司隶校尉刘暾。当时,司马颙废掉皇后羊献容,又觉得乱兵常用皇后的名义反叛,于是又派人要杀掉她。 刘暾极力阻止。因此得罪司马颙,司马颙派人抓捕。刘暾远遁青州,投靠了司马略。 但不管是司马略还是刘暾,军事才能上,都是菜鸡。 刘暾遇民乱,一击便败,又奔回洛阳。后来惠帝返洛,羊皇后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为其脱罪,并向惠帝建议,复起他为司隶校尉。 司马略兵败后,退出临淄,于聊城固守。 镇守幽州的安北将军王浚,派兵进入青州讨伐,斩杀刘柏根。 王弥率残余聚集在海岛。兖州刺史苟晞的弟弟苟纯,又带兵将其击溃。王弥一众遂逃进长广山为盗。 此次卷土重来,以司马略的能耐,肯定很难平叛。但看司马越的态度,摩拳擦掌,欲欲跃试,似乎丝毫没有担忧。 恐怕在他认知里,王弥一群,只是简单的一伙毛贼。 鞠羡得到任命,对司马越感恩戴德,星夜赶往青州。 青州进一步的战果还未到来,正月二十,并州方向罕见传来文书。 是并州刺史刘琨。 其文书上详细叙述了一路艰辛困阻。言辞切切,又极具豪迈之气,似乎再多困难也难不倒他。 因大雪封山阻路,难行,他于上党停留后,今雪化冰解,再次上路,朝晋阳进发。 司马炽拿到文书,也感受到了其字里行间的雄浑壮志。后续还附上其所作的一首《扶风歌》,读之,情真意切,却一改豪迈,充满了对时乱世危的忠愤填膺。 未见人,先见其文! 司马炽不禁感慨,不愧是青史留名的人物! 来到这个时代,司马炽对刘琨更加了解。其早前的形象,其实并不光明,但永嘉之后,使他名留青史的那一段经历,已足够。 第四十三章 刘琨 年轻时,刘琨与兄长刘舆,便名重洛阳,人称“洛中奕奕,庆孙越石”。 时贾氏掌权,刘氏兄弟攀附贾谧,名列“金谷二十四友”。王乱后,先后依附赵王伦、齐王囧、范阳王虓。 范阳王乃司马越堂弟,两兄弟协助范阳王,帮助司马越取得胜利。 司马越掌权后不久,镇守邺城的范阳王病死。刘舆趁机除掉囚禁在邺城的成都王,受到司马越征召,备受重用。 然后,刘舆向司马越推荐弟弟刘琨为并州刺史。 刘琨是年前九月末从洛阳出发。 出洛阳,过黄河,到达河内郡。再从河内翻过茫茫太行山,踏足的就是上党郡的高都县,从高都县往北到泫氏县。 泫氏县再往北,就跟匈奴的新都城黎亭遥遥相望。 登上泫氏县北的丹水山,刘琨把战马拴在树上,驻足眺望。目尽之处,是冬景的破败荒凉。 他似乎能看到,胡兵满地、兵锋凝血的黎亭大营。 北风起,寒冷彻骨。 他缓缓长啸,啸声渐渐高昂。 啸声毕,继而吟道,“朝发广莫门,暮宿丹水山。左手弯繁弱,右手挥龙渊。” “……系马长松下,发鞍高岳头。烈烈悲风起,泠泠涧水流。” “……揽辔命徒侣,吟啸绝岩中。君子道微矣,夫子固有穷。” “惟昔李骞期,寄在匈奴庭。忠信反获罪,汉武不见明。” 吟到最后,他被情绪所感,悲切不能自已,于是结尾,“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弃置勿重陈,重陈令心伤!” “阿郎!” 手下部曲闻之,亦老泪纵横。 从洛阳跟着他出发的二十六人,都是他手下多年的老兄弟,跟他一样已不再年轻。 刘琨转过头,看向他们。 天寒,他们大多蜷缩靠在一起取暖。一张张老脸,干皱如树皮,上面满是近来奔波的风尘。 他展眉,朝他们笑道,“无妨!只是目睹此景,心一时有些感慨。” “世衰道微,孔夫子尚有穷时,何况吾辈。君子固穷,惟愿不为当朝李陵。宁击胡而死,不降胡而生!” “此诗,就唤作扶风歌罢!” 说完,刘琨长长出一口气,接着脸色一正,“好了!我们继续上路!” 众部曲闻言,纷纷起身,拱手大声应诺。 牵出骏马,一行人翻身上马。吆喝着,鞭打着,继续朝前方路途奔去。 为避免与匈奴胡兵遭遇,刘琨一行改路朝东。 绕过黎亭,沿着太行山西麓,过壶关,最后转至上党郡治潞县。 那里,上党郡守刘惇正与匈奴镇东将军綦毋达对峙。 验明身份,刘琨很快入城见到了刘惇。 迎来上官,刘惇也是大喜。随即,又满脸失望,意兴阑珊。 他孤立无援,坚持到现在,就是还尚存一丝希望。盼着新刺史上任,能带来朝廷救援。 但见刘琨只有二十余骑,无粮无钱,这一腔热血,顿时冰凉。 刘琨看出他的心思,笑道,“刘府君无须忧虑!本刺史一路行来,已深感并州危难之重。” “吾已拟好上书,求调拨谷五百万斛、绢五百万匹、绵五百万斤。” 刘惇精神一振,连忙道:“使君之言,可莫唬我?” 刘琨佯装作色,“琨为上官,安能无信!张口胡言,诓骗于汝?” 刘惇连忙道歉,又惴惴道,“朝廷真会救援?” 刘琨悠然笑道,“君孤悬上党,可能有所不知。” “如今朝廷争端已靖,陛下自长安返洛,东海王居太傅位,摄政理事。” “君且放宽心!刘贼介癣之患也,朝廷一旦腾出手来,大军压境,其势不日便平。” 刘惇左右观察刘琨神色,确实不像说大言。但心下疑虑忧愁,岂有闻一二言就尽去? 刘琨没有多劝,而是又将朝局局势仔细讲述给他听。 刘惇听闻成都王颖已死,河间王颙困守长安亦寻日可亡,满脸愕然。 自前任刺史司马腾南下,他困守上党寻月。竟不知天下事竟变化如此之大! 他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出言再次问道,“谷绢绵各五百万,可不是小数目。朝廷真能调拨如此多物资?” 刘琨神秘一笑。语气轻描淡写,将自己兄长备受太傅信赖,稍稍点了一下。 刘惇顿时恍然,连忙拱手,“使君牧民本州,真乃本州之福也!” “有此多救援,定能重聚民心,回转生气。待时日,良机成熟,共襄盛举,一举屠尽胡虏。” 见安了刘惇的心,刘琨开始细问并州近况。 原来前一年,并州发生的大饥馑,影响仍在持续。 匈奴贼刘渊将都城从离石迁往黎亭,也是因为如此。黎亭在上党郡长子县,靠近壶关县。 上党历来是谷粮丰盈之地。迁移近此,就是为了劫掠各地粮仓方便。 前刺史司马腾领兵跑路,也是因为这次饥荒。无粮,兵心不堪再用。加上,屡与匈奴大战,败多胜少,士气零落。 不等刘琨到任,司马腾已经提前跑了。从太行八陉的井陉东下,到冀州,再前往他的新驻守地,邺城。 听闻司马腾跑路,上万官员百姓跟随,自号“乞活”,如今在冀州、司州等境,求食。至于怎么求食,不说也都知道。 刘琨紧皱眉头,“如今,并州尚余多少户?” 刘惇道,“怕是不足二万户!” “且除胡虏外,盗寇遍布,纵横为祸,道路也为之断塞。各地余户,结坞自保。” 刘琨想到艰难,但不意竟如此艰难。 于是转言,想借些兵马,以供前往晋阳。 刘惇不敢推却,但又实在无能为力。 遂将自己如今的处境,也一一道明。 “刘贼窃黎亭为城,距此不过一二百里。此地虽有山险坚城,但胡骑兵锋四出,不以攻打城池为胜,只劫掠周近城县。” “下官兵少将寡,不能讨,只得据守此城,苦之久矣。” 说着,他满是风霜的脸上全是苦色。 “今又有贼将綦毋达率胡兵万余,正虎视壶关关隘。时不时,就兴兵攻伐。至今有大小战,不下百余。全军上下将士,纵精疲力竭,亦不敢懈怠。” “壶关一旦失守,则上党全郡危矣。上党危,则晋阳与洛城之路为之所断。并州之北,将全为贼所隔绝,久无救援,迟早为胡虏尽得。” “使君明鉴,不是下官推却,实无兵可分!” 说到此处,刘惇已老泪纵横。 匈奴叛乱这两年来,特别是进驻黎亭这一年,他压力徒增,夜夜辗转难眠。朝廷又陷入王乱,无暇救援。 他生怕哪一天被敌攻破,为俘或者被杀,亦或自己忍不住投降。 刘琨听完,见他满头发丝花白,也是心酸。 不小百余战,肯定是夸张了。但一郡之首痛哭流涕,失态至此!也确实可见,其状况之艰难。 刘琨长叹一口气,“也罢!本刺史一路所见,知府君之言不虚,实苦了汝等。” “待我去了晋阳,整顿城池,与上党南北守望,定能一解上党危机!” “待那时,本官为汝等请功朝廷!升官加爵,封妻荫子,绝不会寒了功臣之心。” 刘惇长揖一礼,“谢使君谅解之情!惇唯刺史马首是瞻!” 刘琨继续道,“至于兵马之事,我就于上党停留些时日,募集一些流民为兵。希望能有所得!” 刘惇道,“募流民为兵,使君不必担忧。往日上党多富庶,故多聚集各郡县流民前来求食。有使君出面,带领他们活命,必能得一二!” 他也早想,募集这些流民为他抵御匈奴,但粮草有限,最终也没有敢开这个口子。 不患寡而患不均。选上的流民还好,没选上的,要是急了眼,闹粮,后果他承受不住。 若选多了,供应不足,导致军士断粮,后果他也承受不住。 不如直接不选。而且,他一直都没让流民靠近过城。 募集确实很顺利。 有刘惇的配合,刘琨募兵的消息,很快在周围坞堡中传开。 不到十日,应募的老幼青壮,就达千余口。又过几日,远些的也得到了消息,应者更多。 刘琨开始择选其中青壮,最终选了千余人留下。 但时日却不顺。接着就开始大雪。道路尽断。 刘琨只得停在上党,等到天气好转,道路畅通。 第四十四章 祖逖 刘琨的上书固然让人感动,但其要求却让朝堂不敢动。 “谷五百万斛、绢五百万匹、绵五百万斤!” “这刘越石疯了么!” 朝臣议论纷纷。 司马炽也是苦笑。刘琨真是狮子大开口。如今这朝中,哪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 其实众人也都知道,这些东西只是乍一听很多。但若用来平定刘渊势力,其实并不算多。反而是相当少。 但司马越会同意吗?不可能的。 司马越不可能为了一个并州,就拿出这么多物料。 司马炽没有再关心争吵。 最后能拿出多少,就看司马越的决定。刘琨目前是他的人,他不可能不给予支持。而且还有刘舆在。 而司马炽,在次日,于东堂接见了一人。 前豫章王从事中郎,姓祖名逖,字士稚。年四十二,生于泰始元年,与帝国同岁。是年武帝受禅立国。 “士稚来了?坐!” 司马炽招呼着祖逖。 祖逖似乎才回过神,连忙见礼,“拜见陛下!” 他现在仅仅只是个白身,声名也不算高。所以他到现在还有点懵,不知道陛下怎么突然召见自己。 刚才进堂,不自觉多看了几眼陛下,以至于差点失仪。 司马炽也在观察这个历史传奇人物。 相比原身记忆中那个祖逖,仿佛又老了好多。 跟原身记忆中刘琨的意气风发,只大了四岁的祖逖,精神也显得格外消沉萎靡。 他不是高大威猛,反而有些干瘦。不惑之年的老态格外明显,鬓发已斑白了半数,眼神浑浊低沉。 只有声音,还余留些中气。但语气并没有亲近,乃至巴结,只是简单的客套,仿佛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如果不是历史证明,司马炽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种明显老年状态的祖逖,日后会博出那番声名。 危难之中,方见真英雄本色! 可惜那时的祖逖更老了,又不逢明主。最后,遗憾而终。 现在有这个机会,司马炽不想等到以后,英雄暮年。 因为历史滤镜,祖逖是他在这個时代,最想招揽的人,没有之一。 现在,有这个时机,他该出手了! 司马炽开口道,“士稚,一别经年,闻君母丧,还请节哀!” 祖逖赶紧起身一揖,一本一眼拜谢,“逖叩谢陛下关心!” 司马炽没在意他的反应。 其实两人关系确实不熟。祖逖虽做过豫章王下吏。但那时的原身,一心闭门索居,钻经研史,以求明哲保身,并不关心政务。 王国的下吏一般有两种征召方式,一个是王自己征辟,一个是朝廷帮助任命。祖逖那时是属于后者。 时隔这么多年,二人再见,祖逖的反应,也正常。 司马炽没有多言。他拿起几案上的文书,起身走到祖逖的面前,将文书递给他,笑道,“看看!刘并州的文书。” 祖逖脸上愕然一闪而逝,双手接过文书。 司马炽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重新坐下。示意祖逖请便,祖逖才翻看文书起来。 司马炽静静看着。 跟已为一方大员的刘琨相比,如今的祖逖仍是名不见经传。他的履历也很薄。 其出身冀州范阳祖氏,属于地方豪强大族。 其少孤,同父兄弟共六人,皆为母所养。少时不好读书,长成才发奋。 后侨居司州阳平郡,年三十时,与同州比他小四岁的刘琨,同为司州主簿。 “闻鸡起舞”的典故,就是发生于此。 王乱之后,祖逖也辗转各方势力。 齐王囧时,征辟其为大司马掾属(司马冏为大司马)。 长沙王乂时,其为骠骑祭酒,升主簿(司马乂为骠骑将军),最后官至太子中舍人(此时太子为司马覃),第六品。 仕途的最后一站,是豫章王从事中郎。 司马越挟惠帝东征邺城的司马颖时,原身、祖逖都跟随,最终大军在荡阴大败。司马越逃回东海国。原身跟着惠帝,辗转,最后去了长安。 祖逖则自此辞官。 东西双王对峙时,范阳王虓、高密王略、平昌公模都接连征召,但都被其拒绝。 司马越掌权后,征召为典兵参军、济阴太守。祖逖又以母丧守孝推辞。 只看其履历,祖逖最受重用时,还是长沙王时期。 祖逖迅速翻看了文书,看到最后的扶风歌,停顿了好一会儿,明显有些情绪波动。 其实,刘琨临行并州前,两人一起喝过离别酒。 酩酊大醉时,刘琨意气奋发,其言:此去并州,必捣破胡虏,建不世之功勋! 但两人都没有说,但又都深知,此去之艰难。 昨日,朝堂收到文书的同时,他也再次收到了刘琨的手信。 信言:江山日远,前路泥泞,盗匪遍地,民不满万,易子而食,流民不缕。时危世艰,山河破败,好男儿当奋力振鞭。昨日之志,吾已先行,君勉励之! 又言其在上党已募民千众,将且走且战,且战且走,直至晋阳。 祖逖收到信后,默然不语,当晚为之一醉。 他在为好友祈祷的同时,也心中茫然:自己不应征,是不是做错了? 王乱的倾轧,让他心灰意冷。特别是那一趟邺城之征。 荡阴大败,乱军之中,天子威仪彻底扫地。侍中嵇绍的血,就溅在帝衣之上。 惠帝尚知,“此嵇侍中血,勿去。” 我祖逖大好男儿,就为自身前程,阿谀奉承么! 所以,他自此辞官。 但现在,他已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 想做出一些事,为国为民,都需要放下心结,先去谋求位子。 他居家那段时间,没少听到,议论好友刘琨及其兄长刘舆的话。都不是好话。往日盛名的兄弟二人,口碑已然成了佞臣之属。 但越石此去并州,心怀大志,保境安民、击匪建功,难道不是英雄么? 就在他陷入茫然的时候,传来诏书,陛下召见! 祖逖就带着茫然和疑惑,进了宫。 见祖逖看完,司马炽方道,“闻君与刘并州,乃相交好友,昔日有‘闻鸡起舞’之说?” 祖逖还未从情绪中缓解,闻言回过神,忙道,“昔日相戏之言,不意竟为陛下所知,逖惶恐!” 司马炽感受到其言语中依旧的客套,呵呵一笑,决定不再兜圈子。 对于已不惑之年的祖逖,见过世事变迁,人世浮沉,不是简单两句虚言就能收服其心的。 司马炽指着文书,问道,“士稚以为,并州书上言,谷五百万斛、绢五百万匹、绵五百万斤,能否?” 祖逖客套的神情,终于转变。他很惊讶和困惑,陛下有此一问,“陛下之意?” 司马炽直言,“并州之艰,朕不言,君亦知!” 他相信祖逖这种人,即使居家,肯定也少不了关心局势。 他继续道,“东燕王不敌刘渊,弃并州,方有刘君此去。然朕闻,东燕带民上万,下井陉,今求食司冀。” 他又反问道,“并州之户尚余多少?匈奴之众,又几多?” “刘君大才,然户不及匈奴,粮亦不如,能赢否?” 最后,司马炽断然道,“朝堂多言五百万之多,朕不觉得。但别说五百万,五十万也没有。若有十万,已是并州之福,刘君之福!” 祖逖没想到陛下竟这么看待并州形势,比他想的更加严重。不禁大受震动,张口欲言,但又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方道,“太傅呢?越石乃太傅遣派,并州乃东燕王所弃,太傅不管并州么?” 只这一句话,就暴露了祖逖的性格,及其内心对如今局势掌权人们的态度。 其实,他没说陛下你不管吗,已是给司马炽面子。他知道陛下想管也管不了。 司马炽摇摇头,“没用的!他不可能为一个并州,花费那么大代价!太傅之心系者,不只一个并州。” 祖逖心中一震,悄悄看了眼,看陛下神情没有什么不对,才放心。 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陛下话中什么意思? “不只一个并州”,那是什么? 他生怕下一刻,陛下就给他搞个衣带诏! 然后又觉得自己肯定想多了。自己一个白身,陛下就算衣带诏,也不会选自己。 但,陛下召见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司马炽并不知道祖逖内心如此丰富,竟因他一句话,就想岔了。两人接触少,都对彼此缺乏了解。 此时的祖逖,正处于人生低谷。有志不能伸,又逢母丧,小伙伴起飞,三重打击,让他内心敏感。 而司马炽因为历史滤镜,还没有觉察到这点。 “至于东燕王……” 司马炽不尽言,只哼哼一笑。 第四十五章 收心1 司马炽哼笑过后,问道,“士稚,汝以为东燕王会如何?其弃并州,改守邺城,就会有好么?” 这一问,更加赤裸裸。 祖逖咽了口唾沫,强让自己平静,“陛……陛下,逖不知!” 祖逖有点懵。 陛下对自己的态度,有些诡异呀!太过亲近了! 提到东燕王,陛下神态毫不掩饰的鄙夷。他真不禁想问,陛下,这是能在我面前表现的么? 我不是陛下的亲信呀! 东燕王是太傅的胞弟。太傅是陛下的王叔呀! 他在坊间一直听说,如今的陛下对太傅恭敬得很,信任得很。朝会不上,政务不理,都全权交给了太傅处理。 以前刘琨还在洛阳的时候,更是从其那里听闻,陛下为皇太弟时,事太傅甚恭。 看到祖逖的神态,司马炽不禁一笑,再次问道,“士稚,朕再问汝,汝以为此次青州之乱可平否?” 祖逖迟疑一下,最后还是缓缓点点头,“应该无须忧虑罢。逖闻,那一伙盗贼是去年刘柏根残余。” 司马炽深叹一口气。没错,这是目前大家正常的认知,司马越如此,祖逖如此。 因为谁也想不到,就这一小撮小毛贼,在王弥的带领下,会越来越猛。后来把西晋王朝都给掘墓了。 迎着祖逖诧异的目光,司马炽缓缓道,“他们不只是一伙盗贼,而是一群没饭吃的百姓!当百姓没饭吃的时候,生死已经不在乎了。” “青州有多少这种百姓?” “朕不知道,没人上书朕,为朕回答这个问题。但,朕想不会少。” “有多少百姓没饭吃,待王弥下山,就会有多少百姓加入他们。他们下山时,是刘柏根残余,但下山后,数日破二郡,势头之盛,已说明不是了。” “王弥其人,乃豪族子弟。其能舍弃家业,依附刘柏根,显然是野心勃勃之辈。这种人,绝非简单,是有着强大自负的。” “以高密王之能,朕不觉得,其会是王弥对手。此去的鞠羡,更不会是。” 祖逖闻言,终于收起心中的胡思乱想,怔怔地看着司马炽。片刻回过神,才觉失仪,马上低下头。但默然无语。 显然已经有了思考。 司马炽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击中了对方的心坎,继续道,“所以说,士稚,朕的看法与汝等恰恰相反。” “汝也好,太傅也好,朝堂众臣也好,都以为青州之贼不足虑。但,朕深虑之!” 蓦然,祖逖出声,“陛下呢?陛下不管么?” 继而更大声,似乎是质问一样,“陛下既有此忧虑,为何不管?” 司马炽苦笑,没有回答,只长叹一口气。 祖逖终于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发泄式的问完,祖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失态,还是在君前。 他连忙起身离席,叩拜在地,“逖失仪,冒犯陛下!请陛下恕罪!” 司马炽摆摆手,才意识到他叩首看不到。于是,起身走过来,将他扶起,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若士稚没有此拜,该多好啊!” 祖逖浑身一震。定定看了看司马炽,然后深深一揖。 他听出来,陛下不想让他继续客套,想让他更坦率一些。这是对自己人的态度! 但他心中又自问,陛下为何对我如此信任! 找不到答案,然而他的心态已经开始转变。 陛下说青州之乱难制,陛下明知如此,心中肯定不甘亦不愿,却无力改变。 陛下给我说这些心里话,以自己人待我,我祖逖何德何能?又安能再疑神疑鬼? 司马炽点到为止。 他转过话题,“士稚,君且随朕来!朕有一物,欲使君观之!” 说着,拉着祖逖走到自己席前。从几案上,抽出一大卷布帛,然后缓缓摊开。 是一卷地图。 “陛下,这是?裴司空的《禹贡地域图》?” 祖逖瞪大双眼,惊异出声。 随即又马上否认道,“不对!逖虽未见过裴司空所作,但‘制图六体’所出舆图,逖见过不少。此卷图册却明显更细腻清晰。” 他说着,颤巍巍想要抚摸布帛画册。 裴司空,是指裴秀,魏晋两朝名臣,官至司空。是到了西晋时期,河东裴氏依旧能持续辉煌的顶梁柱之一。 其作成《禹贡地域图》十八篇,上奏晋武帝,被收藏于秘府。 序中有言:制图之体有六焉。一曰分率,所以辨广轮之度也。二曰准望,所以正彼此之体也。三曰道里,所以定所由之数也。四曰高下,五曰方邪,六曰迂直,此三者各因地而制宜,所以校夷险之异也。 这就是“制图六体”理论。后来,一直沿用到明朝,最终才被传教士所带来的的西方制图学标准所代替。 所幸《禹贡地域图》不如财帛动人心,所以在之前的战乱中,没有被人劫掠而去。 此时展开的画册,就是司马炽依照《禹贡地域图》重制的部分地图。 好在他身边侍中侍郎等近臣中,丹青妙手不少。缪播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在《禹贡地域图》的基础上,由他们执笔,司马炽再回忆后世地图作为辅助,简略成此地图画册。 “士稚,看看,这便是如今的大晋好江山呀!” “烽烟四起,叛贼林立。民不聊生,山河倾颓!” 司马炽指着画册,阴阳怪气笑着。 祖逖没有回话,只是看着地图。上面用朱笔圈红了好些地方。 并州、蜀中、江南,乃至青州,他都能理解。但邺城、幽州、凉州三处,还有关中、荆州二处,他却陷入思索。 “且坐!” 司马炽拿了个软团,递给祖逖,让他坐下。 “是不是很疑问?” 他笑着问祖逖。 祖逖才移开盯着地图的目光,点点头。 司马炽给自己斟了杯茶,顺手也给祖逖添了杯。 然后指着地图,缓缓说道,“并州刘渊,蜀中李雄,江南陈敏,青州王弥,此四者,陈敏不用担心,其势必不会长久。吴地素来排外,陈敏非高门且非吴人,很难为江南人士信服。” “若朝廷持续动荡,陈敏且有大才,或还能如昔日孙文台、孙伯符父子开创一番基业。然,二者皆无,陈氏之亡已定。” 司马炽又指着益州,“蜀中亦不急。彼与中原距远,所图者不过偏安。如汉昭烈般雄主、诸葛武侯般贤才亦不能出蜀,李氏之辈更不用言说。” “惟刘渊、王弥,朕之所虑也!” “若言江南陈敏只是介癣之疾,李贼是肢体之疾,这匈奴刘渊,青州王弥,实乃心腹之患!” 祖逖深吸一口气,陛下对局势的评判让他刮目相看。其中对陈敏李雄的说法,他也认同,但他不明白刘渊王弥为何就被高看一眼? 刘渊他尚能理解。但王弥,如今只是一小小山匪贼首。 哪怕如陛下之前所说,青州没饭吃的百姓,都会是潜在的乱民。但他还是难以想象。 第四十六章 收心2 司马炽知道他的不解,但没有说王弥,而是说起刘渊。 “胡民问题,由来已久。后汉以来,便叛乱无常。致使朝中不少人习以为常,以为不足为虑。” “但时移世易,多年王乱已让朝廷大伤元气。以匈奴之兵强马壮,刀锋箭疾,加之又距洛阳甚近。” “其处于并州,势高。一旦不能约束,使其兵出太行。其势便如猛虎下山,可直扑洛阳。” “京都遇急,天下震怖,这遮羞布一旦被扯下,朝廷最后一点威仪也将不复存在。后汉末年之景,将重现矣!” 最后,他朝祖逖问道,“士稚,这种情形,汝愿么?” 祖逖狠狠摇摇头。对刘渊势力,他自己做过分析。但他所持观点,远没有陛下说的这么悲观。 他不能理解陛下为何会这么悲观。 司马炽又指了指邺城,“方才,朕问君,汝以为东燕王会如何结局。或许君以为,我是在鄙夷东燕王弃并州之举。” “不错!那确实是!” 祖逖还以为陛下要否认。 司马炽将手指移到司州、冀州交接一块范围,“但,朕没想到东燕王叔竟如此蠢笨。他弃守并州便罢了,然,带民上万而出。他这是自寻死路呀!” 祖逖闻言,定睛朝地图看去。 “这上万众,食物从何而来?东燕王提供?邺城提供?”司马炽说着,嗤一声笑,“若他能养活这些人,就不会跑出并州了。” “上万人,号‘乞活’而求食,一旦不能得,跟青州王弥之众又将有何区别?” “那时,休管汝是东燕王还是南燕、北燕,都将被饥饿的民众吞食干净!” “况且,朕还知道,朕这个东燕王叔,贪财囤货,难拔一毛。在并州曾为一己私利,掳掠民众为奴贩卖。” “似这等人,会为百姓提供钱粮么?” 祖逖这才恍然,为何陛下提及东燕王,会如此痛心疾首。 “所以,士稚,君想过,邺城会被破么?” “这……这怎么会!” 祖逖被这突然的一言,给打懵了。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口结舌。 陛下说的越多,他心中越茫然,越感受到陛下心中那浓浓的悲观。 司马炽断然道,“为何不会!不仅邺城,洛阳也会!”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迅速点了几个地方。 接着大声道,“这些地方,百姓一旦变乱,汇成一线,邺城安否?洛阳安否?” “若再与并州匈奴联合,直扑洛阳,君以为是何结局?” “贼据并、青、兖等,为魏武。吾等居洛阳,不恰如后汉旧帝!” “陛下!”见陛下情绪激动,竟说出这种言论,祖逖连忙大叫一声。 接着他起身,俯首一拜,“逖不觉会如此!逖也不会让它如此!” 司马炽平缓自己说着也有些失态的心境,轻轻一笑,“那君会做什么?君能做什么?” “朕闻太傅曾征召君为典兵参军、济阴太守,君彼时拒绝。” “我……” 祖逖顿时哑口无言。是啊,我一介白身能做什么? 接着,他浑浊的眼睛如同被擦去尘埃一般,变得明亮,紧盯着司马炽。 司马炽没有让他失望,“如今,若朕征召君,为匡扶这江山、平靖这乱世尽一份力,君可愿意?” 祖逖很想立即答应下来,但他忍住了。他问道,“陛下想让臣做什么?” 司马炽从几案上又抽出一则文书,递给他。 祖逖这回赶紧翻看。 “骁骑将军?张安逊?” 司马炽点点头,“张骁骑,上言推辞骁骑此职,欲回凉州!” 这张安逊,指的是张寔,字安逊,出身于安定张氏。其父张轨,目前为凉州刺史。 张寔现为洛阳中军的骁骑将军。 “这……他意欲何为?其父为使君大吏,一方大员,子嗣不于京都为质,安能回凉州!” 司马炽见祖逖说话毫不客气。心中却很高兴,说明他已经渐渐倒向自己这边。 他呵呵一笑,淡然道,“天下不靖,人皆有私心,乃至野心。凉州孤悬中原,一旦中原有变,可划一地为王。他为长子,不回去,岂不是便宜了下面弟弟?” 祖逖顿时哑然。他突然发现,陛下是真的什么都敢说。 张凉州若是听了这话,不吓得立马请罪就是立马竖旗反叛! “那陛下还放他走?” 司马炽反问道,“为何不放?” “只要中原不变,张氏敢反么?张凉州还是不错的。其治理凉州,确实才有所用。” “若中原真乱了,他张氏真能保下凉州,护住一方百姓。朕还要谢谢他们!” 祖逖闻言,心神震动。他听出陛下不是虚伪之言,是真这么想。 确实!司马炽确实不在乎。 历史上的前凉确实不错,中原丧乱,凉州前期一直是净土。 只是后来,张氏子弟也变了,于是凉州也乱了。 当然,这只是现在。如果日后,他能平定中原,那么凉州自然要乖乖回来。 司马炽继续道,“不过,此职位可能还不会太快变迁。君先跟着我,做一个中书侍郎。” “后续安排,也不瞒君,朕想汝为我统兵为将。” “这段时间,君若有什么想法,可奏于朕。” “兴许有朝一日,朕会御驾亲临,与君一起,破胡虏,平叛贼,收山河,再造江山一统!” “士稚,君可有信心,担朕此重托?” 祖逖立即跪倒叩拜,大声道,“臣绝不负陛下!” 司马炽将其扶起,拍着他的肩膀,并肩而站,朗声大笑起来。 这时,若是有个相机拍个照片就好了! 祖逖不知道陛下为何如此开心,冷峻的脸继续绷着,但嘴角却也勾起一丝淡淡笑意。 走出宫门,迎面寒风吹来。 祖逖却一改冷峻,一腔斗志在肺腑之中沸腾,随着走动,他全身也跟着颤栗。 在东堂压抑住的心情,此时再也压抑不住,一下子喷发。 这個不惑之年的燕赵大汉,低沉数年的心志再次被激活。陛下给予的信任,泰山重担,他不再迷茫,前路已明。 他眼神明亮起来,胸膛挺直。浑身是暖的。他解开皮裘,迎着这寒风,也不觉得半点冷。 迎面牵来牛车的是胞弟祖约。 祖约临近便将缰绳扔给仆从,快步走到兄长面前,满脸是喜意和期待。 “陛下诏阿兄,可是大喜事?” 祖逖又恢复冷峻。他瞥了胞弟一眼,闷声道,“尚在宫门,不得喧哗。” “汝不是出门寻纳兄长去了?怎在此候我?” 祖约小声答道,“二兄与人弈棋,遣我先归。我听闻陛下诏兄入宫,就来此候着。” 接着,又急不可耐道,“阿兄,快告诉我!陛下怎么说?” “是不是跟坊里传言一样,要封阿兄大官?” 祖逖瞪了他一眼,接着矜持地略微点点头。 祖约闻言大喜,不知暗自琢磨什么。 祖逖不管他,快步走着,很快上了牛车。 祖约回神,立马追上去。 经弟弟这么一搅合,祖逖心情也平静下来。 他对上了牛车的祖约说道,“汝明日带些人,赶回阳平和范阳。” “然后汇集家族乡党、亲近子弟,告诉他们,有愿从我者,便南下京都。我祖逖欲带他们建功立业!” 祖约犹豫一下,但看兄长瞪过来的眼神,立马应道,“诺!” “还有,带信告诉大兄,将范阳家中部曲、荫客,择选身强体壮、年轻男丁,皆送往于此。” “兄长,这……” “不必相劝,我意已定!” “不是!弟是想问,陛下到底封了兄长什么官?” 第四十七章 谋逆 安顿好祖逖,接下来就要处理好张寔的事情。 司马炽通过收集的信息,了解到,张轨这些年在凉州做的确实不错。 其到任便平定盗匪,使凉州治安为之一新。 接着击破河西鲜卑的反叛,斩杀首领若罗拔能,俘获人牛羊十余万口,解除了鲜卑的威胁。 又大施教化,传儒学,使凉州文治昌盛。 可以说,张氏的统治在现在的凉州已经开始奠定基础。 但也只是基础。其在凉州的统治,还不是很稳。 很多大族,都在暗里潜伏,摩拳擦掌,等待着机会。 毕竟张轨掌控凉州的时日还不算长。 张轨是永康二年正月(301),由散骑常侍之职,主动请命,要担任凉州刺史。时王乱刚开始,司马伦诛杀贾氏集团,刚掌权。 张轨选择离开京都朝堂,远赴凉州的导火索,是司空张华被杀。张华一直很赏识张轨的才华,常为其扬名,算是张轨官场上的恩主。 张轨有三子,长子张寔,次子张茂,后来都成为前凉的君主。 张寔留在京都,是地方大吏任职的常有惯例。次子和三子跟在张轨身边。 张轨是雍州安定郡乌氏人,跟司马炽老丈人是同乡。所以梁芬对张氏比较了解。司马炽需要的相关信息也多是从他手中得到。 张轨家族世代以儒学传家,在朝堂上,属于儒学礼法派。与太常挚虞,都出自名儒皇甫谧门下。皇甫谧乃后汉名臣皇甫嵩之曾孙。皇甫氏也是安定郡大族。 张轨亦家世渊源,乃汉初诸侯王张耳的十七代孙。母族是西州大族,陇西辛氏。陇西郡此时属秦州。 虽然安定郡、陇西郡都离凉州很近,但毕竟不属凉州。 司马炽经过这些时日的了解,已经深知此时人们地域意识的严重程度。 张轨以外州之人,想牢牢掌控住凉州,不会那么轻松。凉州本地的大族,乃至附近秦州、雍州、梁州等大族,都不会坐视这块肥肉,被张轨轻松吞下。 哪怕现在朝廷形象已经大损。但没有朝廷的帮助和站台,张轨绝不可能会成功。 司马炽了解到这点。就知道自己要怎么做。 凉州乃产粮大户,又有俗称“凉州大马”的精骑。 张寔要回去,可以。张氏要靠朝廷稳据凉州,也可以。 那么就向朝廷和皇帝表表忠心。张氏也需要竖起这张大旗,为自己招揽人心,积聚声威。 就在司马炽准备好召见张寔时,一则爆炸性的消息突然在洛阳传开。 缪播首先急匆匆赶过来,禀告这一消息。 接着,老丈人梁芬和舅舅王延申请入宫。 三人带来同样的消息。城中此时到处在传。 吏部郎周穆、御史中丞诸葛玫向太傅建议,陛下为皇太弟乃张方所立,张方叛逆之臣,应废除陛下,更立清河王。 “消息是谁传的?” 司马炽被这一消息击懵。但迅速稳住心神,赶紧朝老丈人问道。 “不是我!” 梁芬惊闻消息后,一直处于惊惧状态。此时,赶紧撇清嫌疑。然后看看缪播,又看看王延。 “无妨!说!” 到了这个地步,司马炽已不在乎缪播等人知道他交代梁芬做的这些隐秘。 得到司马炽应许,梁芬才再次说道,“臣监视周府和清河王府,并无不妥。之前情况,都已禀告陛下。这几日也无遗漏。” 司马炽沉默片刻。待三人也缓缓情绪。 然后问道,“外舅,汝以为会是谁?” 又转向缪播,“宣则,君觉得呢?” 缪播赶紧说道,“陛下,不管是谁,当务之急,应宫中戒严,加强防备,以备不虞!” 缪播这一说,顿时把梁芬和王延吓到了。 经过缪播这一提醒,他们都意识到,更可怕的事情是什么。 是谁传出的,都无所谓,事后再说。关键是现在。太傅听闻消息后,会什么反应? 一旦…… 梁芬跟着急忙道,“陛下,缪侍郎所言极是!应该马上传令左右二卫,封锁宫禁,把守宫门,以防……” 司马炽也在紧张。他刚才就想到这个,但还按捺自己不去想。现在缪播直接挑破这个事情,让他也不镇静起来。 会是司马越自导自演么?然后顺势而为,带兵入宫,废了自己? 或者不是司马越,而是另有别人。加大自己与司马越之间的裂痕。 司马越被这消息逼迫,狗急跳墙,选择孤掷一注? 司马炽坐不住,起身左右踱步。 三人心急如焚看着他。 “不!不能反应过度!” 司马炽突然道,他下了决定。 他大声道,“太傅不敢!现在他带兵入宫,废掉朕,无疑自掘坟墓。赵王伦什么下场,他不会不知道!” “若他不姓司马,行董卓之事,朕能理解。但他姓司马,乃宗室王,现在废朕就是废他自己。” “如果这消息不是他自己传出,那后面就是别人的阴谋。他更不敢!” “如果是他自己传的,用这种手段废帝,那就跟傻叉一样!” 心乱之下,司马炽用了一个很超古代的词汇。 司马炽知道自己此时需要镇静。他不断给自己找理由,说服自己,司马越不会那么干。 但心中的恐惧依旧难以消除。 缪播不敢赌,继续劝道,“陛下,不管如何,陛下都不能以身试险。万一呢?我们也只是防备,并没有什么。” 梁芬也跟着苦口婆心道,“陛下,臣赞同侍郎所言。陛下万金之躯,不能轻涉险地。此事事关重大,谁都料不准太傅会如何想。哪怕如陛下所言,但万一呢?万一错了……” 司马炽紧皱着眉头,接着话,“如果那样,能挡住他么?” 缪播赶紧道,“不说一定能。但有机会。如今二卫都在吾等掌控,太傅就算带兵入宫,一时半会也难攻破。此时,只要城内其他各军或高门大族,有帮助我等,就能极大可能赢下太傅。” 司马炽再次反问,“那然后呢?洛阳以东全是太傅的势力,你我除非跑出洛阳。但跑去哪?” “去长安,关中势力肯帮朕么?” “除了长安,还能去哪?” “而且,太傅一旦那么做了,天下反他的将不知道凡几。” “那些人不会是为了朕,而是野心,看到了机会!” 最后,说到这里,他断然拒绝,“不行,宣则!现在不是好时机!” “一则传闻,如果闹到那个地步,实乃不智!” “不仅朕傻,太傅也傻!我们都能看到的事情,太傅掌握朝权这么久,会这么乱来?因为一则传闻,丧失自己的优势”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而且,现在,天下不能乱!一旦乱了,我们就再没机会了!” 他的势力太过弱小,还没有成长起来。 现在若天下大乱,他没有自己的班底,就是奇货可居,沦为野心家手里的令牌。挟天子以令诸侯。 现在洛阳的局面,是最好的。他这個皇帝还有些威仪。在朝臣、司马越这三角中,还能渐渐蚕食一些权力,养肥自己。 不能乱! 司马炽渐渐说服自己。他开始冷静下来。 第四十八章 速杀 不管从哪方面看,他都不能反应过度,再刺激司马越。 一旦闹到不可收拾,天下将提前大乱。什么五胡乱华、永嘉之乱都将提前上演,这更是他不能允许的。 司马越不是傻子。他能从王乱中,一步步走到最后,攫取到最后的胜利,要承认有他的过人之处。 何况还有刘舆潘滔,还有王衍,这些都是聪明人。 一则传闻而已! 这么多聪明人,能被一则传闻,就搞乱阵脚么! 司马炽语气斩金截铁,命令式的再次道,“不行!不戒严宫禁,宫门正常!” 想想,他又说道,“让辛要带他的那一队精兵过来。” 他朝三人说道,“君三人先别出宫!太傅不敢动朕,但朕怕他会借此对君等出手。” 缪播还待再劝。 但司马炽直接阻止他,“宣则,还记得我们曾说过的么?” “阖闾门铜驼处,我跟君说,要让洛阳再复太康年时盛景。” “洛阳现在的局面,是吾等千辛万苦才维持起来的。一则传闻而已,若因为它,坏了我们苦苦经营的局面,不行啊,宣则!” 缪播此时闻言,知道陛下决心已下,不惜以身犯险,也要维持如今局面。 他情不自禁,已经泪涌,泣而拜道,“陛下之意,臣知矣!” “陛下以身试险,臣又何必惜身!请陛下允许臣出宫,继续为陛下打探消息!” 司马炽马上拒绝,“宣则,不必再言!君乃我肱骨,就安心陪在朕身边!” 梁芬、王延此时双双拜道,“陛下,请允许臣出宫!为陛下打探消息!” 司马炽心有意动,但知道不患寡只患不均,不能区别对待。 其实最合适的人选,是梁芬。他作为皇后之父,外戚。自两汉以来的政治传统,一般来说,司马越不会动他。 既然已经表态,三人都是陛下一根绳上的蚂蚱,此时就算害怕,也不能惜身。 三人都再三表示,自己要出宫,继续探明消息。 自己这边知道了,太傅那边肯定也已经知道。 若要动手,也会很快。不动手,也会很快做出下一步动作。 司马炽见此,也就不再阻止。任三人出宫。 … 正如他们所说,司马越比司马炽更早一步,得知城中疯传的消息。 他也顿时给击懵。 事情是真的,但消息不是他传的。 一身冷汗之后,幸好他今日就在太傅府办公,于是迅速招来几个心腹。 心腹之中,如刘舆潘滔负责军务,都有自己的私人势力,也同步知晓传闻。正朝司马越处赶来。 像郭象等这种负责太傅府政务,但又尚虚的,到来之后,司马越一说,才得知这惊人消息。 立马都被吓住了! 太傅若真的与陛下决裂,可不符合他们的利益啊! 倒不是他们不想从龙。他们都是司马越的近臣,知道司马越如今的实力,根本还不够行废立大事。所以,生怕太傅被传闻刺激,真走到那一步! 司马越看了一眼郭象一等人神色,转过朝另外三人问道,“庆孙,阳仲,景声?” “杀!” 刘舆首先道。吐了一个字,将屋内众人骇了个脸色苍白。 接着,又听他道,“杀了周穆,诸葛玫!” 众人才大松一口气。 潘滔、裴邈静默不语。周穆诸葛玫两人都是重臣,又是大族,他们不敢轻言诛杀。 司马越逡巡众人片刻,将其等神色尽收眼中。 他深深吐了一口气,刘舆的建议其实正是他心中所想。现在刘舆说出,他也就不再犹豫。 至于司马炽等人担心的,他想过,但理智阻止了他。 “好!” 他一拍几案,霍然起身,大声唤来卫士。 “尔等速去!将周穆及诸葛玫抓捕!” 刘舆接着说道,“但不要动二人家人!” 司马越马上明白,立即道,“对!只抓这二人!” 刘舆朝司马越拱手道,“太傅宜上表,请罪,且请废除夷三族法令!” “或马上单人入宫,与陛下说清楚,解开误解!” 这时,恢复冷静的郭象则立马道,“废除法令可以,但请罪不行!单人入宫更不行!” “太傅,绝不可请罪!一旦请罪,就如同承认此事有太傅参与。” “单人入宫更不行,谁知道陛下如今怎么想!若一旦……” 他指着刘舆,大声斥责道,“臣请治罪刘舆!其狼子野心,居心叵测,欲陷太傅于险地!” 潘滔马上说道,“请罪可以,但不能以传闻请罪。而是言太傅掌理朝政,但失职不察,竟现周穆诸葛如此悖逆之徒。” 裴邈接着道,“邈以为,太傅可称病,然后上表,言失察之罪,请诛周穆诸葛二人。再以骨肉之亲,怜姑母老弱,废除夷三族法令,只追究二贼首之罪。” 刘舆见自己的话被逐一驳斥,紧皱眉,同时改变自己的建议,“宜速诛二人,不可交付朝廷。诸葛玫之兄为廷尉,恐欲救弟活命。” “为防二人胡乱攀扯,请速杀!” 司马越闻言,面色闪过一丝后怕。也不等其他人什么反应,他马上再唤来卫士,让其追上前队,传达新的命令。 潘滔和裴邈本来有话要说,但见此,只能闭上嘴。 看到太傅这种反应,他们都已猜测到,传言中周穆诸葛玫劝太傅的事,怕是真有其事。 这种情况下,哪怕他们知道随意诛杀大族子弟,会带来很大的风波,但也没法再劝。 静默了一会儿。 “汝等说说,到底是谁?到底是谁传的!” 司马越咬牙切齿道。 “会不会是陛下?” 他再问到。 “不会!”等了一会儿,这次是潘滔先答。他断然道。 说完,他看了刘舆一眼,想看透这个盟友是怎么想的。若按照正常,刘舆应该立马就出言否认。 刘舆没跟他对视。他当然赞同潘滔,陛下暗中操作的可能性不大。 但他不想就这么快让太傅释怀。他想加大太傅和陛下之间的裂痕。 之前入宫的建议,太傅不纳,那就转变策略。 潘滔收回目光,继续道,“陛下不会如此不智,他若传出此事,目的何在?收益不大,风险滔天,何其不智!” 裴邈跟着点点头。他是河东裴氏,高门大族,也不希望太傅和陛下立马冲突,以致到不可收拾地步。 郭象也很赞同。 司马越问道,“庆孙?” 刘舆这才道,“陛下不会。但若是其下私自所为就很难说了。” 丢了这一个怀疑种子,他不等司马越细想,继续道,“不过,更大的可能是另有其人。” 司马越闻言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细细思索片刻,口中喃喃道,“会是谁?” 在他心中,他已经锁定了一些嫌疑人。 潘滔深深看了眼刘舆。他感觉到自己这個盟友似乎在尝试某些可怕的想法。自己是不是要离他远些? 众人都没在说什么。任司马越自己去想,这种猜测,已经没有必要。想知道,只能去查。但这种手笔,恐怕很难查到。 而且不管是谁做的,哪怕真是陛下出手,如今之计,也只能先蛰伏。吞下这个苦果。 最正确的态度,是想想后续怎么做。 这次风波,不会轻易过去。 … 司马炽在宫中焦急等待。 很快,缪播等人就回来,也带回了最新进展。 周穆和诸葛玫被太傅抓捕,已以谋逆罪诛杀! 周府、诸葛府被太傅府的卫士把守,不准出进。 很快,司马越的上表,也送到宫中。 表上,司马越自承失察之罪。因听闻此事,痛心疾首,情绪太过,病倒。同时,请陛下哀怜,废除夷三族法令,赦免周氏、诸葛氏其余人。 司马炽松了一口气。同意赦免,又签了同意废除法令,同时遣医官和送一些药材物品,去慰问司马越。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 但带来的后遗症,却会持续。 司马炽有了预感,司马越怕是很快要出镇了! 司马越的快速反应已经说明,此事不是他自导自演。那背后就是其他人。 最大的嫌疑人,就是那些想要更多权力的朝臣。 他们可能只是为了侵蚀权力。 但他们不知道后续。 司马炽知道。如果加上不久后的青州平乱失败,还有后续汲桑石勒再起,邺城被破等等,司马越的威望必然大失。 他在朝堂的日子只会更加难过。用朝臣的规则手段跟朝臣斗,注定要被拿捏。 要盘活,最好的策略,就是出镇地方。然后率军平乱,再借平乱威势,重回朝堂。 那时就是真正的说一不二。今日这种传闻,也可以不是传闻,而成为事实。 其实司马越自赢得王乱后,就一直搞错了策略。 他最大的优势是掌握的武力,是洛阳以东的地方势力。但他却舍弃这些,而选择在朝堂与一群老狐狸斗智斗勇。 第四十九章 地方 风波过后,朝堂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 但安静没有多久,只短短数日,到了二月初,一场疾风骤雨再次袭来。 朝堂出现了大规模的人事动作。 河东郡人裴盾被任命为徐州刺史,同郡裴宪为豫州刺史; 太傅府左长史刘舆,被任命为东中郎将、使持节,负责征讨江南陈敏。 冀州范阳人祖逖,被征召为中书侍郎; 黄门侍郎傅宣,补缺吏部郎,缪播补缺御史中丞。 中书侍郎爰俞,为侍中,散骑常侍庾珉,为侍中,卫尉荀组,为侍中。加上在职的侍中羊忱,四名非加官的侍中,正式齐全。 尚书郎梁芬,升为卫尉,前尚书山简,复起为光禄勋,前尚书和郁,复起为太仆。 等等,不复详述。 掀起这场风波,打破安静的,自然是众人都在暗中窥视的,等待其下一步动作的,太傅司马越。 太傅称病数日后,终于好了。 其上表再次请罪和谢恩。顺便提出了一些人事建议。 共涉及三人。非朝堂位置,而是地方上。 首先是河东郡人裴盾,为徐州刺史,然后同是河东郡人的裴宪,为豫州刺史。 最后一人,却令很多人惊讶。 左长史刘舆出府,为东中郎将,更是使持节,负责征讨盘踞江南的贼寇陈敏。 太傅府三才,乃太傅左膀右臂,心腹之用,为众人皆知。 今“一才”出府,被委以剿灭江南逆贼。 这是何故? 还被越级赐予使持节之权。 使持节,是假节、持节、使持节这三持节中,权限最高。平时及战时,皆可斩杀二千石以下官员。 以东中郎将的职掌,最多不过假节。 这是要斩杀谁?信不过谁? 征东大将军刘准因年老,刚被平东将军周馥代替,但还在寿春未离开。 周馥都督扬州诸军事,最合适征讨江南的人选,不应该是他么? 此外还有扬州刺史刘机,镇守下邳的安东将军司马睿,都可以任用,何必遣用心腹,远去江南! 相比对刘舆出府的惊讶,对于二裴的任用,则让好多人眼红冒酸水。 裴盾乃太傅王妃的亲兄,其父为裴康。裴宪乃王妃堂兄,其父为裴楷。裴楷人称玉人,官至中书令,曾乃河东裴氏顶梁柱之一。 河东裴氏自最后一根顶梁柱裴頠倒塌之后,在朝堂就再无支撑,如今势力多发展在地方。这次再添二刺史,可谓门庭复起。 后者还可以说是父荫,而且裴宪本人名声也不错。 少年时,便以聪颖好学、折节交游闯出名声。后来又潜学玄儒二门,为名士所奇。名士谢鲲庾敳都称赞过他,为其扬名。 官场履历也符合。历任东宫侍讲、黄门侍郎、吏部郎、侍中等清贵近臣显要职位。 但前者,实打实的裙带关系。其父裴康不过官至太子左卫率。裴盾自己更是籍籍无名。 有些说酸话的,背地里吐槽,这裴氏的新顶梁怕不是太傅吧? 人们的目光再次聚焦,本该在朝堂沉寂的河东裴氏。 一般大族,也很难逃过两三代后便在朝堂式微的规律。 衡量标准,一般地方上以刺史及以上。朝堂上,便以尚书、侍中及以上。 然而河东裴氏,自后汉以来,昌盛至今。本以为其在裴頠死后,朝堂无支柱,地方上也无刺史大员,后续是要沉寂几代了。 要是让他们知道,河东裴氏后世更耀眼,估计心态更不平衡。 裴氏一族,居司州河东郡闻喜县。这一脉,最先显名的是后汉裴晔,官至并州刺史。 裴晔子裴茂,汉灵帝时,官至尚书。董卓之乱后,讨李傕有功,得以封侯。最终官至尚书令。 河东裴氏至此开始开花结果。 裴茂有四子,裴潜、裴徽、裴辑、裴儁。除了裴儁流落蜀中,后在蜀汉为官外,其他三子皆显赫。 裴潜是裴氏第一位享有盛名,史书单独立传的。其先避乱荆州刘表,后投靠曹操,为曹操倚重。最终在曹魏,官至尚书令。 其子裴秀,官至西晋三公司空。为司马晋立国和司马炎争位,都立下汗马功劳。 时有言:贾、裴、王,乱纪纲;王、裴、贾,济天下。其中指的三人就是贾充、裴秀、王沈。 讲的是,乱曹魏纲纪的是这三人,济司马晋天下的也是这三人。 晋朝建立后七年,裴秀因服散误饮冷酒而死,终年四十八岁。 裴秀子裴頠,官至尚书左仆射,在惠帝前期掌权朝政。在王乱开始,被赵王伦所杀。年仅三十四岁。 这一支,子嗣也不昌。如今只剩下,裴頠二子裴嵩、裴该,侄子裴憬。 裴徽这一支,子嗣则十分昌盛。裴徽官至冀州刺史,有四子。分别是裴黎、裴康、裴楷、裴绰。 其中以裴楷名声最重。 裴楷娶妻,司徒王浑之女,太原王氏。有五子一女。 长子裴舆娶妻汝南王亮之女。次子裴瓒娶妻外戚杨骏之女。女儿则嫁给卫瓘之子。裴宪为裴楷三子。 裴楷在诛杀杨骏和第一阶段王乱中,都因这些姻亲而被卷入。 诸王杀杨骏时,次子裴瓒卷入其中被杀。裴楷因时任侍中的傅祗所救,得免于难。 楚王司马玮诛杀司马亮与卫瓘时,又追杀裴楷。裴楷带着司马亮幼子,一夜之中,连逃八次,最后躲在老丈人王浑家中,才幸免于难。 司马玮被杀,第一阶段王乱结束后,裴楷被任命为中书令,与张华、王戎共掌朝政。同年,因渴利病而死。 裴辑一支目前相对衰落。后人有裴武、裴嶷兄弟,前者为平州玄菟太守,后者为司州荥阳太守。 司马越所用,目前都是出于裴徽一支。 今日二裴上位,也打破了很多人心中的阴暗想法。能见识一个顶级家族的落寞,还是能满足很多人看客心理的。 时有八裴方八王的说法,至今已流传很广:裴徽比王祥,裴楷比王衍,裴康比王绥,裴绰比王澄,裴瓒比王敦,裴遐比王导,裴頠比王戎,裴邈比王玄。 这代表着当时两大顶级家族。王绥,乃王戎之子,已早卒。王玄是王衍之子。 如今,再看裴氏,已经零乱,而王氏却依旧昌盛。 王戎和王衍都安然躲过了王乱。前者岁终七十二,后者还继续活跃在台前,已贵为三公。 这也刺激到了不少人,默默想着,是不是同样投靠太傅,搏一搏前程? 司马炽也在思索司马越这出招之中,暗含的意思。 他招来缪播,问道,“宣则,今日可有青州送来的文书?” 他怀疑青州的战局是不是已经出现新状况? 这导致司马越要巩固自己的地方势力。 缪播不久后从尚书省归来,答道,“青州尚未有文书送达。陛下是忧虑青州之乱?” 青州的事情,司马炽并没有跟缪播细谈过。 倒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司马炽认为要做到文武有别。这些时日的观察,缪播的能力,目前来看,以后中书监、令或者尚书令,都是可以出任。 而武事已经有缪胤参与,再让缪播参与过多,对他们也不好。 人心不能太过试探! 况且在他有合适人选的情况下。 司马炽闻言,对司马越的怀疑,并没有放下。有司马略在,司马越提前得知青州消息,很正常。 “宣则,汝以为太傅此举何意?是否是改变策略?以地方为主。” 司马炽又觉得,司马越是不是这次风波刺激后,看明白了。所以,开始转变策略,以经营地方为主,而不是之前在朝堂上与朝臣争锋。 缪播不明白陛下为何不安,只能劝慰道,“陛下,无须过于担忧。徐州、豫州,本就是太傅之地。任用二裴为之,是在情理之中。” 缪播不知道其中关隘,这样想,确实正常。 司马炽也怀疑是不是自己想的过多了。 徐州原是东平王司马楙的。司马越在东海国复起后,司马楙惧怕,就跑了。 司马越便自领徐州刺史,同时征用徐州兵士,向西与司马颙大战。并以司马睿为平东将军,监徐州军事,留守下邳。 豫州刺史原为刘乔。司马越自言承制,自封联军盟主,又以范阳王虓为豫州刺史。刘乔不从,遂站在司马颙一边,阻拦大军。 刘舆刘琨兄弟助司马虓,击杀刘乔之子刘祐。刘乔大败逃亡。 后来,惠帝返洛,司马越表刘乔为其府中的军咨祭酒。 算是与成都王心腹卢志,为难兄难弟。卢志同被司马越征为军咨祭酒。 自那之后,两处刺史,就一直空悬到现在。 但两地一直都在司马越的掌控之下。小弟司马睿镇下邳。亲兄弟司马模镇许昌。 如今,空悬这么久,选用新刺史,确实是应有之义。 司马炽左想右想,还是觉得不踏实。 而且,刘舆出征江南,也不对味。 很诡异! 突然,他灵光一闪,有个想法出现,但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有点目瞪口呆。 造谣司马睿及江南事。莫不是自己使的这招闲棋起作用了? 这件事已经好久没有反馈,他也没再放在心上。只是一招闲棋,心血来潮为之,本就没报什么大希望。 有了这个猜想,司马炽一下子像被打开了脑洞空间,立马蹦出了无数想法。下一步,也顿时有了方向。 不管刘舆出征和二裴任命到底什么原因,他接下来,都可以用一招试探。而且可以顺势走出自己的一步棋。 特意等到第二天,青州方向还未来消息。 于是,司马炽召见了司马越。 寒暄过后,司马炽直接问道,“王叔,徐州豫州两处刺史,尚书省定下了么?” 司马越立即答道,“启禀陛下,已经定下!台阁已经下了任命文书,稍后就会送来此处,请陛下过目。” 这次流程确实很快。一则,两处都是他的实控地,没有利益牵扯,就没人愿意出头找问题;二则,司马越也是为防司马炽出幺蛾子,特意加快。 司马炽没有问刘舆出征的事,那只是小事。而是接着问道,“其余空悬州刺史,不知王叔可有主意?” “别的暂且不论,荆州、雍州乃大州要地,不可久悬,不知王叔有无人选?” 西晋如今的疆域,共有二十州,其中刺史,名不其实者、空悬者、野心者,很多。 朝堂王乱都这么久,地方上乱象更可想而知。层出不穷的野心家,地方大族,吃不上饭的百姓,因灾难而起的流民,等等。 司马越一听,顿时警惕提起。 这两处都不曾被他涉足过。因为牵扯不少,他也不敢轻言占据。但陛下突然提及,让他立马有了危机感。 关中雍州自不必说,司马颙刚死没多久,骨头还没烂。 而荆州刺史原是刘弘。刘弘出身名家,祖父乃东汉末的扬州刺史刘馥。 刘弘跟晋武帝司马炎是发小。同居永安里,又同年出生,又同窗学习,乃铁杆中的铁杆。所以备受重用。 王乱爆发后,地方上,也爆发各处民乱。太安二年(303),荆州有张昌为乱。 年纪已经很大了的刘弘,遂被任命为荆州刺史、南蛮校尉、使持节,出征张昌。 后来王乱扩大,刘弘一直在荆州保境安民,使荆州在乱世之中成为一处净地。 有不少宗室王、野心家想来荆州摘桃子,都被刘弘驱逐。如彭城王司马释、广汉太守辛冉、南阳太守卫展等。 江南陈敏作乱后,也向荆州扩充过地盘,但被刘弘使用陶侃、张光、苗光、应詹等人,将其大败,狠狠打缩了回去。 去年(306),刚败陈敏,不及趁势追击,刘弘就在襄阳病逝。 成都王逃窜荆州,想借道回到自己的封国。因益州被李氏所占,成都王的封国增封了一些在荆州。 新成都郡,由南郡析置,下辖华容、州陵、监利、丰都四个县。 刘弘的镇南大将军司马郭劢,企图以成都王为主。刘弘之子刘璠着孝服率军,讨伐郭劢,一举将其斩杀。 成都王再次逃窜,后被南中郎将刘陶抓捕,送到邺城范阳王处,囚禁。 刘弘虽死,但余威仍在。荆州各郡太守几乎都是他提拔。只见其子刘璠,着孝服,就能振臂一呼,一呼百应,便能感受到刘弘积聚的威势。 司马越早就想打荆州主意。他心中的想法是,先征召刘璠入朝,瓦解刘氏在荆州的人心,然后任用自己人为荆州刺史。 但此举还未有良机实施。 此时陛下提及这些,是要做什么? 司马越提防心思拉满。 第五十章 高密 司马越以退为进,问道,“不知陛下问及,是否已有合适人选?” 只警惕是不够。司马越也想知道陛下到底要做什么。 司马炽答道,“雍州、荆州皆乃要地,尤以雍州更重。两地非宗王或重臣,不能镇之。朕思来想去,倒有几分薄见。” “关中乃河间王所据,根深蒂固,如今河间王虽死,但依旧不能放松。不知暗地里,是否还有潜藏的河间王余党。” “朕以为可使高密王移镇关中,都督西州各州军事。再选些佐臣,抚慰百姓,处理政务。” 司马越闻言,顿时一震。两眼紧盯着司马炽,似乎是要分辨他到底说的真话假话。 司马炽继续道,“高密王叔慈顺待亲,谦恭尚贤,朝野皆闻盛誉。又是王叔胞弟,可代表朝廷威仪。忠诚更不必担心。所以,使之移关中,以镇宵小。” 看了司马越一眼,只看到些狐疑,司马炽接着说道,“高密王为武,佐臣的话,亦需选德高望重者,方能一文一武,搭配出好效果,让西州之人,既知朝廷威仪,又感朝廷恩德。” “朕以为,最好是三公之位。太尉刘公,司徒温公,司空王公,皆是上乘之选。不过既已有高密王在,不需要再加干练。刘公荣养,正适合不过。” “以高密王都督雍秦梁三州诸军事,以刘公领雍州刺史。不知王叔以为然否?” 司马越很心动,很想立即答应下来。但理智上,还满是疑惑。 他试探道,“如此一来,青州该如何?青州又发民乱,若调离元简,恐令青州之百姓生慌,加剧民乱威势。” 司马炽立即回答,故意给司马越早有准备的印象,“青州可使兖州苟道将兼任!其破王弥,斩公师藩,战功赫赫。听闻其与王叔,约为兄弟,信任上就不成问题。” “其昔日已破王弥,今日亦可再破!若王叔忧虑,还可使冀州丁叔伦,协助平叛。若王弥等贼逃窜徐州,亦可使琅琊王、裴道期遣兵剿灭。” 这一连串的回答,更让司马越心神不宁。 然而这涉及的所有人都是他的党羽,这又让他说不出什么。只是本能的感觉大不对劲! 但陛下是为什么?难道真出于公心? 还有一点,令苟晞兼领兖州青州,听到这,他有点不痛快。 两人关系亲密是不错。但两州皆要地,让苟晞一人兼任…… 司马越继续保持沉默。 司马炽再道,“若王叔不放心关中,还可新任京兆郡守。护戎中郎将、西戎校尉、西中郎将等职责也可以分出。” “王叔可有妥善人选?侄儿听闻王叔两府有百余掾属,或可择一二为朝廷表之。” 司马越闻言,更加心动。有心推荐几人,但心中疑虑一旦生成,便难以压下。 想着,他继续试探道,“陛下可有人选?” 司马炽一副早有准备,当仁不让继续道,“游击将军司马敬才为宗室,有知兵之才,可任护戎中郎将、西戎校尉、西中郎将等职,令其协助高密王。” “前散骑常侍华彦夏,今为王叔引入府中,听闻其素有才望,可任之为京兆郡守。” “此二人以才干闻名,协助高密王、刘公以兴长安,必然妥当。” 雍州治所、京兆郡治所都设在长安。护戎中郎将、西戎校尉、西中郎将,一般都是雍州刺史或者关中都督兼领。 司马敬才,是司马承,乃谯王一脉。今谯王司马邃的叔父。司马懿六弟司马进之孙,第一任谯王司马逊次子,与司马越同辈。 司马越与河间王东西对峙时,司马承任职安夷护军,镇守安定郡。其遣兵站队司马越。 在司马越掌政后,调回朝廷,升任游击将军。 华彦夏,是华轶,出身平原华氏。也是华歆一脉,是中书令华混堂弟。 其祖父华表,乃华歆长子。华表有六子,华混一支是长子华廙所出。华轶其父华澹,则是第五子,官至河南尹。 这两人都算是亲司马越一系的。一个宗室,一个高门世家,虽然都不是嫡脉,但也有部分影响力。尤其是华轶的投靠,代表着部分高门支脉的想法。 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就会跟司马越绑定。 这就是司马炽专门打出的组合牌。司马越府中掾属,这类人选很多。 选择华轶,是因为有华混在。后续哪怕策反,也好用手段。 而司马承,司马炽在历史上听过这个人。是因为其子司马无忌的故事。 东晋时,司马承在王敦之乱中,因反对王敦,被王敦派王廙所杀。当时,其子司马无忌年幼。长成后,起初不知道此事,与王廙之子王胡之、王耆之交往甚密。 其母畏惧琅琊王氏强盛,不敢告知,怕为子招祸。但忧虑儿子与仇人之子交往。最终还是告知父仇。 后来司马无忌多次图谋复仇,要杀王胡之、王耆之。这则故事,跟桓温为父报仇,很相似。所以司马炽比较有印象。 司马越还在沉思。 司马承和华轶,倒是小事。二人,他都比较看好,而且都算是自己人。若真将关中镇守之事确定下来,让二人同去,完全可以接受。 但还是那句话,陛下到底出于何意? 司马越硬着头皮,回答道,“敬才为宗室少有才略者,华彦夏少有美名,若如此,确如陛下所言,正当其才。” “然,此事事关重大,陛下请允许臣考虑一二。” 司马炽点点头,“王叔所言极是!牵一发动全身,考虑周全,这是应有之义。” “关中之事,暂且到此。荆州之事,不知王叔是否有了考虑?” 此话一出,司马越再次提起精神。心中徒然升起烦躁。陛下,尔还有完没完? 司马炽完全考虑不到他的心情,装作沉吟片刻,继续道,“南阳王叔,镇守许昌。不如向南移镇襄阳?” “或者再遣派一员宗王?” 说着,司马炽心中也突然升起一个想法。 “琅琊王?东平王?” “对了,还有西阳王。其乃汝南文成王之子。昔日楚隐王中了贾氏之计,文成王惜为之所弑,如今听闻,仍有人为之叹息。若用西阳王镇守襄阳,或许可行。” 除了南阳王外,每说出一个名字都让司马越心一抖。 此事若真拿出来议论,说不定就有人附和。 朝臣也好,宗王也好,谁不想染指荆州这处膏腴之地? 最后,再听司马炽道,“不过,还是南阳王叔最为妥当。乃王叔胞弟,是我们自己人。” 谁跟你自己人? 司马越暗暗吐气,不得不再次开口道,“雍州、荆州,皆要地,事关重大。陛下且容我思索些时日。” 司马炽很赞同地点头,“好!依王叔之言!过些时日,若难以定夺,也可问问其余朝臣。是否有中意人选。” 司马越眼中一凛,拱手拜道,“诺!” 第五十一章 江南 司马越回到府中,立马召集来心腹。将司马炽所言,一一告知。 刘舆立马道,“太傅不可!关中乃河间王久据,西州之人又杂乱,高密王贸然移镇,定然多不会服从。” “太傅根基在东,何必太过着急插手关中之事?今河间王已死,西州杂乱无章,便让其继续杂乱。无人镇守,或镇守不足,定然发有乱事。” “任其相攻伐,只待彼等势弱,再携东州之兵,一举弹压,那时,何愁西州各族不服膺于太傅之下!” “当今之计,太傅应继续巩固根本。扩大在东州各处的势力。江南陈敏,青州民乱等等。” 刘舆一股脑将建议道出。 郭象待他说完,立即开口反驳道,“太傅,此乃天赐良机!昔日,太傅与河间王对峙,欲分陕而治,为迫不得已之计。” “今良机现,何不就此顺势吞并关中!若以刘长史言,还待到何时?需知,天授不予,反受其咎。良机一旦错过,便再难抓住。” “且高密王不去,若派他人呢?良机一旦为他人所趁,趁势做大。那时,岂不是徒徒放跑到手的关中,为他人做了嫁衣!” 刘舆再次道,“臣建议,若移镇高密王,不若南移江南!” 他没有反驳郭象,而是提出这个思虑良久的建议。他本来不欲现在就提出。最好的机会是在平定陈敏之后。 他的任命文书还没有下来。但今日晚些或者明日,就能确定。依照这些天的收集,他有信心,一个月,最多不过两个月,便将陈敏平定。 前些天,他秘密进见了太傅。已经把坊间收集到的那些谶言一类,都禀给太傅。 所以,最终才有此次出府平乱。 但也有不及他心理预期。 他本来以周馥乃周氏族人,太傅刚诛杀周穆为由,让太傅分周穆之权。 可改周穆为镇东将军,镇寿春不变,但只都督扬州之江北诸军事。 把自己任为平东将军,镇守建邺,都督扬州之江南诸军事。 但太傅最终没有答应。只任了个东中郎将,又加了个使持节。 他非宗室,江南这种地方最好有一個宗王。高密王是他在诸王之中,首选的。 高密王的性格太符合了! 真要应了谶言,江南之事,完全可以落到他的权柄。 若没有,也无妨。那番谶言,彻底打开了他的思路:何必一心在中原呈威争雄! 江南目前正是一处势力空悬之地。无宗王镇守,也无重臣在彼。那么,自己为何不在江南自雄! 为一处豪杰,一方大员,也比在府内与郭象、王衍之流继续争权好! 刘舆之言一出,除了司马越之外,众人顿时惊愕。他们不知道,刘舆与司马越私底下已经有过交流。 刘舆没有因为自己的小心思,而隐瞒什么事情。他将所有猜测都告知了司马越。当然除了自己的小心思。 在司马越的立场上,刘舆完全是为了他谋划江南为后路。此时提出,以高密王移镇江南,也是如此。 司马越陷入无比的纠结。 关中、江南孰重? 当然是关中,毋庸置疑。 司马越内心的天平,也倾向关中。 但陛下提出此策的目的何在? 若以刘舆方前之言,也在理。自己继续发展东州势力,先任西州各处内斗消耗,后再趁其衰落,一举攻占。 若以郭象之言,也在理。自己现在不占据,势必会有其他人被派去。那么这人做大了怎么办? 若这人,是陛下一方的? 他最害怕的是这最后一个猜测。 此时,他心中顾此失彼,犹疑不定。 潘滔见气氛静默,此时适时开口,“陛下所言宗王,皆不可使其等往雍州、荆州。雍州、荆州皆要地,若其他宗王为之,难免不是下一个河间王?” 见太傅看过来,潘滔继续道,“再者,苟兖州兼领兖州青州,十分不妥!” “兖州自古乃冲要之地。前朝为魏武兴霸基业之始!苟道将虽与太傅约为兄弟,有升堂之亲,然,国家大事之上,不可不防!” “吾观苟道将其人,其出身卑微,以通事令史起家,王乱之中,各处摇尾,方得今日一方大员之位!” “如此人等,必有大志,非纯臣,久令处之,则患必生心腹!” “仅兖州一处,便如此,何论再与其青州,允彼身兼二州!” “太傅,此中危害,不可不察!” 潘滔没有明言高密王是否移镇何处,而是重点说了苟晞。 这一番话,顿时说到了司马越心坎。也将他之前总感觉不痛快的疑惑剥开。 “阳仲,汝以为若何?” “太傅可以大王身份,自领兖州刺史,而改苟道将为青州,可一举两利。至于高密王移镇何处,太傅可自斟酌!” 司马越不禁心动。兖州的地位,确实太过重要。 郭象立马驳斥道,“太傅居朝中,安能自领兖州?潘长史此言,错矣!” “不若太傅另择选信重大臣,遣之为青州,或兖州?有此人与苟道将比邻,相互辖制,亦不怕其作乱生异心!” 司马越再次点点头。他虽然心动兖州,但身在朝中,自领刺史,确实不妥。 但可以选谁? 他心中过滤一个个人选。 这些事情不是一蹴而就,司马越没有继续纠结,而是转口道,“君等以为荆州如何处置?” 郭象抢先道,“令刘公之子入朝,遣派太傅信重之人前往!” 刘舆则皱眉,想了想,还是没发言。若弟弟刘琨尚在洛阳,则可表之往荆州。一江南,一荆州,互为犄角,守望相助,刘氏兴盛可期! 但现在没必要再掺和。也有了江南再说,贪多嚼不烂。 潘滔见刘舆没有开口,也很自觉没有说话。 对于自己这个盟友的心思,他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些眉头。 但还没能理解其中深意。 为何去江南? 那里吴人所居,极为排外,比中原更甚。孙吴立足这么多年,也未斗过那些大族。 孙家今何在? 已为归命侯。 但见顾陆朱张仍显赫。 他跟刘舆的思路完全不一样。他满足于太傅府内的权势,更愿意在朝堂,在中原。所以他从出发点就与刘舆南辕北辙,自然猜不透刘舆的谋划。 司马越见只有郭象答复自己的话题,心中烦乱。他心中也无法下定决心。谋士们各有建议。而且各有各的道理。 他揉揉眉头,“且再议罢!” “对了,青州的事,明日应该会到。鞠羡蠢物,短短数日,即被王弥斩杀,汝等想好应对策略么?” 司马炽猜的不错,青州的战况,确实早送到他处。所以才有这次外派二州刺史,巩固势力。 同意刘舆平定陈敏,另一处考虑,也是为了抵消,这次青州平乱失败带来的负面影响。 第五十二章 离去 第二天,青州的文书终于送达。 新任东莱郡守鞠羡遇乱民军,不敌,被斩杀。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就轰动了整个洛阳城。 王乱平息、新帝登基、河间王薨、新年,一连串的好消息,让大家对未来都重新抱起了希望。但这则消息,把希望给戳破了! 开年就迎来一场大败,似乎已经让永嘉元年蒙上了一层阴霾。 一些人内心中积聚起来的气,开始泄了。 他们发泄的目标,自然是当朝太傅司马越。虽然不敢明面说什么,但背地里风言风语漫天飞。 司马炽拿到文书,也久久不语。虽然早已有心理准备,但真实发生,还是有着心理落差。 他很快收拾心情,继续自己的节奏。 正式征召祖逖,为中书侍郎。周穆、诸葛玫的空缺,也立马安排人选。 傅宣补吏部郎,缪播补御史中丞。 司马越对此,没有反应。他因为鞠羡平乱失败,上表请罪后,便又告病休养。 但司马炽没料到,他这一番动作,顿时让朝臣如蝇闻臭,纷纷效仿。 一份份上表,都是对人事的建议。 有建议老臣复起的,如前尚书山简、前尚书和郁等。 山简是山涛之子。和郁是和逌之子,和峤之弟。 有在职到了年限,需要考核升迁的,如中书侍郎爰俞、散骑常侍庾珉等。按例,要升迁侍中或中书令,或者转为尚书,或外放地方。当然,也可以直接罢黜。 爰俞,是爰邵之孙。爰邵,曹魏时官至卫尉。其跟随过邓艾伐蜀,为殄虏护军。 庾珉,乃庾敳之兄。其父庾峻,在武帝朝,官至侍中。 也有似乎是拍皇帝马屁的,建议调任卫尉荀组为侍中,升尚书郎梁芬为卫尉。 卫尉职责虽然削减,不似以前九卿时的辉煌。但还有统率武库、公车、卫士、诸冶等令的职责。即管理武器库、宫门、卫队、武器冶炼等。 其中武库、诸冶,是司马炽很看重的。 西晋杜预就有杜武库之称,表示其学识渊博,犹如武库兵器,样样具备。 之前,公车令鞠羡暗中投靠司马越,让司马炽头冒冷汗。 公车令是公车司马令的简称。除了传达吏民上章、四方贡献及被帝征召者外,也有掌管宫门、夜间巡宫的职责。 朝堂之上,俨然成了吵闹的菜市场。都在为自己一方争取利益。 司马越不在,颇有些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架势。 这也让司马炽知道,自己之前所想是对的。一旦司马越移镇出外,这些朝臣根本不会与自己同舟共济,他们会把之前对待司马越的劲头,放在自己身上。 司马炽冷眼旁观,达到自己的人事目的后,适可而止,并没有再参与更多。 最后跟司马越一样,也撂挑子,不再管事,随他们折腾。 两个点头的,都不在。尚书令高光又是清正之臣,那些人也蹦哒不起来。 司马炽下一步要为祖逖寻求兵权。 不光张寔的骁骑将军可以选择,司马承的游击将军一旦空缺,也可以。哪怕都不得,将其外放,也要是加兵的官职。 而且还要继续择选,如高韬这种能为自己所招揽的。 二卫掌握在手,卫尉也到手,皇宫安全已经不再担心。 那么就需要继续向外蚕食。 城中除此之外,还有前后左右这四军,屯骑、步兵、越骑、长水、射声这五校尉。 诛杀周穆、诸葛玫,以及此次举荐鞠羡平乱被杀,两次策略失误,都让司马越声望大跌。 朝臣也从开始时的试探到现在逐渐活跃起来。 按这样下去,哪怕刘舆平江南成功,一旦邺城被破,司马腾被杀,司马越也很难再在洛阳呆得住。 司马炽要确保,在这之前,彻底把城内中军掌握在手。若外部地方上,还能有意外之喜,那更好。 … 刘府。 刘舆在跟父母妻儿告别。妹妹刘氏,也在场。 他忍着没有说扫兴的话。 最后,刘舆向长子刘演说道,“阿郎,阿耶离家以后,家里更多事务就需要汝承担起来。戒急戒躁!” 刘演马上应诺。他已经被征辟太尉府。 刘舆再向侄儿刘遵道,“子宪,待汝阿耶到达晋阳来信后,汝就准备过去。并州不比江南,并州形势艰难更甚百倍,汝父一人,需要有个心腹在身。” “最心腹者,莫过于血亲子嗣!” 刘遵也马上应诺。 上次刘琨来信时,刘舆就打算让其启程,追赶上其父。但被老爷子刘蕃阻止,言孩子尚小,待到其父到达晋阳来信,准备妥当再说。 刘舆也没有多劝。毕竟太过强逼,就显得自己这个伯父过于苛责。 对子侄说完,老父亲刘蕃开始对刘舆谆谆告诫,“吾儿此去,一定要注意安危,万事不可冲于前!” “汝弟已去晋阳,尚不知安稳。汝又要远行。切记惜身惜命,不可让为父百年之后,无捧土之人!” 说着就被刘母打断。离别之日,说啥呢?不吉利! 刘母也是一顿告诫。 刘舆耐心听完。听在耳里却没多放在心上。 此去,他十分笃定,自己是十拿九稳! 听罢父母话语,刘舆不再与其他人多言,翻身上马,呼啸着部曲,朝东而去。 耳中似乎再次响起,太傅府告别,潘滔那酸酸的话语,“庆孙此去,封侯拜相也!” 刘舆忍不住笑意满面,目光看向江南的位置,一时间踌躇满志。 中山刘氏,可否屹立青史! 且看这一去。 … 傅府。 新上任的吏部郎傅宣,下值归家。 堂前。 “见过阿耶!” 正在坐着品茗的傅祗朝他点点头,“阿郎,回来了?新任吏曹,以为如何?” 傅宣笑着摇摇头,“乱!太乱!” “贪!太贪!” “哦?”傅祗抬起头看着儿子。 傅宣轻蔑冷笑,“满朝尚虚之徒,不事政务,只争权夺利,妄想身居高位!” 傅祗瞥了儿子一眼,叱道,“哪来的那么大火气!” “彼辈有能耐高居庙堂,汝以为只尚虚?那王夷甫,汝以为简单?多少豪杰死于王乱,汝见王濬冲、王夷甫,有半点损伤?” “如今王夷甫更为司空,摄三公之位!” “温长卿怕是时日无多了。待他亡故,王夷甫早晚为司徒。” 傅宣见父亲脸色不喜,连忙认错,“阿耶教训的是!是孩儿孟浪了!” “汝知道就好!”傅祗说着,长叹一口气,“如今朝廷局势,恐会剧变,我父子二人,身处其中,要时刻小心啊!” “哦?”傅宣立马来了兴致,“阿耶为何如此说?” 傅祗缓缓说道,“太傅杀周氏、诸葛氏,又逢兵败,很多人已经在生怨了。刘舆去江南,二裴掌了徐州豫州要地,焉知这不是太傅在备后路?” “一旦太傅如成都王当时,居邺城遥控京都,怕是再起血雨腥风!” “还有那些个朝中大臣。刚稳些,就一個个要升官谋位,眼睛都要被权力糊住!” “还有,宫中那位……” 第六十六章 晋阳 刘琨是二月初六,到达晋阳。 他于新年初二,冰雪融化,从上党潞县出发。潞县距离晋阳路途仅四五百里。 然,出了上党,形势就愈发艰难。 一路所见,正应了魏武之言。 “白骨露於野”。随处可见的尸骨,无人掩埋。有新尸,有正在腐烂,也有已成皑皑白骨。 “千里无鸡鸣”。乡里村郭,人烟寥寥,十室九空。那残余的也是一些老幼,无法走远路,只得留在家里等死。 刘琨带着千余人,携足粮草,备齐武器甲胄,也算人多势众。 但就这样,也没有躲过一路袭击。 死亡没有饥饿可怕! 到处都是流民,要么结坞自保,要么占山为寇。 粮食不够,那就双眼冒光盯着四周其他势力,相互残杀吞并。 刘琨这突入的陌生势力,自然被盯上。 盗匪山寇劫掠,也就罢了。 一些乡里,坞堡的大族也时而遣兵,吊在身后,虎视眈眈。 白天也好,夜晚也好,一旦松懈,便有队伍来袭。 还有遣老幼妇孺设局,旦有善心收留,就内外相应。 刘琨才开始意识不足,生生吃了几次亏,导致队伍锐减百余人。 这种状况,也彻底激发了刘琨的狠意。 他开始改变策略。不急着朝晋阳进发。 每到一处,他就先扎营,打听好此处的各方势力。然后,遣派人员为使,过去亮明名号。 “吾乃新任并州刺史,刘琨刘越石!” 若态度不错的,刘琨就不顾身险,亲自拜访。然后痛陈大义,晓以厉害,游说其等归顺。 态度冷淡,但没有敌意,那刘琨就和平共处,不加招惹。 但态度不识时务,充满敌意的,或者为祸乡里,素有劣迹的。 刘琨也不客气。 他找来友好势力,与其等约定结盟,然后亲率士卒,向那些不好势力,用以刀兵。 破其坞堡山寨,屠杀其满门。整个过程,雷厉风行,毫不手软。 最后再搜刮积蓄,按照约定,一部分分成盟友。一部分留下自用。 等到粮草丰裕,他又拿出部分,在路上救济吸纳流民,招募勇壮为用。 很快,新任刺史到任,以及刘琨的名声,都迅速传开。 刘琨一行也开始急剧膨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周遭不甘心的勇猛之士,多有来投。就算不投,此后一路上,也少有再敢招惹。 于是,后半程去晋阳的路上,越发平静。刘琨进发的速度,也加快。 时间到了二月初六。 晋阳城,终于立在了刘琨眼前。 自去年离开洛阳,历时四月有余。 且看这晋阳,是何模样? 高耸的城墙底部,被丛生的茅草遮住一半,茅草荆棘似要与城墙比高。 城墙根下,被刨开一个个小洞,人过时,从里面受惊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头。这边是一尾狐狸,那边钻出的是个兔子。偶尔还传出一声鸣叫,飞出的是一只野鸡。 城下护城河被两岸草丛遮住痕迹。若不细看,走近,一脚踏空,就能摔下去,丢掉性命。 放眼看去,四周可见的,只余城门前的大路还有隐隐约约的小径痕迹。 刘琨见此,长叹一声。向后挥了挥手,一队人马当先,沿着小径,手持环首刀,劈砍着灌木丛。 突然,城墙上,传来一声鸣镝。 一队人马现身墙上,手持弓箭,朝刘琨砍路的人马,射去一箭。示意,莫要再近前! 刘琨身后亲兵部曲,立即列队,将刘琨护在身后。 刘琨挥手让前队返回,又叫人去询问,城墙上何人。 这时,城墙上已经有人喊话,“汝等何人?何故来犯?若不止步,当刀兵相见!” 刘琨让人喊话,“吾乃新任并州刺史,刘琨刘越石!” “对面英雄何人?” 那边不答,再问道,“可有文书为凭?” 刘琨示意人员拿着文书前去。 很快,城墙上放下一個吊篮,将刘琨使者吊了上去。 稍待,城门伴着吱呀声,被打开。 一队人马,列队而出。当前的是两位大汉。 这队人马没有带武器,拨开灌木丛,来到刘琨面前。 当先一人立即拜道,“令狐盛拜见使君!” 另一个大汉,也紧接着拜道,“王宏拜见使君!” 刘琨见他们不称官职,心中明白他们应该只是晋阳百姓。 他连忙将二人扶起,“莫不是太原令狐氏、太原王氏?” 两人连道不敢,“乡野小人,不敢攀附高门!” 刘琨笑呵呵,详细问询此间情况。 他二人确实不是并州官员。 在司马腾逃离,众多官员大户以及民众跟随时,他们不愿轻弃乡土,便留在晋阳。 令狐盛、王宏比较有威望,便被推举为主,带着残存的民众,驻守晋阳城。 令狐盛确实是太原令狐氏,不过跟曹魏时期的令狐绍、令狐愚没有直接关系,不是他们后人。 王宏则是出于太原祁县王氏,非赫赫有名的太原晋阳王氏这一脉。 祁县王氏,闻名的有三国时司徒王允,曹魏时太尉王凌。 司马懿高平陵之变后,淮南三叛的第一叛就是王凌与令狐愚。 刘琨心中有些怪异,看了两人几眼。 两人没有注意到,他们看到新任刺史,带来不少人马,后面还有不少粮草,早已欣喜过望。 刘琨见二人神色,笑道,“子兴,叔高,可愿为我带路?” 令狐盛,字子兴。王宏,字叔高。 二人连忙让路,请刘琨先行。但马上又看到一路灌木荆棘,哪有路的样子? 令狐盛立即尴尬道,“还请使君稍候!” 说着,他手一挥,让自己人开始行动,除去灌木荆棘。 为免刘琨误会,他们出城时,把武器放置在城门处。所以,又翻过灌木丛,回去拿来了武器。 刘琨见状,也挥手分出人马,一起除草开路。 等入了城,前面开路的人马已个个汗流浃背,喘着粗气。 一进城内,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破败。 完好的建筑物简直不存在。房屋要么倒塌,要么顶上破一个大洞,半边墙歪了的,要么全是火烧的焦黑痕迹。 除了大道还可见,屋舍里、巷道皆都长满了荆棘,冒着杂草。偶尔从中窜出一两只豺狼,嘴上衔着尸块,或者还隐隐在挣扎的小儿。 看到大部队,也不避人,逃离同伴的争抢,就好整以暇地,在路旁享受着餐食。 刘琨取下背上弓箭,弯弓将其射杀。然后看向令狐盛。 令狐盛长叹一声,“那是养不活了的,父母便只能丢弃掉。” 城内人烟稀少,走好大一会儿,才见到一两个活人。而这会儿,见到的尸体都不下十几具。 刘琨身后一人忍不住问道,“尸首不及时掩埋么?已经春时,莫要生出瘟疫!” 王宏看了他一眼道,“还未来得及。近日,有匈奴游骑,时不时过来袭扰,吾等大部人手,都要外派,时刻盯着他们的动向。” 又走了片刻,前方似有呻吟声。 令狐盛不禁道,“使君,前方还是先不要去了。我们转向左,也能去府衙。” 刘琨看他一眼。 令狐盛面色凄凉,摇着头,欲语但眼眶先红了。 队伍往前走了数十步,终于看到这一片景象。 前方,对着阳光,墙壁残垣上依着一些人,有数十人。 个个面色惨白,形同恶鬼。全身瘦的如皮包骨,但肚皮却胀得十分大,似染了恶疾。 他们看到突然出现手持凶器的队伍,只翻翻眼皮,又垂下去。若不是嘴上时而发出有气无力的呻吟,就如真死了一样。 “使君,这就是如今的晋阳啊!” 令狐盛闷着声音,道出这句话。情绪中充满了悲凉,又充满了愤恨。 刘琨沉默。 他环顾四周,片刻后,幽幽长叹,“子兴,世道艰难至此,也正是我辈要发奋振兴之缘由啊!” 他抬手,指着不远处一只刚被他射杀的土狼,“他日你我,还有我等子孙,若不想再受如此厄运,当需我辈今时今日,为之奋力!” “射杀饿狼,从我辈始!” 第六十七章 气势 晋阳,既是并州的州治,也是太原郡的治所。 太原郡原是太原国,如今已废国重新为郡。 河间王司马颙原就是太原王,其父司马瑰,是第一任太原王。 咸宁三年(277),武帝出于政治考虑,大规模改动了一些封国,又新封自己子嗣。 于是司马颙迁河间王,颙叔父渤海王司马辅迁太原王,都督并州诸军事。 惠帝时,贾南风当政,又改司马辅之子司马泓为中丘王。 太原国除,旋为太原郡。 一行人,先到了县府官署,又到了郡守官署,最后是刺史官署。旁边是司马腾之前的都督府。 司马腾在并州的官职很重,乃并州刺史、宁北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持节。其爵位先是东赢公。司马越掌权后,进位东燕王。 但往日辉煌的府衙,只见到,一片断壁残垣,焦黄灰黑。俨然是大火焚烧,成了废墟。 四个官署,也就县府破败,但好歹完整。其余尽皆成为废墟。 令狐盛说道,“前刺史走时,晋阳城一片混乱。大火者无数,死伤者无数!” “之后,并州残余,也多来城内搜刮、内斗,以致更加破败!” 刘琨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环视四周,看着跟着一起来的人,也都被眼前所见感染,个个面色惶然,茫然不知所措。 俨然士气大跌! 他寻了个废石台,然后站在上面。长啸一声,吸引众人目光。然后打着招呼,示意心腹部曲,招呼众人聚集一起。 见众人围拢过来,他振臂呼喊起来。 “诸君!今日!” “我们终于到达晋阳!” 他双臂一展,示意四周。 然后,继续高喊,“诸君且看,这就是方今的晋阳!” “本刺史问汝等,如此晋阳,可是汝等想见的?” 他放缓语气,“汝等皆是本州乡人,甚至是本郡人!” “生吾者,父母!养吾者,乡土!” “如今,乡土遭受厄难,谁家没有亲逝,谁家没有饿殍!尔等还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管否?” “吾等要如何?袖手旁观?坐视不管?就像离开的那些人?” “还是自相残杀,为一点点粮食吃食,杀尽乡人头,流尽乡人血?” 声声反问。众人只静默不语。 “吾说,吾是来剿灭敌寇,保境安民,重起一个新并州!” “吾说,吾既为刺史,职责所在,必肩担重任,不负众望!” “吾,刘琨,刘越石,初来,如此大言大语,汝等会信么?” 刘琨扫视众人。他再次大声,“不信!” “若吾换成汝等,吾也不信!” “但,这脚踩的是并州的地,头顶的是并州的天!” “不是汝等信不信我,而是这里是汝等的家,汝等的乡土!” “汝等要信的是汝等自己!要不要放弃自己的家!要不要放弃自己的乡土!” 这时,令狐盛振臂大声回道,“不要!吾辈坚决不弃乡土!不离家!” “不弃乡土!” “不离家!” “……” 王宏带着留守晋阳的民众,也跟着纷纷大喊起来。 这情绪也很快感染了跟随刘琨一起到来的并州部众。 刘琨最后喊道,“汝等可愿随吾一同,重治并州,振兴乡土,新造家业?” “愿意!” “吾愿意!” “……” “愿使君带领我们,驱逐匈奴,再造乡土!” 不待令狐盛,众人便都群情汹涌起来。 刘琨的话,已经激起,他们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渴望。 他们对死去亲人的思念,对恢复家乡的信念。 自大饥馑以来,他们艰难求活。但去年,官府人员率众跑掉,是最后一根稻草,压死了他们心中的希望。 再也没有一個有威望的人,出来聚集人心,说带领众人走出困境。 像令狐盛、王宏,也只能保自家一地之安,甚至连这种安也是勉强。 只为活着,他们开始自相残杀,开始摇尾乞怜,开始卖儿鬻女。 甚至丢弃婴儿,养肥土狼,而来饱腹。 现在,刘琨站出来。 一个初来乍到的人,他们不信! 但这也是希望! 再拼一把,又何妨? 他们不自觉中双眼泪流。 既哭自己,终于迎来希望,又哭逝去的亲人,为何没能再坚持坚持。 刘琨百感交集。看着下面众人。 有红着眼,强忍住眼泪。有已抹着泪,却站得笔直。 刘琨看着。 在洛阳,兄长表自己为并州刺史时,他内心充满的是建功立业、执掌一方的期待感!甚至想到,剿灭敌寇,名留青史,成朝廷柱石重臣! 昔日与祖士稚相约振鞭中原,少年志似乎在成形! 然而,如今,这一路走来,他才有真真切切的实际感。 自己所期待的功勋,是一则重任! 自己身系的,是并州数万州民的希望与生死! 讲完话,刘琨没有再多言志。 他亲自上场,带着人,清除官衙,以及四周的荆棘。 他让令狐盛带人在城内宣传,自己等人的到来,将留存的城民聚集一起。 他着人扎好粥棚,煮好食物,救济下去。 又着人收葬满城尸骨,安排老弱病残。 又组织队伍中会医术的人,给人治病。 他将令狐盛的人以及自己带来的人,统统编为军。 令狐盛、王宏都授以官职。 又着他们去近周宣传,募集流民。精壮者编入军,其余者一同整治修缮城池。 很快,官衙、易市、牢狱、城墙,首先一一被修葺。 官府的模样,被树立起来! 有人来投,自然也有人来打秋风。白天黑夜,四周总有贼寇侵袭。 刘琨也不示弱。他亲自率队驻守城门,以城门为战场,与来敌厮杀。不叫来敌进入城池一步。 并州居民再次感受到安稳! 刘刺史的身躯,与城墙融为一体,立在那里,紧紧护住他们。 他们的心,逐渐活过来! 二月正是农耕之际。 刘琨又组织队伍,进行耕田,以求不错过春天农时。 他们带着盾牌,背着弓箭,开垦荒芜的田地,撒下谷种。 刘琨同时忙着,时刻带队出巡,向四周宣扬自己的到来。 四周流民、山贼匪寇,能安抚则安抚,让他们重返家园,不能则全数剿杀,平靖不从,以镇宵小。 晋阳的火热景象,像是在死水般的并州,投入一块石头,荡起阵阵涟漪。 很快,刘琨的名声,传播的更远。 同时,“晋阳有主了!”这句话,也在他们之间口耳相传,奔走相告。 四周从疑惑不相信,再到,来投者,络绎不绝,不计其数。 刘琨每天都会在城门准时出现,亲自慰劳安抚他们。 晋阳的消息,毫无意外也惊动了,驻扎在远处的一地匈奴军。 将领是匈奴前将军刘景。 到二月中旬,刘渊也得到了刘景传来的消息。 二月二十。 散在晋阳四周的探马,纷纷紧急回报。 一支匈奴大军,正朝晋阳开拔。 一路之上,未对坞堡山寨出手,显而易见,大军的目标,直指晋阳。 刘琨得知军情,立即聚集城内人手,全力战事筹备。 筑城掘沟,斩木成箭,冶铁为刃。 一切秣马厉兵,只待来敌! 第六十八章 刘渊 黎亭。 匈奴汉王刘渊的行宫。由本地大族的豪宅改建而成。 堂上,首座上一个高大魁梧的老者,便是刘渊。 其年逾五十,然面色红润,仪表仍有丰姿。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长长的胡须,飘逸光泽,色白如雪。 刘渊,字元海。其父,乃南匈奴左贤王刘豹。这一脉,称为冒顿单于之后。以汉时嫁公主和亲,故以刘为姓,称汉之外甥。 刘豹死后,晋武帝以刘渊代父职,为匈奴左部帅。 王乱时,刘渊在邺城,依附成都王。 时,东海王挟帝东征邺城,在荡阴大败。而后,司马腾联合王浚攻邺。 刘渊趁势,向成都王许诺以匈奴部相助。成都王悦,任之为北单于、参丞相军事。 永兴元年(304),刘渊回到匈奴左部所在的西河郡离石。南匈奴单于庭也在离石的左国城。 刘渊先称大单于,又在左国城南郊筑坛设祭,建国曰汉。自称汉王,年号元熙。 其追尊刘禅为孝怀皇帝,又祭祀汉室的三祖五宗。 三祖五宗,分别是汉太祖高皇帝刘邦,汉世祖光武皇帝刘秀,汉烈祖昭烈皇帝刘备;汉太宗文皇帝刘恒,汉世宗武皇帝刘彻,汉中宗宣皇帝刘询,汉显宗明皇帝刘庄,汉肃宗章皇帝刘炟。 至此,一个胡族建立的帝制政权诞生! 在这堂下,都是他的大臣。 有匈奴人,也有汉人。 前者如丞相刘宣,尚书令刘欢乐,御史大夫呼延翼,大司农卜豫,黄门郎陈元达。 后者如右仆射王育,大鸿胪范隆,太常朱纪,黄门郎崔懿之。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两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大汉。 一为刘渊四子刘聪,为鹿蠡王,抚军将军。 一为刘渊养子刘曜,为建威将军。 刘渊此时的面色略带忧愁。他举起酒爵,邀群臣共饮一杯。 酒爵里,盛满的葡萄酒色泽透亮,味美甘醇。 若是平日,好酒的刘渊定先痛饮几杯。如今物料不丰,这样的美酒也多日未饮了。 然而,他只饮了小口,便觉得食之无味。 待众人饮毕,他放下酒爵,朝大司农卜豫问道,“卜君,今次运回离石的物料,可还好?” 卜豫连忙应答,“回大王,一切顺利!” 刘渊又问道,“太尉可还好?” 卜豫再次回道,“太尉身体已然恢复过来!前次太尉身体不豫,也是心忧离石粮食。” “今有大王在黎亭运粮,离石供给已无大碍。心疾去,身体自然也康健!” 刘渊点点头。 离石在西河郡,距此地,路途遥远,路上没有出现差错,让他心松一口气。 历时一年多的大饥荒,让并州荒无人烟。同时也让刘渊损失惨重。 好在刘渊当机立断,留太尉刘宏、护军马景守离石,照顾老幼病残,而他则带着大帐部众,直捣上党。 上党不愧是并州粮仓! 那满仓满阁的粮食顿时解决了他所有问题。 于是,刘渊停在黎亭不再走。 刚开始,刘渊想着一鼓作气攻下整个上党。但壶关山险、潞县坚城,致使大军久攻不下。 最后只得放弃前策,换用新的策略。 不攻坚城,只四处用兵劫掠,抢粮囤积。 所得粮食一部分留为己用,一部分使大司农卜豫运回离石。 但随着时间推移,情况再次不太乐观。 饥馑仍在持续。 黎亭的粮食已经逐渐被消耗殆尽。如今,多是之前出兵劫掠所得剩余在支撑。 另一方面,晋室的司马腾不敌,却带着大量并州民众逃离。 虽然没有司马腾与他对抗,只待粮草足够,恢复元气后,他就能轻取并州。 然而,他不禁担忧。哪怕天灾结束,没有足够的民户,产粮又如何恢复? 到那时,无粮可食,恐怕必须要孤注一掷,冲出并州去! 刘渊满腹心事。自起事以来,虽然实现了野心,但他也常感叹时运不济。在兵锋刚利的时候,突遇天灾。 若不然,时至今日,他恐怕已拿下晋阳,雄据并州。 想到晋阳,他内心又一阵烦乱。 刘渊按下内心的思绪,朝堂下问道,“诸君且说说晋阳之事罢!” 前将军刘景来消息称,晋阳来了新刺史,是昔日名满洛阳的刘琨刘越石。 见无人应声,刘聪则开口道,“阿耶,打罢!” 此事,已商议了两日,还未拿定主意。众人该说的其实都已经说过了。 却见刘渊迟迟不表态。他们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刘渊看着儿子,再看看其他人。 堂下大多数人,都是想打。 但他十分犹豫。打就需要粮食! 晋阳之前什么情况,他很清楚。 司马腾临走前,已将整个太原郡搜刮裹挟干净。晋阳之残破,如同鸡肋,食之无味。 所以,他才没在司马腾逃后,趁机用兵,占取晋阳。 占了还要守! 一旦攻占,作为州治,被“反贼”收入囊中。晋室绝不会甘心。那些不愿走的并州之民,也不会甘心。 攻占需要消耗,守城亦需要。 这都是毫无收益的消耗战! 这对于大饥馑过后,极需养精蓄锐的部落来说,实属徒费力量,弊大于利。 太不适当! 他本想着饥馑能很快过去。待到草美谷丰之时,一举兴兵拿下晋阳。再告天祭地,登极位,恢复我大汉荣光! 后续他也想好了。 取了晋阳,吞并并州全境后,他就兵出太行。 向西攻平阳,破长安;向东翻太行,略冀州,占魏郡。 然后,洛阳就如同被自己两只大手,紧紧掐住了脖子。只要自己一合拢使劲,就可以让它动弹不得,轻松取之。 洛阳,天下之中,而后,他就是天下共主! 然,天不佑也! “难道真是,自古无胡人为天子?” 刘渊脑海中浮出这個念头。他赶紧甩开。 吾不信! 看着刘渊沉默不语,堂下也寂然。 刚出言的刘聪更是坐不定,他急躁想要再言,但好歹还是忍住了。 回过神的刘渊,将目光看向堂下一人,他说道,“王君,何以教我?” 右仆射王育闻言,不得不应答,只是他婉转道,“臣有三语问大王。大王听之,或可促大王决定!” 王育之前跟刘渊一样,都是成都王臣属,为振武将军。 刘渊借口回西河,带兵助成都王。王育对成都王说,“元海今去,恐其一去不至!育请为殿下促之。” 成都王遂以王育为破虏将军,督促刘渊。刘渊回去后,便遣兵将王育拘捕。 等到刘渊称王,成都王又兵败被杀,刘渊就将王育放出,说服他投靠出仕自己一方。 刘渊闻王育此说,连忙道,“君言之!” “刘琨此人,大王以为如何?” “今刘琨兵马,刘将军探得有多少?” “晋阳之地,于并州地位如何?” 只听,王育徐徐言道。 刘渊顿时浑身一震。这三个问题,一展开,他内心哪还有对粮食的忧虑? 他才发现,自己思虑粮食之事,如同中了魇症。 他本来可以在路上截杀刘琨,但都因为犹豫粮草而错过。 “洛阳奕奕,庆孙越石!” 这是刘琨及其兄长在洛阳的美誉。 彼时,刘渊也在洛阳,与兄弟二人也有相交。与其父刘蕃也相识。 但他一直对兄弟二人观感不好,以其徒有虚名之辈罢了。 攀附贾谧,金谷二十四友,只不过为求权而卑膝。 家传的儒门,也抛却,去迎合清谈尚玄。 刘渊不耻。 赵王伦用兄弟二人,二人却统兵大败,致使赵王垮台,为不知兵。 这些印象,直到刘渊回到离石,听到从中原传来的新消息,才为之改变! 刘舆杀了他刘渊的故主成都王。刘琨两次单骑借兵,让东海王翻盘。 刘渊才在内心感叹,“盛名之下,果无虚士!” 知道刘琨接任并州刺史,刘渊就警了心。此后,也一直遣探马四处打探,但一直无所得。直到刘琨到达潞城,才知道新的消息。 之后,刘琨离了潞城北上,带有千余人。他就想过,暗中阻截。 但还在犹豫不定时,等刘琨再次出现,是在太原郡阳邑。 探马回报,刘琨部众已有了两千余人的兵马。 野战阻截,但考虑对方有地利人和,己军又长途跋涉,怕是需要多一倍的兵力,才能保证成功擒杀刘琨。 至少外派五六千人的规模战,这让刘渊再次犹豫。 粮食何来? 这一犹豫,等再次得到消息,就是刘景传来的。 刘琨已到达晋阳,声名远播,势力急剧壮大。合众怕已有五六千! 至于,晋阳之地位,不必多言。 刘渊被王育的三个问题点破迷雾,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何一直忧虑! 明明犹豫粮草,但还是时时要去关注刘琨。 他内心恐怕早意识到刘琨会成为祸患,只是因为一直担忧粮食,被迷住了眼睛。 王育见刘渊神色,再次开口道,“蛇无头,无法毒人。马无首,不可前行。” “刘琨此人,便是这并州蛇头马首。” “待其声望响及并州,州民依附,唯其为首。此蛇毒者,为大王,此马行者,乃黎亭!” “故此,臣以为大王必须兴兵晋阳,消祸患于未然。不待其成蛇头马首!” 刘渊悚然一惊,激动之下,叫道,“无君之言,几误了大事!” 他连忙站起身,“快!传令!” “以前将军刘景,为征讨大都督、大将军,率精兵二万,直奔晋阳!” “势必剿灭刘琨贼寇!” 堂下众臣纷纷起身,“诺!” 第六十九章 袭营 匈奴大军浩浩荡荡来袭。 刘琨内心充满忧愁,表面却毫无惧色,谈笑风生,一如往常。 一切准备妥当。 他着人将诸僚属,唤到刚修葺好的官衙大厅。 官衙修葺虽不完善,但已然成势。 这也给城中众人心中,竖起一处象征。 官衙不倒,就还有坚持! 并州诸僚属,草创的班子,也组建成形。 一部分是刘琨自己部曲心腹,一部分是一路相随,一部分来自原晋阳势力,一部分是最近新投。 如族弟刘希为长史,杨桥为主簿,王宏为治中,如绥为从事中郎等。 并州兵马也编成军制。 原各部势力的首领,不管出身,坞主也好,匪首也好,也都授予帐下军职。 如督护令狐盛,都尉张倚,护军黄肃、韩述、龙季等。 文武僚属聚集大厅。 与刘琨表现的气定神若不同,他们的表情肃然,使堂内气氛凝如冰霜。 刘琨先不言语,环顾众人,上下打量。 时过数十息,才缓缓道:“匈奴贼兵来犯,看诸君表情,皆怕了?” “豪言壮语,吾等已然说过。” “那一日立于官衙火焚之处,吾等言志聚义,历历在目,犹言在耳。” “方今,是生是死,是真保卫乡土,还是虚言,实乃贪生怕死,就看这第一遭!” “诸君有何想法,尽言之!” “此时走,吾不怨!若临阵怯弱,不敢应战,吾之兵刃可就不认那日聚义之情!” 令狐盛等人闻言,面面相觑,双双对望。 令狐盛脾气耿直,只觉自己被言语侮辱。只见他挺胸吼道,“吾,令狐盛,誓死保卫乡土!百死无悔!” “使君在上,旦有差遣,绝无二言!” “为保乡土,虽以卵投石,以指探沸,如赴水火,盛皆死而无憾!” 刘琨闻言,见其他人都被令狐盛这情绪有所带动,大赞道,“好!” “子兴,真乃勇义之士也!” 他再朝向其他人,“汝等呢?” 众人也不再迟疑,纷纷出言。 “誓死保卫乡土!” “百死无悔!” “……” 一句句誓死誓言喊出。他们内心的惊惧也一扫而空! 刘琨面色一整,振臂高呼,“好!” “便让吾等如韩淮阴,也来一次背水之战!” “不过吾等背后,不是那滚滚不绝的河水!而是站着我们亲族!” “绝不允许,胡贼踏入我们身后半步!” 令狐盛大吼,“杀贼寇,保乡里!” 众人异口同声,“杀贼寇,保乡里!” 当天,城内遍地喊着“杀贼寇,保乡里!” …… 很快,探马回报。 匈奴大军到达城外三十里。停下后,驻兵扎营。 刘琨马上询问扎营情况。 “贼军初至,兵营不整,队伍散漫!” 刘琨眼神一亮。他马上唤来令狐盛等人。 “贼兵如此,可见彼等轻视于我!” “我欲遣奇兵趁夜袭营,可有敢者?” “再于一队伏兵,埋伏退路山隘中,何人愿领?” 诸将有异议者,出言道,“使君何必出兵?” “我方之利,在于坚城。且已遣使求援,待援兵至,匈奴自退!” “若不退,便内外夹击!” “在此之前,驻守城池为战,当为妥也。” 刘琨摇摇头,“贼兵初至,正是挫其锋锐、扬我勇威之时!” “兵无常势,焉能一概而论?” “贼兵长途跋涉,久劳疲惫,又心怀轻视,正是天赐良机!良机天授,焉能不取?” “君等不必复言,我意已决!” 此时,令狐盛出言附议道,“使君所言极是!” “干彼母也!” “匈奴胡儿,敢看不起他阿耶!狠狠杀他一遭,才叫痛快!” 令狐盛此言,顿时激起一些人的敢战之心,纷纷请命出战! 刘琨见此,暗自点头。他出此策,非一言堂之故。实乃也是迫不得已。 他也想筑城以守。但仅仅坚守,乃向死之道。 他内心忧如火焚。 城内物料,仅仅靠他带过来的,还有这些时日,周遭剿灭不从所得。能守到何时? 匈奴围兵可以劫掠周遭,以战养战。 他们据守呢? 徒等死耳! 至于援兵,他实则不抱希望。 向南上党,那里情况他知晓,哪有援兵可派? 向东、向北,乐平郡、新兴郡、雁门郡都生活着众多羌胡部落。本地郡守估计自顾不暇,哪敢轻举妄动? 越过并州,向冀州、幽州求救,一来时间来不及,二来他们就会派援兵么? 洛阳,更不必期盼! 如今之计,只有主动出击,挫其锋芒,再图坚守! 后续再寻时机,多加袭扰。若能令其军心自乱,再一战而决,方有活路可言! 刘琨坚持,又有令狐盛等人附议。其余诸将没有再言。 刘琨立即调兵遣将,一一细致部署下去。 … 匈奴大营。 刚扎好营寨,主帅刘景就唤人煮肉拿酒。一顿吃饱喝足后,久行军的疲惫顿时袭来。不一会儿,就躺着呼呼大睡起来。 他手下诸将熟知他的脾气,都不敢劝。 这刘景作战勇猛,但性格暴虐,嗜好杀人。一言不合,就会取人性命。 故此,在他帐下做事,个个都胆战心惊。 此次,刘景被派来攻打晋阳,他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 刘琨之辈,无名小儿!他可不认识。 之前,刘景已不知劫掠过太原郡多少次,都来去自如,毫无阻挡。这次一路来,依旧如是。 起兵这几年,最大的敌手就是司马腾。 他率兵与司马腾大战多次。都胜而败之,最后那司马腾灰溜溜地带着并州民众逃跑了。 这让刘景志得意满。 他越发感觉。这并州,实无与他可一战之军! 得知晋阳刘琨有五六千兵马,他还吓了一跳。最后,了解一下,才知道,原来都是些流民新募集而成。 刘景大怒,直接把那个探子给手刃。 … 深夜。 夜黑风高。 天赐佳时,正是袭营放火良机。 “阿兄,如何?” “再等!” 令狐盛小声答道。旁边问话的,是他同出一乡的同姓小弟。 这带领袭营的,正是令狐盛。 他向刘琨请命,得到允许,于是择选了两百敢死队。 众人饱餐一顿后,抱着一去不归的心态,朝匈奴大营进发。 一路摸黑慢行,人含草马衔环,最终潜伏至匈奴大营外侧。 令狐盛一直担心有探马斥候。但谁料竟未碰到! 他哪知道刘景行军疲惫,饮酒饱餐后就睡过去,什么都没安排。 其他人,没有刘景的下令,丝毫不敢动,生怕第二天醒来,被刘景知道后不满,给杀了。 时间到下半夜。 营寨悄然无声,正是睡意最浓的时候。 令狐盛悄悄向旁边挥手,旁边人得令,再朝其他人传达。 很快,一些人摸到营中。 多人多处放火。顺风一刮,火舌撩起,火势顿时凶猛起来。 营寨随即大乱。 埋伏起来的一些人,候到跑出营帐的匈奴兵,一刀下去,将其等砍翻在地。再朝心口,猛戳一刀。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见火势蔓延开来。 等在营外的另一部分人,拉掉马环,骏马立即嘶鸣,他们翻身上来,吆喝着,直冲营寨而入。 一入营中,见人就砍,一顿好杀。 火光之中,只见高大魁梧的令狐盛,满脸血迹,形同恶鬼。他骑术精通,抢过一匹马,跃身而上。就冲向匈奴兵最多的地方,借着马力,环首刀乱砍乱劈,每一次都是飙血和惨叫相和。 距此一里地外,刘琨亲自带领着五百兵马,候在此处。此时,探得火起,知道令狐盛得手。 于是,他立即翻身上马,振臂呼哨,骏马飞奔,一行人朝匈奴大营急行而至。 赶到时,只见敌营大乱。他看不到令狐盛等人身影,也无暇寻找,立即带兵冲杀进去。 第七十章 胜利 匈奴营寨乱成一锅粥。 属吏冒着被杀的风险,把刘景叫醒。 刘景晕乎乎的,听闻晋兵袭营,瞬间大惊失色。 他挣扎着爬起。但实在醉酒太过严重。 在黎亭和驻地,有刘渊严令,他不敢犯。此次出军,实在是没忍住,想解解酒虫,但这一喝,就全无节制。 “快!取我刀来!为我披甲!” 刘景大着舌头,朝周围赶紧吩咐道。 “打旗号,示意各方向大帐聚集!” “着令各军将领,约束军士,汇成一团。不从者,斩!” 身为老将,即使醉酒状态,他也迅速做出应对。 敌军夜袭,必然兵少。只要稳住军心,敌方就无法趁乱生事。 然而,刘景毕竟醉酒,思维有经验支撑,但行动上,肢体却跟不上。 他若能亲自上马冲锋,亮个相,凭借平日积聚的威势,定然能稳定军心。 但,只是传令,他的将士们在混乱之中,哪能有那么好的心理状态? 四处都是乱窜的军马,挥手砍杀收割的恶鬼,还有大火冲天。匈奴兵,早已胆寒。 刘景见军令完全不管用,情势也越发不妙,只能狂怒嚷嚷大叫。最终,着心腹将他翻上马,带着部分残军,退出营寨。 这一退,军心更是难以挽回,势如山倒。 刘琨也找到了令狐盛等人,见状,相互配合之下,又发动一次冲锋。 好一阵掩杀后,匈奴兵被杀者、火烧者,死伤不计其数。 刘景环顾四周。看到跟着他逃出的众人,面色都惨白惊惧,知道事已至此,败局已定。 他播马头也不回,继续奔逃。 当残部来到一处山丘。 刘景喘着粗气,正欲招呼,停下歇息。突然从四周传出奔马喊杀声。 顿时惊得人仰马翻,豕突狼奔。 “有伏兵!” 一个小将惊呼出声。 刘景此时也大惧,一身冷汗湿透后背。残存的酒意,彻底一扫而空。 逃! 这种念头第一时间占据刘景的脑海。 不行! 这是刘景残暴性格对耻辱的逆反。 他大喝一声,手中一刀劈出,将刚才呼叫的小将砍倒。 “迎战!” 刘景怒吼。 身边人被他的辣手震慑,不敢乱动。但黑夜之中,其他军士并没有看到这场变故。 他们哪还有再战心思? 纵有刘景的勇猛,但战斗还是结束很快。匈奴又留下一地尸体。 刘景最后被心腹护卫,逃离战场。及到夜白,人困马乏,一行人到了一处小溪边,才放缓奔速。 等断后的人平安追上,回禀后无追兵时,这才纷纷松了一口气,总算逃出生天。 经过此番折腾,刘景脸色死灰。但总归是多年驰骋战场的大将,不是没经历过战败,也打过很多次生死之战。 他定定神,询问心腹有没有吃食。还好有心腹胸前贴身放了几个胡饼,这时候呈上来。 刘景吃到只剩下一块,才停下。将最后一块,扔给心腹们分食。 充饥过后,又饮了些溪水,然后简单梳洗一下,刘景精神稍微恢复。 待下属也渐渐恢复。刘景开始吩咐众人,转身上马,沿途收拢残部。 此时,刘琨等人已携着大胜,回到晋阳城中。 奇兵袭营,胜在奇。但也因为兵少,并不会产生决定性结果。 避免匈奴兵最终困兽犹斗,刘琨见好就收,没有继续硬刚。顺便抢了一部分没有被烧的粮草,趁夜色遁回。 回到城内,整队点兵。今次三波兵马,共一千二百人。最终归来的,有一千零七。这其中还有重伤一百二十三人,被同袍带回,短时间不能再战。 轻伤挂彩者,更是每个人都有。刘琨也不例外。 将领中,只令狐盛受伤最轻,一些皮肉伤,以及用力过猛导致胳膊红肿脱臼。不过还好,没有阵亡的。 这么一算,其实伤亡占比也不少。但将士们从上到下,都满是喜色。看向刘琨的目光,更加敬畏。 刘景收拾残存兵马,缓了一天。没有选择在远处扎营,然后朝黎亭上报。而是,再次直奔晋阳而来。 此次挟仇报复,匈奴来势汹汹。 刘琨亲自登上城墙,负责坚守。 他严令众将士不得出战。任刘景大军在城下如何辱骂掠战,他都毫不出兵。 围困三五日,匈奴挟怒而生的士气,开始肉眼可见的衰竭。叫骂变得有气无力。 刘琨趁夜,再次安排敢死队出城。二次袭营,再次得手,又抢了一部分粮草。不过,这次战果较上次就小很多,也伤亡多一些。 不过,憋了数日的晋阳军士,经过这次小胜,士气再次高涨。 刘景气得跳脚,亲自出营叫骂掠战。 刘琨再次严令守将不得出城,他自己对点名叫姓的辱骂也充耳不闻。 又到了三五日。深夜。 城墙在淡淡月光照射下,缒下一些人影。 只听到“簌簌”一阵乱箭声,从城外草丛中射出,瞬间就将这些人影射成靶子。 然而却没有听到预料的惨叫声。 接着只看到,那些人影竟带着箭,被扎的如刺猬一般,迅速爬上城墙。 埋伏的匈奴兵才明白过来。 这人影哪是真人啊?只是一个個茅草扎的草人罢了! 接着,只听城墙上传来朗朗大笑声,“匈奴胡儿,孝敬汝阿耶的箭,阿耶就收下了!” “记住汝阿耶的名字,吾叫令狐盛!胡儿,要通知尔母,记得改姓!” 接着,城墙上就是一通大笑。 “吾是汝龙季阿耶!” “还有我,我是汝黄肃大父!” “彼其娘也,平白比我高一辈!” “……” 一时间,污言秽语不要钱地朝城下匈奴喷去。将这数日遭受的辱骂一个劲儿的还回去。 城下,刘景气得暴跳如雷。又无可奈何。 有不甘示弱的,上去对骂。又被“败军”“丧家之犬”“狺狺狂吠”“断脊胡儿”等顶回来。 最终,只得闷在心口,悻悻难言。 第二日。入夜。 城墙上再次出现人影。箭声如期而至。 只不过又是一场闹剧。 如此一夜数回,一直闹到天白。 等再入夜,又如是。 又接连三五日,夜夜搅得匈奴大营难安。 终于,这天夜里,城墙下缒下人影时,没有箭支。一夜钓上十余回,结果都如此。 但第二日,箭声又至。只是又让匈奴大失所望,一样空手而归。 城上乐此不疲的又钓了两三日,时而有箭,时而无箭。 只是随着城内收获的箭支越来越少,匈奴这边也明显感觉到,城上每夜钓的次数也跟着减少。 终于,这一天,一整夜都没有人影和箭声。 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时至黎明拂晓,这次缒下的人影突然真的动了! 疏于防范、困极的匈奴兵营再遭袭击,又被抢去一批粮草。 等到白天,怒极的刘景聚集兵马,擂鼓进军,开始大肆攻伐城池。 见其势头,俨然不计伤亡,誓要破城大开杀戒,以解心头之恨! 刘琨知道,最大的考验来了! 他身体力行,亲自率队立于城墙。 一整天的血战。城下、墙上,处处可见的是尸体、血迹,处处可听的是惨叫、呻吟。 但,晋阳城,守下来了! 匈奴兵没有一点建树! 近来玩弄匈奴于鼓掌,晋阳兵士个个士气高昂,摩拳擦掌! 如此连攻了两天。 不管刘琨部众还是匈奴兵,都死伤惨重。 城下,到处都是尸体。 但晋阳依旧屹立不倒。 城内军民没有放弃希望。 刘琨也时时鼓励他们。 援兵马上就要到了!再坚持坚持! 而匈奴一方,连遭惨败。士气更是低沉如冰。军中开始出现逃亡。 刘景辣手斩了一些抓回来的逃兵,也没有遏制住这个坏现象。 这日,入夜。 下弦月高悬,弯弯如邻居女孩的眉眼。 刘琨素服登上城楼,悲声长啸高歌。继而悲切凄凉的胡笳声,悠悠响起。接着,四城都响起胡笳。 胡笳入耳悲壮悠长。匈奴兵听在耳里,十分熟悉,那是自家牧羊时所吹的曲调。 他们不禁想起,远在离石的老父母、妻儿是否安康?大饥荒下,部落是否供给了家里足够吃食? 这正是刘琨创作的《胡笳五弄》。 他精通音律,喜爱音乐。这些天来,没闲着,就作出这曲子,添杂胡人音律,计划用以今天这种情况。 胡笳声,悠悠响了一夜。 第二日,夜里。刘琨继续吹奏。 等到第四天。 似乎天气也跟着配合。天气突然转冷。倒春寒来临。 寒风呼啸,带着隐隐还在耳际的胡笳声,听到再次攻城的命令,匈奴兵蜷缩着身子,彻底升不起一点斗志。 他们想家了!想耶娘妻儿了! 又耽搁了一天。当天深夜,守城的将士听到下面声动。 翌日清晨,城外已空荡荡,只余残尸。 匈奴撤军了! 紧接着,派出的探马回报,匈奴兵朝上党黎亭方向而去。 如此静观了两天,没有传来匈奴兵去而复至的消息。刘琨率队出城,到达前些日子匈奴驻扎的地方。 那里,尸臭数里外就能闻见,空中乌鸦、鹰鹫盘旋。 刘琨含泪将已腐烂的部众尸首一一收敛,抬回城内。聚集城民,举行大葬仪式,然后将其等葬于城北,立碑“忠义冢”。 第七十一章 忠孝1 晋阳守城胜利的消息,没传到洛阳之前,朝堂上一直乱哄哄的。 争权夺利是好手,一旦需要解决问题,就个个顾左右而言他。 匈奴兵发晋阳,是否救援,以及怎么救援? 乱哄哄的争吵,最终也没拿出什么建设性意见。 最终,结果就两个。一是着上党太守刘惇紧急救援晋阳;一是诏幽州王浚、冀州丁绍,抽调兵马,进行救援。 但,朝堂上,每个人都清楚,这两个都是屁话。 上党什么情况,上次刘琨上表已经说的很清楚。而且上次刘琨求助的五百万物料,到现在一斛都还没有。 本来其兄刘舆督促办理下,司马越已经决定运输十万斛过去。但刘舆半路去了江东,此事就直接搁浅。 这种情况下,上党抽不出人和粮食,如何援助晋阳。 更别说幽州、冀州。 冀州正在协助青州平乱,已经分身乏术。就算能抽调,也是杯水车薪。 幽州是听调不听宣。对于诏令,完全看是否有利可图。 就算二州都积极援助,路途遥远,等翻过太行过去,黄花菜也凉了。 按照历史来推算,司马炽知道,晋阳此次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但看到满朝文武这般,他还是很抑郁,甚至心中有些绝望。 这样的王朝,如何能不灭亡? 他不禁想到,后世有個很出名的亡国君,崇祯。 崇祯执政之初,还心怀志气,一出手,就灭了阉党魏忠贤。但到了末期,怕也是这样,一点点陷入绝望吧? 冰冷的现实,让司马炽再次冷酷下来。他决定冷眼旁观,没有再管并州的事。 张寔和梁萱已经出发,去往凉州。 张寔的上表在司马炽的操作下,很快就得到批复。 张轨执掌凉州后,治理的很好,这使得他的威望,在朝野上下都逐渐加重。现阶段,没人想得罪这样一个一方大员,即使司马越也想与其交好。 张寔由骁骑将军改任议郎,准许其回凉州,奉孝在父左右。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这是后世常拿来说司马晋的一句话。 张寔的上表,也是用的这个理由。老父年迈,欲侍奉左右,以尽孝道。 随后,两个新任命也迅速启动。 黄门侍郎祖逖补缺骁骑将军,王粹补缺游击将军。 但随之也引来了反击。 司马越对前后左右四军,开始动手。 有人上表,对前军和后军进行弹劾,其军纪散漫,有扰民渎职行为。最终,五兵尚书曹馥派人对弹劾之事进行查证。 前军将军、后军将军,随即被免职,另有任用。 紧接着,有官员上表,东海国将领王秉、何伦,在护惠帝归洛时,功勋卓越,应加以重用。故,表二人为前军将军、后军将军。 此后,朝堂出现了微妙的平衡。 打破这一平衡的,是来自江东的捷报:陈敏之乱被平定。 刘舆的上表,详细介绍了平乱过程。并没有夸大自己的功绩,也没有压下他人功劳不表,一切都是按实上奏。 司马炽早知道结果。但拿到详细情况后,仍有些不敢相信。 顾荣、周玘二人,竟仅仅凭借三寸之舌策反,就能决定战局,将陈敏之势彻底击溃。 这让司马炽第一次真切见识到了,这个时代,世家名士的声望之利,可怕之极。 他们是真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啊!尤其吴地这个地方。 江东平定的消息,顿时轰动了整个洛阳城,成为人们交口称赞的谈资。 这让司马越之前被打击的威望,出现反弹上涨。 等到晋阳的胜利,紧跟着也被传到洛阳。 朝堂上,司马越的身影再次高大起来。 之前有些喧嚣的朝臣,安静下来。 司马越迅速制定了对吴地士人的奖赏。 朝廷下诏,征召顾荣为侍中,纪瞻为尚书郎。太傅府则征辟周玘为参军,陆玩为掾。 对并州这边也给予了赏赐。 并州的十万斛物料,也赶紧备齐,运输了过去。 此时,司马炽在东堂也没闲着。 他召集来梁芬、缪播、祖逖三人。 三人先汇报了近期的一些情况。特别是祖逖,他刚接手骁骑营。 骁骑营兵马,一般置千人。但千人名额,因为司空见惯的原因,并不会满额。 司马炽让其接手后,大力发展兵员数量,募兵入营。 只是骑射兵的条件比较高,募兵速度并不快。司马炽就让他不要拘于骑兵,可以混入一些步兵。 左右二卫募兵的目标太大,大张旗鼓并不适合。只能让骁骑营、游击营打着补名额的旗号,输送些兵力。 二卫各营兵马多以千人为额,或多或少,不会太集中于一处。 就目前,二卫统计有一万九千余人。加上骁骑营、游击营一共两千,司马炽直接所掌兵马,就达到了两万众。 步兵、骑兵等各军种,也都齐全。 再加上梁芬执掌的卫尉,握有武库。兵器甲胄都不缺。 所以,他的力量已不可小觑。 这也是为什么会引来司马越反击的原因。 如果凉州那边一切妥当,不出意外的话,大概能有二千到五千兵马到来。 到那时,若来的早,邺城还未出现变故,司马炽就会孤注一掷,大张旗鼓募兵,充实自己力量。 如果来晚了,凭借目前的两万众,他至少也已有自保能力。 等三人都汇报完事情,司马炽将话题转到江东上,问道,“诸君,以为顾周等士人如何?” 梁芬是西边雍州人,缪播是东边徐州人,祖逖是北边冀州人。 三人对望一眼,缪播首先道,“顾周弹指间平陈敏,不愧今之名士也!” 其他二人附和。 司马炽扫视三人神色,点点头,再次说道,“朕欲再追赠周玘之父周将军,君等以为如何?” 三人闻言,都有些错愕。 祖逖开口道,“不知陛下欲如何追赠?” 司马炽摇摇头,“只是这个念头,还未想好。士稚,可有适合建议?” 祖逖沉吟一会儿,说道,“周平西之死,牵扯之事,不知陛下可知晓?” 司马炽点点头。 周处因得罪梁王司马肜,被其故意害死,这是主因。但内中还有其他因素。 周处是吴人。其入洛后,先后历任新平太守(雍州)、广汉太守(梁州)、楚国内史、散骑常侍。在职期间,都功勋卓越、政绩斐然。 最后官至御史大夫。又严正执法。 这样的作为,自然会引发不满、妒忌、仇怨。故此,周处之死,行凶者是司马肜,但背后推手,却很多。 周处死后,也已有追赠。当时,朝堂追赠其平西将军,赐钱百万,葬地一顷,京城地五十亩为第,又赐王家近田五顷。 见陛下点头,祖逖深吸一口气,“如此,陛下当为之!” 梁芬、缪播见此,也知道陛下主意已定。缪播出言道,“陛下是用此安抚周宣佩等吴士?” 司马炽答道,“是,但也不是!不独为周平西一人。” 他感慨道,“自贾庶人擅杀愍怀太子以来,朝廷乱象至今方稳。其间,卷入而亡者,不知凡几。朝堂重臣朝不保夕,乡野名士为军所害。” “今王乱结束,朕欲臧否,使善者扬其名,恶者治其恶!” 缪播、祖逖听闻,皆眼神一亮。 梁芬倒没太大感想。他是王乱的受益者,也是后续才参与王乱,而且是在地方上,没有经历过洛阳朝堂的残酷。 他想了想,说道,“如此,会不会引发那边……” 他没说完。但在座的都知道他说的什么。 前次骁骑营和游击营就引发了强烈的反弹。再加上,如今司马越挟江南平乱、晋阳大胜之势,声名正威。 祖逖说道,“卫尉无须担忧!此事无妨!” “此事牵扯不止一门两家,范围之广泛,非一人所能阻挡。若那边执意阻拦,反而自失人心!” 缪播点点头,“确如祖将军所言!” 他再次朝司马炽道,“陛下,此事,臣倒有一人可以推荐!” 司马炽来了兴致,赶忙问道,“宣则想荐用何人?” “前太常博士蔡子尼。” 缪播说完,又解释道,“昔日梁王薨,蔡博士议谥,当为灵,后为梁王下吏不满,朝中遂改为孝。” 经缪播这么一解释,司马炽倒有些印象了。他说道,“宣则且为我,详细介绍此君。” 缪播详细说了一下。 司马炽这才明白过来,此人的名号为何比较熟悉。 因为他的儿子蔡谟,乃后来东晋的重臣。蔡谟与荀闿、诸葛恢,表字都是道明,又都在东晋为重臣,有盛名,故合称为“中兴三明”。 其中,荀闿就是荀藩之子。诸葛恢则是诸葛诞之孙,诸葛靓之子。 蔡克,出于陈留蔡氏。就是后汉三国时蔡邕那个家族。蔡克祖父蔡睦,乃蔡邕之侄。 蔡克以博闻广记闻名。性格公正诚信,山简、王衍都称赞其为“今之正人”。 王乱时,蔡克为成都王征辟为大将军记室督。后来,成都王为丞相,擢升其为东曹掾。蔡克以朝政日弊,辞官不任。 司马炽问道,“蔡君今何在?” 缪播答道,“今在邺城!东燕王为车骑将军,征辟其为从事中郎。并以军期为限!” “蔡子尼不得不至!” 一旁祖逖听到这里,不由哼声道,“素闻这东燕王贪酷,不料竟跋扈至此!” “蔡君乃天下名士,竟以军期逼迫!” 缪播看了他一眼,接着点点头,“陛下可下诏征召蔡子尼入京!料想东燕王不会不放人。” 司马炽看看两人,“宣则,此事就交给汝去办罢!” 他转向老丈人梁芬,“外舅,最近外间谈论江南之事,应该很多罢?” 梁芬闻言点点头。 “另有一事,交给外舅去做。” 说着,他抽出一张青纸,递给梁芬,“这三个人的事迹,外舅去了解下,找一个会讲掌故的,编写成文。” “然后,用善口技者,在酒楼和坊间表演讲述。” 梁芬接过,展开看了看,青纸上写有三个人名。第一个就是刚才说到的周处。其他两个,很陌生。一个叫做贾浑,一个叫做孙拯。 借着江南、晋阳这两次胜利,司马炽要做的就是这两件事。尤其以周处之事为重。 看是否能邀买周玘之心。 历史上,周玘对北人积怨很深。他和儿子周勰,对东晋都有过叛乱心思和举动。 东晋朝堂也知道,但都因为周氏在吴地名声太重,无可奈何。 后来,王敦之乱时,同是义兴豪族的沈氏依靠王敦,对周氏下手,将其灭门。 在历史上,周玘有“三定江南”的赫赫威名。此次平陈敏,已经是第二次。这样的人才,不能因为地域歧视而错过。 他这个皇帝用人,不能拘于地域。 所以司马炽的想法,也有招抚吴人这个选项。 不过,这个目的,恐怕就不会那么好办。但至少,趁现在能向他们展示一下,自己这个皇帝的心思。 第二个人物,贾浑。这个人后世并无名声,当朝也是个小人物。他原是并州西河郡介休县的县令。 刘渊起兵时,匈奴兵攻入西河,其将领乔晞破介休。 贾浑不敌,但誓死不降。 他对着匈奴叱骂道,“吾乃朝廷县令,不能保全县府,焉能苟且求生而事贼虏,将有何面目以存世间?” 乔晞遂将其杀害。因贾浑之妻宗氏貌美,乔晞欲纳为妻妾。宗氏大骂其禽兽行径,也被乔晞所杀。 整个西晋,能称为忠臣,有节气操守的并不多。永嘉末年更加明显。很多守城长官要么弃城而逃,要么直接投降,反过来做了贼寇的臣子。 就比如司隶校尉刘暾,他的操守,可算是一个正直忠臣。其父刘毅也是武帝朝有名的诤臣。 原本历史上,刘暾不依附司马越,遂屡遭司马越迫害,儿子刘白也被司马越所杀。 但青州民乱时,刘暾先是大败,弃城逃跑。 等到永嘉之乱,他陷入贼手。王弥以其为同乡而未杀之,招揽为己用。刘暾于是出仕王弥。 后来,刘暾见天下大乱,各地豪杰并起。又劝王弥自立,不必屈身匈奴刘氏,以及羯胡石勒之下。 之所以造成这种情况。有很多因素。 一方面,西晋自己立国就埋下了意识形态上的祸患。他们以魏臣而叛,大力诛杀忠于曹魏的异己,致使朝野人心惶惶。后来,更是重用玄学名士,导致儒门式微,玄学崛起。 主流文化成了崇尚玄虚。儒门的忠孝,也着眼于孝。 另一方面,平心而论,这时代也没有诞生太明显的民族主义。儒门倡导的华夷之辩,在儒门式微之下,也不再明显。 再加上天下一统也不长,八王之乱又动乱朝纲,丢掉了最后一些脸面。 如此,择良木而栖的现象就很普遍。 第三个孙拯,也为吴人,吴郡富春人。 其与门徒费慈、宰意的事迹是发生在陆机陆云被杀时。陆机被成都王任命为前锋都督,然而与长沙王的军队大战时,陆机大败。 宦官孟玖深受成都王宠幸。其时孟玖想表荐父亲为邯郸县令,陆机坚决反对,并言:宦官之父安能为一县之长? 于是,孟玖及其弟弟将领孟超深恨陆机,便趁机构陷他。他们向成都王进谗言,道,陆机要叛变。 陆机为吴人,却任前锋都督之重职,本就引起成都王帐下其他将领不满。所以,很多人都落井下石。 成都王于是逮杀陆机、陆云,夷三族。 孙拯时为陆机帐下司马,被孟玖拷打欲死,让其做假证,构陷陆机。孙拯誓死不从,被夷三族。 其门徒费慈、宰意为孙拯喊冤,孙拯劝他们惜身自保,不要为己害了性命。二人不愿,坚持喊冤,后亦被斩首。 这等只为证明别人清白,面对白刃,深受酷刑,仍坚持立场的人,别说西晋,就是整个五千年历史都少见。 司马炽偶尔知道此事后,大受震撼。 第七十二章 忠孝2 这股风潮迅速的让司马炽也始料未及。 一开始还好。 第二日,御史中丞缪播上表:故平西将军周处为国御敌,今其子又平乱江南,应追赠其美谥,以表彰父子品德。 缪播的上表没有得到任何驳斥,很快就得到准奏。 这个节点,卡的很好。 周玘刚协助江南平定,直接帮助司马越立下大功劳。司马越不可能阻止。 没有司马越的掣肘,别人更不可能为了这个事情出头。 但接下来事情走向,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负责议谥的太常博士,还未得到最终结果时,缪播再次上表道,“周平西,履德清方,才量高出;历守四郡,安人立政;入司百僚,贞节不挠;在戎致身,见危授命:此皆忠贤之茂实,烈士之远节。” “以谥法,秉德不回曰孝!” 这个上表立即引发了很大的议论。一些人开始上表,发出异议。 五宗安之曰孝。慈惠爱亲曰孝。秉德不回曰孝。协时肇享曰孝。 “孝”这个谥号,其实不算是太高的谥号。但用在周处身上,就有点戏剧性。 而且,“孝”多用在帝王谥号之上点缀。如汉朝帝王谥号,除了刘邦和刘秀,前面都有一个“孝”。 异议并没有阻止事情继续。 司马炽随即表态道,“昔日,平西将军被征。孙伏波知其此行将遭厄难,故曰,‘卿有老母,可以此辞也。’” “平西曰,‘忠孝之道,安得两全!既辞亲事君,父母复安得而子乎?今日是我死所也。’”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今忆平西之志,生不能两全,死后当为其两全也。” “朕欲追谥平西,忠孝。” 孙伏波是指孙秀。不是赵王伦心腹孙秀,而是孙吴宗室孙秀。其乃孙权弟弟孙匡之孙。 孙秀出身宗室,又拥兵在外,被孙皓忌惮。孙皓性格酷烈,好杀大臣。孙秀害怕被诛,遂投奔西晋。 司马炽公开表达的看法,掀起了更大的风波。等同于,在火山浇油。 首先就是那群太常博士表达不满。言,自古未有如此追谥之法。 后续更多大臣,以及在野的名士,出来表达看法。 周处只是個吴人。有“孝”这个谥号,已然引发了很多人的妒忌。现在,再加上一个“忠”,那还了得? 对于风波,司马炽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强势的一面。 所有异议上表,皆不批复。 而且,正式下诏。言自己将亲自接手处理此事。 这是他登位以来,第一次当众表态,要亲手抓的第一件政务。 诏书中还言道,对有功之臣,当坚决给予合理的评价和赏赐。 平西将军周处,以身殉国,臣节不失,曰忠。辞亲事君,不能尽孝,当由君赐之。 但司马炽的强势,并不是所有人都买账。 有一个人,开始跳起来。而且还是宗室。 武陵王司马澹。 梁王司马肜死后,无子。由司马澹之子司马禧出继为嗣子,封为梁王。等于接下了司马肜的政治遗产。 周处之死,都知道是司马肜做的。 此时,大张旗鼓表彰周处,那将置司马肜和新梁王于何地? 况且,司马肜死后,本来要被谥号“灵”。自汉灵帝后,“灵”这个谥号,可是标准的恶谥。 当初,就是司马澹纠集司马肜故吏不断上诉,才最终更改谥号为“孝”。 现在,周处先来个“孝”,陛下不满意,又给个“忠”。 他周处忠了,孝了,那司马肜呢? 害死忠孝之臣,还能是好人? 收到武陵王的上表,司马炽一脸冷笑。本来他不想做的太绝,对于宗室,现在不适合出手。但武陵王不知趣,那就得先打一棒子! 武陵王司马澹是司马睿的亲叔父,琅琊武王司马伷的次子。 司马伷是司马懿的第三子,母为伏夫人。与汝南王司马亮、清惠亭侯司马京、扶风王司马骏是同母所出的兄弟。 其中司马京在晋朝未立国前,早逝。而司马伷、司马亮、司马骏三兄弟,在晋朝都是重臣,手握大权。 其中司马伷与司马骏都是宗室中,名声和才能比较突出的,两人都有不错的战功,谥号都是“武”。 司马伷娶妻诸葛诞长女,有四子,分别是司马觐、司马澹、司马繇、司马漼。 长子司马觐袭爵琅琊王,但早逝。其子就是司马睿。 其他三子中,能力以三子司马繇最强。 司马繇初封东安公。武帝死后,诸王诛杀外戚杨骏。司马繇表现出色,因功封为东安王。 严格来说,司马繇算是第一个掌权为乱的宗室王。 诛杀杨骏后,司马繇大权在握,专权擅势,大肆赏罚。并以杨骏党羽的罪名,肆意诛杀大臣。 后三国时期,有名的大将文鸯,就在此次事件中,被其故意诛杀。 文鸯与诸葛诞有仇。淮南三叛事件中,诸葛诞杀了其父文钦。司马繇怕文鸯日后向舅家寻仇,便诬陷文鸯为杨骏一党,诛杀满门。 司马澹与兄长素来不和。司马澹因为性格暴虐,不受父母宠爱。而其妻郭氏又仗着母族的威势,对姑婆不孝。 其妻郭氏出身太原郭氏,跟贾南风之母郭槐同族,同族的还有王衍妻郭氏、刘琨母郭氏、裴秀妻郭氏。 司马繇却正好相反。有能力,又孝顺,极得其母诸葛太妃的宠爱。 此时,司马澹看到弟弟先于自己封王,又大权在握,司马澹便出告兄长。 司马亮借着这个名义,趁机纠合不满司马繇专权的大臣们,将司马繇免职,并流放到辽东带方郡。 等到王乱时,司马澹站队赵王司马伦,作威作福。 其弟司马漼则参与诛杀司马伦及其心腹孙秀,由广陵郡公封为淮陵王。 齐王司马冏掌权后,诸葛太妃便上奏,言司马澹不孝,乞求让司马繇回来。 司马冏借此,将司马繇召回,而将司马澹流放到辽东。 等到,诸葛太妃去世,成都王又杀司马繇,司马澹之子司马禧已出继为梁王,便向朝廷申诉,司马澹这才回到洛阳。 后来更被封为武陵王。这其中,不用想,是梁王的政治人脉起的作用。 此时,司马澹跳出来。 司马炽很怀疑他的用心。恐怕不只是因为他自己的利益受损,后面应该还有人授意。 司马澹这种性格暴虐又睚眦必报的人,有这样的动作,确实很正常。但他也不是傻子。这时候跳出来,必然会吸引仇恨。 所以,司马澹就是打前锋趟路的。 司马炽随即给出了反应。 御史中丞缪播再次上表,弹劾司马澹不孝、擅杀等罪名。 又对梁孝王司马肜的谥号,提出异议。谋逆司马伦篡位时,梁王居丞相位,有助逆之嫌。 薨后谥“孝”不妥,应交由太常博士重议。 前太常博士蔡克,博学多才,有清正之名,应召回朝中,负责此事。 见陛下出手如此狠,朝堂顿时被这一组合拳给打懵了。 原本群情汹汹,立马缩了回去。 掌权的太傅一直没有出声。跳出来的又是武陵王,这个不受人待见的玩意儿。 所以,风波表面上停息下来。但暗地里,此事也成了新帝亲政的第一次冲锋号角。 武陵王的罪名很好找,实证也很好拿。不管是过去未了结的案子,还是近来新发的。 其酗酒无度,醉后一言不合,便易杀人。 武陵王被弹劾的事情刚出。就有河内人郭氏一门喊冤。 赵王伦掌权时,郭俶、郭侃兄弟与司马澹亲善。一日饮宴,酒后两兄弟谈及张华被杀,实为冤屈。司马澹遂将二人杀害,将首级割下,送到司马伦处,说二人有谋反之意。 陆陆续续有受害者亲人出告。武陵王罪名核算无误。 有人上奏,武陵王为宗王,当有八议。 “八议”是古代的一种律法制度,上层贵族的特权。 是指八种特殊人物犯罪后,司法无权直接审理管辖,也不适用普通律法。需由皇帝亲自裁决,根据其身份及具体情况给予刑罚减免或重新定罪。 这“八议”分别是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 司马澹是宗王,当在“议亲”范围内。 司马炽当即下诏。 武陵王杀戮无度,本应依法诛杀,然议其为宗王,故废除王爵,贬为庶人。再,其昔日有助谋逆司马伦之恶,罪大恶极,故圈禁于惠帝山陵,为惠帝守墓,不得解禁! 对武陵王的处置,如此严厉,让很多人惊出一身冷汗。 随即,被征召的蔡克也重回朝中。 司马炽在东堂接待了此人。 蔡克已年逾五旬。只见其一丝不苟、严整的仪态,就能看出此人秉性。 司马炽不禁想到。若不是自己征召,等到不久后邺城被破,他应该也会一同遇难。 在司马炽观察他的时候,蔡克也在观察新君。 他被强行征去邺城,并没有赶上新君登基。以前的豫章王出现在朝臣面前并不多。所以,他其实对新君很陌生。 从惠帝突然驾崩,新帝继位,蔡克在邺城就一直在关注洛阳的事情。 司马炽按例与蔡克交谈寒暄一番。 蔡克言谈,确实博识广闻。只是一句话,就能引发很多诸子语录佐证。显而易见,这是个更偏向儒学的人。 也是个能干实事的! 司马炽没有跟他聊太多。这种性格,可以让他多做事,但跟他多聊天,就是受罪。 司马炽随即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直接向蔡克说明了自己要做的事。 蔡克闻言,神情一愣,但眼神发亮,随后又吞吞吐吐问道,“陛下,真要如此?” 蔡克的性格能做到说话吞吞吐吐这个地步,很是不易。 司马炽也明白他心中顾虑。 他说道,“君不必担忧!朕已经想过。” “冤死之人无法得雪,作恶之人无法惩处,岂能只靠天理昭昭?此事当有人做!” “朕为天子,当朝国君,当之无愧,做于人前!焉能视之不见?” “虽千万人,吾往矣!” 老臣闻言,俯首一拜,“陛下之意,臣已知!” 接着他朗声说道,“若行臧否,臣有一事,请陛下先行!” “君请言!” 蔡克一字一顿道,“当先为武帝故皇后追赠!” 第七十三章 嫡母 司马炽知道蔡克说的武帝故皇后是谁。 晋武帝共有两任皇后。 原配皇后名为杨艳,出于弘农杨氏。 杨艳父母早逝,养在舅家天水赵氏。有善相者曰,当极贵。欲篡魏的司马昭闻之,便为世子司马炎聘为妻。 起初,杨艳备受宠幸,生有三子三女。三子在武帝二十六子中,排行前三。可见其独宠。 三子分别是毗陵悼王司马轨、晋惠帝司马衷、秦献王司马柬。长子司马轨早夭,次子司马衷九岁时,被立为太子。 因司马衷才能问题,武帝考虑过另立太子。杨艳劝阻。并插手立贾南风为太子妃。拉拢朝臣。 时,又有齐王司马攸被朝臣所重,武帝虑其争位,故不敢轻易更立太子。 直至皇太孙司马遹出生,武帝因好太孙之故,不再考虑更换太子。后来又逼迫齐王就国,齐王忧愤而死。 泰始十年(274),武帝皇后杨艳病逝,时年三十七岁。葬于峻阳陵,谥号武元皇后。 杨艳善妒,而武帝好色。杨艳病时,武帝宠幸胡夫人芳。 杨艳害怕武帝在其死后,立胡氏为后,忧虑太子之位不稳。于是,临终遗言,让武帝续娶叔父杨骏之女。 武帝忆及往日深情,流泪答应。 于是,武帝第二任皇后,也出于弘农杨氏,名为杨芷。 杨芷生有一子,但早夭,此后再无所出。故视太子为己出。 太子妃贾南风善妒,杀东宫怀孕女子。武帝欲废之,杨芷劝阻。 杨芷事后严厉告诫贾南风,不要再犯,小心被废。 贾南风以为是杨芷在武帝身边构陷她,说她坏话,于是自此结怨,怀恨杨芷。 杨芷之父杨骏,无才干,无名望,同时无子,没有篡位的可能。 所以,武帝重用杨骏,用外戚来平衡朝堂权力,压制宗室和朝臣。 武帝病重,以杨骏和汝南王司马亮为辅政大臣,辅佐太子。 武帝死,惠帝登基第二年(291),贾南风联合楚王司马玮,诬陷杨骏谋反,率诸王将杨骏满门诛杀。 其时,贾南风将太后杨芷送到永宁宫,又特赦太后之母庞氏,也送于此宫。不久,便诬陷杨芷通过其母与杨骏合谋谋反。 杨芷随即被废为庶人,幽于金墉城。又当面处死庞氏。杨芷跪地求饶过其母,贾南风无动于衷。 在金墉城,贾南风撤掉内侍和宫人,不给杨芷食物。八天后,杨芷饿死。时年三十四岁。 贾南风以杨芷死后诉冤武帝,便覆其面而殡,又在棺木贴上镇邪的符书。 等到贾南风被诛杀,一些冤屈得到释放。但杨芷的死,一直未有人过问。 司马炽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前因后果。陷入沉思。 杨芷贵为武帝皇后,为何无人平冤,其根源还在其父杨骏身上。 当时诛杀杨骏的宗王、大臣,都是受益者。谁会为杨芷翻案? 就连司马越,也是因为参与诛杀杨骏,功封东海王。 蔡克在旁静静等待着。 若行臧否,当先以最尊贵者! 武帝皇后,惠帝和新帝嫡母,论尊贵,谁能比得上这个身份? 论其冤,谁能比得上这个冤?天下皆知。 更何况,以孝治国,今嫡母含冤,新帝不问,何能正己身?何以让人相信汝行臧否? 蔡克期待新君的最终决断。 司马炽并没有考虑太久。其中枝节,他已经理得很清楚。 他也没料到这件事,竟像回旋镖打到了自己身上。 但此时,已经不能退缩。 不管从哪个角度出发,若行臧否,杨芷之事,躲不掉。 自己不主动挑破,后续也免不了有其他人提出,到时很难说,不会使自己更被动。 此时,司马炽不禁想到了明朝发生的大礼议事件。 两者虽不是一个性质,但借助这次风波,自己能得到多大利益,就在自己操作了。 嘉靖是怎么操作的? 回过神来,司马炽朝蔡克说道,“此事,蔡君明日上表罢!” “诺!” 蔡克脸现激动之色,高声应诺。 待蔡克告退,司马炽随即将一干心腹全部唤来。 他把事情说给众人之后,朝缪胤、高韬、祖逖吩咐道,“近日全军上下,多加防备。宫禁多安排心腹之人,加派人手。以防不测!” 众人闻言,面色皆因之一凛。 三人赶紧应诺。 司马炽又向缪播说道,“宣则,汝与蔡子尼一起负责此事。” 他沉吟了一下,“选几个重臣,冤屈的,先办理,作为榜样!” 缪播闻言,思考了会儿,才皱眉道,“乐令如何?” 此言一出,司马炽也有些皱眉。 其实细细搜寻,王乱时,真正含冤而死的重臣并不多。 乐广的级别,说实在的,并不够重量级,冤屈也不算太大。毕竟不是长沙王亲手所杀,而是自己忧卒。 司马炽还是点了点头。随即想到一人,又说道,“卫太保如何?” 缪播闻言,看向司马炽,不解其意。 卫太保是指卫瓘。 其在第一次王乱时,被贾南风借楚王之手诛杀。但事后已被追赠,重议伐蜀之功勋,封兰陵郡公、增邑三千户,谥曰成,赠假黄钺。 直接凶手荣晦,一族也都被诛杀。 司马炽继续道,“追赠卫公配享太庙,陪葬武帝峻阳陵!” 在座诸人,闻言皆是一震。 这個荣宠可就太高了! 如今的配享太庙和陪葬帝陵,还没有后世玩的那么花。含金量还是杠杠的! 对于卫瓘,司马炽印象还是不错。不光只是历史滤镜,也加上了来到这个时代后的深入了解。 卫瓘是少有世家出身的重臣之中,提出更改九品中正制度的。 他曾上书武帝,言,“魏立九品,是权时之制,非经通之道”。 九品制度,乃曹魏文帝曹丕,于黄初元年(220)采纳尚书令陈群意见所制。 九品之初,置郡中正,平次人才之高下。后来,司马懿建议设立州中正,使九品制度进一步完善。 到了晋武帝后期,九品制度已经运行了五六十年,弊端多出。朝堂很多有识之士,都提议更正。 最先提出的,是时任司隶校尉的刘毅,现司隶校尉刘暾之父。后来不少人附议,卫瓘就是其一。 但武帝自始至终未能依言。 卫瓘出于司州河东卫氏,其父卫觊,官至曹魏尚书。 其一生纵横,最大的亮点有两个。 一个是伐蜀时,杀邓艾,平钟会;一个是都督幽州平州时,用离间计,使乌桓投降,拓跋鲜卑首领拓跋力微忧死,一举解决了当时的边患。 但最终人生结局,却被灭满门,实有些悲情。 昔日,武帝立太子司马衷,群臣分拥立派和反对派。卫瓘一次假装醉酒,欲进谏武帝。其以手抚御床言,“此座可惜!”武帝知其意,但假装糊涂,答道,“公真大醉耶?” 卫瓘进言不成,但也因此得罪贾南风。 待到惠帝登基,贾南风先联合楚王杀杨骏。事后,卫瓘与司马亮共同辅政。 贾南风又使楚王杀卫瓘和司马亮。事后,再以朝廷名义,言楚王矫诏杀二公,欲图谋反,楚王被杀。 一系列操作下来,贾南风独揽朝政。 楚王时派清河王司马遐以及帐下督荣晦,前去收押卫瓘。荣晦原为卫瓘下吏,犯罪后被卫瓘斥责,因此怀恨,遂借机将卫瓘诛杀。作为主帅的清河王没有出言禁止。 卫瓘遇害时,已年七十二。子孙九人同时被害。只有两孙卫璪、卫玠躲过一劫。 卫瓘很早就以年老要求辞官,但武帝不许。至此日,得此杀劫。 后续,其出嫁之女上诉伸冤。卫瓘下吏以及一些朝中大臣,同时上书。卫瓘才得到了部分平反。 司马炽之所以想到他。 一方面是因为卫瓘结局着实太惨。一方面,他的身份,他的冤屈,都足以树立为一个追赠的典型榜样。 第七十四章 风波 次日。 蔡克如期上表,但没有立即提出复议杨皇后之案。 他在上表中,重复用了他以前对梁王司马肜的评议。 “肜位为宰相,责深任重,属尊亲近,且为宗师,朝所仰望,下所具瞻。” “而临大节,无不可夺之志;当危事,不能舍生取义;愍怀之废,不闻一言之谏;淮南之难,不能因势辅义;赵王伦篡逆,不能引身去朝。” “宋有荡氏之乱,华元自以不能居官,曰‘君臣之训,我所司也。公室卑而不正,吾罪大矣!’夫以区区之宋,犹有不素餐之臣,而况帝王之朝,而有苟容之相,此而不贬,法将何施!” “谨案《谥法》‘不勤成名曰灵’,肜见义不为,不可谓勤,宜谥曰灵。” 这是多年前,他身为太常博士时,在司马肜薨后,对其进行的议谥。 此时,再拿出来,一言不改,可见其内心也怀着一股憋屈。 其又言道,“肜故吏,枉居朝臣,不顾法度,为原主更谥,上下枝蔓相连。有违为臣之节,不明事君之道。” “臣奏议,宜追究其等罪行!” 蔡克的穷追猛打,并不出人所料。 陛下对武陵王的处置,以及提出由蔡克来复议梁孝王的谥号,很多人就想到这个结果。 最终,梁孝王司马肜谥号,再次被更改,为梁灵王。 事情尘埃落地。 就在众人以为风波已经过去,但御史中丞缪播再次上表。 表中有言,“武帝崩后,朝堂多发不协。其冤屈之事,作恶之事,充盈于朝,朝臣为之荼毒,黎民为之戕害。” “今新朝立,陛下临位,当行臧否!” “沉冤者需得雪,怙恶不悛者应惩戒,不以人死而事了,不以事了而不问。” 随即,帝准奏! 下诏以蔡克为秘书监,与御史中丞缪播,共同负责此事! 就在众人一头雾水,还没摸清此表何意,正准备试探的时候,新任秘书监蔡克上表。 其表中申请,复议武帝故皇后杨庶人之事! 这一下,顿时引发了滔天巨浪! 为杨皇后平反,那杨骏呢? 有些人想多了,就默默安静下来,准备观看相关人员反应。 但,还未等来反应。 随即,御史中丞缪播再次上表,故太保卫公之死,或有他因,需重议。 紧接着,两个上表,都被皇帝亲自下诏允许。 第三个上表,紧跟着而来。快的出乎司马炽意料。 吏部郎傅宣上表,为张华重议谥号、追赠。 有了傅宣的趟路,裴頠的儿子裴嵩和裴该,随即上表,为父亲申请平反。 张华和裴頠是第二次王乱中,被杀的最重量级的大臣。 赵王伦篡位被杀,惠帝反正后,两人都得到了平反。张华恢复本官和爵位。裴頠恢复本官和爵位,还改葬以卿礼,谥曰成。 但后人为父追寻死后哀荣,哪嫌多?更何况张华裴頠这种身居高位而死,后人本就怀着一腔悲愤。 张华的子嗣跟着张华被害,但还有一个侄子和孙子在世。在张华死后,被迁往汉中。 同时,张华的外孙卞壸,得知消息,紧跟着让相熟的朝臣帮忙上奏,附议傅宣提议,为外祖父翻案。同时提出为父亲翻案。 卞壸之父卞粹,当朝名臣。 齐王司马冏时,为中书令。等到长沙王时,诬陷其奉河间王司马颙密命,与侍中冯荪、河南尹李含阴为内应,并杀三人。 纷纷扰扰,上奏如同雪片般蜂拥而至。 原本因蔡克上表重议杨皇后之事,而欲刮起的大风,被这一现象,硬生生给止住了。 一些人这才反应过来,直呼,陛下好手段! 但杨皇后的复议,也不会那么顺利。 蔡克跟一些人唇枪舌剑,寻找着根据。还要着手收集往日的证据,但事情过去太久,经手的又是权后贾南风。 贾南风被诛灭后,其党羽也多跟着覆灭。 人证物证皆难收集。 最终,司马炽给蔡克说道,“君不必着眼证据平反,但只扣住一个孝字足以!” “其他事,朕来办!” 这句话给予了蔡克很大的信心。再次面对反驳的意见时,他当即甩出了“孝”字大招。 “杨庶人为贾庶人所废,且不论其真假。但杨氏乃武帝之皇后,陛下和惠帝之嫡母,诸君欲阻陛下行孝乎?” “母有冤,子不闻。诸君欲以陛下不孝耶?” 反对声,顿时偃旗息鼓。 这一番扣帽子,可吓退了不少人。 但仍有被推出来,冲锋的。其等改变说法,“陛下为嫡母雪冤之情,孝感动天,臣不敢阻。然杨庶人事涉谋反,不能轻易为之。” “不如成陛下孝意,恢复杨氏皇太后尊号,单独立庙,但神位不与武帝同列。” 蔡克闻言,默然。心中不甘,但又无法进一步反驳。 蔡克将意思传达给司马炽。司马炽淡淡道,“哪有行半途之事?” “蔡君且继续与之,纠缠!” 要么做,就做完全,要么就不做。 若按照那等人建议,不如不做,徒增笑料。 蔡克依言,继续精神抖擞跟不同意见的人纠缠谈论。 司马炽见风势刮得差不多。便将第一個批复放出去——对卫瓘的追赠。 诏曰:追赠卫瓘配享太庙,陪葬武帝峻阳陵。 诏书的决议,顿时传遍整个洛阳,随即朝天下刮去。 卫瓘二孙卫璪、卫阶当即上表,感谢陛下厚恩! 尚书何绥紧跟着上表,“成公乃我朝名臣忠士,晚年却遭横祸,匪类构陷,几尽绝嗣。” “今余二孙在世。长孙卫璪,次孙卫玠,皆在家闲居。不是慰功臣之道!” “二孙皆长水校尉卫恒之子。璪文才非凡,精书法,传继其父所学。” “玠才更甚于父兄,人称玉人。湘州刺史王平子曾与其谈,辄叹息绝倒。时云‘卫玠谈道,平子绝倒’。” “玠妻父为前尚书令乐彦辅,天下名士,有海内重名,议者常以为‘妇公冰清,女婿玉润’言二人。” “今,臣请陛下征召二卫入朝。” “他日,可再复卫氏荣光,为陛下尽忠!” 何绥的上表,让司马炽眼前一亮。他立马想到,追赠平反可与任用人才相结合。 王乱中被害的,多是名臣名士,后人中,有才能的,有名气的,都不少。 就像这卫璪和卫阶,卫璪后世不显名。但卫阶却大名鼎鼎。“看杀卫玠”的典故,就来源于他。 还有之前的卞壸,也是后来的东晋名臣。 他用周处结周玘之心,不就是如此? 司马炽暗恼。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不过,还不晚。 他决定把之前考虑的事情,提前拿出来试试。 第七十五章 卫阶 何绥之所以这么急切,跳出来推荐二卫。还是因为其叔父何劭做的一件离谱之事。 何劭与卫氏是儿女亲家,其女嫁给卫瓘长子卫密。 楚王派清河王收捕卫瓘时,何劭也随清河王一起。 时,卫瓘次子卫恒不在家中,听闻家变,匆忙赶回。看到兵士围府,便爬墙找到何邵,向他问询情况。 何劭知道卫氏危难在即,不仅没有劝说卫恒逃走,还不告知其具体情况。 含糊其辞,敷衍之下,卫恒没有生疑。一现身,便碰上收捕之人,于是被害。 这件事,在卫氏一门被害后,被大肆宣扬,让陈郡何氏的名誉蒙上了一丝灰尘。 何绥急着表荐二卫,便是想借以抵过。弥补这一家族名誉上的瑕疵。 卫恒就是二卫的父亲。 司马炽不管何绥出于何意,机会送上门,他马上抓住。 之前,卫瓘被追赠荣宠之幸。不出所料,质疑声马上就随之而来。 诸多风闻在洛阳内骤起。 卫瓘这一门,只余二卫两个年轻人,不管卫瓘生前多么显赫,但卫氏衰落已是注定。 卫氏的姻亲众多,但也大多同样在衰败,或者帮忙不上。 裴楷、何劭都已死。二卫之母,是王浑的女儿。王浑、王济父子也已死。 卫瓘弟弟卫寔的女儿,是王浚的第一任妻子,但早逝无子。王浚目前叛逆之意昭然。 所以,这种门第,不怕得罪。随着有人开腔,攻讦之声越演越烈。 卫瓘早年是个狠人,要寻错攻击,很好找。 如伐蜀时,一计害三贤。敌我主帅全死,就他载誉而归。 诸如此类。 司马炽还是低估了配享太庙,陪葬先皇这等尊崇,在这个时代,如今的含金量。 不知道这是多少家族,都在望眼欲穿的荣誉。 自认先祖比卫瓘功劳更大的家族子弟,大有人在。 二卫顿时陷入风口浪尖之中。 司马炽得到老丈人的报告,对舆论也皱起眉头。 但他还是传下旨意。下诏,征召卫璪、卫阶为官。 卫璪为尚书郎,兼领司州度支校尉。卫阶为中书侍郎。 二卫会怎么做? 司马炽要看看。 卫府宣旨后,二卫出乎意料的没有自谦退让。直接承旨谢恩。 那些等着他们在风波中,知难而退,明哲保身的人,希冀落空了。 也很出乎司马炽的意料。 卫氏先是被追赠荣宠之幸,二卫又被征召。带来了更大的反弹。 攻讦的那些人恼羞成怒后,更多的质疑声愈演愈烈。 随即,卫璪上奏。 奏言,“臣闻国库空虚,今天下不安,必所需甚多。臣不才,受陛下大恩无以为报。愿捐献家产一半与陛下,供陛下平靖不臣所用。” 司马炽见奏,欣喜过望。他差点忍不住,要马上派人去清点卫氏家产,但好歹注意到形象,怕被说吃相难看。 想虚伪一下,又怕卫氏比他更厚脸皮,直接取消捐赠。 也就啥话没说。 叫来人,写了四个大字“忠义之家”。又写了份表彰,一同再送到卫府。 此后他也被老丈人告知其中缘由。原本卫阶体弱多病,不愿意接受做官,但听闻质疑声后,不但愿意接受,还力劝兄长捐献家产。 听到背后隐情,司马炽对这个千古名人不禁有些兴趣。 于是,处在风波中的二卫,这一天,被诏入了宫。 司马炽也第一次见到了卫阶,这個闻名上千年的美男子。 确实玉树临风,气质逼人。皮肤晶莹白皙,不似男子。但缺憾是,身子过于窈窕,面上带有病容,一看就不免心生怜惜。 这不是长寿健康之相! 司马炽与兄弟二人欣然交谈。 先回顾了下卫瓘身前的功绩。又勉励二人,莫忘了卫氏荣宠,吾等后辈当蹈先辈功绩而上,如今朝廷危难,正需大才贤士救济天下。 兄弟二人,兄长卫璪多言语。一个劲儿地谢恩,表示必当不忘家门教诲,祖父忠义,陛下信重,当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卫阶则不为司马炽甜言蜜语所动。整个过程很少主动说话。 司马炽暗自观察,其双眸清明闪动。旦有开口,只寥寥数语,就能切中话题要害,思路清晰。 这不是一个好忽悠的人。恐怕早就看破自己用话语笼络的意图! 但司马炽丝毫不在意。就是让你看破才行。 拉拢就需大大方方,名利摆在面前。 司马炽更信任切实的利益绑定。 多智伤寿! 司马炽在内心也发出感叹。 来到这个时代,还让他纠正了一个错误的认知。 那就是魏晋时期,玄学清谈大佬在后世常被人唾骂,但别陷入误区,觉得他们傻。相反,他们极其聪明。 玄学虽论虚妄,但这也是一种极其深奥的学问。能让天下人倾倒折服,是需要广博的知识、高深的智力、敏锐的反应以及看破世情的早慧。 这等站在一门学问金字塔尖的人,势必是七窍玲珑的。很不好对付! 如王戎王衍,尤其是王衍,王乱之中,牵扯那么深,却一点事儿没有。 后来在宁平城,王衍被石勒大军俘虏。石勒手下人进言,王衍不会投降,不如杀死。这才被半夜推墙压死。 如果石勒不杀他,他投靠石勒,依然能身居高位。 司马炽心中可惜,这种人,内心都有自己的打算,不是简单能笼络的。而且,历史上,卫阶也并没有活太久,司马炽于是也暂熄了招揽之心。 相反,卫璪则可以好好用。卫阶也可能会被兄长绑定。 二卫的举动,陛下的再赐字,如同挑衅一般。那些挑起卫氏风波的人,恼羞成怒之下,仿佛成了疯狗,开始乱咬。 舆论闹的更加不像样。 卫瓘在他们口中,俨然成了奸臣,要痛打一般。 为保住卫氏的一半家产,司马炽不得不下诏发飙。 诏书上,历数了卫瓘一生功绩,又诉其含冤被夷族,今遗孙忠义报国,为国讨贼,不惜捐献家产等等。 又言,“如此忠贞之臣安能不封不荣?” “尔辈今为朕劳,若有此等大功,百年之后,想要一白身?” “观己及彼,这是给君等树立榜样。只要能建立功勋,朕一样不吝这等赏赐!” 陛下在跳脚! 这样的话都说出了。明眼人已经知道,事不可为。 若自己再阻挠,说不定真会被陛下记下,待自己百年后,再算这个账。 有些人从中也领悟出了其他,着眼如何得到卫氏同样的殊荣。 他们从卫氏之中,看到了希望,自己与其阻挠卫氏封赏,何不制造舆论,让自己先祖也居位于上? 自家先祖可不输于卫伯玉! 于是,洛城内,一时间,各种论调乱飞。 第七十六章 求贤 紧接着,司马炽又连下三份诏书。事关之前落子的周处、贾浑和孙拯三人。 周处的谥号已经落定,为“忠孝”。 司马炽亲笔书写了“忠孝之家”四个大字。遣使往江南义兴,予其门第进行表彰。 贾浑和孙拯的事迹,经过司马炽授意,如今在洛阳也广有传播。 于是,诏书上,对贾浑的事迹认定,“前介休县令贾浑及其妻宗氏,为国尽忠。不畏生死,保全气节,誓死不降贼寇,追谥夫妻为忠烈。” 司马炽再亲笔书写,“忠烈之家”四个大字,封其子嗣为“晋室忠烈门第”。遣使往其家,其子嗣中,长者,朝廷征召之,幼者,朝廷抚养之。 对于孙拯,及其门人费慈、宰意,也有认定,“为友者,义也,为人者,正也。为天下存正气,此三人者,当名青史,为万世表率。追谥三人为义正。” 司马炽再亲笔书写,“义正之家”四个大字。遣使往其等家中,征召其等家族贤者。 三人事迹的尘埃落地,也让事情开始有了变化。 之前人们只着眼重臣,或怀疑陛下邀买吴人,但现在贾浑和孙拯两个小人物的事迹,也被抬出。这让更多人,看到了希望。 八王之乱中,发生了太多悲惨的事情。受伤害更多的,还是小人物! 现在看到陛下透露出了这个意思,蒙受冤屈的家族,无不上书或请托朝臣表言,为自家亲人伸冤平反,或者赢取追谥的权利。 甚至毫无瓜葛的人也会对冤屈之人打抱不平。或出于真心,或出于求名养望。 之前还出来挑刺反对的声音,再也没有了。 他们也有家人,在王乱中受害。哪怕他们没有,他们人脉牵扯中也会有。这时候,再出来捣乱,那就是犯众怒了。 为了让追赠、平反事情,更顺利,一些人开始声援蔡克,为杨皇后之事说话。 针对此前有人提出的“单独立庙,神位不与武帝同列”的说法,这些人给予了强烈的驳斥。 “杨氏之复,若非,当一如昔日;若宜,则必配食世祖,岂有偏祠别室者?” “偏祠别室,特为立庙,岂不谓陛下以私恩推崇母子之道?” “此苟崇私情,有亏国典,则国谱帝讳,皆宜除弃,匪徒不得同祀于世祖之庙也。” 世祖是武帝司马炎的庙号。这意思就是,你们既然赞同杨皇后恢复尊号,又不愿意她配食武帝。这是骂陛下只是以母子私亲,而不顾国家大典吗? 利益相关,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驳斥的队伍。 司马炽看到风向,正式下诏:恢复杨芷皇太后尊号,入太庙配食武帝。 收取天下人心的第一步,算是攻克了最难的一关。 次日,司马炽甩出自己准备多时的布置。 原本他想在掌握大权之后,再行此事,但如今这么好的机会,没必要白白浪费。 于是,这一日,陛下的一份诏书,从洛阳城发出,迅速席卷向天下。 诏书名曰,“求贤诏”。 “蒙天地不弃,皇气垂青,朕登祚极位,牧民天下。” “朕为天下主,守土爱民之责,重任在肩。自临位,无一日不辗转反侧,思,何以中兴朝政,清澄宇内。” “今有所得,故诏令天下,使天下臣民,皆知朕心。” “自古受命中兴之君,无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 “今天下乖张,贼寇四起,民不聊生,正是求贤之急时也。” “两汉察孝廉、举秀才,以德为先;魏武求贤若渴,唯才是举。朕蒙昧贪心,欲树德者,用才者,德才兼得,使朝野无遗贤漏才。” “朕以为,有德者可以其教化天下,有才者可使其治政理事,皆能顺其所能。人活于世,不是蠹虫,总有一二用处。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何必苛求。” “姜尚之才,逢周文得以用,李斯之功,谏逐客为始。周王不巡渭水,难兴周业;秦皇尽逐六国之客,焉取天下?” “是故,贤才埋于土,明君拭其尘;君王遭昏厄,能臣谏醒神。今朕欲以明君自比,试拭尘土,又恐有时昏厄,求取能臣。” “望天下之德才,能解朕五内之焚也!” “今朕于洛城,欲兴馆舍,名翰林。举考核选用,得贤才,以翰林名之。” “有朝一日,望朕能言,天下之才,尽入朕之彀中矣!” 诏书之上,并留下亲笔落款,“帝,司马炽”。 当天,对诏书的证明,吏部府衙,同时张贴了榜文。 其文中有言,“为国招贤纳士,任贤选能,有才之士皆可报名入选。” “才盛者,高官厚禄,出入公辅,不在话下;才稍乏者,为小官小吏,亦可尽其能。” 又言考核分为两关。 第一关,报名考核:不限籍地、年龄等,良家子自认有才学者皆可报名,由吏部尚书、吏部郎两位吏部官员现场考核,顺利过关者将分发通过证明; 第二关,最终考核:成功通过第一关者,将由陛下亲自出题,阅审,选其能者,馆舍翰林,再授官任职。 这架势一出,因追赠平反甚嚣尘上的洛阳城,立马更沸腾起来。消息顿如同旋风,飞旋整個洛阳城,甚至很快就飞出洛阳。 次日,吏部尚书郑球、吏部郎傅宣便如期出现。 二人携十数名府吏,在吏部属衙前,摊开了十几张高脚窄边的胡床。 但这第一天,应者寥寥。就算围观者,也少。 但暗处,却很多人在偷偷窥视观望。 经过追赠平反的喧闹,大多数人已对新朝廷有了一定的信任度。再加上有陛下亲笔落名的诏书,又有吏部出面以身证实。 但这种方法简直闻所未闻,前无所鉴。 谁也不想当出头鸟。 对显门子弟来说,相比机会,他们更重名。家族出身所赋予的进阶之机,并不缺乏,所以不打算临街尝试,掉格调。 对于寒微之士,他们比起显门来,其实更重名声。士族重名,是要保持家门高格。而寒微者,他们发迹唯有养名一途。于是出于同样缘由,他们与显贵子弟一样沉默。 第二天,消息再次沸腾起来,甚至掀起了更高高度。 陛下出宫,亲来到吏部府衙门前,坐镇半日。 司马炽听闻第一日的情况后,就有些坐不住。 大招放空了? 所以,他连忙亲自现身来寻找缘由。 此前,傅宣曾提议道,“臣以为,众人有顾虑之故。不若,使些人,安排应试,拟为标榜,打消众人顾虑?” 也就是找托啊! 这招式见效快,但弊端也大。若是后面被人捅出来,可就毁了名声。 司马炽沉吟,最终还是决定,先自己现身,亲自站台背书。看看有没有效果? 他的身份比找托,应该更强! 第七十七章 吴士 司马炽亲自出面,效果终于好了些。但还是有限。 而且收到这天报名的名单,他也不禁皱眉。 多是寒门士人出身。连州郡地方豪门都不是。不过想想时间,地方上应该还没有得到消息。 司马炽忍不住有点唏嘘,自己是不是太急了? 他搞出这点,会不会让那些人认为是对九品的革新? 不过他转念一想,应该不至于。 九品制度运行至今,近九十年,底蕴已经形成。不过,也还没有达到东晋那种,被垄断,彻底沦为世家工具的程度。武帝以来,出身寒微的高官依旧比比皆是。 但至少已成为世家大族手里的保底。只要不去动九品,取消九品,不会让大族们抱成一团,引发过多反弹。 而且,在这个基础之上,多些选官途径,反而会让他们更加满意。哪怕后世科举制霸,还有荫官、赠官、捐官等等各式复杂的途径。 就像九品推出后,原本冷寂的察举制度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又吃香起来一样。 因为九品的适用范围太广了,所造成的内卷很可怕。只要这个门第被评了品级,整个家族就有了做官的理论可能性。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察举秀才孝廉一年才那么几个人。 做官就是这样,位置是有限的。你做了,我就没得做。人数太多了不好,人数太少了也不好。前者如九品,后者如察举。 所以,察举到了后汉,就虚假成风,于是有了“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所以,九品到了东晋,也有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都向着垄断进阶。 对于考核,其实也不是司马炽从后世照搬。而是前面已有先例。 后汉顺帝时,对察举制度推出了改革,叫做“阳嘉新制”,就增加了考试考核的标准。 至于为什么很少人报名?司马炽认同傅宣所说的顾虑。 不愿意踏足他与司马越之间的争权夺利。 随着他推出追赠平反这个操作,不光明眼人,哪怕后知后觉者也都看明白,皇帝不是木偶,有亲政的念头。哪怕没这個念头,只要不是木偶,有自己想法,就免不了会与太傅产生摩擦。 司马炽心中猜测,恐怕现在很多家族都在评估,他与司马越之间的摩擦,到底会到什么程度。然后根据这个程度,来筹划参与多深。 想通了这些,司马炽不再着急。 他本以为追赠平反能让一些家族对他产生好感,所以借机再搞这个操作,收拢一波人才。 看来,有点小失算了。 权力,看来还是别谈感情。 不过不要紧。他搞这个,还有其他的目的。就是西州士人。 不过他也有些担忧。后续西州士人报名太多,说不定会引发地域之争。 然而,他再看看时间。已经进入四月。 这些马上都会是小事! 果不其然,想什么就来什么。 次日,司马炽再将选才一事,加了把火。 考核日期定下。一个半月的报名时间,两个月后准时考核。也就是六月初十。 这个时间,就无形筛掉了很多人。有利于大族豪族。 然后,司马炽就收到了刘舆回京的消息。 刘舆不光自己从江南回来,还带来了顾荣、纪瞻、周玘、陆玩四人。 这让司马炽很惊讶。别人他不记得,但他记得历史上,周玘是没到过洛阳的。 他转念想到刘舆。恐怕周玘他们是不敢不跟着一起来。 既然来了,他也不客气,自然要召见。 但不等他先召见,顾荣四人的上表,就已摆在面前。 内容不用多赘述,只是“微末小功,不孚陛下赐官重任”等自谦感恩那一套。只是,周玘和陆玩的文书,多了些别的内容。 周玘提及了父亲周处一事。陆玩则透露出要为二陆平反的意思。 司马炽本来想缓两日再召见。见此,便顺势传诏,让四人入宫。 四人中,陆玩年岁最小,尚不到而立。顾荣年岁最长,声望也最重。 四人入了东堂。司马炽请四人入座。 只观察四人样貌仪态,就大致能分辨出。最长的顾荣和陆玩都是儒雅风,宽袍长袖,形态举止都如现今的名士。 另两人与他们区别就很大,两人都只比顾荣稍小。 一个个子不高,但面容刚毅,一双虎目,很有神韵。脸上岁月刻痕也多,有一丝煞气在身上。 一个身材中等,但保养的极好,稍显富态。面容沉静,不像顾荣那种脸上时常含笑的习惯。 前者,便是周玘。后者是纪瞻。 司马炽在默默观察四人,四人也各自在观察新君。四人心中,各有各的复杂想法。 司马炽没有猜错,四人来洛,并不是那么情愿。 王弥之乱,至今尚未压下。反而在窜至徐州,有荼毒徐州之势。 四人临近徐州,自然知道战事。前番王乱,顾荣仍心有余悸。他们本来商量了要在徐州做一下逗留,稍等下形势发展。 但不料刘舆随即也要回京。便一同把四人带上。 顾荣在洛阳待得时间长,是认识司马炽的。但也不过几面之缘。以往的豫章王只是个闲散王,存在感极低。 不料兜兜转转,竟是他登上了皇位。那些大王打打杀杀都是为了这个位置,到头来,谁也没坐上。 他们在路上,也打听了洛阳发生的事情。对于这位新君即位以来的做法,也各有观感。 直到追赠平反一事传来,这种看法,就更加分化。 顾荣自己有点担忧,新君与太傅会不会再演王乱? 但其他三人的出发点已发生转变。 纪瞻和陆玩虽然也心发担忧,但因为二陆的事,则不太抗拒入京。他们打算为二陆平反做些努力。甚至看看能不能得些追赠? 纪瞻年轻时,与陆机兄弟十分亲善。等到他们含冤被杀,纪瞻常常赡恤二陆留在吴地的后人,照顾的很周至。陆机的女儿出嫁时,他也置办嫁妆,规格如同亲生。 周玘因为父亲之事,一直对朝廷含愤。入京一路来,属他心情最差。 但听闻父亲的追谥和后续新帝的操作,据闻,这位老兄弟夜半痛哭祭拜了父亲。 来到洛阳,也是他先提议,要给新帝上表。 这种转变,虽不至于影响他们四人说好的抱团,但不免仍让顾荣心中起了隐忧。 “顾君,不想今日,还得再见!” 司马炽出言道,语气中透着唏嘘。 顾荣思虑被打断,闻言,脸色羞愧道,“臣惭愧!那时,臣弃陛下和先主而逃归,非实臣也!” 司马炽摆摆手,“顾君不必如此!昔日之景,你我皆是身处其中,焉能不知?” “朝不保夕,惶惶不可终日,非一人之力所能为也!” “顾君回了乡土,保全有用之身。方有今日平乱之功,岂不是一饮一啄!切莫再言那种话语!” “方今天下不靖,是朕为君之错也!诸君能保全乡土,靖境安民,乃大功德、大功勋,何得妄自菲薄?” 顾荣俯首拜道,“臣叩谢陛下不罪之恩!” 其他三人见此,也跟随一拜。 第七十八章 邺城 司马炽再朝向周玘,开口说道,“平西将军之言,忠孝安能两全,言犹在耳!” “那时,朕方十五。便泣而立誓,有朝一日,必为平西将军做些什么。时至今日,总算不负少年志誓!” “兴许,冥冥之中,也是平西将军护佑,朕在长安,不亡于乱,后得推举皇太弟,今才登宝大位!” “天不毁忠也!” “若朝中皆如平西将军之忠,安能有此数年大乱?” 最后,司马炽谆谆而言,“周君来京,中土不比吴地,切切注意些!” 周玘闻言,见新帝将父亲抬得那么高。哪怕是假言假语,此时也眼眶微红,俯首再拜,“臣叩谢陛下为臣父伸冤之情!” 司马炽叹道,“朕为天子,焉能见天下无忠乎?至今已十一载,正义还是迟了!” 周玘再拜,但无言。 司马炽也没再多言。话说多了,深情就不再。 他再转向纪瞻、陆玩,说道,“陆平原兄弟之事,二君不必着急。朕已着人去做。不过,若要妥当,还需诸君联合二陆故旧,一同上表申请此事。” “其中缘故,朕不多言。君等亦知!” 纪瞻、陆玩对视一眼,纷纷应诺,然后拜谢。 陆机陆云的平反和追赠,司马炽并不会阻拦。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只是二陆之死,牵扯的人比较多。而且还掺合南北之争。 所以,司马炽不打算自己主动去推动。有纪瞻、陆玩等人出面联合更好。 既然吴士已经入京,那就一同拉入角逐之中。稍后的西州士人才不会更显眼。 稍后,司马炽再与四人闲谈一番,便没有多留。 刘舆等人回京,似乎也带来了战事的厄运。 次日,司马炽召集司马越等重臣,提议给刘舆等人一次赏功大会。但,很不幸,紧急军情再次传来。 首先是清河郡的。 冀州,躲在茌平牧场的汲桑石勒,再次起兵了! 汲桑声称为成都王报仇,自封大将军,聚众劫掠郡县。 冀州刺史丁绍的上书,也随同送到。其准备从青州回军,护卫州郡。 紧接着,魏郡又来军情。 汲桑以石勒为前锋,讨虏将军,朝向邺城攻来,所向披靡,攻无不克。兵锋已至魏郡! “王叔,邺城可来文书?” 司马炽紧皱着眉,朝司马越问道。 朝中大臣,众皆被召集到东堂,就军情商讨。 司马越也是蹙眉,闻言,摇摇头。 司马炽深吸一口气,平息一下心中突然升腾的怒气。 他接着朝五兵尚书曹馥问道,“曹君,邺城守备如何?兵员物料,可都丰富齐足?” 曹馥看了眼司马越,方才言道,“大略妥当罢!” 司马炽一扬眉,“大略?”他听出其中话音,有点不对。 一把年纪的曹馥胡须抖动了下,又看了司马越一眼,明显支支吾吾,不肯细言。 其他人看到这里,也察觉不对,都看向他。 一旁司马越见此,皱眉问道,“邺城到底何事?” 曹馥扫视一周,不得不开口道,“东燕王至邺城后,便无文书来朝!邺城文书,还停在范阳王时。” 这一言顿时把众人惊住了! 东燕王要干什么? 众人连忙把目光看向司马越。只见司马越也是一脸惊容,“子颖,何故我不知此事?” 曹馥看了司马越一眼,眼神哀怨,默然无语。 这么多人面前,曹馥不敢明言,他早把此事告知太傅,但太傅一直未有答复。他以为太傅另有安排,也就没多问。 司马越确实不知。他的太傅府一直都有邺城的汇报,所以他以为朝中同样也有。 此时回过味来,他简直想打死自己这个弟弟。他马上就明白二弟司马腾的心思。 二弟这个行为,很明显,是看不起朝廷。兄长作为权臣,还管朝廷干嘛? 司马越素知二弟性格贪酷,竟不知已经膨胀如此! 司马越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怒火。他平静说道,“马上向邺城发函,问司马腾何故!” 司马炽适时开口道,“王叔,邺城方面需追加军备么?” “不若再派些军士过去!今次,成都王残余卷土重来,若与青州王弥相连,恐怕难制。” “邺城之地,不容有失啊!” “况且……” 司马炽越说,司马越的面色越难看。 这阵子司马炽搞的小动作,司马越早就憋着一肚子气。此时,司马腾又给他搞了这么一出,他怕很难再压制气急败坏的心情。 司马炽不得不继续说下去。他是很需要邺城之破,来坏司马越的名望。但邺城之破,影响太大。 司马腾死不足惜,司马炽对他一点都不关心。但邺城是个象征,一旦被乱民攻破,王朝刚聚拢起来的气势,就会再泄。 何况,还有那么多无辜的百姓? “况且,东燕王带了那么多的并州民众,一旦这些人与汲桑等贼掺和,怕事情难料啊!” 司马炽继续说下去。他甚至把话题转到这上面,说的更重一些,让司马越警醒。 但司马越只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此事不劳陛下担忧!臣自有主张!” 司马炽闻言,嘴巴闭上,牙关咬了咬,最终轻轻点点头,“好!依王叔之言!” 然后,他将话题转向其他方向,问曹馥道,“冀州、青州的情况如何?物料短缺么?” 其实不用问,司马炽早就看过这些文书。 曹馥闻言,将冀州、青州的事情,一一道出。很难得,他一把年纪,记性还很好。 司马炽再问道,“徐州呢?” “王弥之势有朝徐州逃窜的打算。需不需要向徐州增兵?” 曹馥没有马上作答。他又看了眼司马越。 依照他的本意,其实应该支援徐州。 徐州无法防备王弥,以致生乱,并不都是司马睿和裴盾无能。而是,兵员物料确实不足。 东海国、琅琊国就在徐州,是司马越的老巢。 当时,司马越复起,征的主力就是东海国兵和徐州兵。 时至今日,虽然在司马越掌权后,放归不少,但其中精锐,还在洛阳,司马越掌握着。 司马越语气有些疲惫,又略微烦躁道,“兵员物料,朝中亦不足。很难支援!” 司马炽闻言,沉吟片刻,最后思虑道,“着江南支援如何?或者遣中军过去。” 司马越看了他一眼,“中军一去,洛阳防卫恐怕空虚。” 司马炽立即道,“那就着许昌、襄阳遣兵过来,换防洛阳!” 司马越盯了他两眼,接着摇头不言。 再看曹馥及其他大臣,也默然不语。 司马炽这才没多说。他这一番话,其实就是胡言乱语。不管能不能实行,就是一個表态:他很关心各地战事,特别是东边这几个州的。 徐州的生乱比青州的生乱,更戳司马越心窝。司马越其实心中十分惊惧。 他封东海国已经十七年,早已根深蒂固。若是被王弥搞了老巢,洛阳这边再继续僵持,恐怕他离其他大王的下场,也不远。 至于派人支援,除了心腹,他真不敢乱遣人过去。不然,被鸠占鹊巢,就更完了。 第七十九章 危局 对于司马越的坚持,司马炽既愤怒,又无可奈何。 他询问邺城之事,其实是真想派兵去支援。前后左右四军,还有城外的牙门军,都可以派过去。哪怕祖逖、王粹的骁骑营、游击营,也可以。 司马腾不顶用,指望不上,只能加大力量支援,尽量降低邺城被破的风险。 但司马越如同刺猬,直接把他顶了回来。 司马炽心中连骂司马越愚蠢。 若说刚登基时,司马炽还能冷眼旁观邺城被破,借以打击司马越。但这几个月以来,他更深入了解这个时代后,他无法视而不见。 那些无辜的民众倒还在其次,主要是邺城的地位,太过超然。在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心中,是能比拟都城洛阳一般的存在。尤其是在河北数州的人们心中。 自袁绍代韩馥领冀州,据河北,以邺为城开始,邺城的地位就开始高大起来。那是初平二年(191)。至今已一百一十七年。 再到曹操封魏王,以邺城为都,筑铜雀、金虎、冰井三台,兴霸业。曹丕代汉,以邺城为五都之北都。邺城的重要性就到达顶峰。 司马晋之后,邺城也是重镇,非宗王、重臣不可镇守。 这种城池一旦被攻破,还是乱民。司马炽可以想象,整个王朝从上到下,所有人心中的不安,所产生的震怖。 到那时,野心家更不会缺席。这些人可不会像司马越一样,带有顾虑,能跟他好好说话,慢慢文斗。 众臣告退。司马炽独自坐在东堂。情绪也慢慢恢复冷静。 冷静下来,换个角度,站在司马越的位置去看,司马越的处境其实也已到了危卵之际。 徐州、邺城、朝堂三处危急。司马越刚借江南和晋阳两胜赢得的声势,又陷入虚幻之中。 这個时候,司马越排斥外界一切疑虑,特别是来自司马炽的“好意”,完全可以理解。 事已至此,司马炽不再纠结那么多。既然司马越不接受,那么就算了。 照历史轨迹,司马越应该要出洛了。 那么,就加快其出洛移镇的进程吧。 有时候,司马炽恨不得埋伏刀斧手,三下五除二直接把司马越干掉。但想想,还是忍住这种诱惑。 这种做法,爽快是爽快了,但不可控因素太大。 元子攸杀尔朱荣,结果可悲。宇文邕杀宇文护,倒还好,因为在王朝的初期,宇文觉虽死仍有余威,宇文护又太过跋扈,丢了很多人心。 不成功的甘露之变,结局更惨。 最好的莫过于,康熙杀鳌拜。 司马炽不是圣人,他也怕死。他无法确定自己会是这些结局中的哪一个。还没到那种山穷水尽,必须出盘外招的地步。 目前司马越作为对手,司马炽是能够接受的。司马越的风格,他已经很熟悉。 司马越还有一丝声望在,只要司马越不死,还能帮自己维稳。 所以,司马炽其实也希望司马越能活着。他还不到能死的时候。 司马炽觉得自己就如同裱糊匠,正在为这个破碎的王朝,糊着一个个破漏的窗户。 果然,这样想着,情况着实一点都不让司马炽放松。 军情再次传来。 荆州方面传来文书,江夏郡被西阳夷聚众劫掠。 江夏太守杨珉以骑督朱伺等为将,攻伐蛮夷。 西阳国,是西阳王司马羕的封国。这种蛮夷为乱,在乱世,已是常态。 这个消息在朝堂上并没有引起太多波澜。众人目光都聚焦在魏郡的攻防战上。 但司马炽心中却起了隐忧。荆州蛮夷再次为乱,这已说明,刘弘死后,其残存的威望,已经压制不住蛮夷。 那别的呢? 荆州境内,还有很多流民。当年刘弘接纳了不少流民入境,有从益州逃兵乱过去的,也有从梁州雍州逃灾荒过去的。 这些流民中,有汉民,也有很多别的族裔。 希望刘璠能如他爹一样吧。司马炽只能这么期望。 刘弘留下的一些大将,司马炽都没动。其中就有鼎鼎大名的陶侃。 在荆州之后,又一份军情被送到朝堂。 是梁州的。 梁州刺史张殷的文书,还有长安司马略的文书,一同到来。 秦州流民以邓定、訇氐为首领,聚众攻取了成固县,又出兵劫掠汉中郡。张殷派巴西郡太守张燕讨伐。 汉中郡南郑是梁州的州治。 乱民攻伐州治,这已不是普通的为乱了。 司马炽从张殷的文书中没看出太多东西。但从司马略文书中,却看到了害怕。 其言,“若梁州乱民南下,勾结益州李贼,恐梁州危急!” “今长安兵员物料皆缺,难助梁州,望朝廷速遣兵救援!” 司马炽将文书缓缓放下,长叹一口气。 李雄是否兵出梁州,其实不用想,肯定会。 他看着地图,益州的方向。 如今王朝各地,江南已平,刘渊有刘琨牵制,王弥、石勒两个脓疮也被挑破,有司马越在,勉勉强强拉扯个一两年,不成问题。 司马越不死,东州各地不至于糜乱。 历史上,若不是司马越病逝,永嘉之乱不会那么快发生。也是晋怀帝与司马越内斗太狠,以致情况难以收拾。 幽州平州,宇文鲜卑、慕容鲜卑、乌桓、段氏虎视眈眈,但王浚虽有不臣之心,却也如同一颗钉子,让这些势力难以肆虐。 凉州更不用说,张氏,司马炽很放心。只是担忧张轨的身体。历史上,张轨病倒,凉州也出现过争权的大动荡。 那么,就只剩下益州。 目前来看,益州也需要派一个人去盯着。不说平乱,至少牵扯一下。 虽说历史上,李氏一直未出蜀中,但不能因此照搬,就掉以轻心。 这次梁州之乱,算是给司马炽提了个醒。 此时的益州刺史是罗尚。其逃出成都后,目前驻守巴郡,统领巴郡、巴东、涪陵三郡。 罗尚乃后三国名将罗宪之侄。罗宪原是蜀汉将领,谯周的门人。 蜀汉亡后,罗宪跟着投魏。其率两千人镇守永安,抵御孙吴大军,最终使孙吴趁乱占据蜀地的想法破产。 然而罗尚并没有继承叔父的勇猛。从益州的结果来看,罗尚的能力并不合格。 目前,罗尚维持现状已是勉强。李雄若向北兵出梁州,他根本牵制不了。 李雄若真占据了梁州,再兵发长安。照此时天下这个鸟样子,说不定真能完成武侯之志。 司马炽钦佩武侯。但可不想,成为武侯之志的背景板。 谁是益州的合适人选? 司马炽思虑起来。 不等司马炽想太多,老丈人梁芬急匆匆求见。 凉州兵马有信儿了! 第八十章 移镇 是梁萱的急报! 凉州一行,即将到达长安。但遇到了高密王派将士堵截,让凉州兵马卸掉武器兵甲,受其节制。 梁萱拿出司马炽的密令,力劝北宫纯不可妥协。于是,两方正在对峙。 司马炽闻言,顿时大惊。他马上问道,“刘太尉可来文书?” 梁芬急忙又掏出一纸文书。 司马炽这才放下心来。真想臭骂老丈人一顿。不过,还好忍住了。 他接过文书。看到封口未启,就知道错怪老丈人。 老丈人没有看刘寔的书信。心忧长子安全,可以理解。 司马炽连忙打开文书,果不其然,老臣还是稳妥。 刘寔直接给司马炽一个定心丸。其中言道,“陛下不必担忧!凉州兵马,不日便可离长安而去洛阳!” 寥寥数语,但让司马炽很信服。 这种三国时代趟过来的人瑞,别看老了,但做起事儿来,手段依旧不会老。 司马炽不管刘寔用的什么办法,他说凉州兵马没事,那估计出事的概率就会很小。 只等凉州兵马一到,司马越不想出洛,恐怕也待不住了。 就在司马炽收到长安信息的时候,司马越也收到了。 而且,他还收到了另外的。 来自徐州的求援。 司马睿和裴盾终于抵不住了! 王敦到任青州后,也搞得火热。有丁绍和苟晞出兵,为他分担压力,他很快聚拢起一股力量,作为己用。 王敦的身家很厚实。其妻乃武帝之女襄城公主。襄城公主受武帝喜爱,嫁妆十分丰厚。加上王敦也是大族出身,家底不薄。 王敦想到王澄的可憎面目,急切想干出一番事业。他咬牙拿出很多金银布帛,作为赏赐,又将公主陪嫁侍婢许配给得力的将士。 青州糜乱,最不缺的就是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王敦于是得偿夙愿,这么多年的经营,有了自己的站脚之地。 他积极配合丁绍、苟晞的剿匪灭寇。王弥被三股势力逼迫,不得不朝徐州方向逃窜。 徐州不在三股势力的平叛范围之内,又是司马越的老巢,他们也不敢乱派兵过去,以免产生误会。这就使得王弥在徐州的势力愈发难制。 等到汲桑石勒再次兴兵,丁绍需回兵,护卫自己州郡。苟晞也不得不分兵,防护兖州的州界。 王弥的压力顿时大减。这就使得其更加猛攻徐州。 “茂弘,景文那边,君有何策略?” 司马越朝堂下坐着的王导问道。 王导自上次入京,还未返回下邳。他一直寻势为司马睿谋取江南或其他地方,但进展很差。族兄王衍那边已经没有了声响。裴邵那边借助王妃,也迟迟得不到准信。 如今,刘舆带着平江南之功,回京。更让他心急如焚。 但却不料,新地儿还未找到,老巢马上要被端了。 听到太傅发问,王导静静神,然后答道,“导斗胆,望太傅遣兵救援!” “导在下邳时,深知徐州虚实。今王弥为乱徐州,若不急制,恐徐州有丢失之危!” 这一句话正说到了司马越担心之处。 刘舆此时也出言说道,“大王,徐州乃根本,不可有失!臣附议王司马之言。” 王导看了刘舆一眼,没想到此人竟帮助自己说话。恰好,刘舆也看过来,朝王导笑了笑。 王导只觉一股凉意从背后升腾。他素闻太傅府三才中刘舆的毒辣和睚眦必报。 郭象也赶紧接话道,“不若仍让苟道将遣兵救援!青州之势缓解,苟道将熟门熟路,打王弥应该不在话下。” 潘滔反驳道,“苟兖州已有声势,不可再助长其威!” 郭象瞪了潘滔一眼。 刘舆回来,此前多为闷葫芦的潘滔,话也多了起来。反而,没有郭象的呛声,裴邈自然高坐在席,不多发言。 太傅府的格局再次回到刘舆未去江南之前。 司马越扫视堂下各员,一言不发。 堂中似乎感受到司马越的情绪,也慢慢沉默下来。 “不若,移镇出洛罢!” 突然,一语说出,如同惊天炸雷。 众人都被骇住。 齐刷刷的目光皆看向说话之人。 不出意料,是刘舆。 这种话,也就刘舆一向敢说。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此言并没有引来太傅的大怒。这让在座的其他人,都有些恍惚。 见司马越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刘舆也不惧,他缓缓起身,拱手拜道,“大王,可在意朝堂之权?” 司马越不答。但郭象已按捺不住,怒斥道,“刘舆,尔又欲妖言惑众乎?” “太傅兴义兵,讨伐成都、河间逆王,朝局方得安稳!太傅,定鼎江山之大功也!” “如今朝堂,百废待兴,正需太傅施政,以太傅之望,待他日,平靖天下何在话下。非太傅在意朝堂之权,实乃朝堂离不开太傅!” “正当此时,太傅安能出洛?” “刘舆!尔可是阴结他人,欲妖言诱骗太傅出洛,好让彼等野心辈占据朝堂?” 说着,郭象朝司马越拱手道,“臣请太傅拿下此獠,治其阴谋不臣之罪!” 寂静的堂中,只余下郭象的煌煌大言。 “咳!” 寂静中,潘滔咳嗽了一声。马上引来郭象的鹰目。潘滔朝他摆摆手,低下头,偷偷咳嗽。 被潘滔这么一打岔,堂中气氛顿时缓了过来。 司马越看向刘舆,开口道,“庆孙,君且细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充满了疲惫。 刘舆瞥了一眼有些悻悻的郭象,继续开口道,“朝中之患,实非陛下,而朝臣也。” “陛下虽多有蹦跶,但多不必理会。只朝臣,欲分太傅之权,乃心腹大患。” 司马越闻言,坐直身体,炯炯看向刘舆。 话已说开,刘舆也不讳言,大有语不惊人死不休之势。 他接着说道,“王乱一去,宗王只余太傅,此太傅之所以行朝权。然,太傅一人实孤掌难鸣。在外,可有高密、东燕、南阳……嗯,琅琊等诸王相助,但朝内,太傅可仰助者,谁?” “温司徒?王司空?” 刘舆说着话,两次看向王导。一是在说及琅琊王时,一是在说王衍时。这让王导莫名有些心惊肉跳,连忙沉思,自己在哪里惹到此君了。 刘舆不等司马越答话,“朝臣之求,与太傅一致。上有陛下,下有朝臣,太傅一人,敌二者,实难!” “不若以退为进!” 司马越终于说话了,“何以以退为进?” 刘舆一字一顿道,“太傅所得朝权,因何?” “太傅胜成都、河间二王,因何?” “只因一字……” “武!” 第八十一章 论武 刘舆话音刚落,郭象便尖着声音道,“若论武,何必出洛?” “太傅手有精骑十万,号令朝堂,谁敢不从?” “说来说去,汝刘庆孙还是蛊惑太傅出洛,真不知汝怀揣何等目的?” 刘舆呵呵一笑,看了他一眼,轻蔑道,“论武朝堂,郭主簿好大的威风!” “汝要杀谁?” “高尚书令?还是左右仆射?或者中书令?” “亦或者缪氏兄弟?震慑一番陛下?” “咳咳!”眼见刘舆说话越来越露骨,一旁潘滔轻咳一声,打断他的话。 郭象也被刘舆的话噎住了。 借郭象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劝太傅杀这些人啊! 若是动了他们,就如同捅了马蜂窝。他郭象也会活不了多久。 但若不动这些人,又叫什么论武朝堂,又有何作用? 刘舆用眼尾扫了偃旗息鼓的郭象一眼,朝向司马越继续道,“今徐州危急,方前王司马所言,援助徐州,臣表赞同。徐州乃大王根本,不可轻弃。” “昔日,惠帝东征邺城成都王,不胜,大王以退为进,回封国,复又起势。” “今日远胜往日,何不再施此以退为进?待他日,止乱徐州青州,携大胜之威,复回朝堂,手握精兵数十万,何人敢不从?” “那时,可依郭主簿之言。朝臣不令,皆可杀之!” “魏武、宣皇帝之道也!” 他观察着司马越的神色,见其没有因这一番话,作色大怒,心中更有了些底气。 于是,趁热打铁道,“青州之乱未平,冀州、邺城又陷入兵锋。此皆大王之地也!” “正此时,大王枯坐朝堂,实非明智之举。” “京都虽好,然亦如牢笼。大王困于京都,任有锋利爪牙,难以施展。陛下与朝臣,见此危局,恐更逼迫大王。” “不若移镇出洛,盘活棋局。四处皆可落子!” “再者,大王出洛,朝中便余陛下与诸臣。二者乃一心乎?” “非也。鹬蚌相争之势。” “大王何不选做渔翁,得其利?” 刘舆一番侃侃而谈,令司马越陷入沉思。 朝堂如今的局势,确实令他窒息。有时,他真想如郭象所言,论武朝堂,然一想到之前诸王的结局,他硬生生忍下来。 荀氏、华氏这等大族一直未表态支持他。陛下这数月,又拉拢掌握了二卫。情况愈加对自己不利。 屋漏偏逢连夜雨。青州、徐州、邺城,又相继民乱,更加重自己形势的破败。 移镇出洛,哪怕回返封国,不失是一个办法!正如刘舆所言,以退为进。 刘舆静静等着司马越的决断。他心中还有一番话没有说出。 “若事有不协,立足徐州、兖州,以江南为退路,亦可保一方霸主不失!” 然而这个话,他不好随意说出。太傅不会对洛阳轻言放弃。再者,与他自己的谋划,也有不符。 郭象见司马越竟对刘舆的话,有了考虑,心中不禁大急。 一旦出洛,将以军政为主。他们这些处理政务的文士,势必地位下滑,不如刘舆等人。到那时,以刘舆的狠辣和睚眦必报,自己恐怕很受针对。 若刘舆再不择手段,不问而杀,以太傅对其的倚重,自己可就无了! 想到这里,郭象顿时彷徨。他很想说些什么,但该说的基本都说了。太傅的决定,不是他可以改变的。 其实在郭象心中,他也有些认同刘舆的话。如今之势,太傅待在朝堂,真就如困兽,尖牙利爪无处施展。 既然无法阻止,那么就拉拢盟友入伙吧。 郭象想到。 良久,司马越未有决断之言。他宣告再议。便屏退众人,只留下刘舆和潘滔二人。 “庆孙,阳仲,若真出洛,君二人以为何地适合?” 司马越开门见山道。 形势由不得他继续犹疑下去。 潘滔闻言,眼神一亮。往日王乱中,那个果决的大王似乎又有回来之势。 昔日,背刺长沙王,东征不敌,千里回国。何等的决断! 潘滔随即答道,“臣以为兵发兖徐最妥!” “大王可领大将军之职,以苟道将为前驱,琅琊王、裴使君为两翼,先定徐州,再平青州。稳住根基,最为妥当!” 司马越轻轻颔首,但未表态。看向刘舆,再问道,“庆孙之意呢?” 刘舆见司马越神色,沉吟片刻,方道,“臣有三策,上中下,大王可自择选!” “一处,与潘长史之策同。进军兖徐,先定根基,再图后计,此乃上策。” “一处,兵援邺城。邺城乃洛阳北处门户。大王与东燕王合兵,以邺之坚城为基,可联合冀青兖徐四州,尽归大王统属,以攻伐乱民,亦可退取朝堂诸君。此乃中策!” “一处,移镇许昌或项城。许昌、项城在洛之南,无兵乱,粮草丰裕。可再征发豫州、荆州兵,屯养精兵数十万,震慑宵小。” “坐镇两地,如运筹帷幄于千里。不必直面乱民锋锐,以不变应万变。” “朝堂若变,可星夜回朝。其他各地若变,亦可援驰。此乃下策!” 司马越闻言,蹙眉思虑。片刻言道,“下策更显稳妥,何列为下策也?” 刘舆和潘滔不由对视一眼,目光中有戚戚然。潘滔暗中责怪刘舆,何必搞出个三策,只言上策不就行了! 刘舆再次道,“下策者,防守有余,进取不足。当为下策!” 司马越缓缓点头,“庆孙三策,孤知矣!正解孤之燃眉也!” “孤心意已决!不日便上表出洛!” 刘舆、潘滔再对视一眼,纷纷起身,拱手回应道,“诺!” 司马越摆摆手,示意二人坐下。决定下来大事,他浑身一松,犹如卸下千斤重石。 俄而他脸上又多有不忿之色,脸色变换,他开口说道,“孤出洛前,欲为陛下立下太子,汝二人以为何如?” 潘刘二人脸上皆露惊容。 刘舆心中不由叹道,太傅心小如是!还是不忿陛下与他针锋相对啊。 不过这样也好,给朝堂留些难题。 潘滔则心生担忧。何必出此下策?临走羞辱陛下一番? 陛下年轻力壮,子嗣当不必担忧。此时,为立太子,陛下心中何想?诸臣心中何想? 为争一时之气,不值当啊! 但只是心思百转,刘舆和潘滔都未出言反对。 刘舆问道,“大王欲立何人?” 潘滔也竖起耳朵。 司马越出言道,“清河康王遐有四子,除司马覃外,再择其一,可否?” 刘舆和潘滔都默默皱眉。看来太傅是真临时决定此事啊!只图报复快意。 在他们看来,司马遐这一脉,因为有了司马覃这個废太子,都不算合适人选。 想着,他们突然又明悟过来。还是自己想岔了! 自己觉得不合适,不见得太傅觉得不合适啊! 他们心中不禁暗叹,虽说出洛,但太傅还是不甘心朝堂啊!一个不合适的太子,才更容易使朝堂生变。 但这样,真的好么? 移镇出洛,便果断出洛。如此黏黏糊糊,做甚? 方今之计,当以平乱稳根基为关键呀! 然而,潘滔刘舆也知道。太傅在某些方面上的决定,是异常的偏执。一旦有了想法,是不可能为他人所劝阻的。 大事犹疑难断,枝节上却偏执难改。 这也是他们常常苦恼的。 他们为臣子的,面对此境,只能寻找一个尽可能不错的平衡之策! 潘滔、刘舆都暗自思索起来。 第八十二章 太子 武帝子辈只有吴王和陛下。但孙辈却还有很多。 秦王司马柬无子。惠帝、淮南王司马允、成都王司马颖,在王乱中,子嗣跟着一同报销。 其余,楚隐王司马玮余有二子,襄阳王司马范,毗陵王司马仪。 清河康王司马遐余有四子,清河王司马覃,新蔡王司马籥,上庸王司马铨,以及司马端。 长沙王司马乂余有二子,司马硕、司马鲜。 吴王司马晏有五子,世子司马临,淮南王司马祥,秦王司马邺,汉王司马国,新都王司马衍。 这其中,长沙王肯定先排除掉。楚隐王杀卫太保和汝南文成王,其子嗣也不适合。 那就只有清河康王和吴王。 刘舆双眼眯了眯,慢吞吞道,“大王,何不立吴王子为太子?” “有荀氏、李氏在,陛下他日欲废太子,立己子,少不了一番龙争虎斗!” 他觉得吴王母族、妻族皆强,太傅欲使朝堂生乱,何不更彻底一些?哪怕复立清河王司马覃,也好。何必小家子气,立司马覃弟弟? 他有时就很看不起太傅这点。不爽利!做事瞻前顾后,犹疑不决。 为大事者,若做,必步步紧逼,不留敌人喘息;若不做,便果决断舍干净,不留一丝首尾,落为把柄! 所以,他干脆出此策,从朝堂生乱这个角度的利益最大化出发。 然而,正如刘舆预料,司马越闻言又犹疑起来。 吴王母族李氏,乃武帝朝司徒李胤之族。虽然卷入王乱,有点破败。但其枝蔓相连,仍不可小觑。 李胤之母,再嫁牵招,生子牵嘉,牵嘉有子牵秀。牵秀先后站队成都王、河间王,已死。但牵招乃三国名将,牵氏一族有余势在。 李胤又有外孙冯荪、邢乔。冯荪官至侍中,为长沙王所杀。邢乔官至司隶校尉,为范阳王所杀。但冯氏、邢氏都是大族。 更不用提吴王妻族,乃荀氏。 若立吴王子为太子,这些家族势必复起。他日,自己归朝,欲行大事,岂不是自设阻碍? 虽然如刘舆所言,能让陛下更困难。但自己也很困难不是? 他心下难以决定。 潘滔见状,也不禁出言刺激道,“大王,何不复立清河王?清河王昔日为太子,有不臣者必拿其做文章。” “待大王出洛,若看朝堂不惯,也可阴使人以清河王名义为乱,给朝堂添些负担。” 司马越眼神一亮。但细想自己不久前杀了周穆和诸葛玫,若再提议清河王,岂不是不打自招?野心自露? 也不妥! 潘刘二人见司马越神色,都不再多言语。 司马越沉吟一小会儿后,朝二人解颐而笑,“此事,孤已有定计!君二人不复为之忧虑。” 潘刘纷纷应承着。见此,二人便欲告辞。 刘舆的目的已经达到。他还准备去实行自己的谋划。 然而,不待二人表露离去之意。只见司马越逡巡数次刘舆,有些犹豫后,还是开口道,“庆孙,孤欲使君妹与王司空二女,同入宫中。” “君以为可否?” 刘舆闻言,顿时愣住。刚刚还在思虑自己的小计划,却不料太傅竟出此言。他血气有些上涌,面色涨红,几欲想言,但还是生生按捺住。 司马越盯着他的目光,从期待,变为疑惑,再变为冷凛。 他道,“庆孙前言,君妹入宫,可为孤之密探,以取宫中虚实。此言然否?” 刘舆慢慢低下头,“然也!大王之令,舆与妹,定当听从!” 司马越见此,方才松了一口气。但他暗自又觉得有点不对,自己此举,是不是出的昏招? 心念及此,他又有些后悔。但又想到刚才刘舆的脸色,他又把这个心思压下。 刘琨在并州为一方大吏,刘舆又备受自己倚重。若无一二把柄,他恐兄弟二人日后难制。尤其是这次刘舆平江南回来,竟暗中接触自己儿子,还与西阳王等宗王有了联络。 刘舆要干什么? 所以,司马越欲演乐广昔日之事,也是给刘舆一个提醒! 走出厅堂,迎面轻风,吹在刘舆发热的脸上。 他脸色依旧发黑。 走得远些,一旁潘滔,展颜笑道,“庆孙,汝成了国戚,可别忘了寒酸之友呀!” “苟富贵,勿相忘也。” 刘舆蓦然转头,眼神冰冷冷地看着潘滔。 潘滔也不在意,直视他的目光,叹道,“庆孙,勿因小失大矣!” 他拍了拍刘舆的肩膀,语气有些萧索。 “大王此策,唉,有失体面……” 说完,潘滔缓缓而去。 潘滔也无法理解太傅为何突出此招。不过,想来跟刘舆回京后的举动有关系。 洛阳城也好,太傅府也好,就这么大。刘舆立下大功勋,这样的显眼人,做了什么,真的很难瞒住。 可能刘舆也没想瞒。 但这下可好,正犯了太傅的忌讳。 望着潘滔离开,刘舆走到廊前,手用力拍在廊杆上,望向院落。 四月,天气已经转暖。院落里,处处开始展露生机。春风和煦,送来阵阵甘甜和芬芳的气味。 他抬头看向天际。春日的阳光已经开始刺人眼。蓝天之上,白云朵朵,晴空万里,让人越发觉得自己的渺小。 “勿因小失大!” 刘舆喃喃开口。突然,呵一声笑。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前。 他沿着走廊,转过几道弯,来到一处亭子。 厅中,已有二人。 果然是在! 刘舆心中一喜,之前的气闷,一扫而空。他加快脚步朝亭子走去。 厅中二人,正在煮茶闲谈。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刘舆,忙起身见礼。 刘舆跟着施礼。然后笑着说道,“王司马,雅兴之至也!” 王导长叹一声,道,“刘长史见笑了!吾心中愁闷,无法解忧,便约舍弟来此,煮茶一叙,聊以自慰罢了!” “王司马何故愁闷?京都物美,太傅府亦权炙之地,君尚何求?” 说着,刘舆双眼盯着王导。 王导被他看得有些慌神,尴尬一笑,“些许小忧,不见污君耳矣!” 他转向身旁另一人,缓颊道,“刘长史,怕是不识舍弟罢?” “吾来介绍一下!” 刘舆已不在太傅府任职长史,而是官居东中郎将,可算得上军中的一员重将。但二人都没有纠正称呼。 刘舆摆摆手,“王掾属之名,吾怎能不识?虽未识面,但文子之名已动洛阳。” 他感叹道,“王氏子弟,皆不虚传也!” 此人便是王导堂弟,王棱,字文子。新入洛阳,被征召太傅府,为掾属。 王导转话题被打断,讪讪一笑。 刘舆见此,开门见山道,“吾可与王司马单独一聊?” 王导、王棱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王导心中打鼓。刘舆找他,能有何事?二人素无交集。 第八十三章 采纳 听闻司马越正式发布纳选良女入宫的消息,司马炽略微诧异。 此事已过去数月,司马越迟迟未有动静。司马炽还以为他早已作罢,却不想此时突然爆出来。 纳选良女除了对投机者有所利好外,其他人不管朝中重臣还是黎民百姓,都将面临痛苦的抉择。不愿幼女生离,踏入深宫这种吃人不吐骨头之所,自然到处寻找办法,逃避采选。 司马越还采取了武帝当时的做法。蔽匿者以不敬罪论。采择未结束,禁止天下嫁娶。 后宫采选,事关帝家子嗣,是一件大事。 有不愿生离者,自然也有卖女投机,以图富贵者。一旦有幸受宠,再诞下子嗣,便是整个家族鲤鱼跃过了龙门。 特别是当今皇帝,还未有子嗣,更是让人心怀贪念。 于是,消息刚传出,令人趋之若鹜。托请入宫名额的,到处都是。 但军情四起,这个时候,司马越拿出此事,司马炽自然警惕他别有用心。 司马炽随即叫来老丈人,让他暗中将“着重选孀居但无子者”的言论,宣扬出去。 梁芬听闻采选之事,第一时间替自家女儿紧张。婚后三年,尚无所出。以后若再无子嗣,唯恐女儿的后位都有危险。 但听到司马炽的吩咐,梁芬这才反应过来,这是陛下和太傅二人在斗法。 饶是如此,他也不禁目光异样,偷看了几眼司马炽。陛下采选良女,欲选寡孀?这…… 司马炽没有注意到老丈人的反应。他整个心神还在沉思,司马越后续要干什么。 近来,他再次吩咐缪胤等人,加强宫禁戒备。自邺城等地局势越发败坏,他仿佛感受到了司马越的情绪,焦躁、不安。 对于凉州兵马的到来,司马越也一直未作表态。除了之前高密王堵截,再无波澜。这顺利的让司马炽也冷静不下来。 司马炽不禁开口朝梁芬问道,“外舅,阿兄和凉州兵目前该到了哪里?” 其实不用问,司马炽心中早就多次测算时间。 他只不过是太过焦躁。 梁芬看了他一眼,老老实实回答道,“按照时间,该到了弘农郡。若是途中有所加快,兴许已出了弘农,进入司州境内。” 司马炽问完,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接着轻轻说道,“是需要加快些了。” 梁芬以为他是要催促凉州兵快行,于是回道,“臣去信,使他们加快?” 说着,他又略带忧虑,“凉州一行,奔波千里,兵累将疲,令他们再加快,会不会不妥?” 司马炽回神,立马拒绝,“不用!让他们自己决定就行。” 正如梁芬担忧,凉州兵千里驰行,若不恤其力,妄加逼迫,很容易出事。北宫纯既是历史留名的名将,应该自有他的统领本事在。 用人不疑! 想着,司马炽朝梁芬道,“外舅不必再担虑此事。翁近日便着力应对采选一事!” “另需,格外留意,宫外传言。大小议论,悉收集,回禀与我!” 他倒要看看,司马越到底要搞什么猫腻? 梁芬听闻,立即应诺。 待梁芬离去,司马炽再次翻看几案上的文书。 每天一早,傅宣都会将报名名单呈上。 缪播那边,也会将追赠和平反的名单报过来。他和蔡克配合的也不错。追赠平反之事,仍在有序进行。 司马炽先拿起报名名单。数日以来,报名情况受到政局影响很大。尤其是邺城军情之后,人数徒然转少。 但也有个很显眼的变化。地方豪族出身的士人人数,开始增加。尤其是洛阳近周的。 算算时间,他们得到消息,决定,再到赶入京城,时间确实差不多。 另外,西州士人终于登场。每日报的人数并不多,控制在两三个为主,然后随着时日,再慢慢增加或减少。 梁芬事情处理的不错。他并没有拿着司马炽的名义,肆意接触西州大族。而是先以姻亲、亲友等族为主,然后稍微枝蔓牵扯。 确保靠得住,信得过! 毕竟助陛下斗权臣这事,大家都会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若事情不谨慎,很容易人死族灭。 西州士人整体人数,会控制在二十余人。去除其中充数的、碰运气的,真正有中等及以上才略,应该会在十人左右。 最后,真正会被取用的,最多五六人。 当然其余人也不是全部刷下。司马炽需用人的地方,有很多。就看他们愿不愿。 司马炽展开青纸,细细端详。突然,眼中一亮。 他看到了两個熟悉的名字。索綝和辛勉。 一个敦煌索氏,一个陇西辛氏。都是安定梁氏的姻亲。 这二人在永嘉之乱后,皆名留青史。虽然不是像祖逖刘琨那样出名。 不过,司马炽也有些诧异。以这二人的名声和情况,当不必要参与此次选才才对。二人都已有官身。尤其是索綝,官品已经很不错。 梁芬也未与他提及过,索綝到了洛阳。 索綝乃索靖之子。索靖有五子,其中索綝最幼,也是最为知名。 索靖在王乱中,负伤而死后,索綝先是随惠帝去往长安。因护驾有功,被封为鹰杨将军。 鹰杨将军,杂号将军,乃第五品。 此前,索綝也已历任多职,太宰参军、好畤县令、黄门侍郎、征西将军参军事、长安县令等。 司马越胜司马颙后,索綝接受南阳王的征召,任其麾下从事中郎。 所以按理说,索綝此时应该随着南阳王去往襄阳了才对。 司马炽心中早有计划,日后要征索綝入朝,为己所用。此时突然看到这等惊喜,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这让他十分开心。 历史上,索綝在长安晋愍帝朝时,功绩还是蛮厉害的,虽然结局有瑕疵。 辛勉的留名,跟索綝不一样。辛勉在永嘉之乱,与晋怀帝一起被俘。但一直未屈服。 晋怀帝与庾珉等人被刘聪毒杀。辛勉饮毒酒未成,一直隐居,直至八十岁终。 其有一族弟辛宾,后跟着晋愍帝一起被俘,与愍帝一起被杀。 辛勉来洛阳,司马炽知道。其父辛洪就在中军,原为牙门将。整顿二卫时,他被任用为强弩将军,掌强弩营。 辛勉入洛后,按照惯例,已被征召为著作郎。 相比辛勉,索綝这种能武的人才,司马炽最是急缺。按照历史上,索綝是能担当方面统帅的。 这样一来,司马炽手中就有了祖逖、北宫纯、索綝三人,可以出为大将,统领一军。 司马炽带着欣喜,再次朝名单下看。惊喜再次袭来。 他又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名,郭璞。 这个后世名声更大。但论作用,不及索綝急需。但也向司马炽证明了,他的做法是没错的。 搞这次别开生面的考核选才,是做对了! 郭璞,河东闻喜人。此时的名声,并不大。与同乡的河东裴氏相比,更是相差百里。 家世勉强算地方小强,豪门都还差点。其父郭瑗出身寒微,后任职尚书都令史,也就是尚书省做事的小吏。 时,杜预为尚书,错漏之处,郭瑗多驳正,于是以公方闻名。后来,官至建平太守。 郭璞的出现,让司马炽更加期待后续。 但至今还未有洛阳高门大族出面参加,这也是司马炽关注的。 接下来数日,都很平静。 邺城的军情每日都有送达,但还没有到危急时刻。魏郡太守冯嵩,正带兵与乱民对峙。 冯嵩原是南阳王司马模的心腹将领。王乱时,为司马模前锋督护,因功升迁顿丘太守。后来,又协助抓捕了成都王,于是再从顿丘太守升迁魏郡太守。 顿丘和魏郡都是司州大郡。但魏郡治所为邺。从级别上,比其他郡守要高。 司马炽也收到了凉州兵的进一步信息:他们已进入河南郡!不日,便能到达洛阳城外。 对外宣称忙碌采选,不见人影的太傅司马越,这一日,也有了音信。 他来到太极殿东堂,身侧带有几个卫士。 司马炽一如往常,含笑问好道,“王叔,多日未见,身体可好?” “听闻王叔一直忙碌采选,让王叔辛劳了!” 司马越拜礼道,“得劳陛下挂念,臣身体一向康健!” “为陛下事尽职尽责,臣不敢言累!” 两人不痛不痒相互阴阳寒暄两句。司马越便进入正题,“采选已有了初步人选。臣列了名单,想呈与陛下过目!” 说着,司马越拿出一张布帛,然后交由身旁小黄门。 司马炽闻言,略一扬眉。这么快? 按说采选这种琐碎事务,没有两三个月是很难见眉目的。 看来是早有准备啊! 司马炽心中暗想。 小黄门趋步呈上布帛,司马炽伸手接过。 他笑道,“王叔事速也!侄儿将为王叔记下此功!” 说着,他展开布帛。但,入眼所见,面色控制不住的沉下。脸部肌肉不禁跳动。 布帛上,所载女子并不算太多。目测共有三十人到五十人左右。 其上,将每个女子的个人信息,都写的很明了。性情什么的,记载详细,但司马炽一眼略过,忽略不计。 他朝女子父系母系的记录看去。 只见这两者,皆备注齐足。 女子名单,按照父系官职大小,逐一排列。 第一列,赫然可见是司空王衍的名字。 王衍官至三公,除了刘寔、温羡便是他。 司马炽再向后扫去,属于从公位的光禄大夫,在三公之后。是刘蕃的名字。 司马炽因王衍名字列入其中,还有些恍惚。稍后才回过神来,刘蕃不就是刘舆、刘琨的父亲吗? 司马越这是搞什么鬼! 再往下,荀氏、华氏之女都有入选。各尚书中,何氏女、郑氏女也有入选。 在职重臣看完,一个比较有名的名字再次映入眼帘。前尚书令乐广。 司马炽已经看不下去。他屏住呼吸,不想让自己粗重的呼吸暴露情绪。 双眼只略略扫视一下。公卿及以下,诸多朝臣皆有被选中。只看其身份,多不是司马越一系。 但几个司马越一系的,却给司马炽很大震动。 司马越要做什么? 他怎么敢的! 第八十四章 王女 低着头,盯着布帛,两眼放空,司马炽情绪慢慢冷静下来。 之前愤怒之中,他想不明白,司马越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现在,他明白过来。就是简单的报复自己,败坏自己的名声。 司马炽随即有些想笑。司马越此举也太过幼稚! 王衍次女和乐广之女的身份确实特殊。但这又能怎么样? 古代帝王哪一个不肮脏如烂泥? 司马炽也没打算让自己干净过。 何况,名单那么多,这二女完全可以从中摘除。司马越不可能专以这二女为采纳。 若舆论非议闹大了,他司马炽脸上无光,他司马越脸上就能好看? 作为采选负责人的,可是他。 相比这些,冷静之后,司马炽现在更在意名单中那些高门大族之女。 已经有了安定梁氏作为外戚,司马炽不准备再有一个更强势的外戚。荀氏、华氏这种,都不行。 司马炎作为开国君主,他有威望,可以随意采选公卿高门之女。但目前的司马炽,不行。 司马炽可不想,等生下子嗣后,他们一个不看好,就不再需要自己。然后弄出一个被死亡,扶幼儿为主,窃权柄以操天下。 虽然有被害妄想症之疑,但不可不防。 司马炽抬起头,朝司马越笑道,“名单我已看过。王叔辛苦了!” “只是人数太多。侄儿先留下名单,慢慢择选罢!” “今宫中物料也不充裕。不必采选太多入宫。就先以名单为主,侄儿择些人留下即可。” 司马炽隐藏的很好,但还是没有逃过司马越的刻意观察。 司马越一直关注着司马炽的动静。方前见他怒气勃发,心情格外舒爽。 此时闻言,应道,“陛下之言,臣不太认同!” “陛下临位,已近半载,但宫中仍无所出。陛下,事涉国统传续,此非家事,实乃国事。” “臣闻陛下宫中,仅皇后一人,无置妃嫔姬妾。是何缘故?” “皇后,妒乎?” “若皇后过妒,实非幸事。昔日,贾庶人妒杀惠帝子嗣,惠帝乃子嗣不昌,以致今日!” “贾庶人更是以妒临位,擅权十载,更杀愍怀太子,引发赵王篡逆。” “赵王之后,齐王、长沙皆野心勃勃,不思为国,相继亡乱。又有成都、河间二逆王,挟惠帝,行不义。” “国家不幸,安至此哉!” 司马越越说越激愤,越大声,对着司马炽,似乎是在训斥司马炽一样。 司马炽也不打断,静静听着他说话。任他上纲上线,胡言乱语,阴阳怪气。 此时,见司马越终于停下,笑道,“王叔担心侄儿子嗣,侄儿实感激难言!” “王叔且放心,侄儿会尽快选定,迎入宫中!” “王叔不必过多担忧!” 司马越听他完全还是套话虚言。不为自己方才一番话所动。又觉气闷。 他断然道,“不必再择!就这些人罢!” “今天下不安,邺城危急。陛下若不抓紧,恐需立他子为嗣,先安天下臣民之心!” 司马越猛地抛出这番话。 司马炽突然惊醒过来。原来如此! 你司马越真要做这事? 数月前,周穆、诸葛玫之事,还历历在目。 司马炽心中顿时应激。 他不知道司马越突然提及立太子,是心中已有预谋,还是此时不理智的错口之言。若是前者,他需要仔细思考,寻找策略。 所以,他马上避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将话题转移到另一個矛盾点上。 他转口说道,“方前侄儿大略一览名单,见王司空次女及乐令之女在列,不知何故?” “此二女当剔除名单方好!” 司马越将二女列入,有他的目的。自己言及剔除,他肯定不甘,先反驳。 乐广之女,司马炽只见过数面。确实美甚。 王衍次女,司马炽比较熟悉。不管历史上,还是原身记忆中,性情为人,都让司马炽很佩服。 这等女子,若问他心中是否向往,那确实。 但没必要因此,便折损她的名声。 司马越装出一脸错愕,“陛下,此言是何故?” “她二女,有何不妥?” “二女出身、相貌皆上上之选。负责相面的老媪,也言二女是宜子之体!” 司马炽配合着他,露出一脸无奈苦笑,“二女昔日身份,恐惹非议。实为不妥!” “天下女子繁多,再择选便是。二女纵天姿,亦不必挂碍这一二人选!” 司马越突然笑道,“陛下原来虑此啊!” “陛下无须忧虑。二女皆已离婚,与前者再无牵扯。” “陛下前言,择选寡孀,言犹在耳。今二女作配,何做推三阻四?陛下为天下主,若弃二女,恐二女再难有二家之配矣!” “王夷甫还与臣言,女能入宫侍奉陛下,乃王门大幸!” 司马炽闻言,突然有些恶心。他相信这是王衍能说出来的话。再见司马越也毫不在乎的嘴脸。 确实,在他们看来,女子的意愿,在家族和个人权力面前,什么也不是。 王衍次女当初不愿与司马遹离婚。王衍硬逼着,直接上表朝堂,判离。 司马炽看向司马越,不禁想到,历史上,你司马越的王妃,在被人卖来卖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绝望? 司马炽再次说道,“愍怀太子为贾氏冤杀。虽言离婚,然权且之计也。” “愍怀太子妃性情刚烈,若强逼,恐生事端。” “朕知王叔好意,然,此事且休。” 然后,他笑道,“至于王司空之言,朕观名单上,尚有公之大女,便入宫侍奉罢。” “朕不能让王司空白欢喜一场!兴许来年,能让王公抱个小外孙。” 司马越还在思虑司马炽说的“愍怀太子妃性情刚烈”,最后听闻司马炽笑谈王衍,他突然有点笑不出来。 有种很复杂的情绪! 最终,司马越还是点点头。若真逼死王衍次女,性质就变了。 然后他声音徒然转厉道,“王夷甫次女且罢。然,乐氏女就不必剔除了!” “成都者,乃叛逆之辈!哪怕乐氏女与之未离,陛下享用,又有何言!” “若今日败者为陛下与臣,吾等妻女又复何在!” 司马炽看了司马越两眼,见其怒气勃然。 这是真恨啊! 他也就不再说什么。 后世评价自己,这下,有把柄了! 司马越告辞离开,走在路上,突然醒悟有些不对。他这一手操作,好像没啥作用啊! 陛下谈及女色,好像很不在乎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是好色之徒。 与武帝,父子截然相反! 不过,司马越马上又暗自欣喜。他已经点露有立太子之虑。过几日,借此,使人上表劝立太子,就不突兀了。 休怪不教而诛! 第八十五章 凉兵入洛 第三日,凉州兵终于进入洛阳境内。 “梁君,吾等直入洛阳,不妥罢?” 一个面相端正,身高魁梧的大汉朝梁萱问道。 此人便是凉州将领北宫纯。在张轨麾下担任督护一职。 梁萱笑道,“北宫,不必忧虑!吾阿耶已送信过来,前方会有朝廷来人迎接!” 说着,他抖着身上衣物。一路奔驰,他很少有时间沐浴。 时间长了,身体就不耐热和发痒。 两个多月,从洛阳到凉州,又从凉州随军奔波,再回洛阳。他着实受了大罪。 知道此行对皇帝妹夫和家族的重要性,他丝毫不敢耽搁懈怠。 一路上,他对北宫纯这个陛下着重提点的人,也刻意拉拢。 北宫纯是凉州武威郡姑臧人。与安定郡也不远。两人也算乡谊。 好在北宫纯的性情并不复杂,比较直爽,又悍勇敢为,挺符合梁萱脾气。在梁萱刻意相交下,二人很快成为好友。 见北宫纯仍有些惴惴,梁萱拍了拍他的肩膀,“北宫,太过拘束了。之后见陛下,如何是好?” 北宫纯讪讪一笑。 他是凉州人,虽未出州界,但自忖胆大,不怵什么。此次得令入洛,千里奔波,依旧面无难色,欣然应诺。 他也想见识下,京都风物。 直到与梁萱闲聊时,听说是陛下直接点的他名。当时,梁萱甚至神色艳羡,“君之大名,京都陛下已闻之!” 此后,北宫纯就感觉到紧张起来。既兴奋又惶恐。 他只是刺史麾下一个小小督护。在州内,小有薄名。但放置天下,就不够看了。 陛下焉闻己名? 他无数次设想,如何表现,能给陛下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北宫纯一路来,时刻想表现自己。 之前临近长安,路遇高密王麾下军士堵截,梁萱拿出陛下密令劝他,他二话不说,就同来军对上了。 丝毫没有想过,此举得罪了高密王,甚至还有背后的太傅,后续该怎么办? 一行离洛阳城四十里处,与前来迎接兵马的梁芬遇见。 梁芬作为卫尉,又是皇帝老丈人,被派来做这种事,实在有点太过。 但凉州兵马太过重要,司马炽不放心他人经手。 随意找個小卒也不适合。 能做这事的祖逖、缪播等人,都走不开。缪播的忙碌不必细言。 祖逖等统军的,司马炽丝毫不敢放松。他如今与司马越关系愈发焦灼,很难说会不会突然就兵戎相见。 只有梁芬比较闲,所以只能走这一趟。 司马炽拨了辛要带一队精锐,护卫梁芬。 梁萱见是自家阿耶,连忙上前拜礼。 梁芬看着两月不见的儿子,面容憔悴,满是风尘,都有些瘦脱相了。但好歹全须全尾,没有损伤。 他不禁鼻子一酸,眼眶微红,拍着儿子的肩膀,“好!挺好!安全回来就好!” “待归家,与阿耶共饮一杯!” 梁萱也是笑着,赶紧答应,“好!把阿耶的甘酿拿出来痛饮!” 说着,他连忙向梁芬介绍北宫纯。 此时,北宫纯才该是主角。莫让自己父子占了场。若是心眼小的,说不得招惹记恨。 北宫纯连忙朝梁芬见礼。 梁芬没有自端身份,语气亲切,勉励数言。 听闻儿子与其交情,就立马以子侄称呼。 这让北宫纯受宠若惊! 寒暄过后,梁芬顺势宣诏,先使军士心中安稳。 毕竟他们是千里之外,远离乡土而来。自己会被怎么对待,都不知。说不定,此行就会战死他乡。 若不好好安稳他们心思,很容易出问题。 这也是司马炽千叮咛万嘱咐,切切交代梁芬需要注意的。 其实不用司马炽说,梁芬尤擅长经营之道。这点,还是知道的。 军士口耳相传,听闻过来迎接的是,京城的卫尉,当朝大官,又是皇帝的老丈人,顿时有被看重的感觉。 接着,又听闻诏书说,安营扎寨的地方已经准备妥当,物料皆充足,更是一个个喜于言表。 即使没有这些,北宫纯在军士中,威望很足,暂时也不会出大问题。 但让人效死,不付出足够的东西,迟早会被反噬。 司马炽很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让梁芬把一切东西都准备妥当。 紧接着,在前方的诱惑下,最后一程急行军,军士如同打鸡血。当天下午,凉州兵马便到达指定位置,安营扎寨。 吃上了热乎乎的饭食后,都等不及热水供应。直接跳入洛水,痛痛快快洗了个澡,然后回营要饱睡一觉。 北宫纯婉拒了梁萱入城的邀约。陌生处的第一夜,他不能放任军士独自。 梁芬也明白这点,见此,心中更看高北宫纯一眼。 他朝北宫纯说道,“仲勇,汝今夜安抚军士,辛苦些,但也要休息好。” “明日,陛下会召见汝。陛下尤爱勇士,不可使陛下小瞧呀!” “本来陛下打算,汝一到就马上见汝。但被吾劝阻。” “汝等千里奔波,皆疲惫不堪。最需先休息!” 北宫纯闻言,十分高兴,马上点头应诺。 他没想到陛下这么快就召见自己。心中兴奋难言。 梁氏父子入了城。但并没有马上归家,而是径直入宫。 “阿兄,一路辛苦!” 司马炽把着梁萱双臂,上下打量一番,“阿兄,瘦了好多!” “待会皇后见了,定要心疼了。” 梁萱马上谦虚道,“臣为陛下尽职,何言辛苦!此臣当为之!” 司马炽连忙止道,“一家人,不说客套话!” 说着,他将梁萱带入席间坐下。 紧跟着,梁萱将一路见闻,纷纷讲出。 特别是到达凉州后,与张轨等人会面,言谈,讲述的更加细致。 司马炽静静听着,直到最后,问道,“张凉州,身体确实康健?” 梁萱答道,“陛下此前有过交代。臣便仔细观察过。” “张使君身体,确实不错。看不出什么问题。” “面色红润,声音洪亮,一举一止,皆有威严!” 司马炽皱起眉。 他记得历史上,永嘉年间,凉州出现过一次内乱,就是因为张轨生重病。但他不记得,是永嘉几年。 而且,永嘉之乱后,应该没两年,张轨就病逝了。其时,长安的晋愍帝刚继位不久。 司马炽再次问道,“凉州的观感如何?军政之间,可有不协?” 梁萱回答道,“臣只去了姑臧城。远不到凉州腹地。只言姑臧,大城也!” “城中人庶殷繁,百姓晏然,脸上不见菜色。往来胡人晋人,也凛然有序。” “听闻,张使君治政清明,有严律,犯者皆惩。又施文教,州中咸服。” “军政各员官吏,臣无有过多接触。但张使君治凉,多用本州人士,或有隐患。” 说着,他有些踟蹰,欲言又止。 司马炽见状,笑道,“阿兄,且畅言!” “臣在凉州,偶听闻一谶言。” “哦?” “张氏雄霸凉州!” 说着,梁萱暗自观察皇帝的脸色。 上架感言 明天中午12点上架!是中午!别错过哦! 接到了编辑通知,可惜我没注意到,晚上看到消息,0点上架来不及了。所以,等明天中午12点! 感谢这些天以来,各位书友的支持! 感谢编辑的签约和上架! 有想法,开始写,开书上传,签约,上架,每一步都能卡死一个妄图写文的理想! 22万字,真切感受到了写文的痛苦。太痛了! 这么痛苦,全部来源于作者本身的选才和设定! 这本书的念头,其实诞生了好些年。少年时,读这段历史,就有不郁之气。 后来接触网文,痴迷,到慢慢不再看,再到,重又捡回来但只看爽文,最后突然萌发要不自己试一试的念头。 西晋这段历史,比较偏。即使正史记载,也很零乱。 即使网文这么庞大一个群体,写的也不多。 最终动笔发文,是看到了麦克大佬的新书《晋末长剑》。大佬都敢尝试这种冷题材,我一个小虾米还怕啥呢? 选择以司马炽为主角,其实是很不讨喜的。 很多人很讨厌司马晋。没有代入感。 主角为皇帝,身份没有往上的空间,没有期待。自然也没有代入感。 这个设定,原意是想尝试推演一下,这个时代,从上往下的改革,会怎样? 毕竟都知道,这时候正是世家膨胀之际。等到了东晋,直接成了门阀,与皇权并驾齐驱。 从下到上,一刀一刀打出来,其实最好。地位一步步提升,也有期待感和代入感。 这样想着,下一本书,说不定就可以这样献丑! 同时,主角皇帝的身份,也很难展开剧情。这就是本人最痛苦的地方! 我本来想朝群像展开,展示一下这個冷僻历史时期。但终究笔力有限,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就无法与主角的戏份平衡,会造成割裂感。 想试试感情戏,但被喷的,我不敢写了…… 作者本人的观点,一本历史网文若不是多女主,就如同美食缺了很重要的一味。(当然,很多历史大佬都有单女主的佳作,我也爱看。) 此乃一家之言。 本书依旧会是多女主,但为免被喷,我会少着墨去写感情,只客观描述,多留遐想。 后续我多研究研究大佬们的感情戏写法,期待学习成熟之际,再多献丑! 关于后续的剧情,将不再限于洛阳。从司马越移镇开始,地图开始扩大,进入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初步设想,将是新三国,以及一些小势力林立。 主角司马炽,会糅杂曹操、司马懿等前辈的权谋,以及现代思想的种田发展。最终再来个三国一统,结束这个时代的痛苦。 当然,晋末这些人有亮点的,实在是真不多。再怎么夸张,比之三国,也会逊色很多。 但每个时代,都需一些人站出来,去奋斗。哪怕这个时代再烂泥! 很担心自己的能力,能否讲好这个故事? 但尽力为之! 明天中午上架,想向大家求个首订! 希望有能力的书友,觉得这个故事还可以的话,便赞助一个首订! 对于本书,成绩没抱太大期望。但还是期待开局数据,能多少安慰一下! 明天中午12点! 准时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