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美人的反派人设崩了》 1、第 1 章 飞舟忽然颠簸了一下,慕朝雪从睡梦中惊醒,望向对面的铜镜。 也许是赶路的缘故,镜中人脸色越发的苍白。 他急忙给自己喂了颗补气丹,确认脸色好转后,准备躺回去再睡一觉。 还有大半日才能到承澜宗,飞舟上生活枯燥寂寞,正适合安眠养神。 刚要躺下,脚下的地板震颤得更加明显,整个舟身都在晃动。 他推开窗往外看,舟身隐在云间,云层翻涌,似有若无的黑雾缠绕其中。 不太正常。 房间门被打开,一个眉目温和的男人走进来,见慕朝雪开着窗往外看,安慰道:“无事,途径禹州,南部的沼泽已形成数百年,灵气波动,经常会有颠簸,过了这片沼泽地就好。” 慕朝雪对修真界的了解毕竟比不上这位大师兄,闻言放下心来,向来人问好:“大师兄。” 虞问春关了窗,在他身边坐下,“身体自小不好,就别吹这瘴气之地的邪风了。” 这位大师兄从小就和原身相识,慕朝雪不好表现得太过生分,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而后垂下眼帘,不再开口。 虞问春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在他耳边缓缓说道:“离开承澜宗已有六年,此次接你回去,你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说起烦心的事,那确实有不少。 慕朝雪半真半假地说道:“我在云影山庄借住六年,那里的人都待我很好,如今离开,难免有些不舍。” 虞问春忽然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道:“阿雪不必太过伤心,承澜宗才是你的家,再说,云影山庄与承澜宗素来交好,随时可以拜访。” “师兄说的极是。” 慕朝雪忍着打呵欠的冲动,温顺点头,心里又怀念起穿书这半年来在云影山庄的快乐养老生活,云影山庄的温泉和后山,当真是他这种咸鱼穿越人士的乐土。 虞问春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调侃道:“我还以为阿雪是在紧张自己的婚事,听说那柳家大小姐才色双绝,是个绝代佳人,等阿雪回了承澜宗,很快便能见到那位未婚妻。” “师兄还是别再打趣我了。” 慕朝雪偏开脸,微微低着脑袋,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禁不起调侃的纯情害羞少年。 紧张倒也用不着紧张,算算时间,这位未婚妻应该已经差不多对原身的那位师弟一见钟情了吧。 他只需要等着未婚妻像原文一样找上承澜宗主动退婚就行了,左右也没他什么事,不耽误他躺平养老。 再说,这位柳家“大小姐”,到底应该称作“未婚妻”还是“未婚夫”都说不定呢。 “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时间一晃,阿雪已经长这么大了。” 虞问春瞧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感慨,“师父又为你收了个师弟,阿雪这次回去,也可以当人师兄了。” 这个师弟,应当就是原书里的主角,天赋卓绝,魅力四射,同辈敬仰前辈称赞,让慕朝雪这个炮灰反派天天望着众星捧月的师弟冒酸水。 慕朝雪不大高兴地问:“父亲说过不会再收徒了,那家伙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父亲破例?” 话音刚落,飞舟又开始颠簸,他身形不稳,险些从榻上摔下去。 虞问春自然顾不上再接他的话,一把扶住他,向门外弟子喊道:“快去查看怎么回事!” 这次比先前都要剧烈,好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疯狂撕扯着。 虞问春身为承澜宗首徒,多年在外行走,当即也意识到此刻情形与以往有所不同,一贯温和的脸上换上严肃的神色。 慕朝雪抓着他肩膀,几乎要躲到他怀里去,不是吧,他穿进来后第一次出行就要遭遇意外?原文也没提他回承澜宗途中发生过这种事啊?难道就因为他的炮灰所以这种事显得不值一提? “噼啪”声从脚下传来。 低头一看,地板裂了。 虞问春安慰道:“阿雪别怕,有师兄在。” 这声安慰效果不大,慕朝雪怕极了…… 扭头看向有窗的那面墙,窗户已经被掀开了,云层中翻涌着浓厚的黑色雾气,张牙舞爪地拍打撕扯着这架由承澜宗打造的出行法器。 虞问春朝那黑雾拍去一道凌厉掌风,对方像是有意识般敏捷地躲开,又将飞舟的屋顶撕开裂痕。 “不好,这不是寻常瘴气。” 承澜宗为天下第一大宗,财力也是一等一,这样一架造价不菲质量绝佳的飞舟,竟是迅速从四面八方开始断裂。 脚下那处裂痕越来越大,一低头就能直接见到下方的云雾,房门口传来其他弟子的惊呼:“大师兄,不好了!飞舟到处都是裂纹,像是要——” 慕朝雪闭上眼睛,越发安详。 他自己这具身体是没什么修为的,也就堪堪吊着一条命,对修行的事情知之甚少,连御剑都不会。 在几千米的高空出了事,他觉得自己现在可以期待一下能不能再穿一次书了。 “轰”的一声,飞舟在云层中彻底断裂,散架成一堆废材。 * “你猜,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 “承澜宗的亲传弟子怎么也会着了一只树妖的道?” “……” “无趣,我竟然跟一个哑巴绑在一起。” 耳边传来模模糊糊的说话声,慕朝雪悠悠转醒。 这里像是一个山洞,腐烂气息充斥在空气中,熏得他想要呕吐出来。 他想要捂住口鼻,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缠绕着树藤。 他一动,树藤缠得更紧了些。 这套路他熟,越挣扎越挣不开。 正好他也累了,于是放松身体靠在了一旁树干上。 好消息,没摔死。 坏消息,貌似掉进妖怪洞里了。 也不知道大师兄虞问春他们怎么样了,慕朝雪发出一声叹息,躺得越发安详。 对面两个同样被绑的人一起朝他望过来。 一男一女,看上去容色都极为出众。 男的身穿承澜宗亲传弟子服,神色淡漠。 女子眉目深邃英气,身形高挑,一身红裙样式简单,用的是上好的绫罗绸缎,只是不见佩戴任何首饰,正似笑非笑地冲慕朝雪挑眉。 同是天涯沦落人,慕朝雪礼貌地点头示意。 “又来个承澜宗的,也是亲传弟子?” 女子目光扫过他腰间系着的玉牌,雌雄莫辨的嗓音充满磁性,回响在这空旷山洞中,有几分蛊惑人心的味道。 只是未免有些阴阳怪气。 亲传弟子怎么了,坚决拥护亲传弟子被妖怪抓走的权利! 慕朝雪含糊不清地“唔”了声,不太想浪费力气说话,目光落在对面两人身上,感觉出几分熟悉。 那个神色清冷的承澜宗同门早已从慕朝雪身上移开目光,正不动声色观察着山洞中的构造。 慕朝雪也张望一圈,只见背后靠着的树干只是主干的其中一小部分,整根主干遍布视线所见之处,是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年月的参天古木。 原来这不是山洞,而是一个巨大的树洞。 他又看了看红裙女子的喉结,恍然大悟。 坏消息:他被吸人精血剖人内丹的千年树妖给抓了。 好消息:他和自己的“未婚妻”还有小师弟一起被抓了。 小师弟身为这本书的主角,可谓众星捧月,不仅人见人爱,还在修行上天赋异禀。 原文中,千年树妖遭修士追杀,藏身在这片沼泽中,小师弟追到此地,装作不敌被抓,和“未婚妻”柳倾绝一同落到树妖巢穴。 之后师弟一剑斩杀千年树妖,柳“大小姐”一见钟情,转头就追到承澜宗,找原身退婚,然后对小师弟展开猛烈追求。 慕朝雪一想,稳了,这还急什么,等着小师弟发威就行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误入人家主角收后宫的重要场合,但是命肯定是保住了。 “你们承澜宗的人都不喜欢说话?” 柳倾绝那种特殊的嗓音又回响在洞中,听起来有种被忽视后的不高兴。 这句话针对的人是谁自然不必多说,小师弟光环在此,两人必当趁机眉来眼去打情骂俏一番,没慕朝雪什么事。 这种时候,慕朝雪还不如先闭眼睡觉恢复下体力。 背后的树干有点硬,硌到了,他闭着眼睛,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睡得舒服一点。 作为一个病秧子,今天对他而言实在太折腾了。 小师弟依旧保持着高冷姿态,没有回应柳倾绝,柳倾绝也渐渐不再说话。 对面很快没了动静。 慕朝雪迷迷糊糊的想,师弟对人这样爱答不理都能俘获芳心,看来是凭实力说话……一不小心就坠入梦乡。 梦里他还在云影山庄泡着温泉,睡着温软大床。 脖子忽然痒痒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故意挠他痒。 他扭头蹭了蹭,脖子上的痒意消失,但是很快又有细长柔韧的树枝顺着他指缝钻入,一下下轻轻搔刮他的掌心。 紧接着,腰上缠着的树藤也开始骚扰他,每一片叶子和分支都在挠他。 他再也睡不下去,忍无可忍地睁开眼,低头看着这些作乱的藤蔓,有些茫然。 虽然他不怎么怕痒,但扰人清梦就过分了吧? 这棵妖藤也有上百岁了,依树而生,虽还未化形,却是千年树妖的好帮手,常常帮忙搜集附近落单的修士,把他们卷回洞里。 可是原文里,这棵妖藤像往常一样把柳倾绝绑回来后,却被柳倾绝用独门术法成功操控住了。 伪装成猎物的柳倾绝利用藤蔓伺机反杀千年树妖。 想到这里,慕朝雪偏过头,看向对面二人。 比起不断骚扰他的藤蔓,缚在对面二人身上的藤蔓看起来都很规矩,本分地扮演着捆人的绳子。 师弟容冽更是在这种境遇下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正一脸淡定地闭眼调息,对四周发生的一切似乎置若罔闻, 慕朝雪又看向那位“未婚妻”。 柳倾绝冲他眨眼睛,嫣红的唇角翘了翘。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柳倾绝戏谑地看着他,问:“怎么不睡了?” 他瞥向身上缠绕的藤蔓,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柳倾绝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丝毫不掩藏自己探究的眼神,“我观你脉象微弱,修为低浅,不是什么厉害人物,被抓来这种地方,竟也能直接睡过去?” 他像是没有听出对方言语中的嘲弄,不急不缓道:“正如姑娘所言,我一无修为,二无才智,遇上这种事,再折腾也是白费力气,不如静观其变。” 对方嗤笑一声:“好一个静观其变。” “嗯嗯没错。” 慕朝雪敷衍地点点头,趁树妖被小师弟解决掉之前,先解决一下自己的困倦,看柳倾绝的反应,应该还没有控制住藤蔓,否则怎么会在这种紧要关头浪费精力挠他痒痒。 一定是这藤蔓日日夜夜给树妖打工感到太无聊,只能选择玩弄他这个三人当中最弱的炮灰。 他低头不抱希望地和身上的藤蔓商量道:“给个面子,不要再闹了。” 没想到对方真的就停了下来。 一抬头,柳倾绝仍然盯着他,颇有兴致地打量着。 既然想看,那就任由对方看好了,又不会少块肉。 他重新闭眼,酝酿着睡意,试图把刚刚的美梦接续上去。 不过片刻,更多的藤条缠绕上来,沿着领口往下钻,在皮肤上留下冰冰凉凉带点刺痛感。 他再次睁开眼,大为震撼,垂下眼睑仔细盯着这些作乱的藤蔓,和刚刚一样,稍一挣扎,四肢和躯干都被缠得更紧。 而那些藤蔓和枝条像是故意和他对着来,挠痒挠得更加欢快。 慕朝雪的心情一瞬间有些复杂,修真界的植物都这么会玩? 2、第 2 章 “嘶。” 慕朝雪轻呼一声,手腕上被粗糙藤蔓划开一小道血痕。 对面一直闭眼打坐的容冽睁开眼,闻声望向这边,手腕微动。 “砰”的一声轻响,一颗石子击打在藤蔓上。 石子上附着灵力,藤蔓受到震慑,本能地感到恐惧,颤抖着从慕朝雪四肢上退下,躲进地下。 “还请自重。” 空旷树洞中,容冽的嗓音如山间清泉,又如春日积雪初融,冷洌而清新,甚是动听。 一瞬间仿佛空气中弥漫的腐烂气息也消散不少。 慕朝雪和柳倾绝一同看向容色清冷俊美的男人。 柳倾绝不以为然地反问道:“我又没干什么,何来‘自重’一说?” 容冽的眼神扫过蜿蜒在地面的藤蔓,冷漠中带着一丝不屑于开口的了然。 紧接着就对身旁如花似玉的“大小姐”置之不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一脸高冷地闭眼调息。 慕朝雪顿时反应过来,他根本就没有猜错,不是藤蔓自己动的手,而是这个柳家“大小姐”在操控藤蔓欺压炮灰。 而师弟和原文中写的一样充满正义感,看到同门被欺压玩弄,即便连名字都不知道,就毫不犹豫出手相助。 不愧是最后的正道之光仙门魁首。 现在师弟显然也已经看出来藤蔓的异样,和柳倾绝一样留有后手。 这么一想,慕朝雪除了对柳倾绝扰他睡觉的行为有些不满,对于平安逃出去这件事更加有信心。 一再被扰,他的睡意散得一干二净,拧着眉头坐在那里发愣。 柳家“大小姐”丝毫没有遭受师弟冷眼后的尴尬,又出声问道:“生气了?” 慕朝雪仰头望天,心不在焉地想,身为未来的仙门魁首,师弟应当没有小气到随随便便就能生气。 一根枝条沿着慕朝雪的肩膀爬上来,在他脸颊上蹭了蹭。 他有些意外,朝柳倾绝望过去。 柳倾绝又问了一遍:“生气了?” 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在问自己,慕朝雪一脸正直地回应道:“我们承澜宗的人心胸宽广,没那么容易生气。” 容冽睁眼看向他。 柳倾绝笑了一声。 慕朝雪被两人同时盯着,疑惑道:“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 难道不是应该珍惜这个初遇的机会,像原文中一样培养一下感情基础,为之后的退婚和追爱做准备? 正想着,忽然闻到洞口传来的腐烂气息。 他的表情微微扭曲,朝洞口望去。 一串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数息之间,一道高大身影瞬移到三人跟前。 树洞里散发的腐臭气息更为浓重了。 原文中写树妖化形千年,修为突飞猛进却只在近十年。 树妖迅速增进修为的方式就是将宗门修士抓来活剖出内丹,再伴以心头血吞下,以活人血肉养出的妖丹威力十足,就是味道有点大,不比真正用天地间精纯灵气炼化出的内丹。 树妖巢穴虽然气味熏人,但是却知道给自己化成个俊美风流的身形来,丢到人堆里也是个万里挑一的美男子。 风流英俊的老妖怪上前一探束缚在藤蔓中三人的气息,目光落在被绑在一起的容冽和柳倾绝身上,大喜:“今天的两只猎物很不错,藤妖,你做得好,正愁修为多日无法精进,今日可以如愿突破了!” 豪放的笑声回荡在洞中,妖气波动之下,气味更加一言难尽。 慕朝雪屏息,羡慕地望着对面可以调动灵力隔绝气味的两人。 听和原文一样,在这老妖怪的眼里,容冽和柳倾绝是值得重视的美味“大餐”。 慕朝雪的存在并不会干扰原文发展,只需要做好近距离围观师弟大战千年树妖迷倒“大小姐”的精彩现场。 然而那树妖在打量完对面两人之后,并没有急着开餐,而是又转身来到他面前。 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别说内丹,就是灵力也没有,吃下去对树妖的修为增长毫无裨益。 然而对方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不仅没有失望,神色越发兴奋。 真是太给面子了。 慕朝雪紧紧抿着嘴,又屏住呼吸。 有原文剧情在,他倒也不怎么担心真的变成妖怪的口粮——而是随着千年老妖怪的靠近,腥臭味越发浓郁。 树妖在他面前驻足停留,摸着下巴发出一声怪笑,眼中流露出异样的光彩:“这一个虽修为不行,却是个很让本座欢喜的小美人。” 他被熏得眼泪汪汪,当场溢出生理性的泪水。 “小美人,怎么哭了?”树妖笑得十分愉悦,又逼近一步,低声调笑,“别怕,本座暂且不会取你性命,只要你乖乖的。” 慕朝雪泪眼朦胧地往后躲,忍无可忍:“有话站远点说,你别靠这么近。” 树妖眼神痴迷,又上前一步,“小美人害怕的模样也是如此可爱。” 说着,一只大手朝他的脸颊伸过来。 他艰难地挪开脸,躲过这只不规矩的手。 眼泪这次真的被熏出来更多,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现在他是有口难言,因为一张嘴,那股“醉人”的气味直逼脑门。 身为一个炮灰,他深深地感觉到自己被针对了。 他做错了什么要受这种折磨? 一个吃人的老妖怪,放着对面两道助长修为的“大餐”不管,跑过来对着他说这种油腻之语,这么没有事业心,难怪只能活在原文的背景里。 慕朝雪拿眼神不停往对方身后的两人望去,期待师弟早一点大展身手。 泪眼朦胧中,他对上一双冷淡的眸子,那位小师弟的表情看起来和刚刚一样冷漠不可接近。 而他的“未婚妻”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也和刚刚没什么不同。 慕朝雪有些忐忑,试图联系好久没有上线过的系统,未果,十分怀疑原书中师弟出手斩杀树妖的剧情还有自己不知道的触发条件。 说好的修行之人锄强扶弱呢,真的不打算管管吗? 慕朝雪的一再躲避让树妖不耐烦,对方咬牙切齿道:“本座难道不够俊美不够风流?就这样遭你嫌弃?” 说着就一手按住他肩膀,将他乱动的身体抓住。 死道友不死贫道,慕朝雪向对方身后瞟去,诚恳地小声建议道:“大哥,这里也不止我一个,要不你再看看?” 声音不可避免地被对面两人听去,一身红衣的柳“大小姐”发出一声低笑。 树妖头也没回,不以为然道:“一个又臭又硬的剑修,一个庸脂俗粉,有什么好看的。” 说罢,伸出手来摸上他脸颊。 慕朝雪背刺失败,震惊地瞪着这只离得越来越近的大手。 刹那间,缠在他身上的藤蔓猛然收紧,将他拽向后方,与树妖那只刚要触摸上他脸颊的手拉开数米远的距离。 树妖手上摸了个空,爆喝一声:“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声训斥是对着那株妖藤说的。藤蔓依附树妖上百年,向来依树妖心意行事,从未有过违抗,今日破天荒地做出这种举动,难免叫树妖心中震撼。 话音未落,又有数根藤蔓从背后如蛇般急速游走,突然腾空,猛地刺向树妖丹田位置,旨在一击毙命。 树妖闪身险险躲过,惊骇又震怒不已地捂住肩膀。 藤蔓的偷袭来得太过突然,这老妖怪的肩膀竟被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 黑褐色的血液喷溅出来,慕朝雪在数米开外不幸被溅了一身。 那些血液同样散发着腥臭味,在慕朝雪裸露的皮肤上留下星星点点印记,带来阵阵灼热感。 树妖厉声呵斥:“放肆!” 藤蔓却置若罔闻,不给这位曾经的主人一丝喘息时机,又快又猛地攻击过来。 千丝万缕的枝条蜘蛛网一般在周围张开,布下天罗地网。 这时树妖也反应过来,冲着慕朝雪大骂:“竟有这手段暗算我,待我处理了这叛主的藤妖,定要将你们生吞活剥!” 慕朝雪正在琢磨怎么弄掉站在身上的血迹,冷不防被骂,怔怔抬头,满脸写着无辜:“你看我像是有这种能耐的人吗?” 树妖被成千上万的藤蔓围攻,还不忘放狠话:“本座绝不会放过你们三个!” 显然,慕朝雪被当成了同谋。 可是这一切和他有什么关系! 对面,容冽依旧被绑着,表情看不出太大波动。 而柳倾绝已经轻松挣脱束缚,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神态自若地旁观这场对战。 慕朝雪挣了挣,困住他的藤蔓没有松开的意思,有些不明白柳倾绝的意思,既然都已经开打了,没必要还装模作样把他和容冽继续绑着吧? 昭城柳家是名门正派,和承澜宗还有婚约,这不都是自己人? 柳倾绝只匆匆瞥慕朝雪一眼,便抬脚向混战的树妖与藤妖靠近。 找准树妖防守的空隙,一袭红衣的高挑青年掌心渐渐升起一团红光,瞬间散发出来的杀气凌冽森然,连他这样几乎没什么修为的人也感觉到了几分异样。 那一掌拍下去,场面静止了一瞬,灵力波动令慕朝雪下意识闭上眼睛。 等再睁开,身上绑缚的藤蔓尽数松开,刚刚交织在空中的藤蔓迅速掉落,枯萎,顷刻间化为灰烬。 那一掌是冲着树妖去的,死的却是藤蔓,却不见树妖的影子。 柳倾绝的脸上闪过疑惑,警觉地查看四周情形。 慕朝雪也有些纳闷,原文中只笼统提了一下他这“未婚妻”和师弟容冽因斩杀千年树妖而相识,师弟还在危急时刻出手相助。 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个危急时刻。 再说,这个小师弟从刚刚到现在,只开了一回金口,即便藤蔓化为灰烬,仍旧不动如山地端坐在一旁,比他还像个看戏的,不太像是打算出手的样子。 “唔。” 脖子上忽然多了一只冰冷的手,逐渐收紧,掐住慕朝雪的喉咙。 慕朝雪下意识曲起手肘往后撞去,还被碰到身后那道影子,两只手一起被施加术法定住,动弹不得。 腐烂腥臭的气息再次近距离将他包裹。 对面的柳倾绝神色一僵,而后讥笑一声:“你竟能活下来?”眼中泛起狠厉之色:“可那又如何。” 那只手在脖子上逐渐收紧力度,粗哑嗓音在慕朝雪背后响起:“喂,那个剑修,别光看着,如果本座瞧得没错,这小美人应当与你同出一门。弃同门于不顾,非正道所为啊。” 慕朝雪呆住,这样也行? 对面,雪衣乌发的淡漠青年缓缓抬眼,不动声色将目光落在慕朝雪身上。 “这样的美人,我也不舍得将他弄坏,”树妖惋惜道,“不若你替我将那个穿红衣服的杀了,我就将手中这小美人归还于你,如何?” 慕朝雪的脖子好像快要被折断了,偏偏身体被施了术法动不了,只能冲对面眨眼睛,艰难抗议道:“不是……吧,这也能……扯上我?” 3、第 3 章 柳倾绝若有所思地打量慕朝雪,一贯挂在脸上的轻佻笑意收敛住,余光瞥了不远处的容冽一眼,并未开口。 容冽只专注盯着慕朝雪和树妖,看起来并不打算理会树妖的威胁。 慕朝雪向身后的树妖劝道:“我跟他们……真的……不熟,你这样没……没用的。” 对方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自信笑容,附在他耳边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慕朝雪呼吸一滞。 一种蛇类爬行过地面的细微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越发清晰。 凝神去听,动静越来越明显。 “轰”的一声巨响,极为粗壮的树根从容冽与柳倾绝所在的地面破土而出。 两人眼疾手快,分别向两盘侧身闪开。 脚下还未站稳,破土而出的粗壮树根突然分裂成无数细长根须,分别向两人袭击过去。 千年树妖的根须自然不是区区百年藤蔓可比的,柳倾绝一改从容神态,次次出手狠厉。 然而根须不断从各个方向刺戳缠绕,无穷无尽,应付起来越发吃力。 容冽不知被什么吸引目光,稍一走神,便被千年根须结结实实地捆住全身。 慕朝雪惊奇地望着这一幕,心想这大概就是原文中提起的反杀千年老妖怪的开始。 穿书半年来都在云影山庄过着养老般风平浪静的生活,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现场围观修真界打架,这不比电影好看? 树妖对之后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得意笑道:“美人,等你这位同门被我挖了内丹吃了血肉,你就只能乖乖跟着本座了。” 随着老妖怪洋洋得意的笑声,一根枝蔓从容冽的斜后方迅猛刺穿空气,朝心脏位置刺去。 慕朝雪看得心跳如鼓。 就在同一时间,捆住容冽的根须在对方释放出的灵压之下寸断成灰,身穿雪色亲传弟子服的青年身形挺拔如修竹,掌心一翻,一道冰冷寒光从眼前闪过。 本命剑出鞘,破空声如裂帛,整个洞中的灵气朝同一个位置汇聚而去,追逐剑身,翻涌成浪。 原本张牙舞爪的根须枝蔓只在瞬息之间被连根斩断。 最后一道剑气挥出,落在那根散发腐烂腥臭气息的主干上。 剑气荡开,参天古木轰然倒塌。 那把通体雪白的长剑上依然附着无比浓郁的灵力,被霜雪一般冷清的主人握在手中,一点一点向慕朝雪靠近。 柳倾绝偏过脸,深深看了容冽几秒,抬手擦掉玉白脸颊上一道血痕。 树妖吐出一大口黑褐色的血,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嘴里嗫嚅着:“不、不可能,一个修炼几年的凡人,怎会有如此修为,本座——” 慕朝雪感觉到身上术法消失,趁树妖被毁了本体正虚弱,正要试着挣脱,脖子又被掐紧。 树妖歇斯底里道:“别过来,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师弟!” 慕朝雪难过地咳嗽起来,在心中默默纠正树妖的说法,不是师弟,是师兄! 但是现在他没有理由提前认出容冽的具体身体,所以只好闭嘴。 容冽停下脚步,目光在慕朝雪脖颈处掠过,一字一顿开口:“放开他。” 声音不大,但泛着不容忽视的威慑力。 树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收紧手上力道,咬牙威胁:“我管你是师兄师弟,再靠近一步——” 慕朝雪身体里的空气逐渐稀薄,头脑发昏,眼前模糊,几乎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快要晕过去之前,一道雪亮剑光从眼前闪过。 只一瞬间,乌黑血迹伴随腐烂气息在他的余光中溅开。 掐住他脖子的手瞬间脱力,从他肩上垂落。 他的身上再次沾染上大片血迹,踉跄退开。 体力不支地倒下,恰好跌进一个带着清新气息的坚实怀抱。 回头望去,容冽的那把剑不偏不倚刺穿树妖心脏,脏污的血液还在继续喷涌。 容冽一手扶住慕朝雪,另一只手捏起一道符丢上去。 符篆刚一接触便燃烧,将这具完全失去抵御现出原形的千年老树慢慢烧成灰烬。 渐渐的,一缕幽绿的光芒在灰烬中显露出来。 正是这千年树妖的内丹。 慕朝雪摸着自己差点被掐断的脖子,头昏眼花地喘着气,惊吓道:“还以为要死在这里。” 如果填补剧情时遭遇原文之外的意外剧情杀,不知道算不算工伤。 幸好主角够靠谱。 他下意识抱紧了身边人的胳膊。 察觉到容冽的身体在他的接触之下有些僵硬,意识到不妥,退开几步,做出不相熟的样子道谢:“多谢这位师弟。” 容冽神情微顿,动了动唇,似乎打算说点什么。 还未开口,一片红色衣角忽然从背后靠近。 慕朝雪抬眼朝不声不响靠近过来的柳倾绝望去,有些不解。 柳倾绝瞥他一眼,面色极为沉静,瞬息之间便移形换影来到近处,伸手去取灰烬中的妖丹。 不料下一秒,容冽扬起剑柄,横档在一身红衣的青年面前,冷声道:“此物妖邪,需要带回承澜宗看管。” 柳倾绝脸上又显露出动人笑容,一副好商量的语气,退了半步,“好吧。” 慕朝雪顿时了然,他这位“未婚妻”抢妖丹是假,根本就是在故意借此吸引他师弟的注意吧,瞧瞧这不是又说上话了嘛。 可惜容冽依旧不解风情,神色冷淡,自顾自上前,将灰烬中的妖丹取出。 正要收进乾坤袋,柳倾绝亮起一把匕首,朝容冽后背袭来。 容冽反应敏捷,闪身躲过。 变化太快,慕朝雪有些跟不上节奏。以防被误伤,只能退到一旁围观。 柳倾绝喝道:“妖丹给我!” 两人竟是又在这快要坍塌的树洞打起来。 慕朝雪索性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支着下巴看两人打架。 看久了有些困,打了个呵欠。 转眼间,红色身影不敌,被逼退到角落。 容冽的剑尖直指着对方命门。 树妖被一剑毙命的场景浮现在他脑海,慕朝雪瞬间清醒过来,下意识喊道:“手下留情!” 两人同时望向他。 柳倾绝冲他眨眨眼睛,雌雄莫辨的嗓音十足魅惑:“小美人,你这是在心疼我吗?” 慕朝雪听得一阵恍惚,十分怀疑自己认错了人,原文中的英雄救美变成了互殴也就算了,这“未婚妻”怎么说起话来也多了几分油腻的味道?是跟刚刚化成灰的千年老妖怪学的吗…… 容冽的剑尖没有移动一丝一毫,侧首瞥慕朝雪一眼,示意他说下文。 “要不,”慕朝雪有些词穷,干巴巴地建议道,“要不留着以后再杀?” 他是进来扮演炮灰反派的,保证剧情按照原文顺利走向大结局,重要配角都没了,还怎么顺利结局? 容冽的剑没有要收回来的意思:“此人功法邪乎,不似正道。” “千年妖丹,食之可增十年修为,见者有份,谁不想要?”柳倾绝嘲弄一笑,“谁知道你们承澜宗是看管,还是私吞。” 容冽的剑更进一分,漠然道:“或许我该将你一同带回宗门,交由掌门师尊处置。” 慕朝雪欢喜地点头:“行行行,死不了就行。” 容冽见他欢笑,眼中闪过犹疑:“还是杀了罢。” “别——” 慕朝雪急得伸手去拦剑。 容冽忽然就改变主意,将剑及时收回入鞘,只划下一圈结界,将柳倾绝困在其中。 然后看向慕朝雪:“你与此人相熟?” 慕朝雪连忙摇头否认,虽然提前知道剧情认出这两人,但不代表对方也认识他,可见他并没有说谎。 “我就是……不忍见你枉杀无辜,这位姑娘罪不至死。” 这个理由听起来就很站得住脚。 他来不及得意,就听容冽道:“邪修人人得而诛之,不算违背道义。” “邪、邪修?”慕朝雪欲言又止地瞟向结界内的柳倾绝。 原文有说柳家“大小姐”是个邪修吗? 柳倾绝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勾唇浅笑,朝慕朝雪走过去,“小美人,你真倒霉,摊上个又臭又硬的剑修同门,今日不如随我一起离开。” 慕朝雪往后退,想起来柳倾绝被结界困住,才停下来。 柳倾绝果然也在结界的边缘处停下脚步,笑望着他。 慕朝雪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脖子,摇头拒绝,“别开玩笑了。” 头一回出门就能发生原书中没有出现过的意外,他还是快点回承澜宗老老实实走完剧情再说吧。 柳倾绝视线在他和容冽之间来回扫过,低声道:“那你就先忍忍你这师弟,相信我们很快会再相见的。” 他心想这话倒是没错,再一抬头,却眼睁睁看着结界内那道红色身影化作一阵烟雾,消散在眼前。 容冽眉头微皱:“果然是名邪修。” 修真界关于邪修的传闻很多,无非是因为这一类修者酷爱钻研一些旁门左道,或是为法理所不容的禁术。 慕朝雪纵然了解不多,但是此时也明白过来,一直和他们共处的柳倾绝只是一道虚幻的分.身,难怪从始至终都很淡定,容冽布下的普通结界根本无法困住。 名门正派的修者只有修炼到后期才能做到以分.身自由来回于天地间,不受限制。 邪修却能借助一些禁术做到不受境界限制。 柳倾绝今日表现出来的功法路数确实邪乎,和名门正派没什么关系。 慕朝雪回忆了一下原书中的相关信息,越发怀疑自己今日认错了人。 柳家乃是修真世家,只凭一门家传独门功法巍然伫立昭城数百年,一向与名门正派交好,百年来出过不少厉害人物。 原文只说柳倾绝这位柳家“大小姐”行事乖张,退婚时态度强硬,追求容冽时也是大张旗鼓,从头到尾并未提及修行邪术一事。 他挠了几下手腕,感觉被划破的伤口有点发痒,想要问容冽一些问题,可脑子晕晕乎乎的,感觉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对劲。 “咯吱”脆响从头顶上方传来。 容冽神情一凛,将他抓过来,飞身冲出洞口。 刚落地,身后由腐烂树根形成的巨大树洞四分五裂,沉入后方的沼泽中。 4、第 4 章 刚一站稳,慕朝雪便连忙挣脱容冽的手,又开始挠手腕上那处发痒伤口,低头一闻,“呕”了一声。 神思忽然之间恍惚起来,一种莫名的焦躁亢奋感让他失控一般在徘徊在沼泽岸边。 他挠着腕上发痒的伤口,扭头看着一脸冷色的青年,莫名感到十分委屈,眼泪忽然就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你为什么瞪我?” 说完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容冽及时将人接住,避免弱不禁风的青年跌入沼泽,思考对方举止异样的缘由。 一低头,看到对方自手腕处缠绕而上的缕缕黑气,顿时意识到什么,指尖点住对方腕上一处穴位。 黑气扩散的速度逐渐变慢。 再次抬眼看过去,这张细腻漂亮的脸蛋上依旧挂着泪珠,显出恍惚懵懂的神情,半合上眼睛,昏昏欲睡。 这里是禹城南部的一片薮泽,深不见底,百姓多年来不敢靠近,说不定就会被吞没其中。 二人现在所处的是其中一小块岛屿,被四周一望无际的薮泽困住。 树妖刚死不久,妖气未散,失去控制的瘴气更为混乱,充斥在天地间,不时带来一阵飓风。 这里距离承澜宗不算很远,容冽正要向宗门传信,朦胧灰雾中,传出熟悉的声音:“阿雪,师弟,是你们吗?” 空中落下几道御剑而来的身影,看样子都是承澜宗的人。 最前方两道人影,出声的正是负责接慕朝雪回去的大师兄虞问春。 另一人让容冽颇感意外,是承澜宗掌管医阁的长老,精通医术,但是甚少过问宗中事务。 虞问春看上去赶路赶得有些狼狈,丢下身后跟随的几名弟子,几步迎上前来:“阿雪这是怎么了!?” 容冽疑问道:“大师兄为何在此?” 虞问春这才想起来解释容冽怀里人的身份:“阿雪没跟你说过自己身份?这便是我从云影山庄接回来的人,虽年岁和你相差不多,但你该喊他一声师兄。” 容冽垂眸看向此刻靠在怀里的人,这是一张相当漂亮的脸,看起来年岁不大,眉目精致中透着舒朗柔和之气,看起来不像是异常昏迷,更像是正处于酣睡当中。 他被掌门从极北之地带回承澜宗是五年前,那时这位病弱小师兄已经去往云影山庄养病,二人从未见过。 在树妖巢穴看到慕朝雪腰间玉牌,容冽还以为是某位不幸遇险的同门小师弟,没想到是掌门那位天生体弱的独子。 虞问春匆匆解释完飞舟遭到瘴气损毁的事,主动伸手,将他怀里的人接过来,仔细探查情况,脸上显露出从未有过的严肃紧张。 “华长老,他这是怎么了?” 虞问春忧心忡忡地看向一起跟随过来的承澜宗长老华宜书。 华宜书上前施展开属于医修的灵力法阵,脸色微沉,道:“这是妖毒入体,需要尽快施救,时间紧迫,先上飞舟再说。” 虞问春眉头皱紧,匆匆将人打横抱起,丝毫不敢耽误地御剑离开。 一行人刚走,薮泽中的瘴气便疯狂起来,席卷过一切,将活物绞碎。 * 承澜宗派来新的飞舟,高悬在云层中,远离下方那片混乱,但仍有飓风偶尔刮过。 容冽和虞问春两人先后走出房间,虞问春回头看了一眼榻上已然安睡过去的苍白漂亮的青年,将门轻轻带上。 走远些后,虞问春庆幸道:“想不到阿雪会遭遇如此凶险之事,幸好偶遇游历至此的华长老,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一旦涉及到慕朝雪,容冽便发现他这大师兄要更容易激动。 虞问春又问了几句树妖巢穴中所发生的事情,之后一路便是在说容冽这位刚回来的小师兄有多病弱可怜。 两人来到甲板上,长老华宜书正站在边缘处往下看。 派过去查看巢穴情形的弟子不堪忍受肆虐的瘴气,负伤而归。 禹城地界宽广但人口稀少,很少有百姓愿意在此地安居,多半是由于这片薮泽常年笼罩浓重瘴气,不知吞噬过多少生命。 如今千年树妖已死于容冽剑下,但这片薮泽中的瘴气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活跃起来。 虞问春恨恨道:“老妖怪手上沾了无数修士与普通百姓的性命,死了也不得安生。” 华宜书神色凝重:“这些残留的妖气清理干净之前,不可再让人轻易靠近,以免伤及无辜。” 三人就此事商议几句,又说起里面那位掌门独子。 虞问春愧疚道:“是我没有照顾好阿雪,若不是飞舟断裂时松了手,阿雪也不会遭此大罪。” 华宜书在他肩上拍了拍,“虞师侄倒也不必如此自责,掌门命你接朝雪回家,必然是信任你的,发生这种意外,你也是险些不能脱身,谁都没有想到。” 虞问春看向容冽,眼中流露出感激:“阿雪多亏了师弟保护,我这个大师兄当得真是形同虚设一般。” 容冽也听说过这位大师兄的来历,身为弃婴自小被捡回宗门,在掌门师尊教导下长大。 宗门中很多人对离开六年的掌门独子不甚熟悉,但这位大师兄却是亲眼见证对方的出生和长大,直到六年前才分开,后来也常常去往云影山庄探望。 二人关系比一般师兄弟更为亲厚些,似乎也理所应当。 这次中的毒是树妖血液所致,慕朝雪手腕上被藤蔓划破,之后又沾上树妖的血,毒素沿着破开的皮肤渗入经脉。是以容冽并无大碍,而这位小师兄中了招。 妖毒使人情绪亢奋激动,不及时清除毒素则会使人逐渐虚弱而殒命。 虞问春又道:“师弟,我看你神色不对,可是在那树妖洞中发生了别的事情?” 容冽的脑海中浮现一道轻佻张扬的红色身影,朝华宜书和虞问春看去,道:“被抓的还有一位功法诡异的女子,是一名邪修,我试探过,三师兄有意维护那名女子,不知是否为旧识。” 二人都蹙起眉。 邪修的名声不太好,虽仍旧是人身,但是几乎沦落到与妖魔为伍的地步。 虞问春半信半疑:“阿雪怎会认识邪修,云影山庄这六年来并未传出过与妖修有染的消息,云庄主也不会允许那种人接近阿雪。” 容冽道:“那人对树妖内丹十分垂涎,不惜以身为饵,想来之后会有再见的机会。” 虞问春握了握拳,定定说道:“等这次回去,我定要看好阿雪。” 这副袒护私情的模样,容冽不好再说什么,转身欲走。 虞问春在身后喊住他,犹豫了一瞬,为难道:“师弟,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大师兄请说。” “阿雪有可能与邪修相识的事,回去之后可否不要再对旁人提起?” 容冽明白这个请求的用意,和邪修扯上关系不是什么好事,即便是掌门的孩子,难免也要遭受一番盘问调查。 虞问春的爱护之情溢于言表,自然舍不得让人刚回承澜宗就麻烦缠身。 左右不过是个邪修,容冽也没兴趣多生事端,微一颔首:“好。” 虞问春连忙又补充了一句:“连掌门师尊也不必告知。” * 慕朝雪又一次从昏睡中醒来,这次眼前总算不是散发腐烂气息的老妖怪的洞府。 房间宽敞整洁,散发淡淡清冽气息。 床边坐着一位仙风道骨的清瘦男子,正在捏着他的手腕探脉象。 他想起自己忽然昏迷的经历,紧张道:“怎么了,我还能活多久?” 男子收回手,凝重开口:“还有少许余毒未能清除,你的身体本就虚弱,这三日来我不敢下重手,看来有些麻烦了。” 慕朝雪撑着身子往起爬,惊恐道:“我觉得我还有救,大夫,你要不要再努力一下?” 房间的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一名器宇轩昂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毕恭毕敬的大师兄虞问春。 中年男人横慕朝雪一眼,呵斥道:“什么‘大夫’,这是华宜书,华长老。” 慕朝雪朝男人身后的虞问春看了看,虞问春温和一笑。 对比起来,中年男人显得严厉许多,凶巴巴的有些吓人。 慕朝雪毕恭毕敬地喊道:“父亲。” 这个中年男人的身份便是承澜宗掌门,慕恒,也是慕朝雪的生身父亲,六年前因为无暇顾及他的病弱身体,将他送至云影山庄养病。 六年后的今天,又因为与昭城柳家的婚约,将他从云影山庄接回。 慕掌门神情严肃地打量慕朝雪一遍,没有应声,转头问华宜书:“他现在怎么样?” 华宜书说道:“云影山庄的灵泉长在灵脉上,对身体的滋养效果很不错,只是他的底子太弱,现如今也就比六年前好上一些而已。” 慕恒终于再次看向慕朝雪,话依旧是对着长老说的:“妖毒呢,连你也无法清除吗?” 华宜书沉思片刻,目光也落在慕朝雪身上,缓缓开口:“怕是要想想别的法子了。” 慕朝雪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揉着眼睛泛起困来。 妖毒先使人亢奋,逐渐又使人孱弱。 他这副精神不济的表现令慕恒脸上显露出一丝担心,对长老允诺道:“办法你只管想,需要任何东西,都可以来找我。” 虞问春连忙补充了一句:“若是承澜宗没有,弟子就是舍了这条命,也要去阿雪寻来。” 慕朝雪的困意散了一半,这么严重,该不会真的命不久矣了吧! 他抓住了华宜书的衣袖,双眼氤氲着朦胧的水雾,可怜地央求:“华长老,我还年轻,我真的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 华宜书轻笑着摇头:“倒也没这么夸张。” 慕朝雪顿时松了口气。死不了就行,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只要剧情正常进行,他的福气在后头呢。 边上师徒二人却没有像他这么快放松下来,仍是有些紧张地看向华宜书。 华宜书的面色略有些为难,道:“就是需要说动一个人。” “谁?” “谁?” 师徒二人同时问出声。 华宜书偏过脸望着窗外某个方向,神色敬畏:“后山那位。” 虞问春神色复杂起来,“剑尊前辈?这只怕……” 慕恒站在原地,沉吟片刻,丢下一句:“我去找容冽。”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慕朝雪听着那串离开的脚步声,靠在榻上打瞌睡,模模糊糊想着,这又和容冽能扯上什么关系? 5、第 5 章 华宜书在他脑袋上拍了拍,慈爱道:“你好好歇息,我之后再来看你。” 虞问春顺势来到他床边,占据华宜书刚才的位置,低声说道:“长老慢走,我陪阿雪一会儿。” 四周安静下来,慕朝雪揉着眼睛,强撑着没有睡过去,先是关心了一下自己的生命安全,咕哝着:“师兄,那位剑尊前辈很不好说话吗?” 虞问春柔声解释道:“剑尊前辈师承承澜宗,至今仍是剑修最强者,已在后山闭关数百年,素来不喜被人打搅。承澜宗的后山,平日里没有前辈的允许,是不敢有人轻易靠近的。” 说罢,叹了一声,苦笑道:“如此强者,性情孤僻冷傲一些,也实属正常吧。” 慕朝雪又问:“那师兄见过他吗?” 虞问春摇头。 连身为承澜宗大师兄的虞问春都没机会见对方一面,慕朝雪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点悬。 好在虞问春又用肯定的语气说道:“不过剑尊前辈对咱们那位小师弟青眼相加,后山对旁人来说是禁地,对师弟却是不设限的。” 经过这么一提醒,慕朝雪瞬间想起来,原文中是有这么一位闭关后山的神秘大能,于剑法一道已达至臻之境,但是数百年来闭关不出,不见外人。 容冽身为一名剑修,便受过这位大能指点,独得对方青眼。 不愧是人见人爱的万人迷。 虞问春见慕朝雪沉思,连忙安抚道:“阿雪尽管放心,师弟平日里虽看似冷淡,但很讲同门情义,必然会替你向剑尊前辈求情。” 慕朝雪点点头,对这一点不奇怪。 小师弟是将来要做正道魁首的人,原文中除了修炼,以及被那些狂蜂浪蝶们追求吹捧,最主要做的就是伸张正义锄强扶弱,不至于对他这个同门见死不救。 思来想去,这事还是要怪那位柳家“大小姐”,没事非要控制藤蔓戏耍他干嘛,要不是手腕的皮肤被划破,老妖怪的血也不会沾到伤口…… 他又在心里庆幸,幸好这“未婚妻”到时候会来退婚。 “未婚妻”虽美丽,却实在浪荡可恶。 还是尽早远离的好。 胡思乱想的时候,慕朝雪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瞥见虞问春还在床边担心地看着他,犹豫着开口:“师兄,我困了。” 虞问春不知为何笑起来,那张温和清俊的脸庞多了几分柔情,“行,你睡吧,师兄就不多打扰你了。” 慕朝雪在对方离开的脚步声中陷入沉睡,隐约还能听见小心翼翼的关门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叮”的一声响。 那声音不是响在耳边,而是直接响在脑子里,惊得他猛然瞪大双眼,心脏都快要不好了。 视线右上角,有个红色的小圆点在活泼地跳动。 脑海中响起没什么起伏的机械系统提示音:【请做好准备,一天后将进入炮灰的第一次正式出场。】 这声音听着耳熟,上一次听到还是在半年前。 “说起来,明天才算是我的第一次出场?” 系统:【是的。】 他躺下来,翻了个身:“那你干嘛让我提前半年就穿过来?” 系统:【……小失误。】 “怎么感觉你们这个系统不太靠谱的样子。” 他嘀咕着,闭着眼睛重新酝酿睡意。 系统在那里支支吾吾半天,强作镇定地替自己挽回颜面:【知、知道我们这些小系统每天有多繁忙有多辛苦吗,知道我们每天要面对多少复杂情况吗,偶尔一点小失误,实在很正常。】 慕朝雪怀念地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过上云影山庄里那样的生活。” 系统听出他肯定的语气,顿时骄傲道:【你看,本系统还是很会造福宿主的对不对。】 他冷笑一声,反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让我做什么填补剧情的任务?” 系统又底气不足地支吾起来。 那个时候他刚在现实世界意外身死没多久,发现自己穿进一本生前看过的书里,还成了个炮灰角色。 一个自称炮灰系统的流氓家伙突然冒出来,强行绑定了他,还告诉他,他拥有了一次在现实世界复活的珍贵机会。 前提是在这本书中扮演好自己的炮灰角色,等这本书顺利走向大结局。 他的小师弟容冽,是这本书的主角,不仅是个修炼天才,还人见人爱,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 而原身和他一样是个自小体弱多病离群索居的病秧子。 相遇之后,原身对优秀的男主心生嫉恨,处处为难,一再惹事。 掌门亲爹忍无可忍,只好把他送去海外某处仙山,让他下半辈子重新过上离群索居的孤寡生活。 作为一条坚信“生命在于静止”的咸鱼以及病秧子,扮演反派填补原书剧情这种事情,对慕朝雪来说有些为难了。 有这个时间,他更希望可以多睡会儿。 而云影山庄实在是一个好地方妙处,温泉泡起来浑身舒爽,气候舒适,后山常年静谧无人打搅,灵气滋养之下空气温润自然景色秀美。 过去半年待在云影山庄的时间,慕朝雪的生活无异于如愿提前养老,岂是一个“美”字可以形容。 可惜快乐的生活总是那么短暂。 刚回来就中了妖毒,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现在唯一可以吸引他的,就是原文里为他这个炮灰反派准备的结局。 他的掌门亲爹把他扔去的海外仙山,距离陆地遥不可及,对于自小害怕寂寞、渴望如同师弟一般众星捧月的原身来说,与凌迟无异。 但是——那可是归隐的仙人居住的地方啊! 云影山庄无人打扰的后山已经够舒服了,那处仙山的灵气只会更充沛,灵泉泡起来只会更舒坦。 更别说相传千年前经由飞升的仙人亲手建造的琼楼玉宇,雕梁画栋。经由仙人点化的珍禽花卉更是不计其数。 在一个空气清新、安静和谐、到处都是纯天然美景的地方,每天嗑着灵丹妙药,泡着灵池温泉,住着万亩豪宅,在两百米大床上睡到自然醒,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这是“下场”吗? 这难道不是奖赏? 想到自己这副结局……慕朝雪又勉强支棱起来了。 这份来自掌门亲爹的爱,错过悔一生。 不就是扮演炮灰反派吗,也不是不能再挣扎一下。 系统终于想好说辞,信心十足地宽慰道:【亲爱的宿主,不要太有压力,我们这个填补剧情的任务是所有穿书系统中最简单的,成功率可以说是百分之九十九,按照原文走剧情而已,闭着眼都能完成的。】 慕朝雪觉得这话有道理,扮演一个戏份没几次的小反派而已,想破头皮也想不出翻车的姿势是什么样的。 在一种乐观无比的心态中,他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提前做上了美梦。 不知道是太过疲惫,还是那妖毒开始发作,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第二天慕朝雪在虞问春的喊声中辗转醒来,边上还有一位华长老。 虞问春忐忑地看着他:“今日感觉如何?” 他在对方搀扶下坐起身来,低头看向手腕处,掀起衣袖,那处伤口本就是微小,现在早已经愈合,看不出一点曾受过伤的痕迹。 这一觉睡得好饱,他点头表示:“感觉挺好的,没什么不适。” 华宜书在一旁说道:“这只是暂时的,不过容师侄已经答应会去后山向剑尊前辈求情,我再为你施上一针,明天应当就能进入后山寒池,开始清除余毒。” 慕朝雪温软平和地向对方点头道谢:“多谢长老。” 华宜书又交代道:“清除余毒的事,万万不可耽搁,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慕朝雪的温软平和立刻维持不住了,瞬间从床上惊坐而起:“性命之忧!?” 所以他不是死不了,只是暂时苟活着!? 这让他有点不能接受,他还没有走完剧情,孤寡的美好养老生活还在大结局等着他,他不能死! 虞问春在床边坐下,轻抚他的后背,哭笑不得道:“听话怎么只听一半。” 慕朝雪哭诉道:“为什么别人看起来都没事,只有我这么倒霉?” 华长老不紧不慢说道:“你修为低浅,根骨羸弱,普通妖毒对你来说都可能致命。” 又安抚道:“不过容冽已经说动剑尊为你开启后山结界,有寒池疏通经脉,再佐以剑尊的独门心法,清除余毒只是时间问题。” 慕朝雪只感觉自己又一次被这个修真界针对了,有气无力地靠回床头,又问:“长老,这毒多久才能彻底清除?” “根据你的身体情况,预测至少需要半个月。” 半个月应该也还行,不耽误慕朝雪走剧情。 在虞问春的看顾下,施针很快结束,华宜书也有其他事情处理,匆匆离开。 房内又只剩下虞问春陪着慕朝雪。慕朝雪睡饱以后看起来精神比前两日好。 虞问春问道:“要不要吃点东西,都是用灵谷做的,外门有些小弟子没辟谷,专门有人研究这些百姓家的食谱,味道颇好。” 慕朝雪自出娘胎就根骨羸弱,于修行上自然也是很难前进的,那些修者们讲究的辟谷,他讲究起来也没什么意义。 灵谷做的美食,想必更为美味,虞问春的话正说到他的心坎上。 吃吃睡睡吃吃,这是多么快乐的咸鱼生活。 正美着,脑海中又响起系统的声音:【容冽今日会去演武场,不要错过了。】 慕朝雪将同意的话咽回去,“师兄,听说宗中演武场向来热闹有趣,我在屋子里待久了,想过去看看。” 虞问春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言辞之间全是不赞同:“那地方乱糟糟的,你身子虚弱,万一不小心被伤到可就不好了。” 演武场,那是一群又臭又硬的剑修最爱待的地方,承澜宗内不准私下斗殴,想打架的都去演武场了。 小师弟容冽,看着清冷得像朵高岭之花,却也是演武场的常客。 系统在那里乐呵呵地为慕朝雪朗读剧情,总结一下就是今天他要当众找一下小师弟容冽的麻烦,由于小师弟在宗门人气太高,他找茬自然是失败了。 系统略略品味一番剧情,优哉悠哉评价道:“就这点剧情?毫无难度。宿主,我先离开一下,等你好消息。” 慕朝雪欲言又止,等再想联系系统的时候,对方果然毫无反应。 这副说走就走的样子再次让他感觉自己绑定了个不太靠谱的咸鱼系统。 没办法,走剧情的事还是得自己来。 在虞问春关心的眼神中,慕朝雪独自下床,开始穿衣穿鞋。 虞问春不再劝阻他,追过来,俯身帮忙,嘴里还无奈地叹道:“人长大了,脾气也比小时候倔了很多。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6、第 6 章 慕朝雪笑了两声,没有应这句话,作势忙着往外走。 虞问春一把拉回他,疑问着:“这么急急忙忙的做什么。” 让他在原地等上片刻。 过了会儿,虞问春推过来一把轮椅,献宝似的说道:“承澜宗内门范围不可御剑飞行,去演武场要费不少功夫,知道你容易犯懒,要不要试试这个?我托人帮你买回来的,出自一流工匠之手。” 虞问春让他坐着,自己在后面推,帮他这弱不禁风的病秧子省下走路的力气。 慕朝雪岂能拒绝这种天才般的提议,当场就不客气地接受了这份好意。 虞问春紧接着又给他准备了一包小零食,供他解馋,然后推着他出发。 他在路上反复摩挲着身下坐着的这把轮椅,爱不释手。 这么好的东西,他怎么就没想到,半路上他甚至可以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他要静养,住处僻静偏远,感觉过了很久,终于接近了演武场的边缘。 演武场位于承澜宗北边一片广阔无垠的水面上,占地范围极广,以水流相隔,分出一块块格子,供宗中弟子们各自比试切磋。 慕朝雪坐在边缘的一处略高的平台上,刀光剑影不时掠过眼尾,血气方刚的叫骂声此起彼伏。 虞问春本人也来过这里不少回,下场与人比试时也热血沸腾,但是此刻看着坐在身旁白净漂亮又苍白脆弱的师弟,又觉得这演武场里的人实在粗野不堪。 他将慕朝雪往后挪了挪。 慕朝雪没留心这小动作,正在人群中搜寻容冽的身影。 亲传弟子服是白色,承澜宗一共也没几位亲传弟子,如果出现了的话,应该一眼就能看见。 近处一伙人好像是练剑练得有些累,来到一旁休息。 有人起了个话头,疑问道:“这几日怎不见容师兄过来?” 有人回道:“容师兄前几日刚在禹城斩杀那千年树妖,听说妖丹差点被个邪修给抢了,这会儿自然应当与掌门商议禹城之事,哪像你我这般悠闲。” “听说那树妖有千年修为,躲去禹城之前就已经伤了好多修士的性命,其中还有元婴期的大能。” “容师兄真的好厉害啊,什么时候我也能像师兄一样厉害。” “同为剑修,有人生来是先天剑骨,掌门亲传,还入了数百年不出山的剑尊青眼,你?还是做梦比较快。” “我只遗憾自己当时不在场,错过了容师弟一剑斩杀千年树妖的英姿。” “掌门师伯都说了,容师兄天纵奇才,将来必能成长为一代仙门魁首。” “怎么都在夸容冽,我觉得大师兄也很厉害呀,大师兄可是咱们承澜宗首席弟子,斩杀过的妖魔精怪不比容冽少吧。” “大师兄自然是比我们要厉害得多,可惜没看过他们二人交手,真想有朝一日能亲眼看一看,想必十分精彩。” “他们自己肯定也很像真正一较高下吧,换做我是大师兄,我可忍不住,必然要让这小师弟知道谁才是承澜宗首席。” 听见这些师弟师妹们提及自己,虞问春偏过脸看向慕朝雪,露出有些为难的笑容,道:“别听他们胡说八道。” 慕朝雪想到原书中也一直有人将二人做比较,结果就是大师兄也深深被小师弟的风采折服。 他见怪不怪,“哦”了一声。 虞问春为他搭上一件外袍,附在他耳边轻声道:“风大,看够了热闹就回去。” 他的目光再次在演武场的人群中搜寻起来,仍是没有发现容冽身影。 他追问系统:“你是不是弄错时间了,这里哪有容冽的影子?” 等了半天,系统没有回音。 慕朝雪只好坐在那里吃起了大师兄准备的小零食,不知是受妖毒影响,还是又犯困,开始昏昏欲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些弟子终于留意到这边一站一坐的二人,虞问春是不必说的,承澜宗大师兄,身为首席弟子,颇得掌门看重,人尽皆知。 而虞问春身边那位正低头心不在焉往嘴里咬着蜜饯的青年,众人就有些不太熟悉了。 观其容色,肤色有些病态的白皙,在阳光下几近透明,隐隐能瞧见流动的青色血管,五官绮丽精致,眉眼如画,含着似有所悟的哀愁,嘴里嚼着蜜饯,粉白柔软的腮边一鼓一鼓的,又有种认真的漫不经心。 这样一个漂亮的生面孔,叫人一瞬间被吸引住了目光。 然而此刻的演武场也是有不少在承澜宗呆过六年以上的,虞问春这次出门的目的也没瞒着。 前后一联系,轮椅上貌美病弱的青年身份昭然若揭。 “这就是那位借住在云影山庄的慕师兄吧?” “没想到慕师兄竟如此好看,看起来也好乖的样子,我刚拜入宗门的时候,是谁跟我说掌门有个脾气不好的独子的?” “六年未归,一回来就被妖怪掳走,脾气好不好不知道,运气可真不好。” “可不是嘛,慕师兄从小体弱,这回还在禹城中了妖毒,连华长老都没办法。” “既然如此,他来演武场做什么,我真怕他会被哪个不长眼的误伤。” 慕朝雪年纪不大,排行却挺高,宗门除几位亲传弟子,全都是他师弟师妹,此刻被厚实的外袍裹得严严实实,露着一张漂亮小脸一团和气地坐在场边打瞌睡,懵懵懂懂地朝正在谈论自己的师弟师妹们望过去。 众人下意识噤声,就连手上的剑都连忙收入剑鞘,唯恐唐突这位看起来极为矜贵孱弱的小师兄。 离得最近的一名剑修生得人高马大,面目俊朗,挠着脑袋,避开慕朝雪看过来的目光,竟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剑修一眼瞅见陪在旁侧的虞问春,憨笑着问:“虞师兄,这位就是刚从云影山庄回来的慕朝雪慕师兄吗?” 虞问春一贯是个平易近人的大师兄,微一颔首,温声说道:“他刚回来,宗中变化不少,我带他过来看看。” 高大的剑修挠挠脑袋,发现粉雕玉琢的小师兄仍旧在看自己,一时间脸色涨红得更明显,支支吾吾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小师兄的目光短暂地离开他片刻,在场上一一扫过。 最后又回到他身上,落在他手上那把剑上。 剑修的剑都是命根子,他也一样,此刻被轮椅上坐着的小师兄注视,多了几分骄傲。 他忙将剑举起,问:“慕师兄,你也觉得我这把剑很好看,对吧?” 只是这时候慕朝雪又将目光移开,又去看场上其他人手上的武器。 在场大多是剑修,但也有其他修士,总的说来都是酷爱打打杀杀的那一类,有人扛着一柄足有半人高的大刀,还有握着长枪的。 衬得轮椅上病弱的人更为柔软,像一团又白又软的棉絮,给人一种可以任由心意搓扁捏圆的错觉。 剑修炫耀自己的剑没能成功,也不着恼,趁慕朝雪打量其他人的功夫,抓紧机会偷偷地看这位精致又娇贵的小师兄。 在场其他人的心思也差不多,放眼整个修真界,不乏容貌出众者,但是眼下众人对这位过分漂亮的小师兄充满好奇。 忽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过来,慕朝雪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然而一抬头,场上众人不是看天就是看地,要么扭头和身侧同伴交谈。 慕朝雪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受妖毒影响出现幻觉。 紧接着继续朝场上望去,试图找到容冽的身影。 虞问春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劝:“阿雪,出来很久了,你的身体不宜劳累,回去歇着吧?” 慕朝雪很心动,想要立刻点头同意这一体贴的建议。 但是系统及时冒了出来,仿佛看出他退却的念头,阻止道:【别走别走,就是今天,演武场。】 慕朝雪在脑海里骂骂咧咧:“你确定吗,感觉你这个系统不太靠谱的样子,刚刚你干什么去了,是摸鱼还是掉线了?” 系统:【……咳咳,不要在乎这些细节。】 他只能百无聊赖地吃着蜜饯,继续盯着演武场这群神采奕奕的剑修们,做出颇有兴趣的模样:“师兄,我想再看看。” 虞问春只能顺着他:“那就再看一会儿,只能一会儿。” 他谨记自己所要扮演的人设,身为炮灰,以找主角麻烦为己任,对于这群满心憧憬主角的路人,那当然也是不能给出好脸色的。 于是努力板着一张脸,让自己看上去不大高兴,含糊地“嗯”了一声。 话音刚落,不远处,演武场中聚集的弟子向两旁散开,让开一条道路。 与慕朝雪相对的方向,一身雪色衣袍的俊美青年神情平静地走过来。 统一制式的白色亲传弟子服在青年身上穿出不一样的味道,像山巅明月,又像林间清风。 容冽的出场让场上一部分人的目光转移过来,尤其是手上那把隐隐缠绕灵力的剑。 随着容冽的走动,两股目光又再次在慕朝雪的身上汇合。 慕朝雪看向容冽时,目光也落在容冽手中握着的那把长剑上。 那是一把仅从外表看起来就和主人十分般配的本命剑,如同霜雪铸造而成,出鞘时却又带着浓烈的剑气。 按照原文,接下来慕朝雪的目标就是容冽的这把本命剑。 为难一个剑修,最省力有效当然就是对剑修的本命剑下手。 7、第 7 章 容冽向虞问春点头致意:“大师兄。” 又看向慕朝雪,脸上似乎闪过一丝犹疑,最后才轻唤了一声:“三师兄。” 慕朝雪若有所思地看向这小师弟,没有说话。 这三日慕朝雪昏昏沉沉,一直受妖毒影响,不曾出门。 而容冽都在掌门及各位长老那里走动,商讨禹城后续事宜,例如那颗来历不正的妖丹,需要妥善处置才能避免落入有心人手中再次引发事端。 今天还是继禹城之后的首次见面。 虞问春在慕朝雪脑袋上轻轻拍一下,道:“这是又糊涂了?你一醒来就跟你说过,树妖巢穴中出手救你的,不是旁人,正是咱们的师弟。” 慕朝雪当然知道这是师弟,还知道自己即将要当众为难这位人见人爱的师弟,引起群愤。 只是原文里的慕朝雪可没中什么妖毒,需要仰赖小师弟去修真大能面前说情。 万一接下来把小师弟惹恼了,小师弟不管他死活了怎么办? 慕朝雪稍稍担心了一下,最后决定相信剧情的力量。 既然他是有戏份的,那他应该暂时死不了吧,没了他这个无脑炮灰反派,谁来给主角打脸? 慕朝雪当即尽职尽责地找起茬来:“可我看他喊这一声‘三师兄’喊得挺不情愿的,是他认不出我吧。” 虞问春当场失笑道:“原来阿雪在意这个,好了,你们年岁本就相差不大,师弟乍一见你,有些犹疑,也是情有可原。” 慕朝雪扫视一圈场上其余众人,只见这些人脸上露出赞同神情,好像都觉得他这是在没事找事。 看来他找茬找得很成功,是一个良好的开始,离原文中的激起群愤不远了。 慕朝雪仰脸望向容冽,想了想,再接再厉地问:“你是真的如大师兄所说的那样,还是因为对我不服气?” 容冽垂眼,看不出具体心情。 过了好半刻,轻声道:“不敢。” 慕朝雪嘟囔着:“不服气也得给我憋着,谁让你入门比我晚。” 四周传来窃窃私语声。 “朝雪师兄是不是不喜欢容师兄啊?” “两位师兄一起在禹城经历了那么凶险的事,不是应该关系很好才对吗?” “容师兄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惹朝雪师兄不高兴了?” 虞问春见状,忙道:“阿雪身体自小不好,又在禹城经历凶险,这几日难免有些小脾气,还请师弟见谅,我这就带他回去歇息。” 容冽还未开口,慕朝雪连忙说:“我还没向师弟道谢,怎么能走。” 虞问春狐疑地看慕朝雪一眼,隐隐带有一丝担心。 慕朝雪转脸盯着容冽的剑,琢磨着要怎么把它拿到手,嘴里乖巧说道:“要是没有师弟,我今天就回不来了,多谢师弟那日出手相救。” 容冽瞥慕朝雪一眼,道:“斩妖除魔,守护同门,是每一个正道弟子的职责所在。” 这话本该慷慨激昂振奋人心,但容冽神色平淡,不见任何波动。 慕朝雪作出哀伤状,“真羡慕师弟呢,受师弟师妹们敬仰,受父亲看重,还有一把这样威风的剑,可以斩妖除魔,仗剑游历天下……而我只有这副轮椅,和这病弱的残躯。” 四周顿时寂静,似乎能听见空气里风吹过的声响。 虞问春脸上的狐疑瞬间消失,表情僵了一瞬。 过了好一会儿,虞问春的面色才勉强恢复自然,用最温柔的语气说道:“阿雪怎么可以这样想,你的身体……一定可以痊愈的,千万不要这么说自己,即便不能修行,师父和我也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此生平安顺遂。” 慕朝雪抬头,犹豫地看向大师兄。 这个大师兄是不是同情心有点泛滥,没有看出来他是在阴阳怪气吗? 虞问春信誓旦旦说道:“到时候师兄陪你周游天下,阿雪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旁边还有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就是!朝雪师兄,我相信你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 “没错!承澜宗永远是朝雪师兄的后盾!” “以后出门游历,谁要是瞧不起朝雪师兄,我第一个上去砍他!” …… 慕朝雪一时有些应接不暇,茫然四顾。 发生什么事了? 其实慕朝雪也没那么想游历天下的,只想快点走完剧情回去睡觉。 但是这群同门的反应怎么和原文有点不一样……一定是他还没有发挥出无脑炮灰真正的实力。 一转眼,容冽也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清。 慕朝雪摸不清容冽现在的心思,也摸不清在场这群人的心思。 说多错多,他岔开话题,重振旗鼓,指着那些人手上的形色各异的武器:“既然如此,我也想要一把剑,为以后出门历练做准备。” 虞问春欣然道:“当然没有问题。” 慕朝雪问:“大师兄,你觉得哪一把剑最强?” 虞问春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师弟手上那把的‘欺霜’。” 在场众弟子无不点头称是。 场上四周再度响起关于容冽手上那把剑的赞叹议论声。 众人交头接耳,人群中隐隐流动着莫名亢奋激动的情绪。 病弱美丽的师兄对众人手上的剑生出兴趣,还计较起谁的最强,他们很想在漂亮矜贵的小师兄面前出出风头。 但是面对的竞争对手是容冽和容冽的那把“欺霜”,没人有这份赢的底气。 欺霜为当世三大神剑之一,在承澜宗的剑阁里沉睡了上百年,相传如今闭关后山的剑尊当年也未能成功从剑阁拔出。 无数剑修在一生一次的选剑大会上对这把剑垂涎不已,却无人如愿得手。 对于一把开启灵智的神剑,说是选剑,其实更像是等待着被选。 直到两年前,由入门不过五年的掌门亲传弟子容冽从剑阁拔出,甚至于惊动了数百年来从不过问世事的剑尊。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把剑,担得上“举世无双”四字。 慕朝雪的目光定在容冽手上那把剑上,脸上一副无辜神色,“小师弟,我不懂剑,都说你这把剑很强,可我瞧它不过是长得漂亮些,不如你让我见识一下吧?” 慕朝雪朝容冽伸出手去,逐渐图穷匕见。 果然,他这一举动令一向待人亲善的大师兄虞问春也微微皱眉。 容冽握着剑柄的修长手指微动,似在犹疑。 慕朝雪顿时感觉自己的扮演任务成功在望。 在修真界,剑修的剑一旦认主,便与神魂绑定,与其说是一把称心如意的武器,不如说,本命剑早已成为剑修身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如若彼此信任的道侣或是知己提出他这样的要求,当然可以考虑。 但是,自从一位颇负盛名的剑修被好友背叛、在本命剑上动手脚以致殒命的事情发生后,即便是彼此引为知己,也很少在提出这样考验信任的要求。 原文中,容冽自然不愿将心爱的“欺霜”交给态度不算友善的陌生师兄把玩。 原身抬出掌门亲爹、同门情义等等各种理由,将那把剑强行要了过来。 惹得一向冷若冰霜的小师弟罕见地黑了脸。 原身压了小师弟一头,则是十分得意,准备再给这春风得意众星捧月的小师弟一点颜色瞧瞧。 正准备将对方的宝贝本命剑丢水里,没想到剑已生灵,反过来将原身丢进水里。 原身扑腾半天终于爬上岸,喝了一肚子冷水,在众人的嬉笑声中怒不可遏地离开,之后躺在床上病了半个月。 倒是十分符合炮灰作死的套路。 慕朝雪飞快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水面,心里有些没底,咬咬牙,做好了被扔进水里的准备。 希望这修真界的水不要太凉,虽然接下来可以安心躺一段时间了,但慕朝雪不想被冻坏。 他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尽快过上结局后的快乐生活。 虞问春出来打圆场,柔声劝道:“阿雪,你对修炼之事了解不多,可能有所不知,修士的本命法器,有如剑修的剑,琴修的琴,向来是不给寻常人碰的,除非……” “师出一门,为何不能给我碰?”慕朝雪做出不乐意的神情,打断虞问春的话,努力回想原文中属于自己的那段台词,具体有些记不起来。 系统也真是的,不给他弄个提词板,下回难道他还要提前背台词? 正想着这些,眼前突然晃过一段剑柄。 容冽一抬手,将剑递过来,面无表情道:“‘欺霜’有些重,还有些凉,你……师兄你小心些。” 慕朝雪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盯着眼前这把剑,脸上闪过一丝困惑迷茫。 还没正式开始施压呢,这么容易就向他屈服了吗? 但是主动送上门来的神剑,慕朝雪没有改口不要的道理,忙接过来。 即便提前做了思想准备,这一接,两条手臂依然猝不及防地往下一沉。 一股冷意顺着沿着接触剑身的双手攀上手臂。 慕朝雪没顾得上看,而是抬眼端详了对方片刻。 容冽表情平静,与他对视一眼。 慕朝雪一点也没有瞧出来原文中所描述的那种隐忍与不悦。 他只好埋头装作欣赏这把剑,在脑海中询问系统:“这算不算是当众为难成功了呢?” 系统的回答听上去也有些不确定:【应、应该算吧。跟原文比,也没缺少必要步骤。】 “欺霜”就这样躺在慕朝雪的掌心,很有重量,触摸起来比容冽形容的要更加寒冷,简直到了冻手的地步,怪不得容冽让他小心点。 但是客观来说,这确实是一把十分漂亮的剑,从剑柄到剑鞘都刻着细细的霜雪形状的纹路,像是刚从常年积雪的山巅取出。 那接下来就是炮灰自讨苦吃的环节了? 慕朝雪有些吃力地举起这把剑,试着拔了几下,原文中自然是没有成功拔出。 余光里,近处的水面波澜起伏,泛着冷冷寒意。 “噌”的一声,眼前寒光一闪,不知为何,顺着他手上的力度,剑身出鞘。 8、第 8 章 慕朝雪有些始料未及,这把剑居然真的被他拔了出来。 两只手一起握住剑柄,才成功将剑身举起。 日光下,剑身好似有些兴奋,微微颤抖,剑刃反射着冰冷锐利的锋芒。 容冽极少出剑,即便演武场与人比试,也很少需要用到它。 在场很多弟子都是第一次看清这把剑的样子,一时间轻呼感叹声此起彼伏。 容冽脸上也闪过一丝意外神情。 慕朝雪摸不着头脑,装作脱力,两只手一起松开,然后咬牙深吸了一口气,为接下来的落水做好心理准备。 慕朝雪没有如所料的那般被扔进水里,安安稳稳地坐在铺着软垫的轮椅上。 然而也没有听见剑身坠地的声响。 那把十分漂亮的长剑炫耀似的,绕着慕朝雪转了好几圈,在日光中绽放出更加夺目的光芒。 慕朝雪伸手去抓,它戏弄一般地闪开,飞上头顶上方。 眨眼间,雪花就从上空飘下来,像一朵朵最晶莹剔透的花瓣,轻柔地落下。 他摊开掌心去接,雪花刚一接触他的身体,就迅速消失不见。 作为三大神剑之首,这把“欺霜”很有些制造幻境的本事。 慕朝雪垂下手,安静坐在飘然的雪花中,不解道:“它这是何意?” 容冽仍是冷冷清清的神色,思索片刻,有板有眼地开口:“大约是有些喜欢你。” 生出灵智的剑,还是柄不轻易认主的神剑,通常总是有些属于自己的想法的。 众人望着清冷傲然立于风中的容冽。 再瞧向坐在飘雪中的那病弱苍白的小师兄。 小师兄乌发雪肤,花容月貌,神似惆怅,令人联想到一切风花雪月多情事,再坚硬的心肠也不自觉跟着柔软几分。 小师兄从小体弱多病,无法如同常人一般修炼,更别说是像他们这群剑修一样喊打喊杀,但是小师兄其实在心里也是很向往的吧。 否则怎会那般渴望亲手摸一摸“欺霜”呢。 “慕师兄,你要不要也看看我的剑啊,它也不差的!” 不知道是谁鼓起勇气提着嗓子喊了一句,后面的人也跟着喊起来。 “看我的吧,我的剑保养得最好!” “看我的!” “我的!” 这样可怜又可爱的小师兄,想要看一看剑又有什么错! 谁不想要自己的剑也被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摸一摸,夸一夸呢! 慕朝雪望着眼前忽然多出来的一大堆形色各异的剑,再次陷入迷茫。 不是都说剑修把自己的剑当老婆,这群人争抢着把老婆给别人看,是什么怪癖? “嗡嗡”声在上空响起,正在制造幻境的“欺霜”颤动起来,猛地调转剑身,将剑尖对准对面这些争先恐后主动献剑的弟子。 众人不由咽着唾沫,往后退了退。 形色各异的长剑也像是被激起战意,纷纷在各自主人手中颤动着,即将出鞘。 慕朝雪只感觉上空的雪越下越大,茫然不解,索性就接着事不关己地看起热闹,还不忘往嘴里放一颗酸酸甜甜的蜜饯。 酸甜香味在嘴里散开,他一边吃,一边找系统聊天:“看起来我在这些剑堆里的人气很高,我觉得我应该当剑尊。” 系统:【……】 慕朝雪自顾自地继续向系统感叹道:“可惜啊,我志不在此。” 容冽低低喊了一声:“欺霜。” 上空的雪终于慢悠悠地停下来,寒光闪过,“欺霜”主动入了剑鞘,安静躺在慕朝雪膝上。 它停下来,其他的也就此作罢,场面再度恢复平静。 差点看了场剑与剑之间的自发互殴,众人脸上的神情有点庆幸又有点困惑。 慕朝雪也困惑,连忙将这把剑归还给容冽。 视线上方跳出一条来自系统的提示:【恭喜,剧情已填补完成。】 “这也能行?” 系统好像刚摸完鱼回来,手忙脚乱了一阵,也疑惑起来:【咦,是呀,这也能行?】 但是慕朝雪好像绑定了一个非常想得开的系统。 【这怎么不行呢,你就说,你有没有努力地扮演反派吧?主系统那边一定是感受到了你的这份精神。】 以免慕朝雪不理解,它还贴心解释关于判断任务是否成功的是来自主系统那边的另一段判定程序。 慕朝雪深以为然:“你说的有道理,我的努力值得肯定。” 既然事都办完了,也是时候重新回到床的怀抱。 他左右看了看,视线落在虞问春身上,正要表示自己有些累了,想要回去。 虞问春像是看出他的心思,不用他开口,便伸手扶住轮椅。 容冽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道:“走吧。” 慕朝雪从虞问春身上移开视线,看向师弟:“啊?” 虞问春同样也有些不解地看过去。 容冽盯着慕朝雪开口:“剑尊前辈已经答应你进入后山禁地,这就随我去。” 虞问春微怔,而后展开笑颜,“这真是太好了,没想到师弟这么快就能说动剑尊。” 说着,还向容冽郑重地抱拳行礼:“我替阿雪谢过师弟。” 慕朝雪虽不能如愿回去躺下睡觉,但是听上去身上的毒可以彻底解掉了,是个好消息,也跟着虞问春一起道谢:“多谢师弟替我操心。” 容冽不发一言,只颔首示意,从虞问春手上接过轮椅,在众人注目下,默默推着慕朝雪离开演武场。 慕朝雪打着瞌睡,受妖毒影响,总感觉困得厉害。 一路无言,走得平稳,慕朝雪在半道上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直到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一张冷淡而俊美的脸。 忽然之间离得这样近,他微微一愣:“怎么了?” 容冽直起身,让到一旁。 慕朝雪看清眼前是一条通往山上的路。 隐约可以瞧见路口的地面上流动的阵纹。 只在山脚的入口处便布下法阵,可见这后山确实不是一般人可以轻易进入的地方。 就是不知道,是因为有剑尊闭关才成为承澜宗禁地,还是因为作为禁地,才有剑尊把守。 “布了法阵,需要多加留心。” 容冽先一步上前,开启眼前的法阵入口。 轮椅在山上不好走,慕朝雪正要站起来,容冽走回他身边,将他直接从轮椅上抱出来,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低声道:“无意冒犯,还请师兄见谅。” 慕朝雪的身体悬空,犹豫着开口:“师弟,你知不知道,其实,我的腿没有瘸。” 说完的瞬间,他有一丝丝的后悔。 如果不用自己费力走上山,被师弟当成瘸子其实也挺好的。 容冽看向他,神色微顿,片刻后表示:“我知道。” 他眨着眼睛,等待对方的下文。 容冽轻声解释道:“虽有剑尊镇守,但依旧有重重法阵,你……师兄在修行上根基尚浅,一旦行差踏错,会有性命之危。” 他恍然大悟,迅速主动搂紧对方的肩膀,“那你抱紧了,可千万别松手。” 容冽应了一声,走进法阵当中,表情也比刚刚在入口外更加审慎。 随着走动,脚下阵纹明灭不定,蜘蛛网一样彼此勾连,踏出的每一步都需要极好的目力,调动周身感官。 慕朝雪紧紧搂着对方的脖子,感觉还挺不好意思的,刚刚还在演武场当众为难人家,现在整个人都要仰赖人家。 山间清幽,已近黄昏,暮光斑驳,从树丛间落下,乍一看和寻常山林没有不同。 不知何处飘来一阵沁人心脾的幽香,似有若无,时浓时淡。 “这是什么气味?” 慕朝雪转动脑袋,四处嗅了嗅,没找到准确的方位。 承澜宗的后山还有这样好闻的花香,怎么没在别处栽种。 “是月夜幽兰。”容冽低声说道,“不要多闻。” 慕朝雪瞬间捂住口鼻,闷声问道:“不会又有毒吧?” “只会使人出现一点幻觉,而且需要在距离它十步之内的位置。” 看容冽的表情,这种花应该危害不大。 但慕朝雪还是放缓了呼吸。 之后容冽也没有说话,很快带着他来到一处竹林中。 在这里,月夜幽兰的气息更浓郁了些。 空气里的温度好像也降下来,冷风阵阵。 风吹过,竹林簌簌作响,他打了个寒颤。 走进竹林中央,一池清水泛着粼粼波光,上方萦绕着雾气,仙境一般。 容冽将他放下,道:“开始吧。” 踩上地面,更冷了些,越往池边靠近,脚下寒意越甚。 慕朝雪不由地止住脚步,站在水边踌躇:“一定要整个人都下水吗?” 容冽毫不留情地点头。 一身白衣的青年站在缭绕的水雾中,脸上淡定神色让他想到了“不知民间疾苦”几个大字。 唯恐师弟连衣裳也不让他穿,慕朝雪三两下扒了自己的外衣,心一横,赶紧顺着台阶下水。 水刚没过小腿,寒意从脚底一直窜上脑门。 慕朝雪开始牙齿打颤,站在池边不动了。 身后多了道人影,在他后背轻推一把。 慕朝雪整个人跌入水中,被突如其来的彻骨寒意一刺激,脑子都懵住了。 容冽紧随其后,追上来,几乎与他身体相贴。 寒池中微一的暖源就在慕朝雪身后,慕朝雪也顾不上客气,连忙将身体往后靠,恨不得来个相亲相爱的拥抱。 后背贴上的那具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迅速后退,和他分开。 慕朝雪回头,委屈地看了对方一眼,“怎么这么冷。” 慕朝雪只知道自己是来解毒的,却不知道还要经受这种考验。 几天前他还在云影山庄泡着温暖的灵泉,一回来就只能泡冰水,同样是养身体,待遇落差未免太大,他痛苦闭眼。 容冽扶住他摇摇欲坠的孱弱身躯,几乎是强行将他按在池边台阶边坐下。 寒凉彻骨的水瞬间没过他的肩膀,一股冷厉而强劲的灵力随着池水钻入骨髓,涤荡经脉。 慕朝雪一时难以承受,下意识地反抗,想要离开。 容冽按住他肩膀,制止他逃避的行为,口吻难得温柔几分,哄道:“不要逃,再忍一忍。” 9、第 9 章 后山的寒池是千年前天然形成的一处圣地,也是后山灵气聚集所在,池水终年清澈寒冷,但是即便在冬日也不会结冰。 最大的用处在于,熬过最初的折磨,可以达到滋养丹田、锻炼经脉的作用。 在此处修炼,更为痛苦艰辛,寻常人大多难以坚持,但是痛苦越多,提升修为的速度也更快。 慕朝雪身上的余毒之所以一直没能清除干净,更大一部分原因是根骨过分羸弱,令妖毒在短时间内就轻易顺着经脉侵入更深。 后山这处寒池正好可以帮助他疏通经脉。 呆的时间久了,更有强化根骨之效。 “接下来半个月,我会用剑尊前辈传授的功法助你疏通经脉,逼出体内余毒。” 容冽在他身后低声解释道。 慕朝雪在水下蜷缩成一团,含糊不清地点头应了一声“好”。 容冽动作干脆,掌心抵上他后背,运转灵力,牵动着寒池上缭绕的雾气。 慕朝雪眼前越发朦胧,但是却丝毫没有困意,全部身心的力气都被调动起来,抵挡这深入骨髓的寒冷,不时打个寒颤。 容冽的手自始至终没有再从他后背离开,除了牙齿打颤的声音,只有风吹竹林簌簌作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随着灵力输送向体内,经脉逐渐有暖意流过,整个人都像是终于从冰天雪地的寒冬苏醒过来,迎来积雪消融的暖春。 慕朝雪闭着眼,无力跌入一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就一直依偎在这怀抱中,既不想费力主动离开,也没有被推开。 “还有四个时辰,今日便算结束。” 耳边传来的清洌嗓音将慕朝雪游离的意识唤回。 慕朝雪睁眼看向眼前,池中水雾缭绕,背后倚靠的怀抱触感真实。 因为说话时离得太近,灼热的气息从耳畔掠过。 他动动指尖,经脉中生出的暖意消散了一些,池水虽仍是严寒,但是感觉已不像一开始那样折磨。 浑身的气力也恢复一些。 慕朝雪连忙从小师弟的怀里起身离开。 衣裳紧贴着身体,让慕朝雪在水下的移动有些困难,好不容易才转过身,面对着容冽:“多谢师弟。” 容冽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不过数秒,不动声色移开目光,淡声道:“无妨。” 话毕,向寒池另一头走去,坐下来后并未再多看他一眼,开始闭眼打坐。 慕朝雪也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倚在池边发呆。 四个时辰说长也不算长,但这四周也实在太安静了,连一声虫鸣声也听不见。 想到这样的日子还有半个月,他就感觉生活暗淡了几分。 不知道刚刚昏昏沉沉的时候已经过去多久,现在上空已经高悬着一轮明月,在寒池四周洒下皎洁月辉。 寒池终究还是太冷,慕朝雪想趁机小憩片刻也做不到,趴在池边无聊地到处看。 远在另一头的是容冽仍旧端坐着,纹丝不动,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 白衣染上月辉,眉眼间多了不属于人间的清冷疏离。 慕朝雪扯了扯领口,莫名有些烦躁。 浑身上下开始发热,心怦怦乱跳,原本寒意彻骨的池水也像沸腾了一般,丝毫无法压制他此刻的燥热。 领口被他越扯越开,冷清的月光下,一池清水被他搅动,泛起层层涟漪,一圈圈向远处扩散,惊动远在另一边的那人水下的衣摆。 容冽睁开淡色的眼眸,直直望向他。 慕朝雪拉扯衣服领口的动作一滞,什么情况,总不能是难以抵挡主角魅力,垂涎人家美色以至于身体都产生反应了吧? 他像是那种肤浅的人吗? 容冽停止打坐,一言不发地朝他靠近过来。 慕朝雪垂眸望着水下不断靠近的身影,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在心中升起没来由的极大惶恐,急忙往后退,轻呼道:“你别过来!” 容冽还是不由分说地走到他身边。 他伸出手抵挡,好像再靠近一些事情就会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容冽一把抓住他挡在身前的手腕。 慕朝雪浑身一颤,“放手……” 说出来的声音早已不受控制地变了调子,绵软旖旎到让他骇然,错愕地瞪大双眼,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青年。 容冽与他对视一眼,像被烫到一般忽然松手,飞快地错开视线,偏过脸,盯着水面上荡开的涟漪,薄唇紧抿,眉头也微微皱起。 “我……我感觉好奇怪……” 慕朝雪唇边无法控制地溢出诡异到不像自己发出来的柔腻轻吟。 抬眼便能望见师弟滚动的喉结,鼻尖闻到来自对方身上的清冽气息越发明显,慕朝雪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即将沸腾。 于是他又难以自控地一把揪紧师弟的衣袖,没骨头似的贴上去,像沙漠中饥渴无比的行人终于寻到绿洲中的清泉,发出满足的喘息。 容冽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按住慕朝雪肩膀,企图将这副绵软无骨的身体扶稳。 “……站好。” “腿软,站不好……” 慕朝雪几乎带上了哭腔,刚可怜兮兮地说完,师弟便沉默了。 片刻后,慕朝雪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容冽最终还是没有推开他,闭着眼睛,默念着一段他听不清的口诀。 那样的声线落在慕朝雪耳朵里,变得格外动听,也令人格外燥热。 慕朝雪无措起来,将容冽的衣服揪得更乱,“我这是怎么了……我是不是又中毒了……” 慕朝雪的嗓音越发得腻,惊惶无措中染上没出息的哭腔。 片刻后,容冽缓缓睁开双眼,冷淡的脸上多出一丝疑惑:“华长老没告诉你?” 慕朝雪浑身颤栗着,快要站立不住,脸颊滚烫,眼眶也湿润起来,竟是被这难捱的感觉逼得溢出生理性的泪水。 半天才从混沌中理解了容冽这句话的意思,胡乱地摇晃着脑袋,可怜地将眼泪蹭到对方肩膀上。 可能告诉了,也可能没告诉,他中了毒后一直昏昏沉沉,也许当时正在走神也说不定。 慕朝雪耳边继续传来容冽的嗓音:“那只树妖的原身名为‘络木’,百姓取络木的树汁制作‘春情散’,用来……助兴房事。” 慕朝雪听一半留一半,脑子如同一团浆糊,贴上了对方的胸膛。 容冽的胸膛起伏着,眼神在慕朝雪发烫的脸上游走,又像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迅速移开目光。 慕朝雪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沿着脸颊滚落。 容冽的声音越发低沉:“‘春情散’只对寻常凡间百姓起作用,你虽有灵根,但是根骨羸弱,疏于修行,所以期间有可能发作。” 慕朝雪勉强听懂了。 也就是说,他修为太低,连没修行的肉身凡体也比不过。 容冽重新将他两只手腕抓紧,制止他无法自控的小动作,“本以为不会发作得这么快,看来你的身子比华长老说的还要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慕朝雪听到容冽说完这句话后发出一声无奈的轻叹。 燥热难耐的感觉逼得眼泪再次从慕朝雪眼尾滑落……对不起,给修真界丢人了。 容冽轻声说着,紧接着指尖点在他掌心上,沿着手腕再次向这副羸弱的身躯输送灵力。 不知那位剑尊前辈传授的是什么样玄妙的功法,慕朝雪刚刚才从寒凉的池水中感受到了暖意,现在浑身的燥热又开始缓慢消散。 这样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他身体内的燥热感逐渐平息下来,恢复了平静。 容冽一放手,他就虚脱般地倒在池边,双眼微合,有气无力道:“辛苦师弟了,多谢。” “无妨。” 慕朝雪揉着自己的脸,嘀咕着:“还是好烫。” 刚说完,余光中人影一晃,容冽再次靠近过来,低声问:“还没好吗?” 慕朝雪没等对方出手探查,便迅速俯身沉入水下,将大半张脸都浸入寒冷的水中。 他的一双眼睛露出水面,和容冽对望着,咕噜咕噜从水面下方吐出一串泡泡,然后摇了摇头。 容冽像是听懂了慕朝雪在水下说出来的话,不再接近,退回了原先的位置,又开始打坐。 慕朝雪脸上的热意终于也渐渐散了,寒意再次席卷全身,只好从水下钻出来,来到了水位浅些的池边。 四个时辰未到,他只能继续待在这寒池中等待。 慕朝雪经历了彻骨的寒冷和焚烧般的燥热,这副本来就不怎么样的身子骨有些虚脱,趴在池边。 即便池水依旧冷,但也抵挡不了他此刻生出的困倦。 慕朝雪眼皮越来越沉重,就在快要睡过去时,对面的小师弟忽然开口:“明日发作时立即告知我,不必像方才那般苦撑。” 慕朝雪的瞌睡虫全被赶跑了,张着嘴,望向缭绕雾气后方那道模糊的人影,难以置信地问:“明日……还会发作?” 刚才输了半天灵力,居然只是一次性的吗? 他只是一个柔弱的炮灰,最大的愿望是吃饱睡饱一个人孤独终老,这样的折磨他真的承受不来! 容冽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重新闭上眼睛。 这天以后,慕朝雪过上了水深火热的生活,每天四个时辰,先被冻得打哆嗦,再燥得打哆嗦,最后困得眼皮打架,直到月亮西斜,终于得以脱身。 大师兄虞问春会在山脚的法阵入口处等他,带着刚做好的灵食,接他回去。 等慕朝雪回屋,床榻也已被铺好,又厚又软,带着安神的清香,吃完灵食,倒头就睡。 可亲可爱的大师兄,助他短暂地过上了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理想生活,比他亲爹还像亲爹。 原文中写道,结局容冽成为仙门魁首,直到最后也是孤身一人站在最高处,追求者们谁都没有如愿,只能远远仰望这位仙门第一人位居顶峰,可望而不可及。 唯独这位昔日承澜宗大师兄,因为自始至终不曾挑明心意,默默守护,得以偶尔联系一次。这个偶尔,指的是几年,甚至几十年。 慕朝雪心里明白,大师兄每天等在山脚下,大概只为借此见上小师弟一面吧。 可惜两人每次遇上,都只对视一眼就各自转身,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慕朝雪承了大师兄的关照,难免为大师兄无疾而终的爱情唏嘘几声。 幸好他不用吃爱情的苦。 十日后,等待在山脚下的人不知为何真的变成了他的亲爹,承澜宗掌门。 10、第 10 章 慕朝雪这几日虽然已经记住了在后山法阵中行走的路线,但容冽仍是亲自送他出来。 后山毕竟是承澜宗禁地,慕朝雪每日出入已经比外人频繁太多,也不至于就因此觉得容冽在刻意提防着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法阵,在出口遇上掌门慕恒,都有些意外。 慕恒掌管着整个承澜宗,每日除了修行,还要解决宗门内外大大小小的事务,受承澜宗庇护的普通百姓人数众多,遇到妖邪作乱,便要依靠这些修行之人。 今日难得出现在这里,等慕朝雪出来。 容冽恭敬地行了一礼。 慕朝雪左瞧右看,有些意外:“大师兄呢?” 慕恒说道:“禹城又出了点事,你大师兄夜里便赶过去了。” 大师兄又走了,慕朝雪怀着好奇心,下意识扭头瞧了瞧容冽的反应。 不知道容冽对大师兄的心意了解多少,又对大师兄是否有一丝特殊的感情。 容冽垂着眼,神色未见明显波动。 慕朝雪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想要赶紧回去睡上一觉。 正要走,慕掌门又开口:“今日柳姑娘要来承澜宗,你与她自小有婚约,理当亲自随我去接人。” 慕朝雪一脸意外,为难道:“我去接吗?” 慕掌门反问:“不然还能是你师弟替你去接吗?” 这倒是提醒慕朝雪了。 他迅速抓住容冽衣袖:“那师弟陪我去吧。” 容冽瞥了他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困惑。 慕朝雪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位小师弟。 原文中,柳倾绝来承澜宗,再次和容冽相逢,原本淡忘的回忆再次涌现,萌芽的爱情迅速长成苍天大树。 原主这个未婚夫便显得十分碍事,柳倾绝立刻提出退婚,一心一意围着小师弟转。 原主在承澜宗的人气比不上小师弟也就算了,现在连指腹为婚的未婚妻都被小师弟勾走,自此对小师弟更加恨得咬牙。 之后原身又整日这样那样地针对为难小师弟,大动作没有,小动作不断,在小师弟做宗门任务时非要跟着一起外出,路上各种找茬添乱,险些为众人带来灭顶之灾。 一行人在师弟带领下死里逃生,有惊无险回到承澜宗,掌门慕恒忍无可忍,将这个亲生孩子送去了海上一处名为仙渡列岛的地方,希望这个性情乖戾的孩子能在那里修身养性。 于是慕朝雪顺利过上了与世隔绝的孤寡生活,成功下线。 想到这里慕朝雪又有了动力。 今天小师弟与柳倾绝的见面不可或缺,没有这次见面,也就没有之后由退婚引发的一切。 容冽薄唇微动,还未表态,慕恒先一步开口:“不可。” 慕朝雪质疑道:“这又有什么不可的?” 慕恒讳莫如深地看他一眼,“这几日是月初,你师弟要守在剑尊前辈身边。” 慕朝雪不解,这十多天他每天在后山从日落待在日出,别说这种消息,就连那位神秘剑尊的影子都没见过。 原文中关于那位无上剑尊的描写,寥寥数句,也没有提到这种细节。 容冽垂眼,默认了慕恒的话。 慕朝雪想了想,只好作罢,见面的事很简单,也不急在这一时。 和容冽道别,随着慕恒一起去宗门入口处接人。 走远些后,慕掌门颇为严肃的警告道:“你还需几日便可清除余毒,剩下这几日带在后山时注意点,不要吵闹打搅到剑尊前辈闭关清修。” 慕朝雪都待了快半个月了,突然今日找他说这些话,他不由疑惑起来:“剑尊是出什么事了吗?为什么月初的时候必须让师弟留在身边?” “能出什么事!” 慕恒忽然提高嗓音。 慕朝雪被这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吵得脑袋疼,嘀咕着:“算了,当我没说。” 慕恒见状,缓了缓神色,放低了声音:“这些事情用不着你来操心。” 慕朝雪故作忧愁地叹道:“还是要操心一下的,万一承澜宗真出了什么大事,我不也跟着遭罪。” “胡说八道!”慕掌门怒瞪他一眼,“无上剑尊乃当世最强者之一,与忘忧道祖齐名,有他老人家庇护我承澜宗,真出事了还有我和你师兄师姐师弟顶着,哪有你遭罪的份!” 慕朝雪连忙一脸虔诚地认错。 掌门瞧着他可怜巴巴诚惶诚恐认错的样子,愣了一下,缓了缓语气,有些不自在地解释说:“我也没有责骂你的意思。” 慕朝雪立刻给亲爹找台阶下:“我懂,就是天生嗓门大,对吧。” 慕恒望着他,笑了一声。 又往前走了一段,慕恒忽然又问:“过去半年,你怎么都没再写信回来?” 慕朝雪的思绪被拉扯回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要写信?” 慕恒脸色变了变,道:“从前可是隔三差五就写信向我抱怨,不是埋怨说云影山庄过于冷清,就是嫌庄里的下人笨手笨脚,总是央求我尽早接你回来。” 原本以为这点小事不会引起注意,毕竟原文中原身写了好几年,天天写也没见这亲爹重视过。他只停了半年而已。 每天的时间睡觉泡温泉都不够用,哪里顾得上写信这种费力又费脑的事。 “以前年纪小,不懂事,总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打扰父亲,后来想明白了,父亲日理万机,我应该多替父亲着想,等您觉得我可以回来了,自然会让人去接我。” 慕掌门听着,脸上的神色又不自在起来,“这些年是我对你关心不够,本来是打算亲自去接你,但是担心你等不及,刚好你大师兄在附近办事,就特意提前一天让你大师兄顺路带你回来。” 慕朝雪恍然大悟,他就说怎么会和师弟还有柳倾绝一起掉妖怪洞里,原文里根本没这回事。 原来是被亲爹坑了。 他挤出笑容:“那真是……多谢父亲挂念。” 慕掌门没有瞧出他这笑容有多虚伪,望见越来越近的宗门入口,感慨道:“一转眼,如今你也要成婚了。” 慕朝雪心想,爹你想多了,准备好被人找上门来退婚吧。这份爱情的苦谁爱吃谁吃,反正他不吃。 慕掌门继续感叹:“倾绝那孩子我也见过几面,虽没有灵根无法修行,但是温柔善良,你应当会很喜欢。” 慕朝雪笑而不语。谁能想到,无法修行的柳倾绝是个连容冽也抓不住的邪修。 慕恒继续自言自语:“柳家统管昭城数百年,独门功法举世无双,虽然……” 话到此处,猛然顿住。 慕朝雪很捧场地问:“虽然什么?” 慕恒瞥他一眼,哼了一声:“反正跟你也没多大关系。” 他心想这话说得倒是没错。 慕恒接回刚才的话题:“我和柳城主多年交情,柳城主为人正直良善,不会因你体弱而轻看你。” 慕朝雪敷衍地点着头。 承澜宗入口,来自昭城的飞舟缓缓悬停在上空。 飞舟外观奢华,附着灵力的饰物叮当作响。 一道修长的女子身影站在甲板上,风吹起那身熟悉的红裙。 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搀扶着女子离开飞舟,落在地面上。 慕恒笑道:“倾绝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柳倾绝欠身行礼,“多谢伯父关心,一切顺利。” 今日的柳倾绝又变幻过身形,更接近一个婉转柔弱的女子形象。 乍一看,并不能将她和禹城抢夺妖丹的邪修联系到一块去。 细看之下,柳倾绝的脸色比起那日要苍白许多。 慕恒在半路上就告知过慕朝雪,柳倾绝最近身体有些不适,这次前来不止是和他见面商议婚事,更主要的是来找华宜书华长老医治。 慕朝雪想来想去,忽然有些怀疑柳倾绝是由于在抢夺妖丹时负了伤。 不过既然敢来找华长老医治,应当是不担心暴露身为妖修的事情。 柳倾绝留意到慕朝雪的视线,看了过来,眸光闪烁,似笑非笑。 慕朝雪又没有易容,柳倾绝自然是认出他就是树妖巢穴中见过面的承澜宗弟子之一。 慕朝雪垂下眼眸,装作并不知情。 掌门又问:“怎不见你父亲?” 柳倾绝垂眸,看着有些失落,轻声说道:“二叔大限将至,父亲放心不下,留在家中照看。” 掌门脸上闪过复杂神色,最后只剩一声唏嘘,什么也没有说。 慕朝雪站在原地踢石子,柳倾绝问道:“这就是朝雪弟弟吧,真是可爱。” 掌门一把将慕朝雪拉到身边,介绍道:“朝雪,这就是柳城主的千金,初次见面,怎么也不知道说话。” 慕朝雪结结巴巴地喊上一声:“柳、柳姑娘。” 柳倾绝笑道:“我比你大上几岁,日后又与你作夫妻,不如就唤你阿雪,这样亲近一些。” 慕朝雪支支吾吾:“好、好啊,柳姑娘。” 柳倾绝若有所思端量他,不知道具体在想些什么。 慕恒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掠过,抚掌而笑:“倾绝来得正巧,宗中即将举行门派大比,热闹得很,到时候让朝雪陪你去看。” 柳倾绝展颜而笑:“这自然是极好的,我就爱这样的热闹。” 慕朝雪想到门派大比之日就是柳倾绝退婚之时,十分积极主动地站出来:“好好好,到时我陪柳姑娘前去。” 守在柳倾绝身旁管家皱皱眉,走上前来,轻声提醒:“小姐,你身体抱恙,不宜再在此处耽搁。” 慕恒瞬间反应过来,招呼慕朝雪,“快,速速领倾绝去见医阁。” 慕朝雪停止发呆神游,硬着头皮顶上。 两人还没转身走远,就有宗中弟子来到慕恒身边,低声说了几句,隐隐听到又提了禹城。 慕恒急急忙忙地转身,朝着承澜宗议事厅的方向赶过去。 禹城距离承澜宗很近,一直受承澜宗庇护,千年树妖刚被斩杀不久,又接二连三出事,真是倒霉。 慕朝雪心不在焉地想着,看向身侧并肩而行的柳家“大小姐”,道:“我们去找华长老吧。” 柳倾绝十分自来熟地往他身上靠了靠,语气亲昵:“我还是第一次来承澜宗,阿雪不打算先带我四处逛逛?” 望着偌大的承澜宗,慕朝雪犹犹豫豫地站在原地不动。 承澜宗仅是内门就占地千里,这要逛到什么时候? 他还要不要回去补觉了? 柳倾绝:“阿雪不愿吗?” 一旁的管家再次出声提醒:“小姐,还是尽快去见华宜书华长老吧,承澜宗改日再逛也不迟。” 慕朝雪心想,正是如此。 柳倾绝侧过脸,沉沉地望了那名中年男子一眼。 男子竟是被这一个眼神震慑住,诚惶诚恐地低下头,不再多言。 慕朝雪在想,柳家知不知道柳倾绝身负修为。 柳倾绝一回眸,看向慕朝雪,脸上又恢复了动人的笑容:“阿雪当真连多陪我片刻也不肯吗,况且日后便要成婚,我只是想和阿雪多培养培养感情。” 柳倾绝的态度有些怪怪的,不过慕朝雪一想到这份感情终究会离自己而去,便宽容起来,做出一副脾气颇好的姿态,柔声开口:“那好吧,我们稍微绕上一些远路,让你四处看看。” 感情,麻烦的东西。 幸好他会孤独终老。 11、第 11 章 柳倾绝倒是丝毫没有看出来他内心的勉强,说要多看一看这第一仙门的景色。 而慕朝雪一心只想往医阁奔去,仗着柳倾绝第一次来承澜宗不认路,他嘴上应着好,脚下专走近路。 承澜宗内门不准御剑,对修炼的人而言可以达到锻体效果,并不怎么疲累,但是慕朝雪这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骨,没走两步就有些气喘吁吁。 柳倾绝忽然就贴心起来,扶着他要往一旁凉亭中休息。 慕朝雪摆手拒绝,摆出从未有过的敬业姿态,表示自己还能撑得住,拉着“大小姐”继续游览宗门景观。 去医阁的路上,慕朝雪随手指着路旁的风景,匆匆地介绍:“这边药田……那边是树林……对面是……” 对于他这般糊弄的模样,柳倾绝并无异议,跟着他往前走。 宗门大比即将开始,承澜宗此刻已经逐渐汇聚各门各派修士,时而能见到和柳倾绝一样的外来陌生面孔,两人四处张望走走停停的样子并不招人耳目。 一段路后,柳倾绝突然停下来,远目望向一座掩在云雾中的高塔建筑。 慕朝雪顺着他的视线远望,轻轻蹙眉。 回承澜宗后,慕朝雪出门的机会不多,中毒之后每天犯困的时间变长,宗中这几年又改造过,导致慕朝雪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并不比第一次造访的柳倾绝强多少。 乍一看到那云雾中若隐若现的高耸塔尖,慕朝雪奇怪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只是下意识自言自语,柳倾绝却不紧不慢说道:“承澜宗的藏宝阁,在特定的时机云雾散开时才能窥见一角。” 柳倾绝不仅有修为,还比慕朝雪更加了解承澜宗,这让慕朝雪迅速想起来,树妖的内丹如今就存放在那里。 慕朝雪唯恐柳倾绝还没放弃对妖丹的念想,伸手抓住对方衣袖:“既然是宗门重地,我们离它远点。” 柳家“大小姐”是个邪修已经够意外了,要是再去闯一闯宗门重地,招惹上的麻烦可就不是轻易能摆平的了。 柳倾绝低头瞧一眼他抓在手中的衣袖,顺势将身体凑近,几乎与慕朝雪鼻尖相触,目光缓慢地游移在他脸上。 “我又不会做什么,阿雪干嘛这么紧张?” 关于柳倾绝的真实身份,慕朝雪一直装不知情,自认为掩藏得很好,柳倾绝应该没有发现端倪,否则现在可能已经在思考要怎么对他进行杀人灭口,以此掩饰邪修身份。 这么一想,慕朝雪镇定自若地点头:“那就好。” 柳倾绝一抬手,他条件反射般地往后退了几步,唯恐对方真要动手。 柳倾绝皱了皱眉,收回手,下一秒脸上又露出笑意,继续往前走。 之后的一路,柳倾绝看上去都没什么兴致,直到经过通往后山山脚下的那条路口。 慕朝雪见他又停下来,主动说道:“这里同样去不得,我们离这条路远点。” 随着两人靠近,路口设置的结界中灵力运转速度加快,隐隐可见光华流转,极大的压迫感袭来。 慕朝雪往后退了半步,郑重警告道:“后山是承澜宗的禁地,因为无上剑尊在此清修,任何人不得擅闯。” 说完,他又感觉自己多此一举。柳倾绝连神出鬼没的藏宝阁都认识,又怎么会不知道无上剑尊的清修之地。 柳倾绝却做出诧异模样:“原来这里就是承澜宗的后山。” 慕朝雪一时间分辨不清对方是不是在装糊涂,强调道:“无上剑尊是修真界最强,还是不要去触他老人家的霉头。” 柳倾绝招惹小师弟,还能勉强解释为是一种对待心上人的情趣,闯了剑尊的地盘,就说不准是什么后果了。 慕朝雪想,为了剧情顺利按照原文发展,还是不要横生枝节的好。 柳倾绝冲他眨了眨眼,附在他耳畔轻声道:“好,那便等我可以打败他的时候,再去动手。” 这种话从柳倾绝嘴里说出来,很像是在开玩笑。 柳家的独门功法虽然威力不凡,但也没有厉害到能够在修真界难逢敌手的地步。 更何况柳倾绝并没有正经修炼的资本,否则怎么会放着柳家的功法不练,去修一些正派人士眼中的歪门邪道。 慕朝雪只好含糊反问:“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柳倾绝低笑一声,指尖从他脸颊上轻拂而过,“装模作样。” 慕朝雪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片广阔地界,岔开了这个话题:“前方就是医阁,华长老平日都待在那里,我们快些过去。” 柳倾绝这次没再说些有的没的,不发一言地跟上。 之后的一路十分顺利,慕朝雪终于将人送到医阁门口。 这时候天色已近傍晚,柳倾绝站在医阁的入口,笑意缱绻地与他挥手告别,然后消失在门后。 慕朝雪转身打道回府,刚走出一小段路,就又眼皮发沉,感觉自己今天好像困得尤其厉害。 走在路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泪就沿着脸颊落下来。 一抬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愣住。 容冽径直向他走来,微微蹙眉:“怎么又哭了?” 慕朝雪仰脸望着对方,怔了好一会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身为师兄,被小师弟误会自己一边走路一边哭花了脸,他不要面子吗? 慕朝雪故作淡然,不紧不慢说道:“……其实,我就是太困了。” 容冽的眉头舒展开,手腕轻抬,顿了顿,又放下,眼神从他脸上扫过。 他不解道:“怎么了?” 容冽朝他身后不远处的医阁望了一眼,目光又回到他身上,正色道:“我来接你去后山。” 慕朝雪瞬间清醒了一半,惋惜道:“你怎么才来!” 容冽犹豫了一瞬,解释道:“前辈那里有些事,抽不开身。” 慕朝雪倒不是急着想去后山受罪,而是惋惜柳倾绝和小师弟的重逢就只差了这么一小步。 但凡小师弟早点找到医阁来,柳倾绝此刻就能认出只有一面之缘的心上人了。 这些事不好明说,慕朝雪只得跟着容冽往后山去。 他走起来一步三回头,心想没准柳倾绝会从医阁返回。 容冽放缓脚步,回头看他,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道:“跟上。” 慕朝雪忧愁地追上去,边走边忍不住道:“师弟,我总觉得我这毒快要清除干净了,说不定可以提前结束,你觉得呢?” 容冽扭头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也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好在他已经逐渐适应每晚水深火热的感觉,剩下几天没有那么难捱。 慕朝雪在心中安慰自己一番后,终于支撑不住地停了下来。 容冽回头端量他,问:“何事?” 他自暴自弃地抱住了路旁的一棵树,整个人无尾熊一样趴在上面,苦着脸道:“我走不动了。” 大师兄不在,没有人帮他推轮椅,他又没有修为供自己飞来飞去,最近出门都要自食其力,实在很心疼自己的这双腿。 慕朝雪这副耍无赖的模样很快引来过路修士的目光。 容冽抿紧薄唇,瞧了他一会儿,像在纠结。 他趴在树干上,一脸坦然,很体贴地说道:“你先走吧,我等下就追上去。” 容冽走上前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慕朝雪正要抗议,紧接着就眼前一花。再一睁眼,人已经站在了后山的入口。 看清楚容冽手上燃尽的瞬移符,他欣喜笑道:“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不早点用。” “非紧急情况,宗中禁用此类术法。一经执事堂发现,禁闭两日。” 慕朝雪十分欣慰地笑道:“想不到对于承澜宗来说,我走不动路是如此紧急的大事。” 容冽欲言又止地看向他,“只是因为方才那一刻,是执事堂长老每日打盹走神的时间。” 慕朝雪的笑容僵在嘴角,身为师弟,也不知道给师兄留点面子的吗? “……那你刚刚钻空子触犯门规,我抓住你把柄了。” 他瞬间反客为主,并得意得像个反派。 然而容冽看起来很是肆无忌惮,面对这种威胁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淡定地应了声:“好,随你。” 法阵入口被开启后,慕朝雪又想起来一件事,问:“你知道我有个特别好看的未婚妻吗,她今日来承澜宗了。” 容冽不明就里地瞥他一眼。 他换上炫耀的语气,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柳姑娘可美了,宗门里的师兄弟姐妹们看了都直夸,我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美丽的道侣,我真是好大的福气啊。” 容冽闭着嘴,没有任何理会他的意思。 慕朝雪装作刚想起来的样子:“对了,师弟你是不是还单身,真惨,不像我,从小就有那么好看的老婆,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师兄我明天就带你去见见她吧。” 容冽转过身,向他投来一言难尽的眼神。 他抚掌而笑,自顾自替师弟做出决定:“这样,明天天一亮,我就带你去……” 话说到一半,身体忽然悬空。 天旋地转间,容冽已经将他打横抱起,迈开步子毫不停留地走进后山法阵。 他将刚刚要说的话忘到脑后,提醒道:“师弟,你是不是记性不好?我已经记熟在法阵中行走的路线,可以自己走过去了。” 容冽面色冷淡,嗓音清冽:“我怕师兄再多说几句,就得意忘形到连路都不会走。” 他竟是从向来冷漠的师弟嘴里听出这般带着嘲讽的话语,有些意外。 但是眼下不用自己亲自走路,这么好的服务自然不可能拒绝。 都是自家师兄弟,不必客气。 慕朝雪快速说服自己,为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脑袋靠在师弟的肩膀上,眯上双眼。 打盹到一半,又想起来,仰起脸来问:“接下来几日,她应该都会待在华长老那里医治,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我的未婚妻?” 容冽脚步微顿,垂眸看他。 慕朝雪停下劝说的话语,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隐隐含着期待。 几秒钟后,容冽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去。” 慕朝雪白期待一场,讪讪地闭嘴,又靠回去,嘀咕着:“不去就不去。” 柳倾绝和师弟两个人如今都在承澜宗内门,他就不信总是遇不上。 白费了半天口舌,他在心里骂骂咧咧。 慕朝雪走神的时候,容冽已经将他抱到竹林中。 竹林中央的寒池中释放的冷意让竹林从外围就开始温度骤降,他下意识往容冽怀里缩了缩身子,拧紧眉头,神色痛苦。 又往林中走了几步,就到了池水边。 温度降得更低,慕朝雪只恨自己出门时没在身上裹上几层被褥。 容冽对他此刻遭受的折磨仿佛置若罔闻,将他放下,盯着他瞧了几眼,蹙眉:“你穿得太多了。” 然后不由分说将他衣服一层层扒开,只留一身单薄的里衣,面无表情指使道:“下水。” 慕朝雪可怜兮兮地抱住自己,浑身颤栗着往水边靠近过去,余光不怀好意地瞥向容冽,生出一种想将对方的衣服也狠狠扒一遍报复回来的冲动。 然而容冽不用他动手,就已经主动解开外衣,往池水中走去。 今晚的小师弟看着比之前更不好相处,慕朝雪低调行动,趁着对方褪去身上外衣的间隙,迅速捡回一件自己刚刚被无情扒下的衣服,套到身上下了水。 寒池里天然涌现的泉水对修行大有裨益,自然是与人身接触越多越好,像慕朝雪这样面对一处修行圣地却打算将自己裹成一颗球再下水,简直浪费。 但是慕朝雪始终认为,修长生的人最终极低概率会长生,但不穿衣服一定会冻死人。 12、第 12 章 慕朝雪想来想去,想要试着再往身上多穿一件,修炼的人对自己要求越严格越好,可他是来这里治病的。 容冽朝他望过来。 他将腰带紧紧打了个结,往水底下躲,祈求般地笑道:“师弟,水里太冷,我就多穿一件,行吗。” 容冽见他一边用和人商量的语气,但是全身都摆出了防备和抗拒的姿态,没再说话,算是默许了他这一行为。 慕朝雪放下心来,从水下钻出来,靠在平常最爱待的地方,开始熬时间。 他刚闭上眼睛,容冽的声音传了过来,不急不缓说道:“络木之毒到了后期,发作起来会有些凶猛,之后几天可能会有些难捱。” 慕朝雪不以为然,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这么多天都熬过来了,再难捱还能有多难捱? 容冽望他一眼,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两人照旧像之前一样,容冽为他运功疗伤,结束后,两人各占寒池一角。 寒池虽说占地范围很广,但水不深,最深处也只堪堪没过慕朝雪的下巴。 反正也没说身处的位置会影响效果,他这十多天就一直待在靠近岸边的最浅的一处位置,水下还有台阶供他坐着。 容冽每天在这里打坐修行的时间很长,也不和他交流,四下寂静无声,只有竹林沙沙作响。 慕朝雪趴在池边,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张小桌,放在池边,又一一取出点心蜜饯等各色小零食, 又往里面摸了摸,接着摸出一壶茶来,全都摆上小桌子。 虞问春在储物戒里替他准备的东西十分齐全,解闷解馋又解渴。 如果不是温度太低,这里的景色倒是十分养眼,月色下的竹林晚风渐起。 “咔擦咔擦”,“咯吱咯吱”,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环境中变得明显。 慕朝雪忙着吃喝,原本入骨的寒意好像也逐渐变得没有那么明显。 他甚至不仅没感觉到冷,浑身上下还越来越热,那股燥热一直燥到心里去。 这感觉再熟悉不过,慕朝雪猛灌下一杯清凉的茶水,丢下杯子,身体一沉,一头扎进水底。 刚涌过全身的寒意维持不到两秒,就立刻被体内升腾的火灼干,身处最寒冷的水底,上下里外都像是着了火一样,烧得他意识逐渐丧失。 下水前抠抠搜搜不舍得脱下的衣服,被他拼了命地往下扯,可怎么也扯不开。 他从水底冲出,急躁不已,今晚“春情散”发作的势头好像比之前都要来得迅猛,这下他不仅没有扯不开衣服,浑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都软成一滩水,指尖刚搭上腰带,就绵软无力地滑下去。 慕朝雪身体瘫软不已,在无力地往水中下沉。 他想自己今晚要么被体内的这股邪火烧死,要么不慎被这不足人高的池水淹死。 “完……完了,今晚感觉好像更……” 慕朝雪的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一道接近的白影,脑子里一团浆糊,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人身份,就被扑面而来的清冽气息刺激得更加恍惚。 他无力地瘫软在池水边,想靠近,又想躲开。 慕朝雪没让他为难太久,瞬间便来到他身前,将他发软往水底沉下去的身体拦腰抱住。 肢体接触的这一瞬间,慕朝雪似解脱又似渴望地溢出一声哭腔,越发地感到委屈:“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衣服脱不下……” 他感觉自己体内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比先前每一晚都要强烈。 容冽带着一身冷意,告诉他衣服脱不下的原因,“腰带被你打上死结了。” 慕朝雪都要热糊涂了,懵懂地望了他一眼,似在试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容冽将衣袖从他紧抓不放的双手中扯出,揽住他软弱无力的身体防止他沉入水底,拍着后背,安抚道:“别乱动,会加快毒性发作。” 所有的话听在慕朝雪耳朵里都已经失去了意义,他无力支撑地靠在对方怀里,仰脸望见容冽一张一合的薄唇,还有上下滚动的喉结,和越发充斥鼻间的清洌气息…… 这让慕朝雪感觉在快要烧毁一切的漫天火海中找到了逃生的出口。 他忽然不再执着于自己身上的衣服,而是觉得遮盖在容冽身体上的这层布料极其碍事,躁动不已地沿着胸口四处乱嗅着。 终于触及到一片细腻清凉的皮肤,比寒池的水更能缓解他的燥热。 慕朝雪毫不犹豫地将脸颊贴上去,又嫌只有这一小片肌肤不够用,对那些挡住身体的布料更为不满。 他的双手刚要将那碍事的布料扒拉开来,就被慕朝雪一把抓住手腕。 容冽强硬地制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慕朝雪茫然地仰脸望他,急得又哭出来:“为什么抓着我的手,你放开我……” 容冽沉下声音,眼神有些不自在地从他脸上移开,只重复道:“别乱动。” 慕朝雪的耳边再次传来带有隐忍的声音,他勉强听懂这三个字的意思,却又自以为很有道理地反驳道:“我没乱动,我就是想过来找你贴贴。” 说着,他的脸颊又紧贴上那片冰凉的肌肤,不安分地蹭来蹭去,还商量道:“你把衣服都脱了好不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容冽既没有说好,也没有再次出声阻止他的靠近,或是将他推开。 慕朝雪暂时得到了缓解,发出满足的叹息。 容冽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垂眸望向怀里的人。 只是刚安静片刻,怀里的人又不安分起来…… 容冽的身体明显僵住,说着要替这毒性发作中的稀里糊涂的小师兄运功解毒,却一时间忘了接下来的动作,握着那截白皙滑腻的手腕,如一尊雕塑般冻在池水中。 他眼前只剩一道热乎乎软绵绵的身体,紧贴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脖子急躁又茫然地磨磨蹭蹭。 慕朝雪半天不得缓解,逐渐溢出无助的泣音,听着可怜至极又可爱至极。 容冽猛然惊醒,正要与怀里的人拉开距离进行正事,滚烫的水液濡湿了他的脖颈,紧接着微微的钝痛感传来。 怀里的人一边哭,一边愤愤地咬住他。 慕朝雪浑身的骨头都软了,咬起人来自然也没什么威力。 容冽将可怜巴巴的师兄拉开,扶到水下的台阶坐好。 望见那张早已哭花了的脸,容冽又是片刻的怔愣,喃喃道:“怎么又哭。” 慕朝雪的手刚得到自由,趁他失神,又伸过来试图作乱,被他按下。 平日里离群索居的小师兄,发作后的表现格外黏人,抬着发软的手指挂在他领口,发红的眼尾沾着泪意,用柔腻不已的绵软嗓音细声控诉他:“为什么你不让我脱衣服?” 容冽无话可说,在对方含着盈盈泪意的眸光中,指尖凝起灵力点向对方眉心,眼见着对方安静下来,闭上了眼睛。 只是慕朝雪的眉心依旧紧紧皱起,显然还在忍受体内毒发时的肆虐。 一炷香后,慕朝雪眉头舒展开,渐渐睁开双眼。 对上容冽的目光,慕朝雪神情茫然,似乎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容冽收了功法,淡淡扫他一眼,问:“好点了吗?” 慕朝雪的目光落在容冽的脖子上,回忆慢慢袭来,愣愣地坐在水里。 修炼的第一步就是炼体,师弟不是他,他咬上去的那一口当然不会留下印记,但是保不准会被记上一笔。 然而慕朝雪并不怎么慌张,作为一个炮灰反派,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咬了自己师弟一口,还耍流氓让师弟脱衣服,怎么看都觉得相当符合人设。 慕朝雪淡定挥手,扭过脸来到他的小桌子旁边:“没事了,师弟你忙自己的去吧。” 容冽欲言又止地看他一眼。 因为心虚,慕朝雪目不斜视,后背绷得笔直。 直到水面终于晃动起来,容冽终于从他余光中消失,重新退回自己的位置。 又是一池寂静。 慕朝雪松了一口气,疲惫感刹那间席卷而来,感觉自己今天好像彻底被掏空,仍旧浑身发软,还没从那阵发作中缓过神来,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透着虚。 他回想起容冽两个时辰前的提醒过他的话,为自己当时的不屑一顾感到懊悔。 他早该想到,高冷寡言的小师弟不会说废话。 今晚发作时何止是“有些”凶猛,简直快要让他“兽性大发”。 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承澜宗的后山月色皎洁,竹影摇曳,池水的冷又清晰起来。 慕朝雪继续趴在吃他的点心,每次刚打起瞌睡,就被寒意激醒,必须保持清楚的意识才稍微能够抵抗一些。 于是他只能继续咔擦咔擦地吃东西,闻着每到深夜越发浓郁的月夜幽兰的香气。 时至今日他仍然不知道这股香气从何处发出,这种只存在于承澜宗后山的植物又是长什么样子。 月亮又升起来一些,距离今天“受刑”结束又近一些。 慕朝雪打了个呵欠,想象自己睡在大床上。 而寒冷的池水存在感实在太强,时不时提醒他眼下所处的现状,根本不容他沉浸在幻想中。 回想刚刚毒发时的凶猛感受,他就忍不住替自己感到一丝忧伤。 再想到按照原文自己本不该遭此一劫,他又有些悲愤,将手里的点心狠狠咬上一口。 甜腻芳香的糕点在嘴里化开,慕朝雪又愉快起来,专心享受起虞问春为他准备的这些食物。 寒池对面,容冽今晚第三次睁开眼,看向那道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慕朝雪吃相乖巧斯文,制造那点动静放在平时可以忽略不计,更何况修行先修心,真正的修心之人处闹市都可让心保持平静。 但是今晚,在这只剩两人共处的子夜时分,那道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制作出来的动静显得尤其突兀。 容冽吐出一口浊气,从那道清瘦颀长的身影收回目光,让自己的心重新归于平静。 只是很快那边的动静又响起来。 容冽再次睁眼,看向那里。 孱弱而漂亮的青年进食时表情很是愉悦满足,可能是因为食物似乎味道颇好。 也有可能是为其准备这些东西的人颇为特殊。 思及此处,容冽手腕轻抬。 下一秒,小桌板上的东西都消失了。 慕朝雪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左右张望,最后转过身来,将目光锁定在容冽身上,眼中逐渐染上狐疑之色。 他问容冽:“是不是你抢我吃的?” 容冽闭眼道:“太吵。” 慕朝雪微微一怔,回想自己吃东西时候发出的动静是否真的有那么吵,嘴上理不直气也壮地反驳道:“哪里吵了,是你自己的心乱了吧!” 随即朝对面伸出手,“还给我!” 容冽看着这只手,不久之前这只手还在无比依赖地抱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现在翻脸比翻书还快。 “不还。” 13、第 13 章 “……” 慕朝雪估算了一下动起手来赢下小师弟的可能性,最后决定还是默默记下这个仇。 他束手无策地傻站了一会儿,坐回台阶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容冽冷淡的嗓音:“等出去后还你。” 慕朝雪哼了一声,支着下巴不理人。 天亮之前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月夜幽兰香气淡下来后,东边泛出青光,四个时辰过去。 慕朝雪上了岸,踩上地面时只感觉这一夜过去后浑身上下都比之前更加疲累。 身上的水渍在岸边鹅卵石上留下一道痕迹,他不管不顾地抓起外衣往竹林外走去,恨不得立刻回去躺倒。 刚走出两步,容冽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岸,刚好拦在他面前。 两人明明都是刚从水里上岸,容冽那身白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干,反观他自己,薄薄的衣服沾着身体,从头到脚地往下淌水。 容冽抬手拦他,掌心从他头顶抚过,一股暖流从头到脚涌过。 和前几天一样,他的小师弟也好心帮他把衣服和头发都弄干。 但是今天他不想道谢。 因为还在记仇中。 慕朝雪抱着一堆衣服,扭头继续往竹林外边走。 容冽在他身后问:“东西不要了?” 慕朝雪的嘴动得比脑子快,飞快地转身开口:“要!” 似乎是因为慕朝雪变脸的速度太快,容冽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一拂袖,刚刚空空如也的小桌板上所有的东西都回到他面前。 慕朝雪恨自己这张嘴,默默将东西收进储物戒。 收好后,见容冽盯着自己手上的储物戒,连忙藏到身后:“这个不许没收了。” 慕朝雪的修为也就能玩玩这种不怎么需要灵力控制的储物戒了,空间不大,也就只能装装零食,别的修士最爱往里面装的法宝灵药什么的他也用不上。 容冽问道:“也是大师兄送的?” “是啊。”他纳闷对方今天居然有闲谈的雅兴,可惜他没这个闲谈的时间,“我很忙的,先走了,回头再说。” 慕朝雪刚走了几步,两腿一软,险些跪倒在鹅卵石上。 容冽像是早就料到,及时伸手扶住。 慕朝雪下意识道谢,还没开口,容冽按照来时那样将他抱起来,往山下走。 慕朝雪把道谢的话憋回去,决定继续记仇。 这个小师弟还算有眼色,不等他开口,就知道主动。 容冽微微低头,离慕朝雪耳边近了一些,低声道:“师兄本就体弱,腿软也很正常。” 慕朝雪愣了一下,狐疑地看向对方,只觉得这听上去不像是安慰,更像是在笑话他连站都站不稳。 他憋了半天,故作淡定地回道:“我有说过不正常吗。反正这是我的腿,我想怎么软就怎么软。” 容冽的脸上似乎有一抹笑意一闪而过。 慕朝雪确认了,这个小师弟果然是在笑话他! 他在心里骂骂咧咧,幽幽地叹道:“真羡慕师弟,修为高,天赋好,门中人人敬仰,不像我,只有这副病弱的残躯,连路都走不好。” 容冽欲言又止地瞧他一眼,停下脚步,认真宽慰道:“你只是体质差了些,若能调理好,未必不能如同常人一般修炼。” 他见容冽讨论这个问题的样子怪认真的,显然是没被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膈应到,只好兴致缺缺地闭上嘴。 往日容冽不会送他这么远,但是今天仿佛是看在他格外腿软无力的份上,将他送到结界的出口以后,又往山脚下走了很长一段路,好心将他一直送到了离开后山的路口。 慕朝雪刚要和他道别,就在路口瞧见一片衣角一闪而过。 再仔细去看,什么都没瞧见。 慕朝雪没看清楚是谁,这条路通往后山禁地,遍布法阵,不小心就会重伤殒命,附近几乎很少有人靠近。 是他眼花了也说不定。 容冽停下来,看向不远处的树丛后,面无表情喊了一声:“华长老。” 慕朝雪循声望去,一道清瘦身影从树后缓缓走出。 是华宜书华长老。 华长老一向深居简出,无事不出医阁,今日游走在后山附近,叫慕朝雪也有些意外。 华宜书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诧异,然后冲两人笑道:“你二人怎么在此处?” 容冽答道:“师兄疲累,我送他回去。” 慕朝雪好奇地瞧向华长老。 华宜书像是知道慕朝雪关心的是什么问题,解释道:“我来这边为柳姑娘寻一株灵草,没想到会碰上两位师侄。” 清瘦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 后山周边灵气充沛,确实生长着一些灵芝草药,常年受天地日月精华滋养。 慕朝雪瞧了瞧容冽,又问华长老:“对了,我还不知道,柳姑娘的身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文中没提,应该不是什么影响剧情的大事。 听到慕朝雪再次提起柳倾绝,容冽微微蹙了下眉。 慕朝雪没看懂师弟这个表情背后的意思。 华宜书的目光从容冽脸上掠过,不紧不慢开口:“你说柳姑娘啊,她没有修炼天分,偏又有些感兴趣,于是听信那些江湖术士胡编乱造出来的修炼方法,结果出了些岔子。” 慕朝雪半信半疑。 柳倾绝都能从容冽手底下逃脱,不是个挺厉害的邪修吗,怎么会轻信江湖术士。 慕朝雪装作并不知情,神色担忧:“她怎么这么不小心。” 华长老又笑起来:“师侄不必过分担心,有我出手,你这位未婚妻已经没有大碍,等摘到缺的那株灵草,就可以痊愈了。” 慕朝雪盯着这张的笑脸瞧了半天,华长老的确脾气温柔待人和善,但是今天这笑容却让他莫名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恍惚间以为站在这里与他说话的是柳倾绝。 明明二人的长相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华宜书要去找灵草,没有久留,匆匆告别后沿着山脚外围往其他方向去了。 容冽也继续和慕朝雪往前走。 走到半路,慕朝雪压低声音问:“师弟,你有没有觉得华长老今天看起来有点怪?” 容冽垂眼意味深长地看他,“师兄在担心柳姑娘?” “……” 既然师弟没有瞧出不对劲,那大概就是他自己想多了。 反正只要不影响原书的剧情就行。 他脑袋一歪,又靠着容冽的肩膀昏昏沉沉地打起盹来。 半梦半醒间,耳边传来容冽的说话声:“我会留意的。” 慕朝雪早忘了之前的对话,稀里糊涂应了一声。 等慕朝雪再次悠悠转醒,容冽已经一路把他送回了住处,正把他往榻上放。 他瞌睡得厉害,拜托道:“帮我把床铺得软一点。” 容冽手上动作一顿,然后统统照办。 大师兄不在,小师弟也挺好使的,他趴在榻上,困得东倒西歪,艰难地睁开眼盯着房间那道走动的背影,含糊不清地开口:“多谢师弟。” 最后慕朝雪终于睡上了被铺得又厚又软的床,刚挨到枕头就陷入酣睡,连师弟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不知道睡了多久,脸颊上传来似有若无的痒意,好像有虫子从脸上爬过去,接着连脖子上也感觉到异样。 扰人清梦,实在可恨。 慕朝雪不耐烦地伸手挥开。谁想到根本不起任何效果。 反复折腾几次后,他不得不一脸烦扰地睁开眼睛。 眼前出现一张明艳的脸,眉目深邃,透出一种雌雄莫辨的美。 柳家“大小姐”一袭红衣,裙摆随意地铺开在地板上,靠坐在他的床边,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柳倾绝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正捏着着他的一缕头发,在他的脸颊和脖子上百无聊赖地轻轻拨弄着。 见到慕朝雪醒来,柳倾绝脸上笑意更深,感慨道:“阿雪睡觉的样子总是这般可爱。” 慕朝雪揉着眼睛,懵懵懂懂地坐起身来,咕哝着:“你怎么来了?” 柳倾绝探出上半身,凑得更近些,伸出指尖,去碰他的脸颊,目光游走在他身上。 他不明所以地回视对方那双放肆的眼睛。 柳倾绝不急不缓地开口,带着一如既往地戏谑口吻:“我为何不能来?等我和阿雪成婚,我不仅会陪在阿雪身边,还要和阿雪同床共枕。” 慕朝雪拧着眉,逐渐清醒,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坚定摇头:“我不信。” 明明很快就要退婚。 柳倾绝起身,弯腰靠近,双手撑在他的身体两侧,将他困在床边,“那不如先试试?” 他又糊涂起来,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越凑越近的脸,疑问道:“怎么试啊?” 不是男扮女装吗,真会开玩笑,也不怕暴露。 柳倾绝伸手摸到他腰间系着的衣带,作势要解开。 慕朝雪一把抓住腰上的那只手。 柳倾绝的动作停下,流露出委屈神色:“怎么了?阿雪不会,我来教你不好吗?” 慕朝雪见他如此“柔弱”,一副毫无还手之力的姿态,玩心上来,又伸手推了一把。 柳倾绝果然随着他推人的动作,歪倒在床上。 慕朝雪信心大增,故意恐吓:“你再这样故意戏弄我,我就真脱你衣服了。” 让你秘密暴露,再也当不了这个“大小姐”。 柳倾绝靠在床头,姿态放松,望着他,但笑不语。 没有流露出任何受到威胁的意思。 慕朝雪一时失算,闷闷放开对方,饶过床头,自顾自下床。 他心里想着,幸好过不了两天就能退婚了,这婚还是早点退了好,柳倾绝这人怪怪的,隐藏的秘密不少,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说不定会有什么麻烦事。 最重要的是,柳倾绝已经不是第一次打扰他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