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少爷的漂亮小可爱后,他摊牌了!》 01-20 第1章 我并非下等 寒凉湿气顺着地板一点点蔓延开,浸透身体,而周围漆黑如墨望不见底。 被铁拷禁锢手脚的男人侧头张望,眼前是块半透光的黑色帘幕,有暖黄色的灯光透过来,可依旧驱散不了他心底的恐惧。 摇春秀场绝非面上看去歌舞升平,自冯系军阀战败起就落入梅家掌控中,成了资本家彰显尊贵明争暗斗的场所,亦是人间炼狱。 而他,许汐白,则是今晚最具瞩目的拍卖品,标价三十万。 他没有衣物裹身,纤细身形一览无遗,白皙手腕被勒出乌青和血痕,冷得发抖。 那群昔日里一口一句“许公子”的奸邪商贩根本没对他手下留情,见他对试图抚摸背脊的大老板啐口水,扬鞭就狠狠抽打,次次甩得震耳欲聋,疼到肉里。 被关进货笼前,他亲眼看着冯家公子被几个油腻老男人抓在手里,推搡不开,被迫撬开嘴激烈亲吻…… 许汐白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涩液体一并吐了出来。 最开始他逃了几次,用肩膀撞开梅家的打手,却因骨折过的小腿绵软无力又被抓了回来。 那次他被梅廷英重扇耳光,横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晕倒前,梅廷英将手指插进他顺滑的乌发里,猥琐地戏笑道:“许汐白,别怪我梅廷英不念旧情,要怪就怪你父亲站错队,输的一败涂地,没有人能救得了你。” 是,他输的很彻底。 模糊的画面走马而过,许汐白仿佛看见了身着洁净明朗白衬衫的封鹤,眸光温柔,好似见过他的人都会沦陷在那纤尘不染又雅致的气质中。 他与封鹤自幼一同长大,两人在学堂里同出同入,踏过青春期,父母互为交好。封鹤的脸上好像一直带着笑意,眉毛浓密,笑容阳光帅气,身姿也是那样挺拔。 左耳的银色钻石耳钉尤为亮眼,那是封鹤还未去军校前两人一起买的,许汐白这样一个怕疼的人破天荒地打了耳洞,就为了戴上对方送的生辰礼物。 即便后来送的人自己不戴了,他也从未取下过。 他是那样爱着他,在他心里永远鹤骨松姿的男人。 而今,封鹤要娶陆系军阀的千金,不愿替他偿还欠下的千万债务。 许汐白承认自己有些贪婪,也有自欺欺人的成分,才会在发觉昔日亲密好友写给千金情书后,默默将那几页纸塞回抽屉。 那时许家还未没落,作为与冯上将合作最为密切的富商大贾,被全城百姓视为配金戴紫的香饽饽。 许禄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捧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 只要是他看上的珍品无论价格多昂贵,定会纳入囊中,他所到之处,皆是赞誉满堂不可向迩。 给他打下的标签,还不足买下家中的藏酒,可现在却成了压在他心口无法言说的痛。 父亲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入狱,后母携巨款逃离海外,许家上上下下被这突如其来的横祸打得七零八落。 昔年繁盛日,花下人如海。 许汐白想来想去,只能艰难叹出句苍白的“世事难料”。 秀场总是笑意盈盈,不信眼泪。 买的人出手大方,卖的人多为阴霾遮天,乞求遇到个好主苟延残喘,幸运的能确保身体完好无缺。 若是碰见什么癖好怪异的老板,要求断手断腿或是割舌毒哑也是常事,毕竟命在钱跟前,显得不值一提。 摇铃声清脆,悠扬入耳。 梅廷英那尖锐的声线自主会场传来:“……恭喜张老板竞拍成功,成交价三百五十万!” 少年的哭声刚响起,就被一掌扇回去,梅廷英撸起袖子捏着冯越的下颚威胁道:“哭什么,三百五十万,算老子能给你卖出最好的价钱了!” 冯家出事时这小公子还没成年,好不容易等到能出货的年龄,梅老板立即安排卖家将其转了出去。 说句实在的,冯越在这批“货”里只算中规中矩,瘦弱胆怯,姿色平平,要不是梅廷英有点人脉还愁亏了这半年的粮食费。 而许汐白不同,但凡见过他相貌的大老板都对今晚的拍卖会蠢蠢欲动。 细长的弯眉如月,鼻梁高挑精致,明亮如镜的蓝眸时常闪烁傲视万物的光彩,嘴唇形状像是勾画出来的工艺品,这些五官凑在一张鹅蛋脸上,组成近乎完美的相貌。 和洋人成婚的富豪不算少数,但能生出这般巧夺天工的后代的,许禄可谓出了名。 梅老板为了应景,还给许汐白准备了一身月光白的修身旗袍,做工精雕细琢,镶嵌昂贵珠宝,包裹着他纤细又不显阴气的身材。 此时,许汐白被逼着换上那身“卖身服”,忍着胃痛从地上爬起来。 “呵,许公子果然气度不凡,真像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小娘子。” 梅老板的话就如同他脸上阴邪的表情,句句充满讽刺意味。 平日里许汐白最迷人心窍的一点,除了他的长相,就是那双清冷到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 说是目中无人,更确切的描述应该是被金钱养出来的高贵气质。 他的皮肤在一道至美光线下犹如雪山上盛开的白莲花,伤痕成了鲜红色的绸带,将其点缀,令人移不开视线,沉浸在那种破碎感与极致的美艳中。 “记得嘴巴甜一点,能要到个好价钱。” 梅老板替许汐白整理好裙摆,抚平秀发。 按理来说,厌恶被女性化装扮又性格高傲的许汐白,被梅老板这番调戏肯定要骂上几句,可这会儿他却像在沉思,毫无反应。 学乖了。 梅廷英暗自窃喜,最难搞的公子哥终于在沉痛的命运压迫下低下头颅,现在应该能够收起性子,好好为他赚上一笔。 “许汐白,到你了。” 梅老板见那人不动,又催了句。 男人的眼眸从涣散转为清澈,接着,瞳孔收缩。 “……我勒个去!这是什么鸡毛打扮啊?!” “鸡……鸡毛?”梅廷英以为是自己年纪大耳朵背,不敢相信身旁的绝美公子哥能说出这种粗鄙之言。 许汐白拽了拽旗袍上用来点缀的钻石,两眼瞪大:“哇靠,居然是红宝石,好奢华诶~” 短暂的惊讶后,男人像是瞬间接受了一切,神色喜悦地欣赏起衣着,掩面轻笑起来。 只听到他凑过来问了句:“你,你叫什么啊?” “我……”梅老板眉毛紧蹙,“我是梅廷英,养你这一个月的活菩萨!” 许汐白眼睛弯起,眨了眨,朝着梅廷英鞠躬道谢,调子轻快甜腻:“那谢谢你呀梅老板,我明明记得你是个大坏蛋来着……” 还没等梅老板消化完许汐白唐突的话,就看着男人擅自推开红绒幕布,光着脚走出去。 梅廷英惊愕地看向手下:“他,他是被你们吓傻了吗?” “老板,我们都知道他是今晚的重头戏,只敢轻轻的打,没有恐吓!” “那他……”梅廷英转头,发现早已走向主会场的人,急忙跟在后面小声喊着:“哎,鞋子啊,你还没穿鞋!” 没有摇铃入场,灯光也暗着,台上就突然冒出位光着脚的美貌男人,纵使各位商界大亨见过大世面,也忍不住喧哗和声。 “哎哎,瞧台上那个,是不是许公子?” “那双腿还有脸蛋,是他!许汐白!” “看样子今晚的重头戏真的是他,真漂亮啊!” 人头攒动,咿咿呀呀各说各的,许汐白什么也听不见。 只是从每个人脸上各怀鬼胎的表情中猜到,这秀场应该不是什么慈善捐款活动或是公司年会。 但难得穿着如此昂贵的华服露面,许汐白亦不想糟蹋,他挑了块干净的地方落脚,两只嫩白的脚丫上还涂了透明指甲油,脚腕上的银铃一步一响。 拍卖人一抬头,发现许汐白已经上台,愣了两秒,敲下拍卖锤控制现场秩序。 “各位老板,请保持安静。下面将进行今晚最后一场拍卖,起拍价……” “我出一百万!” 没等拍卖人说完,后排就站起个中年男人,猴急似的将三十万抬升到一百万。 “一百……万?”许汐白默默念叨着,这是他印象里的人民币吗? 见拍卖人旁边还站着位年轻女士,他挪步过去轻声问:“小姐,请问这些人在拍什么,是我吗?” 被问的女士表情僵硬,她只见过在台上偷偷啜泣的背债人,就没见过一脸微笑礼貌询问拍卖意图的古怪家伙。 还是那位远近闻名的许公子。 但她还是快速回复:“是的。” 许汐白的脑袋飞速运转,环顾四周的场景,再加上残存的记忆,他继续问:“那买我的人需要我做什么啊?” 对着如此纯真无邪的疑问,助手侧过脸沉声说道:“买了你,自然是当男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吃住都管?” “是的。” 听上去,十分不错。 台上的人聊着,台下已经吵作一团。 有人嚷嚷着:“没有敲锤吴老板你瞎喊什么啊!张口一百万,这拍的可是男j!” “就是啊,你把下等货拍这么高,后面的人怎么加?” 喊声洪亮,这次许汐白切切实实听进耳朵里。 他嘴唇不自觉微撅,向前走了几句,叉腰抱怨道:“干嘛呀,说我下等,我才不下等呢!” 许是觉着说话语气有些冲,他抿唇莞尔一笑:“老板们,你们再多加加价,我才愿意跟你们其中一位回家~” 第2章 你是我买来的狗 以周楠桐作为笔名出道,已是第四个年头。按照小助理的话说,也快到每个当红作家的瓶颈期,何况他还是个弯的不能再弯却毫无恋爱经验的Gay。 《白鹤笼》凭借塑造立体丰富的人物形象和复杂的故事背景,在同期纯爱小说中脱颖而出,男主许汐白与男一封鹤的感情纠葛也一度成为热议话题。 可最近,他被一篇痛斥作者没有心的热帖搞垮心态,只因发帖人对作品解读透彻,字字诛心,开头就撂下狠话:这作者铁定母胎单身!才能写出这么渣的攻! “渣?我的小鹤鹤明明是汐白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根本不渣嘛!”周楠桐嘟囔着嘴,对着小助理抠手指。 “读者骂也是另一种热度,桐桐大大别伤心。” “可是……这个人也骂的太难听了……” 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愤怒,就像是男二的自我旁白。 男二……肖钰…… 唰—— 蒙头的布袋被掀开,许汐白睡眼惺忪,茫然地看向正对面表情严肃的男人。 他被捆绑住塞进老爷车后座时的惊慌也就持续了十几分钟,伴随车辆平稳行驶,他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酣睡一路。 这时对视上男人不带表情的冰眸子,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噙着困倦感柔柔地问:“先生,是你买了我嘛……” 肖钰想过无数次与许汐白的重逢,被秀场欺辱折磨一番又换上魅惑男人的下贱衣裙,那张冰洁高傲的脸上一定充满痛苦与绝望。 他已经想好了该怎样就着这份惊恐的情绪,将对方的命攥在手心里,死死碾轧、践踏,像对待弱小无助的蝼蚁。 可那人一探出头,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阴冷潮湿感,略显不适的甩头,朝着他靠近了点。 天气灰蒙蒙一片,小雨淅淅沥沥,雨势逐渐增大。 许汐白很快被淋湿,衣服布料浸水裹在身上冷彻入骨。 肖钰没有过多犹豫,用拇指与食指用力扣住许汐白的下颌,蔑视地看着他:“你是我买来的狗。” 买这只狗比预期多花很大笔钱,其中大部分都是许汐白没皮没脸吆喝来的,老板们也在他一声声甜美的笑声中迷失自我,等邵管家火急火燎赶到时,价格已经飙升至八百万。 按照秀场历年来的规则,成交价最多不会超过起拍价的二十倍,毕竟百花争艳迷人眼,谁会愿意花买栋洋楼别墅的价钱去买男眷。 意识到自己误入小说中的懵圈作者还算反应机智,他最懂秀场的规则,所以从一开始就故意扰乱竞拍秩序,想着让价格失控便无人敢拍,最好起个口舌之争愈演愈烈厮打起来,还他自由身。 谁知道,有人花了一千万把他买下来,即刻套上项圈托运进豪车里。 邵管家默默站在边上撑伞,而许汐白被男人掐得喘不上气,双手锁在身后,面红粗喘,眼底渐渐蓄满泪光,他唇瓣快要滴出血,难受得说:“……先先生……疼……” “别叫我先生,我是肖钰。” 男人脸上被阴暗笼罩,牙床暗自用力,表面还维持着看似平静的淡笑。 一个淡淡道出的名字却让许汐白后背发冷,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落入变态追求者的手中。 为了衬托封鹤的柔情,特意描画出性格阴鹜,爱而不得变得暴戾、喜怒无常的男二,就伫立在他面前。 真是前世因今生果,被自己坑惨了! 皮制脖套的另一端连着铁链,重物垂吊落地,他身上那件合身旗袍被揉搓皱,腿间春色低头便能看见。 肖钰粗暴地拍了拍许汐白的脸颊,将他的唇彩搓开,居高临下地望着:“看到你这么卑贱的样子,我心情很愉悦。” 指腹摩挲过的粗糙感,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与军校毕业后退军从商的封鹤不同,肖钰借助家势成了少将。 许汐白的印象里与肖钰只有过两面亲密接触,一次是当面退婚,另一次便是今日。 肖钰追求许汐白也只因和朋友间的一个赌,传言许家公子不喜女色,又偏爱与生意场上的聪明人打交道,若是家境够优越,能替许家糖盐生意开辟新路,说不定就能娶回家当老婆。 有钱人彰显财气的方式除了找十几个姨太太,还有一种,就是养男眷。 能拿下许汐白,估计能在全城吹嘘三天三夜。 以许汐白的高傲劲儿也许不愿意当男眷,狐朋狗友都调侃肖钰:“肖公子你也别当真,都是玩笑话,许汐白谁也追不上,他啊能看得上的只有天上的神仙。” 可肖钰选择上门提亲,礼金厚重到无法想象。 人们都觉得肖公子太想赢,想赢到疯癫。 邵管家杵在旁进退两难,他想不明白自家公子为何突然下命令闯入拍卖现场,白白浪费一千万买回来恨之入骨的许汐白,现在又攥着人家的细脖子恨不得捏断。 “咳咳……咳……不……” 许汐白浑身瘫软,可怜兮兮地望着肖钰,双膝屈着两腿难受得蠕动。 就在氧气完全被剥夺的前一秒,肖钰松开手,朝向仰面喘息的许汐白冷笑道:“不能让你死,我会一点一点折磨你。” 届时邵管家微微松口气,今晚的拍卖现场大佬云集,报社记者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许汐白被拖进肖家的车里,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捡回半条命的许汐白躺在地上抽噎,他被肖钰的威胁吓到,胃部狠狠抽痛起来,又饿又怕。 不是说好了买回来管吃管住,这暴徒上来就动手掐脖子,活该不喜欢你! “邵管家,把他关进柴房。” 挽起衣袖,肖钰将额前刘海向后抓起,冷漠地睨了眼地上的人。 仆人听从管家指示,抓住许汐白的四肢,像扛牲口般抬起,转头扔进又冷又脏的漆黑屋子。 许汐白就在整夜的暴雨声中又挨饿一晚,他也哭嚎了一晚,负责看守的仆人听得最清楚,屋内接二连三的可怜哭腔——“大变态!太坏了!太坏了呜呜……” 次日清晨,许汐白虚弱的睁开眼皮,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说是食物,不如说像是牲畜饲料,乌黑一团糊状物里夹杂着几粒谷糠。 他拖动笨重的铁链爬过去,低头嗅了嗅,立刻干呕不止。 原本白嫩的脸蛋上布满灰尘泥土,两条纤细的手臂上到处是沙砾木屑扎破的痕迹,他眼神清亮,尝试向前来送饭的仆人求情:“大哥,拜托你……能不能给我口饭吃,能入口的那种~” 他身上的旗袍早已破烂不堪,腰线露在外面,双腿打开,就连一向做事谨慎的男仆也忍不住朝着下方看,脸色羞红。 可肖少爷吩咐过,任何人不允许与柴房里的男眷说话,也不可援助。 想到这,男仆对少爷恐惧至极的情绪油然而生,连连后退。 “大哥!帮帮我吧……” 饿出金星的许汐白顾不上形象,一把抓住男仆的裤脚,谁知失去重心扑通趴在地上。 鼻头撞到木柴发酸,眼泪呼得涌上来,他捂着鼻子委屈地抱成一团。 “你们太坏了!我要吃饭!———” 见男仆不回应,他扶着墙缓缓站起身,抹泪喊叫:“肖钰!——我要吃饭!——” 越想越委屈,许汐白泪眼婆娑,豆大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啪啪往下砸,眼睛红肿惹人怜。 “别别……别哭啊……”男仆的魂儿都要被面前的祖宗吓出天际,这个点鸡刚打鸣,肖少爷还在睡觉。 “肖钰!呜呜……肖……” 咚的一声,柴房的门被踹开,门栓肉眼可见甩过一圈,飞到草垛里。 被吵醒大为不悦的男人出现在眼前,将男仆踹翻在地,顺手拿起挂在墙上的细长铁链,朝着违背命令的人狠狠甩去。 仅仅两下,男仆惨叫出声,捂着腿趴在地上痛苦呻吟。 许汐白的脸变得苍白,眼眸颤栗,他的哭泣声戛然而止,如同过电般抽搐。 居然真的把这暴徒给喊过来了。 “为了吃饭,就张开腿诱惑下人。”肖钰一进门就看到许汐白露出的半截屁股,却是谈不上什么清白。 铁鞭扬起落下,打在他毫无保护的腰上,剧痛过后背上又挨了一下。 “啊!疼……疼………” 眼泪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许汐白的嘴唇咬出血,蜷缩在角落里捂着被鞭打过的部位,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就是让你疼。” 肖钰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他踢翻地上的食碗,粥倾洒到处都是。 “许汐白你可知一般人家彩礼都是多少?” 男人低沉的声线像是浸了砒霜,从他的天灵盖滚过。 许汐白胸膛上下起伏,拳头紧紧攥住衣领,艰难摇头。 “几十块,几百块,大户人家也不过是万元,而我给了你金银财宝房产地契,价值一千万。” 肖钰抬起皮靴,踩在许汐白满是灰尘与泪痕的脸上,戏谑地说:“既然当初你不愿做我老婆,那就老老实实当条狗。” “……呜……嗯。” “滚出去。” 还未发泄完情绪的肖少爷呵斥地上的男仆。 等他转身再看向许汐白时,才发现对方已昏死过去。 第3章 洗干净你所有,成为我所有 许汐白的喃喃声有些沙哑,他破烂的旗袍沾满血污,抽痕在皮肤上铺开。 头低垂至胸前,虽看不到吸纳血水的衣袖隆起,却能清晰嗅到浓重的铁锈味。 那全是被暴怒之下失去理智的肖钰打的,他知道许汐白怕疼,白嫩的肌肤上也容易留下伤痕。 可呓语间提到的“鹤哥哥”如同针扎芒刺,让肖钰藏不住眼中嫉妒,下手狠辣,鞭鞭深入肉里。 许汐白只有那张漂亮脸蛋还干净着,肖钰抬手轻抚过那从眼角滑落的细细泪水,沉默着将手指凑到唇边,吮进去。 不知为何,面前的人眼神不似当年那般冰冷,也褪去坚硬外壳,疼时声泪俱下,紧紧环抱着自己颤抖的身子。 原来你也会惧怕,发出类似幼兽的低鸣。 早知如此,那早就该用棍棒敲开你那张蛮硬的嘴,让你向我求饶! 盐粒化在水里,皮鞭浸泡在其中吸收足水分,就能增加韧性和钝感,那种刑法是肖钰在军校里学的,学以致用。 “拿水泼醒。” 肖钰命令仆人提来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凉刺骨,径直狠泼上去。 那水浇了浑身,一部分涌进鼻腔里,许汐白昏沉的意识一下惊醒。 他牙齿发颤,用嘴唇挤出凉水低声哀求:“……肖……肖爷,可以让我睡一会儿吗……” 许汐白心里发怵,暗自想这个大变态! 不给饭吃还乱打人就算了,接二连三强迫他从昏睡中清醒过来,迟早要被折磨死! 既然他已经落到肖钰手里落地成盒,与其逃避事实,不如想办法稳定对方的情绪,就顺着他来。 “肖爷我不逃,求你别再用刑了……” 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哪受过这种罪,刚被卖到秀场时梅老板只是表面上罚他,没出货前不舍得对他用刑,就是希望他能够认清事实,最好联系上封鹤来赎,他也好卖个人情。 谁知到闯入大院里的是辆镶银标的老爷车,邵管家是这沪城里的熟面孔,代表了肖少府的半张脸面。 梅老板不敢放肆,计划好的事也烂在肚子里,眼睁睁看着许汐白被抬上车,屁都不敢放。 而今落到肖钰手里,许汐白只恨没在秀场里巴结上大官人,刚从臭水沟里被捞出来,就掉进万劫不复的地狱。 他想活。 他还想着封鹤的消息,听闻陆家大小姐原定与封家联姻,可封鹤在军校生比武时不幸摔伤了腿,又遇到家族变故没能好生静养,留下病根,索性就离开军校继承家族产业。 不过陆啸司令心念着授予上将军衔,更看重女婿在军团里的地位,封鹤这一退让陆司令犹豫了,转而盯上正值年少一表人材的肖钰。 若是能让肖钰将陆小姐娶进门,那封鹤岂不是可以脱身? 许汐白必须哄好面前暴怒的男人,为了此生幸福,能与封鹤白头偕老。 他抹去血水,露出澄澈的眸子看向肖钰:“肖爷买下我,小生感激不尽,无以回报愿意当牛做马……” 肖钰嗤了声:“我府邸最不缺的就是下人,你觉得我为何要买你。” 许汐白怯怯地抬眸:“……那肯定是当……当男眷,服侍爷…” “好,既然你听得懂话,那我也不兜圈子,从今往后你只能永远留在这,你的主子是我,你的家是肖府!” 肖钰欲抬手翻出衣领,许汐白以为那人要打他,脖子后缩颤颤巍巍地闭上眼睛。 他强忍着眼泪,可还是滑落下来,凝结在苍白且涂有脂粉的脸上,留下几道薄印。 “不许哭!——” 肖钰怒斥,用命令的口吻说:“以后见着我必须笑,梅庭英难道没教你如何服侍男人?” 他紧咬着下唇,声音抖颤,半天才说出一句:“没有……我进去不到一个月,就遇到拍卖活动被爷买了。” 提到拍卖活动,肖钰手指攥成拳,他自劝着无需为这种贱人动怒,可还是不怎么冷静。 “我可是听说你在台上欣喜万分,向大老板要高价,把自己卖出去。” 泪痕顺着脸颊慢慢流淌,许汐白抽噎道:“我家父欠了好多钱……反正都是卖,不卖出好价钱他就要在监狱里被毒打……父亲年事已高又注重颜面,他肯定会寻死的。” “他的罚金和债务我已经还了,但他可没向我问起过你。” 许汐白肯定是不信的,许禄被抓后一直想方设法联系到儿子的下落,祈求曾经的好友和战友护儿子周全,可乱世当头,谁又敢插手许家的事。 苦求无过,许禄在狱里痛不欲生。 只有一种可能,他父亲心里感知到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肖钰敢管,也管得了,便不再多言。 肖钰为了刺激他故意说:“你父亲苟活下来便不要你了,他找的那些酒囊饭袋之人大难临头各自飞,你又自命清高没什么好友,哦,还有封鹤……” 许汐白的小腿骨被男人狠狠踩着,碾了碾:“封鹤这会儿应该还在邀请陆家小姐品茶赏花,顾不上你。” “他是没办法,父命难为……” “啪!——” 话没说完,就被肖钰一掌抡下制止住。 “父命难为呵呵,你可真会为自己的清高找借口,他就是不要你了而已。” 肖钰的大手沿着许汐白的白颈一直向上,手指包裹着耳廓,许汐白根本猜不透这人接下来要做什么,内心极度惶恐。 脸颊上的掌印几乎能盖的住他半张脸,猩红刺眼。 “这是封鹤赠予你的……定情信物?” 男人的语调里夹带着浓浓讽刺,抚摸着耳垂上那颗钻石耳钉。 “呵,挺显眼,但可惜级别不如他赠予陆绮珊的十分之一,就是个劣质品。” 肖钰的手指动了动,邵管家好似预料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眸子一紧。 许汐白惨叫一声,眼里闪着刺痛的光。 他瞪大眼睛,只能任由肖钰将那耳钉生扯下来,薄软的耳垂经不起暴力摧残,血糊糊一片,留下道骇人的缺口。 这人疯了!疯子! 好痛…… 许汐白像筛糠似的抖着,嘴唇咬出血。 肖钰不准他哭,但凡哭出声,也许下一个被卸下来的就是眼睛、鼻子…… “这些封鹤的标记,最好都清理干净,我最不喜欢养的狗向别的人点头哈腰。” 肖钰将沾满血还黏连着肉沫的耳钉随手丢出门外,手在许汐白的衣服上蹭了下,挑眉道:“另一边,还需要我取掉吗?” “不用了……肖爷,我自己取。” 他红着眼眶,伸手取掉剩下的那枚,乖巧地递给肖钰。 “可以了吗……” 铁链拴着他的手腕,随着动作发出摩擦声。 肖钰居高临下地打量他,话语粗鄙:“封鹤可还在你的贱骨头上留下什么别的?” “没有了!我和封鹤只是儿时要好的朋友,没有别的!” 遇到疯狗,他能想到的就是撇清与封鹤的关系,不再继续刺激肖钰发疯。 “他没碰过你?怎么可能。” 许汐白绷不住痛哭出声:“呜呜……真的没有,肖爷我还是个处子,真的没有骗你!呜呜……” 他越哭越难以控制,浑身发抖:“你不让我哭,呜呜……可是我疼……我也是肉做的,我也不想哭……别再打我了!” 许汐白的这副模样着实令人心疼,邵管家侧过脸不忍心看,他怕看久了会犯浑,替他去给肖少爷求情。 没碰过。 肖钰闷声不语,思索着许汐白这话有几分可信。 为了封鹤不惜惹怒肖家,驳他肖钰的颜面,如此情真意切,怎么会不急着与对方亲热? 肖钰最恨有人骗他,即便是为了活命和不遭皮肉之苦而胡乱搪塞也不行! “许汐白,你真以为我没试过男人?” 许汐白一愣,他确定男二确实没有和男眷的感情戏份,可这话从何而来? 诈他? “肖爷我自知没有话语权,你要是不信百般羞辱我,那还不如把我杀了……呜呜……我就是处子身……就算是挖我眼睛我也不认!” 肖钰沉默,他好像没说过要挖这人眼睛。 “我要验验。” 许汐白的哭声渐小,柔声问:“验什么……” 肖钰冷笑道:“验你的处子身。若是你敢骗我,那就直接拖出去喂院子里的恶犬。” 军阀世家大多喜欢养奇宠,陆啸就是出了名的毒蛇爱好者,重金买下一座庄园雇人养蛇,越毒的蛇花纹越艳丽。 许汐白被绑进肖府后就见到过院里那两条拴着的黑犬,皮毛油光发亮,腿上的腱子肉结实,獠牙露在外面,不断流涎,而他平生最怕的就是狗。 少年时期他与封鹤经常去封鹤的叔伯家里玩耍,家中养了只体型袖珍的京巴犬,浑身雪白,头上扎着小辫子,他看那狗可爱伸手就摸,谁知道被撕下来块肉,现在虎口处还有疤。 “不……不喂狗……你要验就验吧!” 许汐白扑通跪下,往肖钰的脚边爬了几寸,昂头可怜兮兮地求着:“肖爷,随便你验!” 肖钰狐疑道:“我说的你真的听懂了?” 怎么这人脸色突然放晴,跟被救似的。 许汐白心里默念,狗坏,人也坏,但肖钰比恶犬好了那么一点点。 他连连点头,扯出笑容:“嗯嗯,我听懂了。肖爷要验处子身,验吧!” 第4章 到我满意为止 左耳包扎上纱布前,许汐白从镜中看了眼缝合处干涸的血痂,医生的技术精湛,撕裂处被处理得严丝合缝。 他接过邵管家递来的黑色棉质衬衫和长裤,温顺地道了声:“谢谢您。” 邵管家将硫磺皂摆在浴池边上,退步掩上帘布,叮嘱他:“洗干净些,抽屉里有马油香膏……伤口莫要沾水。” 许汐白能听出来在自己道谢后,邵管家有些惊讶,语气也变得平和,自相矛盾地立在外面,终究还是将那句关切表述出口。 肖府上上下下的佣仆管家都行事谨慎,避讳与他对视,多半也是怕惹怒肖钰。 他嗓音嘶哑,这几日把前半生的所有眼泪都用在了“要饭”上,顿顿吃糠菜,夜里裹着一床轻薄旧毛毯,上面依稀残留狗尿的骚气,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肖钰不让他哭,他偏要哭。 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人也不得安宁,夜里起身站在窗外怒视着他,不得已让仆人端了碗热面条进去。 可昨夜,肖钰房间内的灯一直是灭的,今早也没望见那身军大衣。 晌午时分,准时有人来送饭。 之前被他连累的男仆换成了个手脚勤快的丫头,新人入府还没摸清楚规矩,性子也胆大些,悄声和他聊了几句。 “许公子,今天还是热面条,加了颗蛋。” 许汐白一听有赠品,鼻头酸涩抽了抽,默默端起热气腾腾的面条吃着。 他见肖钰不在偷偷问:“姑娘,肖爷他不在府内吗?” 万晴举家搬到沪城时,父母农村出身又不懂城里人的喜好,卖过风筝和鞋垫,都维持不了生计,最后还是去了许氏糖铺找了份差事。 她望着狼吞虎咽过后疲软倦怠的许汐白,犹豫着说:“……许公子,我听徐婆说肖少爷今天回老宅,好像要见陆家小姐。你就听听……可别往外说……” 许汐白点头,之后又摇摇头:“不说,放心吧。” 肖钰去见陆绮珊无非就是谈论婚事,以陆司令的名望,敢问沪城谁人不想与之合作,在政商届内婚姻一直就是稳固地位的手段。 他稍稍松了口气,觉得再忍忍也许就会有转机。 陆绮珊肯定不能忍耐肖钰在外面朝三暮四,不仅是他这个被关起来的,还有外界疯传肖少爷戏弄过的歌妓戏子,都要被好好清算掉。 可他万没想到,略感轻松的心情只维持了半天,邵管家就带人来挟持着他去沐浴。 “啊……为什么……” 他叫嚷好几天没人搭理,怎么今个突然就一群人围着他转。 他惊慌地看了看邵管家,邵管家嘴唇微动下,用理所当然的意思回应道:“是你自己答应的,少爷说今晚就验。” 验,验身。 许汐白强装镇定,内里快要吓得晕过去。 那不就是句搪塞的话,肖钰都对他恨之入骨了,怎么会愿意真的碰他。 这不是恶心别人,也……也恶心他自己吗! 再说了,刚见过陆绮珊当天就要验个男眷的处子身,陆小姐你倒是管管未婚夫啊! 在脏乱环境里蜗居数日,躺进水温适宜的白瓷浴缸里,许汐白不由得脖子后仰。 啊—— 如此惬意,想必是临行前的最后时光。 他用硫磺皂一遍遍擦拭身体,前胸、后背、大腿,还有…… 当手滑落到两腿间,他突然停下,眉毛拧成麻花,委屈地撇嘴自言自语道:“这个变态!他不会……不会找人Q了我吧!” 那些施虐凌辱的常规桥段在他脑海里一一浮现,后背不禁冒出冷汗,拼命地甩甩头,捂脸快要哭出来。 他虽然不排斥与男人亲热,但至少也要把这宝贵的第一次留给两情相悦的青梅竹马,难道真的要被一群暴徒给玷污了! “还不如死了……” 许汐白愤愤地用手拍弄出水花,抱着双膝,身体蜷曲向前。 他冥思苦想片刻,最后还是认清楚了一件事,凭他那双骨折过又没什么肌肉的腿,再怎么跑也越不过肖府的高墙。 肖钰铁了心凌辱他,如同躺在砧板上的鱼肉任凭宰割,他躲不掉。 他捧起水扑面,揉了把脸,眼眶湿红,坐在浴缸里痛哭呜咽:“算了……呜……许汐白啊许汐白我对不起你,我不想被Q,要不就厚着脸皮勾引肖钰去吧。” 客厅里等了快一个小时的邵管家在屋子里左右踱步,他隐约听到浴室内传来男人细弱的哭泣声,暗自叹气。 还是头一次送个大男人进少爷的房间。 许汐白哭得越悲惨,他越无奈,我又不是老鸨,一切都是听从少爷的意思。 你可怪不得我。 “许公子可沐浴好了?少爷已经回府,在正房等你……” 吱呀一声,门自内向外推开。 水雾漫出,换上新衣服的许汐白皮肤透红,细细的刘海盖下来,两瓣粉嫩的唇轻启:“好了。” 他眼中散发出坚定而闪耀的光,看得邵管家发愣,这,这刚才不是还哭着吗? 这会儿也不需要人强行拽着走,自己就迈开步子朝正房走去。 刚洗完热水澡,他感觉身体里的寒气被驱除干净,精神饱满,就连准备好的貂皮外袍也没穿,两条白皙的胳膊露在外面,随着步调甩动。 肖钰的房门外空无一物,不像其他房间外还挂着祈福与求瑞的装饰品,就只有一个黄铜色的门拉环。 他果断拿起,轻叩两声。 男人恹恹的声线响起:“谁。” 变态嫖客还要装无辜! 许汐白五指收紧,蜷攥在腿侧,酝酿了好一阵才唤到:“许……许汐白。” 屋内又响起阵嘈杂声,许汐白听着就觉得那人在准备刑具,恶寒频起,恨不得捅开窗户纸看看里面究竟有多少坏人。 “肖爷……嗯!” 在门拉开之际,许汐白想率先开口讨好肖钰,却被一把拽进昏暗的卧室里,一阵高档胭脂粉味扑面而来。 肖钰习惯高梳起的额发放了下来,黑色眸子深邃,神色冷厉,用单一边的手肘抵着他的前胸,压制在墙边。 “你没有哭着来,可喜可贺。” 光是对上那双令人生畏的眼睛,许汐白已经感到腿软,更别说这么近距离地接触,男人的气息吹拂在鼻尖,他的身子僵硬住。 “……肖爷让我见面时要笑。” 许汐白嘴角艰难扯出个弧度,脸不由得侧向一边,他目光也在搜索着房内的陈设,确定除了肖钰之外再无旁人。 说是卧室,这里更像是储藏室。 所有家具皆以梨花木打造,书架藏书众多,高脚架上摆放着双龙琉璃灯、青瓷釉精工艺藏品、中古挂钟等等,最显眼的还是书桌上横放的几把手枪。 许汐白害怕得收回视线,他怎么会忘肖钰号称军校里的神枪手,子弹飞得总比他的命快。 “怎么不笑了。” 许汐白的喉结上下滑动,抿唇道:“我……我可能是洗完热水澡困……困了……” 肖钰自从老宅回来后就一直呆在房间里组装枪械,他靠这种娱乐方式排解心情,一时间忘记与许汐白的无稽之约。 可许汐白穿着他特意找裁缝匠订做的衣服,用的还是他熟悉的香膏,突然来了兴趣! 一条粗麻绳搭放在椅背上,那是他平时用来审问犯人时惯用的长度,正好绕手四圈半,不过用在许汐白纤细的手腕上可能要多半圈。 他冷着脸,单手握住许汐白交叠的手腕,将人拖拽向雕龙大床上。 “肖爷……” 许汐白刚恢复短暂的自由,想象着又要被捆起来,心脏骤跳,他边躲闪边后退:“不要……” 陷入泄愤欲求中的肖钰,根本听不进去任何求饶,满心想着如何折磨许汐白。 后脑勺猛地摔向床板,幸好后面有枕头垫着。 许汐白仰面,无助地望向正在捆的男人。 眼角沁出滴泪,语速极快:“求求你!不要用强的,我会伺候爷……” 肖钰感受到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在手臂上,暂停下粗暴举动,沉眸道:“能不能闭嘴,不准再哭。” 软的不行那就得硬来,许汐白拿出豁出去的架势,挣脱开肖钰的束缚。 他眼底含着氤氲水气,泪珠点点滴落。 手指颤浮着解开了最上面那颗纽扣,嚅声说:“肖爷,我自己会的。” 凹凸有致的锁骨下,胸口正中间有一颗小巧的红痣。 许汐白在触到男人阴狠的眸光时,眼神缩回,他冷得发抖。 好像整栋府邸里,就肖钰这屋没有供暖,如同冰窟。 他握住肖钰的手,十指交叠着,正好覆盖在那颗红痣上,冰凉的肌肤覆了层看不见的燥感。 肖钰注意到许汐白的唇极力忍耐抖动,但眼神还算真诚。 多年以来,藏在紧闭衣领之下的酮体那般美好,白皙细腻如同工艺品。 “爷还喜欢吗?” 许汐白挂满晶莹水珠的睫毛眨动下,脸颊染上绯红色,被盯的每一刻都像是在挑战他的羞耻心。 那双腿稍稍叉开后,肖钰自下而上审视着,嘴角带着几分残忍薄情:“我没那么容易满足,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再来。”他命令道。 许汐白竭力控制恐惧,服从那人,可他还不够有经验。 肖钰就拿来把上了膛的手枪,摆在其间。 “别乱动,就这样,到我满足为止。” 第5章 用过就丢弃的玩物 房内暗色旖旎,床褥因为重压而向下塌陷,留出纠缠人形。 许汐白的脊椎僵了一瞬,他避开男人似生吞活剥的视线,眼泪挣扎着涌出眼眶,舌头打结。 “……肖……肖爷……有人敲门。” 肖钰的大手扣住他的脖子,将快要滑落的身子拽了上来,弓身手指缠绕于他的发丝间,沿着那颗红痣轻掠向下。 “我有说要结束了吗,贱人。” 肖钰将他捞起,翻转身子拽住系手的麻绳,许汐白感觉后背一凉,不适地动了下。 仆人又轻敲两下,柔和女声透过木门而入:“肖少爷,陆小姐在院内等候着。” 肖钰顽劣轻笑,用粗糙的那部分绳结摩擦着许汐白的后背,回了句:“就说我昨夜醉酒晚起,不见。” 万晴突觉身后有道直逼的视线,她正犹豫着回头,就看见华裘粉饰的陆家大小姐踩着恨天高走向肖钰的卧室间。 她强压下慌张神色,向女人低身道:“陆小姐……肖爷他……他昨夜醉了酒,头疼得厉害,不方便见人。” “不方便?” 陆绮珊尾声勾挑,随手撩动流苏耳饰缓缓晃动莹闪,她眼里的张扬略显直白。 “肖钰不方便见我?笑话!我是他的未婚妻!——” 她神色淡然,嘴唇微抿,双手环抱于胸前注视着那道门。 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愈发明显,她眸底凝着丝不耐烦,整个人透着富家大小姐的高贵气质。 万晴的心快提至嗓子眼儿,连她都能听见从里面传出的怪异声响,怎么拦? 又如何拦得住。 许汐白跪趴在床上,双膝通红,他单薄的后背处留下数道抓痕与月牙状的血口。 男人说好了要验身,也验了,可怎么还要百般羞辱虐待他。 娇生惯养出来的雪肤经不起粗鲁对待,正裂开小嘴仿佛在凄惨地嘶喊,许汐白疼得发颤。 方才他想要讨好肖钰免受些皮肉之苦,殷唇朝男人挺立的鼻梁凑了凑,闷呼道:“肖爷……您温柔些……” 可肖钰顿了秒,侧头避开主动凑过来的亲吻,漆黑的眸子燃烧着怒火:“一个臭男眷还敢邀吻?!……许汐白,你真是拎不清。” 屋内温度燥热,许汐白的心里却像是撒了一捧雪。 他印象里,肖钰虽然性情刚直,又在退婚后遭到名流圈内人的恶意调侃,但总归还是曾经心悦过自己。 怎么就变得如此冷漠,当真一点旧情都不念了吗? 他想要用手挡住脸,却阻隔不了男人在他耳边留下的谩骂,强烈的受辱感让他胸口绞痛坐立难安。 他的轻唤由喉咙深处呜咽滑出:“……肖钰,你变得好可怕……” 身体的痛辱不及心底泛起的层层恶寒要来的强烈,许汐白能够忍下玷污,可经不住自尊被男人一次次踩踏。 积累了二十多年的乐天心态,几乎一瞬间被击溃。 现在男人的未婚妻就站在门外,可肖钰却还要放肆地玩弄羞逗他,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猛地推开肖钰,如同浑身湿透的孤鸟,蜷缩着身体蹲在地上。 脸色苍白,抖颤着唇冒出句话:“……你不配被爱,你就是个魔鬼。” 在肖钰眼里,许汐白自从被他买下带进肖府后,除了偶尔哭闹叫喊,其余时间里一直都表现乖张。 即便是破处子身,许汐白也极力调整呼吸没有死命地叫出来,顶多哀求了句。 可当陆绮珊出现在门外以后,许汐白疯狂地摇着头拒绝,硬嚼下所有声线,不希望被发现在屋内受罚。 或许是因陆绮珊曾与封鹤有过婚事,陆小姐与许汐白属于关系复杂的情敌,他不愿被夺走他心尖肉的女人窥探到如此脆弱的画面。 “许汐白,你会后悔今日胆敢呛我。”肖钰望着他那不断看向门外的胆怯视线,忽然阴冷地笑出来。 “怕她?怕她看见你像丧家犬的模样?……许汐白,呵呵……” 男人径直走向那道门,拔掉门闩,双手拉住门环的那刻,许汐白两眼发直。 这疯子要干嘛啊?!—— 他还光溜溜地蹲在地上,凄惨地扯了点被角裹身,这是要开门修罗场??? “……肖爷不要……不要……” 许汐白声音极弱,拼命晃头。 可他眼里的恐惧,成了男人最好的催|情剂。 肖钰果断地拉开门,正面对上陆绮珊带着埋怨的眼神:“阿钰,你怎么让我等这么久……啊啊!——那是谁啊!!” 女人的尖叫声像是要捅破屋顶。 她视线向内探去的那刻,清楚看到屋内一片狼藉—— 被随意丢弃的破损布料、带血的麻绳、用过后的用品以及无意间撞倒的昂贵花瓶…… 陆绮珊双目猩红,她指着许汐白高声质问:“他、许汐白?!那个花了一千万把他买下来的蠢货竟然是你!” 肖钰语调很淡:“绮珊,你是要在我的奴仆面前骂我吗?” 传闻肖少爷性情古怪,谈笑间可能突然有一事惹到他不愉快,就要大发雷霆。 陆绮珊也是仰仗着家势与傲人姿色,在圈内积赞了不少殷切关注,她是难得能与肖钰势均力敌的名门大小姐。 她量肖钰不敢动她,所以言行随心所欲。 不能违言的是,肖钰在那群纨绔子弟中间光彩耀人,有着野豹一般的狠劲和极为出众的相貌,想来也比有些歪瓜裂枣看着更让人赏心悦目。 要说封家二公子也还不错,气质温煦又心思细腻,可她游走于各式各样的男人里多年,对这种软柿子早已失去兴趣。 而肖钰最吸引她的一点,莫过于她父亲陆啸对他的赞誉,如果能拿下这样一个男人,她便能轻而易举占据家族的最上位,得到父亲的器重。 然而今日之景无异于给她当头一棒! 她恶噙着一双怒目,推开肖钰直冲进屋内,抬手抡过一个弧度。 许汐白的左侧脸颊顿时觉得火辣辣的疼,他被陆小姐奋力的一掌扇得蒙怔。 可更令他寒噤的是,万晴那小姑娘也正站在门外,一脸担忧地瞧着他。 他曾是名门倾野的许家独子,在父亲的三妻四妾诞下的姊妹间,他是最有希望兴振家族的人。 许家虽家大业大,却始终心系沪城穷苦百姓,为万晴这样的家庭创造了无数的高酬岗位,寒冬季节免费送腊肉以及糖盐礼包,至少他心里是无愧的。 可姑娘的怜悯之色深深印在他眸底,令他羞愧难当。 许汐白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缩进角落,被扇红的脸颊上五指印清晰可见,还被女人小指上的精致包甲划破。 陆绮珊怒不可遏地吼道:“肖钰!我默许你浪荡,你也可以管不住下身去招惹些用过就丢弃的玩物……可你不准对他动心思!!——” 肖钰挑眉:“为何?” “你问我?当年你死乞白咧追求许汐白的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得?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肖钰冷笑声:“为何你断定,他不是随时都可以被丢弃的玩物。” 仆人吓得脸色苍白,僵硬在一旁不动。 肖钰的手指弹动下,忽然用食指轻抬起陆绮珊的尖翘下巴,挑笑道:“绮珊你莫要爱惨我,你我才认识不到一年,你就为我吃醋……绝美的一张脸,不适合动怒。” 陆绮珊近距离端详男人的眉眼,被吸引去注意力。 “你……这话什么意思?” 肖钰指了指:“我自出生起就没有得不到的人,想必陆小姐风韵绝代,自然能理解我说的意思。” “他曾拒绝了我,让我在父亲和兄弟面前受辱受骂,你觉得我是那种受了气忍下不报复的人?” 他邪笑鬼魅,手指轻撩过女人的发梢,语调放柔:“好了,我昨夜确实喝了很多酒,所以起床后看到他那股放浪卑贱的劲儿非常恼火,就把他叫入房内教训一番。” “哼,我也觉得你不会再执着于这么个家族落败毫无价值的人,那你买他来准备留到什么时候?” 陆绮珊这人听话有个习惯,通常会捕捉到自己乐意听的那部分,心底的焰气也逐渐消退,不然她真的会想将面前这臭男人掐死。 之前就从封鹤嘴里听到过他的这位好友,貌似孤傲不喜热闹,很少在娱乐场里见到过。 她当时就轻蔑地评价道:“不喜玩乐,就喜欢在中年油腻的投资人里晃荡……装什么。” 从封鹤的只言片语与古怪反应中,陆绮珊猜测到许汐白对她的追求者抱有好感,只是佯装成兄弟情,深埋在心底罢了。 现在,封鹤还在想办法讨好陆啸求得联姻的转机,而肖少爷更是有希望成为她的囊中之物。 许汐白啊许汐白,自诩清高的手下败将而已。 女人的视线从许汐白的脸上剜过,缓缓收起,挽住肖钰的手臂贴靠上去,眼睛弯起:“阿钰,等你玩腻了就把他送走好不好……我认识一家农场主老板,他有大把大把的精力替你教训不听话的奴仆。” 肖钰没有接茬,看了眼万晴,朝后指指:“给他洗漱完,扔回柴房里去。” “……是。” 第6章 肖爷回来了 穿过两道月亮形的拱门,长廊尽头现一豪华洋房,老宅院里松柏常青,比洋人街上任何一处风景都还靓丽。 肖钰常年穿着军官制服,戴一顶黑色毡帽,他轮廓冰硬如刀锋,眼底透漏毫不掩饰的冷漠。 他用巾帕擦拭手背,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唇抿成一条直线,剜向不远处身穿淡紫色旗袍的温婉女人。 那是他父亲肖仲海的五房太太元笙,与他同年进的老宅。 彼时他五岁,还被女人抱在怀里过,家仆们议论说这或许是肖老爷找的最后一任妻了。 元笙够优雅风华,出身为沪城最大的地产世家,现如今正与陆家交往密切,正得肖仲海的青睐。 “钰儿,你愣在那作何,笙妈我多久没看到你啦。” 元笙从一并太太小姐中款款而来,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拂上肖钰的肩关切地问:“钰儿你是又消瘦了吧,眼圈黑浓……” 他眼神一沉,甩开女人的手。 没有说话的欲望,就如同这个家对于他而言就是存留在记忆里的坟冢。 肖钰每次回来,都只是为了祭拜下母亲的灵堂。 肖家老宅的规矩极为森严,又颇为守旧,还延续不少祖上信奉的东西,譬如灵堂结义堂,就连谈生意的场地也得选择风水风向,放着关公老爷的神像镇一镇。 他冷眼经过庭院内客套寒暄着的富家小姐与少爷,在锣鼓鞭炮齐鸣前走入灵堂内。 牌位墙上挂满了陌生的名字,从未见过,也不觉得是亲人,其中有位“肖泊韦”与其他两个肖氏牌位并列摆放,早已落满灰尘。 这位也只会在老管家的闲谈中才会提及的男人是肖仲海的大哥,旁边两个是他的两个孩子,死的时候还未满十八岁。 从摆放的位置与清理程度来看,肖钰能清楚感受到肖家对肖泊韦的轻疏,而他母亲的名字更靠近角落,接近浅白磨损严重的篆字——孙芷瑶。 元笙除了与自己母亲同属妾房以外,再无半点相似之处。 肖钰之母曾工作于洋人街最兴隆的姗雀歌舞厅,孙芷瑶最拿手的莫过于交际舞与吉普赛舞步,袭一身藏青色紧身旗袍,步步生莲,不动声色就能舞进那群洋商心里去。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而色徒,则在所有人投献殷勤之前,将正值芳华的“黑雀”堵在换衣室间傲慢威胁——给我当妾,这间舞厅我就暂且不拆。 威胁意味十足的话,还放在了肖钰与母亲被接回老宅的第一晚。 肖仲海眯眼,命他放养在外的私生子跪在书房里,衿傲霜目充斥血丝,用拐杖挑起肖钰的下巴。 “厝厝……是小雀儿给你取的?呵,真拿不上台面。” 那间书房冷得彻骨,他身上还穿着初夏时母亲送的黄衫,手臂上显出细小的凸起,怯怯点头。 厝鸟也是麻雀的别称,如同孙芷瑶的艺名,有种大雅隐于世的意境,但那只乎沪城沦陷之后为躲避汉奸的无奈之举。 “从今天起,你就在肖家,什么厝厝雀雀统统忘掉。我们肖家祖辈胜出高官极品,你也要争做人上人,改名肖钰,记住,要成为别人瞧得上的珍宝。” * 咚咚—— 两下扣门声后,传来青年的声音。 “三哥,三哥……是你在里面不?” “你白痴啊,不是三哥还能有谁进灵堂……你小点声。”另一人压低声线说。 肖钰听出那人是四房太太王秀莲的两个儿子肖宇铄和肖宇铢,一对双胞胎。 肖家成员众多,光是肖仲海就有伯仲叔季四兄弟,之后还有个妹妹。他又纳了四个妾,正妻生下大哥肖容钧,二房之女肖芸锦都比肖钰大了快一轮,下面就是这两兄弟。 在如此庞大的家族之中,肖钰接触最多的也是莲妈,生育后激素突增虎背熊腰的陕北女人,打他最多,也是她当年狠心送他去了部队。 可他唯一瞧得上的,也只有她。 有时打你最凶最狠的不一定盼着你堕落,而是抚平肖仲海怪异阴沉的性子,为他求得一丝喘息。 而日日嗔唤着你的,虚伪假面背后或许藏着更狠毒的心思,亦如元笙,在孙芷瑶恶疾送医那天借生意之由将肖仲海绊住,耽搁到他再也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肖钰缓缓抬起脸,那双眼睛黯淡无神,他放下擦拭干净了的灵牌手指轻扣两下,蓦然自语:“该为您的名字补上些漆了……没能带母亲爱吃的酥糖,原谅我。” 推开门,肖钰像被烟雾笼罩着,从寒潭中爬出的恶鬼。 “……三哥,父亲找你过去,说是谈论你与陆小姐的婚期。” “嗯。”他淡漠地应了句,肖宇铄实在从那张冰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哥你真的要娶?那可就真与封家宣战了……” 肖钰伫立在老树下默默点了根烟,烟雾从他锋利唇缝间轻飘出,他勾勒出一抹疯邪的笑意:“我需要怕他?” 肖宇铢轻推了推他四哥,低劝道:“三哥不比那瘸腿庸货高出一截,这么年轻就当上少将,还替父亲谈下两笔外贸大单,那封鹤有什么?” 封鹤有什么。 他透过轻撩的白雾俯看地上啄食的散雀,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对排斥生厌的蓝色眼眸。 * 又是夜里,许汐白听闻熟悉的脚步声,一个幅度小步子浅,而后面的那位靴底踏得实,却有些杂乱。 他裹着外套起身出来看,发现肖钰双颊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眉目间透着舐血之性。 男人视线愈发模糊,可积攒了大半天的愤怒情绪让他无法安然入眠,他下了车的移动路线就是往那间柴房走。 两人目光对上,短暂交会。 许汐白后背发怵,懊悔怎么就好奇心作祟跑出来看了眼,一看不要紧,肖钰眯缝的眼睛就像雷达,死死锁定他。 我还是赶紧回去!妈妈咪呀…… “许……汐白,给我站在那。” 邵管家不自在地扶额,他主子脚步蹒跚成这副模样也硬不准下人搀扶,现在还要去…… “肖少爷,您走错房间了……” “谁都不准进来!——” 肖钰在许汐白慌张后退的时候,一只手抱住那人双腿,另一只手托扶着臀,倒挂着扛在肩上。 “肖……肖爷!……我……” 许汐白被晃得厉害,双手紧锁住男人的后背极度委屈。 我招你惹你了啊!呜呜…… 第7章 吻技真差 许汐白被生硬得牵进柴房,眉头间兀自皱起个小折印,让肖钰看到。 “看见我就这么让你心烦?许汐白……当婊子都没你这么立牌坊的。” 肖钰似乎喝下不少酒,粮作熏熟的气味里还混揉着他身上那股深沉的古龙香水味,语气很冲。 许汐白指尖不安收紧,悄悄轻揉了肖钰的手:“肖爷,你白天去了哪里?可是遇见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儿……或人了?” “呵,你还会担心我呢。”肖钰抓着许汐白那乱动的手,举着,“会让我不开心的,全都是你!” 木门外开着,灌入冷风,而肖钰浑身都是炙热的。 许汐白眼眸微沉:“我生性愚钝,哄不了肖爷开心……对不起。” 他语调清透柔和,如同山涧清泉,让肖钰有几分错愕地凝着他半会儿。 在回老宅前,肖钰就猜到那老头儿要找他聊些什么,对母亲的忌日只字不提,话语间都是洋人街上新开的几家珠宝店的生意。 他本不爱与商人打交道,更不想和大哥二姐争抢在老头儿面前表现的机会,就想躲的远远的。 可那些精明之人看准了肖钰往后的发展注定要光明敞亮,点名要肖钰牵头,这生意才能谈成。 他被逼着在肖仲海的书房里头,阅读了半天的新店策划启案,提点一二。 又撞上被他言语顶撞生了闷气的五房太太。 元笙搂着肖仲海的宽厚手臂,侧身睨他眼,故意使坏:“老爷,钰儿年轻有为光景甚好,赶紧在这个时候为他谋个知书达理的大小姐,好为咱们肖家增添子嗣啊~” 陆绮珊这么个年龄相匹配,又是陆啸掌上千金的合适婚配对象,就轻易推到他面前。 下半年才敲定的订婚宴,提前到了下个月月中。 要问肖钰想不想娶,他曾经想过。 在被许汐白退婚后的那段时间里,他游走在奢靡沉醉的娱乐场所,怀中涌现出不知多少曼妙的身影。 他大可以从中挑选个差不多的名门千金利益双赢,重重地回扇许汐白一耳光,打那人的脸。 肖钰与许汐白对视上,思绪纷乱如麻,咬着腮最后愤懑地说着:“你的脑子只能用来讨好封鹤,眼里容不了我一点……” 许汐白一怔,他心里隐约感觉到,对方三两次提到封鹤也许不是巧合,恐是心里还惦记着原身与封鹤的旧情。 现如今寄人篱下,那封鹤不知道跑去哪躲着又或是遭遇什么不测,一时半会靠不住。 而且经历过陆绮珊的一闹,他也算彻底看明白了。 肖钰就是他唯一的靠山,暂时的。 倘若以后有机会翻身,再去联系封鹤或是父亲旧友也不迟,现在他断然不能让肖钰真的娶陆小姐进门。 到那时,恐怕他连这间其貌不扬却能遮风挡雨的破屋都没了! “……我……我没讨好。” 肖钰冷眼看他,周遭气氛泛起寒凉之意:“还没讨好?我与封鹤在酒桌上碰面数次,他满心满眼都是陆绮珊,哪有你?……一个破耳钉戴了六七年,你看他戴过吗?在乎吗?……傻缺!” 听完后,许汐白捂嘴轻笑道:“肖爷你教训的是,那从现在起,我满心满眼都是你可好。” 肖钰眸里闪过一丝异色,嘴唇微张不经意间流出句极轻的“好”。 他那人忽然眸子一紧,仿佛回过神来。 “放肆!你有什么资格……” 许汐白从松懈的大手里恢复自由,他双手搭放在肖钰的肩膀头上,靠过去不作试探,径直吻上那人的嘴角。 这次,肖钰没来得及躲。 唇瓣上还残留着清甜和濡湿的触感,就像是被兔毛轻拂过,毫无征兆。 这还不算完,许汐白逐渐拉近两人的距离,用手揉起肖钰鬓角处的一席碎发。 他抿抿嘴,脸庞染着初春里的绯红色。 “……钰哥哥。” 肖钰身体微微颤动,心跳加速,如同过电般令他眼睛停止眨动。 那是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既觉得虚假,被欺骗,又控制不住放缓了嘴角。 极度暧昧缱绻的气氛在两人间蔓延。 没有人先开口,说下一句。 肖钰也没有将大胆肆意的人推开,而是收紧双臂搂着那轻薄的腰身。 被许汐白盯得难耐的男人侧过脸,看了眼未关严的门。 “……府里的人,不都清楚钰哥哥来找我要做什么吗?” 许汐白摆正男人的脸,踮脚,深入的吻停留了好久。 柔软、纠缠不清。 就连脱离时还带着些不清不楚的牵连。 肖钰没有和谁亲吻过,他恍惚间在想,许汐白和那个封鹤吻过吗? 会是这般柔情似水,诱人心魄? “……吻技真差。” 话毕,许汐白听见男人呼吸不稳的咳嗽声。 “是吗,那我再多练练……钰哥哥,我一个人待在府上很无聊,你能不能带我出去转一转。” 肖钰不在的时候,院里那条看家犬就被拴在柴房与大门之间的地带,导致他过路时都胆战心惊的。 奴仆们不敢与他搭话,万晴也因为之前没拦住陆小姐的私闯而被罚闭门思过,就剩下个老管家邵明。 可邵明话少,无聊,按照年龄都能做他叔父,许汐白与邵管家也没什么话题可聊。 肖钰耳朵里还荡着那声入魂的亲昵称呼,喉结上下滑动,舔了下被啃过的唇。 “……倒也不是,不能让你出门。” “真的吗?”许汐白眼神亮起,他撩嗔地看着肖钰,整个人圈在对方怀里,紧贴着。 “钰哥哥,带我出去玩儿吧~嗯~” 许汐白亲吻上肖钰的脸颊,滑落到那人微微起伏的脖颈,抬眸恍然道:“……嗯……我这算讨好吗?” 肖钰腰部一紧,故作姿态道:“不算,这是你该做的。” 等候送餐的邵管家远远站在门口,他眼神里似乎透露着这么一番对话: 少爷,您是餐足酒饱了,这小家伙还没吃晚饭呢! 肖钰手指勾了勾,邵管家将饭端进来,他扫了下那简陋不堪的饭菜闷声道:“就给准备这种糠食?倒了,让后厨做一桌新的热乎菜,一个小时后我带他去就餐。” 邵明:“……。” 让做的烂点儿也是你,做热乎的也是你。 一句“钰哥哥”就给少爷叫上天了? 老管家拉上门,临走前门内溢出声隐忍的娇笑:“……钰哥哥……你慢点……” 得,少爷今晚估计是不会再发脾气了。 第8章 让肖钰自己来抢 “穿好衣服,等邵明接你。” 肖钰展目间又变得冰冷,好似昨夜的激情放纵都怅然消失。 许汐白从被窝里钻出头,秀肩露着,嗔声说:“钰哥哥,不是说好了今天陪我出去嘛……” 他又睡在肖钰卧室里,第二次明显比上次更游刃有余。 暴戾成性且来者不拒的纨绔少爷,他认知中的肖钰理应不会同意让他在私人空间留下过夜。 可昨夜他后背陷进床榻时就发现,那床被是刚换的,像是晒足太阳暖烘烘的。 他嚷着冷,又在原来那个上面留下血。 这些,肖钰有心都记得。 男人脊梁挺直,眼底透着冷彻光泽,他自早上接到家仆送来的快信后就一直绷着脸。 换上熨烫平整的黑色西服,将饱满傲人的身躯包裹,加以修饰,竟显得十分矜贵。 这人……真的很帅。 许汐白浅浅默想道。 也够野蛮,哄着骗着还是给自己脖子上掐出不少红印。 他不着衣物,起身时光着屁股被肖钰扫了眼,听到句冷淡调侃:“不知羞耻,为了能出去什么话都敢说。” 啊……?我说什么了。 许汐白回想了下,昨晚上他只不过把肖钰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恭维了一遍,用勾人的调子,情绪高涨时放纵地叫了几声。 肖钰的大手就袭上来,堵住他的嘴。 实践总是与理论有所出入,他记得片里的主人公可都喜欢这套调调。 不过他也从那人难张的嘴里撬出点信息,昨天肖钰回老宅,被授命在两个月内将洋人街上那两家新开的珠宝店做出起色。 后半夜里,许是醉意正浓,肖钰难得主动在他耳侧轻吻了下,眼眸中生出淡淡的忧郁:“……你们看上的……是我还是……这手里的权力。” “是权力吧……”男人唇边倾泻出这句。 许汐白最清楚肖钰的身世,不用言说也知道他在肖家举步维艰,上头有正房太太的大儿子肖容钧压着,底下又有间接害死他母亲的元笙觊觎他现在的权势。 若是新店生意不佳,肖仲海的资金链就会受到影响,毕竟他每年都要向洋商白白贡献不少钱财,才能得到驻军的特殊保护。 然后就得把气撒给肖钰,一家之主的气焰猖旺,哪是肖钰这么个私生子能驾驭得了的。 说是商圈巨头,倒不如说是在这乱世里最懂得趋炎附势的聪明人,家无家,国不国,商人有几个有铁性? 他还知道,原本的肖家掌家肖伯韦一家,都是被肖钰这歹毒父亲给谋杀的。 “钰哥哥,你今个要去哪?” 肖钰将袖口上最后一个扣子扣紧:“少管。” 许汐白瘪嘴,旋视一圈,衬衫早就被这人扯烂了。 “……衣服不能穿了,我总得……总得有一件穿出门吧。” “女人的衣裙都穿过,裹块布不得了?” 许汐白从地上捞起那快“破布”,在手里抖了抖,语调委屈:“可是……丢的不也是你的人嘛。” 肖钰话语里流露生硬:“我不要你。” “那我也是暂时住在这啊,邵管家在沪城里谁人不知,我跟着他,别人自然知道我是从肖府走出去的人。” 许汐白双手交叠,垂在身前。 “钰哥哥……你别不要我,我会听话。” 许汐白琢磨着肖钰的脾性,特意往那人爱听的说。 果然,肖钰的唇角微动,转身拉开自己的衣柜,从最下层掏出件奶白色衬衫。 “我几年前的衣服,没穿过。” 衬衫尺码看着就比肖钰平时穿的要小,他想了想,应该还是这人刚进部队不久时买来的型号,套在他身上正合适。 就是衣长有些…… 遮盖着屁股,露出两条白晃晃的长腿,像洋人设计出来的怪异裙子。 “裤子还穿你自己的。” “好。” 肖钰转身离开,留下清脆果断的关门声。 “……不是说穿男友衫会让男友激动吗?”许汐白扯起衣服一角嘟囔道,“这肖钰真没情调!” * 漫步在沪城最繁华的洋人街街道之中,许汐白由一辆复古老爷车里下来,吸引来不少目光与赞叹。 这个时期的沪城,富家千金少爷们对购物毫不吝啬,把家底全挥霍在市场酒楼间。 街头人潮络绎不绝,许汐白那张倾世的脸蛋让邵管家发愁,藏也藏不住,还是得找家熟人店躲一躲。 在都市待惯了的小说家,每天生活常态就是公司公寓两点一线,见过最多的就是灰墙透窗死气沉沉的写字楼,哪见过这番景象! 许汐白惊叹得看着复古奢华的街头巷尾,古玩店、珠宝店、酒楼茶馆……有着他从未见识过的雍华浪漫。 邵管家领着他进入一家高级服装店,就连店员的穿着打扮都与众不同,彰显这家店的品味。 靠墙的木柜里分割整齐,摆放着昂贵皮包和皮鞋,衣服层叠琳琅满目。 迎面走来位烫着短式羊毛卷五官精致的中年女人,与邵管家熟络得攀谈起来:“明明,你可终于舍得来看我啦~” 我勒个豆,她叫邵管家明明啊? 情妇?还是好友? 许汐白眼睛睁圆,如同受惊小鹿彷然站立。 女人笑盈盈地挽过他的手臂,左右看看:“明明,这就是你家小主的心上宠?” 邵明踌躇道:“宠……也不宠,就是不撒手罢了。姐,他在这留不了太久,你帮着找几件衣服,给他穿的。” 许汐白被推到一堆衣服面前,顿时看花眼。 “小可爱,喜欢哪件?” 许汐白嘴巴张张合合,平时他就爱好买衣服,独居久了没有亲密对象,也就算消费下取悦自己。 他……他每一件都喜欢啊!! 邵柔看出他的纠结,笑着说:“那你想想,不喜欢哪件,反正我这店里只招待老客户,人也不多,我慢慢陪你选……” 许汐白在热情似火的老板娘的怂恿下大胆试衣,反正不是自己掏钱,过苦日子这么久了,还不能让他放肆一把? 高领羊毛衫、直版西裤、鳄鱼皮鞋、深咖皮夹克……这些都是洋人带来的新鲜玩意,许汐白动作麻利,身型如同衣架子,无论什么他都要上身试一试,也穿得得体。 邵柔看得眼周浮现细纹,合不拢嘴,嚷呼着店员把照相机拿过来:“小优,来给这位爷拍几张照,还是得年轻帅气的小伙子穿着好看,都能当宣传照投报社了~” “姐……”邵明手指点了下自己的腕表,“接下来还有行程,试不了这么多。” “那你就打包了呗,肖少爷随手都能花上一千万买个男眷……哎……”邵柔透过照相机的镜头,看向配合着摆姿势的许汐白,突然停下。 “明明,他怎么和那个许公子长得……” 邵明压低声线轻吼句:“他就是!” 届时,门头除挂着的响铃轻摇了几下,有人推开门进来。 男人压低帽檐,看不清长相,直到他取下头顶上的平檐礼帽,许汐白惊呼。 “……封鹤?!” 邵明心里陡然生闷,怎么好巧不巧遇到封家二少爷! 这店里来的都是消费金额达百万以上的大客户。 封家掌家现在正四处借款填补汽车行当里的窟窿,封鹤又不受陆啸看重耽搁婚事,还有心情逛服装店。 邵管家最气恼的是自己的亲姐居然不告诉他封鹤也常来,若他知道,打死也不能带许汐白跑来露面。 “哟~封公子,是来取订做的洋裙的吧?” 男人相貌儒雅,面如冠玉,神情在见到许汐白后展露开来:“汐白……你可还好?” 这是他倾尽心血绘造出的男主角,单是站在那就自成温雅气质,汇聚了他心目中对恋人的所有期许。 听见封鹤关切问候,许汐白眼中忽的氤氲蓄泪,有些哽咽地回答:“不好。我被肖钰买走,过的是非人日子。” “许汐白,不该说的不要多说。”邵管家起了威严,横在封鹤与许汐白之间,望向两人不自觉靠拢的手臂。 “邵管家,人权始终在道德上永不可被剥夺,这句话没听过吗?” 封鹤将许汐白拉向自己,挡在身后:“我封鹤虽然受过伤身手不捷,但你若是再敢冒犯一点,我饶不了你。” 男人转身搂着许汐白的后背,低声说:“待会儿到没人的地方,我再与你好好聊。” 邵管家后悔没带多少人,门外站着的几个黑衣保镖都是封鹤的随从,难道他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封鹤把人带走? 早就知道管家这行不好干,干不好要掉脑袋。 还偏偏成了肖府的管家,如果许汐白被青梅竹马掳走,那他也不用回去了,肖钰铁定一枪崩了他。 “我不管风言风语怎么议论,许家为沪城做过的贡献劳苦功高,你理应记得。直呼许汐白,也是你一个臭管家敢叫的?!” 许汐白感受到右手被男人牵起,拽着他向外走。 “邵……”许汐白慌乱地看了眼邵明,那位叔伯被气得就快原地爆炸。 封鹤露出平日少见的怒色:“邵老板,洋裙让下人拿,我就先走了。” “……慢走啊,封公子~” “姐!” 邵明咬牙切齿,瞪着邵柔:“这许汐白身份特殊,不能被封鹤带走!我……我得全完蛋!” 邵柔领了钱,忙着打包许汐白挑选好的衣服,丝毫不放在心上。 “笨东西你慌什么,哪个做生意的有钱不赚呐,你就是不会圆滑,掺乎什么啊?肖钰和封鹤有仇,又不是和你有仇,你等你家小主自己来抢啊……” 第9章 养不熟 茶馆里,气氛宁静且舒适。 两人对坐在一张古朴桌旁,封鹤抿了口醇香的茶水,说着便勾上许汐白的肩膀。 他的表情却比任何人都凝重。 “汐白,我对不住你。那钱我本该拿出来救你于水火,可我大哥好赌,又患了疑难病性格极差,家里人是又怕又可怜他……那钱全让他输在梅家赌场里了。” 许汐白听完后,只觉得胸闷气短,恨不得扇自己个耳光。 且不说为何要设计这么个毫无优点的配角,把封鹤也拖累进去,他这段时间都快以为对方也见风使舵不敢与许家来往,才把他扔在梅家秀场里。 封鹤一脸落寞,刚抬眸,余光里瞥见了许汐白耳上的疤痕。 “谁伤的!……肖钰吗?!” 封鹤攥紧拳头,神色里闪过一丝凶狠。 “肖钰就是条丧心病狂的狗!那天梅家秀场我去了,找朋友借来了五百万的支票,想着先把你救出来,可是半路上有人截了我的车!” 原来是这样,才让他错过了与封鹤的相见。 如若当时竞拍下自己的是封鹤的话,故事线应该就会按照原本的方向发展。 “汐白,我很后悔从军校里回来,你是我从小到大的知己,应该了解我家的现状,没了陆家相助,恐怕会在肖家的商贸战里被耗干。” 打量下四周无人,许汐白凑过身问:“鹤哥哥,那你现在拉我出来,可是要带我走?” 他澄澈的眸子望向封鹤,心里期盼着待会儿就能坐进封家自产的敞篷车里,彻底告别那只野兽。 “我想带你走!”封鹤握住许汐白的手,眼神流转,“可……不是现在。” 许汐白脸上划过一丝惊愕,但他很快收起。 不应该啊。 封鹤比他大三岁,一直待他如弟弟般照顾,特别是许汐白接手家族产业后,更是鼎力相助毫不含糊。 难道就因为肖钰找人把车截了,改变了故事线,封鹤就这么不近人情? “……听肖钰说,我父亲的罚金都是他给的,把柄落于人手,就沦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地步。” 许汐白默默用手指抹掉眼泪,低头道:“你要是不管我,可就真的没人管我了,鹤哥哥……” 封鹤听的心头发颤,险些失控,望着许汐白苍白的嘴唇,承诺说:“只要熬过这段时间,我肯定能救你出来,但我需要你帮我,汐白,别让肖钰得逞。” 许汐白眼角悬着泪珠,茫然无措:“我帮……怎么帮?” “你得帮我拦着肖钰,只要我能顺利迎娶陆绮珊进门,封家的生意场就还有转机,到时候与陆家里应外合,肯定能将肖家斩腰下马。” “鹤哥哥,你是不是喜欢陆小姐?” “怎么可能,汐白,成年人哪有那么多喜欢,婚姻就是合伙做生意的道理,做到好皆大欢喜,做不好就一拍两散……我不喜欢她,但我需要陆家。” 封鹤面色拧着,手轻抚过许汐白的额间。 “冯氏军阀战败之后,沪城真正的主人根本不是后来那几个年轻少将或是达官贵族,而是洋人。” 封鹤嘴角微动,向许汐白细数起能建造出枪林弹雨之势的洋商。 “肖钰也想碰军火库的生意,不过他老子不准,打发给他两三家珠宝店铺。” “军火……”许汐白恍神,在他的记忆中原本剧情里,沪城会在三年后在冯上将带领下解放,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战火纷飞,而肖钰这样的人加入,莫非是想趁着战乱转商攀洋商,大捞一笔国难财? 可他父亲坚定跟随着冯系,他自幼便知冯上将才是胆略与见识并存的好将军,挺力支持许家干实业,这些都是亲眼看见过的。 如此想来,陆啸的身份站位真的很令人费解。 以及封鹤,许汐白做不到原身般对那人如此信任。 “我父亲似是惹恼了陆司令……你知道其中缘由吗?” 许汐白看着自己的茶碗,怜态浮现。 “汐白,当局情形复杂,这不是普通商贾能掌控的,要说陆司令我也无可奈何,他只是现在足以踩在所有人的头上,咱们就得认。” 封鹤轻叹道:“我只盼望能早日将你解救出来,像以前那样,守护着你,不遭着束缚罪……我看着那该死的管家对你那般态度!我真想……真想杀了他!!” 许汐白纤长睫毛撩动,认真望向封鹤:“鹤哥哥,我最相信你,也愿意帮你,但你得告诉我怎么做。” 封鹤手上力道加重,握着他的手动了动:“现在陆司令的想法谁也左右不了,只能让肖家自己退婚。肖仲海听信他五房太太元笙的话,你得想办法与她交好。” “肖钰不准我出门,老宅我也是一次都没踏进去过,就连今天的外出也是苦苦求来的。” 话语间,许汐白眉头轻皱,他也思付起对策。 他忽的抬眸,想到曾经在编辑部里听到的沟通策略,唯一能确保合作谈成的方法就是达到对方的目的。 “元笙……对肖钰憎恶,应该最希望肖老爷对他失望。” “理应是,所以我也不明白,肖家还有几个后代都未婚娶,她怎么就偏偏推荐肖钰上了。” 许汐白面露难色,脑海里显出陆绮珊那盛气凌人的嘴脸,咂舌道:“她肯定觉着以肖钰沾花惹草又目中无人的性子,迟早得被陆司令识破,好好整治一番……” “哦……这么层意思。”封鹤字字沉重,对于揣测人心他并不擅长,也惊讶发现许汐白脑袋运转得是要比平时快。 茶水都放凉了,封鹤那之后动也没动,许汐白也没有心思在这喝茶赏曲。 他偏转身子,轻颦笑了下:“我试试看,但你不准对陆绮珊真的动心。” 洒脱风姿尽入封鹤的眼,男人心上泛起涟漪,涌现一股暖意。 精致如画的面容,与那双不再淡漠鲜活灵动的眸子,组合在一块,让封鹤的视线久久停留在许汐白脸上。 “……汐白。” 封鹤叫了声,目光专注炙热。 方才那话说的,容易误解。 还以为许汐白醋意犹深,不希望他与陆绮珊亲密。 封鹤听到些圈里的议论,最让他惊诧的便是有关于青梅竹马的聊哉,说许汐白执意退掉肖钰的婚约是为了自己,他喜欢我,是吗? 封鹤一直不敢确定,换作之前清冷高傲的好友,他内心有所顾虑。 但如今经历大是大非后,变得惹人怜爱的许汐白,竟真的在他心上撩拨了几下。 “不会。” 封鹤闻见许汐白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这人从以前就是。 家里做糖盐生意,每天口袋里都装满各式的糖酥和饼干,只不过他不喜甜口,不常接过好友送来的礼物。 他……喜欢我,似乎是真的。 封鹤身子愈加燥热,被萦绕在脑海间的想法纠缠、困扰,忧中带喜。 “嗯,那我等你。” 一句允诺,给予封鹤莫大的安慰。 趁着来客的注意力都被台上演绎戏曲的小生吸引去,封鹤突然低头,两人距离极速拉近。 许汐白的眼神慌了下,动作小心翼翼。 他光顾着和封鹤谈论对付肖钰的对策,竟忘了面前的男人才是自己的原配。 谈笑声,喝彩声中,他听到封鹤柔声响起,带着一丝轻缓的吞咽。 “……汐白,你可是喜欢我?” 肯定喜欢啊,许汐白略感郁闷,你的自闭好友都暗恋你那么多年了,你小子才发觉? 脑子不灵光就捐了呗! 让你来救,还能被肖钰劫胡,你说你要是趁着我家族蒸蒸日上之时把我娶进门,还有这后头一系列腌杂事?! 被封鹤盯得望眼欲穿,许汐白暗想气氛不对,如今可不是能和男人甜蜜蜜的时刻。 在扳倒肖钰之前,他脖子上还始终拴着那条铁链,另一端在暴徒手里紧攥着。 须臾,许汐白侧头,没有明确回复。 “先一起渡过这一劫吧,说再多也无用。” “好。” 封鹤心底泛起苦涩,他手指摩挲着对方的耳垂,手掌抽回时动作缓慢、黏滞。 “肖钰多疑,心也狠,以后若是有碰面的场合,你我只能装作不熟……” 许汐白点头应道:“我知道的鹤哥哥。” “让你受委屈了。” “没关系。” 两人几乎交叠的身影,凝聚成画面,映在肖钰眼中。 他隔着房柱与桌椅的间隙,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腰间有枪,身后随从众多,可他没有任何表情。 养过的狗也有很多养不熟的,一不留神就被利齿划破皮肤,所以才只留下庭院里那么一个看家犬。 许汐白也是养不熟的。 吐息间柔情,面里裹蜜,可笑里藏刀。 终究是留不住。 他最痛恨被人欺骗,眼里也容不得沙子。 可肖钰在踏进茶馆前的那段路中途停下,将手里拿着的精致礼盒丢给邵管家,漠然道了句:“走。” “少爷……就这么让他们……” “棋局越杂,漏洞越多。” 肖钰搬来了他在商场上的那套谋略,听着没什么问题,但邵明拿着礼盒的手呼呼冒汗。 待肖钰坐进车后座,他迅速掀开盒盖看了眼,里面竟躺着一条色泽浓郁的翡翠项链,全金包边,品相绝佳。 “唉我都说了让您少操心这傻小子……” 谋略再多,不也遇到不买账的人嘛! 您伤的,可是自己的心。 第10章 悟不出就滚 “肖爷还是没来吗?” 许汐白待封鹤从茶馆后门离开,又重新回到服装店里,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少爷不会来。”邵管家的脸上多了些难猜的神色,语气生厌,他懊恼自己还看这小公子年纪轻轻就遭遇重挫,起了怜悯之心,谁知道狼子野心不可测。 “邵管家~您行行好,要不再让我多逛几会儿吧……” 邵明面色阴沉,侧目哼了声。 他也不清楚许汐白与封鹤偷摸议论何事,非要贴得那般亲密。 一个心系陆家小姐,另一个与封鹤相伴多年也不提着表露爱慕之意,现在却不清不楚的。 这不是存心恶心人? “……邵管家,我是喜欢肖爷的,真的与封鹤间没什么。” 老管家在肖府德高望重,最实际的就是与他的衣食住行挂钩。 许汐白一瞧回来后邵管家态度突变,对自己恶劣许多,心里觉得这么样不行。 他必须得讨得肖钰恩宠,才有机会进入老宅遇见元夫人。 而且需尽快,要是等肖钰和陆绮珊一纸婚书奉上,到那时可就晚了。 许汐白主动接过邵管家手里提着的两大包东西,语调轻软:“……邵伯伯,哪能让您帮我提着啊,我自己来~” 邵管家狐疑地望向他,被男人的恬笑弄得有些昏头昏脑的,忽然有些结巴:“啊……啊……你来……给你。” 等回过神来,又反应道:“你说你喜欢肖少爷?那你去见封鹤干嘛!” “我这位好友与肖爷有过过节,虽然其中的缘由我不明白,但我要去正式与他断绝来往……”许汐白眼眸微沉,情绪演绎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住在肖府,进进出出都代表着肖爷的脸面,我不想给自己惹不必要的麻烦,而且……” 他抠着手指轻声道:“我怕肖爷误会,就不喜欢我了。” 邵管家仍然半信半疑:“那你当年为什么要退婚?早知今日这样,当初何必要弄得我家少爷难堪。” 许汐白抬眼,糯糯地说:“邵伯伯……我听到旁人都说肖爷情人众多,还喜欢去奢靡娱乐场所,喜欢上这样的人……我很担心。” 邵管家诧异:“你是怕少爷在外面偷腥……啊不是……” 老管家差点就抬手拍打自己的脸颊,暗想该掌嘴,措辞不当。 就算是肖钰有那么多莺莺燕燕也是他配享有,一不赊账消费,二不强抢民女,风流点儿也无妨,那叫风流倜傥。 可冤的是,肖钰近十年间都在与家族里的豺狼虎豹争斗,年仅十六岁就被送入军校里训练,时不时还得被老爷训斥打骂。 邵管家就没见过肖钰身边的女人停留过几时,他有洁癖,也不喜与人过分亲近。 许是因为这个,他才会对同样性格的许公子产生好感。 “你说说,你听到少爷跟谁有过纠缠不清?我从他十几岁的时候就跟着照顾,他我最了解。” 肖钰留下的东西还藏在邵管家裤兜里,他犹豫着,手不自觉的翻动下。 “……他身上,总有胭脂味。” 邵管家白了他一眼:“你还有胆子管肖少爷,他就算杀你,也照样有人护着。” “我知道……” 许汐白低垂下头,调子里像是藏了莫大的委屈:“可我不想要别的女人碰他……邵叔叔,您知道怎么才能让肖爷喜欢我吗?” 邵管家抠弄着那个方盒,嘴角微微抽搐。 你站在那,他都喜欢。 但他不愿意这么说,瞧不上许汐白这么犹豫不决,闷闷地说:“你就是掂量不清自个的身份,总想着要你不该要的,自寻死路。” “……唔……呜呜……”许汐白的啜泣声传来,邵管家慌乱对上那通红湿润的眼圈。 “我实话实说,你哭什么啊……跟眼泪不要钱似的。” “……肖爷……肖爷不喜欢我了……” 乖乖,以前村里被亲爹追着几条街挨打的小孩都没哭的这么凶,邵明可算是遇到难搞的小子。 “许……许汐白!你别哭……让人家看到得以为我这老头子欺负你了。” 揉眼时,许汐白用余光瞥见到邵管家茫然的神色,再次抬高分贝:“您帮帮我……我不能没有肖爷!呜呜……” 一只手举累了,他就换另一只,站在车门外不愿走动。 “行啦!……少爷这人的脾气得哄着,千万不能逆着来,你得身心上都给他伺候好了,他自然就能与你亲近。” “您还伺候过肖爷的身子……?” 邵管家:“……。” 老朽当然伺候过,仅限于肖钰在军校训练比武中受了伤,邵管家帮助其消肿止痛之类。 他睨了眼许汐白手里的东西,撇撇嘴:“人靠衣服马靠鞍,这不是给你买了几套行头?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嘴巴甜点,学会伺候男人。” “嗯……那肖爷可有什么忌讳?我得向您慢慢学习。” 恭维有度,精准戳到邵管家心坎上。 那位年迈的老管家脸上洋溢着按耐不住的笑意与自豪:“那是……在肖府勤勤恳恳工作几十年,你问谁都没有问我好使。” “之前谢谢您了,替我解围。” 许汐白揉掉挂在下睫毛上的泪珠,水汪汪地看着邵管家:“……我喜欢肖爷……又忍不住怕他……他好凶,总是要惩罚我!” “那肯定是你惹他不高兴了,小主以前不这样的,谦逊懂礼貌,府里的老人家心里都清楚,可都是你刺激的。” “邵伯伯我知道错了。” “错了得改,得弥补。” 许汐白终于问到点上,眼波微动,凑过去闻:“那我怎么才能弥补,还劳烦邵伯伯支个招……” 见他诚心想改,邵管家将那个握得滚烫的礼物盒送上:“喏,肖爷赏你的……你得这样……” …… 肖钰到了街南角,那两家新店并列,正在试营业阶段。 店内环境灯光布置典雅,珠光宝气,很符合洋商的口味。 “肖爷。” 店长见到大驾光临的老板脚步瞬时变得轻快,躬身叫了声。 “嗯。” 肖爷的心情不太美丽,黑瞳里暗淡失色,站在店内环视一圈。 “展示柜里放的怎么是外贸款,独家设计的那一款呢?” “……放的是销量最好的,客人们也喜欢。” 肖钰阴晴不定的脸上多了分怒色:“我让你分分寸寸按照我说的做,不惜得听?这老板的位子要不要也让给你?” 在洋人街里开珠宝店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各个都想巴结洋人,也学着他们的模式定期搞起珠宝鉴赏展览活动。 肖仲海给肖钰定下来的收益额,对于缺乏新意且经验不足的新店来说,可谓是难上加难。 总依葫芦画瓢,跟在别人后头行动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所以,肖钰在这次参与珠宝鉴赏活动时花了心思。 他找到沪城收官多年的老工匠,将一块百年难遇的翡翠好料雕刻成一套饰品,用于摆放在店里供评审团投票。 耳珰、吊坠、镯子、扳指,整整四样,结合了最新工艺,与老工匠对料子的小巧思巧妙融合。 肖钰憎恶地瞥了眼展示柜中的红宝石项链,大手重重拍下:“洋人是没见过这种粗制滥造的玩意儿吗?!Ruby……几千世纪前印度人就给挖出来了,有何新意?” “……是是……”店长的心跳仿佛要从喉咙口里跳出来,他擅作主张,希望能通过对客人的调查与了解来调整参展思路,若是能在展会中一举获胜,就不用愁苦接下来的订单量。 可他没想到竟会惹得肖钰如此气怒,心里懊恼万分。 “把那套翠翘金雀放进去。” “是。” 店长老实地拿来钥匙,将保险柜里存放着的翡翠首饰一一放入展示柜,又顺手将工匠设计图草纸又仔细贴上。 从一块原料,划线、切割、打磨、雕刻……所需步骤和设计理念全都包含在内,肖钰参与了全部过程,紧赶着才在最近将这套作品完成。 目光重新落在展示柜时,店长的注意力都被草纸上的文字和图画所吸引,聚精会神看进几行,感慨道:“肖爷……这得花多长时间,多少工夫做啊。” “没你活得久。”肖钰的讽刺意味明显,略带威慑力。 店长立刻扯出讪笑:“肖爷您息怒……我以前是卖电器发家的,老思路还是多推销客人喜欢的款式,经验不足,我肯定改,多向您学习!” 肖钰眼珠右移,眉尾挑起:“呵……聪明人能教的会,蠢货只能自己悟。悟不出就滚蛋。” 店长悻悻低头,自言自语道:“……哎这料子,不应该分出来五块吗,怎么还少一件。” 肖钰的唇微动下,没说话。 他是买下这块料子的人,何时用,要怎么用,都是他的意愿。 有些后悔最后那块用的草率,成品还送给了不值当的贱人,心术不正,媚眼春红…… 他含着怨愤离店,阴雾笼罩着面庞,一直徘徊到傍晚才回了府里。 “小主子回来了啊……” 肖钰搭眼一瞧,就他与邵管家两人在时,他说话不太分什么主仆关系。 “邵伯你鬼迷日眼的做什么?黄昏恋谈上了?” 邵管家笑笑,一只手伸向他的居室。 “少爷,里头有惊喜。” “惊喜个屁……走开。” 肖钰阔步幢幢走过去,将衣领松开,手里拎着束了一天的领带。 第11章 想钰哥哥了 一双略有骨感白皙的脚背露在外,还是从自己的床里伸向外。 肖钰凝眉,望着鼓起的被褥慢慢猜出里面那人。 “出来。” 他语调寡淡中带着尖锐,一手抓起被角掀开,就对上许汐白发丝凌乱满脸慌张的姿态。 “钰……钰哥哥……” 那人竟穿着身短款露背洋裙,翻转身子时,洁净的后背肌肤如璞玉,线条流畅凹陷。 可洋裙做工精巧别致,又是市面上少见的款式,只能是出自邵柔的店里。 肖钰顿时火冒三丈,用领带狠抽了下许汐白的屁股。 “许汐白,你是从哪学来这种下流的手段?滚出去!” 许汐白蒙愣地看着肖钰那张凶狠的脸,坐直上身蜷缩在床上:“……我穿着不好看么。” 极细的肩带勾勒出纤细的手臂,一字锁骨之上还戴着条翠绿色的翡翠吊坠,图案为一只似与日月同辉的金雀,被雕刻得栩栩如生。 而在肖钰眼里,那极为讽刺! 他是亲眼看见,许汐白与封鹤肩膀相贴坐在茶馆里,封鹤为邵柔店内的老常客他也清楚。 衣裙并非女人才有资格穿,许汐白的身材与脸蛋被那条洋裙衬托出,有种横跨两种性别界限的模糊美感。 越是好看,肖钰越觉得反胃。 因为那是封鹤教的,或许衣裙也是那人喜欢的款式。 肖钰俯瞰着许汐白,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用我的钱,就买这些破烂东西,许汐白你真是条*痒的狗。” 无论换作何时,这种话都难以入耳,更何况许汐白曾是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富家公子,也听不得他人侮辱抹黑。 他死死揪着裙边,缓抬起头:“钰哥哥,你为什么总要羞辱我……我穿这个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给你看的。” 远远站在茶馆外时,肖钰有一瞬间差点踏进去将封鹤踹翻,但他忍下了。 寂静又压抑的磁场慢慢扩散,许汐白望见肖钰慢步走来,一点点靠近,眼底显出狠劲。 忽然,他感觉脚腕被用力一抓,整个人被拖拽下床,一屁股结结实实砸向地面。 “嗷!……” 要不是手抓着被角垫在下面,他的尾椎骨估计要裂掉。 “你究竟想做什么?”肖钰手背青筋微突,搭放在许汐白的发旋上,看似轻柔地抚摸着。 可那人的眼神冷得彻骨,像是下一秒就要掏出匕首抹了他脖子。 “别想着要你不该要、不配要的东西。” 许汐白的后脖颈被大手禁锢着,他艰难昂头,红润薄唇上还留下唇彩:“……那你为什么送我如此贵重的礼物,这不也是我不配拥有的吗。” 看着哭哭啼啼又或娇柔造作的皮囊下,却潜藏着难以预料的直白。 肖钰指腹敛紧,烦闷地仄声:“我的习惯而已。给狗买项圈,亚当也有。” 许汐白茫然地眨眨眼问:“钰哥哥……谁是亚当啊?” “门外那只。” 妈呀,原来那只看门犬叫亚当! 谁家好人给狗取人名啊???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许汐白双手勾住肖钰的脖子,往对方怀里一靠。 他眉眼如弯月,轻笑间飘出句:“这块料子我能看出来品质,属于藏品级别,是送情人的。” 情人? 肖钰一愣,他连邵伯将礼物赠予这人都是刚知道。 最开始设计这块料子的时候他没有考虑那么多,也是在与工匠师傅讨论草图的过程中,突然灵光一闪而过,切下色泽最浓郁的这一角定型。 正如他没料到许汐白敢退掉婚约,所以这个本来当作聘礼一部分的东西,到现在才送出。 肖钰眉头紧锁,冷淡道:“我从未说过,你是情人。” 许汐白嘀咕句:“……钰哥哥有未婚妻,可是又搂着我睡过觉,我们还亲过了,这怎么不算情人啊。” 肖钰沉了口气,又怒又无奈。 “要这么说,我在全沪城得有多少个情人?” 肖钰顺着圈内人的非议说下去,从未替自己辩解过。 这会儿他更希望许汐白能明白,一个沦落成男眷的昔日小少爷没什么能拿捏他的地方。 许汐白抿抿唇,犹豫地说:“……你还会去那种地方吗?” “哪种地方?”肖钰露出邪笑,“我去过的地方可多了。” “就是……风月场所。”许汐白的膝盖上慢慢显出磕碰到的乌青,他漫不经心地揉搓着那块,没有抬头。 “谈生意的场合务必投其所好,男人喜欢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我当然去过。” 这与邵管家所言有所出入,也让许汐白心里感到不太舒服。 肖钰在沪城有头有脸名气旺,又有足够的财力,若是经常去风月场所沾花惹草,那他要面对的竞争对手可就太多了。 “有……有看上的吗?” 许汐白冒胆问出后,就没再说话。 手心里紧攥着裙角,睫毛微颤。 肖钰本想着随便说上几个舞女小姐的艺名搪塞过去,可绞尽脑汁在回忆里寻找,却怎么也记不起一个名字。 他对身边萦绕的莺莺燕燕毫不关心,无非就是从她们那听整晚恭维话,有个伴陪他喝得伶仃大醉,过了那晚就抛之脑后。 “……钰哥哥?”许汐白调子轻柔,将他叫回神。 肖钰拉开距离,起身坐在床榻间,单手撑着身子慵懒后仰,挑眉道:“叫上瘾了啊,sao货。” 许汐白端坐着,表情渐入隐忍,委屈地瘪嘴道:“……想让肖爷见我时觉得亲切,你若不喜欢,我就不叫了。” 男人投射过来的视线,正巧以一种斜向下的君王姿态,许汐白跪坐期间显得格外乖巧。 “你这张嘴,只有叫鹤哥哥才是真心的。” 肖钰嘴角的那抹笑收放自如,此时整张脸笼罩下阴冷之下,凝着他。 “不……肖爷误会了,我其实今天见到了封鹤,与他断绝来往,正想和你说此事。” 肖钰嘴角向下:“你舍得?” 许汐白的手渐渐拂上肖钰的大腿,鼻尖泛红,默默点头应道。 男人的军靴还穿着,许汐白试探性地伸手过去,要替他解开系带,却被轻踢开。 “刻意讨好我,就不必了。” 肖钰一向对主动送上门的猎物没兴趣,尤其是那种泪腺发达的小型哺乳动物。 在他眼里,许汐白就是只雪白兔崽,又菜又爱撩。 许汐白被鞋底蹭到的手悬停在半空中,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去做这般低声下气的举动,结果还被肖钰拒绝。 眼眶忽然湿红起来,咬唇不语。 肖钰磕愣下,这也能生气? 怎么刚到家连打带骂教训一番都没事,越养越娇气。 “许汐白,抬头。”肖钰的呵斥声落下。 面前的人儿鼻头一酸,收回手,肖钰清楚看到几滴液体滑落。 “不是……不是让你别哭吗。”肖钰那瞬间忽然连吼的力道都软下来,抱臂闷坐着,视线忍不住往许汐白那低垂下的脸蛋上瞄去。 发自内心盎然的笑意,或许只能在这人与封鹤见面之时才能见到。 每每想及此处,肖钰都觉得指根发痒,总想捏碎周遭的事物,发泄出内心的那股无名火。 “我等……我等你一下午,你说过会陪我外出走走,可你食言了。”许汐白抹泪哭诉道,语气里的委屈感愈演愈烈,他将手伸向脖间。 “我配不上肖爷送的礼物,就该在柴房里过着永不见天日的日子……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呜呜……” 肖钰被他突然的情绪激动惊住,拉住许汐白的手:“……你跟我讲条件?是我买的你。” 许汐白瞪了他一眼:“人家养男眷也得有热乎期吧,肖爷倒好,就睡过两次就不喜欢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肖爷平日里也是这般不守信用吗?” 被这人的伶牙俐齿驳得愣住,肖钰眼眸微眯,将他整个人拽过来,狠狠捏了把屁股上的肉:“我去了。” “我和邵管家下午去了趟服装店,又去了茶楼、糕点铺子、杏花公园、护城河……肖爷在哪呢?骗子……” 身子被紧搂着,许汐白的全部重量都压下,两人身影紧贴。 肖钰眼神飘忽,盯着那双白皙长腿。 “……遇上点事,就在新店里多留了会。” “结束了之后,为什么不来接我。” 肖钰咬牙道:“你倒咄咄逼人,质问起我来!许汐白,我现在明确告诉你,再不准私自去见你那个青梅竹马!” 许汐白趴在男人身上,吊坠自然垂落,他拿在手里把玩着,然后贴上粉欲感的唇。 “肖爷吃醋了。” 肖钰侧了下身,避免尴尬的位置相碰。 可许汐白凑到他耳旁轻吹口气,温热感袭来,让肖钰不自觉得僵直。 “我是与那忘恩负义的小人讲清道明,此后与他再无任何瓜葛,因为我是肖爷的人了。” 肖钰与他对望:“你真这么说?” “嗯。” “你还不算蠢。” 许汐白笑笑:“没有肖爷聪明。” 胸中升腾着燥热,肖钰手下移,托住对方的腰身道:“叫钰哥哥……许汐白,你赖在我居室不走,希望我怎么待你?” “是想钰哥哥了。” 许汐白喃语时,肖钰一直被那人的唇珠所吸引。 “……那儿也想。” 第12章 不是兔子是狐狸 睡在他怀里的人儿后背消瘦,能摸到脊椎明显的突起与弧度,似乎比几年前见到时身型更单薄。 “……钰哥哥,疼……”许汐白被肖钰抵在角落里,手腕被攥着不放,力道愈发明显。 肖钰眼神淡默:“等我洗漱出来,如果你还不离开,我必定会将你投进河里。” 许汐白:“……。” 说罢,肖钰甩开手,将脱下来的西服抬手挂在衣架之上,露出颇有训练痕迹的上半身,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许汐白的视线跟着那明晃晃的胸膛走,暗想这人身材可真好,又体力持久,怪不得那群谄媚权贵盯得紧。 可是他都已经照着邵管家说的,精心打扮一番后来找肖钰,怎么会碰都不碰就要赶自己走呢。 冒着胆子勾起脚背,他轻蹭了下那人的腹肌,侧躺着问:“今天没兴趣么。” “以后都没兴趣。” 肖钰站在淋浴房前斜了眼眼睛瞪圆的许汐白:“赶紧、滚。” 水声潺潺而下,许汐白原地坐着,盘算起这邪门事理。 “……花了一千万大洋买我,强迫我当男眷不就是喜欢我,希望我骚一点儿?这又不需要了,肖钰你……” 变得也忒快了! 许汐白拎起领口嗅了嗅,来之前刚洗浴完也不臭啊。 难道是这衣服肖钰不喜欢? 还是说……对方还在因为私自见了封鹤而恼怒,那刚才的一番解释真是白说。 这可不行,绝不能让这人对自己丧失兴趣。 若是被赶出去就再也没办法有契机见到元太太,更别说抓住肖钰的把柄了。 思前想后,许汐白还是决定继续躺着,赖在这里总要比柴房里睡的舒服。 肖爷的居室里用的都是最好的东西,即便是床垫和枕套也要一周一换,他贴上去还能闻到与肖钰身上相同的古龙香水气味。 人在视线模糊时,嗅觉总会格外灵敏。 验身那晚,肖钰坏心眼地将他双眼蒙住,那时候感觉铺天盖地都是这种气息。 想到这,许汐白脸色微红,他怎么开始回想起被折磨的片段! “哎哟不行……别想这些……”他双手轻拍脸蛋,晃了晃脑袋摆脱杂念。 许汐白腿间不禁摩挲,感受那床被丝滑的触感,躺了许久。 忽然间淋浴房里恢复安静,脚步声由远及近。 肖钰腰间缠着湿漉漉的浴巾,平时高梳起的刘海温顺放下,略微有些挡眼,而那阴沉的眸子由碎发中直逼而来。 男人一手抓着浴巾,另一只手肘靠在门框边上,嘴角狠绝:“我说了让你滚,听不懂?” 那是张英俊飒爽的面庞,被湿垂发丝修盖的脸型比往日柔和许多,可话语像是带刺,让许汐白心里发怵。 “我想和你一起睡,不行吗……钰哥哥。” “这是你自找的。” 肖钰的眉毛挤得像能夹死苍蝇蚊子,将床上平躺着的许汐白拽下床,蛮横推入蓄满温水的浴缸中。 扑通一声,许汐白感觉整张脸被泡沫没过,鼻腔里全是精油的香味。 “咳咳……肖……唔唔……!咳咳!——” 肖钰刚威胁他不离开就投进河里去,想必是河畔太远,就近选择个有水的地方给溺死。 许汐白两手不断挥舞,在触碰到肖钰手臂的时候紧紧抓住,哀求道:“肖……肖爷!……我错了真错了,这就走!” 因为原身忙于生意场,错过了系统学习游泳技能的机会,所以对水有种与生俱来的惧怕。 “咳咳!……呼……呼吸不了,呜呜……” 越是慌乱,就越会吸入更多的水,许汐白觉得鼻腔发酸,生怕被浴缸里的甜腻东西给毒死,拼命往外吐。 见他怕了,肖钰停下按动的手,将他提起瞪了眼:“非得我这样,你才能乖?” 许汐白脸颊湿漉,眼眸猩红,分不清脸上是泪还是水。 “……肖爷……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 他乖张的面庞上多了几分悲痛,洋裙尽湿,站在寒凉的屋子里瑟瑟发抖。 “肖爷就当我是个见人就摇尾乞怜的贱gou吧,没人要没人爱,我曾经以为你会真心对待我,可现在看来……你和梅庭英没有什么两样。” 许汐白跨步从浴缸里爬出,眼神涣散,鼻头因为刚才的哭喊变得微红,他自暴自弃地说:“肖爷,求您放我出去……我去跳河,死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肖钰听出来这人话语里,有些不一样。 令他悲痛的不是自己的刻意折磨,而是……今晚不愿意留他睡下?” 肖钰刚想伸手,却被许汐白嗔怪地盯着,脸色惨白:“肖爷既然不喜欢我,为何还要把我从秀场里赎出来,干脆让我被那群油腻奸商虐待好了!让他们把我弄残疾,毒哑……能让爷更解气……” 面前的人哭得哽咽,胸膛跟随着抽噎起伏,一点点脱掉身上的布料。 “我在秀场里没有让人碰过,他们也不敢真的下手打留下印子……可瞧我这身上,都是肖爷打的……呜呜呜……我忍、忍……也只是想着等肖爷解气了也许就能原谅我,疼爱我了。” 许汐白抹泪完,下狠心地说:“……肖爷若是讨厌我要娶那位陆小姐,我立刻就去死!——” 肖钰怪异地瞅过去,手臂自然下垂贴在腿侧,烦躁得皱起眉。 “我下个月订婚……你知道了?” 什么?!下、下个月? 不是说还得过上半年才能敲定嘛! 许汐白暗地里急得跺脚,埋怨陆绮珊下手真快,一天时间都不愿意耽搁,势必把肖钰拿下啊。 “为什么……您真的要娶她么……” 许汐白忽然情绪失控,双手捂住脸失声痛哭:“……她也要羞辱我打我……受不了了,我只有寻死这一条路了……” 令肖钰难以开口的是,那天陆绮珊突然到访,狠扇许汐白的那巴掌也让处事不惊的肖钰险些失控。 你这厮凭什么、怎么敢打他?! 我追求他六年零三个月,日日夜夜心绪不宁,数次尊严扫地,陆绮珊算个什么东西。 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对待人和物品一样,感情疏离心又狠,肖钰只是怕她动用家里的关系,真的将许汐白又送进农场里。 “我,得娶。” “……好。”许汐白沉下眸子,转身回屋套上肖钰给的那件衣服,赤着脚慢慢走向屋外。 “许汐白!你,要去哪儿?” 许汐白毫无反应,脸颊上的泪痕已经凝固,在肖钰的视线里留下个落寞的身影。 “许汐白!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肖钰擒着他的手腕,绕行挡在许汐白面前。 “……你都说过,也知道,父命难违。” 男人的脖子略红,额头处青筋暴起,抓着许汐白的身子呵斥道:“现在我若倒了,谁还敢管你!你应该感谢我,还能从旁人的魔爪里护下你!——” 肖钰情绪激动:“你那是什么眼神?对我失望?……你凭什么!!——” “谢谢,肖爷。”许汐白扯着嘴角,苦笑道谢一声,可那种神态却始终刺激着肖钰的神经。 “她将你打疼了,我替她道歉。” 许汐白摇摇头:“不用了肖爷……一切都是我活该。” 他的脚步依旧没停,挣脱开肖钰的束缚,径直走出居室。 庭院内正在清扫落叶的家仆们怯怯抬头,望着从少爷房里走出来的落魄男子,衣衫不整,当事人也好似不在乎。 肖钰怔愣在原地,他不能想象自己要在奴仆的注视下,去挽留一个男眷。 许汐白……是要寻死去。 他宁可死,也不愿讨好地说几句自己爱听的话。 停下吧,停下来。 只要你回头,道歉,我可以不再让你睡柴房。 只可惜那人没停,眼看就要走向肖府大门。 “汐白!回来吧……今晚睡在这便好。” 许汐白听见身后传来男人频急脚步声,刚要转身就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肖钰额角流下还未擦干的水珠,整个人显得慌张不安。 “肖爷……还有家仆在看,您不着衣物吗?” 肖钰出来得急,以刚沐浴完的模样出来,腰间睡裤的系带还松垮下,上身赤着。 许汐白赌气般地侧过脸去,不愿看肖钰,可眼角又湿润起来。 “你不就盼着我失态,来挽留你吗。” 许汐白吸了下鼻子,诺声道:“……是。” “我来了,所以不要闹,跟我回屋。” “您要娶陆绮珊我就不回去,反正贱命一条,死在哪都是死……我不愿意被我不喜欢的人欺辱。” 许汐白噙着眸子,肖钰却难得流露出一丝喜色,勾唇道:“怎么,你的意思是愿意被我欺负。” “我……我喜欢你,又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所以你惩罚我没关系……” 肖钰掰正他的脸:“你可清楚你在说什么,不要为了活命什么谎话都敢说。” 许汐白眼眸亮着:“肖爷不也叫我汐白,难道害怕在府里出人命,赫赫有名的肖爷也要说谎话?” 男人眼底闪过异样的情绪,沉声道:“不是谎话。” “我也不是。” 下一秒,许汐白被男人拦腰抱起,双脚离地,不自觉地圈住那人的身子。 “如果你说谎,我就立刻送你回柴房去。” 莞尔一笑间,肖钰轻柔地吻上他的眼角:“在那之前,你就当我的情人吧。” 肖钰顿觉许汐白不是兔子,而是只狐狸。 第13章 情人 约莫刚天明,清尘收露,庭院被仔细打扫过如一尘不染。 床榻间的美人睡眼惺忪,一阵鸡鸣入耳,他猛然惊醒。 抬手一摸,旁侧空的! 可手掌划过床垫还能感受到热度,肖钰似乎刚离开不久。 “……肖钰?”许汐白懊恼昨夜睡得太死。 心里想着趁此机会多与肖钰聊几句,刚拉近点关系,不料这个念头盘旋在脑海里还没付出行动,他就被困意牵着鼻子走。 俗话说的好,呃…… 手拉手,心贴心,同住地球村嘛!这会儿他的靠山跑去地球哪端了? “肖钰?人嘞……肖钰!——” “你敢直呼我名字,许汐白。” 刚剃完胡茬,换上洋装燕尾服的肖钰艴然不悦,从洗浴房里缓缓走出。 他这身打扮若不是靠颜貌撑着,真像是夜店里的头牌牛郎。 头顶以发蜡定型,颈部戴了个暗蓝色的领结,裤脚收紧,许汐白茫然地问:“……你不会是今天就要和陆小姐私定终身吧?” “有病?” “嘿……”许汐白尴尬笑笑,坐直上身。 半晌没听着肖钰回复,他略感不安挪移到床边,披着男人的外套说:“你去哪?” 许汐白启唇那刻,肖钰大抵猜到这人要问什么,回答极快:“少管。” “钰哥哥你许诺过的,我至少算情人,情人情人有情有意,这都不能告诉我吗?” 许汐白偎过去,牵起肖钰的一根小指揉搓着说:“也带我去吧。” 他身上吻痕犹在,锁骨处那两个吮得最狠,沉淀成两块乌青。 许汐白语调轻柔,望向肖钰。 “我要出席展会闭幕,带你去做什么。” 许汐白憋了半天,硬凑出一个不怎么有说服力的说辞:“嗯……彰显肖爷的实力。” 肖钰:? 男人觉着许汐白愈发不像从前那般清冷寡言,说出来的话总让他感到费解。 彰显实力?带上你只怕要增添烦恼。 许汐白自顾自地伸了个绵长的懒腰,揉着眼角道:“好歹也花了一千万大洋买下我,真的不带出去显摆下?……钰哥哥需要巩固权势和威严,而我也想见见世面,带我去吧。” “闭幕会里没有你想见的人。” 肖钰旁敲侧击暗示封鹤不会去,却让许汐白巧笑道:“哪能啊……钰哥哥就是我想见的,我给你做个伴儿,两人总比一人独处要舒服点。” 他不能让肖钰脱离掉视线,尤其是珠宝盛会名人众多,追求奢华设计的名媛们估计掷重金都要买到一张入场券。 倘若能借此机会,了解到肖钰具体做的行当,也方便透露给元太太赢得信任。 何乐而不为? 许汐白一脸祥瑞,朝肖钰眨眨眼:“钰哥哥~” 肖钰:“容不得半点商量。” 许汐白偏头道:“我觉得这身衣服配不上钰哥哥你,换一件吧……” 这人寻约半刻就为了纠结这个? 肖钰:“……。” 时晃三月之久的珠宝展落幕,闭幕宴会尤为声势浩大,全沪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聚集于此。 收到获奖信笺后,肖钰本要在上午十点前刚到会场,可他在出行前遇到了难缠事。 拗不过许汐白号啕大哭,攀缠着肖钰的后背苦苦哀求,邵管家慢悠悠地提醒时间:“少爷,我们得出发了。” 肖钰正容亢色,抬起手欲挥在许汐白的脸颊上。 可脑海中翻江倒海的都是那人寻死觅活的样子,犹豫不决。 转而怒瞪向邵明:“拉开他!” “钰哥哥!——你带我去嘛,好不好嗯?我……我超乖的!” 自诩拖稿糊弄第一人,对付公司里那几位难缠编辑和助理都不在话下,更何况如此了解的肖钰。 肖钰特好面子,不然他就不会逢人就提当年的婚事是场赌注,那次遇到陆绮珊也是,态度反应都过于强烈。 从方才一番拉扯中,许汐白觉得肖钰有松口的迹象,还得再加把劲! “邵管家,我让你把他拖走!听不懂话吗?!” 邵明扶额,老眸略显疲惫:“少爷,是您自己下令府里的人都不能对许公子动手,我是要拦还是不拦?” 肖钰看着面容僵硬,内里其实已经愤怒至极,他咬紧后槽牙憋出句:“我何时说过, 你老糊涂了。” “上月底赶走的男仆多瞧上眼就被您赶出府,小晴这丫头和许公子聊了几句就关禁闭去了,您说我这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您这样折腾啊。恕老朽无能,要打您自个打。” 见肖钰脸色红白交加,邵管家赶紧将少爷惩罚下人的皮鞭双手呈递过去:“少爷还请悠着点,宴会要持续很久呢。” 许汐白唇紧抿,一边埋怨着墙头草的邵管家,一边神态慌张盯着肖钰手里的皮鞭。 得说些什么。 许汐白感受到看不见摸不着的压迫力蔓延上脊梁,仿佛下一瞬就要亲眼看着那皮鞭挥落。 “……钰哥哥,你走了我怕家父仇家找上门来……他们会抓走我、虐待我……我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梦里全都是这些画面……呜呜……我害怕!” 肖钰沉默不语,似乎回忆起许汐白熟睡时口中发出的呓语:“走……走开……唔……” 许汐白直直望向肖钰,手臂蜷缩于身前,眸光闪动:“求您了。” 肖钰的唇最终颤动下,启声道:“你这身穿着太随意,那去换一身。” Yes!!—— 许汐白暗爽,终于把这执拗疯批给说服了,不枉他抠手臂肉酝酿出泪眼婆娑的模样。 刚被抓来那几日实打实虐在皮肉上,他纯属疼出的眼泪,现在要一直保持着唤醒肖钰些许怜悯心的状态,真的很考验演技。 他直言肖钰的那套燕尾服风骚廉价,男人听完后默不吭声换掉。 可等邵管家找来套新衣时,许汐白愣了下:“……我要穿,燕尾服?” 肖钰蔑笑地看向他:“风骚,廉价。正适合你。” 许汐白:“……。” 肖府的规矩他算是看明白了,肖钰谁的委屈也不能受,更骂不得。 骂一句,那是要一直受针对的。 邵管家低声说:“许公子莫挑剔了,赶紧换上……” “是。” 许汐白以神似夜店牛郎的装扮进了车后排,肖钰打量他眼,而后轻笑声:“许汐白,这是你想要的。” 被戏耍的滋味浸在心头,许汐白撇嘴,将藏在领口内的那条翡翠项链翻出,调整好位置。 肖钰皱眉:“藏进去。” “钰哥哥送我的礼物,为什么不能挂在外面,邵伯您看,好看不~” 今日的邵管家坐在副驾驶室里明显话语偏少,只有年轻的司机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以恭维的嘴脸赞美道:“许公子生得姿色过人,自然要搭配最好的珠宝!太漂亮了!——” “咳咳……”邵管家暗地里用力推搡着司机的手臂,可那小伙子没有眼力劲,更不会从后车镜里观察肖钰的表情。 司机以为自己学识浅薄,夸得不够到位,于是抬高分贝:“能得到肖爷赏识,那绝对是顶顶好的佳人才俊!我太羡慕你了许公子!” 肖钰长腿微抬,冷不丁地踹向驾驶位,语调极冷:“舌头多余,就割掉。” “割……割……”司机这才巡视到肖钰的黑脸,吓得头皮发麻,瞬时紧闭嘴巴。 …… 有肖家出席的场合,赞助供应应有尽有,将整间宴会厅三层布置得如同人间仙境。 走廊两侧挂满中外名人的字画海报,地毯深红嵌满金丝,鞋底踩上去后也听不见一丝杂音。 走入宴会大厅,盯准此次宴会核心人物的宾客们纷纷簇拥上来,许汐白一个没跟上就被人墙排挤在外。 “肖爷恭喜啊!这次参展作品太惊艳了!” “年少有为者中,还得看肖爷您的!我有个工作室工匠大师众多,可否与您合作一次……” “肖少爷贵安,我家父是与您合作多年的供应商……” 这些敬酒自荐的人算盘打得叮当响,透过珠宝展览会看出了肖钰的经商实力与头脑。 沪城自洋人驻安军管辖后,贸易市场发生巨变。 不再以糖盐化工或房产为主推经济,而是增加了许多新业,例如拍卖中介、珠宝首饰与武器制造等崛起,打乱了原本的商业巨头名录。 肖钰此次获得的奖项,在国际上负有盛名,也将沪城特有的珠宝玉石行当融入和推向更高的舞台。 “肖……”许汐白看着肖钰渐行渐远,他穿越人潮想追赶上去。 忽然,视线中多了个熟悉的身影,柳叶腰瞩目,袭一身高开叉鱼尾亮片裙。 ……陆小姐也在! 陆绮珊自然挽上肖钰的臂弯,烈焰红唇在华丽的灯光映衬下显得张力十足。 她左手端着红酒杯,优雅撩人地一饮而尽,露出喜悦笑容:“阿钰,你不觉得应该向我恭喜一句吗。” 肖钰将手中的酒杯倾斜,倒了一半暗红酒液进去,轻碰下杯壁:“恭喜你什么。” 女人靠过去眼睛眯笑起:“恭喜我挑选男人的眼光真好。” 她引导着肖钰走向人群中,陆啸正神态严肃地站在中央。 此时,肖钰下意识回头望了眼,没找到许汐白的身影。 “阿钰?还有合作商要聊?” “没有。” 肖钰回头,恢复常态,只是眼底泄露出几许烦闷而已。 第14章 到我身边 陆绮珊的手灵巧,绕过肖钰的后背捏着他的侧腰,纸醉金迷的宴会场上,是人都能看出来陆小姐在发骚。 陆啸当然也看得出来,但老狐狸与骚狐狸自成一脉,心照不宣。 “爸爸,阿钰推脱掉好几位投资人的邀谈,好不容易抽身来见您呢。” 陆啸阴鹜的眸子汇聚在男人身上,两人对视上两秒,才淡然道:“绮珊,你这是要嫁人就忘了父母养育之恩,话里话外都向着肖钰啊。” “怎么会呢爸爸,无论到什么时候,我都得向着您啊!” 陆绮珊亲昵地搂着陆司令的肩膀,身体微斜,肖钰也从她的纠缠中得以暂时解脱。 肖钰主动伸出手,不紧不慢地说:“陆司令,小生肖钰,有幸见到您。” 陆啸早在熟识的军队长官口中就了解过肖钰这人,做事果决,有超乎同龄人的气魄与胆识,可方才他在旁观察,总觉着肖钰对女儿的热情奔放略显排斥。 同为男人,陆啸年轻时也红颜无数,自是分得清动情与客套。 他觉得肖钰还差点意思,礼貌是够了,但用情不深。 作为接班人,应该要像肖钰这样泛泛寡情,免得跌入情网活的浑浑噩噩,要将所有精力放在振兴家族事业中来。 但陆司令对绮珊这个女儿特别疼爱,若是选女婿,他肯定也希望肖钰是真心待她。 肖钰悬着的手一直没有得到回应,气氛有点尴尬。 陆绮珊推了下父亲:“爸——阿钰都主动和您说话了,您别摆架子吓人了,握手,握手言和。” 闻言,陆啸缓伸向前用力握上肖钰的手,面上不苟言笑,肃重道了声:“肖钰,今日是我陆啸有幸才见着你。” 这话听着别扭,却也实属正常。 订婚宴的日期都定下来了,陆啸与肖仲海私下里见过多次,却怎么也没见过肖钰亲自上门拜访。 一问陆绮珊,女儿就打圆场:“哎爸,您急什么……阿钰他现在生意正有起色,忙着进军海外市场,订婚宴前您总能见上的。” 要说与商人打交道,陆啸担任沪城军务司令这么多年,什么富商洋商没见过,不也得个个对他点头哈腰,经营前先送上厚礼恭维一番。 这肖钰游走在商政两届如鱼得水,能连这点礼节都不懂? 若不为不懂,那就是不想做。 想到这,陆啸脸上仅存的那抹虚假笑容荡然无存。 肖钰倒显得更为从容,他将酒杯放下,右手拇指处的翡翠扳指将修长分明的骨节勾勒得更为撩人。 陆啸初见肖钰那时,就觉得这小子不像是能耐下性子在部队里待的性格。 长相太出众,具有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这要扔去战场上不得第一个被发现。 而且对珠宝的了解颇深,在陆啸眼里那都是纨绔子弟挥金享受生活时,才会花心思关注的,这种兴趣爱好根本不像铁血男儿。 陆啸目光倾斜至肖钰那只颇为贵气的手,眼珠子颤了下,嘴角下沉。 “若是你入了我们陆家,就不能整天沉迷于这种妇人才喜欢的东西上,得做实业,成大事……” “自然是。陆司令,坦诚说,这只是应付我父亲的一桩不起眼的生意。” 肖钰的手绕过陆绮珊的长颈,停留在她胸前的那条藏品级红宝石项链上,把玩起,抬眸轻笑。 “不过绮珊喜欢,自己女人喜欢的东西,总得钻研出门道,才方便挑到好货。” 指尖粗糙的触感划过,陆绮珊感受到肖钰宽厚的身子就抵在她后背。 她脸上略带羞涩,嗔笑道:“爸~这条项链阿钰赠我的,能买下你那一整座庄园呢。” 陆啸皱皱眉:“哦……庄园只是用来养蛇用的,又不是给人住,当然不值钱。” “这只是见面礼,阿钰不善言辞但有心,说要过段时日赠我辆v20路易一号~” 陆司令的脸上挂不住了,倒不是那款豪车价格昂贵到买不起,而因那是辆防弹军用车,造价8万美金,且只有上将级别以上的军官才能购买。 别说沪城第一大汽车行封家买不到,他就算求爷爷告奶奶也订购不了一辆,因为他奋斗了三十多年也没轮到“上将”头衔。 “陆司令,听闻您爱养异宠。” “嗯,偶尔玩一玩吧。” “那您可曾听过银龙珠甲虫?外壳富有金属光泽,性格活泼好斗,就算夜里也能瞅见那夺目的光彩。” 陆啸被肖钰的描述逐渐代入,光是听着就有些动心。 不过异宠也是这几年刚引进来的,价格幅度巨大,肖钰所说的那个品种可谓闻所未闻,估计市场价不可估量。 “我恰巧认识几个捣腾异宠的玩家,他们向我承诺不用十天,就能搞到两只,一公一母可用于繁殖,不知您可感兴趣?” 陆啸眼角微扬:“……有点兴趣。” “那成,十日后我托人送至府上,供您遣乐。” 陆啸突然没话要讲,他还能说什么? 只能感慨,肖钰确实比封家那二少爷机灵百倍! 他停顿半会儿,拍上肖钰的肩膀:“肖钰啊,同龄人里我还真没见过比你优秀的,仲海教子有方。” 呵…… 肖钰心里嘲讽了句,庸人。 他仍保持着礼貌态度,回答道:“家父常教导我,做人要张弛有度,要有如平镜般宽广,也要有锋芒。” 这话当然是他胡诌的,就凭肖仲海的脑袋,顶多会拿着揍人的拐杖挥舞着骂道:“阿钰!你做的还不够!——” 但差不多的意思,他从母亲那听来过。 他回顾自己在肖家的这些年,似乎一直处于海面之下,隐忍、安静,苦心积累。 锋芒自有启光之日,不是吗? 他庆幸许汐白进到宴会里没有给他造成太大困扰,要不然就中了元笙的诡计,盼着他在陆啸面前留下极差的印象。 那女人心思缜密,不动声色就安排了一堆八卦记者围在场馆外,想把肖钰围堵住,问上些刁钻话题。 但他养的那些保镖打手也不是吃素的,早就在陆啸注意到之前驱逐干净。 只要这次订婚宴前的见面还算愉快,陆啸定会将陆家与军阀间的联系透露一二,合作方面也会一股脑倾拥肖家。 陆啸举杯,眉目间流露欣赏之色:“来,我未来的女婿,我敬你一杯。” “不敢当,小生……” 哗啦!—— 宴会厅旁侧突然发出一阵响,接着三米多高的红酒塔哗啦啦往下坠落,满地鲜红液体与玻璃碎渣。 肖钰恍惚间听见一声惊叫:“妈耶!……不是我干的!真不是哇……” 众目睽睽之下,身着燕尾服的美貌男人捂嘴后退,眼中闪烁惊恐。 许汐白!—— 刚说什么来着,这次订婚宴暂且无事发生,许汐白就给他惹出个麻烦! 肖钰跟在前去围观的人群后,整张脸像浸泡在墨汁里三天三夜,拳头暗自握紧。 许汐白差点被突如其来的事故吓傻,他被肖钰遗忘在角落里闲来无事,就四处转悠蹭吃蹭喝,反正都是高档自助,来了不吃白不吃。 虽然肖钰与陆绮珊的互动看着着实倒胃口,但旁边站着陆啸,那可是身世显赫的大官员,许汐白也不敢贸然捣乱。 于是他就撒开怀畅饮吃喝,往嘴里塞海鲜,还有各式各样的糕点,可比他以前公司楼下的那家自助店好吃太多! 人的胃如何塞下最多的食物?那就得像乌鸦喝水。 先炫肉类海鲜,再吃硬菜,感觉差不多了往里插进去些软食点心,最后才能喝流食。 许汐白边吃边骂:“哼肖钰你个狗东西……昨夜里还抱着我喘息,今天就能和陆绮珊眉来眼去,社会渣滓!败类……唔……” 一口澳洲龙虾肉质太过肥美,卡在喉咙里,让他半天没缓过气。 有点噎,喝碗阿胶红糖水顺一顺吧。 许汐白伸手要去够不远处的糖水,谁知哪个不长眼的人脚步飞快,硬生生给他撞个踉跄,手臂酥麻酸痛。 再等他抬眼想要抱怨时,旁边那个红酒塔却忽然倾倒下来,他也是反应迅速才没有被砸到,不然可就破相了! 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男人还站在原地,同样捂着手臂直直盯着他。 许汐白听见议论声众多,微愠地皱眉道:“这位先生,您走路可以多加小心嘛。我是被你撞到,才不小心……” 而他对立面身着剪裁合身西装、霸总气质的男人眼中射出锐利目光,那人扯着嘴角淡笑说:“美人,还有点脾气呢。” “我这不是脾气,是先生不看路,我……” “你,到我身边。” 肖钰的声调降下,带着极冷的威严。 那人顺着看向肖钰,朝二人摆摆手:“阿钰,你认识这美人?” 许汐白毫不犹豫,跨步躲到肖钰身后,神色谨慎。 若他没记错,这人刚才似乎还悄摸从他腰上滑过去了,略显猥琐。 “大哥,他是我府上的下人。” 许汐白一惊,大哥? 这人莫不会就是那位一直压在肖钰头顶上的正房之子——肖容钧? “下人啊……可他看上去很依赖你,姿色是我喜欢的类型。” 肖钰用手臂挡在许汐白身前,怒目平视:“大哥口味烂作这般,连下人都瞧得上?” 肖容钧抬手轻指下许汐白,朝肖钰勾唇道:“当玩物还是可以的。把他送给我吧,阿钰。” 第15章 闯祸 气氛静得出奇,利益场中人心不古,浮华背后是暗潮翻涌。 纵然目睹了许汐白被肖家大少爷撞倒那幕,围观者仍然静待这几位足以撼动沪城风雨的大人物做定论。 没有人愿意出面帮他解围,更不会多说一字。 该不该赔,或者是否要将惹祸的那方赶出场外,都由肖家定夺。 许汐白沦为拍卖场上货品这事流传甚广,有的听见后全当看笑话,有的惦记着小公子的安危,众说纷纭。 只是相传买他的主子是肖钰,就让旁人无胆关心。 活动主办方是由肖钰联系的,那几人全程注视着肖少爷眉目间的细微变化,只是没瞧出明确的意思。 其中主持人委身悄声问:“肖爷……请问这位许公子,是您带来的吗?” 外头天降小雨,湿淋淋下了一阵又一阵不停歇,就连站在靠近窗沿的地方都能听见淅淅沥沥的声音。 来的时候没下,天色暗下后转眼就变天。 许汐白心里碎碎念道:“肖钰……你可不能太过分,要是强硬撇开关系,就得害我被撵出去冒雨受凉……” 他定睛望向肖容钧脚上的鳄鱼皮鞋,似乎是邵柔店里摆进展示架那款,价格不菲,扎线处却沾染上红酒渍。 许汐白站的位置尴尬,正巧将陆绮珊与肖钰分隔开,他死命抓着肖钰的衣摆,听见女人的咆哮声:“……许汐白?!谁准你到这种场合来的!” 他来,是为了多增加些与肖家人见面的机会,顺道亲眼看看那位针对自己父亲的陆司令是何相貌。 既没制造出声响,又潜藏在人群里默默吃食,他也不想置身于数百双犀利眼睛的扫射下无处可藏啊! 陆小姐像是注意到陆啸也向人群聚集处走来,立刻停止嘶喊的劲头,压低声线盘问肖钰:“阿钰,你带他进来的?” 肖钰卒然道:“是。” “为何?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他,也不想看见他……” 肖钰回过身笑问道:“你父亲想必对那个帮扶冯系撬走他上将头衔的蠢商犯恨之入骨,正好有这么个机会,向他展示一番。” 陆绮珊还没缓过神来,眼面前就挥过去一道黑影。 肖钰抬起手,威严立现,睨着身后的许汐白怒声道:“向陆小姐道歉!” 许汐白嘴唇翁动,茫然站立。 为什么要给陆绮珊道歉?就算是赔罪也是向你大哥肖容钧吧! “上次见着陆小姐,你不仅没行礼,还衣冠不整有失礼仪,这次又弄翻酒塔泼脏她的衣裙。” 肖钰补充着说:“诸如此事,合在一起你必须道歉。” 话音刚落,许汐白就感觉后颈被人按着,向下压去。 许汐白心里暗怼,真行啊!那她还莫名其妙扇了我一巴掌,怎么不算在内呢…… 扣屎盆在头上就得认,说一不二,逼着他道歉。 原来肖钰同意让他跟过来,就是盘算好要让他当面受辱! 陆绮珊的鱼尾裙上就沾上一丁点红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恐怕还没踏出屋子就要被风吹干了。 这也值得他行九十度的礼道歉? 耳旁萦绕着宾客的议论声:“你瞧瞧,惹到陆司令就是这下场……他爹落马,小的就得跟着受欺负。” “别瞎说了!父债子还天经地义,许汐白还不上账就只能给肖家当奴仆,是他自己手脚笨拙惹了祸……” “不是肖家大少爷撞的嘛……” “嘘……你哪只眼睛看见容钧少爷撞的了,反正我没看见!——” 肖钰手劲很大,许汐白后脊椎快要被按扁,脱口而出:“实在……实在对不起,陆小姐!” “还有。” “……还有……还有容钧少爷,我不是故意的。” 许汐白心里的委屈劲发酵,他保持着那个难受的姿势,一直等到肖钰松开手。 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又被肖钰闷瞪一眼,硬生生憋回去。 肖钰转而对陆啸含糊道:“陆司令,一场意外事件,别扰了心情。” 他拖拽着许汐白,向宴会厅边上一推,摆手说:“滚出去,好好反省。” “阿钰,我发觉这世道真的变了。” 肖容钧凝思片刻,缓步走向肖钰揽过他的肩膀:“我刚回国,就听说肖爷这个称呼归了你,我这做大哥的已经没有任何威慑力了哈。” 男人皮笑肉不笑的神态简直和书里描述的如出一辙,许汐白看得后背发凉,他记得肖容钧此时刚从巴黎回沪城不久,腔调里还夹杂着些别扭的发音。 最重要的是,肖钰的这位大哥个性尤其像肖仲海,就喜欢干挖墙脚强抢别人老婆的事情。 孙芷瑶被迫嫁入肖家时才刚成年,原定要与沪城大学的教书先生相亲,被老头子拐走,而王秀莲在陕北当压寨夫人好好的,丈夫突然被击毙,人也掳到沪城来。 许汐白却没有时间留来痛定思过,为了增添男二的悲惨气质设计的这些狗血情节,恶果统统塞进他自己嘴里。 怎么办……要听从肖钰的安排逃出宴会厅吗? 许汐白后退几步,忍不住瞥了眼不怀好意的肖容钧。 “我对称呼没有兴趣,大哥学识渊博,回来后肯定能帮父亲重振家风,其他人慢慢就会知道肖爷的肖,是大哥的。” 肖钰沉吟间眼神淡漠,从肖容钧身上移开视线。 “呵呵……阿钰啊,还是你说话中听。” 肖容钧微扬下巴,指着许汐白说:“但我怎么感觉,你在刻意护着他。” “大哥莫要随意开玩笑,我没有任何理由护着他,只是不愿意宴会气氛受影响。” 肖容钧摇头道:“你不懂,沪城的人就爱看热闹,我在国外留学时就发现,其他地方就算死了人,人们也不爱看。” 那人轻拍肖钰的手臂,连声道:“你不会管教下人,这么做陆小姐是不会解气的。让我来替你惩罚,如何?” 肖钰后槽牙用力咬了咬,面部僵硬,但还是扯着嘴角露出敷衍笑意。 “大哥,本末倒置会误事,一个下人没有资格耽搁大家的时间,赶紧颁完奖再罚也不迟。” “哦?阿钰有见解,那大哥得听你的。” “……嗯。” 庆幸肖容钧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还算给肖钰面子,没有继续刁难许汐白。 那之后,肖容钧与肖钰同台,代表肖家向诸位商界大佬讲述了所谓的发家奋斗史,内容客套。 同时邀请陆绮珊登台,作为肖钰未婚妻身份,她言语举止间都透露着极度的自信,并向在场的投资人亲身展示了洋人街那两家获奖店面设计出的珠宝作品。 许汐白在台下越是等待,越内心焦灼不安。 他离得太远,听不清陆绮珊说了些什么,但报社记者在场,肯定留下了不少郎才女貌的佳照。 见到的人越多,肖家与陆家的联姻就更加坐实。 说不定明早的头条就是陆绮珊那身华贵礼裙,以及挽着肖钰时眼底的那抹胜券在手的狂妄。 许汐白很讨厌这种被命运推着走的滋味,靠牺牲自己清白求来的宴会机会,就这么被毁了? 不仅没了解到有关陆啸的一丁点信息,还反向促进了陆绮珊的嚣张气焰,这么耗下去,肖钰的婚约想退,全沪城的人也不答应。 口才一流,相貌出众又家庭显赫。 无论怎么看,陆绮珊都像是肖钰最出色的结婚对象。 “……唉!” 许汐白站在角落里暗忖道,你就不能机智点,等陆绮珊暴跳如雷后失去理智,才能向众人展示出来这女人有多娇生惯养。 他抬眸,像是期待肖钰回望,可肖钰非但不再与他对视,还要刻意避开他的方位。 气人,太气人了! 许汐白差点就要冲上台去夺了肖钰面前的话筒,喊上句:你们恭维的肖爷不配结婚!他在家里养情人!还表面一套背里一套呢! 他扭过脸,愤愤踢了脚碍眼的红毯,从备餐桌上抓走一大把酥糖果子塞进裤兜里。 今日毕,失败告终。 但失败乃成功之母,他就不信邪,搅和不黄肖钰的婚约! 塞了颗糖进嘴里,浓郁甜味散开,他咂巴着嘴趁没人看管溜去了宴会厅后台。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道门后应该连通的是贵宾休息室,他想去那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陆啸偷听到些信息。 从刚才的反应来看,陆啸对于他的出现颇为震惊,攒眉站在旁侧与随从说悄悄话。 对方认识他,也认识他父亲,说不定被抓进梅家秀场都是陆啸一手为之。 燕尾服穿在身上太过扎眼,进入暗处后,许汐白解开衣扣想要将镶嵌细钻的衣服脱了去。 他踱步至休息室外,动作轻缓地趴在门边上,向内看了眼—— 陆啸果然坐在皮椅中揉搓着鼻梁骨,嘴唇浮动,表情严肃地与随从对话。 在说什么……? 许汐白踮起脚跟,继续凑近。 这老头儿的声音真像老式收音机,又粗又沉,带着些酒意昏沉沉的听不清。 “……许禄的儿子……不可……” 许汐白竖起耳朵捕捉话语间的信息,然而,他身后讪讪传来句:“美人,你在偷听什么?” 他猛然回头,对上肖容钧自得的嗤笑。 那手很快贴上来,伴随着耳边的威胁声:“要么跟我走,要么现在就让你进去向陆司令请安。” 第16章 你要将我送人? “容钧……少爷唔!——” 惊错间,许汐白瞳孔微缩,感触到嘴巴被只手捂得严实。 他难以发出声音,被拖拽向另一个隔间。 肖容钧反锁房门,笑着眯起眼睛,另一只手探入衣衫内胡乱摸着。 “唔……唔!!” 许汐白身子发颤,露出半截细腰,男人从他后颈处传来吟笑声:“美人,生得这么俊俏真让人受不了,跟我睡一次,我帮你从我弟弟手里脱身……” 我信你个鬼啊! 许汐白不得已从指缝间求得一丝喘息,他脚背绷紧,双臂发力,却怎么也推不开男人死死的拥抱。 这一家人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变态,而且蔑视人权,他再怎么说也曾经是名门小少爷,绝对不肯真的成了万人骑的破抹布! 他紧紧咬牙,余光一直瞥向周围的环境。 隔间昏暗,头顶上悬挂着一个陈旧的琉璃灯,落满灰尘,似乎这间房许久未用,是个废弃储物间。 肖容钧能如此熟练的找到自己,并且趁他毫无防备就扑上来,定是之前就以此方法害过不少少男少女。 男人手指滑动,如同宣示着内心的淫欲,让许汐白内心一阵反胃。 他挣扎的动作渐渐放缓,知道对待肖容钧这种人不能强来,对方可比肖钰更歇斯底里,且毫无道德感。 肖容钧的唇贴在他耳侧,笑盈盈地问:“愿意了?美人。” 许汐白扭过身子捂住脸道:“……容钧少爷,我不想在这里。” “我带你去我别院如何,我弟弟向来不敢与我争抢东西,他花了一千万大洋买你,我再给你多加两百万……” 肖容钧漂洋在外水土不服,闹了一段时间肠胃病,也有段时日没开过荤。 何况比起异国长相的妞,他更欣赏精致些的男人,骨骼略宽,抱起来有重量,发出的声音也更动听。 许汐白见肖容钧有交涉的意思,顺应点点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默默向桌面上摸索。 储物间原本是放置一些装修材料的地方,散落许多螺丝扳手和铁架,他拎不动那根两米多长的铁杆,拿个扳手还是可以的。 “好啊……容钧少爷,那我们现在换个地方……” 许汐白注视着肖容钧,唇边露出甜笑:“我喜欢敞亮点的地方。” 肖容钧内心窃喜,自己比起肖钰还算更有价值,美人眼光独到,才能答应的这么轻松。 他转动门把手的瞬间,许汐白盯准了机会,举起扳手朝肖容钧的后脑勺挥去。 “啊!……嘶……” 力道不算很大,但还是结结实实砸下去,让肖容钧怪叫一声。 许汐白猛地推开门,灵巧地从门缝里钻出,将扳手随意丢在走廊处,他心有余悸跑动时还差点丢了只鞋。 “许汐白!狗娘养的!……”肖容钧被砸得头昏心梗,气急败坏地追出去,看到许汐白没逃多远,冲上去薅住他的头发。 “你敢打我?!——妈的……” 许汐白一惊,这人怎么追得这么快! 都怪这副身体太羸弱,比他这种长期居家的自由工作者还要差! 头发被拉扯向后,许汐白慌乱中摔在地上,咫尺内男人的表情凶狠无比。 “滚……滚开!不要碰我……” 两人发生争执拉扯的地方就在贵宾休息室不远处,乒乓作响,从里屋也能听到类似挣扎与闷哼的声音。 “唔唔……” 许汐白狠咬上肖容钧的手背,腹部就被沉重一击,他痛苦地呜咽一声,两腿发软倒下。 “肖容钧……我警告你别碰我昂……” 许汐白的威胁毫无威慑力,但他只能搬出肖钰。 “你敢碰我,钰哥哥不会放过你的!我……唔!” 肖容钧担心闹腾的声音太大被人撞见,打算干脆把许汐白拖回储物间强了,双臂紧勒着他的脖子,用手捂住那人嘴巴。 只听砰的声响,贵宾休息室的门向外打开,肖钰用手里的木棍甩向肖容钧的脸颊。 几乎在瞬间,男人面骨骨折似的乌青肿起,嘴角裂开渗出血。 “大哥,你喝醉了。” 肖钰像是完全没有任何感情,平淡陈述道,接着拉起躺在地下的许汐白。 “肖……肖钰……你他妈敢……” 刚被揍过的嘴疼得张不开,肖容钧连句完整的话都喊不出。 “你再提一句我母亲,试试看。” 陆啸坐在屋内皮椅中,审视着门外发生的一切。 还是陆绮珊神色惊慌地跑出来,拉住肖钰的臂弯劝说道:“阿钰!你怎么了……那是你大哥啊……” “今日报社记者都还没散场,你就敢做这样的事,是想让我也被你拖下水吗?” 肖钰斜视着地上嘴歪眼斜的男人,低沉开口:“而且陆司令也在,都在为陆肖两家的合作共赢努力,你要让明日头版新闻刊登上你肖容钧的大脸?!” 陆啸平日行事低调,在外维持着与世无争的楚楚形象,有关商业的事务都由管家代劳,这次出席宴会就是专程来与肖钰见面。 若是被报社抓住把柄深掘一把,他力争上将头衔的目标又要泡汤。 “梅家秀场的拍卖规矩,你是不懂,还是不屑于我。” 肖钰用木棍挑起肖容钧的下颚,警告道:“成交后一年内都不能进行第二次交易,即便你想买,我也不会给。” 许汐白听得快感动哭了,肖钰这人有事他还真敢扛,居然挺身而出维护他。 可下一句,许汐白的笑容直接凝固在脸上。 “许汐白是许禄的独子,陆司令自有安排,我会调教好之后送给陆司令,听懂了吗?” 这是什么道理……还有王法吗! 许汐白两眼发直,不可置信地盯着肖钰。 难道就因为陆绮珊讨厌他,不送去农场做苦力,就改为任由陆啸处置。 他能想象到的下场无非就是被扔进毒蛇堆里,活活给咬死! 陆啸启声,意在提醒:“容钧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总由着自己的性子行事,你父亲对你倾注那么多心血,可别还不如小你十几岁的次弟。” 许汐白的父亲被押送至偏远地带,暂时无音讯,但总算暂时退出了沪城的名利纷争之中。 陆啸现在最为担心的就是许汐白这个存在,俗话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年轻辈中许汐白也曾算是差点赶超上肖钰的青年商贾。 他欲控制全沪城的商政势力,配合军阀巩固权势,就必须清除掉一切会感动他陆家地位的人。 虽然许汐白现在看着体弱憔悴,态度也谦逊怯懦许多,但保不准是伪装。 陆啸需要有一人替他看管好许汐白,这人看来只能是肖钰。 足够狠,也有勃勃野心。 几年没见,连肖家大少爷都不再惧怕忍让,似要凭实力攀登上肖家的权力顶峰。 “……陆伯……您真是变了……” 肖容钧恨的牙痒,转而换上冰冷的眼神扫向肖钰:“换做以前,您肯定会说家风不可逆,尊敬兄长是做人的基本!肖钰他也就是个捡回来的私生子,父亲不可能让他掌家!” 陆啸的眼皮动了动,无心插入肖家内部的恩怨中。 肖钰冷哼道:“事在人为,我只知道想要长久发展,光靠耍无赖是行不通的。谁能如大哥这般厚脸皮,挥霍家中钱财去买了个留洋专票,华而不实。” 他所言则在讽刺肖容钧花费五十万大洋,才买到巴黎最负盛名的那所大学的入门资格。 而肖容钧本身,就是个对经商一窍不通的草包。 许汐白愣在原地一言不发,连哭泣声都不敢发出,犹如死机。 要说肖钰在肖家唯一忌惮的就是肖容钧这个大哥,因为对方死猪不怕开水烫,总能想方设法把黑锅甩给肖钰。 而肖仲海又尤其疼爱长子,无论说什么都信上几分,导致肖钰一度快患上心理疾病。 每每家族聚会,肖容钧都要旁敲侧击肖钰私生子的身份,肖钰希望能够得到父亲的关注与看重,故会习惯性地对受宠的大哥忍让。 现在不忍,也不让。 是要对着干的架势。 许汐白心里凉了半截,肖钰真是要发疯,到底受到什么刺激了。 “钰哥哥……”他左右为难,只得抹开嘴轻声唤道。 肖钰没有理会他,反倒看向陆绮珊:“绮珊,麻烦你联系医务人员替我大哥处理下伤口,待他醒酒后再让他回去。” 陆绮珊闻言道:“你待会儿不留下来见见投资人?我爸能帮你……” “外头人多眼密,不适合长聊。” 肖钰挑眉瞥了眼许汐白:“把这种随意勾搭人的贱胚留在这,就是个隐患。天色不早,得趁着家仆没休息,好好毒打他一番长长记性。” “哼……他就是欠打,腥骚味都快扑到我脸上了。”陆绮珊嫌弃地看着许汐白凌乱不整的衣衫,抱臂讥讽道,“一定要狠狠地打!下次见我看他还敢不敢瞪我。” 随即,许汐白的衣领被肖钰抓起,踉跄跟着那人走向停车场地。 “哎……钰哥哥,你要将我送人?” 许汐白刚要辩解,就被推着倒向副驾驶室里,脑袋磕碰到车顶。 肖钰动作迅速,也不等邵管家回来就启动了车。 “我……我不想……” 用食指勾起许汐白的下巴,肖钰垂下眼睫含愠道:“那是我搪塞的话,你还不懂。许汐白,你还算有点胆子,敢砸肖容钧那货。” “……他扑过来要强了我,我不愿。” 肖钰哼笑两声,与他对视:“做得好。” 第17章 要罚你 浓郁的香水氛香飘拂过鼻腔,许汐白眼神悄然曳动,缓慢与肖钰距离拉远。 那种张狂而具有侵袭力的气味只能来自陆绮珊,昂贵的品牌,以及刻意涂抹在最能被嗅到的锁骨处。 肖钰整个人浸在那股香味里,让许汐白一闭上眼脑海中就能浮现出女人的妖娆姿态。 他别过脸,在座椅里仰面躺下,半天没支声。 肖钰从喧闹场合里脱身,刚坐进车里就觉察到空气不太清新,他凑近袖口闻了闻,而后脸拉下。 “肖爷搂人的姿势娴熟至极,当然会沾到女人香。” 许汐白从玻璃反光中瞥见肖钰的动作,心怯地道了句。 他还未能,从肖钰那变态大哥的骚扰中冷静下来。 或许肖钰没做错什么事。 人家忙新店生意游走于宴会场,眼睛盯着投资商与酒盅交错还不够用,哪有闲心去关心他这么个外人。 话虽这么说没错,可他感觉肖容钧扑过来的那一瞬内心还是起怨。 肖钰所说的喜欢,只不过像对待宠物,和附属品一般。 刚才但凡打动声小一些,贵宾休息室里的人注意不到,他会被肖容钧怎样欺辱还说不准。 情急之下搬出肖钰,也是无奈之举。 可这心里头…… 别扭,委屈又惊魂未定,汇成一潭烂泥潭。 “肖容钧碰你了?” 许汐白假装自己没事,托腮淡然道:“没……” 肖钰见那人始终不愿意转过脸来,就透过车窗反射与许汐白对视上。 “呵,习惯骗我。” 肖钰掰着许汐白的下颚,以俯视的角度凝望着对方:“我听见你喊我的名字,还说若他敢碰你,我不会放过他。” 许汐白能闻见肖钰唇边溢出的酒涩感,被一群趋炎附势的商人缠上,无论怎么推脱还是得略微饮上几口。 肖钰的酒量一般,很一般。 上回喝醉酒回府中,男人拒绝管家搀扶硬是闯入柴房里,那脚步歪扭七八不成规律。 许汐白在第二天忍不住问起邵管家,肖爷喝了多少酒,遽然知道三两白酒就能将肖钰放倒。 那可是三两啊,不是三斤! 若是用逢年过节使用的呈酒器皿去装,也才稍稍到杯口,对于酒量平平的人来说也算微醺。 许汐白对酒局比较熟悉,清楚如何不动声色的挡酒躲酒,但他不了解肖钰被带到主桌时喝了多少。 男人保持着上半身直立的姿态,像是在强装清醒,嘴里念叨着:“许、汐白……肖容钧那人精虫上脑的缺德事干的太多,你以后少与他接触,看都不准看他一眼。” “砰——” 肖钰手臂酥软,体内还没消耗掉的酒精顺着血液流动,遍布全身。 他歪倒向方向盘,双臂收紧勾唇看着许汐白:“听到了没。” “……是,肖爷、我知道错了。” “我没有说你错,是他逾越与我相处的底线。” 肖钰领着许汐白先离场,邵管家似乎都还没注意到主子没了踪影,还在宴会厅里焦灼等待。 “他最喜欢碰我的东西,混账一个。” 听见发动机启动的轰隆响,许汐白懵怔看了肖钰眼:“钰哥哥,你……可是饮下不少酒,要自己开车么?” 司机师傅一般会找个闲凉茶馆静静待着,等候邵管家招呼,现在看不到人影。 “喝了酒,和我开车有什么关系,你质疑我没法回府?” 呵……呵呵。 许汐白扯了下嘴角,竟无语凝噎。 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这点儿道理都不懂。 只能说这个时期的人胆子太大,非得作死! 他也拦不住肖钰,伸手想去拉车门,眼神躲闪:“嗯……我还是等邵管家带、带我回去哈……” 倏忽间男人擒住他的衣领,扳动车座椅,竟直接压了过来。 “你觉得肖容钧比我说话有分量,是吗。” 肖钰带着酒气的鼻息扑在他脸上,两人身子相贴就快倒下。 “什么……什么话啊,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大哥……” 许汐白刚觉得委屈,忽然止声。 不对,许公子和肖容钧还真不是第一次见面,几年前原身为了给新开的厂子寻求投资商,专门去了趟肖容钧举办的酬谢会。 但肖容钧沉迷于莺歌燕舞不能自拔,灌下许多酒,醉得不省人事。 所以错过了那次酬谢会的出席,由肖钰代为出面。 许汐白听闻肖家大少爷缺席,觉得拉拢投资这事肯定泡汤,而其他人又不如肖容钧容易煽动忽悠,最后也就没去。 “你三番五次找我大哥,不就是为了让他投资你家的厂子?你觉得他比我在肖家地位稳固,所以宁可见他,也不愿意见我!——” “不是……” 许汐白心想,谁让你没有你大哥蠢钝啊! 招商本就没有那么好谈成,肖容钧是个草包明眼人都知道,几瓶好酒或是美艳女伴奉上,那人心一热就答应了。 换成你,你能轻易答应? “我让你出去等我,你为何要跑去储物间,专程去找他?” “钰哥哥,我对天发四……”许汐白情急之下伸出四根手指,“发誓……我可能没有找到会场的大门吧,但我是被容钧少爷拽进储物间的!” 肖钰沉眸,斥了声:“他不管男女,只要好看的都想要,说话,他摸你哪儿了!” 吼声从颅顶劈下,许汐白支支吾吾道:“……脖子,还有腰。” 肖钰咬上他的脖侧,手拦上他的腰身用力掐了一把。 “浪货,我没玩够之前不准你被任何人碰!——什么封鹤、肖容钧还有吴孝,老子全他妈一枪崩了!” 许汐白下巴微昂,就被男人吻得感觉天旋地转,退到不能再退,后背顶着车门。 “唔……” 吴孝又是哪位啊。 拜托,肖钰怎么能给自己设置这么多假想敌,恐怕当备胎多年都魔怔了吧! 肖钰发疯够了,抽离后将额前碎发向后一撇,唇启道:“你犯了错,罚你,在这伺候我。” 许汐白两眼发黑,差点被气笑。 “钰哥哥……这么挤的地方,你都伸不开腿,别了。” “腰能动,不影响。” 许汐白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望向肖钰:“肖爷,我就算再落魄也要脸面,这里不隔音不隔影的,万一让人看见……” 微敞开的衣衫下雪白一片,许汐白那结合了洋人血统如宝石般清澈的美眸迷得人移不开视线。 肖钰在理性与感性间徘徊,沉思良久后说:“我若逼你,又会留下伤痕,你想清楚,要不要拒绝我。” 许汐白脸上红一色白一色的,表情复杂。 他又听见肖钰挪动身子时轻声道:“……这车隔音是最好的,我不骗你。” 肖钰似乎憋的厉害,身体发烫,眼神亦直白火辣。 许汐白郁闷地咬着上嘴唇,叹了口气道:“肖爷想怎样,就怎样吧。” 又不是第一回这样了,他全当眼一睁一闭,惩罚结束。 “方才提到的吴孝,是谁。” 布料徐徐落下,许汐白忍不住抖了抖。 肖钰边亲吻边说:“那日拍卖会……封鹤的钱不够买下你,被个叫吴孝的大老板拍下,他居然跟我说他会好好待你,求我把你让给他,呵……” 呼吸间,肖钰头发凌乱飘逸,带着点罕见的放纵感,俯视着渐入迷醉的许汐白。 “让这个字前,总得带着忍。” 许汐白透过指尖慌乱地看着男人俊逸邪气的脸庞,胸口里泛起一阵鼓动。 “我不忍,再也不会忍。” 肖钰抬起那条腿,挑眉道:“忍得多了恐怕就得变成封家大少爷,x无能呵呵。” “钰哥哥……” 许汐白呼吸频率被打乱,瘫在那暗自告诫自己,你现在可是许汐白!不要被男色给诱惑! 这人正常只是一时的,等过阵子又得变着法子坑你折磨你。 “许汐白,你可有一刻,觉得喜欢过我。” 男人的询问突如其来,许汐白死死抓着椅背脸蛋潮红,耳鸣强烈让他不太能听得清楚。 肖钰也就问了那一次,接着便全身心投入在别的事情上。 许汐白不确定,也不敢答,装晕般糊弄过去。 按理来说,许汐白永远也不可能喜欢上肖钰,这是从小说第一个字敲下时就注定了的事实。 虽然肖钰替许汐白赎身,从妖魔秀场里捞了出来,不然现在他就要面对一位比他大将近二十岁的大叔。 但肖钰做这些,全然为了私心,并不是什么大义大爱。 他不能替许汐白原谅男人,更不敢将相拥时自然而然的反应与渴望归为喜欢。 肖钰不能容忍被欺骗,可他已经欺骗了许多。 他并非原身,而是躲在幕后为了噱头吸引读者,故意妖魔化男二角色的作者。 他委身讨好肖钰也不是因为心软或留有感情,只是为了帮助封鹤重回商业帝国的顶峰。 也许不久后,他还会与封鹤携手,想尽办法将男人拖下泥沼…… 如若做过这些,怎么再去谈情说爱呢? 许汐白偏过头,想躲避肖钰的视线,可他看到了车窗里隐约透露的,两人的身影。 以及男人不苟言笑却染上绯色的那张脸,单看着,宛如缄默俊俏又聪慧过人的贵公子。 可笑。 许汐白觉得自己出现幻觉的次数,越来越多。 第18章 枯木逢春 肖钰还没算丧心病狂,把车开出了宴会酒店院门,停在处公园附近,有绿荫遮掩。 但许汐白看起来还是有些不安。 “呼吸。” 肖钰注视着许汐白单薄白皙的身子,头侧仰向后像是随时都要昏过去。 许汐白蒲扇般的浅色睫毛轻微颤动,肌肤好似下过场大雨,被完全浸湿。 他咬着下唇艰难吐出口气息,将手背搭放在精巧额前哀求道:“钰哥哥……我头好晕……” 不仅仅是累的,还有刚才被男人折腾半天朝车窗外吐了好一会儿,胃里几乎没剩下多少食物。 待他吐完,肖钰神色困惑,拿着衣物裹在许汐白身上。 须臾,竟徒手抹了抹他的唇边。 不觉得脏吗。 许汐白心想,他喝醉酒吐在同事身上都被颦了好几眼,正常也不会有人愿意收拾烂摊子。 然而肖钰却好像不在乎。 面色挂染上泪渍与惨白,刚才那股鲜活的劲儿散去,连推男人一把的力气都没有。 许汐白头埋在臂弯里,心情沉重,意识也逐渐飘忽。 “许汐白?” 肖钰抱住他时,无意识地触碰到他眼角流淌下来的泪珠,抹去后声调渐柔:“……我喝了酒的缘故吧,冷静不下来。” 不得不承认,许汐白惹人怜爱至极。 肖钰越是不克制自己关注起这人,越容易被对方的情绪影响。 得不到回应,肖钰以为对方累了,便抚摸上许汐白柔软的发顶。 “汐白,再坚持一会。” “肖……钰……” 那声音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死物,极度虚弱。 肖钰晃神,停下来轻拍许汐白的后背,托扶着那人:“怎么?” 在此对上时,许汐白的脸色白得如同雪霜,唇颤巍巍动了动,就差合上眼晕过去。 “不弄了,你坐着,要喝水吗?” 肖钰问的同时就将自己的水壶取出,凑到许汐白的嘴边,里面灌了满满当当的姜糖水,甜中带着辛辣感的温热液体流入喉咙。 许汐白边皱眉边偏过头:“……不喝这个。” “还挑剔。” 肖钰酒醒大半,说话时眼神里没有那么多狂热波澜,他手掌贴上许汐白的脸颊,接着俯身将额头也贴了过去。 冰凉的,无热。 看样子不是梅雨季节引发的风寒。 综合这人的种种症状,加上肖钰对许汐白的了解,他意识到可能是低血糖症犯了。 这种陈年老毛病不致命,因人而异也没有多少人会去花心思治疗,许汐白更不会。 许汐白每日外出,几乎都是黄包车或乘老爷车,不加锻炼的身体肌肉严重缩水,常感到乏力,这才让老毛病又现。 “你不是在宴会上吃东西了吗。” 肖钰寻莫起自己的衣服,翻动两下后才想起来他没有穿那件燕尾服,而是黑色简约款西装,没有兜。 没找到合适的东西,他转而伸进许汐白的衣服口袋内,从里面拿了两颗酥糖出来。 拨开外纸,肖钰把糖往许汐白嘴边凑了凑。 “含一块这个。” 许汐白艰难张开嘴,露出一条小缝,肖钰眼疾手快顺着空袭塞了进去。 余热散去,被肖容钧撬墙角行为激怒的肖钰总算能清醒些。 “甜的,比姜糖水味道好……” 含下酥糖的人脸颊微鼓,眼幕垂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咀嚼着。 奇怪的是,许汐白喜欢吃糖只因家族行当里糖占据大半。 他不只会经商,还比较熟悉酥糖的制作全过程。 可唯独没怎么出现过低血糖,这可是社畜饮食不规律长期熬夜,积累下来的副作用。 他想问男人,你怎么知道我兜里装了把糖,还这么凑巧就今天,派上用场。 肖钰见他眼珠子不带转动的,病怏怏地躺在那,默默替他穿上衣服。 “……好点没。” 肖钰突如其来的温柔让许汐白恍惚不绝,这就是得到满足后的男人嘴脸? 不嚷不叫,还关心起他的身体状况。 男人搂住他的腰,往自己大腿上拍了拍:“坐上来。” 车里虽然宽敞,但总处于下方空气不流通,又闷又热。 肖钰担心那人身子弱,还没等回府就再昏一回。 “嗯……”许汐白慢吞吞磨蹭着,跨坐上去,像个精致玩偶趴在肖钰肩膀上。 他呢喃道:“钰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兜里有糖的啊?” 因为肖钰的眼神就没怎么离开过许汐白。 上台那会儿陆绮珊就站在他身边,陆啸和其他投资人聚集在台下,他若是目不转睛盯着一处看总会被怀疑。 所以他躲着,应付完他不太感兴趣的场合。 经商的门道肖仲海教过许多,但都是老套路,依附着洋人,都不如莲妈这半老徐娘看得通透。 莲妈是坚定的理想主义,她男人以前就是反对洋人驻扎和管辖沪城的那派,所以被肖仲海当机立断给杀掉,起个以绝后患的作用。 肖钰少年时期被责罚,在老宅大院里赤着上身跪了两天,膝盖磨损到站立都困难。天气炎热,他后背的皮肤被烈阳炙烤,整整蜕下来几块。 莲妈拎着竹板扬言要管教他,他怕极了,恨不得装晕就地躺下。 “钰儿,你进来!” 莲妈不顾下人阻拦,硬将他拖进自己的房间里。 肖钰半身直不起来,瘫坐在地上无声抹泪,他刚抬头望向女人,就看见一碗姜糖水。 “先喝完,我有话跟你说。” 渴到骨子里,没处细胞都在叫嚣,那碗混杂着辛辣味道的温水被肖钰咕咚咕咚吞下肚去。 他从小就喜欢吃甜的东西,裹着糖霜的油果子、酥糖、山楂糕……还有沪城名点许氏云片糕,可进了老宅后他就再没机会吃。 女人瞥见他皱眉,笑了笑,将竹板放下道:“嫌弃不好喝?阿钰,小男儿家家的爱吃糖可怎么办,你该问问许家缺不缺儿媳,给你嫁过去……” “王秀莲!你凭什么侮辱我!——” 肖钰摔碗,愤恨地抹了下嘴边的糖水,手撑扶桌角站起。 他眼里闪烁着怒光,久久不下。 莲妈哼了声:“小兔崽子!跟老娘横起来了,你怎么不敢跟那死老头子硬刚?!挑人下菜,欺软怕硬,我最讨厌这样的人!” “我……我母亲……”肖钰不是怕死,也不怕反抗后有更重的责罚,而是他母亲被肖仲海圈养着不准外出。 但凡他做错事情,无论大小,母亲也要跟着缺少分禄,或者在父亲房里同样跪着。 他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一丝都没有。 “你母亲性格温顺善良,不适合在肖家,她要是心狠一点早就能混到比我还高的地位。你可知那死老头有多喜欢她,当初进门时,特意给她分了间最大的居室……” 莲妈眼神飘忽,像是回想起孙芷瑶刚入门时的风华,深感惋惜。 “她与你一样,厌恶的始终厌恶,一点虚与和假话都不会说。你留在肖家到死都爬不上去,所有家产都得是你大哥的,你可明白?” “我明白!我不是小孩子了……母亲是为了我才留在这种烂地方!她心向冯将军,掩护几个冯将军的要干撤离,才……” 莲妈立刻捂住肖钰的嘴,剜了他一眼。 “嘘。不能说,就算有一天人家要砍你的手挖你的眼,你也不能说,不然你母亲白生你为你受苦了。” “唔……唔。”肖钰两眼泪汪汪的,嘴唇浮动。 “我要送你去部队,下个月。” “我不去!我不要离开母亲!” 莲妈发狠地抽了他一巴掌:“你必须去!你现在不知道,你和你母亲,还有我们这些人为何会遭受这些,但你有一天会明白的!阿钰,去部队,尽你所能做到最好!” …… 许汐白发梢间甜丝丝的气息萦绕心头,肖钰从往事中回过神,紧紧搂着他。 男人又是一言不发,却用眸子传递出某些信息。 “你这次,没有吻我。” 许汐白耸肩道:“我……我一进来就没了说话的机会,而且钰哥哥你不喜欢我吻你啊……” 亲吻,是恋人之间才会做的动作。 肖钰从没遇到可以称之为恋人的对象,内心排斥,也并不习惯。 可他被眼前的人夺走初吻,那是一个活了二十七年军龄超十年的男人的初体验。 “但你已经做过了。”肖钰抿唇,看不出是在气恼还是在等待。 许汐白眨眨眼,鼻尖几乎停在肖钰的脸侧,试探地问:“希望我亲亲你嘛,钰哥哥……” “……你可以。” 这死鸭子嘴硬的货,还可以? 明明就是盼着自己主动吻上去,还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让人头疼。 他用指尖轻触下男人边缘棱角分明的薄唇,注视着问:“是不是刚才就想亲我的……” 肖钰偏头前白了他一眼:“许汐白……” “在呢啊~” 许汐白故意薅住肖钰的头发,笑了笑:“钰哥哥的情人、心肝宝贝不是在这呢嘛!钰哥哥下次想亲亲,要直接说。” 肖钰紧锁眉头,被许汐白拽着头发拉近些。 余光里看到那人眼眸低垂,逐渐靠近…… 淡淡的奶香味,以及唇齿间残留的糖粒,交错互换。 许久,肖钰低沉道:“……不要停,汐白。” 这次男人更主动,更热烈。 像是久违甘霖的枯木,孤零枝干下散落腐叶,被一场温暖春雨焕发出新生。 第19章 病狐狸 许汐白眼周泛起薄薄滟色,五指收紧攒得发白。 他被夜里突发的低烧带入梦魇,那是原身埋藏在心底难以吐露的糗态。 许家姊妹多,从出生起就生活在女人堆里许汐白也感察不上男女有别。 孩童时期家里贫穷,他的衣服都是姐姐们穿剩下的,缝缝补补后传给他。 母亲生下大姐许念慈和二姐许茹,在生他时忽然难产离世,记忆里那位被称为母亲的女人容貌年轻,毕竟是从父亲书房里的照片上看到的,多年都不会改变。 后来,许禄又娶了位大家闺秀刘氏,生下小妹许诺,可那孩子跟哥哥姐姐们相比相貌平平,性格软弱内向。 他至今都能记得家仆间的讲是说非,比报社评论还要丰富:小公子和那洋人长得真像啊,蓝眼睛白皮肤,头发也和咱的不一样,枯黄卷曲,简直不像人……。 许汐白不知该庆幸,还是难过。 大姐二姐的容貌里大多继承了父亲的特征,更贴近沪城人的审美,而他随了那位亡母。 当下战乱四起,娶这么一位洋人护士容易被判定为思想有问题,何况许禄那时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私家作坊老板。 每当炮火声骤响,人们神色凝重面露恐惧之际,都要忍不住向他投来怪异的眼神。 他格格不入,像是不应存在,不该往生。 “汐白哥,吃饭了。”小妹双手背着极为害羞地叫了他声,站在庭院里的小姑娘身上的白裙如刚洗过,两侧辫发扎着樱红色的发带。 他一直都能感受到大姐二姐抱有的敌意与厌恶,若不是为了诞下许家的“男人”,母亲也不用冒险将他生下。 “不吃,你自己去吧。” 许汐白不善交谈,与那些执着于议论他的人也没什么好聊的。 他果断拒绝许诺缓缓伸出的小手,绷着脸推了女孩一把。 “你别总跟着我,每次大姐二姐吃完了我才会去,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汐白哥今天是除夕呀,父亲说团圆饭必须全家人一起吃,快跟我一块儿去吧……” 突兀的清冷声线打断女孩要牵过来的动作,许汐白回头望了眼满脸哀求的许诺,冷冰冰道:“你与我有何关系?” “汐白哥……” “你母亲入府三年也没怀上男孩,生下你,得不到许家认可。你被忽视被欺负,就跑来和我故作相亲相爱,要我是你就去找大姐二姐去,莫要在这烦我!” 许汐白话说的重了些,可他心里也诸多埋怨。 母亲逝世后,许禄还是和以前一样对他这个独子过分偏爱,引得许念慈心灰意冷,不肯留在许家非要跑去当什么驻边医疗兵,二姐也心生间隙,待他淡如水。 府里上上下下皆知,许老爷对那洋人用情颇深,即便死后十余年头,迎来了更适合辅佐他当一家之主的刘氏,老爷依旧动不了情。 倘若后母能再生个男孩出来,深得父亲宠爱,或许自己导致母亲离世的过错就能被抚平。 许汐白比任何人都渴望得到大姐二姐的关怀,可他从出生就只见过冷眼旁观。 许诺,断了他最后的希望。 这个不谙世事又黏人的小妹,他怎么会喜欢呢? “哥,不要讨厌我好不好……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照做,不惹你生气……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许诺比许汐白小了七岁,还是个孩子模样,语气里带着撒娇撒痴的意味。 娇嫩的手拽着许汐白,哭着说:“我很喜欢哥哥!” 许汐白心里顿了下,犹豫了。 可一想到他的出现会惹得亲人不痛快,实在不想去。 他甩手,漠然道:“蠢蛋,你越是这样缠着我越会有人不喜欢你,背地里骂我的家仆就要连着你一块骂!懂吗?滚开!” 许汐白用力推了下,女孩惊错地摔在地上,两眼啪嗒掉泪。 “汐白哥……你别走!呜呜……” 她赶紧爬起来,又追了上去,但许汐白执意出府脚步飞快,没多会就甩开一大截。 “汐白哥!哥……”许诺记得很小的时候哥哥还会牵着她的手,或者将她抱在怀里,语气温和如沐。 她喜欢三哥,不为别的,就因为她意识里的许汐白很温柔,不像现在这般碰都不能碰活像个长满刺的刺猬。 是那些人的恶毒话语,把哥哥害惨的。 她被人欺负过骂过,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许诺手皮磨破,衣衫沾染灰尘,像只懵懂小兽沿着许汐白离去的方向不停地追。 即便迈开步子奔跑,她与许汐白的速度也有差距,可她害怕再这样下去,哥哥就再也不愿意与她说任何话。 除夕佳节灯照华彩,街上满是相互贺岁的行人,渐渐的迷了路,她也茫然不知接下来该往哪走。 “哥……你出来好不好,带我回去呜呜……我找不到路了……” 女孩的啜泣声没有将行人的目光吸引来,众人不约而同顺着那声异响抬头望天。 一道灰白色的直线划破长空,隆隆噪声直入人心。 人们眼中泛起挥之不去的恐惧,愣在原地,半晌,街道上传来惊慌失措的叫嚷声:“轰炸机来了!快逃!——” “该死那帮洋人偷袭!走啊!——” “小姑娘,赶紧回家!……” 乌泱泱的人群,有人对她喊着,推着她顺应人群逃离的方向。 可许诺不舍地看向许汐白驰离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哥还没有回家……我要去找哥哥。 她没上过几天学堂,不懂轰炸机是什么,是地上四轮驱动会跑的汽车吗?还是家里制糖的机器一刻不停地运转? 迈着凌乱的脚步,她在一声声轰炸里哭着跑向前方,灰头土脸的,眼睛却明亮如星辰。 “哥!汐白哥!——” 躲在商铺中的许汐白愣了愣,他视线中出现了一位赤着脚奔跑的女孩,眼中看不到恐惧,朝他微笑挥手:“我找到你啦哥哥~” 只听砰砰几声,一颗炙热火球斜着落下,落在女孩不远处。 许汐白浑身哆嗦,他就那样看着许诺被流炮击中,浓烟滚滚四起,看不清人影。 “……小诺!!!!” …… “小诺……小诺……” 肖钰听到床榻间传来细弱的哭声,抬步走去。 许汐白被噩梦惊醒,吓出一身冷汗,分不清方向,只觉得眼前昏黑。 他回想起小妹受重伤那次,自那之后许诺就失去了双腿,后半生都要沦落在轮椅之上。 “梦到什么了?”肖钰拿着退烧药片,缓缓坐下,一手捧起许汐白失神落魄的脸。 许汐白默默流泪,咬着下唇揉搓眼角,内心增添无限愧疚感,那种悲伤苦涩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一句话没说,扑进肖钰怀里失声痛哭,泪水将男人的左肩打湿。 “小诺……是你妹妹,你梦到她了。” “呜呜嗯……是我害了她,她如果不出来寻我躲在家里,就不会……就不会受伤……” 许汐白情绪失控,闭上眼都是女孩无畏又纯真的面庞,坚定奔向自己。 “我……我该死……我这样的人也能做哥哥……” 虽然许汐白在许诺养伤和恢复期间始终陪伴,但他心里的伤不会好,他懊悔,痛恨自己。 肖钰一直听说许汐白非常宠爱自己小妹,买下一栋别墅供攻读艺术的许诺作画,旁人若是有一丝侮辱她的行为,他那张清冷孤傲的脸上也会流露出藏不住的愤怒。 但许家出事后,刘氏就将许诺带去国外,剩下的那点家产也全部给带走了。 许念慈驻边多年未归,许茹成年后去了陕北教书,破旧屋宅里就剩下许汐白与父亲许禄。 肖钰看着仍有低烧嘴唇干涩泛白的人,吐出句:“先把药服下,身子养好了再哭。” 男人轻叹道:“……你怎么这么多眼泪,水做的。” “我梦见姐姐……还有小诺,我好想她们……” 许汐白鼻涕眼泪全抹在肖钰那刚换上的衣服上,簪金花丝领上多了些难言的混合物,肖钰愣了下:“你就不能往别处抹……” “呜呜……钰哥哥,我好难过!” 一整溜鼻涕淌下,许汐白全蹭在肖钰肩膀上。 肖钰:“……。” 昨天将许汐白送回来时,这人泛起低烧,到后半夜明显症状加深,嘴里呜咽发出痛苦的呻吟。 肖钰觉得要是把许汐白扔进柴房里,保不准第二天就凉了。 也罢,住他的房里吧。 医生来看,摇头道:“少爷,许公子脉虚,可是淋雨或者累着了?” 肖钰:“……都有。” “有点麻烦,中药调理或许有用,但现在急需将许公子的体温降下去……高烧不退会有得脑炎肺炎的风险,还是得需要西药来对症治疗。” 这意思是……有可能烧成傻子? 肖钰颦眉,他不能想象自己以后得面对一个爱哭的傻子。 看来得去寻药,为他医啊。 许汐白哭嚎许久,哭累了,雨声渐小。 他注意到肖钰拿来的药,就十几粒,但模样他熟悉。 大姐曾说过西药昂贵不好买,尤其是管控的麻醉、退烧、止疼药,都得跑到驻扎军基地附近的医疗所里去求。 许汐白:“钰哥哥,你……从哪弄来的?” 肖钰抬眸赫然道:“抢的。” 第20章 自以为主人的奴 肖家老宅,沪城繁华地。 静养两日的肖容钧体力尚欠佳,他推开门,遇上位黑色长裙的优雅女士。 她发簪缠绕两圈插入漆黑发中,婉约又极具沪城大家闺秀的气质。 “美人,早啊。” 女人的眉像是细细描画过,胭脂染唇,多少年了一直风韵不减,只是她唇角勾起的笑容里总带着丝旁人猜不透的冷淡。 元笙手里提着水壶,姿态优雅绰约地浇花修剪杂枝。 看见肖容钧脸颊还肿着,审视一番后轻笑道:“容钧你休息得可还好?” 被弟弟平白无故狠揍了一顿,肖容钧面上挂不住,下意识地低头遮掩。 “别遮了,前个你让人抬回来的时候,笙妈就看见了。” 肖容钧悻悻笑了下,调侃道:“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年轻貌美的,自称笙妈岂不是占我便宜喽……” 元笙年轻时住在城北,见惯泼皮无赖,对待肖容钧这样的纨绔子弟颇有经验。 她入府至今,将肖家人的脾性摸的透彻,所以才能将肖仲海伺候得服服帖帖,有段时日几乎就住进她的居室里,沉迷于这位小老婆的温柔细腻中。 可惜肖仲海年近六十,身子骨明显没有以前硬朗,心肠也愈发表露出软的一面,居然将肖家新旺的生意交给最不受待见的肖钰接手。 她心里隐约察觉到这老头子犯起心软的毛病,壮年时万花丛过沾得一身腥,突然冒出个私生子差点影响了与正当太太的关系,故对肖钰严苛至极。 上了年纪后,可能是突觉家中能日日传唤教育几句的后代不多,才智过人的更没几个,又想起来肖钰的好。 寻思着肖容钧回来时的异样窘态,元笙猜测这人多半是在珠宝宴会上惹出纰漏,被陆司令或者主办方教训一通。 她挑眉笑道:“容钧少爷您怎么称呼我都随意,就算是叫声笙妹,我也得应着。” 肖容钧听得身下一紧。 女人的腔调里还留存着在戏楼演出时的撩人,眉目间透出从容不迫。 笙妹,有意思。 美人就是美人,即便被老头子玩弄了也出淤泥而不染,娇艳芳华惹得他眼神痴迷。 肖容钧趁着父亲早上不在,便大胆行事,一手勾住元笙的臂弯嗔笑道:“笙妹……可否赏脸来我房里聊一聊?” 女人面不改色,斜眼看向庭院内打扫落叶的家仆,故作矜持地说:“正好,我也有话要和容钧少爷交代下,阿斌,去沏壶茶水端到我居室里。” 挨揍却不长记性,是肖容钧的一大特色。 他现在满脑子里都是与美艳小妈会发生的种种,不由得兴奋起来,抻着手扶着女人:“好啊,好。” 被安排去沏茶的仆人离开前,又朝元太太的房门处看了眼,他早就觉得元太太与容钧少爷关系暧昧,现在正巧撞上,眼见为实。 要说肖家与元太太交好的人多如牛毛,她处事圆滑,能轻而易举拉拢人心,但从未见她与肖钰相处融洽过。 而家仆不知道的是,元笙早在几年前就试图勾引过肖钰,就在他母亲过世前一年由部队外出的节骨眼上。 “阿惠,快……传信给钰少爷。” 阿斌进了后厨就埋头苦写,妹妹阿惠好奇地问:“哥,你大字不识的能写什么啊?” 阿斌憨笑出声,举着手里被折叠成方块的信件耸肩道:“钰少爷也知道我不识字,所以教给我别的通信方法,还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快去别耽搁……我还得去给元太太送茶水。” 他没敢耽误,端起沏好的龙井碎步走向元笙的居室,但他没有直接敲门,而是先趴在门侧屏息听着。 “笙妹,你找我来有什么事?”肖容钧坐在元笙的床边翘起二郎腿,皮笑肉不笑似的面庞浮肿。 元笙掸掸垫被,坐于旁侧。 “容钧少爷,我长话短说,你若再这样下去肖家迟早要落到孙芷瑶那女人留下的孬种手里……” 阿斌心里一惊,他这是听见了什么! 懊恼刚才传信着急,信里只描述关于元太太与肖容钧关系匪浅,却没曾想两人竟在房间内密谋。 “啧,美人,你被荼毒不浅呐……这家里除了我,还有谁有资格继承家业?你就算杞人忧天想的多,提到宇铄宇铢那两小子也好,肖钰?他是万不可能继承的。” “你能有我更了解老爷?” 元笙眼神忽然变得犀利,直视肖容钧:“这两个月,老爷邀肖钰的次数不下五次,你没觉得老爷的心思变了?” “那……那又如何!不就是阿钰混上个少将头衔,让那老头子飘飘然,还有你,偏要推荐他与陆绮珊联姻。” 元笙一副看穿肖容钧心思的神态,接着说:“容钧少爷,我知道你比其他人都更接受不了如若的变故,所以我来提醒你几句,顺便想和你商量下对策。” 对策?阿斌蹲得腿麻,但不敢轻举妄动,一直端着茶水。 元笙慢悠悠地从袖口里掏出一片纸,像是从报纸上撕下来部分,她展开后递给肖容钧。 “昨夜,驻军基地附近的医疗站遭到突袭,死了两个医疗兵。” “什么?!” 肖容钧接过那纸,一目十行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谁敢在这么敏感的时候突袭洋人的军事管辖区……不要命了!” 元笙:“我托人打听到,医疗站少了一盒退烧药,几瓶止疼药还有一箱麻醉剂,但因为物品众多不方便上报,被医疗站的长官将消息压下了。” 肖容钧对这些不甚了解,偏头嘀咕道:“怎么可能突袭要地就为了这几盒药,冯系余军能干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来?”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而是药。” “药怎么了?笙妹你别和我兜圈子……” 肖容钧听得一头雾水。 “你可知这些药品只有驻军基地才有,普通靠百姓根本买不到,得花大价钱或是军人家属才有购买资格。” “这我知道啊。” 元笙抱臂笑盈盈地说:“这一个月以来,私人购买止疼药与麻醉剂的就两单,一单是陆司令……” “你这不废话嘛,陆司令当然有资格购买,但不可能是他突袭了基地。” “是啊,所以这第二单,查到是个姓游的个体户买的,花了一百万。” 肖容钧托腮思付道:“游……沪城哪有姓游的大老板,我还真不清楚。” “有,游云酒楼老板娘游飞雪,我恰巧知道她与孙芷瑶是旧交。” “你对孙芷瑶真了解,你们怎么认识的?……” 元笙瞥了眼门外晃动的人影,眸子紧凝住,朝肖容钧勾了勾手,俯身轻柔地说:“容钧少爷,待会儿把这个叫阿斌的人约去后院,杀了。” 肖容钧先是一愣,随即眯眼笑道:“好啊,美人。” “过两天是我生辰宴,你记得邀请阿钰来,还有他那位传言中的男眷。”元笙垂眸,抠弄着草本染料挂上彩的指甲。 “你请他干嘛,他大逆不道,我还没教训他呢狗东西!” “你方作罢我登场……” 元笙随口唱起调子,将手指间碍眼的死皮揪掉,力道下的猛,裂开个小口呼呼渗血。 “……好戏开场。” “美人你可真有意思,我答应你去请,但他来不来我说不准。” 元笙细笑道:“阿钰他会来的,他其实最体恤下人,是你我都比不了的谦谦、公子。” 一个时辰后,茶碗放凉。 肖容钧用女人递来的帕子擦拭掉手上的血,暧昧地揽上元笙的柳叶腰,贴在耳侧道:“美人,我都按照你说的做了,不犒劳一下我吗?” “你记得,也邀请许氏一起过来……” 长裙撩起,春色荡漾,女人跨坐在肖容钧身上拉下床帘。 暖黄色的薄纱缓缓落下,遮挡住两人交叠的身影。 肖容钧仰面笑道:“我总算知道老头子为何最喜欢你了,既迷人又危险,是朵带刺蔷薇。” 男人沉醉其中,像是自认为主人的奴|隶,被一点点带入她的圈套之中。 “叫我,容钧,诱惑点……” 元笙平躺着身姿妩媚婀娜,视线盯着天花板,手抚过男人的脸颊轻声说:“容钧,你可知男人最大的魅力在于什么?” “钱呐,用钱砸出来万千世界,尽在我手。” “并非这样,那是以前,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你有钱就能给女人创造出无穷梦想。” 元笙将长发撩至耳后,勾唇道:“现如今谁能找准靠山活到最后,才能见曙光,你啊……是比那老头子能活。” …… “肖爷!这……这……” 肖钰看着沾血的信笺眼神涣散,蓦然道:“说。” “老宅那边的人说,阿斌和阿慧遇上土匪被杀,尸体丢河里去了,这信还是个小孩偷偷送来的。” 肖钰嗤笑声,眸子满含愤恨与杀意。 “真不知道,洋人街还能出现土匪,呵。” “还有……容钧少爷发来邀请函,是有关元太太生辰宴的……” “好啊,应下。” 既然那对狗男女能发现阿斌和阿慧,应该很快就会顺藤摸瓜找到替他购买药物的游飞雪,借此为由引他过去。 可他们不明白,无论是游飞雪还是孙芷瑶,又或是姗雀歌舞厅里千千万万个名字。 她们从来不惧死亡。 20-40 第21章 宝宝想回家 这些日,沪城日报连续刊登驻军基地实况,将管控药品的价格又调升几倍。 丫鬟万晴路过院南时看到柴房的灯火关着,似乎无人居住,漆黑一团。 “邵管家,许公子人呢!” 那丫头一惊一乍,把靠着躺椅打盹的邵明吓得一抖,睁开眼皮气呼呼地说:“你这丫头能不能稳重点儿,许公子病刚痊愈,睡正房。” 她被派到洋人街的新店里打帮手,这不刚回来,哪清楚许汐白早已经不被关小黑屋,而是在肖府内出入自由。 “啊……肖少爷准的?真奇怪,少爷以前可没那么好说话……” “你才进府多久,小丫头,后厨饭做好了吗?” 万晴脸上洋溢笑容,乖巧地点点头:“好了,那我去叫许公子用膳!” 叩叩—— “许公子~” 许汐白此时正闷头大睡,就听见少女清甜的嗓音。 “晴儿……?你回来了啊!” 许汐白像见到至亲表情激动,踏上软拖鞋滑步过去,向外拉开房门:“嘿真是你,我都以为你被赶出……不不,没事,不说了。” 万晴端着刚出锅的清炖鸭,热气腾腾香味扑鼻,许汐白顿时感觉嘴里分泌唾液,眼睛放光。 “晴儿,你现在像天使……” “哈哈……许公子,你还是那么有趣!”万晴欣悦地看着脸庞红润的许汐白,和她想象中骨瘦如柴臭气熏天的下场截然不同,像是用心养出的气色。 虽说肖钰不在,但许汐白还是觉着肉味浓郁,若是在房间里用餐又要被说。 他眼神示意万晴:“去正厅吃吧,我可不敢在这里,你家少爷有一万种法子挑毛病惩罚我。” 万晴疑惑地问:“少爷又罚你了?可是我看你……气色比我离开府的时候还要不错。” “呃……生病这几日倒是没有,他就嘴上念叨,说我死人脸……” “许公子病得很重啊,都怪我不好,做事说话不过脑子才被少爷分配到店里打杂,不然我就能照顾您了。” 万晴被店长训练几周后,端东西的手都明显平稳,做事麻利,看着像那么回事。 但她嘀咕句:“哎许公子,那你卧床的时候是谁照顾的你……邵管家吗?” 高烧不退那会,许汐白昏睡了十几个时辰,连怎么活下来的都不知道。 只不过醒来后,就看见肖钰别扭地坐在床边,上半身挺立还摆着架子,但手里一直在捣鼓药片。 半眯着眼,许汐白悠长地喊了声:“……肖钰……水……” “啧。一张死人脸……” 男人好似骂了他几句,不过许汐白已然没力气反驳,头脑昏昏沉沉连讨好的劲都装不出来。 “水……渴死我了啊……” “闭嘴。” 语气刺挠完,男人忽然顿了下,瞪了他眼:“先张嘴。” “……咳咳……唔……我要水!唔唔……” 四五粒药片塞进嘴里,苦涩在舌尖处散开,许汐白眉毛拧紧晃动着头,谁知道男人捏着他的下巴将温水灌下去。 “……咽。” “苦的,呸……” “烧傻了啊,咽下去!——” …… “哎……”许汐白烦躁地抓挠后脑勺,努力回想那时的场景,脑海里却涌现出更多。 他惊讶地说:“这几日,好像是肖爷照顾的。” 万晴的嘴巴张成个正圆。 说到这,万晴眼尖又注意到许汐白身上的睡衣,像是与少爷的那身同布料,说不上什么材质,但肉眼可见丝滑昂贵,是她一个月薪水都买不起的样式。 “我想起来了,好像饭也是你家少爷喂的……” 那没事了,既然肖钰都把饭端到房间里来吃,那也别麻烦走到正厅,就这么凑乎吃吧。 许汐白笑盈盈地搬来矮桌,搓搓手:“府里的厨子不愧是从高档酒楼里请来的,闻着就好吃!” 万晴:“好,许公子您慢用。” “别走啊晴儿,都没有人陪我说话,正好,你和我一块吃。” 万晴慌张地摆摆手:“不行不行,许公子……下人不能在少爷房里……” 许汐白耸肩笑笑,眼睛弯起:“你家少爷通常白天出去,到晚上才回来,怕什么!来~” 他拽着万晴坐下,撕下块鸭腿塞进她手里,手指油光发亮,含糊着说:“这鸭子还挺肥的,清蒸也能尝到油肉味……我就爱吃白肉,不过缺点香菜就是了。” “少爷对你真好。” 许汐白心梗,何谈对他好? 没有这场突然降下的高烧,他可能要被肖钰活活在车里*死! 看来想躲过暴徒的折磨,不仅得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以柔克刚不说,还要继续装病。 “晴儿,若是少爷问起我的情况,就说略有风寒,冒冷汗……嗯……腰疼腿酸手也哆嗦。” 万晴看着许汐白奋力扒饭的样子,没有吭声。 “许公子,您可听说沪城日报头条新闻,驻军基地医疗站遭到突袭……不知怎么冒出好多言论,说是少爷做的。” 许汐白停下筷子不解地问:“我看不到日报,也不了解驻军基地的事,你从哪听说的?” “回来的路上,我途径一家小馆子,遇上几个吃饭的黄包车夫都在议论呢。” 许汐白猜想肖钰在自己没醒之前就匆忙离开,是不是也为了此事。 “这对你家少爷有影响么?” 许汐白吃饱喝足觉得手指间有油腻感,左右看看,随手捞起条质感柔软的短布擦手。 “当然有啊!驻军基地的医疗站隶属于洋人管辖,谁胆敢轰炸示威都要被抓去判刑,更别说还杀了两个医疗兵。他们把屎盆子扣在少爷头上,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影响到少爷的婚期!” 许汐白双臂垫在桌面上,探头问:“晴儿你还知道这么多呢,可你家少爷也有背景,邵管家可跟我说过,就算他杀人也有人替他摆平。” “不一样,驻军基地的人不能杀,那相当于直接宣战……” 许汐白从万晴的话里逐渐听出其中的意思。 冯系军阀战败,洋人掌控沪城大半,这些年再无敢武力挑衅洋军的人。 肖钰既与陆家联姻,陆司令又与洋人保持着一种微妙关系,互不侵犯,和平相处。 既然这样,肖钰不可能冒险且毫无目的地跑到驻军基地搞破坏。 可放出消息的又是谁呢? 肖钰在得知后又岂能放过对方? 这年头能调动半城人传播谣言的势力,不是陆家就是肖家。 “放心吧,你家少爷又不是莽夫,这言论传着传着估计就散了。” “嗯,也是。” 万晴手脚忙碌起来,收拾餐桌上残留的碗筷。 许汐白起身,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想着病刚好还是再吃一粒药。 他刚拿起药瓶,万晴就惊叫一声,随即捂住嘴压低声线说:“许……许公子,这药哪里来的?” “你家少爷买的啊。” 肖钰说那是抢来的,这人真会开并不有趣的玩笑。 抢的。 抢的…… 许汐白:“……。” 我靠,不是吧。 两人四目相对,半天静默无声。 “这药……定价一百七十万大洋,现在翻倍。” 万晴越想越惊恐:“还有啊……许公子您缝合耳朵的时候,医生药箱里有不少麻醉剂,我看到了。” 许汐白木讷地捏了下耳垂,那块肉已经长好,留下个浅浅的疤痕。 这些药品都是洋人带来的,沪城本土也有传统医术,只不过需要时间调理,没有西药迅速。 而在战场上,这些药品发挥作用越快速,也许就能左右一场战争的结果。 许汐白就算再不了解部队情况,也听过一句话:武器对于战局具有压倒性的决定作用。 所以这些,无不在叙说着一件事——肖钰确实在进行军火生意,而报刊上引发民众热议的事件,或许与他也脱不了干系。 “晴儿,别乱猜想,这些不是你我能插手的事。” 万晴恨不得掌自己的嘴,要说无知反而会让人舒畅,她万不该好奇心作祟去听,也不该再说给许汐白一遍。 一想到自己主子歹心巨大,万晴脑海中出现古时候一人惹怒圣上满门抄斩的场景,身子一抖。 “……许公子,我……我说话不过脑子,您别听,我、我去后厨帮忙!……” 许汐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自顾自地又拿起帕子擦手。 坏了坏了! 还想帮助封鹤绊倒肖钰,以为就是个靠爹吃饭的纨绔少爷,没想到这人背地里玩这么大?! 驻军基地都敢突袭,干掉自己岂不是动一动手指头般轻松? 要不,找条白绫上吊算了。 看看能不能穿回去…… 许汐白欲哭无泪,宝宝不想玩儿了,宝宝想回家。 “少爷!” 邵管家再次从困意中醒来,眼看着肖钰大刀阔斧往正房走去。 正值正午,看门狗都困的不行,叫都没叫。 谁也没想到肖钰这时候回府。 吱啦一声,木门被推开。 万晴嘴角略带油光,手里端着饭碗面露惊恐。 而许汐白……正拿着他的内裤擦手。 男人嘴角抽搐,问:“病、好了。” “嗯……嗯钰哥哥,还没好。” 许汐白不知怎的,两腿发软,摔回床上瘫成个蛆。 “哎呦……头疼,头疼的厉害,要死了。” 万晴:“……。” 第22章 除了我,谁都不许见 闷热中,微风吹拂窗帘。 肖钰眉宇间阴沉若凝霜,静静看着许汐白装作无辜可怜的小表情。 “我的房间,你也敢带人进来。” “……钰哥哥,烧了几天耳道肿热,听不见你说什么。” 此刻,许汐白心中所想,都是如何能让可怜的晴儿安然从屋子里走出去。 被罚离府的丫鬟刚替新店忙乎完杂活,幸得老板赞赏在肖钰面前美言几句,才放她回来。 哪知不逢时,两人放松警惕竟在少爷的私人空间里开起了茶话会。 万晴抬手抹去额上细汗,完全不敢抬头,死盯跪着的地板。 连邵管家都惹不起的主子,比肖老爷还要性情古怪,她明知道规矩却还又犯错,肯定要落得卷铺盖走人的下场。 “……少爷……” 万晴心尖颤得不行,脑海空白,但她不想连累许公子又被丢回黑压压的柴房里去。 她弯下身子匍匐跪着:“晴儿知道错了!与许公子无关,是我想着快些收拾碗筷,没告诉公子得去正厅用膳。” 许汐白被肖钰骂惯了,再苛责也是一样受,可他受不了欠这善良的丫头一个人情。 “晴儿,你不用为我辩解,是我自己偷懒就想在屋里休息。我知道钰哥哥爱干净,弄脏了你的屋子我自个收拾……” 许汐白忽的坐起。 他捧起矮桌上的残余物件,小指缝里还夹着肖钰的内衣,不敢扔,又不能装作无事地放回原处。 肖钰冷着脸,看着许汐白在屋子里迂回,收拾东西的速度慢如蜗牛,看着就没有经验。 “你以前在你父亲厂里,就这么干活的?” 【我是监工,又不做粗活,好歹曾经我也是个和你一样养尊处优的小公子……】 许汐白踌躇间,脑海里蹦出这句话。 当然,他没勇气拿来回怼肖钰,这人还在气头上,一点火星子冒出都能爆炸。 他选择沉默,尽量动作轻缓不发出吵闹声音。 但肖钰只会觉得那是许汐白的无视,在挑衅他作为肖府一家之主的地位。 “啪!——” 肖钰大掌落下,拍得矮桌猛烈颤动。 万晴的身子随之惊厥,抖了下。 邵管家见小少爷半天没出来,屋内还传来一声拍桌震响,慌里慌张地小跑来。 “少爷,是我打瞌睡没管好丫鬟……” “够了!——” 府里的下人都敢如此明目张胆偏袒许汐白,真不把他放在眼里! 邵管家越老越心软,盲目听信许汐白的恭维之语。 而今,连入府半年不到的小丫头也豁出去似的护着他,许汐白这人倒是给他们灌了不少迷魂|药。 把传言散播出去的的确是元笙,而且对方与自己大哥达成协议统一盟队,一个无脑有钱,一个心机颇深却暂时受困于小妾身份,两人联手则弥补了各自不足。 照道理讲,距离上一次行动才过去两个月,这时间间隔着实短促。 要不是许汐白突然高烧不退,他也不会这么急着派人去驻军基地寻药。 他平日里大病小病都在部队里看,遵照医嘱才能向上级申请批西药,本想着开个假病历能骗出一两盒救救急,可管控加强之后空子没那么好钻了。 “少爷……你还没吃饭呢……我……我让厨子去……” 肖钰瞧着邵管家的正脸语气冷峻:“我吃得下吗。” “……这个……” 肖钰手指向邵明的肩膀点了点:“你真是老糊涂了!让你在我不在时管好府里的事,就这么给我管的?” 邵管家大气不敢出,低垂下头悉听斥责。 许汐白与邵管家年龄相差几轮,再怎么说那也是位老者,眼睁睁看着叔伯辈的人被肖钰骂成孙子,他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 “钰哥哥,你罚我吧,罚我去店里扫地看店,我会学……我保证会做好的。” 肖钰径直走向许汐白,调子具有强烈的压迫感:“什么都做不好,去当看门狗都不称职!” 许汐白嘴唇发白,被男人流连不绝的鄙夷神态刺激得情绪低落,他憋在嘴里的话全一股脑地往外倾倒。 “我是当不好看门狗,可肖爷在这欺凌老妇幼也不算什么本事!堂堂肖家大户,不是淫邪上脑的歹人就是不懂礼仪的暴徒,要我说肖家……” 男人的眼神触及之地,冰彻透骨。 许汐白一咬牙:“要我说,肖家也迟早要完!——” 肖钰步步逼近,手臂作势要扬起。 许汐白寸步不让,虽然腿根发软,说着说着带了点哭腔,但他没有躲闪。 “你就会仗着气焰教训人,肖爷要打便打!我……” 我根本……根本不带怕的……呜呜…… 许汐白觉得这回可能真的要被丢去喂狗了。 男人手臂迅速落下,从许汐白手里抽走了什么。 许汐白愣了下,发现肖钰将那条沾满油渍的内裤拎在手里,表情尴尬又有些狰狞。 “只要你听话,不跑,我不打你。” 肖钰即刻将那块布料塞进裤兜里,恢复平常。 这是……? 觉得自己拿着他的内衣,不好意思了? “邵伯,这些年我可轻负欺凌过你?” 邵管家摆摆手:“少爷,我可没有说过任何抱怨的话,不知道许公子怎么就误会了!” 肖钰扭动着许汐白的手腕,横眉道:“我不就当着你的面教训过一次府里的男丁,你就觉得我不分青红皂白使用暴力。许汐白,你怨恨我。” “男丁……那男丁也是好心,你让我吃糠咽菜,我实在饿的不行才去求他,你责罚他干什么!” “他有错,我罚他不是为了这个。” 邵管家最清楚肖钰为何动怒,要将那个男仆带回牢房严刑拷打一番,念及七年主仆情分留了条小命,但落下一身残疾。 那人触犯了肖钰的底线。 “不就因为他与我离得近了些,至于驱赶出府吗?这年头讨饭吃比吃屎还难……” 肖钰嗤笑道:“我也没见你真心实意感谢我,至少没让你吃屎活着。” 只能说肖钰的底线,并不是许汐白一人。 “许公子,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有些规矩不是只给你一个人立的。” 邵管家踱步过去,将一旁散落的外套拿起来,披在许汐白身上。 他语重心长道:“没了规矩,再好的人都有可能犯乱,府里那么多人要是见你不遵守,他们会怎么想呢?只会觉得他们也可以避重就轻冒犯少爷的尊严,长久下去这家就乱了。” “……嗯。” 许汐白看邵管家的神情不像是违心的,怨气也渐渐消退。 “不用与他说这么多。邵伯,从明日起他便不住在府里了。” 肖钰话落的瞬间,许汐白瞳孔放大,语气明显放软。 “……不……不在府里?那我住哪儿啊,我……” 一言不合就要赶他走?! 莫不是陆绮珊终于按捺不住,暗中捣鬼劝说肖钰将他送去农场里折磨遭罪…… 还是要落到陆司令手里。 反正,哪一个都比现在更糟。 “少爷使不得啊,您消消气,许公子的病刚好,真的不能再折腾了!” 万晴扑通一跪,死命拽着肖钰的裤腿哀求,早已哭成泪人。 她阿爸阿妈能在沪城落根,全仰仗许家的店铺和厂子,才能让没受过几天教育的纯文盲老两口找到营生的活路。 她无权无势,从见到许汐白第一眼起就想要帮,又怕给许公子增添麻烦。 可现在,少爷要在这个节骨眼把许公子赶出去,甚至都不能流落街头,就得被仇家抓去小命呜呼。 “我求求您了!我求您……少爷,我滚,您若还不解气……让我死也行!求您了!” 这丫头哭嚎声撕心裂肺,把庭院里的狗都惊得狂吠不止。 肖钰眼看着场面失控无法收场,烦躁地揉着鼻梁骨,不得已说:“汐白,你出去住几天,等过去了我派人去接你。” 许汐白愣在原地:“……是让我出去躲?躲谁啊。” “没有躲谁,不该问的别……” 澄澈的眸子明艳动人,盯着肖钰。 男人霎时语塞,估计编不出其他更合适的谎话。 一声低沉叹息后,肖钰冷静道:“日报消息你们都看到了,有人想要趁乱搞垮我,刚接到部队通知需要我配合调查。” 万晴悄悄看了眼许汐白,方才两人的对话内容肯定被少爷全听见了。 “本来,应该杀掉你们的。” 万晴浑身发麻,呆在那。 “但杀人,也不是最佳的解决方法。” 肖钰无意识地转动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挑眉道:“你们俩又哭又闹,要是化成鬼缠着我,今后的日子我也睡不好。” 许汐白:“……。” 肖钰继续说:“后天是我父亲五房太太的生辰宴,每年一办,次次邀请我推脱不掉。可今年,我收到的邀请函是两份。” 一份写着“阿钰”,而另一份烫金字体明晃晃放着“许公子”三个大字。 元笙猖狂至此,非要摆个鸿门宴出来。 肖钰不可能遂她心意,把颇具争议的“情人”带去那种场合。 “舒桦街,二十三巷6号,你住在那。” 肖钰下了命令。 “躲着,躲好了。除了我,谁都不许见。” 第23章 白白被绑 肖家老宅门庭若市,放眼望去都是前来参加生辰宴的宾客。 一场盛大的酒席在洋房二层热闹开场,又逢人海,肖钰仅剩不多的耐心快要磨光。 邵管家趁着元太太没出现前,悄声对肖钰说:“许公子已经安顿好了,吃穿住都由晴儿负责。” 肖钰的瞳孔像是没有焦点,手里晃动盛满香槟的高脚杯,分毫未动。 “你就不能派个男仆去。” 邵管家面露难色呢喃道:“男仆您也生气啊……他们俩关系不错,住在不同房间也好照应嘛……” 摊上与许汐白有关的事,少爷总是反应过激,疑心病随时发作。 老管家将该传达的表述到位,毕恭毕敬地提起个上了锁的保险箱,平放在桌面上。 “少爷,要送给元太太的礼物放在这。我就先去趟舒桦街给许公子送些日用品。” “嗯”男人允得极快,没有一丝留的意思。 即便邵管家心里还在想着,要是少爷不着急派自己去给那小祖宗服务,他说不定还能在宴会上蹭几口好的。 看来,少爷很急。 “路上时刻注意,别太张扬,那个住处不要被发现了。” 如若开着银标的老爷车出去,这路上不知道得吸引来多少人艳羡的目光,想不被发现都难。 邵管家幽然道:“是……我乘黄包车去。” 肖钰:“有提前打点好的车夫可以,没有的话,你还是走着去。” 男人将手搭放在皮箱上,视线看向不远处,心不在焉地说:“几里路而已,邵伯你应该还吃得消。” 邵管家:“……。” 他都一身老骨头快散架,吃得消吗? 那箱子里装着什么东西,他也不清楚,只是觉得比平时储存东西的皮箱都要大、更重,而且往外泛着股异样的味道。 但主仆之间,该不该说全凭他的经验。 他只知道再不去照看下许公子,肖钰还算温和的态度就会大变,到那时他也遭殃。 元笙由丝绒地毯尽头款款走来,低胸拖地洋裙包裹着她娇好的身材,一出场便引起恭维与赞美声络绎不绝。 姑娘们艳羡元太太年纪轻轻就能嫁入肖家,一跃成为最受肖老爷宠爱的妾室。 年年都有的庆生宴,这是什么排场,自然不用多说。 而身处上流社会的公子哥们,又控制不住好奇眼光看向聚焦中的元笙。 他们内心感慨,这年轻女人一定很有手段,也懂得讨男人欢心的法子,若非尤物怎会被肖老爷看重呢? “钰儿你来了,笙妈等你多时,近来过得如何?”元笙率直走向肖钰,胭脂味浓重,似一双看不见的手拖住他,阴霾感缠绕心头。 既受邀出席,肖钰也不作掩饰,犀利眸光射向女人。 “元太太的生辰宴,我怎敢不来。” 元笙看出肖钰眉间立着的八字,倾泻吟笑,佩戴地小指护甲流光溢彩。 “笙妈可是哪里惹你不开心了,你要告诉我啊,你父亲总跟我说你脾气难测,但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是有许多话可聊的。” 肖钰猜到父亲正在后台等着发落自己,元笙以两仆人的猝死激怒他,就是要汇聚看客,将他在驻军基地所行之事揭发。 但他不惧,早已准备好礼物。 “元太太,这是给你的贺礼,不打开看看吗。” 肖钰将皮箱推向女人,露出捉摸不透的寒笑。 “钰儿给我的礼物当然要欣赏下……”女人的手在触及到皮箱边缘时,突然停下动作,她思虑再三将手放上,笑了笑,“还是先去见你父亲,再看吧。” 女人心思缜密,觉得肖钰在得知阿斌阿惠两兄妹的死讯后,不可能没有行动,这时送上赠礼哪有那么好心呢。 她玉指穿过提手,欲将其提起,却发现皮箱沉重。 “杨管家,将钰儿送的东西拿着。” 她隐约感觉到里面的东西不堪,收回手。 一直跟随服侍元笙的女管家也在老宅担任总管,她戴着副严谨中性的银框老花镜,毕恭毕敬回复道:“是,元夫人。” 穿行过喧闹宴会场,肖钰跟在元笙身后无声无息。 直到肖容钧出现在走廊尽头,肖钰换上副平静面庞,向大哥问候句:“大哥,你的脸似乎消肿许多,看着像个人了。” 肖容钧觉得三弟愈发不把他看在眼里,父亲还在的场合,他竟敢如此顶撞?! “肖钰!你个娘希批的,连兄长都不尊敬!!——” 房间内,肖钰的二姐肖芸锦、三伯四伯和五姑都在场,就连三伯女儿肖梁欢也来了。真道是这女人手段高明,不知用什么办法把家族成员齐聚在此,彰显她的人缘颇佳,备受肖家人倾爱。 肖仲海听闻骂声,拄着龙头拐杖漫步走来,第一句话先对火冒三丈的大儿子说:“容钧,今日是你笙妈生辰宴,不许闹脾气。” 肖钰冷眼对视,他大哥的所有行径在老头子眼里都只是闹脾气,无论肖容钧烧杀抢掠还是挥霍钱财,都能轻而易举得到原谅。 转念之,他听见父亲严厉声降下:“肖钰,你更要感谢你笙妈,是她暗中帮助你通过部队上级审讯,你才能安然无恙。” 笑话至极。 这女人将言论散布满城,吸引来洋人政府的注意将他带去审讯,又自导自演在老头子面前装作体贴入微。 合着红脸白脸唱完,他还要卖元笙一个人情。 真不愧是红极一时的花旦,演技心态都比旁人要稳。 他猜元笙不敢贸然去陷害,即使再不受待见对外也代表肖家脸面,捞肯定还是要花心思捞,但要让老头记下自己的过错。 望向女人胜券在握的表情,肖钰的视线落在皮箱上,哼笑声:“父亲,我本就是被诬陷,问不出东西到了时间自然会被放出来。” 肖仲海凛然抬眉:“做事小心、谨慎,这点道理不懂?我不管是不是你做的,都不要妄自给肖家惹麻烦。还有你大哥说,你对他动手了,可是这样?” 肖钰:“当天陆司令在场,您不如去找他问问当时情况,他要对一个下人当众骚扰,我怎么能不拦。” “什么下人?!父亲,你别听这小子胡诌,我那天见到的人是许家的小公子,被卖入秀场必死无疑,谁知道肖钰挥霍一千万大洋买回家当情人……肖家怎么会有这种蠢货!” 肖容钧眉飞色舞道:“发了两份邀请函,受肖家邀请不胜荣幸,许汐白怎么不来呢?是你不愿意让他来,你和他有奸情!——” 肖钰嗤笑道:“大哥口说无凭。你不信就去问问府里奴仆或陆小姐,看我平时如何待他?一个叛军派系之子,我会这样精虫上脑坑自己?大哥,我又不是你。” “肖钰你……!” “好了,闹剧打住。笙笙,你为我们肖家操心卖力我都看在眼里,今天大好的日子不聊这些无关紧要的。” 肖仲海拦过元笙的细腰,视线瞥向那个皮箱:“这是……” “钰儿送我的贺礼。” “哦?那打开瞧瞧,这不争气的小子能送什么。” 在肖家人的注视下,皮箱缓缓打开。 一股浓厚的铁锈味扑面而来,皮箱里赫然摆放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女人惊厥不已,那死去的人是她曾经在戏班里的旧情人,掌握不少她年少时候的事。 她后背僵直下,转过脸:“老爷!!钰儿……钰儿这是做什么!——” 肖钰:“最近发现这个男人偷偷跟踪元太太,看着不怀好意,我就斗胆替父亲解决掉他。” 肖仲海脸上露出狐疑之色,看向元笙:“你被跟踪,怎么不和我说呢。” 肖钰替她回答:“元太太只是一介女子,恐是被这人威胁,我在他家里还发现他写下不少真情流露的信件…” “老爷!……我……”元笙忽然神色忧伤,“您日理万机,我怎么能用这种淫邪小人的事耽误您的大事……” “元太太,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与我父亲恩爱甜蜜,地久天长。” 肖钰低垂下身子鞠躬。 “祝福元太太啊!……” “祝您美貌永驻,永远芳龄十八……” 众人跟着迎合,心里慌乱得要死。 只盼肖仲海就将此事轻放过去,人人太平。 * 两天后。 肖钰办完最后的手续,将陈述材料呈递给部队干部,暂时撇净与基地突袭案的干系。 元笙的庆生宴像往常一般隆重且盛大,她得到了肖仲海海量赏赐,价值连城。 也许女人庆幸,他没有将她这些年被这老头勾引男人的实情说出。 又或许,在暗自另做打算。 肖钰稍显疲惫,他不禁挂念起离开保护伞多日的许汐白。 那人,住得还习惯吗? 应该习惯,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着,是比住柴房享乐。 ……他可曾会想起我? “少爷!!——”万晴哭丧着脸从府里奔出,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抹泪道,“您可回来了!许公子他……他不见了!!” 肖钰懵了下:“什么?” “我午间去送饭,屋里空的一片狼藉……许公子肯定是被谁抓走了!找了一下午……还没找着……” 第24章 牢笼囚鸟 其实许汐白并没有离开舒桦街。 在搬入新住处后,他与万晴的相处方式更似超越主仆关系的好友。 每日清晨,万晴都会手脚勤快地将居室打扫得一尘不染。 拉开窗帘,让明媚阳光肆意投射进温暖的复式楼阁内,然后轻快嚷着许汐白:“许公子,早餐给你带的是灌汤小笼包~” 日子惬意非凡,没有肖钰的叨扰,他难得感受到一丝舒适。 虽然只有万晴这一个丫头整天忙里忙外,少有邵管家严厉督促与家仆叮咛,但他终于体会到大户人家该有的生活状态。 街道两侧放眼望去,梧桐树接踵相连,形成一道浓绿的风景,花圃间百花争艳,浓香扑鼻。 他捧起一个灌满汤馅的小汤包,凑到嘴边吹了吹:“呼——呼——” “公子,你都吹了好久了……” “我怕烫,烫到舌头根你得负责送我去医院,呼——”许汐白眯眼笑道,他吃不了烫的食物,舌头娇嫩得像猫一样,为了避免将滚烫汤汁喷洒出来,他在吃之前花了不少时间。 左手上拿着本书,是前主人留在书柜中没有带走的,一本诗集。 万晴看过去,觉得封面过于朴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账本。 而她在珠宝店里工作期间见过老式账本,店长还要求她必须得学会算帐,看着头疼死了。 “公子在看什么啊?” “随便看看。” 这个时期人们的娱乐方式大抵就是舞厅茶馆商铺,没有电子产品,他又不能刷刷小视频消磨时光,想来足不出户的消遣方式只有看书了。 肖钰最近不管他,也从未露面,但托邵管家传话勒令他不许出门,也不可见任何人。 “我就不行……没上过几天学堂,就算去了也学不会,看书直打盹儿。” 许汐白抬眸望向她,脸上挂着浅笑:“晴儿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的,读书并不是男儿才有的特权。” “公子,您和许老爷说得可真一样,许老爷现在身体状况如何,他老人家……还好吗。” 万晴问得含蓄,没有提许禄入狱的遭遇。 外人只知道许老爷经历完审讯后,蹲了几月牢房骨瘦如柴,但在不到一个月前忽然被释放出来,被发配到贫瘠地带。 “我父亲……他幸得一命,即便是留在那地方回不来了,只要活着就好。” 许汐白垂下眸子,往书中夹了片梧桐叶,缓缓合上书。 “其实我不能理解父亲,为何面对军阀割据会如此激动,于我而言,我生于沪城长于沪城,只要这座城还在,谁当局都与我无关紧要吧……” 许汐白说完后,内心已经在反驳。 你当真不理解你那倔脾气的父亲?当真接受了被当作叛军党羽之子的判定? 当真不寄托情怀于朗朗乾坤,而是由外人遮天蔽日? 或许,陆司令也在酝酿,以待厚积薄发。倘若陆司令能获予上将头衔,掌握大部分军权,就可以更有底气地与洋人政府作斗争。 许汐白眸底浮出一丝怜色,苦笑道:“我父亲,已老了。” 他撰写的故事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但也许陆司令也可以成为冯将军。 反正,不能让肖钰这种武断暴戾的肖小之辈闹出更大水花,他惹怒了洋人政府,又私自进行军火交易,鬼知道他是不是觊觎着万人敬仰的部队一把手位置。 距离陆肖两家的婚期只剩下不到十天,许汐白还未再与封鹤见上一面,传达不了任何信息。 他心里着急,也没有法子,只能希望于性格稳重的封鹤能尽快想办法,将他从肖钰的掌心里拯救出来。 “你家少爷……最近都不来了吗?” 万晴疑惑,她印象里许公子再只有他们两人时,一直称呼着“你家少爷”。 可她分明听见许汐白亲昵叫过肖钰——“钰哥哥”。 此时,许汐白话语间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些生分,像是下意识地撇开关系。 “公子,少爷还在老宅,被老爷留下商量婚期事宜……”万晴偷偷观察着许汐白的反应,看到少年脸上流露出来半分窘迫和愁思,忍不住问,“可是少爷要与陆小姐成婚,您心里不舒服了。” “怎会?” 许汐白揉揉眉心:“我就是肖少爷百无聊赖时,用来戏耍玩弄的男眷,还能插手管他的私事不成?” “可是……您是真心喜欢少爷吧……”万晴犹豫着说,“看着喜欢的人结婚,倒是会露出您现在这幅表情。” 我?我什么表情…… 许汐白撑着脑袋冥想着,傻姑娘,我是在为我们俩的命运发愁。 你说肖钰万一娶了陆绮珊,那张扬跋扈的女人肯定第一个要铲除掉碍眼的男眷,第二个不就得拿你这个忠心丫鬟开刀? 他一个男性可以受点苦头,你这丫头年纪轻轻,处事未深,还没谈婚娶万一被糟蹋了可怎么办。 虽然原身在,断然不会答应让封鹤迎娶陆小姐,但对于他来说,活着和让身边的人有所庇护,大过情感。 “晴儿,你可否帮我一件事。” “公子,让晴儿做事不用商量,我都会做的。” “好。” 许汐白埋头,用毛笔沾了沾墨汁,撕下书的最后一页在上面快速写上几句话,折好后递给万晴:“晴儿,你替我将这信寄给封家二少爷,那毕竟是我的故友,我很担心他近来的遭遇。” 万晴没有多问,点点头,拿着信便匆匆离开。 可她没料到的是,信是顺顺利利寄出去,可等她回来时,屋里只剩下早已晾凉的早餐。 “许公子!……您在哪啊……” 她第一反应是,许公子为了恢复自由身而逃走了。 可房间里还剩下许多私人用的东西,他什么也没带走,不像早有准备的样子。 况且早上聊天时,她看许汐白的反应,并不像不顾一切要逃离肖少爷的意思。 那么大个活人,能去哪儿呢? 她匆忙回来时,房门未关,留下一条小缝。 许公子对少爷的约束向来听从,怎么会擅自开门见外人,除非是听见自己回来,或是对方是公子熟悉或认识的人。 而在这栋房子的地下室里,许汐白双手被绑,眼上蒙着条黑布,嘴里也塞了些质感粗糙的布料撑得他下巴发酸。 元笙听到楼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笑道:“许汐白,你的笨丫鬟好像出门寻你去了。” 许汐白完全看不见,只能从声音判断对方是个女人,但不是陆绮珊。 他象征性地挣扎两下,发现麻绳又粗又紧,将手腕子勒得死死的,无论他怎么拼死挣扎都难以逃脱。 他放弃了,等待女人下话。 “许汐白,我绑你乃无奈之举,毕竟有那个丫头在我不方便与你聊上几句,而你又性情淡漠,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交谈达成。” 元笙一根手指轻挑起许汐白的下巴,端详后自言自语道:“不愧是和洋人结合生出来的孩子,真漂亮。” 许汐白屏息,不由得紧张兮兮。 “怪不得钰儿这么喜欢你,我看了都要喜欢了。” 许汐白大脑犹如死机,他突然猜不出是谁能这么自然地叫肖钰为钰儿。 愣了两秒,许汐白晃晃头颅,摆脱开女人的触碰。 “要可是真心实意邀请你来我的庆生宴,你怎么不来呢,还得我这样才能见到你。” 元笙一直听闻过许汐白许公子,但碍于肖仲海的管控和限制,她很少在名利场上露面,所以没有机会亲眼见过他。 之所以觉得许汐白可见,是因为她猜出了严辞拒绝肖钰提亲一事的许汐白,此时的心境。 “你对钰儿,并非真心,但又不得不装,是吗?” 许汐白并无反应,他还不清楚对方是谁。 “我是元笙。” 她不以五房太太自称,而是直报名讳。 “钰儿和他父亲一样,都是高傲心狠不可交心之人,而我与你也很相似,都是被禁锢在牢笼里的囚鸟。” 元笙轻抚过他的脸庞:“要和我合作吗,许公子。” 许汐白感慨,他还想办法遇到元太太,没想到这人竟自己找上门来。 虽过程不太愉快,但结果……也算是达到了。 许汐白允诺地点头。 “你也在肖府住了一个月,应该知晓府里结构,能进入钰儿的房间……” 元笙继续说:“我需要你帮我从他拿到军务文件,他应该会存放在密码箱里,你需仔细寻找。” 许汐白诧异,这件事无疑危险性极高,被肖钰发现后他有被枪毙的风险。 “放心,你交给我后,我自会护你周全。” …… 傍晚时分,万晴实在寻不到人,只好跑去找肖钰。 “少爷!……晴儿该死,没看好公子。” 肖钰锋利的唇抿着,打断她的啜泣声:“没找到他之前,我没工夫处置你,继续找!” 他迅速赶去舒桦街,那间给许汐白藏身的屋子里。 环顾四周,处处还留有生活气息,像是那人上一秒还在。 肖钰想不通,有谁能把许汐白绑走又不被人发现,要知道他选择这条街道就是因为这里遍布他打点好的人。 于是,他拉开地道入口,走入地下室。 抱着试一试的心理,摸黑前行。 “……唔唔……唔!” 许汐白听到脚步声靠近,发出求救信号。 肖钰视线中出现熟悉的身影,那人模样惨淡脸颊挂泪,身体连同木桩被绑在一块,瘫在地上。 “汐白!——” 第25章 两攻相争 “汐白……” 昏黑视线下,许汐白听到声焦急呼唤,但那声音模糊不清如雾里看花,又像是即瞬间躲进黑暗里。 他向元笙承诺,会在三天后午时前,将肖钰藏匿着的军务文件顺利盗出。 女人借着好戏做全的理由,给他灌喂下不知名的药丸,麻痹感席卷全身,从心口出升腾出燥热。 不会有人专程绑架,又不留下些什么痕迹的。 她得制造些混乱,让肖钰明白有人盯上了许汐白,而如果他不付出行动竭力保护少年,可能下一次绑架就会更加恶劣。 “你不是也想阻止钰儿与陆家小姐联姻,那就得好好把握机会,让男人懂得心疼你……” 元笙临走前,抚摸着他的耳垂,似笑非笑地哼了声:“……而不是让他觉着你是那种勾勾手,就能过去的小土狗。” 女人说的在理,可也不能这么折腾他吧! 那药,不正常。 许汐白揶揄地晃动身体,从脖颈处浮现绯红,粗喘吁声道:“谁……” 一早收到他来信的封鹤刚得知许汐白的新住处,这段时间里忙着谈生意,将一潭死水的资金链注入了些年轻富商的血液,勉强能支撑得起最新一批汽车研发生产。 但委托万晴来送信,就说明许汐白还被肖钰禁足,若不是遇到什么困难,是不会匆匆来信的。 封鹤担心许汐白出什么事,便根据许汐白告诉的地址找到这,无意间在巷子口碰到元笙的身影。 封鹤亲眼目睹了元太太和其手下撬开门锁进入阁楼的全过程。 但他隐约中感觉女人不会伤害到许汐白,于是在外张望片刻,迟迟没有进去。 直到腕表时针转了又转,元笙由屋子里走出,行色匆匆坐上辆黑色敞篷车,面部用宽大帽檐遮盖住,留下道汽车尾气。 封鹤这才进入屋内。 “汐白,你怎么……怎么被绑上了,我现在给你松开。” 封鹤挽起袖边,从衣服内兜里掏出把军用小刀,一点点割开束缚住许汐白双手的麻绳。 摘下眼罩的那一瞬,许汐白胸口起伏不定,如释重负。 “呼……突然有人闯进来二话不说将我绑在梁柱上,我被蒙住眼睛,看不见来人是何……” 许汐白还要暂时隐瞒元笙来过的实情,毕竟她要的东西是军务文件,这东西不能外传。 封鹤搀扶着他站起身,关切问道:“还好吗,你身子好烫。” 许汐白咬唇难耐地说:“我被强迫吞下颗药丸,现在心脏跳得好快……” “畜生!” 封鹤暗自咒骂了元笙句,这位太太看上去气质温雅,不像会私备这种下三滥药品的人。 真是人不可貌相,肖家人“卧虎藏龙”,就算是外姓的太太也被熏陶成这般手段阴狠。 “那我带得你去医院检查检查,会不会吞服了些有毒的东西。” 许汐白托扶胸前,情绪渐渐平稳,摇头道:“不……肖爷不准我离开此处,或是见任何人,你快点离开吧。” “汐白!你都经历了这么糟心的事,还顾及他干什么,我不信他敢放任你煎熬等死。” 封鹤听到许汐白性情乖张的回答,不禁叹了口气:“肖钰是个王八蛋!好好的肖府不让住,偏让你住在这种烂门的屋子里……” 封鹤斥责大声,让藏在梁柱之后的肖钰不得不听入耳里。 “再等等,等我几周我就能……” 封鹤话说到一半,突然底气消退。 他现在拿什么向许汐白保证呢? 陆绮珊对他的态度刚刚好转,似乎是看他资金回拢得不错,生意逐渐好转,又把他列入了资源备选范畴里,只不过留个位置,不影响嫁给更好的男人。 没有女人不爱珠宝,可偏偏封鹤看不懂这些个玩意,他只能花重金找买手,打听到陆小姐最近看上的好货。 距离成功还有一步,就是等肖钰倒台。 可这一步,抵得上之前的九十九步,似比登天还难。 少年时期封鹤就与肖钰碰上过几次,同是豪门世家的少爷,上头都有随时会继承家业的兄长,越是年少轻狂肩上反倒没有重担。 他们二人进入部队的时候差不多,又被长官视为新人中的佼佼者,一直被分配到差不多的区域共事。 人言也是从那时起,总会有议论纷扰,围绕着二人的竞争关系。 今个练兵封少爷多拿一分,明天肖少爷在加分项目上斩获头筹,他们在时总是避免不了比试切磋。奇怪的是,那时封鹤并没有如此厌恶肖钰,反而觉得他在这枯燥乏味的部队大院里,活得个性洒脱。 从什么时候,肖钰变得愈发古怪的? 或许是从他在比武中受伤,不得已退伍之后,好友许汐白殚精竭虑照顾自己日常起居,鼓励他不要惧怕锻炼下肢,勇敢走路。 肖钰追求许汐白的肆意传言就荡开了巨浪,但他没有多想。 “许是和我争惯了,现在肖钰还想和我争你呢。” 封鹤躺靠在病床上,含笑看着来给他送餐探望的许汐白。 身着柔白长衫的少年面容清冷,将饭盒转开,低声道:“我听闻肖家三少爷是为了和朋友间的赌注,才想尽办法为难我。” “要哥哥我病好了,替你揍他吗?”封鹤笑得坦荡,甚至有些没心没肺。 那时的许公子静默地看了眼暗恋多年的竹马,嘴角微微动了下,眸子低垂。 被无微不至坚定地爱着的人,羽翼渐满,欲翱翔天际。 那封无意看到却令许汐白心灰意冷的告白信,单箭头指向的是陆小姐。 许公子曾想过要不要放弃执念,答应了肖钰的追求,但他观察仔细,又摆脱不了细腻的感知力……时日越长,他越能感受到肖钰痞性外皮下藏着的真心。 所以他更强烈地推开了男人的示好,就像从镜面里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肖钰,求你不要爱我。 …… 许汐白被封鹤搀扶着,一步步走上台阶。 他头颅深低,嘴里溢出难受的呻吟。 “封鹤……肖爷审讯期就要结束,他肯定要来住处找我的,你得离开。” 封鹤面色肃然,偏过头说:“我不能放你一个人留在这,他要来就来,大不了打一场!” 许汐白额头冒出豆大汗珠,噙着眸子劝道:“肖爷……不是你能……能惹的……” 热浪阵阵袭来,许汐白险些跪坐在地上,他稍用手推开封鹤紧贴着的手臂,留有些分寸。 “只要我意识恢复,能支撑到晴儿回来,本就是寄人篱下,我不能再惹祸,连累那小姑娘。” 封鹤的手眼看着就要覆上许汐白发烫的脖子,地下室忽然传来皮靴重重踩踏的声响。 咚——咚—— 封鹤回头望去,正对上肖钰像要随时宣战的恼火眸光。 “姓封的,从我的地盘里滚出去。” 封鹤不仅不惧,反而靠得更近,将许汐白拉入自己怀中,两人平视相对,看不见的火星顿时相互碰撞。 奈何许汐白被yao效折磨得坐立不安,当机立断推开封鹤,立在两人之间苦笑道:“两位行行好,大道朝天两边走,恳请给我留下个休憩的地方……” 肖钰凝了眼面色潮红的许汐白,万分不想让这人的模样被封鹤瞧见,单手拽起封鹤走向大门处。 “肖钰,我警告你……” 肖钰扫向封鹤,撇嘴道:“在老子地盘上警告,你有几条命啊,封鹤。” 被约束住的手感受到肖钰骇人蛮力,封鹤憋下许久的怒火顷刻间爆发,他抓住机会用力反拧,却因男人衣服太顺滑而被轻松挣脱,紧接着当胸挨了男人一脚。 “肖爷!……封鹤真不是我叫来的。” 许汐白想来想去,越劝肖钰停手,对方越会理解成是自己在保护封鹤,还是不劝为妙。 退伍后的体质是怎么也赶不上肖钰这种兵痞子,又体力惊人,又下手狠劲,两人混打几轮封鹤逐渐败下阵。 一个飞踢躲过去,可军靴铆钉划破了封鹤的鼻梁,这时许汐白终是按捺不住,一手拉住肖钰。 “钰哥哥……你不能先管管我么,我好热……” 发丝间飘荡着细汗与潮湿的淡香,许汐白精准扑进肖钰怀里,用身子挡住下一轮攻势。 他用腿抵住男人略显尴尬的位置,敛眸娇俏道:“这几天有没有想我,钰哥哥~” 许汐白打心里拜托封鹤能有点眼力劲,赶紧离开是非之地,不然别说与陆家攀上关系,就先一步被阎王爷收走了。 封鹤紧紧攥着拳,他从来不知道亲眼看着好友委身恭维肖钰,滋味竟这么苦楚! “肖钰!!放开他,我们出去打一场!!” 肖钰长腿横插过去,搂着许汐白的柔腰突然深吻,余光却一直瞥着不远处的人。 银丝牵连,肖钰舔舔下唇道:“老子不睡美人,和你打什么?” 许汐白尴尬得想钻回地下室去。 别当着男一面前来啊!!这疯子…… “怎么,封少爷没看过俩男的亲热,想留下来围观?” 肖钰头微扬,蔑视道:“如若不是,记得把门带上,姓封的。” 第26章 节外生枝 秋风萧瑟,飘向血色残阳笼罩下的刑场。 一位身着灰色囚服的女人披肩散发,浑身伤痕累累,每走一步都盛开朵血莲,无不在诉说着她在监狱里的遭遇。 利用酒楼老板身份,怂恿下人从驻军基地里套取情报,又发动夜间突袭,一个个罪名扣上足够女人死上几十次。 堆满烂菜叶与石砾的木质囚笼,将她束缚,被迫迎接着洋人军队的冷眼拖行一整条街道。 洋人军队的长官熟视无睹,漠不关心。 众人对她的身份熟悉,更感到荒谬,因为在他们的印象里游飞雪是个心地醇厚又有大胸怀的女子。 许氏垮台后,冬日再也没有哪家老板愿意提供免费饭菜给流浪者,哄抬物价,赚取国难钱的大有人在。 游飞雪没有选择为自己的酒楼宣传,而是默默接替下许禄曾经坚持多年的捐善行为,在场的人里还有几个接受过游老板的帮助。 人群中藏着两个十二三岁的孩童,他们努力挤到人群前面,跪在地上朝着游飞雪磕头。 她左眼上的疤痕结痂,难以撑开,只能用受限的目光看向那两个孩子。 她记得一个叫阳春,一个叫小霞,都是在这附近乞讨生活的流浪者,从冯将军战败后这两个孩子就失去了父母。 给士兵的贴补不过五十大洋,可这两个孩子被寒冬折磨得无处可躲,徘徊许久来到她店门前,也是像现在这般久跪不起。 她为他们收拾出了一间小屋,放弃租赁出去的那笔收入,给无家可归的孩子勉强凑出一个家。 “我不赚你们的钱,只赚我该赚的,但有一点,等你们长大了要记得,家国不可辱,永远不要为丁点利益向小人低头。” 他们在酒楼里生活时注意到那里来往的人,从面相和说话方式上都能感觉到,游老板收留的都是来自天南海北的贫苦人。 除去酒楼日常营业,女人的钱大多花在给这些人的炊事费上。 可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一群陌生人浩浩荡荡闯入酒楼,将居住在后院里的流浪者驱赶出去,封条闭店,硬生生将游飞雪拖行至车里。 日报上刊登了游老板的罪行,占据大半版面,他们看不懂,也不理解。 免费给他们住所和饭吃的好人,怎么就成了死刑犯。 她给了别人生的权利,却断了自己的后路。 游飞雪的目光仅停留一瞬,便苍绝收回。 “为什么……没有人能救救游老板……” 阳春死咬着手,向天磕头祈求。 旁边也传来默默的哭泣声,妇女抱着孩子掩面而泣,老人席地而坐,转动着手里的念珠。 青年人看不得女人被欺辱,脸色如木,一双手攥得泛白,欲冲上刑场为女人松开那锁链。 但人们知道,他们的愤怒在权贵面前如同以卵击石。 有人传,游飞雪是为了顶罪,才在审讯结束前就草草认下桩桩件件。 恨意涌现,小霞拉起弟弟的手起身,抹去眼角的泪珠。 “阳春起来,咱们不低头,高高兴兴地送游老板最后一程。” 高位的人盼着她死,为她流的泪,不就应证了洋人政府期望的杀鸡儆猴的效果。 春夏过去,便是冬日。 没有人庇护,他们也要坚强地活下去,替游老板亲眼看到暖春复回。 “犯人游飞雪,涉及武力袭击军事要地,窃取管控药品,私自向外城人提供住处,扰乱物价……等多项罪名,判处死刑,即刻起执行枪刑。” 肖钰站在街角,头上还戴着顶鸭舌帽,他感受到令他手指麻痹的无力感,眼神里藏着无尽悲怆。 没有军服与士兵队伍的加持,他现在就像与围观者融为一体,就连游飞雪也无法从一张张悲痛的脸上辨别出肖钰。 他抽了根烟,心里的刺痛不散。 想要嘶吼的欲望,让他心跳加速冲撞着胸膜。 若不是元笙将这事广而告之大肆宣传,他有很多办法掩盖掉丢失的那些药品,也很容易摆平偶然发生的遇袭事件。 可洋人政府接到了检举,把游飞雪一直以来的怪异举动先行揭发,矛头瞬间从他身上转到了游老板那里。 他与游飞雪认识不久,聊天的次数少之又少,但女人对于他的所有请求都认真完成。 真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他受不起,也赔不起。 枪支子弹上膛,对准跪着的女人。 有人不忍心看,阖上眸子,捻珠声逐渐焦灼,直到细线断裂,黑色的木质珠散落一地…… “你们这群狗娘养的!——孬种!——” 一人扛着扁担突然冲上邢台,挥动原始的武器朝洋人士兵砸去。 肖钰惊出一身冷汗,他当即认出那是许汐白的父亲许禄,不知道本来应该在偏远地方躲着的人,怎么就贸然出现在洋人的视线里。 因为是他亲自将人送走的,所以他确定。 许禄确实离开了沪城,且答应再也不插手沪城的军阀争斗。 糊涂呀! 游飞雪想要牺牲自己,掩护剩下的人,可她的前辈这时候却突然杀个回马枪,落得无辜牺牲。 她偏过头,不敢与许禄对视上,高声呼喊试图激怒士兵:“还不用刑!你们是没吃饭么,老娘想死都难!!哈哈哈,一群畜生囊包……” “那是许……许老爷?!” “许老爷快下来吧!枪子不长眼睛……” 阳春和小霞眼尖,看出台上的中年男人是要扰乱刑场,赶紧跑去将许禄拖拽下来,幸好熟悉许禄的洋人长官不在,许禄又历经逃难衣衫褴褛,很难认出。 “我不认!!——我不认你们的狗屁权威,我生在沪城,死也是沪城的人!!——” 许禄老泪纵横,啜泣着将扁担握在手里,想要再次爬上去,却听到一声震天枪响。 女人眉心留下到弹孔,接着睁眼倒下。 执行枪决的长官训斥着手下:“呆什么,遇到扰乱刑场的就不会应对了?白吃公家的饭!” 那长官年轻气盛,不认识许禄也不管民众反应,他留洋在外一回来就混到长官的位置,被洋人重用。 天色将晚,规定的死刑不能拖,还得赶上饭点前回去报告。 “散了吧!” 那人大手一挥,瞪了许禄一眼,指着他:“死老头子,下回再这样搅事我直接毙了你!” “飞……雪!飞雪啊……唔!——” 许禄还没嚎一句,就有人从身后捂住他的嘴,将他从人群里拖向街角。 “你想让她白白死吗?!” 肖钰暴怒,将男人推向墙边:“我让你永远不要回沪城,你怎么答应我的?” “你是怎么护着我儿的!我二丫头听到满城传言,说你被带去审讯关了两日,那我儿子怎么办!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到最后成了她给你顶罪!!” 许禄悲伤欲绝,伸手拽着肖钰的衣领低吼:“你答应我要保护好他,可你惹出这么大的事,出了人命!我再不回来,谁管汐白……” 肖钰冷哼道:“你知不知道你儿子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他身体差成什么样你自己不清楚?高烧不退,躺了一天,我不去找药看着他死吗?” 被质问的感觉,属实不适。 肖钰甩开许禄的手,正身道:“陆司令盯上他,三番五次找我要人,你现在又跑回沪城,是想让我怎么做。我一不是走狗,懂得巴结洋人,二不是家里最得宠的儿子,我能怎么做?” “而且,军队不能没有物资,就算不为了许汐白,我也得去做,游飞雪不得不死。” “你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东西,让女人护你,你……” 肖钰指着台上,嗓音沙哑:“叔叔,死是最容易的事。这年头被炸死、饿死、折磨死……什么死法都有,活着才难。” “很多事我不能告诉你,我也没有人可以说,但你应该知道,游老板不会平白无故帮我一人。” 许禄终究从悲愤的情绪中解脱出来,与肖钰对立。 “……我儿子,还好吗?” 肖钰苦笑不得:“他,他比我过的轻松,还有许多精力在外面偷人。” 许禄哑言,他也知道自己儿子一直喜欢封鹤,忽然被关在肖府里肯定有诸多不愿与委屈。 “我想……” 肖钰打断他:“你不能见他,也不能让更多的人察觉到你还活着,回沪城了。” “那我偷偷摸摸从远处看一眼,看一眼不行吗?” 肖钰叹气道:“叔叔,你知不知道许汐白容易被骗,很多时候都是你导致的,别人勾勾手,他就信了,唯有我他永远不信任。” 许禄:“……谁让你长了张凶悍的脸,我儿子喜欢性格温柔的。” 肖钰咬牙道:“温柔?温柔给谁看,是我父亲,还是洋人,还是给你?” 他能做的温柔,也只是趁那些人放松警惕时,将游飞雪的尸体带走,葬在处安静之地。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一波未平,家中又出现事端。 邵管家告诉他傍晚时厨房突然起火,全府人都在忙着扑救灭火,最后还是许汐白从肖钰房里捞出个能用的灭火器,那是他放着未用过的洋玩意儿。 第27章 伪造病历 上了年纪的人,磕磕碰碰看着不起眼,真落到身上又成了不可忽略的外伤。 许禄痛骂肖钰时振振有词,过后才发觉肖钰推他的那一下,让他后背结实地磕在青石墙上,腰间盘积了酸痛,完全伸不直。 实业发家的商贾不同于那些暴发户,尤其喜好挤进热闹场合里显摆家势,许禄常选择留在幕后,一点点将参与商会的机会放手给儿子。 所以刑场那日引起的喧哗,才没有继续发酵下去。 不熟悉许禄样貌的年轻人,只当那是位颇具侠士义气的过路人,根本没有往许氏那方面想。 就算有人将他认出,也不愿意供,为鸣不平扬不公而出面的男人,值得为他敬佩几分。 然而,许老爷的样貌却深深刻在万晴的脑海里,即便那位老爷穿着再朴素、蓬头垢面表情狰怒,她也认得出来。 无妄火灾终于被扑灭,邵管家悬着的心总算归于原位,都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他却没料到肖府里也能遇上走水这样的荒唐事。 还好,发现及时,火势由厨灶里蔓延,被及时扑灭没有殃及其他屋落,要是沾上正房一角,那他眼前的猩红可能烧的就是自己的骨灰。 蹭上一鼻子灰的许汐白坐在庭院里发呆,他惊讶于一点点火苗怎么能蹿得比天高! 看到仆人扛起水桶仓皇灭火,可那里面夹带着油点和柴火助燃迟迟不灭时,他有些慌张。 几乎下意识地冲进肖钰房间里扛起灭火器,现代人的消防意识早就从小学起普及到位,所以他用的顺手,一按,一喷,解决了大隐患。 就在那种危机时刻,他也没忘记与元太太的约定,从前几日就一直偷偷翻动肖钰的私人物品,总算让他提前找到了那些军务文件的位置。 稍显简陋又不起眼的密码箱,被藏进书柜最下层的那格里,以肖钰的性格设置密码无非就两个,一个是自己的生辰,但那样也太简单,另一个最有可能是他母亲孙芷瑶的生日,四位数。 密码箱正好对应四位,不妨试试。 可惜那个万一发生了,输入孙芷瑶生辰日期后,密码箱纹丝不动,许汐白有个瞬间还以为箱子摆倒了,又逆过来试了一遍,还是不对。 奇怪,那肖钰还能以什么作为密码,来保密这么重要的文件? 理应是对男二最了解不过的人,此时却犯了难。 他故意制造火灾,就是想趁乱将拿到的文件带出去,可厨房里惊呼声不断,他还被困在此处破解密码。 “……难不成是肖钰的军服编码?” 不对啊,那数字位明显超了,想想也不是。 许汐白抱着脑袋努力思索,冒着胆子尝试了下自己的生日,用力按动下,随后自嘲道:“想什么呢傻子……肖钰不可能设你的啊……嗯……” 时间紧迫,许汐白的脑细胞在重压之下迸发出强大的生命力,他转念间想起冯将军战败入狱那日,正好是除夕夜,便将那日子输了进去。 咔嚓一声,箱顶打开,里面正躺着个泛黄的档案簿。 “哇……我太牛啦!~” 许汐白两眼放光,这不比跟朋友玩密室游戏第一个破解出通关密码还令人激动?终于能给元太太一个交代了! 皮箱表面落灰,像是许久未打开过,许汐白从抽屉里取出张信笺纸,两三张折叠好塞回箱子里,随后关上皮箱在地上摩擦几下增加些灰尘,又放回原位。 将文件藏于内衣里侧,他提着灭火器冲向厨房,宛若无事般加入了灭火大部队。 现在风波过去,奴仆们都陷入痛苦沉思中,想着等少爷回府该如何解释这场意外。 谁也不知道火是怎么起的,又不能与少爷讲道理,谁让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管不好一个小小的厨房。 连亚当也吐伸着舌头,愁眉苦脸耷拉下头。 “许公子,你可还……” 许汐白捂着口鼻,剧烈咳嗽道:“咳咳…!咳……邵管家,我突然喘不上气……好难受……” 邵管家被许汐白这么一弄吓得心惊肉跳,上回许汐白生病,少爷就留在房间里两三天没出过门,连看狗都想骂几句,这次若是因为灭火而呼吸进烟气倒下,少爷还不得将府邸掀翻个底朝天! “快,备车,送许公子去医院!——” “不……肖爷回来看到我不在,会生气的,咳咳!……也会连累到您……” 邵管家焦急拍大腿,叫嚷着:“这时候人命关天,哪个更重要啊!许公子你先去医院检查身体,我来和少爷说……” 许汐白被邵管家搀扶着上了车,头颅歪斜一副要晕过去的样子。 邵管家临走前嘱咐搭档的管家婆:“看着家,我得去陪着许公子,若是少爷回来了无论怎么说都得劝住别动怒,卫联医院,我快去快回!” 被带入医院里就好说,许汐白咳嗽得睁不开眼,直接倒在病床上哀声道:“……邵伯……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怎么会呢许公子,医生就快来了!” “咳咳……咳咳……”他顺势挤出两滴泪,仰面躺着虚弱无力,痛苦道:“……我命不好,就这么无缘无故……死……” 邵管家蹭地起身,双腿迈开居然跑起来! “天杀的医生,去哪儿了呀!这里有病人看不到么!——” 身负重任的老管家拔腿而去,冲向人影憧憧的医院大厅里为许汐白寻找大夫,生怕再耽搁一点床上的人就要蹬腿离世。 病房里就剩下许汐白,他庆幸天干物燥,生病的人也多,没有医生护士有闲心围着他转悠。 悄悄推开门,他从病房里溜了出去,沿着记忆里的医院构造与元太太的嘱咐,准确找到了同楼层烧伤诊室里的王大夫。 “咳……元太太让我来的。” 他开门见山,掩着口鼻偷瞄了大夫一眼。 大夫经验老道,先是关上门,轻声问了句:“东西拿到了吗?” “有。” 许汐白手伸进内衣里,将揣热的文件塞给大夫,接着小声说:“有人跟着我,但我是装病出来的,你能帮我开一张假病历吗?” 大夫很真诚但有些为难地说:“可以开具病历……但我是烧伤科。” 许汐白除了脸上蹭了些灰,看着无异,而他平时接待的都是些症状严重的烧伤患者,最低也得是留院恢复一个月。 “哎呀……您还看不出吗,我和元太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不保我,死之前也得给你兜出去。” 大夫:“……。” 人畜无害的脸蛋,说出恶毒的话,他被恐吓到。 “公子,你吃痛吗。” 许汐白茫然,抠着手说:“我怕疼……不过也还好。” 都被肖钰欺负这么久了,一般的疼都不至于掉眼泪,疼着疼着也习惯了。 “好的,那您忍一下。”大夫冷不丁掏出个火柴,在盒侧面擦了下,拿着燃烧着的火苗快速凑近许汐白的手背,插进肉里。 “嗷!……唔……呜呜……” 混蛋!不讲武德! 竟然搞偷袭! 许汐白疼得咧嘴,幽怨看着手背上多出来的黢黑小点,大夫手持绷带将他的左手缠绕了十几圈,最后打了个死结。 “我待会儿申请接替你的主治医生,左手烧伤,轻微呼吸道感染,您可得记得帮我在元太太面前美言几句……” 许汐白莫名抬手,打了个“OK”的手势。 大夫惊诧:“这是做什么?” “这是……起誓的标志,跟府里丫鬟学的……” 大夫眼里闪烁过怪异眼神,随即看向门指了指:“还回病房里等我,我带着病历下去。” 接着,他也别扭地将拇指与食指扣紧,伸出其余三个手指,像是回应许汐白的誓约。 但对方手指短粗不灵活,看上去就像几根不受控制的粗爬虫。 顺利将约定好的文件送出,许汐白避开人群视线回到病房内,很显然,邵管家还是没找来空闲的大夫,病人爆满的时候多少钱都不好使,凭空变不出来。 最后还是得知府里出事的万晴匆匆赶来,一见到许汐白被缠绕起的手掌声音带颤:“许公子!您怎么成这样了啊……” “灭火时被烫着了,无碍,就是有点疼。” 许汐白幻想着被烧伤的那种疼,哎呦了几声,躺回病床上。 “您知道我路上瞧见谁了吗!” “谁啊?” 万晴激动地差点握上许汐白的手,突然想到那里伤着,及时刹车。 “……我看见许老爷了!他还活着……而且出现在了游老板的刑场上。” “真的?!你……你确定没看错?” “千真万确!” 万晴猛点头,坐在床边压低声线道:“我不会认错许老爷的,但是我还见到了肖少爷也在,他将许老爷拖向别处……像是动手了。” 许汐白惊诧之后脸上带怒,抿唇不语。 “我知道您会生气,但还是想告诉您的,只要人没事就好……” 许汐白别过脸,右手抓着床单愤懑道:“我就知道,我父亲是被你家少爷威胁才离开沪城的。” 心底想要报复肖钰的怒焰,也在这一刻攀上顶峰。 第28章 吻月 “该上药了……” 肖钰坐在许汐白的斜对角,一副意识涣散又神色紧绷的厌世模样。 那缠绕绷带丝毫不影响少年的魅惑,三角链条式的内搭显露酮体,那人渐渐覆上,跨坐姿态。 “抱我,钰哥哥。” 那是从烧伤科病房转出去分配到的贵宾房,隔音很好,也无人敢在肖爷在时闷声闯入。 衣服是元太太托人送来的,这种令人血脉喷张的装扮仅供给特殊场所,看到的第一眼,肖钰的脑子里翁地巨响。 用粗糙掌心包裹着纤细脚踝,蛮横无节律地拽向自己,舐着香津。 按照常理,男人应当觉得怪异。 毕竟许汐白从不是精心雕琢自己勾引男人到这种地步的人,那类衣服也不应该出现在病房内。 但方才递给肖钰的水杯里掺了点猛药,用元太太的法子总是稳准狠,将男人最后那点理智都消散,视线中恍如有无数个许汐白的分身。 今日是肖钰与陆绮珊订婚宴的前一天,准确来说时针再转动过整一圈,就到了陆小姐真正艳压群芳的时刻。 就算放在现代,悔婚无需承担法律责任,可名门之间,悔即结为一世仇。 晚八时,肖钰独自来病房里探望,就被早早准备多时的情人绊住手脚,成了开头那幕。 他看起来那么脆弱,目光流转暗示出每句要说的话。 肖钰慌神间想着,他不能离开我。 主动靠坐的身体,泪眼婆娑望向他,道不尽的哀求与不舍:“钰哥哥明日……你真的要承诺娶她么……我不要,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离开家去往部队的时候,肖钰没觉着换个地方住有多凄凉,反正无人日日牵挂他,无人等,无人在意。 莲妈再亲,也是有自己血缘至亲,而他算什么。 可真到了订婚前夕,应下陆司令要求宴后要搬去陆家适应的条件,肖钰心里涌现酸涩。 关了许汐白两个月,就像是吃饭喝水成了习惯。 这人犯错了送回柴房,他就往黑漆漆的那片走近,若是在自己房里侍寝,他步子亦会走的快一些。 就连现在,他腰间仍别着要锁住那人的手铐。 几日未见,许汐白眼角那颗滑落的星辰,似坠入他心底。 不言不语间,迷恋的滋味浸透他的四肢百骸,任由少年的急切相拥推动着走。 “汐白……你当真舍不得我……” 他在许汐白身上留下烙印,沉湎于那醉人的风情与夜色。 吻过眉稍,再吻月。 肖钰想教会他安分守己,便将手铐一段连带着少年的细腕子扣在床沿上,笑意里带着些掠夺之意。 “你早该知道的……只有我……只有我是你的天……” 两人若始于初见时,许汐白能够流露出现在的几分缱绻顺从,他可能真的愿意舍弃虚无缥缈的头衔,诚心娶心上人。 他心里有怨,也有苦楚。 头埋在许汐白的肩头上难得服软一次:“汐白,你说你爱我……我就不娶她了。” 许汐白的手指穿过男人的柔顺乌发,声调如幻梦中降下的天籁之音,柔调荡在耳畔,眼中含笑:“我爱你啊。” 先是轻柔地戳碰,再用细语穿透过男人的身体,有着绝对权势的肖少爷此刻脆得像张薄薄的糖纸。 旋即,二人纠缠在一起,忘却时间地点和主奴间的界限。 许汐白莞笑,谈及男人刚才的许诺,似乎刻意重复遍:“钰哥哥,你答应我的,不娶陆小姐。” “我不娶。” 被爱与欲的火种焚烧着的男人口无遮拦,肆意在病房中吐露藏在心底的爱意:“汐白,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我厌恶看向你的每一个人,恨不能将他们统统送入墓地……” “汐白,你太冒进,又让人捉摸不透,可是我恰巧喜欢你的每一点。” “好想将你带去我母亲的灵樽前,让她看看你……” 呼吸粘连,话语停滞,最后只剩下缠绵。 随着许汐白呼出的一声娇颤,陆啸不带任何犹豫地踹开病房的门。 几十杆枪的枪口对准肖钰的后脑勺,可男人还沉浸在春夜漫漫中,匍匐着身子。 “肖!钰!——你真是胆大包天,订婚前夕与男眷厮混!!” 陆啸脸色铁青,掏出手枪抵在肖钰的太阳穴处,显然已经愤怒到极点。 在愤怒的驱使下,成了狂躁野兽,控制不住地嘶吼:“绮珊在府里等了你一天,你就是这么对待她的?!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如此衣冠不整又藕连的场面,让站在门外等候的陆绮珊情绪失控地爆哭,从出生到现在,没有哪个男人敢令她受到这种屈辱! “又是许汐白!又是他!又是他!!!啊啊……” 陆绮珊踩脏了试穿后还没来急换下的华服,脚踩镶钻镂空高跟鞋,脸上却露出狰狞面目。 她发狂似地抓起自己的头发,哭嚎道:“父亲!!……他怎么能这么对我!啊啊……” 视为掌上明珠的宝贝女儿,被疯传混迹欢愉场、又与仇人独子偷腥的准女婿气到疯癫破格,陆啸的愤怒像要将周遭的一切事物燃尽。 他一脚将肖钰蹬翻在地,然而落地前,肖钰的手臂还在护着许汐白的平稳。 不知肖钰哪来的一股勇劲,嘲讽又不屑地扫了陆司令一眼,耸肩笑道:“陆啸,你和你女儿一样,都是披着人皮的丧家犬,只会对着家里叫,对外跪着舔着求着!赶紧……给老子滚!——” 被直白侮辱的陆啸怒不可遏,举枪射向肖钰的胸口处,而陆绮珊被父亲的举动惊吓万分,在子弹出膛前猛地拉拽了一把。 白烟掠过一道仓促弧度,击中肖钰一侧的小臂,子弹的后坐力将创口散开,顿时血流如注。 许汐白被喷射出来的血花溅了一脸,他呆愣下原地,目睹药效与外伤剧痛带来的双重折磨下,肖钰直直摔向地面。 “父……父亲……”陆绮珊上下牙打颤,以为肖钰断了气,胸膛起伏剧烈手扶墙,身子缓慢滑落,“阿钰死了吗……” 许汐白屏住呼吸,身躯簌簌抖动,睁眼看着门被一群黑衣人劈开,都是肖钰的人马。 “少爷!!……快去叫医生……” 陆啸高声呵斥道:“我看谁敢救?!——” 敢让他女儿蒙羞的混帐东西,死不足惜。 气氛顷刻间剑拔弩张,陆啸威风凛凛,用尖锐眼神向肖府的打手们施压。 地上渗透了一滩血水,倒地的男人被手臂处传来的剧痛唤醒意识,忽然直起身,转瞬间拔出手枪直指瘫坐在地的陆绮珊。 他后背抵住床边,漠然看了眼子弹穿透过留下的血洞,奉劝道:“陆司令,我的枪法很准,可要试试是我先倒下,还是你女儿的脑袋先开花。” 陆啸心知肚明,肖钰完全没有夸大其词,而是留着十足的把握来要挟他。 血流了这么多,竟然还有力气放狠话! 许汐白还有一只手被拷着,诸多不便。 他也震惊于肖钰真的能将枪口对准未婚妻,冷汗沁湿他的鬓发,体内的燥被看不透的紧张局态泼得彻骨凉。 虽然陆司令撞见了他故意营造出的“淫欲”现场,婚约定会取消,但冷兵器相对以问候,实在有过之而不及。 病房外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有人瞥见屋内血迹狼藉,捂嘴细论,陆啸顶腮怒声道:“肖钰,我陆啸在沪城稳居这么多年,是第一次给像你这样的门外汉机会,有意带你入商道你不惜得,还要越贱我的底线。” 收起枪,陆司令一把将吓瘫的女儿从地上拉起。 “陆绮珊,你瞧见了,这是你给我找的好女婿!从今以后,我陆家与肖家势不两立!这狗屁婚约,退了!——” 推搡开挡道的打手,陆啸和陆绮珊撤离迅速,估计脑子里已在狠狠琢磨怎么找报刊撰写肖钰的风流韵事和卑贱行径。 肖钰嗤笑,啐了口浓血,整个嘴里猩红满目。 “少爷……医生、医生来了……” 许汐白看着男人手臂上深陷进肉的弹孔,仿佛能同感到那种疼痛,但他长衣下还穿着难以启齿的服饰,挪步间腰间的碎铃都会相互碰撞。 肖钰朝医生招招手,从面色惨白的妇人手里接过医药箱,命令道:“过火,我自己来。” “肖爷,我还是联系部队医院来处理您的伤……” “过火。” 这里没有麻药,只有能短暂麻痹解痛一个时辰的外涂麻沸散和酒精,可肖钰的伤口很深,能见骨。 他手持烧烫火红的锯齿镊,拨开烂肉,插入。 搅动血肉的声音让许汐白不寒而栗,却不敢闭眼,紧攥衣角盯着男人的动作。 夹出来微微变形的弹头,丢进白托盘里,清脆一声碰撞,血丝在残留的消毒水里荡开。 肖钰唇色淡白,用纱布缠绕上手臂,抬眸道:“你们都出去吧。” “这……” 失了这么多血,怎么说也该立刻安排间病房住下修养,可手下没有胆量违背肖少爷的旨意。 “钰……钰哥哥……” 许汐白突然觉得话语苍白无力,更不明白肖钰还留在他病房里的用意。 “过来,抱抱我。” 男人长舒口气,身体忽然松懈下来,拉住许汐白冒汗的手。 “没事,我也不想娶。真心的。” 第29章 说谎的人 血殷红温热,顺着许汐白修长漂亮的腿肚流淌下。 从被压制的那角度,看向肖钰,男人已忘却手臂的伤处与疼痛,肌肉微微暴起。 绷带下又渗出不少血,透过白纱,与汗液交汇。 肖钰贪婪地,将许汐白的全部尽收眼底。 肌肤接触的火热好似毒蛇,吐出鲜红信子诱惑两人不断坠落、坠落至底。 许汐白舔了下干燥的唇,模糊间自嘲地想,能写出这种变态的作者也好不到哪儿去。 男人偏执成性,放任陆司令带走他必须迎娶的未婚妻,扬长而去。 这意味着,肖钰争取父亲器重的目的泡汤。 可肖钰不急不躁,脸上挂着邪笑,狠狠咬着他的耳廓说道:“汐白,喜欢我那儿吗……” 病房外医生护士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数次想来敲门,可房内的吟怩声太刺激,令人窒息。 “钰……钰哥哥,求你了……” 好疯狂。 嗜血眸子放纵、狂野,肖钰真是不可理喻。 “求我,只会让我更想欺负你。” …… 隔天,翘首以待着儿子与陆家小姐订婚的肖仲海,被告知陆司令将陆家退婚一事刊登在大字报上。 满城议论纷至,没有收到订婚宴取消讯息的宾客呆愣在酒楼里,齐刷刷地看向肖仲海。 “这……肖老爷,三少爷与陆小姐掰了?” 肖仲海气得两眼昏花,拉着大儿子到跟前说话,气喘吁吁道:“这个老三……我真该打死他!!容钧,给我把他抓过来,在院里跪着!!——” 肖容钧心里神气得意得很,但表面还是安抚老爷子的情绪,他假装出谋划策:“父亲,老三仗着您不敢真把他怎么样,才会对陆家大不敬,报刊上可是说了肖钰人品拙劣,淫乱成性,这以后谁家姑娘也不敢要他。” 肖仲海持着龙头拐杖,猛地敲击地面,愤然道:“混账东西!这时候惹怒陆家,不是正让封家占了便宜?!还有什么……什么补救措施。” “父亲,为时已晚。封鹤以车行地契表心意,向陆小姐提婚,现在人家经历了这种糟心事直接越过订婚宴,明日就成婚。” “肖钰!啊……混账!混账!!!” 肖仲海异常狂躁,他本来看不上封家的那点威胁,没有想过有一天封家那种根基不稳的二流家族也能攀上香饽饽。 “您必须要好好惩罚下老三,让他彻底长记性。” 肖仲海手掌捏得发青:“这小子没少挨过打,可是有效吗?他娘的……跟块硬石头一样打不死骂不醒,我管不了了!” “能管,父亲。”肖仲海凑近后给了个主意,“您知道怎么才能刺激到老三,既然他不顾情面将您的脸丢尽了,那您也别顾及他,往死里治……” 在肖容钧的怂恿下,肖老爷回到老宅后就做了件让奴仆们大惊失色的事——清除掉孙芷瑶的灵位,将那灵牌丢进了火炉里。 肖老爷觉得自己早应该这么做,无论哪个女人,生下的都应该是他的孩子,永远遵从他的命令。 这是家规,也是掌管着庞大肖家的真理。 他为了当上掌家可谓煞费苦心,连自己亲哥都能害死,更别提一个曾经的妾室。 一石引起千层浪,沪城百姓的风向瞬间倾倒变了个样。 因封家长子欠下赌债又无力经营的车行,在陆家的鼎力扶持下摆脱困境,而此前与肖家签订的商业契约全部作废。 惹怒陆司令的下场,就是斩草除根。 肖钰被大哥派来的二十多个打手围堵在珠宝店内,一排排玻璃展柜全成片砸碎,可肖钰仅凭借自己一人之力,根本无法脱身。 整条街的治安军都听得陆司令的命令,无论肖钰的店里发生多大的动静都不允许插手,只当无事发生。 肖钰也养了一批保镖,只不过受雇于肖家,那些人眼里顶头的主子该是肖老爷,而不是肖少爷。 “唔……!”数不清的拳头奋力砸在肖钰的颧骨上,他忍住不发出痛苦哼声。 肖容钧见肖钰双手被挟持在后,一股作势抄起铁棍,猛砸向弟弟受伤的手臂。 “呵……老三,你不是挺能横?来啊,再来打我?!让你他妈的再嚣张!!” 皮肉绽开,鲜血涓涓冒出。 肖钰的腹部挨了毫无章法的几拳,抬眸冷凝着肖容钧,眼里满是厌恶与不屑。 妈的……这该死的东西! 那双眼睛,就该挖出来!! 肖容钧想到孙芷瑶这女人踏入肖家后,自己的母亲突然失宠,虽贵为正房又有家族为靠山,但男人有没有用情、心思又究竟放在哪,一眼便知。 如果没有孙芷瑶这娘们搅和了肖家,再来几个三妻四妾,肖容钧都不曾为失宠而焦虑过。 可商圈里的人,都对肖钰称赞,即便他花重金出洋留学回来,还是能听到那些令他呕吐的言论。 肖容钧终究是比他三弟,差太多。 那瞳眸里泼不灭的火,像是洞穿了他心底的懦弱。 肖容钧盯久了竟泛起一丝惧怕,他不甘心在气势上输于自己的弟弟,于是搬出杀手锏—— “三弟,你该回家看看了,看看那女人的灵位……” 肖钰瞳孔紧缩,突然嘶吼道:“肖容钧!——你敢动我母亲的灵位!!——” “一个舞女,怎配进我肖家的门?她的破灵位早就该清除出去,且是父亲准的。” 终于看到肖钰眼神晃动,肖容钧阴笑道:“我早就告诉过你,沪城只有一个肖爷,你斗不过我的。” 暴雨突降,瓢泼大雨击打地面泛起层层水花,一路泥泞不堪,由高处流向低洼。 肖钰被带回老宅,由肖仲海亲手惩罚折磨,按在地上狠抽。 肋骨断裂,脸颊扇得乌青,他的亲生父亲用皮靴踩着他的头一遍遍地说:“肖钰,我让你做人上人,可你总是让我失望……” “你不配做我的儿子。” “你该随那女人一起去了……” “混账东西!!!——” 用盐水浸泡过的皮鞭打人更疼,踩着头以最屈辱的姿势呵斥最令人恐惧,让哀嚎声放大,传得所有人都能听见,这才最能证明权威。 从一个处处小心谨慎,为人谦逊聪慧过人的小少爷,到人人惧怕的肖爷,此间也就是今日的责罚,重复百遍、千遍而已。 许汐白听不到这些,也看不到肖钰成年后的第一次落泪。 肖钰为母亲那损坏丢失的灵位痛不欲生时,许汐白在给封鹤写信。 他铺展开信纸,蘸取点墨静心写道: 鹤哥哥 此次你我二人合力整治肖钰,也算福大命大,说真的我再也不想经历这一遭。得知你与陆小姐成婚喜讯,我自由受限不能亲自前去送上祝福,希望哥哥见谅。 想起在学堂的时候,你从树上摘野果给我吃,谁知又酸又涩我咧嘴,你突然也吃了颗酸果子,说要陪我一起难受。往事重现,我又忍不住想起你,这些年若没有你的陪伴,我可能不会有那么多欢乐回忆。 但人总会长大,到了身不由己之时,有些话再想说也不能说出口了。 我决心将往日挚爱与懵懂放下,待你将我从泥潭中解救出来,你我再一一谈绪。 挚友,许汐白。 信件托万晴送给封鹤,自此又过去数日。 邵管家和府里几个年长的管家和助手都被召唤回老宅,像是要接受老爷的训斥,谈论如何解决陆家退婚带来的诸多不便。 府里只剩下万晴照顾许汐白,人变少,环境也变得清净。 许汐白蹲在庭院里,冒着胆子去抚摸那只瘫在地上打盹的看门狗。 “……亚当,我就摸你一下,可不能咬我啊。”他试探性地伸手,轻放在黑狗圆滚滚的脑门上,手感敦实,毛发比看着更柔软。 亚当感受到一只手在它脑袋上揉搓,又闻到少年指尖散发出的饭菜味,以为是来添食,变得兴奋。 “哈…汪、汪!……” 它尾巴晃动,像是随时能起飞的直升机,啪嗒抽在自己的屁股上。 “哈哈!晴儿,你看亚当……它居然不咬我!~” 万晴端来磨成肉泥的鲜鸡肉,放在亚当面前。 “许公子,我觉得它不仅不怕你,还很喜欢你呢!” 许汐白耸耸肩,侧过去问:“啊?我这是第一次与它这么近距离接触,怎么会喜欢我。” 万晴打趣道:“狗随主,少爷那么喜欢你,它也知道您以后地位不得了……” “汐白。” 二人谈笑间,门口站着一人。 许汐白耳朵尖,又对封鹤的声音尤为熟悉,在没起身前笑颜早已灿烂起来。 “鹤哥哥!——”许汐白心想,难道今日就是他离开肖府的大好日子? 他冲过去紧握着封鹤的手,眼睛亮起:“来……来带我走的吗!” 入赘陆家,自是滋养贵气,封鹤衣着低调奢华,举手投足间透露着大家之气。 但他表情严肃,略带愁苦。 “……汐白,我夫人她不愿意让我赎你。” 许汐白嘴角的弧度僵持住,不敢相信地加快语速:“鹤、鹤哥哥,咱们不是说好了吗,等你娶了陆小姐之后就替我赎身摆脱肖钰那杂……” 封鹤不敢直视许汐白的眼睛,他这次来也是瞒着陆绮珊偷跑来的,就是怕许汐白还心存念想。 府里丫头送过几次信,所以封鹤也自然当作自己人,没有避讳,他接着说:“肖钰这次在劫难逃,你也不用怕他了,等着这肖府被老爷子收回吧。” “那我……我要去哪?!” 封鹤沉默片刻后,轻声叹道:“我跟着陆司令,肯定不能再插手你的事情。你已成年,自己……想想办法吧。” 第30章 牵起狗链 青华街的韶光堂挂羊头卖狗肉,打着听戏雅阑的称号,背地里做着让戏班子里年轻旦角去给军官陪睡的行当。 尚分为不同派系,其中,京剧绘声绘色受众热爱闹腾,老少皆宜。而文雅繁难的昆曲听戏人大多富足,就愿意给钟情戏子颇多赏金。 肖钰怀里坐着的姑娘,也都是从昆曲派梁老板的推荐里挑选的,还有身旁斟酒着的各个盘正条顺,自带江南水乡的阴柔美韵。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牡丹虽好,它春归怎占得先……”一段经曲《牡丹亭》,道尽杜丽娘与柳书生梦中相见后因情而亡,化为魂魄再度相会的情缘。 美人俏唇皓齿,眉如翠玉,飘逸裙纱裹着绸缎,视线中出现那惊艳浓颜与傲人身姿。 “肖爷,您别总皱着眉……是杜鹃唱的不够好么?” 艺名杜鹃的女子入戏班以来,刻苦钻研昆曲,擅演丽娘也只演丽娘,一曲唱绝让后人无法撼动。 可女子犯难,她像是怎么也抚不平肖钰眉头间的沟壑。 沪城红人肖家三少爷,多少人敬仰的存在,梁老板亲自同她嘱咐哪怕用尽毕生所学也要将这位少爷哄尽兴,留下来住一夜。 杜鹃在重唱了数次后发觉,肖爷酒量不咋却一直在喝,从腰间掏出一把把的大洋和金块,身子晃动,撂在桌上。 “……再唱一遍。” 她乳娘患恶疾要做开膛手术,预计要用的钱不止现今存的这些。 所以即便心有不甘,也不想顺遂了压根就不珍惜戏班和昆曲的梁老板,她还是不得已,选择出卖自己。 “肖爷……” 杜鹃想,这位爷毫无要碰她的意思,可给的钱却已经能买她好几辈子的命。 为何? 肖爷眸子里的落寞漫溢,醉酒间双臂仍然紧圈着,拉开距离,憔悴神色犹如戏里唱的鬼魂,比鬼还要像鬼。 “几年前,我就听过你的曲。”肖钰看出杜鹃的紧张,他叹声道,“……下去吧,我不会碰你,也不会少你一分。” “……谢谢肖爷!”杜鹃终是收起了勾着他的那条生疏青涩的手臂,跪在地上啜泣。 几年前,她在台上风华绝代,唱出的不仅是昆曲的希望,也是国人的希望,而今她却连自由都难得拥有。 “还请您……莫要瞧不起杜鹃,肖爷……小女……” 她声线抖颤,低头跪着。 肖钰短暂地凝视了杜鹃一眼,快速扫视了下周围,沉声道:“自冯将军战败起,梁施就一直强迫你们做这种事了吧……这间房,配不上你的曲。” 短促之后,他将酒杯里的粮酿吞咽下:“那时,我还在台下碰见过你娘,她同我聊过几句,将你视为自己的骄傲。” “唔……呜……我娘她病了……我在这世上就她一个亲人了……”羞愧变成缠纱,生勒在她的喉咙上,语调变得绵冗无力。 肖钰仰面,微眯着眼失魂落魄道:“你说……要是把娘亲唯一的信物给弄丢了,思念传达不出去,她还能转世投胎么……” 女子不知如何回复,只好细声问:“肖爷,您说的是何信物?” “灵牌。” 向她说完后,肖钰只感到痛心拔脑、魂不守舍,指尖攥紧也克制不住那极度的心割之痛。 “少爷,我生父生母去世的早,没有坟墓没有灵牌,只有一捧土给埋了。但小女心里始终忘不掉他们的生育之恩,希望来世,他们不再生出个戏子,而是可嫁豪门之人。” 杜鹃在这刻,感到倏然与男人拉近了距离,原来丧母之痛世人都是相通的。 “只要心中有念想,便不会忘,也无需信物。” 肖钰苦笑着说:“不愧是名角,确实安慰到了我。” 他将面前的空杯斟满酒,超前一推,看向她:“你还要跪着么。起来吧,陪我喝几杯,我……不想回府。” “是。” “……你说,曲里为何总唱情,转世轮回、阴阳两隔……爱而不得,究竟在唱什么,谁又爱听呢。” 杜鹃心里答,或许就是像少爷这般的听客,在这深夜里头反复听了几多遍。 她年芳二十有四,比肖钰小,却在浓妆艳抹和梁老板的苦逼下,显得没那么清纯。 她斗胆问了句:“肖爷,您可是也受了相思之苦。” 肖钰摇头,轻轻瞟了眼包裹着重重纱布的拇指,那是被肖仲海硬生生掀掉指甲留下的痕迹。 线人不久前来报,调查出了军务文件是何人出卖给元笙,又是谁导致他魂不附体,能在医院这样人头攒动的地方,与陆啸直截硬刚。 “没有相思,就没有苦了。” “恨到想与一个人同归于尽,是不是听着有些幼稚?” 肖钰与杜鹃的杯壁碰上,头颅低垂,闭上眸子深叹道:“……我母亲离开后,就感觉活着好没意思。浮萍飘荡,就像是从没有被人爱过……” 她笑了:“肖少爷,那我比您好些,我家中还有个恶病缠身却依旧心态尚佳的乳娘。” “你真幸福。” 我家中,有位移情别恋、心肠歹毒,总想着背刺我的人。 所以,就留在此处吧。 * 元太太信誓旦旦将那份军务文件呈递给洋人政府,等待几天也没有听到肖钰的逮捕令。 她渐渐生疑,因为军务文件普通百姓不可以随意拆封,她也没办法看到其中的内容。 但总想着,能紧锁在私室里的文件,又印有她看不懂的戳印,定是能一举将肖钰赶出肖家的决胜证据。 许家公子被封鹤婉拒后,依旧留在肖府,过两天肖府就要被老爷子收回,没了去处那小生肯定着急。 已经托人向她传递过好几次信息,希望她能出手相助。 可逮捕令没下来前,她没有任何义务去管许汐白,自然先无视。 又过了几天,肖仲海阴沉着脸回府,面见她严肃地说:“笙笙,此后没有把握的材料不要随意递交给洋人政府,听清楚了吗?” 她心里一惊,左右顾盼露出讨好般的神情:“……老爷,那文件可细细查看么?阿钰留存着军务文件,本身就很奇怪,肯定有事瞒着您!” 肖仲海勃然大怒道:“奇怪什么?!洋人政府看的不比你仔细?那就是封调职信,打算将阿钰掉配到另一个机关去,看着降实则升!你将部队下发的文件又交过去一遍做什么?” 元笙愣瘫在一旁,半天说不出话。 不可能…… 部队调职信的封戳她认得,并非从肖钰房里盗出的那个! 肯定是呈递给洋人政府的过程中,又被谁做了手脚,而原件被肖钰的人取走销毁! 真该死,肖钰怎么有这么大的本领,短短时间内就想清楚对策,硬生生将注定下来的死局给掰活了。 还是说……他本来就对许汐白不信任,早就猜测到会有这么一事。 计划落空的元太太在与肖容钧密议后,彻底切断了与许汐白的联络。 肖钰在韶光堂度过了一周,直到邵管家从老宅回来,他才启程回府,还带回来一个戏子。 杜鹃换为常服,衣衫飘飘伫立在府邸庭院中,离老远就瞧见位颈间勒着皮扣的少年,与之连接的铁链一直延伸至柴房外的老树旁,与栓狗的位置相同。 许汐白两眼无神,晦暗眸子望向消失多日的肖钰,泪痕满面。 肖钰:“他为什么还在这。” 邵管家略微打量眼许汐白,含怒道:“这小子不愿意走,居然还有脸哀求我……亏我见他受伤着急忙慌送去医院,给他找大夫,结果顺手溜进您房里偷东西!” 从肖老爷那听到消息,主子涉嫌通叛军的事纯属误判,少爷升职按照原先规划不受影响。 老爷一听,觉得不能在洋人政府重用肖钰之时,突然就把府邸没收了,于是乎与邵管家议了议,暂时不收。 为肖少爷担忧的奴仆也害怕肖府没了,这群人又能去哪? 他们对许汐白心里生厌,更不明白得到厚待的落魄小公子为什么要联合元太太陷害给他庇护的主子。 趁着肖钰不在时,他们将许汐白捆在树上教训了顿,念及旧情没有下狠手,但还是将心中怨气挥洒出来。 万晴是女孩,他们不忍心扒光了打,就让她躺在那甘愿挨了五十个板子。 “少爷,我现在就给他轰出去!”邵管家欲松开铁链,将许汐白赶出府,肖钰眼都没抬,说了句“随你处置。” 经历了封鹤变卦,元太太弃之不闻,许汐白突然意识到他对于人心的固有看法有错,全错了! 更令他震惊的是,万晴还在府外发现了一直偷偷窥探的人,竟是许父! 许禄坦然告知她,从死牢里解救他的人正是肖钰,决意要跑回来的是自己,那日去刑场想救人的也是自己。许禄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又被肖钰救下一命。 女人淡扫娥眉眼里含春,挽着肖钰,头顶一支浓绿翡翠簪遗光彩。 许汐白无法呼吸似的,捂着胸口落泪道:“……钰哥哥,我错了。” 他这回,真的知道错了。 自作聪明,以为开了上帝视角可以玩转笔下的世界,却将奸人当作亲友,是非颠倒黑白不分。 而真心救他许家的人,差点被害得入狱掉脑袋。 男人一身戎装,比二人在府里初见时,还要冷漠。 那双眼睛似乎再也不会,看向他。 第31章 先生,别赶我走 庭院里筑起戏台。 肖钰重获清白后,立即邀请了一大帮有头有脸的富商来府里作客,听戏品茶顺道商议合作。 冷清之地忽然就热闹非凡,接连涌入的人潮像是被蜜饯吸引来的蚁群,一批又一批,从许汐白的眼前路过。 杜鹃轻啼,在喝彩声里盘旋身段,引得众人眉飞色舞,跃然赞道:“好!唱得好啊!——” 不是没人注意到,门外始终跪着个少年,被斩断的铁链盘曲堆在泥泞中,衣衫单薄。 他在冷瑟秋风里跪了整整一天一夜,脖子上还戴着项圈,唇色淡如宣纸,不染一丝墨。 “你别跪了。许汐白,少爷不但没罚你,还松掉链子随你逃走,你跪在府外还想怎么样?” 邵管家和搭班的管家婆生怕许汐白的存在影响来客心情,都上前拖拽过他几次,可少年膝盖骨像是与土地相连,纹丝不动。 若肖钰真的重罚了他,也许许汐白就不会感到痛苦。 他眼神麻木空洞,眼泪已经哭干,流不动了。 许汐白不曾想,邵管家欲恐吓他而说出的话,一招刺破他胸膛,慌乱、懊悔与极度震惊的情绪,让他只能跪着。 肖钰亡母的灵牌,因为他听信了封鹤帮扶元太太,而导致被毁。 男人能屹立不倒,也都是靠脑力抗衡,用部队的认可在其父亲那里死守住了最后的庭院。 肖钰,差点一无所有。 我到底在干什么…… 其实,我并不了解封鹤,也纯纯被元笙利用,自持聪明想尽办法从肖府逃出去。 心愿达成的人,安心享受着陆家显赫家世加身,而计谋落空的人,撇净干系继续讨好肖老爷,无暇顾他。 与肖钰勾心斗角的这几月,到头来,许汐白一无所获,还将所有仇伤全施加在肖钰一人身上。 * 许父伤病痊愈,为了不引起陆司令的察觉,决定听从肖钰的建议先离开沪城。 临走前,许禄来府里要带许汐白离开,任由陆封两家继续对许氏蚕食,他顾不上这么多,只要儿子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可许汐白想到万晴的老父母以及许家店铺里那些靠残店过活的人,又想想自己曾做过的那些事。 他要是走了,注定灰头土脸地走,心里有愧。 那天,肖钰闭门不出,命邵管家打包了几箱衣物与可以典当的彩宝交给许禄。 许禄轻拍了下儿子的肩膀,并向邵管家鞠躬致谢:“邵管家,替我谢谢你家少爷。汐白,走了。” 那时的许汐白,就同现在一般,扎根在原地不动。 许禄难有高声训斥儿子的时候,但他力道加重,拖着许汐白往外走。 “汐白!不要耽搁时间,肖少爷没和你我论究已是大恩,你还犹豫什么!” 许禄焦灼地看向许汐白,不理解儿子恢复自由身,还在哭什么。 “父亲……我好恨封鹤……” 许禄翻眼道:“恨又如何,你再有委屈都不要在这里说,赶紧走!——” “……您的店开了几十年,离开……就都没了。” “没了就没了!人活着就是最大的福分,你莫再执着于往事……” 许汐白不换衣裳,挣脱开父亲的拉扯。 “我不想走。” 他笔下的世界里,应该有两小无猜的浓浓爱恋,繁花盛开点缀在沪城街巷,百年老店没有炮火洗礼,依旧昌盛,百姓安居乐业。 可自他到来之时,一切都翻天覆变。 他不甘心走,也不想走。 许禄从儿子决绝的面庞上猜出端倪,这更让他愤怒。 “许汐白我从小没亏待过你、罚过你……你这会儿不要给我犯浑!今天就算我拖着你走去陕北,也要把你带走!” 许汐白一直后退,抓着护栏死不松手。 无奈之下,许禄抬起巴掌狠扇向许汐白的脸。 打在许汐白肉上,疼在许禄心里。 掌心扇下那刻,许禄眼圈湿润,嗓音沙哑地劝说道:“汐白……算爹爹求你了,咱们就走吧,什么也不要再想了。” 许汐白心里存着三重怨,怎么忘? 一是亲友背弃之怨,替原身心疼枉费了十几年的光阴,也为自己感到悲哀。 二是许氏糖铺将不复存在,往后,沪城贫苦百姓再没有许氏和游老板这样的援助,如何熬过寒冬? 其三,就是他的心。 剖开了去看,鲜血淋淋,承受不了肖钰对那女子的宠爱胜过对自己。 原本搞不清的感情,到自由被归还时豁然清晰。 不是因为习惯和熟悉,或是受虐心,只不过在同一个屋檐下甚至同床共枕,相伴生活了数月之久的男人,他今个才算第一次了解。 “不……” 许汐白噙泪,眼圈盈盈道:“就几盒酥糖,还不了肖爷的情……我留下,替您还。” 是啊,许禄也觉得好笑。 肖钰就问了他要过一样东西,拿几盒糖铺里的酥糖赠予他,就轻松答应下将儿子释放。 你说这世上有这么古怪的人吗? 沪城的人没有几个不怕他的,也大多对肖钰感到好奇。 身材不算魁梧、相貌英俊,管教起人来却手段粗狠,可真是遇到许氏这种被扣上全城公敌的罪人时,他又留了诸多情面。 到最后,你甚至不知道是要憎他,还是谢他。 见许汐白执迷不悟,许父犹豫再三从门旁拿来条扫帚,在手里掂量几下准备往许汐白身上挥去。 这不打不行了,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呀! 被拧掉的扫帚头掉落下来,砸翻狗食盆,把院里的黑狗气得嗷嗷吼叫:“汪!汪、汪——” “……爸,你砸烂亚当的碗它会生气的……” “你走不走!许汐白?!” “不走。” “不走?我抽死你个臭小子!都说我惯着你,才把你溺爱成这样……” 亚当见陌生男人不仅冒犯它领地,弄坏它心爱的饭碗,还要欺负给它喂食的少年,唰地一下就助力窜上去! “汪!汪汪!——” “哎呦……这狗吓死我了!”许禄被朝他扑来的黑影吓得一个屁股蹲下去,扫帚撑地,惊魂未定地捂着胸膛。 幸好有狗链拴着,在距离许禄几步之遥时被迫停下。 吵闹了半个时辰,肖钰冷着脸由正房里推门而出,紧接着,偏房里也走来位女子。 肖钰与许禄对视:“我的耐心有限,如果你带不走他,我就杀了他。” “听到没,许汐白你留在这给所有人不痛快,干嘛呢!爹是不是教过你,无论何时不要意气用事……” “父亲,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说过的每句话,我自己负责。” “兔崽子你说过什么了……真把自己当个事了,走走、快走!——” 许汐白的视线始终停留在肖钰那,他不怕死地朝前慢走两步,唇张张合合,最后问:“您带她回来,是因为觉得和母亲像吗……” 邵管家腿根发软,眼前已浮现出许汐白被子弹射成筛子的场面。 这小子……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胆敢这么问! 肖钰掏出枪,上膛后正对着许汐白。 “我倒数三个数,你若不滚,就死在这里。” 杜鹃欲扯着肖钰垂下的手臂,可倒数开始。 “三!——” 肖钰脸色发青,愤怒汇聚在指尖,像要把面前的少年碾成粉末。 许汐白双唇紧抿着继续走向男人。 “……二、” 怒极反笑,肖钰布满血丝的双眼睁着,突然直走向那人。 “一……许汐白,看来你真想死。他不要你,就活不下去了,呵……那你就去死吧……” 冰凉铁皮抵在额中,许汐白唇微动,垂目时眼角滑落一行泪,轻声道:“对不起,你心很痛吧……都是因为我。” 许禄惊状万分冲上去,拉开许汐白将自己的头靠在那枪上,苦求道:“阿钰……不,肖少爷,再给叔叔次机会,我说服他这就带他离开……” 那握着枪的手颤巍,低垂下而后又抬起,最后斜着在地面上落下一弹。 肖钰再次对准许汐白的眼睛,用力按动空弹的毛瑟手枪,咔嚓、咔嚓。 硝烟弥散,弹孔醒目于地面之上。 男人偏过头,将手里的东西扔进草垛里,一把揪起连接着少年的铁链那头,拉向自己。 “许汐白,我是为了你父亲,念及他为沪城做过的善事,不是为你。” 男人身体里的血液奔腾不休,恨恨瞪他:“你就是这般无药可救之人,从不珍惜自己拥有的。” 许汐白看到肖钰乌青眼圈挂在脸上,嘴唇干枯乏色,就知道这些天里男人不好过。 “……我是……我是你的人。” 他叫他肖爷时,两人关系紧迫,他恭维男人的权势与地位。 叫他钰哥哥时,是熟知自己对男人的魅惑仍在,稍微岔开腿,就能让其坠入情网。 叫他肖钰,那种生分和置身事外也真切,他又不是原身,也不欠这人的,怎么就该以心相待了? 同样都是人,他不愿做奴,也不甘心用心写的故事被魔改。 只怪肖钰,在这乱世当中,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独自享有的偏爱。 分秋毫,明事理,其人如名,能看出是位被摧残成这幅模样的谦谦君子。 许汐白肩膀不住地颤动,又将铁链在男人手上缠绕半圈,凑过去说:“先生,别赶我走。” 第32章 还喜欢 跪到最后一位宾客入府,天边落下小雨。 滴答声在屋檐处响起,带着湿凉的雨露打在许汐白身上,他冷得快要昏过去。 “随他,爱跪跪着吧!”邵管家从未见过如此执拗的公子,亲父说了也不听,直面枪子也不像之前那样说掉泪就掉泪。 要是这么能演,就接着跪,看有没有哪位富商心肠软,就将许汐白给要走了呢。 大门合上,许汐白一人又跪在雨里许久。 忽而,身后传来一个少年之音。 “许公子。” 许汐白闻声看去,冯家小公子正撑着把油纸伞站在雨里,伞的边缘朝他靠过去。 上次两人从摇春秀场里分开,就再没见过,冯越的买主是个年老体衰的老头,从事农贸生意,赶巧花了点积蓄就能将没破雏的少年买回家。 许汐白再见到冯越难免百感交集,说不出话,只能抬手用力攥了下对方瘦弱的小手。 冯越的左脸上留下个用铁烙下的印记,古时会用刺字烙刑等方法惩治犯人,就算剩下具尸体,也摆脱不了罪名。 这就是那猥商的恶趣味,没有实质意义,单纯为了自己的爽快。 许汐白为少年心痛,忍下眸子里的怜悯问道:“冯公子为何会来这里?” “原来的买主病逝后,我遇到我先生,他虽在名门里排不上名号,但是视我为一个人,我感激他。” 冯越整个人的神态成熟许多,将伞递给许汐白后快步走向门檐下站着。 少年笑了笑:“我现在过的挺好,就是希望先生的腿能治好,有一天能站起来。许公子,我猜你不愿意走,也是因为和我一样,爱上最不该爱的人了。” 花钱买你的人,是你的主子。 主子与奴之间,永远隔着层层山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打破的隔阂。 冯越轻敲两下,那门开了。 许汐白瞥见轮椅铁制的一角,戴墨镜的男人安静坐在其间,同样看向他,然后拉着冯越的小指低声责怪道:“越越,这人是肖爷府里的奸细,不要与他交谈……” “好,我知道的,先生。” 门内,还有无意露出的军靴,洋军龟背款式,十二孔整整齐齐穿过鞋带。 肖钰瞥见许汐白手里的伞,迅速转身,向邵管家命了声:“关门。” * 肖钰经营的那两家珠宝店距离邵柔的服装店不远,这天早晨,邵柔起来开门时正对上群手持斧头的凶狠帮派。 她刚拉开的门帘倏然落下,心脏狂跳。 什么情况啊…… 这年头谁还敢来肖少爷的店里闹事? 肖钰盘下韶光堂的生意,打算珠宝店重修好了再去店里巡查一圈,谁知道他大哥贼心不死,雇佣了帮斧头帮的人前来闹事,铁了心不让肖钰开门营业。 而且那群人咬死不说是谁派来的,见人就兵刃相见,周围店铺老板敢怒而不敢言。 治安军派人来阻止过几次,可没见到肖钰露面,斧头帮将武器拎在手里向后一背,为首的光头彪汉斜嘴坏笑道:“长官您误会了,我们就站在这等肖爷来而已,有生意事要谈,这也能碍着您巡逻啊?” 遇上无赖,治安军又偷偷收过光头的好处费,觉着麻烦归咎到源头上,还是得让肖爷亲自来。 邵柔担心肖钰出事,闭门一天专程赶去肖府。 刚踏入通往肖府的那条巷口,就看见一人跪在那,头靠在门口的石狮子腿上打瞌睡。 “……哎哟,许……许公子?!” 听见亲姐的大嗓门,邵管家慌忙开门,嘴里念叨着:“嚷嚷什么,亲姐姐来……肖少爷还睡着。” “睡着?睡什么!还睡什么啊!肖钰,有人堵在你店门口啦,我们这几家店也不能营业,要不要人活了啦!” 堵了邵柔的财路,那就是死路。 她可不管什么规矩,自己弟弟为肖家鞠躬尽瘁半生,年老体衰到这份上也没讨到老婆,现在又影响到她发财,少几个子她还怎么找年轻男人寻欢作乐? 许汐白被邵柔的嚷嚷声惊醒,身子顿了下,扶着石台想要起身。 结果腿脚一软,手肘磕在石台边缘上,酸筋被压着,他倒吸口气。 邵柔指着许汐白,借题发挥逼着肖钰赶紧出来,随她去洋人街上把问题解决了。 “肖钰你忒绝情了啊,这小公子是你执意要买来的,你当时不出手万一人家就碰上个好买主,现在过上悠然自得的婚后生活去了!” “你把人扔外头干嘛,整天净惹事让我弟弟给你擦屁股……我告诉你啊,你店外堵着的人个个手里都拎着斧头,来要你命的!肖钰,你又惹到谁了啊!肖钰……” 肖钰胸襟外敞着,头发凌乱,一脸倦怠没睡醒的样子出来。 见到邵柔,他抱臂靠着门框挑眉道:“邵姨,就是你这幅好嗓子,才叫你弟弟半辈子讨不到老婆的。” 邵柔嘘声调侃道:“呦,我也没看你讨到老婆了,怎么了这是,闹别扭了?还是金屋藏娇了?” 届时,杜鹃真从门里走出来,姿态优雅地朝邵柔道了声:“邵老板,早。” 她俩早就见过,杜鹃上大舞台时的戏服,都是从邵柔店里定制的。 邵柔的眼睛瞬间瞪大,双手拍在一起:“哎呦……还真有啊!肖钰就是嘛,从小到大,都没听说过你喜欢男人,这下又知道女人香女人美了吧!” 邵管家恼怒地瞪着他姐:“……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我就要说,影响老娘做生意,我还装什么勒迪,勒迪知道不,洋人爱说的词,淑女的意思……” 杜鹃看着许汐白紧抿的唇,手撑扶石台腿发颤,视线不由得转向肖钰。 果然,男人也不愿意直视,用余光偷瞄。 就跟那天闷不吭声从她房里提伞出去,又原封不动扔回来时的状态一样。 这不,心里还喜欢着呢,喜欢的要死了。 把恨挂在嘴边,麻痹自个。 本来盘下韶光堂,她调息几天就该回去练习下新曲目,不该只局限于一首演绎了快十年的经曲,该多多尝试些新东西。 可她拗不过肖钰的“威胁”,那人皱眉看着她,说“你再留几天,等他走了,你再走。” 许汐白迷糊间听见有人在肖钰店外闹事,提着斧头,心里揪起。 他努力撑着站起身,面庞消瘦脱水:“……先生,不能去。他们就盼着你过去,好大闹一场……” 斧头帮自从换届后,表面上褪去黑帮外壳,做起五金生意,可背地里归顺于陆司令,这事只有他一人知道。 许汐白急着把话说清楚,可身子发虚,视线里的事物发灰、变暗。 “……你大哥肯定找了陆司令……你要是去了,店铺又要被毁……你父亲不会向着你……” 许汐白眼前一黑,直直往地上栽。 四个人里,有三个反应迟钝。 唯一身手敏捷的,极为不情愿地去接。 杜鹃轻笑着说:“肖少爷,不愿意接就别伸手,何必苦着眉头抱人家。” 邵柔撇嘴:“小少爷啊,您赶紧处理下家事,我那生意不等人啊!一日之计在于晨,你这么一搞,我这一天的单都难做……” 邵明挠头:“呃……少爷理解下,老朽年龄大了,没反应过来。” 横抱起许汐白,肖钰觉得这人轻得像是没有重量,无力垂下的手臂纤细,一掌就能握得住。 跪了两天不吃不喝,对于这人来说已经是极限。 膝盖处渗血的地方变成暗色,衣衫不整,斜露出来的锁骨高突起,分外醒目。 肖钰转身,抱着许汐白往府里走。 杜鹃手臂发力伸了个懒腰,然后语调绵长地说:“肖少爷,你这次要是接回去了,我在或不在都无用,你可就甩不掉他了……” 肖钰停步,立在门框外,一脚刚踏上去,又往回退了回来。 邵柔探头过去瞅了眼:“咦,脸色真差,这么漂亮的小公子糟蹋成这样,感觉离投胎不远了。” 男人的脚又动了动,重新踩踏上去。 邵管家揉揉泛白的眉毛,从左到右搓了下,郁闷地问:“少爷,他死不死的,其实和你没关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肖钰回头剜了邵管家一眼,仄声道:“死,也得死我府里。” 被三人盯得心里紧,肖钰烦闷骂了句:“围着做什么,去车里等我。” 杜鹃追问:“那我……是不是能……” “回你的屋里去,滚。” 好啊,肖爷的脾气又回来了。 喝酒谈心时不谈及许汐白,肖钰从诗词歌赋谈到家国理想,话匣子打开,和杜鹃相处得如同红颜知己。 她笑看着男人笔直身姿朝着正房走去,奴仆打算开门时,他突然骂了几句,又抱着许汐白走去柴房,一脚踹开满是灰尘的木门。 “看嘛啊,没听你主子说的,让咱滚去车里。”邵柔手向肖府院里的老爷车一勾,“走着。” “邵老板,小女算瞧出来了,肖少爷和我喝过这么多夜的酒,都不抵他心头的那抹白月光。” 邵柔笑回:“论说女人要怎么活,你当你的名角,我赚我的银两,不靠男人。” 第33章 世间独此一位 画面里,头顶白色窄边礼帽的一字胡男人,手持把精致斧头舞动身子,跳恰恰。 跳着跳着、跳着。 肖钰的头颈分离,啪唧掉在地上! “卧槽!———” 被噩梦吓醒,许汐白从软铺中弹起上身,冷汗直流,依稀记起梦里男人垂死前赤红色幽怨的眸子。 邵管家叉腰站在院子里刷牙,往嘴里灌了些水捣鼓几下,吐在树根旁,带着点白沫子。 都说人死前会进入梦里传话,许汐白想到陆司令那张骛狠狼戾的嘴脸,只怕被报复的肖钰凶多吉少! “肖钰呢?” 许汐白情急之下直呼其名,遭得老管家一记白眼。 “先生呢!” 看着天色,似乎过到第二天,他又从熟悉的柴房里醒来,昏倒前记着邵管家就在一旁。 “呵……呸!”嘴里的牙膏没吐干净,邵管家舌头顶着啐出口白沫飞出老远,许汐白感叹这比他现世里见过的老爷子口技还要了得,就是半天不说要紧的话。 他心急得快哭出来,在原地跺脚:“邵伯你怎么不说话……先生呢,他出事了吗?” 老管家腰间系了条白布,脚上布鞋面为浅黄色,看着看着,许汐白紧张地问:“您……这是什么打扮?有白事?” “邵管家,我给埋好了……”万晴前襟里也露出半块白色长巾。 许汐白拽了下她袖子,泪珠顺着眼眶颗颗砸下来:“晴儿……先生,埋在哪儿了。” 万晴懵懂无措地看了看邵管家,思虑过后捏着下巴慌笑道:“许公子不是,不是少爷,是后厨养的母鸡突然死了,李厨子养了一年多有感情了,就让我给埋在院子里!” 许汐白拉长脸道:“那你揣块白布做什么呀!”说罢,吸溜回鼻涕。 “……这不是,新换了批打扫卫生的工具嘛。” 许汐白:“……。” 邵管家投以嫌弃的目光,嘴扁成个拱形:“少爷命硬死不了,许公子是不还觉着失落了?” “这话怎说的,我是担心那斧头帮的亡命徒真动起手……先生遭遇不测,没事就好。” 赶紧抹掉眼周湿润,许汐白抬眸间,肖府的男主人漠然从他面前经过,从居室走向厨房。 不出一刻钟,杜鹃也从正房里头缓步出来,扶着腰,腿步迈得有些吃力。 许汐白脑子升腾起热气,指向杜鹃的背影不可置信地问:“杜鹃小姐为何从先生房里出来的,他们……他们昨夜里,同睡一个屋子?” 邵管家:“我也不能整天盯着位姑娘看,夜里老朽睡得早,不清楚。” 被肖钰带回府中的日子里,许汐白就没考虑过肖钰变心这种情况。 就像老管家所说的,肖爷就算有三妻四妾也是该的,这才留下杜鹃一位,他怎么忽然像被当头一棒砸得胸闷气短! 立在庭院里,环境并无变化,少年却突然感觉墙徒四壁高耸,而他孤立无援。 男人接他回府,同意继续寄宿在此处,且将卖身契交还给了许父。 意味着从此刻起,许汐白可以不受肖钰的掌控,自由进出,他们之间的买卖关系也已作废。 “许公子,您身子恢复如何?我煮了鸡蛋和没放盐的面条汤,您吃了再走吧……” “我、去哪儿?”许汐白站着不动。 万晴踌躇道:“嗯,少爷之前给您安排在舒桦街的复式楼还能住,少爷没提及租金的事儿。” 这是要他走,杜鹃留? 一周未归,就与名角促膝长谈到床上,动了真情是么。 许汐白死死咬着下唇,鼻头酸涩,想起二人在私室里时男人每次动情,都要拥吻他许久,在胸口红痣上留下嘬红的痕迹。 他扯紧领口,用手掌按压下心口异样的感觉,嘴里念着:“不,我不去。” 肖钰端着餐盘,里面放着刚煮好的鸡蛋和两碗油光水亮的小馄饨,绕行至杜鹃的居室停下。 许汐白气呼呼地冲跑过去,在肖钰没开口前率先接过那托盘说道:“先生,我自愿留在府里打杂做事抵工钱,还请您留个柴房给我住,赏我口饭吃。” “我……” 许汐白忍下眼泪,捧着早餐轻敲了下偏房的门,杜鹃以为是肖钰又来找她吐牢骚,无奈拉开门,看见张憋红了的漂亮脸蛋。 “杜鹃小姐,请用早餐。” 一脚踏进去,许汐白脚后跟一勾,将门带上。 肖钰被关在外头,舌头默默扫过口腔舔了下后槽牙。 “……我的饭,也在那。” 杜鹃悄然落坐,盯着少年徒手端起滚烫的饭碗,她想提醒这一句,餐盘里有隔热用的方巾可用,但奈何那人神情凝重,她不便说。 没做过粗活,只能说肖钰没使唤过。 心情都放在脸上,由眉目间流露出来的,都是神伤。 她其实不愿夹在两人之间,做这“第三者”。 肖少爷也好,许公子也好,各自都是千金眼里才貌俱全的优质情郎。 只不过,她插得有些生硬。 “许公子。” 许汐白低着头喃喃道:“杜鹃小姐叫我汐白便可,我不是什么公子少爷,虽已自由身,但我自愿留在府里做工抵薪。” “他又不留你,你走就是了。”杜鹃故意说这话,想替伯乐与救命恩人探探少年的真实心意。 “……我喜欢先生。” 少年相貌是她平日里少见的俊俏,这还没有粉饰过,要是送进戏班子里将眉眼描画,戏服一披,不知道得迷死多少个看戏人。 她笑笑,舀起一勺馄饨汤小抿口,吞咽下后说:“汐白,肖爷对你更像是见色起意,那种新鲜劲过去后,再美的脸也见过不惊了。” 杜鹃一想到肖钰来韶光堂的后半夜,指缝间流淌热泪醉醺醺地发泄着情绪:“……他根本不曾真心留意过我,只能欺辱他,让他怕……” 男人亲口诉说着幼稚行径,隔天酒醒就忘记了,直到现在也不肯再承认。 她可不能轻易替他去原谅别人,那是秘密,是男人不可揭开的暗恋史。 “汐白,论相貌我自然是比不上你,但我与肖少爷话缘投机,他愿意向我敞开心扉,这是你给不了他的。” 女人环顾下收拾整洁布置齐全的屋子,微昂头勾唇笑道:“你住进府里多久了,肖少爷都不曾给你添置房间,继续赖在这里对你没有好处。” 许汐白垂头不语,他并没有对杜鹃产生多么强烈的敌意,至少与陆绮珊相比,杜鹃小姐说的都是事实,也很中肯。 肖钰本就喜欢女人,又孤身一人在肖家熔炉里浮沉挣扎,缺少母亲的关怀照顾。 那人缺少的,或许就是像杜鹃小姐这样自知、通透又优雅知性的伴侣。 许汐白心里那股怪异情绪,源于对自己的不满意。 那么多次能表达关心的契机,可你不是记挂着封鹤,就是忠实于饱食睡欲,就那么糊弄过去了。 “……杜鹃小姐,你说的我明白。但我喜欢先生。” 许汐白突然坐下,捧起饭碗快速吹气几下,扒动勺子将馄饨一个个吞下肚中。 爽快干完饭,许汐白觉得身子热乎,力量似乎回到了身体里,他握拳竖在与杜鹃之间。 “我不想让,也做不到祝愿二位百年好合。” 杜鹃托腮,上挑的媚眼紧紧盯着许汐白:“你不是都诚心祝愿封家二少爷与那陆小姐百年好合了?汐白,别总想着骗这位爷,他能混到如此高位,定是与平常人不同。” 原来,肖钰已经知道他与封鹤通过信,说不定两人在府里见面,和他向元太太请求帮忙的事,肖钰也都知晓。 也对……那么重要的文件就放在居室里,连他都能破解掉密码。 或许那本来就是肖钰对他的试探。 男人就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为了封鹤,背弃自己。 “梁老板半生都想经营壮大的韶光堂,肖爷轻轻动根手指,就换了主。这样完美的靠山,小女也不想让。”杜鹃轻抬玉手,用透亮玉润的牛角梳穿过披肩乌发,眼神打量着少年。 “相互仰慕,成就彼此,我与肖爷正是如此。世人所称谓的天造地设,怎么会用在你这样府里奸细身上?” 句句如针戳,许汐白心寒到骨髓里。 他想象不到在肖钰流连于韶光堂的那几日,与杜鹃小姐有过怎样融洽深刻的交谈。 只是男人留在他身上的视线越来越短,直至擦肩而过时,他都感受不到肖钰还留有一丝情感。 从柴房里,恰好能闻见正房内夜伴唱腔徐徐飘出,昏黄光晕下,透着男人端坐的身影。 而她,每晚都留在那了吗…… 许汐白有些失神,但很快就清醒过来,快速收拾起吃完的碗筷,朝杜鹃小姐微低头道:“……您慢用,等吃好了我再来收拾。” 说完,他着急退下,怕再多留半会儿悲戚的脸色会出卖自己。 杜鹃启唇,咬破那薄薄软糯的馄饨皮,吸了口,浓郁汤汁滑入喉咙。 “……真漂亮呐。肖爷,您这般魂牵梦绕也不无道理,谁让他,世间独此一个……” 女人梳妆打扮后,对镜又练习了遍新曲目。 眼瞅着饭碗见底,许汐白还没回来,她推开门露出一小条缝隙,向外探望。 呦—— 那小公子磨磨蹭蹭地,端一碗热汤,涨红脸朝正房去了,想必被她刺激后,铁了心地要去找肖爷“叙旧”。 上架感言(含一丢丢剧透~) 家人们!满足条件,今日小破文要上架啦! 滑跪求订阅!(这辈子没求过人,今个必须求求宝贝儿们)(磕出交响乐)(磕出新世纪)你们的订阅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老规矩一章3000字15个币,整本不到一杯奶茶钱就可以在我心里留栋别墅!都别走!包|养我! 前期收到留言吐槽,说让我狠狠虐攻,讯息收到,不知还满意否?肖爷被白白坑惨的后续还在进行,陆封两家联手加上攻大哥与元太太,别看攻淡定,面临四面楚歌,霸总强撑罢了。 还有,白白完成感情认知,承认喜欢肖钰,可他真的能轻松求得原谅? 两男一女共居肖府,面对家仆厌待,家主冷落,白白又将如何应对? 可能有细心的宝子发现了,肖钰遭遇麻烦总像有人暗中助他,像游飞雪、王秀莲、杜鹃小姐……这些佳人为何情愿帮扶舞女之子? 曾红极一时的姗雀歌舞厅为何消失?攻一直隐藏的马甲是什么?又为何叫许父叔叔看似私下有来往? 成功入赘陆家的男一封鹤真的心甘成为幕后,不再与攻相争? 以及最最期待的追妻环节! ……欲知这些,请使用马猴烧酒的钞能力,开启新篇章! 上架后应该会有订阅粉包,会不定期发大包,想蹲准可点击评论区神秘数字,内有精彩不可描述内容~ 【十里沪城沸反盛天,却闻夹缝里薄命苦命人哀叹。旁人只见爱恨纠葛,却不唱和平。】 这是本强制、小黑屋、1v1、身心互虐的穿书惊险自救文,也是配角不亚于主角的群像文,更是一条主线贯穿始末的正向励志文。 攻受都会在互相切磋、了解(互甩嘴唇…啊不是)中,也完成自己的理想与抱负。 —— 另外,推荐下喜欢双强的宝子可以看下主页已完结的书《快穿:炮灰上位,被反派当作心尖宠!》多多欲感拉满,玩的就是心跳,笑着哭,哭着笑,最后甜进你心里! 第34章 跪着 “……先生,用餐。” 肖钰深邃眸子里染上浓重戾气,嘴角连嘲讽的笑意都望不到。 寒意绵绵,房间阴暗无灯。 男人身着乌黑锦缎长衫,前襟外开,繁复暗纹的领口下露出紧实胸肌,一道阴影顺着杏色肌肤延伸至身下。 阴雨天里,男人不点灯,是要趁暗亲自来温暖杜鹃小姐的身子? 一想到刚才被杜鹃拆穿了的拙劣把戏,而这些都未曾与肖钰解释过,许汐白心里发虚。 真是脸皮需用时方恨少! 肖钰不用多看也猜到,那碗里只有热汤,没馄饨。 因为就让后厨做了两碗,其中一份,还到了狗肚子里去。 门关实后更看不清男人的表情,许汐白的话再次响起:“先生,对不起,后厨说我将您的早餐吃掉了……” 那具颇具男性特征且性感的身体,让少年的目光愈发火热、集中。 平时肖钰并不爱展露身体,即便两人行那事时,肖钰也要将衣领拉紧,直到夜深人静才缓缓褪去。 许汐白闭着眼睛摸过,也用指甲划破留下过几道红印,但他似乎从没有长久地盯着男人看过。 肖钰面上荡着冷意,不带感情地说:“跪着。” “……先生,男儿膝下有黄金的呀……” 话音未落,男人用力将手边的木凳推倒,轰然砸向许汐白! 他眼神犀利狠绝,单手掐住许汐白的纤长脖颈,难以想象的蛮力将少年拖拽而起,双脚脚尖踮地。 窒息感顺着脊梁骨袭来,大脑缺氧致使许汐白的眼球逐渐蓄满血丝,他艰难拉动着男人的手:“……先生,我有话想……想……” 肖钰偏着头,眼里满是戏谑,像笑看落于自己股掌之间的脆弱玩偶,仿佛再一用力,面前的人儿就要散架。 他依旧不说话,看许汐白究竟能坚持多久。 眼中可见的疯狂、歇斯底里,最后甚至是汇聚成恨意。 倘若问男人此时此刻的心境,那便是不屑。 他最厌恶遭人背叛,而许汐白这人口若悬河,精致皮囊下根本无心。 字字句句,都是为了达到目的而斟酌说出,他再也不会也不允许自己被骗。 许汐白喉结攒动,张着嘴发出类似车掣熄火的摩擦音,他被男人掐得不能呼吸,眼前黑雾蒙蒙什么也看不清。 让我……将话说出来。 先生、先生…… 他用湛蓝眸子向男人哀求着,羽睫垂落颤动,闭眼时感受到临死前的炫光在他脑海中飞旋。 “有趣。” 五指抽离,白颈上留下几条乌紫色的掐痕,接着,少年如狂风掠过树梢卷下来的残朵,直直坠向地面。 许汐白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呼吸,感觉喉咙里溢出铁锈味:“咳咳……呼……呼……” “还是折磨你,最有趣。” 许汐白指肚攥紧,一手深抠着地面,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摸鼻下,总觉得会有血流出来。 好疼。 钻心蚀骨的疼啊! 肖钰向他施虐,不再是因为妒忌他与其他人的暧昧牵连,也不是掩人耳目做做样子,是真的以欺辱他为乐趣。 “先生……我要怎么做您,才能原谅我。” 许汐白直视肖钰,强忍着疼双膝跪地,跪的姿态卑微可怜。 “……求您了,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男人淡淡地说:“我和她上过床了,床榻上还有些温存过后的东西,要看么。” 许汐白愣住,表情呆滞。 他先是扯出不愿相信的笑容,往前爬了几步拉着男人的衣袖,慢慢的,被男人的冷静从容击溃。 “……唔呜……呜……” 许汐白拼命摇头:“不会的……你不会的……先生,您不要说这种话……我不信!” “你不信?”肖钰一手拽着许汐白朝自己的床边靠,边取来煤油灯欲点亮,“那你来亲眼看看就是,来啊。” 他奋力后缩,刚挣脱开的手又被男人抓住,他哭喊着:“呜……我不要看!!……呜呜……” 眼底的那份悲痛被手掌遮住,许汐白蜷缩着身子匍匐在地上,发出极悲的哭怄声。 男人厉声呵斥道:“许汐白,我真的很厌恶你哭!——” 旋即,他用力按压上许汐白的膝盖骨,重压之下少年凄惨叫出声:“……啊!啊……” “男儿膝下有黄金,谁教你的?在我的地盘上,我让你跪着,你就得跪着。” 肖钰眼睛几乎不眨动,愤怒面容死死钉在许汐白的瞳眸里:“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原谅你。” “听懂了的话,就滚。永远别再回来。” …… 跌跌撞撞地爬出来,精神涣散。 许汐白更不知道奴仆所看到他像被鬼附身似的,从肖钰房里逃出时是何等悲惨景象。 他躲进柴房里,用被子包裹着全身,想要在极度昏暗的环境里找到一丝慰藉。 他不能接受,男人与杜鹃小姐已经走到了那步。 人们常说,身心交融后恋人之间会发生一种微妙的气氛,倘若感情真挚,则会推动着两人更加坚定选择彼此。 而肖爷,也会以高于赠给原身数倍的彩礼,来迎娶美人吧。 “汐白,跟爹走!忘却前事洒脱一点!——” “许公子,这府里的人都没您得少爷心意,待你真好啊。” “你和我一样,爱上最不该爱上的人。” “汐白哥哥,我最喜欢你啦!~” 无数话语激荡着他的耳膜。 他双手交错着,捂住嘴巴,嘶吼无声胜有声。 带着目的和邪念去接近一人,总归不会有好结果,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他的生辰对应着母亲的忌日,愧对老父亲,小妹无辜因他失去双腿,享受着人们的偏爱活了二十几年,期间毫无觉察,还想着如何成就一段看似良缘的孽缘。 这样的人,是他笔下孑然独傲的主角,也是他自己。 两段记忆,在某一时刻找到了交汇点,让绝望浪潮掀翻了他最后的寄希。 肖钰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但他的错,怪不得别人。 撕下衣绸,系上死结,穿过房梁自然垂下。 许汐白双眼无神地抬头凝望着屋顶,很黑、很压抑,也很冷。 说到底,他从未真心听过肖钰的任何话。 不准他去见青梅竹马,他偷偷地跑去茶馆幽会见面,为通信隐蔽不被发现沾沾自喜。 不让他哭,不让他过问和插手府邸主人的事情,他事事都没做到。 “永远别再回来。” 许汐白站上屋子里唯一一把破损不堪的木椅,将系好的长布套在脖子上,两手按压苦笑道:“……先生,这回我听你的。” 脚一蹬,眼中凄凉如星辰转瞬即逝,随着眸子落下而消失在黑夜中。 人死如灯灭,将他的叹息淹没。 * “少爷,该……用餐了。” 邵管家从侧面端来今日的早餐,用的依旧是府里精挑细选进来的青瓷碗。 趴在那的男人身子微微动了下,抬起头与邵管家对视,结果余光瞥见那该死的碗,径直挥手过去砸碎! 男人下巴青须满布,面庞非常憔悴,他托扶着自己摇摇欲坠的头颅逼问:“还要多久,他怎么还没醒……!再去换个医生,我要能治好他的医生!!——” 邵管家支支吾吾道:“医生给的诊断是……外部挫伤,耳道积压出血,营营养不良……得要时间恢复啊。” 这不很明显,以那小公子脆弱的身板,真是作死才敢在柴房里上吊。 从三米多高的位置直直坠下来,别说几十秒,就那掉下来的一瞬,没弄断脖子都算命大! 肖钰死死抓着自己的乱发,片刻后愤然起身,朝邵管家骂道:“你找的什么蠢货医生,我自己去找!——” 邵管家忙拉着他:“少爷,找来的是沪城最好的私人医生啊!之前给老爷都做过手术的……” 迷雾重重,老管家这把年纪了真的受不了一天一个波折。 当他得知许公子悬梁自尽的消息时,第一反应还是:疯了吧?谁又刺激他了犯浑了! 要搞清楚这一点,估计还得问肖少爷。 等他蹒跚奔去肖少爷的屋子时,管家婆紧张兮兮地说:“还找什么呢,少爷抱着许汐白寻医生去了!” “没有生命危险,少爷您再怎么看,人也一时半会儿醒不来……”邵管家将地上的碎片清扫干净,惆怅地看了眼屋外哭得肝肠寸断的万晴丫头,唉声叹气着。 “……您别怪我多嘴,既然少爷愿意留他在府里,之前的错事也由我惩罚过,是不是总得翻篇了?” 邵管家又道:“许公子不像您见过大风大浪,说到底还是个年轻人,他父亲刚离开沪城心里肯定难过,又与奴仆间有隔阂,稍微脆弱点也正常……您别真把人逼疯了……” 杜鹃不忍心再看向少年的脖子,缠绕多圈绷带仍透出掐痕,以及瘦到外突的腕骨,别过脸去。 “我要回去,下周就走。” 她与许汐白谈话时,分明从那人眼里还看出许多美好的东西,不应是现在这般死气沉沉。 “肖少爷小女真心劝您一句,试探一两次解气可以,多了,承受不了的是爷自个。小女善演戏,但演不了您安排的戏……” 邵管家一愣,推了下肖钰:“少爷,您让杜鹃小姐演什么了?” 男人瘫倒在床边,半侧着的脸浮现苍白色。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就是,就是骗他我和杜鹃有了什么,气话罢了……我……” 邵管家、杜鹃:“自作自受!——” 第35章 白白苏醒 自封家得势起,广招“财路”以开辟商道,与陆家霸占半条洋人街。 肖钰的珠宝店外时不时就换另批帮派聚众闹事,时间长了顾客惊恐,生意也就惨淡。 元太太的随从又狐假虎威传唤肖钰过去,邵管家心一横,直接给拒了。 这不成,少爷……少爷现在谁都不见,又或者说,他那模样根本见不了人。 一时一看,衣衫皱巴的男人恹态趴在床边,若不是伸手去摸鼻息,邵管家都以为府里又要昏死过去个祖宗。 就因为了解肖钰的成长经历,才每次遵从扶持,将孙夫人未来得及给予这孩子的关怀俏俏补上。 但一个花甲老头子,和一帮子学识短浅就爱谈论家长里短的管家婆和奴仆,怎么可能带得好富家小少爷? 没人教会他真心喜欢一个人,要怎么对待人家,小少爷在世事磨砺中只学会了四个字——“强取豪夺”。 “阿钰……你看在邵伯我照顾你二十多年的份儿上,能不能听我的,先把饭吃了。” 邵管家取来男人的外套,罩在那具冰凉的躯体上,那人攥着许汐白正在输点滴的苍白手背,指尖摩挲着。 “……邵伯,我这里好疼。” 肖钰蓬发遮盖着半张脸,趴着的那块被子濡湿一大片,身子抖着。 他捂着心口的位置,眼神凝滞,嘴里念着:“我是不是有病……知道他身子弱的、不该打的……我什么都做不好,连亚当也养不好……可能我娘都是给我克死的……” 谁都没邵明更清楚,肖钰儿时泪腺有多发达,胆小怕事又心思敏感,刚将这个小少爷带到现在的府邸照顾时,他每天都在发愁。 走路左脚绊右脚摔着了要哭,没能抢到许氏铺子刚出炉的杏仁糖要哭,就连院里那黑狗被追累得吐白沫,小少爷以为狗要死,又大哭一场。 “……呵,我多久没见过你掉银珠子喽,难受了?” 男人艰难喘息道:“……嗯。” “阿钰,我问你啊,要是你突然遇到个上来就贱骂你殴打你的恶棍,你喜欢的起来么?” 邵管家宽厚且长有老茧的手掌落到肖钰头顶,轻缓地抚摸了两下。 男人嘴角向下,半会儿吐出几个字:“不喜欢。” 因这几天府邸主人神志消沉,店里频频来信都堆积成山,居室里被糟蹋得如同狗窝。 邵管家一心急于少爷不吃不喝的情况,连狗都顾不上,这不,亚当自己衔着饭盆跑到屋里趴下了。 “呜汪、呜……” 饿了几天,亚当那原本鼓鼓的肚皮肉眼可见地瘪下来,乌黑油亮的皮毛也蒙了一层灰涩感,它的姿势和肖钰如出一辙。 “当年许老爷送了你这条小黑狗,我倒是挺感谢他。按老夫所言,许氏的名声都是被他后来娶进门的夫人给败坏干净的……许老爷为人,真没得说。” 肖钰唯独就爱吃许氏的糖,一有得闲就拉着邵管家过去,次数多到那时总店里的店员都对肖钰和他这个老头眼熟。 私生子一事老爷不让外传,老管家自然守口如瓶,所以没自报家门,都身着朴素长褂去的。 “那天许老爷一进院子里,看到这条浑身乌黑肚皮雪白的狗,对你我的态度都好了。” “嗯……”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脸色跟死人无异。 “店里营计不佳,得您出面处理,不然那两个店长浑身乏术也无力与帮派的人打交道。” 肖钰心里似有蛇胆翻腾,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泛红的眼圈下暗沉更深,用略带几分自嘲的意味道:“邵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让他平安无事醒过来。” 那张俊朗的脸上写满憔悴,语调也不像平日里固有的傲倨。 虽然这样说,可肖钰清楚府里这一大家子人都需要生火吃饭,自成年起肖仲海就要求他自力更生,有多大本事,养多少人。 前期投进去的钱全用来开采新矿,选的是最好地势,还为了作品能冲击国际奖项预备筹办第二次展览会。 “其他店呢,能否正常经营?” 邵管家:“其他商铺、租赁出去的地盘都无碍,那群人就是盯着这两家店来的,因为老爷给您的任务是这个。” 说是任务,不过就是换种好听方式的刁难。 这些年,肖钰也为其父亲谋了不少财路,只是中规中矩的传统商道看不出巨大优势,也大多被洋人政府一手管辖。 他愿意接受,可能受了母亲影响,单纯喜欢翡翠这种沪城老物件,想做出新花样能与洋人的工艺去比拼。 肖容钧岂能真让肖钰做出成绩? 老爷子身体越来越差,指不定哪天就一蹬腿驾鹤西去,到时候牵扯到分家问题,肖家历来都是靠实力说话。 就算肖仲海力挺大儿子,那底下还有三伯四伯盯着,于是肖老爷子心生一计,既能让大儿子更稳妥地接手家业,又不会死后被骂的淋漓。 “我这辈子赚的钱够多,就是缺名气,谁要是能把肖家的生意做到海内外认可,掌家一位我也能放心交出去。” 这是老爷子的原话,所有人都听着为证。 “阿钰,你知道我从小最疼你,向着你。可……肖老爷在世,我只能中立。” “我知道。” 邵管家叹气道:“现如今正在你与你大哥竞争激烈的节骨眼上,不能就这么消沉下去啊……” 床榻里,少年静静躺着,薄薄眼皮上浮现淡青色的细管,如安然入梦的睡美人。 肖钰顿了约莫半分钟,打开的嗓音里透着强装出来的冷静:“我会解决,还劳烦您替我照顾他……要是、要是醒过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 “肖爷,您要闭店?!——” 二店店长是从电器行跳过来给肖钰当帮手的,鲜少有人能抵御得了肖爷开出的价格,可他刚从珠宝销售里摸出点门道,就遭遇闭店危机。 肖钰纵容弯起唇:“闭店而已,又不是不做了。” 说完盘摸着腕子上的天珠手串,目光落在劫后余生的店铺展架上:“红则遭妒忌,名利分荣,我时间有限,目前的生意先换个隐蔽的地方做,你和阿水商议下马上就搬去。” “肖爷,何时也开始盘磨珠子了?” 肖钰着一身深色中山装,显露一股淡淡的阴郁气质,店长总觉得肖爷的性格沉稳不少。 “这般,不容易觉得时间漫长。” 肖钰落下句话,抬手将门帘拉下,背对着朝他扬了扬:“不用送。” 金色秋阳高悬于空中,天穹湛蓝且高远,云絮缓流,是难得的好天气。 他望向枝头满簇的木芙蓉,淡粉中夹带着鹅黄色的蕊,层层叠叠显得羞涩,被照得耀目,还能闻见淡香。 不知为何,凡见到美好景象总会勾起他心里的酸楚。 恍惚间,眼中浮现那张精致细腻如美瓷的脸蛋,变得病怏怏的失去光泽。 那人很安静,正如他曾盼望过的那样,成为一件工艺品摆放在只有他能看得见的地方。 已是第四天了,许汐白仍旧没醒。 每天回到府里,肖钰会用毛巾蘸着温水替许汐白擦拭身子,这活他不愿意让邵管家代劳。 输液补充的营养只顾得上维持生命,可他之前是那样贪嘴,吃饭时聚精会神又表情生动,看得直叫人喜欢。 将折采下的花放入瓷翁中,肖钰又坐回了老位置,目光灼灼,投向少年微微蹙起眉头的小脸上。 接着,他俯下身,慢慢靠近吻上少年苍白的唇。 “汐白,我原谅你了,你也宽恕我的愚钝和谎言好不好……等你醒来,我一定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你……” 他浅浅吻过后,眼睫忽然湿润。 少年微冷的唇瓣柔软香甜,若是平常,一定不会有这种浅尝辄止的探入,而是用力探索每处,凭借本能将许汐白禁锢在自己怀里。 可他现在,碰都不敢用劲,怕那人就在他眼面前碎掉。 “木芙蓉开了,我还瞧见枝头上的桂花、木槿、秋菊……你不是最喜爱赏花的吗……你睁开眼吧,我带你去看……” 男人的印象,还停留在许汐白十二三岁的样子。 他从开始就对少年撒了慌。 初见从来都不是成年后商会上见过的一瞥,或是顺应狐朋狗友间的赌注而去窥探的几次,是在许氏总店刚建成时举办的品鉴会。 他怀揣着莲妈的那句打趣“你去问问,许老爷要不要你做儿媳妇”,去的。 他声音很轻、很轻,可内心的恐惧与不安无处安放,默默捋顺少年额边的细发。 “是人都会撒谎,先生也会撒谎。” 你心里有他时,我活得像阴蔽下的影子。 最痛苦的不是被憎恨,亦不是永远被当做备胎,而是从你身边经过这么多次,仍处在角落中被忽视。 “汐白……你可感受到了。” 肖钰握着少年的手,贴在自己胸膛上,一同感受与脉搏相连的紧密跳动。 “嗯……”许汐白闷哼着,皱起的眉舒展开的同时,缓缓睁开眼。 肖钰被那双蓝眸惊到失神,慌乱之中音调不自觉高昂:“……医生!!他醒了。” 听见正房内的呼唤,医生和在外苦等多时的万晴、邵管家与杜鹃小姐相继走入房内。 “汐白!先生跟你道歉,我与杜鹃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心里只你一人,我……” 医生盯着少年迷懵不知的反应,以及嘴里稀稀吐露的不连贯的话语:“……呃呜……呜……” “肖少爷,许公子可能听不见你说的,也说不了话。” 肖钰顿住,狂喜的神色瞬时消失、凝在脸上。 “耳道受损、颈部也有伤……我先替许公子检查下吧。”医生也不确定,这种情况是暂时的,还是一直这样。 第36章 肖爷后悔了 “有可能……一直好不了?” 肖钰再三询问,医生也只能给出最中肯的解答。 “肖爷,每位病人体质不同,我不敢跟您下保证,若按照开具的药物来治疗,保持心情愉悦不受惊吓……是有可能恢复的。” 许汐白直愣愣地看着大夫嘴唇翻动,他也不会唇语,搞不清楚究竟说了什么,才让肖钰背靠着座椅久久沉着脸。 【我还活着。】 悲痛无情侵袭,令他不想面对现在的生活。 又在那时唤醒原身记忆与懊悔,阴差阳错地动了轻生的念头,觉得是不是这样就能回现世。 可惜,他前脚失魂落魄地离开,男人又追出来,还想继续发泄心中的怒火。 就撞到他悬梁那一幕。 杜鹃心存愧疚,这几日睡眠轻浅,她没想过自己故意刺激许汐白的那些话竟逼得少年想不开。 在近乎无声的世界里,许汐白像是置身于一场陌生的幻灯片。 他隐约感受到这几人脸上都挂着忧伤神情,却不知是为了自己。 “唔……嗯……” 【为何,说不了话。喉咙好痛啊……身上也痛,耳朵里跟灌了水似的什么都听不清。】 许汐白轻咳两声后,努力将发音连成句子:“……先……先生……” 也不是完全听不清,只是模糊,连带着耳后肿胀的部位都透着热痛。 被围观着的许汐白慢慢从床间下来,无措站着。 他还没想好死不成之后,要如何面对肖钰和众人。 肖钰感觉后背被谁推了下,差点撞上许汐白,他胸口有点闷,情不自禁想将少年拥入怀中。 手臂张开的瞬间,许汐白对男人形成了条件反射,躲了下,眼中充满恐惧。 【……先生眉头蹙这么紧,是不是我又添麻烦了。】 杜鹃小姐还在场,若是他寻死的理由被猜透说破,这以后还怎么有脸面在府里待着。 他是男人,又不是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丫头,当时只因突然被悲念冲昏了头脑。 “汐白……” 肖钰只好收回手,暗自叹息。 心里想,他现在很害怕我,又听不见声音表达困难,还是先按时用药休息几天为好。 “各位回屋去,我留在这找看他。” 邵管家应答迅速:“可不得您照看,就是我们想,您也不让碰啊……” 医生叮嘱了肖钰几句,邵管家又补充道:“少爷,许公子这几日没法沐浴,您得带他去……” “知道了。” 最后,屋里只剩下许汐白与肖钰两人。 中间隔着一张方桌,肖钰局促地坐在那,十指交叉无意识地揉搓起。 我不能摆臭脸,要温柔,千万不能吓到他。 既然伤口恢复能碰水了,要不……先带他去沐浴? 汐白愿意让我碰吗。 许汐白与肖钰平视,对方嘴唇紧闭着,没挂愠色,反倒是有些紧张。 【他不舒服?是不是因为我赖在这,所以杜鹃小姐没办法住下,先生不高兴……】 肖钰在屋里从来不摆梳妆镜,要是有的话,他迫切需要看看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是否骇人。 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希望能给少年留有足够的安全空间。 又从抽屉里掏出纸笔,在少年惊惑的注视下写下一行字:【我带你去沐浴,换身衣服。】 许汐白还没从捡回一条命的惊讶里缓过神来,他看着男人推过来的字条,字迹飘逸有型,像是练过大家之手笔。 男人倒是挺聪明,立刻就能想到与自己沟通的方式,确实不去动用喉咙处的声带与肌肉,刺痛感便不再强烈。 但许汐白还是犹豫了一下下。 毕竟,他的字写得挺丑的。 细毛笔握在手里的感觉轻飘,他用拿圆珠笔的姿势握着,落笔时感觉非常别扭,在纸上留下歪扭七八的字迹。 【救命啊……社死也不过如此!先生肯定认为我至少也会点传统字笔法!】 【这真的是我写出来的吗?鳖爬似的!】 【……呜呜呜,所以说不能依赖于电脑打字,都退化了!】 一边内心哀嚎,另一边许汐白强装淡定地将信纸递过去。 肖钰看到内容:【先生不必为我忧心。】 这是什么意思?肖钰的心脏像被重锤,这话里分明蓄满了生分与回绝。 许汐白躲避过男人的视线,抱起邵管家准备好的睡衣与浴巾,直直走向淋浴间,将其晾在门外。 雾气顺着门缝冒出白茫茫一片,肖钰几番回头,仍然在琢磨着“不必”二字。 汐白对我生厌,不想让我触碰,那待会儿夜里定是不愿意同床入睡。 倘若我这时候还像之前那样鲁莽强迫,一定又会引起他的应激。 肖钰为了保险,从柜橱里又拖了床厚被出来,垫在地面上围成个长形,如此分开睡,应该能让许汐白心里踏实些。 他腿长,躺进去之后留出半截小腿肚在外面,但他往上钻了点有发觉后脑勺空落落的不甚舒适。 要不然,蜷缩一点将就下? 侧躺在那时,肖钰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淋浴间高挂起的帘布,灯光透亮映衬出被放大的人影。 少年动作轻缓地擦拭身子,肩宽臀窄,腰部纤细线条流畅……肖钰径自吞咽下紧迫的心情,捏着自己的下巴慌乱移开视线。 “咳……嗯咳……”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像是给男人下达命令的哨声,他立刻起身单手拉开帘布,就看到许汐白跌滑进木桶里,脸蛋稍稍没过去。 许汐白膝盖还没恢复完全,蜷屈时总能感觉关节处噼啪作响,有痛感,手上也没力气。 躺了足足四天,肌肉流失,身子显得软趴趴的。 【……先生的眼神,好奇怪……又要觉得我在骗人了。】 许汐白觉得现实版“狼来了”的故事正在上演,他与肖钰之间的沟通阻碍大多在于信任度,肖钰被骗怕了,总对他不抱有任何期待。 男人手扶上木桶边缘,将许汐白从水里拖出,默默接过那人手里的浴巾。 【先生有说话吗?没有……嘴唇都没动。他在替我擦拭身体?】 由于交流障碍,许汐白尽量顺从男人的举动,当沾水的浴巾移动到他腰间时,他才忍不住拦下肖钰。 【他已经有杜鹃小姐了,这世道里女子本就生活困苦,又在婚娶前失了身……我不得不退出。】 许汐白这样想着,轻推开肖钰的手,表情落寞。 肖钰:……腰也碰不得?这,罢了,那就不碰了。 男人后退两步,守在那静待许汐白穿好衣裳。 许汐白望了肖钰一眼,男人硬生生转过头,努力将让他看得血脉喷张的美妙景象淡忘。 说不想看,肯定是扯谎。 但他盯得久了,许汐白便会不自在。 肖钰指了指大床,尽量开口嘴形清晰可见:“你——睡那里。” 【先生的床,我睡可能不合适……】 许汐白摇头,他宁死也不愿意睡在杜鹃小姐与肖钰温存过的床上。 虽然床单或许换掉,痕迹清洗,可在他心里留下的阴霾不散。 脸上挂着连自己都注意不到的愁苦,许汐白扭过脸,慢慢走向房门处。 肖钰赶紧抓来笔,龙飞凤舞般写道:守身如玉,俊郎如雪。 许汐白瞧着那排字不明觉厉,最后还是又退了步,下决心回柴房去住。 兜兜转转,他不过是从配享有的破烂屋子外徘徊一趟,现在又得回去。 肖钰不是没想过,写信要直截了当。 可他故意以杜鹃小姐,作为引诱许汐白情绪失控的工具,这事本就理亏,又怎能在许汐白面前将过错都推给女人? 肖钰焦急地等候许汐白的回应,这人究竟懂没懂? “别——走——我、我保证不碰你……” 许汐白一愣,就那样与他对视着,看着那人嘴唇翁动。 【听不清也好,这样就不会知道先生讲些什么难听话。】 极度懊悔的情绪,可以顷刻间让缤纷世界变得暗淡无光,肖钰头一次因这份情愫传达不出去而失神。 这府邸窗鬏灰暗高墙严密,是他精心打造的牢笼,就连截了封鹤的车、上演这场疯到骨子里的囚|禁,皆是为了…… 让本没有交集的两人,能有共同经历的春夏秋冬。 为何,能说时不说,现在又无力可为,在这黯然气恼。 男人展开双臂,用渴求的眼神望向许汐白,手掌回了几度,不敢妄自触碰,又忍不住朝前走了几步。 终于在少年的背紧靠在房门时,退无可退,被男人紧攥住袖口,像孩童耍赖般拉拽他几下。 “陪——陪——我。” 这回许汐白看懂了意思,觉得好气又好笑,想就着杜鹃小姐立的下马威与男人好好说道一番,谁知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透漏水光。 【啊?那水盈盈的一片……先生是要哭了?】 被少年拨开的门闩又回到原来位置,在颤抖嗓音暴露前,肖钰熟练地将许汐白横抱与怀中。 “……唔呃先……先生……” 少年身上萦绕的清香沾染枕被,肖钰将其平稳放下,掖好被角,低垂着头睡在下方的地铺里。 “晚——安——” 许汐白被那嘴形弄得惊诧,以为看错。 吹灭灯,屋内十分静谧,男人躺在那如同一块石头。 第37章 我夫人姓许 【昨夜是个平安夜,狼人没刀人。】 许汐白冷不丁地冒出这个念想,然后被自己逗乐,再看看周围,是无人打扰的雕饰大床。 虽说肖钰的状态令他费解,但面对性情不定的男人,丧失语言能力何尝不是种更好的相处方式? 方桌上除却摆放的早餐,还有一摞切割成条型的信纸,旁侧摆着根钢笔,最上头那张上留下男人熟悉的字迹:将想说的写给我。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我惹这么一出,先生怕我含冤而死化身厉鬼,整日缠他……】 许汐白耸肩轻笑了声,坐在桌前悠哉吃着灌汤包,不得不说,男人平时的口味与他相似,偏好倒是能吃到一块去。 【先生给的特权,要写些什么呢。】 许汐白双腿荡着,沉思间缓缓落下笔,别扭地写下:我想做糖。 这是他一早就萌生出的想法。 决定留在肖府时,许汐白是真的想要从仆人做起,虚心学习。 他的确被父亲视为掌上明珠给宠坏了,一门心思扑在与商贾投资者打交道,连最基本的生活起居技能、常识都不甚了解。 身为许氏糖铺的唯一继承者,他连制糖的手艺也只是略懂一二。 所以许禄被陷害入狱后,他一无稳定许家生意之能力,又因性格高傲而孤立无援,现在想来,他都不如邵管家打瞌睡时的思维活络。 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 他醒后,万晴即接手了照顾他的任务,方才还来问身子安否,两人聊了些近日的状况。 他才知道肖钰此时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被陆司令与封家联手形成的商贸战两面炙烤,又有肖容钧那顽固卑鄙的大哥针对,日子不好过。 “许公子……我靠近些,您能听着我说话?” 许汐白腼腆笑笑,万晴这丫头都快把嘴伸到他耳朵里了,能听不见吗。 静养多日,又按时服用了几剂药汤,耳朵里那种胀痛与阻塞感渐渐消退,想必不出几日就能恢复。 但他还是同万晴商量着、艰难开口道:“先莫要……告诉先生,我伤好了。” 万晴拍手笑道:“您能好晴儿就心安了,许公子不想说,晴儿一定不说出去!~” 丫头真傻,笑得也真甜。许汐白遥想原身这些年身边遇见的形形色色的人,加在一起都不如万晴用心真切。 喉咙淤血的部位还疼着,他含下颗做成丸剂的喉咙药,清凉感散开,里头还浸这些甜味。 “咳……嗯……晴儿……” 许汐白声音很虚,略带沙哑,但总算能将话连成句。 万晴眼前一亮,一手搭在许汐白的腿膝上,欲给他穿鞋,嘴里激动说着:“嗓子也无事……真的吓死晴儿了,您说您要是一直说不了话成了哑巴,许老爷该多难过!” 许汐白拦下她,弯腰时说道:“晴儿你无需刻意照顾我……咳……我决定留在府里当个仆人,和你身份相同。” “怎么相同!您是许公子,谁敢当您是下人使唤……” 整理好鞋舌,许汐白活动下双腿,扶着桌边起身。 “先生在吗?” “他……”万晴被奴仆间传的肖少爷和杜鹃小姐的惊天大瓜气得心梗,脸色挂怒,“少爷他又去青华街了,盘下韶光堂后,杜鹃小姐坐镇,最近要搞什么开业大典。” “嗯。”闻言,许汐白眼神落寞而飘忽。 “孤男寡女的绯闻传得沸沸扬扬,不必想,少爷又在吊人心弦,玩弄过又不给名分!” 万晴现在对男人充满厌怠,肖少爷一表人材,成为沪城千金极力想攀附之人,可怎得对待陆小姐、杜鹃小姐甚至是许公子,都这般毫无真心! “晴儿,我……放弃先生了。” 怕这丫头一次护着自己,哪日再撞见杜鹃与肖钰幽会,直接忘却主奴身份和那人硬刚上。 许汐白故作淡笑,将写好的纸条塞给万晴:“先生有难时,若杜鹃小姐……真能鼎力相助,也……也是好的。” “啊?许公子您要做糖,是准备重操那几家残店了吗?” 许汐白点点头:“许氏几十年的老店不能葬送在我手里,糖盐生意看似微小,乃沪城百姓生活之根本,不能丢。” 一想到有可能未来许氏掌家就在她身边,万晴脸上乐开花,老父母兢兢业业为许家劳工,殊不知自己女儿现在正服侍着许老爷的独子。 真是“追星”追到命脉上,值了! * 常见糖料可用甘蔗、甜菜根或是任何含有糖分的植物,经洗涤、去杂质的过程,将其切割成小块或磨碎。 家仆大眼瞪小眼相互看着,猜不透这位小公子刚从病床上下来,就一头扎进厨房要做甚。 【还是不够细腻……和父亲之前磨制的有所不同。】 许汐白挽起袖口,略显郁闷地盯着盆里的食材,里面还夹杂着他特意挑选来的桂花与莳萝,他凭借原身依稀的记忆与对甜食的理解,改良了原料配比。 【过筛,再细一点。】 他默默自言自语,极为耐心地处理那堆东西,然后将其倒入掺有白糖的热油里翻煮。 直到有一些焦黄半透色的浓浊液体流出,锅内也飘出浓郁甜味,肉眼可见地减少、浓缩,越来越像样子。 一开始没没控制好火候,尝试了几次,许汐白的手上被溅出的热油烫到,泛红的地方冒出个小小的水泡。 万晴几度想要帮忙,可她又不熟悉许氏的制糖技巧,只能干着急。 “许公子……您您要不放着,我来弄……” 许汐白正聚精会神,要从浓缩后的糖浆里提取精华,没留意万晴在耳边嘀咕什么。 后厨的李厨子抱着膀子无奈道:“你跟个聋子说道什么啊!他听得见吗,真是的……” 众人都不知晓许汐白已经恢复了基本听力,他们在后面议论的言语皆能模糊听着几字,无非就是嫌弃他赖在后厨不走,捣鼓半天,影响到厨师准备晚饭。 李厨子腰间系着围裙,抱臂皱起眉头,嘴里嘟囔着:“少爷非要留他,多个人还得多做个菜……哎呦!头疼!” 让抱怨声吵得心烦的万晴烦闷扭动着身体,终于憋不住,剜了李厨子一眼:“说说说,嘴巴不消停!你少吃几口就能给许公子匀个菜出来了!烦不烦呐——” 管家婆捂嘴笑:“李冒,这丫头笑你胖呢!” “还李冒……李厨子你就不晓得礼貌二字怎么写!许公子借用厨房做糖,那也是为了许氏店铺重振兴旺,为了那里几百号口子吃饭!你……” “得…姑奶奶喽!我说不过你,你别和我吵吵,哥哥我全当嘴贱,从现在起也当个哑巴!”李厨子急得抹汗,这眼瞅着少爷就要回府,饭还没做,一大家子吃什么? 厨灶旁摆着不少做废掉的桂花糖,碎渣弄得到处都是,外面裹着没融合好的晶莹剔透的糖霜。 李厨子心疼那些糖,这年头到处是穷人,尤其偏远地区闹灾荒比比皆是,糖盐有时比金子还宝贵。 但他不知道,那些食材都可以融了再利用,只不过许汐白现在想做成他想象中的新口味,用材谨慎罢了。 “咳……呃……”待糖晾好,将最终的糖块端出,许汐白先走向李厨子。 李冒愣了愣,指着自己:“给我尝啊?” 万晴咂舌:“李冒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刚做出来的糖让你尝,可不便宜你了……啧……” “我不吃!小丫头火气足,说话没大没小的,你不嫌我胖吗?你见哪个胖子还往嘴里塞糖……” 李厨子成了万晴的箭靶子心有不悦,朝后退了步,眼面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臂,金黄袖口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少、少少爷,您回来了啊!” 肖钰一手抱着脱下来的军服,另一手从切好的糖块里取了枚,扔进嘴里咀嚼。 许汐白心里慌乱不成章法,先生回来看见厨房糟蹋成这样,现在肯定在憋着气。 男人的牙齿整齐而洁白,如同平滑的鹅卵石,舌尖舔过淡色唇瓣,最后吮了下手指上的糖霜。 许汐白光是看着,就不禁联想起那舌在自己嘴里翩飞的画面……他紧抿唇眼神向下,后背不自觉绷直。 【笨蛋……别想这些了!】 万晴见状,将许汐白的丑字献上,肖钰看了眼勾唇笑道:“好啊,汐白想做什么都行,把厨房让给他。” 李厨子上唇外突,瞪大眼睛问:“少爷,那我还怎么给您做饭?” 肖钰指着厨房荒废的角落,笑着说:“李冒,你可以另起炉灶。” 李厨子:“……。” 挨着肖钰的时候,万晴没有闻到女人的胭脂味,悄声问:“少爷,您今儿没去找杜鹃小姐?” 肖钰翻眼:“我找她做什么?” “您不在的时候,府里谣言四起传得就差您将杜鹃小姐娶进门了。”万晴当面告状,众人无一敢反驳。 “没有的事。我未来夫人只有一位,姓许,你们都瞧见了。” 许汐白神色错愕,听得清清楚楚。 肖钰趁人不注意又捏了一块,含糊地说:“好吃。” 大额订阅活动说明 搞个大额订阅活动,每位订阅34-38五章的宝贝,速速看过来!有22个名额,中奖概率很大!参与下也不亏~ 设置抽取以下奖励: 255x2 223x4 199x6 133x10 5.1号中午开奖!!!可点击评论区神秘数字,中奖名额保留一周,凭截图领奖~ 第38章 初雪迎喜 霜降过后,迎来立冬。 掩盖宅院的繁盛树木日渐凋零,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昼短夜长,天色暗得很快。 许汐白伫立在屋瓦下,静静凝望着月华落下泛起的粼粼光泽,还有悬挂起的灯笼,隐约透着氤氲暖光,流苏随风晃动投落碎影。 他刚站一会,肖钰就从正房里推门出来,还将他那件新的雪貂皮草拿了出来。 这衣物出自邵柔之手,太过华贵,每每穿上时都要被晴儿打趣一番,说分不清府里的主人到底是肖少爷还是“许夫人”了。 做好的第一批糖赠予肖钰,第二批、第三批接连送入许氏尚存的铺子里试卖,前去搭手帮忙的晴儿还未归,许汐白先忐忑起来。 不知沪城的百姓觉得这新品味道如何,他尽力节约成本,放低价格,也没有联系任何报社或商家宣传,就准备了几个手写大字报——还是肖钰写的。 男人不由分说,将外套罩在他身上裹紧,轻碰了下他的肩头。 这些天,他与肖钰的关系似融洽又难以形容。 没有言语的交流,两人通过眼神便能心照不宣,像是认识了几辈子的好友。 男人待他好得不像话,处处小心谨慎,即便犯了错也只字不提,这般态度也让府里的仆人们转变方式,又开始视他为客人。 而且,他万万没想到,肖钰竟愿意睡了一个月的地铺。 厨房整修,柴房拆除变为花圃,庭院内杂乱生长的花草也命人修剪整齐,就连正房里,也多了个取暖用的小火炉。 府邸经过这般修缮,越来越有烟火气。 可许汐白距离男人这么近,心跳忽的加快,像后院那只被追赶着的鸡,扑腾出一地鸡毛。 昨夜里,他正睡着,迷迷糊糊中感觉胸口多了个刺挠又温热的东西。 他眯缝着偷看了一眼,发现肖钰趴在他怀里细听他的心跳声,而下半身还老实呆在地铺上。 扑通、扑通。 平稳的心跳声冲撞着男人的耳膜,那人借住夜色遮掩,情不自禁地覆上许汐白胸膛上的那颗红痣,薄唇轻拂过带来痒感。 【……先生这是怎么了,半夜三更不睡觉,偷偷亲我?】 “汐白,都一个多月了,你还是听不到声讲不了话……是不是我待你不够好……” 许汐白的心咯噔一下,心慌中带着些酸涩,灰暗视线中男人的一举一动都极为轻缓,更像在喃喃自语。 【守身如玉,俊郎如雪。】 过后许久,亲眼见证对方改变的许汐白才恍然明白,当时肖钰写下的这句话已是最好的回答。 经历过险些痛失爱慕之人,先生也摊开心扉直言,为他守身如玉,视他为六月雪般珍贵。 要照这么说的话,那天先生所言,皆是为了嘴爽欲赶自己走? 他闭目感受着男人敛着的动作,身上浮出细汗,越是假装不在意某处越明显,像要炸开似的…… “嗯?……”肖钰顿了下,发觉被什么抵着。 许汐白心生一计,假装翻身不受控制,抬腿将肖钰踢回该睡在的地方。 ……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Gay来说,对男人的抚摸起感觉实属正常,但如此频繁、碰一下*一下,更适合用“来电”来形容。 肩靠着“来电”对象,许汐白突然陷入沉默。 若是现在和先生坦言,早在一个月前就恢复了听觉和嗓子,会不会又被认为是种可耻的欺骗? 习惯了少年不语的样子,肖钰仍然有许多倾诉的欲望,他挽着许汐白的手臂含笑道:“邵伯找来的泥瓦匠手艺还行,过两天等砌得水泥干了,我再找人种些月季。” 男人以为他听不见,从来不加掩饰,说出的话直击耳膜:“……我终是太喜欢你,以前拼命地想逃出这府邸,这座城,可现在不远万里也想回来见到你。” 许汐白倒吸口气,一是不敢置信男人对自己深情不减,二就是,这位部队铁血硬汉哪来那么多示爱的词汇! 简直让他这个写手倍感无奈! 察觉到许汐白的身子有些凉意,男人回神,转头看向他:“回——屋?” 许汐白摇头,用微弱的声音抖着说:“……等、等晴儿。” 肖钰眉毛上扬,显得格外欣喜:“汐白!真好,你的嗓子在逐渐恢复,总会有一天能重新开口说话!” 【我的天……这人真的是肖钰?】从喜怒无常的暴徒摇身一变。 成了夸夸怪,谁见了不迷糊! 见许汐白脚步慢慢往院里的冷杉下靠,露在外的脚踝冷得相互摩擦也不愿意回屋,肖钰搬来个矮凳给他。 许汐白坐着,男人站着,彼此互不言语。 万晴这丫头或许去店里见着父母亲,兴奋将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向他们娓娓诉说,可能从晌午聊到现在,也真是嘴巴不闲着。 许汐白其实想让肖钰先回去,他知道先生抽烟,可这几个时辰里就没看见对方碰过烟杆。 他用手指勾勾男人的裤腿,肖钰感觉腿上像被猫爪子轻挠了下,立刻低下头:“冷吗……” “先生……” 话音未完,肖钰蹲下,手掌相互搓了搓包裹着他那截冰凉的脚踝。 晚风将男人严谨打理至一丝不苟的发型吹乱,几缕碎发晃悠着挡在额前,以俯视的距离,再去看这人,竟能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温柔。 男人的肩膀很硬,几处受过伤,身上留有弹孔,还有次练兵时摔坏了胯骨。 不比山峰高耸,蹲在那捂热自己的样子,像耷拉着耳朵的亚当。 挪移间,男人的烟杆由胸前掉出,摔落在许汐白脚边,焦黄色的烟沫子甩出一小撮,尾部系着颗小小的鸟形玉佩。 头身分离,像是摔坏了。 许汐白赶忙低头去捡,谁知肖钰一脚给踢开,略显尴尬地耸肩道:“不、不抽了。” 烟草过肺,快乐加倍。 他记得同事里有个老烟民和他探讨过戒烟失败的原因:“生活苦啊,疲乏无力又感情受伤的时候,总想点一根……” 男人刚入部队时,为谋求晋升可谓将身体豁出去了,百余精兵参与的比武中,他争第一,吃过的苦头不计其数。 肖钰发觉许汐白盯着他出神,搭上他肩膀凑近说:“对你——” 男人的手抚过他的喉结,接着说:“对你嗓子不好。” 许汐白没吭声,清楚的感觉到脸颊和被摸过的地方烧起来。 原来先生是考虑到他,在戒呢。 这时,一片六瓣冰晶飘飘扬扬、打着旋落到男人发稍上。 落樱? 不对,先生在院里栽种的都是些常青树,既不会随着季节交替而残败,也无色彩,一直是静默的冷调。 那只能是雪了。 许汐白替肖钰拍掉雪花,可冰晶越下越多,夹杂着小冰碴和初雪纷撒下来。 肖钰鼻尖动动,动作粗糙地拍去那落在身上的白片,嘟囔句:“这雪……还砸得人挺疼。” “噗……”许汐白低笑一声,男人也随着笑。 “你笑什么,看我出糗心里就美了。” 肖钰正巧站在一束稍长枝桠的下方,雪花打在上面,最后全汇聚成团掉落在男人身上,他反而一点没沾到。 对视之际,男人忽然停下拍打的动作,起身后,一手捧着他的脸。 【……怎么跟拍偶像剧似的,初雪那天,男女主对望……】许汐白看着那薄唇越贴越近,脑海空白,眼皮低垂下。 “许公子!——” 许汐白被万晴的声音吓得双手齐推,两人紧靠着的鼻尖顺势分开,肖钰脚步踉跄,皱起眉。 被吓到的不止他们,还有手上提着打包带回来老家特产的万晴,她愣在那,双臂还保持着打开的姿势。 “你们在做什么……” 万晴有种怒其不争的心情,她亲眼看到俩人的唇就快亲上! 外头传肖少爷莺莺燕燕一大堆也不是一天两天,那日在厨房里,肖钰解释完转头就走,她可不信。 宣传韶光堂开业大典盛况的新闻已出,老板明面上为杜鹃小姐,实际由肖钰一手操办,赠送的贺礼厢房都摆不下。 而许公子呢,还禁足在这庭院里,无法大展身手。 丫鬟以质问的语气对上,肖钰感到郁闷,怎么他讲过百遍真话没人信,就那一次气昏了头的胡言乱语,就深信不疑。 难道他看着,就那么不像好人? “肖少爷,您身边不缺女人,沪城美人远近闻名任您挑任您选,别再欺负许公子了……”万晴将特产塞进许汐白怀里,轻拍他的手,将早已写好的红纸递过去。 “我没有女人。” “人在做,天在看。” 肖钰:“……。” 展开后,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欲订购许氏新品的订单。 许汐白噌地站起,握着那纸精神振奋道:“晴儿!他们有试吃过吗?评价如何?铺子生产可忙得过来?还有无其他需求?” 万晴暗掐了他下,觉得许公子语速有些太流畅了。 肖钰愣住,怎么感觉许汐白中气十足,跟打了鸡血似的。 万晴转而看向肖钰:“少爷,西街瓷器店王老板想面见许公子,他女儿的订婚宴以及之后的宴会招待品,都想从咱们这订。” 肖钰:“……所以。” 万晴:“您得放人。” 肖钰更郁闷了,早知就该一举盘下许氏的店。 不过,估计许禄宁可店倒了也不同意。 第39章 许氏又陷风波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喽——许氏糖盐铺翻新开业大酬宾!——” 万晴的父亲万杉张罗声洪亮,笔直站在东街转角处,手握一打印有宣传内容的草纸,逢人就递过去,连路过的黄包车夫那也要塞一张。 “爹爹!” 又是一日由女儿来送货,万杉用手敷抹去额边汗珠,迎上去问:“晴儿,许公子上回可与那王老板商量好了?” 万晴无法忽视父亲发顶处夹杂着的白丝,明明记忆里出身于农村、靠干农活为生计的父亲总是体力超常,干得比平常人更卖力。 从什么时候起,父亲开始衰老的呢? 她踏着步子接过宣传页,与父亲肩并肩,乖巧伶俐地歪头一靠:“许公子是会做大事情的人,卧薪尝胆,求着肖少爷放他半天自由,就和王老板把生意谈成了!” 以前许公子经常待的地方是另外一家店,万家夫妇只见过老爷,却对许汐白没有多少印象。 听许老爷说,他那个儿子天生性格凉薄,连和自己的姊妹都处不亲,规矩涵养倒是学了不少,就是不容易与人亲近。 万杉常听到许禄提及有关儿子的愁心事,所以自从许氏出事,许禄将铺子暂时的经营权交予他后,他就一直想同许公子见上一面。 “那孩子命也苦……只是爹爹不懂,肖少爷为何不准许公子重新接手许氏家业?” 万晴又不懂商行,只能从日常生活里的细枝末节中推断,她撅着嘴小声道:“肖少爷从秀场里买下许公子,契约上写的为期一年,但梅老板突然变卦,前些天带着洋人政府的新文书去找少爷。” “梅庭英?那瘪三以前就住在咱们隔壁村里,整日霸占粮田,一家子从上到下都是地痞流氓!”万杉对梅家没有好感,又知道那孬种将霸占的田地都拿来和政府做交易,成了秀场与赌场的启动资金。 从小骗到大骗,这些年害得不少同乡人背井离乡逃到沪城来。 可万杉猜不透梅庭英究竟巴结上了哪个大人物,能这么顺利搞到政府文书。 “他来找肖少爷做什么?” 万晴惆怅地叹了口气:“爹爹,我在肖府才待了多久,邵管家都不清楚的事儿,我肯定更没机会知道……” 父女二人现在唯一能帮到许公子的,就是将手头上的任务做好。 有些事情,以他们的身份根本无权插手。 申时,天近黄昏。 许氏糖盐铺里突然涌进来一帮治安军,手持封条将大门贴上。 万晴的母亲白花正在清点帐本,手上的东西却被为首的长官夺去,态度强硬:“从今天起店铺查封,有人举报你们私下勾结商贩扰乱交易市场,这家店的老板万杉在哪?” 再次冠冕堂皇的说辞,游老板惨剧的复刻又在上演。 听到那人语气粗鲁又不容商量,白花心里预感到这群人是故意来找茬,明里暗里都在针对许氏。 许老爷将铺子暂时委托给她丈夫,是担心这老两口在他手下干了半辈子,要是他入狱之后店铺倒闭,底下的人无法维持生计。 可万万没想到好心,竟成了留给万杉的黑锅。 父女两人刚回到店里,就被扣押在那间房内。 治安军自持有政府条令,不顾众店员解释,一脚将欲撕掉封条的万杉踹倒在地。 “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父亲!!放开他、放开……”万晴死拽着她父亲的手。 长官被这丫头顽固的态度激怒,结实的一巴掌扇下去。 她右脸顷刻间肿痛难忍,嘴里都是血腥味,忍不住哭出声。 “唔呜……还有没有王法了!还让人活吗!!……你们这群人不得好死……” 区区一个丫鬟,就敢与掌管整条洋人街秩序的治安军长官硬刚,元骆整张脸上透着股阴邪狠毒之意。 所有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行事,如此才不会迷失方向。 他妹妹既然舍弃了肖仲海转而帮扶肖家长子,就是为了谋求利益之蓝图做长远打算,那他这个做哥哥的肯定不能让妹妹输。 不知是谁胆子这么大,极力压缩成本在沪城售卖糖盐制品,这无疑让洋人政府直接投资的那些店遭遇巨大危机。 西街王老板被人熟知的一是他那藏品无数的瓷器收藏家地位,二一个就是,他正在寻找能够合作共赢参加世博会的商业伙伴。 就冲着许氏能谈下与王老板一年期的合同,元骆就已经清楚,肖钰并非是在替陆司令或是政府监视着叛军之子。 而是假借许汐白之手,也将他自己的珠宝设计让王老板带出国去。 元骆撕开万晴的衣领,手往里面乱摸乱动,悲鸣般的声音在店铺内冲破屋顶! “别碰我!……” “你父亲一定会被带走,不过,你也可以替他顶罪。” 元骆掰弄着丫鬟娇白的下巴,恶狠狠道:“臭娘们,以后在这条街上看到我,一定记得心怀感恩叫声元长官,也不枉我为你们维护治安谋得利……” 万晴浑身犯着恶寒,拼死裹紧衣物,嘴里痛骂着: “你个同胞败类、洋人走狗……你……你真是将灵魂都出卖了!——” 男人当着万杉的面,手仍旧游走,一双淫邪的眼睛盯着令人不寒而栗。 当适时,由士兵看守而紧闭的店门外突然袭来几声惨叫,被打的士兵慌不择乱,搬出元骆的官职相压:“……肖钰!元长官在秉公执法,你想做什么?!——” 迅如疾风的夺枪术,是男人比武项目里最擅长的格斗技能之一。 肖钰脸上强烈的怒意,唤醒了那些士兵对这位新晋少将武力值的惧怕,更让竖在手中的枪杆变得格外渺小。 沙袋般的打斗声随之响起,如铜钟敲击,惨声连连。 男人靠着摆动的身形与近乎碾压式的力度,将那群油水吃得多却没有真本事的治安军狠狠教训一番,接着一脚踹开门。 万晴趴在地上,头昂起哭得像个泪人:“少爷……呜呜……” “元长官,您近来出现在治安前线的频率有些高。” 肖钰衣服未乱,身后败兵倒地蜷爬,元骆与之对视上时内心略有波澜。 “阿钰少爷你要理解,既想为沪城百姓维护安定,就得秉承公道,这家铺子的老板以低价供货,又推出所谓的先用后付,这让其他老板们怎么做生意?” 肖钰淡笑,唇边勾起抹嘲讽意:“许氏锒铛入狱将家底子都挥霍尽,才换得个狗命,我不信那群家缠万贯的老板们还斗不过一个濒临倒闭的寒店。” 元骆心里自是知道许氏招牌的认可度,但这次接连和王老板与几个长期依赖洋人政府才能营生的商贾谈成合作,大大削弱了政府的贸易压制力。 货价低廉、品质卓越又允许试用以缓解经济压力,有这样的合作商在,谁还愿意傻兮兮地向治安军交好处费? 元骆见肖钰人手众多,真正面交锋,他恐怕没活着的机会去告发今日男人袭击一事。 到时候再盘问在场民众,将他猥|亵民女的行为一抖,他不占理。 “阿钰少爷,您现在是为了何而愤怒?许氏的铺子和您没关系吧。” 肖钰冷脸走向他,瞥了一眼地上的丫鬟:“许氏无关,但这丫头是我府里的人,我现在要将她带走。” 元骆双手打开向外,笑了笑:“阿钰少爷请便,不过我妹妹论辈分算你后母,她若知道你就这么折了我的兵,总要为我在你父亲面前讨个说法。” 对方所言还是有些保守了。 元笙早在许汐白的第一批货流入市场上时,就派人来盯,观察几天后发现曾替许汐白给封鹤送信的丫头,每日在同一时间点来一趟许氏铺子。 对外,许汐白已经不算许氏家业的继承人。 但她揣测,万杉只是许禄的代班人,真正参与其中运作的还是只有许汐白或肖钰。 “大家都是明白人,你这是明里袒护下人,实际里保护的是那个许汐白吧?” 元骆一语道破,一手捏起肖钰的肩衔挑衅道:“痛失陆司令这个靠山后,作为舅舅还是要多提醒你一句,莫要因小失大自毁前程。” “呵……保许汐白?舅舅您真敢想。” 肖钰接下来的回答不仅让元骆怔愣下,就连万晴都僵在原地。 “政府文书已下达,秀场货品下一期的交易时间提前,我为了回本早就将许汐白转手卖出去了。” 元骆抬眼:“卖了?卖去哪,回了多少?” 肖钰命人拉起万晴,略带失望地说:“许氏热度已过,没卖出去多少,也就在本金的基础上加了一千大洋。” 嚯,以肖钰的经商头脑,听上去确实是个赔钱的买卖,养了这多时日吃喝拉撒都得照应,可比回的一千多多了。 肖钰挑眉道:“及时止损,这点元太太比我清楚。” “好好,及时止损。那这个万老板我就先带走了。” “爹!爹……唔!唔!——” 万晴在喊出口前,就被肖钰的手下捂住嘴,打昏后拖进车里。 “卖给家农场主,舅舅可要打听了?”肖钰眯眼斜视,听见元骆悻悻回“阿钰少爷的事自行安排着”。 第40章 生气了 举目望去,牧草挂着清晨的露珠,随风摇曳,在阳光下熠熠闪耀。 一座矮屋旁是建设成了长龙的放养牧区,牛羊凝聚安静吃草,牧马欢快驰骋,这幅原生态的画面让刚下车的许汐白陷入沉默。 他面前正站着一个宽容和善的中年男人,穿着及膝胶靴,像是这个牧场的主人,毕竟那人脖子上藏了半下的粗金链子在悄悄露富。 若是用一句话来形容许汐白此时的心情,那必定是:一百多斤的身体,二百多斤的反骨。 因为他腿边还趴着个八九十斤的小牛犊,微眯着惺忪睡眼,嘴巴进行着吮吸的动作,还想爬向不远处的母牛。 这……是给我送去哪儿了?! …… 昨日,阳光正好。 许汐白带着刚做的糖品去找肖钰,想问问先生品尝完后的看法,谁知道客厅里汇聚乌泱泱的一群士兵。 肖钰表情严肃,突然带愠,朝他瞪了眼说:“许汐白你真是个赔钱货,就卖了这点钱。” 许汐白愣了下:“?” 男人应该还不知道他恢复了听力,这话显然是给屋里的其他士兵说来听的。 事发唐突,许汐白下巴绷着,下意识望向正在打包行囊的邵管家。 邵伯啊!你是不是知道先生在发什么神经?? 可邵伯打包的是他的行李,专挑最老旧、不值钱的衣服塞进皮箱里,肖钰赠予他的首饰大件和那身专门订做的皮雪貂毛大衣是一点儿不带! 邵管家还移开视线,故意不看他。 受政府委派,前来下达文书内容的士兵没有多想,反正只是完成命令,肖少爷自己能想清楚做明白再好不过。 “肖少爷,您欲将这叛军党羽之子卖到……” 肖钰没听完话,就打断道:“一家偏远农场,我这个人交易也需要向你禀告?” 男人挑眉,面孔上的鄙薄和不耐烦在不断增加。 见前来府中通告似打扰到男人,士兵们暗自相觑,要不完事后就赶紧走吧,肖少爷的脾气可一向不好。 文书留下,院内接连撤走不少人,负责的士兵又同肖钰聊了些部队近况和客套话后,府里不剩下人了。 “……先、先生……” 许汐白急得都想直接说话,问下男人怎么又提及要将他卖了。 不是已经将契约解除,归还他自由了吗? 邵管家提来皮箱堆放在车前,瞧见那帮子人走后,又默不吭声搬来三大箱。 “少爷,许公子的宝贝疙瘩太多……咱们车里空间有限,只能装这么多。” 肖钰的严态突然松懈,变得郁郁寡欢:“嗯,尽量多带些……” 邵管家:“已经和吴老板联系好了,他那地方靠近沪城边缘,知道的人很少,许公子在那应该能安心躲一阵子。” 躲着? 不是,他在肖府都住习惯了,不想换新地方啊! 万晴也不在,他的第二张嘴可算是彻底闭上,心里忽上忽下渐渐蓄积怒气。 先生总是这样先斩后奏!太自我! 有问过他的意愿吗? 邵管家在收拾东西的时候,越看越无奈。 少爷的生意受到影响,府里各种开支都大打折扣,可许公子的皮箱子里东西却多到塞都塞不下。 少爷都好久没添置一件新衣裳了! 而且,说什么卖给吴孝,分明是倒贴钱送过去保护起来,不仅一千万大洋白白给了那姓梅的,这又花了不少钱给吴老板,当作许公子的伙食费。 亏得连底裤都不剩! 肖钰挠了下鼻头,嘴里幽幽冒出句:“汐白……走了。” 许汐白脸耷拉下来,抿唇不说话。 由着邵管家将他带上车,坐在车里隔着半面窗户,他不死心地望了男人一眼。 真的不和我解释一句?哪怕就一句! 那天初雪,两人暧昧的气息都快拉丝。 他嘴上说着放弃肖钰,可情到深处平凡人难以控制,男人又屡屡笃定地撇开与杜鹃小姐的关系,认为他们只能算是还不错的朋友。 这让许汐白快凉透了的心,又重燃起希望。 不为让他听到而说的话,应该都是真的吧…… 他刚才也要以为先生又变回原来那样,幸好父亲临走前将肖钰退还作废的契约书拿给他看,才打消心里的疑虑。 可他依旧感到憋火,说送走就送走,招呼也不打。 当他是件物品? 男人究竟是爱,还是只喜欢原身这具漂亮的躯壳。 先生对我,有爱吗。 他看着男人,小心翼翼且艰难地开口,声音像是哽在喉咙里,泛着酸涩又难懂:“……先生……先生你要,赶我……” 他眼圈红着,忍住没掉泪。 可心里有一块悄悄碎掉,牵着心头肉隐隐作痛。 喜欢一人,都是想日夜相伴的。 他喜欢先生,也不想离开。 但他又坐回那日带他来肖府的那辆老爷车,同样心怀忐忑,同样快要被未知的命运扼住咽喉、捆住手脚。 男人站在不远处,将许汐白快要破碎的眼神尽收眼底,依旧一言不发。 挥挥手,男人哑着嗓子对邵管家说:“路上开车慢些,送他到地方后尽快回来和我说。” “好的,少爷。” 就这样,车辆驱动一路向北,日夜不停。 男人的背影成了许汐白印象里最后的一幕,极为安静的一幕,每每回想起都会心痛。 路上他坐在后座郁闷了好一会儿,邵管家和司机也不再交流,两人一个看向前路,另一个在副驾驶室里,似从后视镜里偷偷瞄向他。 “……邵管家,先生为什么要把我送去农场?” 许汐白越想越气,头脑发热,更不想装病。 他趴在邵管家的座椅后侧,探头直白问。 邵管家与司机像是遇见了什么无厘头的事,眼睛瞪大。 邵管家:“许公子,您嗓子是恢复了?!” 许汐白闷闷道:“早就恢复了!……怕惹先生生气,特意当个乖哑巴。” 邵管家扶额拧眉,在前面坐立不安:“许、许公子,你怎么又骗少爷?嗓子恢复了你刚才倒是和少爷聊几句,道个别也好啊。” 许汐白眼神涣散,吸了口气,脸色愈发苍白:“我看先生,不想和我道别。” 话里带着气,谁都能听得出来。 他阖下眼皮,眼珠子疲惫地转动下,无力看向窗外。 树枝扫过车窗晃荡而过,飞驰向后。 熟悉的繁华城市渐行渐远,转而取代的是乡间小路,完全陌生的场景。 他脸色哀怨,缓了很久,才带着哭腔慢诉道:“先生心肠真狠,像个冰碴捂不热的……无论我乖与不乖,他都要赶我走,不是吗。” “不是的,许公子。” “怎么不是,又或者说先生不喜欢我接手家里的生意,有了钱就会离开他,先生是不是这般想法!” 邵管家叹气道:“小公子你真误会少爷了……还做生意,你可知你被钱大统领给盯上了。” “钱?不是陆司令吗?” “若只是陆啸,少爷还不用担心,但你前些日子生意做得太好,让那背后的大统领都不得不提防,想尽办法想高价收购走许老爷的铺子。” 他从不知这位大统领,但能在沪城与洋人政府谈判,很快达成统一战线的,想来也只有当年打败冯将军的那个。 亦是沪城沦陷至此地步的罪魁祸首。 邵管家接着说:“吴孝吴老板,原先看你被俘就一门心思将你救出来,打听后才知道吴老板自营一家农场,奶源优质,特别想与许老爷合作。” “和我父亲合作…啊。” 许汐白脑子转了转,似乎理解了。 因为想与许氏合作,所以在父亲入狱后才将期望寄托在他这位唯一的继承人身上,想将他捞出来。 梅家秀场本就不合法规,将人掳进来,按照年限出售给大老板,就算是肖钰提前放他自由,但只要是还在沪城内,梅庭英随时都可以再将他强行抓回去。 唯一的方式就是,转手再卖,让许汐白永远不能回商圈。 “然后……先生就将我卖了?” “哪是卖,分明是花了一百万大洋作为农场经营的投资,给你送去体验生活。” 许汐白摔回后座,心情极为复杂。 这忽上忽下的刺激和反转,让他应接不暇。 之后正如邵管家介绍的,吴孝对许氏非常看好,也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值得信任的“买家”。 吴孝再次看到手脚健全面色尚佳的许汐白,心里喜悦,上前与他握手:“许公子你好你好,我是这家农场的老板,幸会能与你合作!——” 吴老板对肖钰心存的顾虑彻底打消,看来那位爷真的没虐待许老爷的独子。 “你好……”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只有原身那如同条件反射般的攀谈技能没变。 许汐白环顾四周后,淡淡问:“吴老板,我们要怎么合作?” “这个……肖爷没和您说?没关系,我这农场就一个老板和几个养殖员在,自得清净,之后慢慢和您说。” 许汐白心一沉。 肖钰究竟想让他呆着这多久啊! 车程颠簸了一夜才赶到这,与沪城相隔甚远。 先生这期间……打算一次都不来看他了? 许汐白气顿于心,偏过头。 还是很生气。 40-60 第41章 封家不举的长子 “许公子来信骂少爷,驴不驴,马不马,道义何在。”邵管家拆开来自农场的信笺,专门跑去肖钰书房里读。 肖钰眼白略翻,手里正拿着为万晴父亲打官司的若干资料,他抽空回道:“以后这种信,就别读给我听了。” “小公子还抱怨那里飞虫多,牛儿不听话,喂草时不慎被拱进草垛里摔了几个跟头,说腿摔着了,少爷什么时候能接他回来。” 整日收信无疑增添许多麻烦,而且他若是收得晚替回的不及时,隔天许汐白又得多寄一封来。 邵管家旁敲侧击着:“您以前对小公子偏爱,让他住正房,吃喝拉撒伺候着,现在农场那里可没人照顾他。” “汐白比你看着的要机灵,他不会让自己吃苦头。” 肖钰在得知许汐白早已恢复听觉与言语能力,足足欺骗他一个多月后,又喜又气,感叹那人实属演技派。 虽说许汐白喜欢夸张叫苦,但遇上体格壮硕的牲畜,又缺乏生活经验,说不定真的受点皮外伤。 “……去找医生,给他寄点腿伤药膏过去。” 邵管家将信纸折叠放在桌上,调子无奈:“人家字里行间要的是您去看看,是想见你。” 肖钰一时语塞,将批注好的文件转手递给邵管家,又抬头问:“你从哪看出来,他想见我?” 他也亲自读过几次信,内容里充斥着抱怨与文采洋溢的挖苦,估计许汐白还为自己“武断”的决定而气恼。 只是事态紧迫,万杉被抓进审讯室里挨了几天刑,即便身子骨再强硬,也遭受不了那帮士兵的拷问。 万杉是许氏的老员工,不懂律法与审问环节的流程,无辜被抓心里生怒,若是反应过激则会被洋人政府更抓住把柄。 肖钰最清楚那帮人的意图,在审问前就已经定好了预计要得到的结论——许氏不仅与叛军冯系军阀交好,现在还利用商业战逐步打乱洋人政府新一轮的规划。 他暗中找了几名心存家国情怀的本土律师,秘密组建了一个小型的律师团,搜集了这些年许氏所有店铺的贸易订单,为的就是证明许家并没有得到冯系任何财力支持。 一家经营几十年的老店,完全凭借自身过硬的商品品质与民众间极好的评价,在恶劣的商业环境下维持着生意。 哪来什么恶意调价动摇行规? 每份原料进货、生产加工、推广与谈拢单子,都是由剩下的老员工们自发的靠着最土的方法完成的。 他要将万杉救出来,也要尝试保住许家的店。 再过一周,万杉的案子就要开庭审理,大众评议团里己方与对立方的占比,以及提供足够的翻盘证据,都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想到这,肖钰踌躇道:“邵伯,你知道他性子,闹起来要死要活的……我担心这会儿去见他,他要吃了我。” 邵管家探究地看了男人一眼:“您不去,许公子也会想办法逃出来,再狠狠咬你一口。” 肖钰:“……。” 也对,这才是许汐白的性子。 改不了扯一个又一个精彩绝伦的慌,装作病猫无事就躲着装乖,被逼急了就伸爪子挠人。 吴孝不止一次和他提起许汐白,说那人有意无意地就跑去农场外围的栅栏那刨土、砍铁线,一副随时准备“越狱”的架势。 他嘱咐道:“你把人看紧了,他若逃出去,第一个就被钱统领和梅庭英的人抓到。” 见男人眉头川字横立,吴老板又觉得话说得重了,再害许公子被肖爷惦记,哪天杀回农场下狠手惩治,赶紧补充句: “不过许公子学习态度诚恳……每日割麦子放牛的活都在做,取奶的技术也在学。” 肖钰那时就问:“我让你和他谈论合作,你让他做什么苦力?” “并……并非单纯苦力,而是希望许公子能全面了解下农场的奶质奶量和保质期限,便于他更好地改良新品。” 肖钰浓眸微沉:“他连麦子何时结穗都不懂,喂狗怕狗咬,夜深怕黑的。学不了这些。” “肖爷,您有些将许公子看低了。”吴孝实话实说,“虽然对于初次进入农场的学徒来说,熟练掌握这些技巧有难度,但许公子很快就以牛乳做了新一批产品……” 看来新老板对许汐白很满意,或许是许父的好口碑之前立下,撇开许氏第二任妻子带来的非议影响,吴孝内心还是很认可许禄的儿子。 那更不需要他这么个前任买主,为之操心。 肖钰轻咳了声,披上大衣说:“邵伯,将我抽屉里的东西也寄给他。等一周后,看看案子是否有转机,我再决定要不要去农场探望。” 男人有事似的,匆匆离开。 留下邵管家一人默默收拾凌乱的书桌,将东西规整后,他拉开肖少爷床跟前的抽屉,里面躺着个木质手环。 红檀木,香味浓郁有驱蚊效果,手环大小看样子与许公子的手腕正合适。 传统工艺,木匠雕刻工期得两到三天,他摸不清肖少爷是何时出了趟门,又提前于来信内容,准备如此细致。 * 扯下根狗尾草,根茎含在嘴里。 换上麻织衣物的许汐白蹲坐在栅栏旁,发狠地咬着那根草。 他在信里将肖钰骂得翻出花来,类如“莫把新欢比旧爱,肖爷变心无阻碍。”、“心里塞的是黑棉花炭渣渣”、“棒槌绑鸡毛,乱装什么鸟”…… 最后差点把“渣男”二字都搬出来了,随后犹豫万分,心想比起这书里其他的妖魔男角,先生总归要好一些。 先生不渣,只是拧巴,拧巴的要死。 “唉——”一声长叹过后,许汐白身前突然多出个倒置着的身影。 他不满阳光被挡,委屈地抬起头,就对上个男人笑盈盈的目光。 “……封大哥?” 男人表情微变,立在栅栏外难掩惊喜:“还真是你呀,汐白!” 许汐白更加错愕不已,封鹤的大哥封天,就是传闻里不举又好赌的丧家子,正出现在农场大门外。 因为封鹤对大哥的评价不好,原身一直未曾与这位大哥深交过,就连碰见过几次,他都没主动打过招呼。 可封天却像是不计前嫌,与他热情攀谈起来:“汐白,我没想到你竟然躲到这里来,我弟弟他可知道……” 许汐白啧了声。 还敢提封鹤那触霉头的家伙! 设计自己冒险与元笙联手,将肖钰的婚事搅浑,他又无缝衔接一跃成了陆家的金龟婿。 自打许汐白出事后,封鹤来找他都是有事相求,无事人间蒸发! 许汐白起身,将嘴里的草根啐掉,站直身子语气略冲地回道:“我和封鹤再无任何联系,他在陆家得意之际,哪有闲心顾及我的死活。” 封天毫无惊异,反而笑之。 “我记得你们以前很要好,他带你来家里做客,我与你对视时你都要避开,可也是他这样教你的?” 封天眼神不避讳,将话挑明了说:“既然你已经和我弟弟不再像捆绑在一块的鸳鸯,我也能实话说了,我与你一样都是被利用的那个。” 利用? 许汐白摩挲着手指,眼神狐疑地盯向男人,心里又猜测封天此时跑来远在沪城边界的农场,会不会是刻意替封家打探他的下落。 以同战线来套话,正话反说,转头再与封鹤相通气,也许没过几天农场里又要涌入一批士兵,将他拖回那暗无天日的沪城风雨里。 “放心,你若是还担心我会将你的事情告诉给我弟弟,那我真是委屈得要命。” 男人耸耸肩,朝不远处收工回来的吴老板招了招手。 “吴老板,我今个又来找你订奶,再来几捆木材,要燃性好的。” 吴孝轻车熟路,按照老顾客的需求与员工合计下,立刻找来要的东西。 吴孝:“阿天你先进来坐,我让人去将奶整理好搬去你车上,木材就当送你的,不要钱。” 许汐白观察着两人的互动没说话,直到封天一屁股坐在屋舍前的矮凳上时,他才忍不住问道:“封大哥,吴老板,你们怎么会认识?” 吴孝带了两瓶女儿红,又端来一盘烤猪耳,回忆着说:“阿天啊……他欠了梅老板的钱赌债还不清,人家就派打手追讨,这小子一路狂逃跑到我这寒舍来了。” 封天打断他:“哎吴老板,可不能省略过程,不然许公子就要妄下定论,把我打成无良之人。” 许汐白顺着肉香,屁股挨着凳子坐下:“封大哥,我听说过你欠赌债的事,那现在已经将那些还清了?” 封天一脸淡然:“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应该还完了。” 男人夹起一块猪耳咀嚼着:“我和我弟弟一块去的赌场,一起得意一起失意,然后被梅老板挖坑套路折进去。” 许汐白震惊地瞪大眼睛。 “我弟弟求我摆平这事,不能让父亲知道,我顾虑他年龄小就一人将这灾扛下了。梅家打手下手狠毒,一脚踹在我那命根子上……” 封天笑容似没心没肺,但嘴角仍顿了下:“然后,封家就只剩下一位能传宗接代的男子,做继承人。” 第42章 不盼真心,先生自己给 几杯酒下肚,封天和吴老板的脸上渐浮起红光。 趁着休息日不用赶着回府,封天比平日里回程稍晚,又在农场里多待了几时。 他硬是要与许汐白干杯,酒意上头,揽着他的臂弯嘴里嚷着:“汐……汐白,来,干了这杯酒,咱们仨以后就是好兄弟了!——” 此话一出,尴尬的不止一人。 许汐白比封天小了快十岁,而吴老板有比封天大一轮,怎么算这样的三个人也不适合农场三结义。 吴老板想将贴靠在许汐白身上的男人拉下来,可自己也酒量一般,步伐虚浮着眼看着就要栽倒。 许汐白蹙眉想,封大哥酒后吐真言,真是让他对封鹤的感观又降了几十分,目前负数。 都说血缘亲是无论何时都摆脱不了的,按道理最为珍贵的。 可封鹤连自己亲哥都能当作踏脚石,用年幼之类的借口将犯过的错全甩给粗神经的封天,以求掩非饰过。 这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 “封大哥,那你的赌债是如何还清的?” 封鹤所述的是,家中经济周转不开,全部拿去填补他大哥欠下的巨额赌债,拆东墙补西墙,话语里皆是抱怨。 现在想来,这些很可能都是那人的一面之词。 觉得口干舌燥,封天端来一碗绿豆汤抿了口,眼睛眯缝:“……我虽欠了钱,但梅庭英也没想到找来的打手下手没轻重,导致我落下终身残疾,所以出事后立刻与我父亲协商私了,将赌债免去部分。” 他喝汤时不小心烫到嘴,轻啧了声:“但还有很多我实在还不了,就去找了肖钰。” 许汐白被水呛了口,放下茶碗望向他。 “你找先生借的钱啊?” 也就是说,肖钰对封家的情况了如指掌,包括封鹤实际的品行,一定在将钱借给封天时就弄得清清楚楚。 婚约被拒,心悦之人又迷恋上这种德行的郎君,怪不得肖钰会勃然大怒,简直是对他赤裸裸的侮辱。 封天手撑着半侧脸颊,语调缓慢地说:“肖钰……他这人在部队的时候我就见过,挺有趣的一人。” 许汐白被勾起兴趣,虚虚地看了眼封天:“怎么?封大哥愿意和我讲讲吗?” 男人抬眸,忽而眸子收紧盯着他看。 半晌后,摸着微鼓起的肚皮大笑道:“我虽然折了男根,但没折慧根。汐白,看来肖钰待你还不错……” 吴老板才叫有话语权,他捻着唇边的两撮胡子,眼角细纹皱起:“阿天,我刚想和你说,当时秀场上我顶了一个时辰不停加价,结果肖少爷的管家一秒将拍卖结束了。” “哈……哈哈……吴老板,你怎么敢和那小子抢人,当年天价彩礼还没把你吓退?我估计这些年没有富家子弟敢同许家提亲,也是因为肖钰那小子。” 从二人闲聊中得知,当年肖钰将创业初期赚到的第一桶金就分了一半借给封天,但定下个条件:还是和封鹤保密。 许汐白沉思前事,表情略显停滞,而封天则拍拍他的肩膀道:“这还不好想?肖钰想让我弟弟误以为我还身陷赌债中,不从我这借钱,就没有足够的钱去骚扰你。” 沪城商圈形势好的时候,先生精明得只剩下钱了。 不与许家再联系,也没急着与其他家族联姻,原身应该也以为过段时日,男人对他没来由的兴趣就会烟消云散。 结果肖钰更偏向于,默默从中作梗。 “还有啊,肖少爷曾和我大吵一次,正面威胁我。”吴老板咬着花生米,嘴里叭叭道:“他拿枪指着我,说,你就算是倾家荡产,也休想把我看上的买走。” 许汐白嘴撇开,嘟囔道:“我……不是谁的东西。” 吴老板思寻半天,叹道:“听阿天这么说,我倒能理解肖少爷了,你入了梅家秀场就已沦为商品,他下手不狠绝,驱赶走其他竞拍者,加价环节无休无止。” 当然了,那都是他自己卖力吆喝上来的价钱,劝退众人,唯独剩下个毫无“底线”的肖爷。 “汐白,你与我们上次见时,变化很大。” 不仅遇人通情理,不信谗言,还能冷静地谈论起悲惨遭遇。 许汐白装作懵懂单纯的样子问:“是吗?封大哥,一定是挫折使人成长……” 封天摇摇头:“非也。人的本性从小看大,特别在成年后一旦定性了,就很难改变的。” 就像他弟弟封鹤,儿时起就在父母面前摆出乖张的模样,将情感藏在内心深处,不经常宣发出来。 但微笑假面戴久了,细细观察总能察觉到。 当然,肖钰也是。 封天一直很疑惑,就算是为了许汐白就将巨款借给他,也实属过于草率。 如若对自己不了解,遇上个贪图享乐的无赖赌徒,之后还是会一直纠缠上他。 但为养病搬离封家宅院的第二年,封天开始用那笔钱慢慢偿还债务,又抽出了一部分继续做些小规模的投资生意,竟渐入佳境赚回本金。 那次,肖钰又给他提出个要求:同意让给他百分之十的盈利额,可将利息减免一部分。 而现在,封天换身份匿名经营的那家振洋投资行已然今非昔比,每年利润也逐渐升涨。 “肖钰是个聪明人,但他的聪明不令我讨厌。” 并不以残害合作者利益的方式达成短期目标,而是将目光放长远,之后肖钰又介绍自己的两个弟弟来跟着他做些小项目。 吴老板摸着崭新的梨花木矮桌,含笑说:“这点我赞同,换种说辞,将那钱以合作资金送来,我这心里也高兴,他的目的也达成。” 好嘛,感情深一口闷。 许汐白头颅左偏右移,就听着两人情绪愈发高涨,和他絮叨起印象中的肖钰。 “在那部队里,他像头年轻又凶狠的猎豹,没几个同龄人能与他轻易攀上关系,有个性。” “圈里传言,说是一个有背景的年轻人罢了,应该没什么实力,我原本也这般觉得,但现在看来,深藏不露,见机下手从不犹豫……” “这小子一门武将,怎得会在经商方面头脑过人,他那个珠宝新店要不是被眼红者挤兑,预估早就被海外的投资商看重扩大门店了。” “人比人,气死人……后生可畏嘛!” 你一言他一语,许汐白听出两人话里头夹杂着原先的误解,又在与肖钰数次巧妙的交锋中,发觉那人的矛盾之处。 “他父亲肖仲海,待他简直不似亲生。就光我遇见着肖少爷被鞭刑送医,都好多次了!” “嗯……”许汐白根本插不上嘴,手里的甜汤喝了又喝。 这时候,松动的栅栏处传开吱拉一声。 许汐白手晃动下,回身去看。 “聊得挺热闹。”肖钰站得挺直,背附银辉,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先生!”许汐白惊讶起身,空碗一时间忘记放下。 见讨论的当事人傍晚登门,封天立即收起笑意,把畅谈的嘴巴紧闭起。 吴老板揉揉眼,瞥向肖钰提着的特产盒,心想肖爷怎么也没带个帮手,亲自提东西上门,活久见! “先生是来看我的吗?”许汐白兀自在男人身上流转视线,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肖钰将东西往地上一堆,坐下后拿起距离最近的一双筷子,夹起块猪耳肉咀嚼着。 许汐白眸里匿着些压抑的情绪,许久未见,先生似乎又瘦了些。 封天:“肖少爷,那是许公子用过的筷子…” 肖钰神色淡然,抬眸道:“我不用他的,难不成用你的?” 封天暗自啐了句,让你多嘴! 跟这个性情不定的小子多说什么。 “这是万晴拜托我捎来的。他父亲的案子翻了,那帮人不死心罚了些钱,但好在人没事。” 肖钰视线扫了圈,忽然看向吴老板:“就三个菜,还有一盘花生米?” 吴老板一愣,带着探究的意味谨慎问:“肖少爷,农场没厨子,这些都是我从十几里远的村上买的……” 肖钰挑眉:“我不是给你伙食费了,让你吞了?” “不是……就和阿天,和许公子随便吃吃。” 肖钰:“他身子弱,又刚大病初愈,营养方面不能缺。” 吴老板答的很快:“屋里还有两个菜,我去端来!” 想藏着留作宵夜,被肖钰这么一点,全泡汤。 许汐白攒着指腹,被男人的避而不回惹得心烦意乱,“……先生,你……” “我,有些想你了。” 封天倒吸口气,就剩下他坐在肖钰对面,听见这冷脸小子的话里带着淡淡的黏乎味。 许汐白抿着唇:“先生,我又骗了您。希望您别生怒怄气,以后不会期盼着先生真心待我……您可以放心。” 肖钰表情一滞,拉着他的手将人拉入怀里。 “我说的,我想你了。特意来看你,让我不要真心待你?许汐白,你又要整哪出。” 许汐白一跌,落坐在男人大腿上。 男人调子阴沉沉的:“耳朵恢复了,那就好好听我说的话。”他轻拍了下许汐白的屁股。 “开了这么久的车程,不要惹我生气。” 许汐白被肖钰紧抱住,脸颊泛红道:“我总惹先生生气,您可以别来这……” “我今晚住下。” 封天牙齿一动,花生米咬得清脆响亮。 肖钰眼神犀利地看着他:“封天少爷,还没吃好?” 封天:“得,杵错地儿了。你说吴老板怎么这么慢,我……我去看看去。” 第43章 我来道别 肖钰与吴老板合力,将一醉方休的封天扛进招待客人的屋舍里,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他走过去问。 “腿摔着了?” 许汐白一时间反应迟钝,视线瞥向自己的腿,突然想到是几天前在书信里提及的。 他的确从山坡上摔下滚了一截路,但好在草场茂盛,有植被缓冲,只是在小腿上划伤几道。 “嗯,也不算特别严重。”许汐白手脚麻利地收拾好酒桌,蓝瞳没有直视男人,“只是衣物擦碰到时会有些疼。” “给你寄了药。” 肖钰见吴老板还在,语调略显平淡,背手站立依旧是上位者的姿态。 许汐白呼吸沉闷,转身便要回自己的房间去。 这些日子他住在吴老板斜对面,每日清晨都会被生物钟支配醒来,开始忙碌的农场生活。 这儿人烟稀少,偶见有客人到访,其余时间里他大多都是与牛羊为伴。 久到他心底已经默认,肖钰再不可能接他回去,或是来见他。 “先生贵体,岂能住在这种地方,还是回去吧。” 许汐白暗自咬着腮帮子,男人越是解释,他积累起来的委屈感就愈发强烈。 封大哥心态很好,也同他诉说许多关于肖钰的旧事,包括男人缠紧纱布包裹着的手指。 这次又是,晴儿的父亲因许家被抓,陷入商战与利欲的漩涡,他最不应该躲到世外之地。 可肖钰从不愿意将实情告诉他,牵着他的锁链,从肖府延伸至男人权力的边缘地。 还是身不由己。 “汐白,我可以留下来。” 许汐白眼神晃动下,不自在地低垂着头:“先生很忙,心里也藏着许多事,汐白愚钝,搞不懂。” 肖钰神情凝重复杂,他感觉到对方的心情并不愉悦,并且对自己有间隙。 “我没、那么难懂。” 许汐白苦笑道:“先生眼光毒辣,看穿我如游刃有余,而我像是个脆弱的玩具,先生连拿出来把玩的心思都没有了……” “许汐白!你真……” 真没良心。 肖钰没敢说出口,他怕语气过冲,让吴老板误会他真的对许汐白下手狠毒。 “随便先生骂。契约解除,我已经被卖给了吴老板,现在的主子也就只应是这家农场的主人了。明日一早还要赶工,恕我不能陪伴先生……” 许汐白气恼的是,好像所有人都能听闻过肖钰的心里话,暗中合作,或是提前知道男人的打算。 只有他,被完全隔绝在外! 倘若男人早就告诉他,封鹤是那样的货色! 又或者将不能轻易违背父命、接受指婚的真相,坦诚相待地告诉他。 许汐白也就不会糊里糊涂地被骗、被利用。 就连许氏店铺也是,他根本不希望先生再默默替他挡下灾难。 这般行为,如同施舍。 肖钰长叹了一口气,手抚上门框挡住即将要关闭的房门:“汐白,我和你曾是相似的那种人。你不擅长的事情,我同样不擅长……我不希望将你不该承受的,施加于你。” 许汐白眼圈通红,咬牙道:“那先生就更不应该将我从秀场里带回府里,我因你暴戾、蛮横的一面恨了许久!直到现在才知道,你那是护着我不被钱统领与陆司令迫害!” 他吼着,悲伤与懊悔交织的眸子印在男人的眼中。 “男儿应当独当一面,承担家族与社会责任,我一向以此为目标努力。可先生从未看得起过我,认为我不行,各种约束、各种戏耍……你也不信任我的真心。” 许汐白性子略直,习惯于带着主观感受去看待问题,对男人怨恨时,真的很怨。 而现在,他也真的很想与肖钰说开。 “我不认为冯将军有错,所以叛军之子的臭名我不认。” 许汐白敢在肖钰面前叫板,这让一旁站着的吴老板脑瓜子嗡响。 “先生可与杜鹃小姐促膝长谈,和封大哥密中有来往,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我送来农场,都不愿意与我多说一句话。连亚当都可以将不爱吃的东西扒出食盆,我……” 许汐白掌心攥得很紧。 “……哪怕先生当我是条狗,也该明白,我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我也能在被欺负时,替你咬上别人一口的。” 眼泪啪嗒啪嗒滚落,许汐白暗自嘲笑自己那发达的泪腺,再一次让他在男人面前暴露软弱。 “汐白……”肖钰的神色愣了愣,显得格外无措,他下意识瞧向吴老板,“吴老板,今晚打扰你,不用给我安排另一间房了。” 没等吴孝从这两人的对峙中回过神,肖钰就将许汐白拉入房内,关了门。 肖爷对许公子的容忍度,已经超过了吴老板对男人的认知。 他虽觉得让自己的“学徒”就这么与男人共同过夜不好,但贸然闯入,定会打搅到男人休息。 两人像是走进了死胡同,没有退路,又难以前进。 必须由他们自己找到个突破点,把这事给了了。 “先生请不要这样,我不会对您产生其他想法了。”许汐白嘴角微沉,做出防范的姿态。 肖钰站在那,手臂下垂,没有用强的意思。 “我自以为拿下世博会的入门券,方可赢下与我大哥之间的家产之争,将鸟溃雨散的肖家整顿起来,家中有莲妈,还有我的两个弟弟,我强忍着被卷入这场纷争中。” 男人看上去一直雷厉风行,是个为自身利益进行权谋的上位者。 他起初也没想过,会这么彻底地与家族决裂。 “从我母亲去世那刻,我心里有块地方就坏掉了。”男人正正站着,而少年的防备在不知不觉中松懈。 “不仅是将要走出国门的翡翠生意,韶光堂之开业盛况已唤醒民众心中沉睡多年的、对于战败的隐痛。曾经的姗雀歌舞厅,以及被判死刑的游老板死守的酒楼据地,都是我与你父亲相互依存的机缘。” 许汐白心中波澜起伏,他终于听到男人亲口托出,而不是由他肆意猜测。 “我没告诉你,我仍在与你父亲通信。他这月所去的甘城存在一家关押奴隶的煤矿场,进去的人只能靠每日劳作换取生票,干满一周为一票,存够500张才能被释放。” 男人眸子深邃,嗤了声:“……但那些人不知道,逃出来,也只是由一个炼狱,逃到彼岸的另一个炼狱。” “洋人一日不驱逐出境,和平永不会降下,在此情景下,我即便赢了肖容钧成为肖家掌家,也无法与你相守。” 少年脸很干净,身上每一寸,都是令他沉迷的样子。 不在的日子,许汐白也从没让他人碰过,头颅越昂越高,甚至迸发出想要振兴家业的热情。 男人红着眸,远远站着。 “我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自幼我脑中幻想过无数次虐杀他的画面,但他昨天遭到不明党羽的枪击,夜里不治身亡。” 许汐白近乎失魂地走过去。 男人藏得太深,酒局时丝毫看不出经历过家族巨变的样子。 “我放弃了继承权,给了我弟弟宇铄。所以今日来找你,不是以肖爷的身份,而是肖钰。” “先生……” 肖钰没有从那座折磨他到成年的阴冷老宅里,分走一分钱。 莲妈性格虎猛,拿着老爷的遗书当着肖家众人宣读,噙眸狠瞪着肖容钧道:“阿钰自愿施舍给你逃路的钱,我说不得什么,只是以后都不要再踏进老娘的家宅里!见你一次,砍掉你根手指!滚!——” 临走前,肖钰真心想赠予许汐白点什么。 但他已经不再有挥金霍土的资本。 一侧窗户外开,淡色窗帘随风摇曳,有节律的拍动。 许汐白指头发麻,鼻尖酸涩得眯着眼,他从男人的眼神里探出了告别之意。 他声音抬高、加快:“先生的诚心我听见了,不该和你闹脾气,分家也没关系,先生能力卓越,可以东山再起的!” “汐白,肖府是邵伯安心养老的唯一去处,他心细,能代我照顾你。” “我不要。”少年的语气笃定,强拉着男人的手。 “那府邸,之后都是你的。研制好新品,与万杉一起再将铺子做起来,还有珠宝店的契约书,我也写了你的名字。” 许汐白:“你将所有的东西,都给了我……先生,何时才能不这么决断!” 肖钰闻言,话语严肃道:“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少年暴哭,呼吸声加重:“肖钰!!——我等你带我回家的!不是要你的东西,我从来没想要过!” “我好像,只能给你这些了。” 想要将人紧紧相拥的冲动,在即将远行的未知变数前,显得不值一提。 许汐白生扯开男人的衣领,吻上脖子:“你不是想要我,他们都睡了,夜晚属于我和你……” 肖钰红着脖子,将人推开。 “汐白,随时做好开战的准备,沪城需要许氏,也需要你继续去坚持做你父亲未完成的事。” 男人发现自己不可能与主动的少年相对时,保持冷静。 他向后退了步,又退了步。 “睡觉吧。” “肖钰!——你敢走,你若敢走,我就立刻找人说媒成婚……我……” “我不确定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你若遇到心仪之人,就娶了吧。” 许汐白追出去,可男人步伐很快,背影渐行渐远。 “肖钰!!……混蛋!!cnm……混蛋!!——”啜声夹杂着咒骂,许汐白几度要被气晕过去。 第44章 沪上叔叔爆火 肖钰无论如何,都无法参加肖仲海的葬礼。 四伯肖季专趟过来劝了一次,隔着部队大院的铁门,望着他那命运坎坷的侄子。 “阿钰,你也不用这样,一次老宅都不回去,你五姑快都临盆了还挂念着你,是我们没做好……” 伯仲叔季四兄弟名字里就蕴含长幼次序,他们弟几个在大哥肖伯韦在世时,还能维持着面上的团结,奈何他二哥残害手足,将名门拖累到外人唏嘘的地步。 “四伯我深知你在家中身处不易,既已分家,就好好将自己的日子过好。我从未怨过你们,即便是我大哥,他也只是被世俗礼节蒙蔽,太遵从于父亲的旨意。” 肖季叹息道:“你越是懂事,四伯越觉得亏欠你,我也无子嗣,若是有孩子,真希望能像你这样有骨气。” 欲争时潜心谋划,按照商业蓝图,将传统国粹手艺发扬至海外,不争时则金山银山不入眼。 肖季手伸入铁栏里,将侄女一早叠的白纸花递过去,又不忍地看了他一眼:“……唉,我知道劝不动你,也没想着逼你去那混账的葬礼上同那帮人虚与委蛇,就想看看你。” 肖钰一身戎装,黑发干练,长身玉立,哪怕扬起些尘土也影响不了那派气度。 “那……除夕回来吗?” 肖钰正衣领,将军帽檐朝下压了压:“我兵风气日益颓败,部队里已传出要整改重新划分的消息,我打算退了沪军加入民兵。” “囡囡啊……你疯了!钱统领岂能放过你?” 肖钰笑笑:“钱统领早就来找过我,只是他再不能像往日那样以权相逼,城门处吊着的尸体你也瞧见了,那是他的衷心下属,却被洋人当牲畜般宰杀,往后还会有谁甘愿跟着他?” 洋人政府再度抬升行政费用与税额,钱统领在一次次让步中意识到,那帮外佬是想要了他的命。 条约里不仅瓜分去了大半领地,其中不少属于他的家族资产,极度受限的医疗与贸易环境,让这个隐匿于背后的狠角浮出水面。 临近年末,钱统领行至部队,传见了刚获予封号不足一年的少将。 “肖钰,初次见面,你可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钱统领长相颇具典型,鹰钩鼻,吊眼,人中两侧的八字胡将他整个人打造成了贼眉鼠眼的奸诈模样。 肖钰的确曾寄过求见信,但他那时是想就肖陆两家联姻之际,向钱统领表明决心。 他一直隐约感觉陆啸背后有个大人物,但陆司令口风严紧,一向不会谈及与钱统领的这层薄交。 陆啸还够不上与统领合作的机会,想来想去抓住其对冯家与许家的恩怨,将两家的小公子统统抓入自己可遮天的地方里。 这么做,既讨得钱统领关心,又能为自己铲除商业上的强劲对手。 谁知陆绮珊便是那种酷爱炫耀的性格,刚与肖钰见面时就将陆啸在洋人政府里有坚实靠山抖了出来,肖钰慢慢寻查,最终确定了是钱一塘。 “我与统领并非初次见面。”肖钰拳头松开,眼眸又深沉了几分,“驻军基地里,我带人劫取物资时,你不就在那里?” 钱统领脸色一怔:“肖钰,那是你劫的?为什么。” 享有部队特权,靠少将职位在沪城混吃等死,只要还算理智,都不会敢有人来冒犯。 肖钰哼笑道:“钱统领,你心里应该猜到这事是我作为,可怎么不再向你的主人禀报了?” “何来主人?老子是与洋人政府平起平坐……” “如果是,你不会替我隐瞒。都到了这种时刻,危机四伏,连我父亲这样阴谋诡计不嫌多的老油条都能被刺杀,你觉得你能躲的了多久?” 肖钰挑眉,不紧不慢地说:“明日三更不出,就会有人潜入你的别墅,将你暗杀在房里。” “小崽子!老子带兵打仗的时候你还是个娃娃蛋,敢恐吓我?!——” “钱统领二十年前,身手不错,可如今不知能不能受得了洋人研制的毒气弹。你为了恭维主子,不惜将精兵强将都派去其他地方的奴隶看守区,你可知道那些人过得是怎样非人的日子?” “……就算我不去做,那帮人也不会收手,就算是姓的冯还在,他也不会比我更适合做统领一位!”钱一塘被肖钰刺激得情绪失控。 “小崽子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了解甘城的事,还有刺杀的线索,究竟是谁告诉你的。” “钱统领,你我沟通的前提是,你信我。” 海拔不屈于身形高大的钱一塘,体格训练有素,露出的左臂留有伤疤,这个小崽子怎么看都像是天生的猛兵。 钱统领顿了下,将还未签署的新一轮割地条约朝肖钰递过去:“……若是能打,老子也不愿意受这个气!苟和平,至少还有三成的人能留在沪城相安无事,要是现在开战,你可想过自己的兄弟姐妹?” “就算退一万步,奴隶还是奴隶。” 年轻了四十几岁的男人,仿佛带领钱一塘重回了自己的青春时代,倘若是那时,他可能会比男人说更多用起来不可一世的话。 “交朋友,要有仁德、有学问、有骨气,你妈没教你?” 钱一塘紧绷着脸上的肌肉,他心中积满愤怒,不是为肖钰的放肆,而是想到上一次战役中被军坦碾压致死的至亲。 他对反抗的恐惧,来自于敌对双方巨大的实力悬殊。 所以他才倒戈,投靠了洋人政府。 就在钱一塘的手下又因莫须有的罪名被洋人戏虐屠杀,将尸体悬挂于城门头上后,没过几日,他又去找了肖钰。 两人交流短促。 “那天欲偷袭的几人,被我杀掉了。” 肖钰耸肩道:“稀罕事,我以为钱统领打算细细与那些人讲道理。” “干他娘的!什么契约条约……都是欺骗,一而再再而三地毁约!” “统领,意欲何为?” 钱统领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在大臂上划了一道,用沾着血的手轻拍拍肖钰的手掌。 “……开干!!” * 写标语,换门头,招工人。 许汐白顶着周围店铺老板异样的眼光,将许氏用了几十年的牌匾卸下来,换上新字:沪上叔叔。 邵管家和姐姐邵柔立在牌匾下表情复杂,相互看看。 “许氏糖盐铺不用,叫什么沪上叔叔?许公子跑去算卦了还是怎么的?这也不好听啊……” 这还不止,许汐白更是编出了一套店铺宣传词,一句一句教给店里的那些老阿嬷阿公,让他们一定要激情洋溢。 “跟我再唱一遍昂,你宣我,我宣你,沪上叔叔真贴心!……” 邵管家不捧场,但还有万家父女,手掌拍红了也不停,誓要将许公子灵感爆发想出来的古怪宣传词学到精髓。 也真奇怪,钱统领前段时间还派人过来,一顿威逼强迫,想让许汐白把店铺转卖给洋人政府。 可自打城门处闹出无头尸一案,钱统领便再也没来找过麻烦。 许汐白想,这难道就是吉人自有天相? 农场奶制绝佳,他果断与吴老板合计,将封天也拉入到他们的经商行列里。 吴老板供应原料,封天拿出积攒的人脉,而他,则负责在税收剧增、多家店铺工人罢工上街拉横幅的节骨眼下,广招工人。 “许老板……在您这做工,可以包吃包住?” “可以。”许汐白展露微笑,他心里预计过肖府的面积,找人来改改,都可以变成供工人居住的房屋。 对此,邵管家不好多说,毕竟肖少爷将所有资产都赠给了许汐白,换种角度去看,他现在还得喊一声许少爷。 “好多老板一开始都谈得不错,可没过多久就开始撵工人……” “我以人格担保,绝对不会辞退任何一人。只要你们愿意好好干活,帮助我在沪城打开销路,我还会再增加诸多福利!” “那……我家里还有个妹妹,人很机灵,做事麻利,可否……” 许汐白眼一亮:“来啊,都招来!” 有了资金和过硬的产品,再加上手下干活的人视许汐白为救命稻草,这年头哪还能轻松找到这么好说话的老板。 工人风评颇佳,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来店的顾客都挤不过来应聘的人。 “许公子!火……火了!咱们的店彻底火了!” 许汐白轻点头:“晴儿,你再去准备准备珠宝店的宣传词和牌匾。” 万晴好奇地问:“这次改成什么呀?” 许汐白笑眯眯地说:“金玉良缘,一生只赠一个人。” “好啊,妙啊……这样肯定有许多富家小姐要求以这个当做订婚礼,谁不想成为心仪郎君的唯一呢!” 就这样,肖钰的那两家店,也在“沪上叔叔”做起时吃上光环加持,愈发有起死回生的苗头。 钱一塘在“金玉良缘”的牌匾躁热后,第三次去找肖钰。 肖钰抱臂,咂舌道:“钱统领,又有何事?”他这月一直待在部队里,闷头苦练。 钱一塘从栏缝里塞了张宣传单过去,鎏金彩印外加超大的宣传词。 “一生只赠……一人……呵……”肖钰忍不住笑出声。 “许汐白这崽子还挺会做生意,愣是在一个月内,将几家店的营业额赶超上老子的店。” 肖钰喃喃道:“因为他会举一反三,你当然斗不过了。” 第45章 在我身下哭 距离军改尚有两月,大概过完年后,肖钰就打算入编民兵队。 规定的假期要放的,他赖不得,只能跟随最后一位外出探亲的士兵出了军营。 暗中帮助许汐白的生意度过难关,他也从钱统领那里听到了别的消息。 这人胆肥,竟还想着四处打探曾经那家姗雀歌舞厅。 肖钰一步步走过高耸庄严的白桦树林,朝着那扇威严壮阔的黑色铁门走去。 军晌缩水,又无营生的店,他现在想要买件昂贵的东西都得多考虑一番。 陪产的护士看他五姑的情况,预计除夕前夕就要进产房,肖家剩下的人关注点全在新手妈妈身上。 他将给即将出生的表兄弟准备的银镯子包裹好,放在胸前的衣兜里,还想着是否要去洋人街再给五姑买些营养品,加快的步子突然停下。 许汐白正站在他对面,一身棉麻白褂一尘不染,低调中又让肖钰想起个词——光风霁月。 两人四目相对,一人先转过头。 许汐白听了一路庆祝年关的唢呐和小号曲,心情本来很舒畅,可一见到男人摆的臭脸就不由得憋闷气。 “先生,你明明看到我了。” 还装作没看到,演技又不佳。 肖钰背过手,不自在地扑出鼻息,像是在叹气。 许汐白敛目,挡住男人去路:“先生,年关在即,您还打算去哪?” “洋人街,逛逛。” 那双黑眸里,不再有遇见他时如火山喷发般的激情,似乎只剩下腐朽与麻木。 许汐白不知道男人在部队里训练有多刻苦,即便是繁忙的安排让肖钰乏力疲惫,他还是不喜欢对方这般神态。 他径直过去,扯起肖钰的衣角:“邵伯和我商量,让我给你送东西,他肠胃不好这些天吃点油腥就要拉脱水,我让他去医院了。” “嗯。” 男人的回答单一又听不出情绪。 “封大哥得知你五姑临盆,也拖我捎来礼品,都在车里。” 肖钰抬头,发现许汐白还把自己新买的敞篷车开过来了,就直接停在路边,车型拉风。 “我就一人去趟医院,拿不下这么多东西。” 许汐白下意识地顺着男人的手摸上去,声音略闷:“我送你去啊……” 位置颠倒,曾低靡不振的许家公子凭借敏锐的商业洞察力,竟成了现在沪城数一数二的黑马。 而他想要以不平等甚至残忍的圈养、压迫,打消那人想要逃跑的念头,都不复存在。 许汐白一直都,不曾属于过我。 现在的肖钰,更没有勇气再去接近这人一步。 肖钰一脸淡然,绕过许汐白,将手臂抽回。 “我搭辆黄包车就去了。” 许汐白慌张跟上:“先生,您将车留在府里,可想要再买辆新的?” “我不常出行,用不到。” “我送给您!” 肖钰垂目静静地盯着脚底下的那块地,半晌后,开口道。 “你长能耐了,是在挖苦我,还是可怜我?” 许汐白咬着唇,心里焦灼不已又不可奈何。 这人从来都是只会把人想太坏,脑袋不灵光? 快过年了不去备年货,或是约上三两好友去茶楼里聚聚,来到这军区里来,当然是因为想见他! 许汐白也不是习惯于热脸贴冷屁股的人,他在来之前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下车时还是犹豫不决。 “……你丰润了些。” 许汐白听见男人闷声憋出句,不自觉地嘟着唇:“那是因为没有您欺负我,过得滋润。” “嗯。”肖钰被怼,心里不太舒坦,又自知对许汐白下过狠手理亏,只能将其他话压下来。 “我二姐来信说要来看我,真稀奇,我和两个姐姐关系一直很僵……她还唐突地在信里说要给我介绍姑娘认识。” 许汐白对于两个姐姐,属于又想拉近距离又困难的境况,此次二姐许茹能记得给他来信,虽关切不多,但仍然让他心中雀跃。 他想与男人分享近来最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可肖钰闷着脑袋就听见了最后那句,许汐白要认识姑娘。 君子有才有貌又知礼,世人谁不爱慕? 肖钰亲口说的,允许许汐白找个情投意合的姑娘家,娶妻生子。 可他还是愣了一瞬,神色异常,迈开长腿朝另一条路走去。 “哎……先生?怎么了,我胖了不好看吗?变丑了?” 肖钰下颚线紧绷,他懊恼没再买辆车,这时候就能直接躲进车里,将所有情绪统统藏好。 许汐白追上去时,才猛然想起肖钰阴沉的性格,就连吃醋也不外露。 他赶紧补充句:“……但我没答应啊!我暂时还不想成婚……” 少年腼腆笑笑,突然从身后抱住男人,下巴贴在那宽阔的后背上,压下去。 温热的鼻息扑出,男人身上淡淡散发的古龙香水让许汐白的身子躁热着,脸上添了几分欲色。 “……我心悦先生。” 像是感受到男人停步,许汐白快速钻进对方的怀里,张开双臂紧紧扒住。 那胸膛里扑通扑通敲起鼓点。 许汐白的嗓音如同被蜜丝缠绕:“先生心脏跳得好快,是不是还喜欢我这张脸呢?” 肖钰视线下移,故作怒态:“我也是见过,脸蛋漂亮的人的。” 许汐白俯身,鼻尖在男人胸膛处蹭了蹭:“……那还喜欢吗?” 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恢复自由身,颇具财力的许汐白,总会变成当初那副生人勿近的面孔。 他陷得越深,步伐越沉笨,都已经执迷不悟苦追了六年,现在还要继续? 每当这人用殷红的唇与一双媚眼诱惑他的时候,都会勾起男人心底被欺骗过、利用过的愤怒。 许禄走后因其不便,不能经常与许汐白通信,反而和肖钰私下里的联络更多。 许汐白已经得到了一切,不用担心吃不饱穿不暖或是被人惦记,还要故意在自己面前晃,图个什么? 是想从他那里得到许禄的具体位置? 还是单纯为了炫耀要听从家里安排,娶亲一事? 杜鹃小姐在许汐白被肖钰刺激得寻死后,就激愤道:“肖爷,就您这种性格别说许公子不喜欢,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都看不惯。您仗着自个身份高贵就口无遮拦,懂不懂一句恶言可伤人?” 邵管家也一直当自己少爷是因为爱吃许氏的糖,突然跟被雷击中似的,对许汐白来了兴致。 也能理解,少爷从小没有玩伴,生活乏味,想找到点新鲜感也正常。 但没有一个人,和肖钰提及过,许汐白会喜欢他的理由。 别扭、无趣又性格古怪。 他找不到许汐白会喜欢他的理由。 “贪财好色乃人之本性,别人喜欢,我自然也喜欢。” 肖钰觉得这么说也没大问题,也不至于显得自己像个愚蠢的痴情汉。 许汐白抬手轻拧了下男人的腰肉:“先生您的嘴生得比那茅坑里放了三天的驴屎蛋还硬!” “您还喜欢汐白,不是吗?” “不是。” 许汐白脸颊鼓起,昂头说:“好……那先生您敢发誓吗,一点都不喜欢我?若是您撒谎,我折寿十年!——” “你……”肖钰蹙眉,这是什么逻辑。 “发誓啊,先生不是嘴硬?” 肖钰舌尖舔过下唇,愣是说不出笃定的话来。 折寿,这人可真敢赌咒自己。 许汐白又将身子挪动了些,双手圈住男人的后颈笑了笑:“看来先生既不想我折寿,也还喜欢我。” 他踮起脚尖,在男人的唇上轻沾了下。 “先生……还要吗?” 两人身处一条有来往行人的路上,直通向热闹街巷。 刚才那一吻,不算缠绵,发生在两位气度不凡的男人身上更显得令人遐想。 一位妇人拎着菜篮子,站在旁眼睛都快看直了!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亲吻。 肖钰侧目,没有言语,狠抓起许汐白的手往前走。 “……疼疼……先生您就算生气也不许打人呐,你打人可疼了……” “车在哪。”肖钰沉声中,许汐白隐约感觉到对方的耳廓泛红。 “在街口,我车技不行停了好大一会儿……哎!……” 人被拖拽得快成幻影。 许汐白左脚赶右脚,疑惑地问:“要去洋人街?嘿……先生愿意坐我的车啦?” 肖钰点点头,冷着脸道:“汐白,这是你自找的。” 许汐白的后脖子被男人扣着,猛推进车后座。 刚才那番迂回之言确实留住了肖钰,只是也将那人心里的野性唤起。 他的唇被撕咬得快要烂掉,一口气没接上来,又是铺天盖地的眩晕。 男人额头裹着细汗,凝着他道:“你忘了,我不仅喜欢你的脸,还喜欢你的身子。” “啊……” “讨厌你哭,但我喜欢你在我身下哭的样子。” 许汐白被按得疼,刚想起身,一条安全带从左至右勒住上半身。 肖钰从他手里夺来车钥匙,一跃进入驾驶室。 “干嘛啊!亲你一口就生气……” 许汐白暗自惊讶,这年头顶尖扒手都没肖钰身手敏捷。 肖钰回头狠瞪他一眼:“亲一口?老子被你撩得快要炸了!要去洋人街找家旅店,泄泄火!——” 第46章 许公子最合适 双眼被蒙住,许汐白发虚地捏上床沿,丧失方向感细弱呢喃道:“肖……肖钰……” 男人的大手覆上,触摸到他的肌肤。 许汐白一抖,脸上羞赧可见,用力一抓忽然攥着肖钰的拇指,手指接触到一个冰冰凉的东西。 那个像是肖钰常戴的翡翠扳指,色泽浓润,大小与男人的手指正合适。 许汐白之前只是觉得肖钰喜欢玩这些玉器珠宝,彰显财力,可后来接手了那两家珠宝店,才发现男人细腻缜密的手稿和心思。 下巴被捏着扬起,身上空空如也,被子让肖钰掀去一旁。 许汐白手撑着上半身,想象那人扫射自己时玩味的模样。 但他想错了。 肖钰吻的很轻柔。 冰凉的翡翠扳指沿着他的肋骨到达腰处,许汐白将手臂前伸,揽着男人问:“先生,不能摘下眼罩,让我看着你弄吗?” “不能。” 肖钰的眼神在少年的身体上贪婪流转,如此,他才能安心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凭什么呀,我也想看你……” 肖钰狠捏了把许汐白的屁股肉:“你要是不服,就自己挣开。” 一条牛皮带,就将少年的手锁在背后,用了特殊的系法,越挣脱越紧。 肖钰就是在故意逗他。 许汐白努力撑了几下,又左右摩擦着,感觉到手腕上的束缚越来越紧。 他皱眉,抱怨道:“先生您绑的太紧了,这样不好玩,我和你力量悬殊这么大,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是你笨。” 许汐白撇嘴:“被你抓去的俘虏一个个都解不开,怎么到我这就成了笨……” 肖钰轻泄笑意:“我不去招惹你,你反倒是胆子肥跑到我面前来,不是笨是什么。” “那你明知道我心系封鹤,还苦苦追我六年,不是笨是什么?” 男人脱掉上衣的手悬停不下,眉头动了动:“谁告诉你我追了你六年,不就……几个月。” “邵伯说的,老人家不会说谎话,因为脸皮松,面子薄。” 肖钰看着床榻上衣不遮体却依然蹲坐挺直的少年,迟疑道:“你很紧张?” “不……不紧张。” 多久没行过这事,男人又能力和耐力非一般人可比,许汐白只是担心自己今晚过后,要缓上好几天。 他唇微启,踌躇着说:“……先生,您应该没有……再去抱过别人吧……啊!” 男人摸到他敏感的痒肉,害得他惊叫出声。 “你觉得呢?” 肖钰又这样,话不说全。 许汐白跪坐的姿态乖巧怜人,锁骨处还留着被揉搓过的红印:“这个月您都没有出过外勤,要是能在军营里撞见姑娘……那我没办法……” 他之所以这次不信男人模棱两可的言论,还是因为部队里出了名的管理严格。 要说能正常出入的女性,还可能就是食堂里做菜的厨娘们了。 “你婚娶自由,还要管着我?” 他看不见肖钰的表情。 “我是正常的男人,就算憋了许久想找姑娘,那也没犯大错,你管不着。” 许汐白心急地说:“……我不准你抱其他人!” “哼……”肖钰拧了把许汐白的腰,沉声道,“为什么?没人敢管老子……” “您嘴上说着狠话,可游老板的后事、我父亲撤离……还有杜鹃小姐的自由,府上的奴仆,不是个个没落下?您都管了,怎么不管我呢。”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善心大发!许汐白,你就算跟着我,也不会再有好日子!” 男人似从胸腔里吼出那句。 这人不听话,无论怎么威胁,都像是不起作用。 给他的是最好的安排,虽然忘却两人之间的种种很难,但肖钰知道以许汐白的性子,若让他知道越多,他越会挑危险的事情去做。 一没防身之法,二长相靓丽易遭恶棍贪记。 不再有肖爷的庇护,许汐白就应该学会绕开那些危机四伏的圈套! “你要是再去查和你无关的事情,我……我就要教训你的。” 肖钰见许汐白的唇色在他吼过后显得苍白,音调无意间放柔。 许汐白瘪瘪嘴,沉顿几秒后换了个话语。 “先生,您脱好了吗?” “什么……?”肖钰问。 “您带我来旅店里,不是要*我的么……” 肖钰身下一紧,咬牙恶狠狠地说:“你……你敢催我?!许汐白,你脸皮怎么越来越厚了!” “先生,我想看着你。”许汐白挪揄过去,往肖钰怀里一扑。 借助重力,一头栽进男人臂弯里,感受到滑溜溜的触感。 肖钰愤怒掀开许汐白的眼罩,瞪向那含笑的人。 “我要是不接你,你就直接摔在地上去了,万一头着地,就摔成傻子!” 许汐白抬眸,靠在男人肩上细声道:“先生舍不得我摔成傻子,肯定会接住的……先生,抱抱我。” 那天,两人再度由旅店里踏出来,已经快到黄昏时。 中途,肖钰不顾浑身略带黏腻的汗渍,想要抓起衣服逃走。 可许汐白耳朵尖,迷迷糊糊间喊道:“……肖钰,你去哪……我没力气了,浑身好疼呜呜……你要是扔下我,我都回不了家。” 肖钰烦闷地抓挠着头发,仄声道:“胡说!我收着力气的,怎么会弄疼你。” 他理智还在时,心里想着不要太折腾许汐白。 当然,后半段沉沦的时候,他不敢保证。 那也没有这人念叨的这么疼啊。 “不准走。”许汐白吻了吻男人的脸颊,还一副春色蒙蒙的模样,“先生要是敢逃,我就拉开窗户朝楼下喊,肖爷霸凌民男……畜生!” 肖钰:“……。” 直接走,恐怕是走不掉了。 肖钰也不愿意真的衣冠不整,从旅店里撒腿跑出去,这要是传出去,于许汐白于自己,都不太好。 一根纤细的手指,又沿着背脊轻摩了下。 肖钰猛然回头:“干嘛?” “先生您以前都要有四五次的,已经满足了吗……”许汐白撑着下巴,趴在床塌间眯眼看着他。 “你……唉……” 将被子盖在那人身上,肖钰起身拉开距离。 正言道:“我原以为你只是被封鹤迷惑心智,觉得和男人之间也可以,没想到你……” 许汐白托腮,两条小腿晃动着说:“先生总是提封鹤做什么,我又没和他睡过,只和先生睡过~” 按照他的意思,是因为自己,变得喜欢和男人行事? 这是什么荒唐的理由! 肖钰侧目,全然没有再尽兴的意思。 “你也没和女人睡过,要是有过一次,也许你就改观了。” 许汐白抄起男人的外套砸过去,眼睛瞪大:“这种时候,先生说这些是何用意?您就希望我去抱女人吗?是吗!” “我……只是说一种可能。” “没可能!——我天生就喜欢男人!或许您是一时起意对我有了兴趣,可我必须告诉您,有一种人天生就喜欢同性!” 这会儿,他心里的火不全是因为代入原身的角色,更多的是他自己。 活了二十多年,早就摸清楚自己的性取向,可就连对朝夕相伴的小助理都不曾吐露过性取向。 不敢出柜,也不敢与同性间有过多亲密接触,他做过的最大胆的事也莫过于将笔名改成了——周楠桐。 让他在Gay吧外望而却步的,不仅是他寥寥无几的恋爱甚至是暗恋体验,还有并不符合0的身高。 在青春期过后,一猛子窜到一米八。 他所描写的原身,就是他所幻想的最想成为的样子,亭亭而立,不染风尘,能与心上人心意相通相守相伴,还不缺个人魅力,追求者众多。 许汐白蜷缩在那,双手捂着脸啜泣道:“……你不知道我鼓足多大的勇气,来找你……先生即便不想要我,也不要命令我去做我根本不想做的事情……” 他浑身抖着:“喜欢男人有错吗……呜呜……那还不是因为你只当我是个玩物!不喜欢就不要碰!从一开始就别碰我!!” 肖钰后背冒冷汗,僵在那。 “我说错话了……汐白,我只喜欢过你,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把肖府和几家店强硬甩给我……精虫上脑拉我来旅店,睡完就要跑?!” “呃……” 怎么感觉,这人脾气大了许多。 要么之前,全是装出来的。 肖钰怕许汐白将自己气晕过去,于是提议:“去看电影吗?” “啊?”许汐白眼角泪还悬挂着,抬眸愣了下。 肖钰慌乱地摸摸裤兜,从里面翻出两张折皱的电影票。 “部队发的,觉得没有合适的人一起看,一直放着。” “……是什么类型的?” 肖钰松口气,这人总算不再哭嚎,深陷入那种悲伤情绪。 “部队发的就……只有战争片,你不爱看的话我再去买其他的。” 许汐白跳下床,一扫悲愤,将电影票抽出一张。 “我是合适的人吗?” 肖钰嘴皮翁动,余光里接收到许汐白的注视。 他只能坦诚道:“是,很合适。我……我诚心邀请你许公子,可否赏脸陪我看场电影。” 许汐白腿根发软,揽上男人的手臂轻快地说:“走着,你开车。” 第47章 影院遭遇伏击,肖钰中弹 所谓战争片,必定有极为血腥残酷的场面。 许汐白方才还沉浸在男人虽不情愿,但一点不打折扣的“亲身服务”中,现在就要被扔进观众席里,看新上映的电影。 “唔……” 画面里,敌军入侵抓住个掩护自卫军撤离的女护士,毫无人性,将花季少女胸膛刺破,内脏挑出来…… 许汐白低下头,一阵酸涩从胃里涌出来,险些要吐。 肖钰却看得认真,眸子一眨不眨。 “虽然很惨,但从自卫军角度来看,女护士的牺牲是值得的……汐白?你……你脸色不太好。” 许汐白默默将手伸向男人,轻拉下那人衣袖:“先生……我不太舒服,想去下厕所。” 肖钰想牵着他,随口说:“我陪你……” 但男人一起身,就挡住了后面人的视线,在昏暗的环境下身型更扎眼。 许汐白也不算见不得一点血光,毕竟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又是长在国旗下根正苗红的好少年,看过的爱国主义电影数不胜数。 只是他母亲就是位女护士,又亲眼目睹过自己的妹妹在战争中失去双腿,诸多情绪积攒起来,让他无法直视电影中的场景。 可肖钰上过战场,平时要面临比这还要危险的局势,若他直接表露不适,不仅会毁了肖钰与他的第一次“约会”,还容易被误解。 许汐白将外套拿在手上,掩面低声说:“我一个人就行,会很快回来的,先生在此等我。” 当着后排观众的面拉拉扯扯,肖钰想到就头皮发麻,不得已,只能目送许汐白快步流星走出影厅。 是不是,电影不好看呢? 肖钰跌回座椅里生闷气,早知道就应该另买两张票,看什么战争片啊?爱情片它不香吗! 还非得用部队送的免费票,连杯热水都不送。 显得他很寒酸! 许汐白不在身边,肖钰更不擅长人多的场合,他耳畔不断传来婴儿啼哭、妇人碎语,还有讨论他身份的无聊人士。 “吵死了……”肖钰抱臂,心情不悦地往下躺了躺。 心里想,怎么还会有人愿意带孩子来看战争片,生怕小孩的心理阴影不够啊? 放眼望去,几乎没几对情侣。 估计热恋期的男男女女都跑去隔壁厅看什么《峰峦恋》去了。 该死的!我为什么不买《峰峦恋》! …… 许汐白几乎是冲进厕所里,幸好这家影院的老板讲究,厕所分了男女,不是大通堂。 寥寥几间,却排了两条长龙,他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进去。 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浇在脸上。 当意识到自己身处影院而非战场时,他忐忑不安的心才渐渐沉稳下来。 在他背过身时,忽然听见人群里细细碎碎的议论声,是关于影院外拦人搜查的巡逻军。 “是因为今儿是立春的缘故吗?那帮子士兵怎么又在查人……” “谁知道啊,还是绕着道走吧,真晦气!” “我听我一个在军区的姨夫说起,好像高层查出来一个潜伏在部队里的长官叛变了,要投靠民兵……虽然咱们平民老百姓不觉得怎么,但洋人政府肯定要派人去抓啊……” “抓着了吗?谁啊……” “肯定没抓着。今日正巧是部队探亲假期间,该走的不该走的,都流落到各处……嘘,别议论了,小心隔墙有耳!” 许汐白用力搓手,思绪已然翩飞走远。 还知道隔墙有耳,在厕所排队都能讨论如此大声! 他就算不想偷听,都能听得见。 但他心里疑惑,之前基地里遭到突袭,都没派出过这么大阵仗搜寻,今天连这家影院都不放过,想必大街小巷里都是洋人政府的眼线。 会是谁呢? 要说民兵,在许汐白的概念里统一归为非政府正规军。 不认可现在的洋人政府管辖,也不愿意归于钱统领这个傀儡之手,于是自立门户组建军队。 邵管家不还说过,肖钰要加入民兵的吗? 结果把肖钰四伯吓得,得知军区放假前一天就来家里叮嘱,务必要肖钰趁着假期回趟老宅。 许汐白心里越想越乱,他认识的肖钰不但毫无幽默感,更不会随意开这种玩笑。 只要他敢说的事,撇开与自己有关的,百分之九十都是真话。 靠在墙根处,许汐白顺着昏黄的顶灯照射,摸向回影厅的路。 正当时,一男一女拉扯着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他噌地下退回身子。 许汐白惊诧地捂住嘴,他刚才看到的……是封鹤与陆绮珊! 这都不算普通的冤家路窄,而是大难当头! 这俩人凑在一起,不是坑自己就是坑肖钰! 封鹤皱起眉,拉了下气势汹汹的陆绮珊:“珊珊,你就别多想了……你看到的人不可能是肖钰。” 陆绮珊盯着封鹤质问道:“你怀疑我眼神?我告诉你,肖钰的身形我从十里以外都能看清楚!进来前我说那人像,你不愿意陪我去探探,是何居心啊?” 女人吐槽了几句封鹤找的垃圾电影,足足浪费了她一个多钟头,像是没解气,骂的内容最后又转到封鹤身上。 “你那个青梅竹马许汐白我真是佩服!让肖钰心甘情愿送了两家店和多个地契,连肖府都拱手送出去了!我呢?我跟你成婚后落得什么了?” “珊珊,你对肖钰要褒赞到什么时候?我……我是你男人,是你老公啊!你父亲布置的任务我不是在努力完成吗?” 陆绮珊斜视了眼封鹤,扯嘴哼笑道:“你入赘进来的,做生意全仰仗着我父亲。可人家肖钰一个子都没问家里要过,肖仲海都驾鹤西去了,他还能有能耐将他大哥赶出沪城,要是你,早就卷铺盖走人流落街头去了!” 封鹤瞋目,他与陆绮珊对视:“珊珊……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吗?再怎么说,我也是在你被肖钰退婚时真心待你的人,而且现如今,肖钰身无分文,我还有能耐带你来洋人街挥霍!” 陆绮珊被戳中脊梁骨,怒不可遏地抬手扇了封鹤一耳光。 “怎么着?嫌弃我被人睡过?” 闻言,封鹤倒吸口气,质问她:“你……你不是说和肖钰没发生过什么吗?” 女人摆摆手:“有没有,都不用和你汇报。我见阿钰就是一表人材,若他现在想和我睡,我也照样愿意!” 很快,封鹤的眸子里透出狠色。 他将女人拖拽向暗处,一掌抡过去,将她耳朵上的流苏耳钉都扇得飞出去。 女人嘴里含血,眼神惊恐万状,音调变得嘶哑:“……老……老公……” 许汐白看出女人刚才的动作有躲闪,只是没躲过,但仍然能看出来陆绮珊并不是第一次被打了。 封鹤像丧失感情的机器,阴沉麻木地扼住她的喉咙,一字一句的威胁道:“若再提肖钰,我就杀了你。” “老公……我一定是晚饭时喝的饮料里掺了酒,脑袋不清醒……” “珊珊,我舍不得打你的……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伤害你……” 封鹤企图恢复理智,摆出楚楚姿态向陆绮珊示软,但他狰狞的面容还浮在脸上。 心怀鬼胎的两人互殴的画面,实在太辣眼睛。 许汐白在心里暗自祝福他们百年好合,来世还能做夫妻! 只不过别带上肖钰,他膈应的慌。 看着他俩互扇巴掌,许汐白一时间都不清楚要为谁加油。 外人传的版本,肯定是他许汐白靠床上的功夫征服了肖爷,让这位沪城常青树被算计,成了爱情的掌上玩物。 再加上肖爷这六年间不断变花样,向其他家族侧面示威不允许向许汐白提亲。 他们猜想中的肖钰,即便能做出分文不要都拿来赠情人的举动,也不奇怪。 还是先回去找肖钰吧…… 许汐白蹑手蹑脚地折返回来,静等封鹤与陆绮珊从回影厅的必经之路上离开。 但那两人刚激烈争吵过,又不知聊到些什么新颖玩意,忽然又喜笑颜开。 “你确定?……老公,我太为你开心了!” 一门心思讨好男人的陆绮珊不顾被扇得凌乱的发型,也不再摆出架子,竟像个小女人似的紧拉着封鹤。 有何可开心的……?许汐白悄悄骂道,你们赶紧滚回去!别挡路! 谁知道,许汐白嘟囔着的嘴被人从身后堵住,一声惊叫无声消寂在角落里。 “你不乖,说了会尽快回来。” 男人滚烫的唇擦过许汐白的耳侧,低哑嗓音仿佛在不断回荡。 “唔嗯……” 我可不是对封鹤还心存九九啊! 许汐白还担心,男人是否会因为撞见他暗中观察封鹤而吃醋。 然而转瞬间,一股浓厚的血腥味从身后飘来。 “先……先生?” 许汐白眸子略微颤抖,后背被男人用力抓着。 “汐白、从这里逃向北门,知道路吗……” 当隐含痛苦的声音将许汐白从震惊中拉出来,他才恍然意识到,肖钰似乎被消音手枪击中了! 他欲贴近男人,却被推开。 “钱统领的情报有延迟……洋人政府这次行动,估计就是为了我,咳咳……” 许汐白后背冒冷:“你受伤了吗?” 男人没多言,在许汐白眼角落下一吻,扑出的血腥味更重。 “……回府里,谁问起都不许说见过我,乖……” 很难听到男人抖颤的声线,许汐白回过头,视线下方那滩血让他心惊不已。 第48章 输血 许汐白……为何还不走。 肖钰面沉似水,将惊愕的人拖进楼道间,储物架的缝隙刚好能再容纳一人。 他扭过对方的脸,沉声道:“什么都别想,按我说的做。” 男人的指腹紧紧按住伤口,这是他去找许汐白的路上,经过影院侧门时,被封鹤的人发现,中了一枪所致。 他向来鲜少涉足这种人多嘈杂之地,一时不察,竟被人盯上了。 与搜查的士兵对视的瞬间,肖钰首先想到的,便是同样可能会被发现的许汐白。 谁能料到,封鹤拦下陆绮珊,就是为了等援军抵达,将肖钰困在这里。 鲜血不断涌出,汇聚成一滩,其余的则被惊慌失措的人群踩踏得满地都是。 而此时,那群士兵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肖钰之前去过的那间影厅里。 得知援军已至,而洋人政府指定要活捉的少将却不知所踪,封鹤刚露出的笑容稍敛。 “他不可能逃出去,仔细搜寻!” “封少爷,厅里的人都已清点,许汐白也不在。” 封鹤面色阴沉,他心中尚存一丝侥幸,希望许汐白只是为了趋利避害而暂时投靠肖钰。 然而,一旦确认肖钰叛变的消息属实,那人是否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抛弃? “见到许汐白,不可轻举妄动,我要亲自将他交给陆司令审讯。” 封鹤心存私心,陆绮珊心生疑虑却不敢言语。 毕竟,在钱统领涉嫌通敌叛国的敏感时期,肖钰这个活人质是陆家获取洋人信任的关键。 “老公,一定要活捉……千万不能真的枪毙……” 封鹤眼神渐冷:“珊珊,女子不干涉朝政,你难道没听过吗?我能得到你父亲的许可调动兵力,自然有这样的能力。” 由于技术限制,没有监控,无法即刻确定肖钰的位置。 封鹤让陆绮珊先回车上,自己则跟随援军继续在电影院的十几间影厅内搜索。 这给了受伤的少将一丝喘息之机。 肖钰见许汐白褂上沾了血,便为他想好对士兵们的说辞:“若他们询问,你就说自己是被我挟持而来,我受伤后逃往何处,你一概不知。” 许汐白眼中雾气弥漫,与男人对视:“在先生眼中,我一直是这样不可靠的人吗?……” 鲜血不断涌出,在地上汇聚,若再不加以处理,势必会引来途经这片区域的士兵。 许汐白褪去白褂,里头仅剩一件背心,他将布料撕开,捂住肖钰的伤口。 “你与我欢笑着来,却让我丢下你一人不管,先生是否太过任性、自负,竟如此不珍惜自己的性命……” 先前电影中的血腥场面,给许汐白带来的仅是生理上的不适。 而男人那触目惊心的创口,却让他指尖发颤,几乎要哭出声。 肖钰并未身着防弹甲或采取任何防护措施,就这样用血肉之躯去抵挡,怎么可能不疼。 男人下颚紧绷,沉声道:“许汐白,你每次出现都只会坏我的事……若你识相,就赶紧离开!” 许汐白凝视着男人,坚定地说:“我不会走。先生既然执意要将家产赠予我,就该想到会有今日……从此,我无需再听从您的命令。” 男人腰间有枪,但即使封鹤与陆绮珊这两个祸害从他眼前走过,他也没有掏枪的意思。 许汐白猜测,男人可能是想等自己安全撤离后,再想办法与洋人政府的士兵一决高下。 男人意识模糊之际,许汐白熟练地伸手到男人腰间取枪,小心翼翼地握在手中。 “您告诉我,现在能逃到哪里?我要带您去看医生……” 肖钰听到许汐白果断的问话,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但他此刻,绝不能沉溺于儿女私情。 无论许汐白是否知晓他后续的计划,都不能再让此人跟随。 为私情所扰,遇事便会优柔寡断。 肖钰浑身血迹,如红梅般凄艳刺目,但他的动作仍矫健似豹,迅猛如疾风。 只见他身影一闪,仿若鬼魅般灵巧地避开士兵们的搜索视线,又擅于借助周边环境掩护,悄然无声地迂回到敌人身后。 说时迟那时快,肖钰骤然出手。 掌若疾风、狠狠劈向那名士兵后颈,如泰山压卵般将其击晕在地。 目睹全过程的许汐白紧张得掌心冒汗。 他紧握手中枪支,仿若握住救命稻草,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的一只手绕过肖钰腋下,稳稳托住男人虚弱的身躯,另一只手则始终保持持枪姿势,警惕地瞄准前方那个充满未知的方向。 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如重锤般撞击着许汐白的心房。 令他心跳加速,神经紧绷,仿佛拉满的弓弦。 只因他深知,稍有不慎便可能连带着男人一同赔在这里。 肖钰眼前蓦地一黑,身体亦无比沉重,似有千斤之担压身。 他自知,适才与敌抗衡,体力消耗过甚,已至极限。 此时的许汐白,似未察觉肖钰状况,依旧紧握其手,朝北门快步奔去。 肖钰欲开口让许汐白松手,喉咙却似被异物堵住,难以发声。 “他们不敢把我……怎样……放下我,任他们抓,我自有办法……”肖钰竭尽最后一丝气力说道。 然而许汐白对男人的话置若罔闻,步伐反倒更加快。 正在此时,肖钰觉双腿发软,无力支撑身体重量。 其视线模糊,意识渐昏,身不由己地向前倾。 许汐白见状,心里一惊,忙弯腰蹲下迅速将将肖钰背起。肖钰的体格落在肩头上后,能清楚感到异常沉重,似背负整个世界。 许汐白咬紧牙关,艰难起身。 “先生……北门就在那了,别睡……” 许汐白背着肖钰继续前行,边从口袋取一颗奶糖,塞其口中。 而后,抬手轻抚肖钰低垂下的脸庞,柔声宽慰道:“我会带你出去的……先生……信我……” “放、开……嘶……” 肖钰羞于趴在许汐白的后背,于是他趁着许汐白专注前行时,悄悄凝聚力量,调整状态。 待临近北门时,出其不意地用手刀劈向许汐白,将其击晕。 由于许汐白拖延了太久,在影院内四处寻找无果的封鹤和搜查士兵,肯定会猜到封锁出入口。 此时许汐白行动迟缓,若贸然出去,极有可能会被当场逮捕。 肖钰将昏迷的许汐白靠墙放好,取回他手中的枪,准备直接面对门外封鹤的人。 一缕日光倾斜射下,门被从外拉开。 肖钰谨慎地看向影院外,却没有见到预料中的人墙。 反而是一辆横停着的卡车。 “汐白……!肖钰?你们这是……” 驾驶室里探出一男子,压低声线朝两人叫了声:“从后面上来!” 听闻街上有巡逻兵四处游走,在车内小憩的封天察觉到了异常。 他本想提醒许汐白近期不要去找肖钰,却从肖府丫鬟那听到主子天还没亮就屁颠屁颠跑去车里等着了。 “汐白去军区?一个人去的?” 万晴鼓腮道:“晴儿倒是想跟着,可许公子嫌我碍着他与肖少爷亲近……” 封天:“那怎么还没回来,街上有巡逻兵,可别被撞见……那肖钰现在身份特殊着呢!” 万晴点点头:“道理许公子都懂,所以他一个人架车偷偷摸摸去的。” 封天还是不放心,特意到军区附近蹲寻,就看见他弟弟脸色严肃地与手下盘算,渐渐派人围锁了这里。 人是找到了,一个昏厥一个负伤,外面还有追兵。 好在他今天是去找吴老板进货,驾驶的是装菜的大卡车,顺便找好友兼合伙人叙叙旧。 那车,可以在北门与墙角间形成视线盲区。 肖钰将许汐白推给封天,说道:“带他走。” 封天看了眼许汐白皮开肉绽的样子,无奈地说:“肖爷,您也上车吧,不然许公子醒来见您不在,肯定会去找您的。” “啧……”肖钰皱了皱眉头,不情愿地钻进了车厢。封天迅速转动方向盘,驾车从后院驶向街巷。 灰白色的集装箱如流星般从眼前掠过,封鹤立刻意识到,驾驶室内的人恐怕是他的大哥封天! 而且,运送蔬菜的车从影院的后院里开出,这怎么可能合理? 再看院内,竟然空出了一块地,地上还积聚着大量血迹。 半个时辰后,肖钰被推入手术室进行治疗。 许汐白身心疲惫,也是与男人下午那一阵没羞没臊的折腾有关,竟在送入病房后依旧不醒。 “请问谁是患者家属?” 封天咧着嘴哭笑:“……除了我,也没别人了吧。” “病人失血过多,急需输血!——” 肖钰的血型是AB型,许汐白的血型是B型,按常理来说,让许汐白作为献血者是较为合适的。 然而,少年此刻却昏迷不醒。 那该怎么办呢? 医院的血库资源紧缺,若有大型手术必须提前一个月预约。 如此一来,只能让封天这个O 型血者挺身而出了。 护士弹弹针管,定睛看向封天的胳膊道:“先生,我现在要抽了。” 封天面露惨色,默默转过头,幽怨地瞪向许汐白的睡颜:“……臭小子,睡那么漂亮干嘛!起来给你心上人献血去啊……” 许汐白:zZZZZ 嘴里呓语着:“先生……” 第49章 你们为何逼我 “许公子!您可有事?!” 万晴心急如焚,手里的劳活刚做一半,便匆匆忙忙追随邵管家的车来到部队合作医院。 她一路小跑,气喘吁吁,终于赶到了急诊室区。 一进门,就看到长椅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手按着棉签连连叹气,另一个白色衣衫上沾染着斑斑血迹,神情有些恍惚。 封天一直以来都是个不善言辞、默默做事的人。 他暗自思忖着,自己这回可是救了肖家公子一命啊! 肖家人见到他,岂不是要感激涕零,跪地叩头谢恩? 说不定还会赏赐些什么贵重物品呢!毕竟,他可是献出了好几管鲜血啊! 然而,让封天大失所望的是,万晴压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朝着许汐白走去。 她蹲下身子,紧紧握住少年冰冷的手腕,关切地问道:“医院里冷,许公子,我给您带了厚衣服,您先披上吧” 听到这话,封天心里不禁有些失落和嫉妒。 他忍不住开口道:“小丫头,你只想着许汐白,难道就没给我也带一件厚衣服吗?” 说话间,他故意将目光停留在万晴身上,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此时的万晴早已哭得双眼通红,当她走到封鹤面前时,看着眼前这张与封鹤那狠夫极为相似的脸庞,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怨气。 她狠狠地剜了封天一眼,语气中充满了愤愤不平:“封大少爷,您弟弟的心眼是怎么长的?又小又阴暗!钱统领都弃暗投明,向着肖少爷了,他又算哪根葱!——见肖家如今掌家的是个女人,就敢给洋人通风报信?简直就是个叛徒!走狗!” 这声声怒喝,在走廊里回荡,她的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当年钱统领投靠洋人,还有些理由,虽然顾不上穷苦百姓被压迫,但至少让你们这些富家子弟能继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在这乱世中苟且偷生了几年!现在连沪城的军区士兵都遭到了洋人政府的毒手,他们连尸体都不尊重,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封天被骂得头晕脑胀,他将沾着血的棉签随手一丢。 起身说道:“你干嘛骂我?我要是和我弟弟一样,就不会和汐白合作了,也不会在知道他们派人抓捕后,还去救你家公子了!” 许汐白的脖颈处仍留有一处乌青,肖钰将其打晕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已在医院的病床上。 封天彼时被护士唤去采血。 经粗略检查,许汐白的身体未发现异样,陪护医生皆去救助其他病人,病房内仅剩他一人。 他静静地凝视着那片苍白的天花板,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无尽虚空。 缓了好一会儿,眼前雾蒙蒙的那片阴影才散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正逐渐回流,带来一股温暖而沉重的力量。 “肖钰他受伤了!”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的心猛地一紧。 他不知道肖钰现在身在何处,是否已经落入了搜查兵的手中。 一种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他努力摇了摇头,试图摆脱这种不安的情绪。 恍恍惚惚间,他伸手推开了病房的门,脚步有些踉跄。 他生硬地扯下了扎入血管的生理盐水挂瓶,任由鲜血从针孔处渗出。 赤着双脚,他缓缓地走到了走廊上。 “肖肖钰”他喃喃自语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焦急。 走廊里回荡着他低沉的呼喊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原来是一名护士,她一眼就注意到了许汐白衣襟上的血迹,不禁皱起眉头,急忙低头翻看病人名册。 当她得知眼前这位神情憔悴的男子正是拥有五家门店的商界黑马许汐白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许汐白快步上前,双眼布满血丝,紧紧抓住护士的手臂,急切地问道:“可有一位军官受了枪伤,也被送到这里来了!” “有,急诊二房的肖钰,正在急诊室接受治疗。”护士感受到了许汐白的担忧,连忙回答道,希望能缓解他的紧张情绪。 听到这个消息,许汐白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中的忧虑并未消散。 他继续追问:“我能去看看他吗?” 护士理解他的心情,安慰道:“您的朋友已经在献血室准备好了,而且枪伤对于我们部队医院来说是常见的事情,请您尽管放心。我们会全力救治每一位伤者。” “我我也能献”少年的声音略微颤抖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他的手背上,刚刚被针扎过的地方还在渗出血珠,顺着指尖缓缓滴落。 但他却浑然不觉疼痛一般,紧紧咬着嘴唇,深吸一口气后,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臂伸了出去。 “我是B型血他需要输血,用我的吧!” 少年的目光坚定而执着,透露出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一旁的护士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身影,心中不禁暗自感叹。 这位急诊室的长官究竟有怎样的魅力,竟然能够让两位出身富贵的少爷如此争抢着要为他献血? 或许,正是因为他平日里对民众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又或许,是他在生死关头展现出的果敢与担当,赢得了这些年轻人的敬仰和钦佩? 无论如何,少年的举动无疑让护士心里又添了分对肖长官的重视。 可她不知道的是,许汐白此时此刻只视急诊室里的男人,是他的心上人。 * 封天双手叉腰,神气活现地站在肖钰病床前,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他扯着嗓子对微皱眉头的男人喊:“肖少爷呀,你可算醒啦!快,赶紧给这小丫头讲讲,本少是如何英明神武、威风凛凛地把你和汐白从那危险的电影院救出来的!” 万晴眼睛瞪得浑圆,不敢相信地看着封天,生气地责备道:“肖少爷刚从急诊室出来,身体还很虚弱,你竟然在这大喊大叫!封大少爷,你有点分寸行不行……” “哼,谁让你们都不信!本少可是费了好大劲抽了好几管血,跑前跑后帮忙,结果连句感谢的话都没听到……你们难道真以为我封天好欺负吗?当我是……”封天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许汐白突然开口:“软绵花。” “对!你说得太对了,你们真把我当软趴趴的棉花糖了!”封天气得差点蹦起来。 为了让愤怒的封天住嘴,万晴只好弯下腰,随口说道:“非常感谢封大少爷!!!您的救命之恩肖家没齿难忘!您的血液比那座金矿还珍贵!!——” 听到这话,封天顿时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原本满心期待能得到万晴更真诚一些的道谢,但现在看来似乎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不过既然对方已经服软,他也不好再继续纠缠下去,于是便冷哼一声侧过头。 肖钰的嘴唇泛着异常的青紫色,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中,竟看到病床前围了一圈人。 肖钰挣扎着想要撑起上身坐起来。 这时,许汐白赶紧伸手扶住他的后背,关切地说:“先生……您刚做完手术,还是躺着休息为好。” 肖钰定了定神,目光落在眼前那张熟悉的病床上,意识到自己在部队医院里。 他的脸色越发沉重,转头向站在一旁的邵管家招手示意:“钱统领或许能与那些洋人再周旋一段时间,但我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许汐白闻言一怔,心里暗想,毕竟子弹刚从肖钰的腹部取出不到一个时辰,他为何又急着要离开? “先生,您不能走。”许汐白急忙出言阻拦。 邵管家赶忙上前拦住肖钰,眼中满是哀求之意,看着许汐白说道:“许公子,不久之后,封家之人恐怕就要找上门来了。肖少爷着实不能留在这儿,届时还需有劳您与老夫一同协作,将此事掩盖过去。” 许汐白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和不甘,颤抖着喊道:“……邵伯!您怎能不明白呢?为何,为何你们都要如此逼迫我……” 泪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仿佛滴落在每个人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他自然心知肚明,唯有让肖钰加入民兵队伍,方可迅速洞悉这些年洋人军队的内部变化情况。 这场战役一旦开打,便如吹响了沪城获得解放的首声嘹亮号角。 然而,面对如此局势,他却无能为力。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人去赴汤蹈火、英勇牺牲。 而那个即将踏上征途的人,并非是他自己。 若是可以选择,哪怕此刻就埋葬在那些搜查兵无情的枪林弹雨之中,他也无怨无悔。 毕竟,他只是一个平凡的商人,手无缚鸡之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守护好男人遗留的那间店铺。 可是如今,肖钰即将离去,前方等待他的将会是何种未知的艰难险阻。 又有谁能知晓,肖钰究竟何时才能平安归来呢想到此处,许汐白心痛如绞,苦不堪言。 “汐白。” 届时,一声低沉的女子呼唤,自后方传来。 众人循声回首,一位护士长映入眼帘,她动作沉稳地摘下口罩。 许汐白身躯一震:“……二姐?” 第50章 你竟从未爱过我?从未 在医院正中,有座荒废多年的喷泉。 这喷泉昔日或为靓丽风景,如今却被时光遗忘。 其上的和平女神像雕刻略显粗糙,似仓促之作。 它孤独矗立在褐土与杂草间,与周围现代化建筑形成鲜明对比,乃医院建成时遗留之迹。 许茹静静伫立,目光紧随肖钰所乘医院救护车渐行渐远。 待车消失于视线,她才缓缓转身,将目光投向喷泉旁那如枯泉般的身影——那是她久未谋面的亲弟,许汐白。 许汐白纹丝不动地立于阳光下,身影单薄又无助。 他眼神空洞无神像失了生气。 身上衣物脏乱不堪,暗红交错,与昔日形象相去甚远。 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弟弟,许茹心中泛起复杂情绪。 她迈着沉重步伐走向许汐白,每步都承载着心情的重量。 走近后,她轻拍许汐白肩膀,试图唤起他的注意。 而许汐白仅微微颔首,无过多反应。 许茹凝视着许汐白憔悴面容,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 她不知这些年弟弟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变成这样。 肖钰只是依约去了该去之处。 她想问许汐白,却恐触及他内心伤痛。 沉默半晌,许茹终鼓起勇气开口:“汐白……久违了。”声音略有颤抖。 许汐白抬头,迷茫地望着姐姐,唇微张,却未发一言。 “汐白,我此来沪城,系奉何参谋之命,留此监视敌军阵地。” 许茹的声音低沉,略有沙哑,其中情感细腻,一如她多年前离家时,仍令他心生疏远。 在这狭窄病房中,许汐白难以置信,眼前人竟是二姐。 她肌肤粗糙,昔日柔和眉目,此刻锐利异常。 更令他惊讶的,是许茹处理男性伤口时的动作,娴熟利落,无半句废话。 信中只言片语,对弟弟略有关怀,曾给许汐白一丝希望。 他本以为重逢,可与二姐拉近距离,甚至能坦诚倾诉他对肖钰之情。 但现实无情,击碎幻想。 二姐回医院后,即与肖钰低语,备好救护车,毫不犹豫带男人离去。 许汐白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失控,仿佛所有的理智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全然不顾周围还有其他人在场,死死地抓住肖钰的手,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声音哽咽地质问道:“先生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刚刚那些话难道都是您的真心话吗?您竟然要我娶” 可是肖钰并未回头看他一眼,只是默默地留下了个冷漠背影。 “你二姐所传达的,乃是你父亲的旨意。易中商行的王绻是王老板的外甥,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对你来说将更容易周转资金、拉拢投资” 肖钰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但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利刃,深深刺痛着许汐白的心。 “这就是你们商议之后得出的结论吗?!让我去和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子结婚!!——” 许汐白觉得自己的心如刀绞一般疼痛,几乎无法呼吸。 他颤抖着手扶住床边,身体也因为极度的悲伤而微微摇晃起来。 他用充满绝望和嘲讽的口吻,惨笑着说道:“哈哈先生这几个月以来一直都在替我物色合适的郎君真没想到啊没想到” 笑声回荡在空气中,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哀伤。 怎么会有一个人如此狠心绝情呢! 许汐白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心中充满了对肖钰的愤恨与失望。 他原本以为肖钰是最了解他、最支持他的人,却万万没料到最终竟会遭到这般侮辱。 与他共享巫山云雨,厮磨时像是此生非彼此不可。 可到头来,还在考虑留下来的那几家店能有更好的前景,自己做不来政治联姻的差事,便要他来做。 “你还是人吗,肖钰!”许汐白满脸怒容,双手紧握铁栏,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怒目圆睁,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这无耻之徒!流氓恶棍!” 面对许汐白的怒斥,肖钰却异常镇静。 他定了定神,用冷漠至极的眼神直视对方,不紧不慢地说:“你二姐本想给你找个好姑娘,让你成家立业,可我觉得这不合适。像你这样放荡不羁、污秽不堪的人,根本不配娶女子进门,倒是应该找个男人……” 肖钰话未说完,许汐白气得浑身发抖,奋力挣脱束缚,想要冲上去与之拼命。 一旁的邵管家和万晴眼疾手快,一人抓住他的一条胳膊,将其死死拦住。 “肖钰!!……肖钰……你去死吧!!啊啊啊……” 许汐白无法抑制内心的愤怒与屈辱,只能通过一声声怒吼来发泄。 此刻他如坠地狱,而肖钰就是将他推入深渊的恶魔。 少年的心中充满无尽的痛苦哀伤,这些恶毒的话语如刀子般,无情地刺向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男人动作沉稳,卸下身上那件象征着洋人政府权威的特制军装,然后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一脸冷漠地回头看向许汐白。 “随你便吧。像你这样愚不可及的人,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第二次。” 许汐白紧紧捏住自己的鼻梁,竭力抑制住鼻腔内汹涌的酸楚。 但那种窒息感如潮水般不断袭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微微仰头,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嘴唇颤抖着问道:“……你其实早就知道今日我会来找你,对吧?” “我从未想过你是否会来。既然你主动找上门来求我,那就只能说明这一切都是你自愿的,只是一种纯粹的欲望释放罢了。” “可你曾经对我说过的那些话,难道全都是假话吗?”许汐白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和不甘。 肖钰发出一声鄙夷的冷笑:“哼,我从未被人骗过,所以对你这种行为,实在难以容忍。我之前已警告过你,我所想要看到的,无非就是你跪地求饶的凄惨模样。” “在府邸之外,我已经卑躬屈膝地恳求过你了,甚至……难道这样还不够吗?”许汐白的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哀伤。 “远远不够,若当时轻易将你驱赶,便无机会目睹你为我寻死觅活的丑态,呵呵。” 那时许茹眼中的弟弟,眼神空洞,仿若被邪恶妖物附身。 她欲将许汐白拉至他处,却遭甩开。 “为何要将家产赠送与我?” “我所赠乃许氏糖盐铺老板之子,非你。” “好……肖钰,你竟从未爱过我?” 男人那如深潭般的眼眸,忽地转向,映出许汐白那惨不忍睹的面容。 “从未。” …… 和平女神像,将东方神韵与西方写实风格相融。 许茹仰头凝视那面散发着女性光辉的慈祥面容,突然说道:“这雕像,总让我想起母亲。” 她默默牵起许汐白的手,掰开那蜷缩着、深深嵌入肉里的手指,轻声说:“汐白,姐姐会一直陪着你。” 许茹无法向弟弟讲述这些年的所见所闻,不仅是她改变了往日执拗冷漠的性格,就连大姐许念慈也仿若脱胎换骨。 她并非执意逼迫弟弟成婚,只是肖钰销声匿迹,必须有人定性、定罪并给出解释。 敷衍之词,钱统领肯定要比他们这些长期奋战一线的木讷士兵更为娴熟。 她要做的,是为弟弟找到与叛军毫无瓜葛的证据。 比如,她回来前就给自己安了一个部队医院护士长的身份,并打算向军区汇报说——许汐白被肖钰威胁困在医院,肖钰又劫持军用车潜逃无踪。 她十几岁便离家,容貌早已改变,无人能识。 若许汐白此时对外宣布婚约之事,即便封鹤本领高强,也不敢轻易招惹沪城唯一能贷到巨额资金的易中商行老板。 “阿姐……我又让你丢脸了。” 许茹把手放在他头上,轻抚着说:“离家这么久,许家全靠你一人支撑着,是姐姐对不起你。” 许汐白茫然若失,站在那眼神呆滞,低头道:“父亲指婚,我不敢违抗。只是那王绻……我从未见过,也没有真情实意,我不想在婚姻中成为一个躯壳。” “王老板有自己的考量,他钦佩你的经商能力,在国外也有根基,你和他结婚算是双赢。” 许汐白的眸子暗了下来,掩盖住了内心的愁苦,点了点头。 “……你和他的婚约只是走个形式,婚契也是假的。姐姐不想逼你,如果实在不愿意,就再等等。” 许汐白抿着嘴唇说:“不等了。” 有了王绻的帮助,他和二姐也能有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各自的领域,为民兵组织获取更多沪城军营的情报。 许茹偷偷看了他一眼:“真的?” “当然是真的。” 封鹤带着大批人马,将部队医院团团围住,巡查兵们整齐列队,枪口齐刷刷地指向站在门外的西装男人。 许汐白推开房门,随邵管家迎上去。 “王公子。” 王绻立即展颜:“汐白,你看这些人,气势汹汹,似要拿我问罪。” 封鹤怒喝:“汐白!肖钰在何处?交出他,政府即刻收兵!” 许汐白微微一笑,眼珠转动:“我怎会知晓,你们都找不到,自然是逃了。——” 他挽住王绻,对门口众人道:“我先生来接我回府,诸位能否让让?” 第51章 礼同掌判,合王许二姓以嘉姻…… 男子之间成婚,并不像传统男女婚礼那般,需行揭开新娘盖头或唱响婚曲等繁杂礼仪。 “十二件礼”与丰厚聘礼送达后,只需择一良辰吉日,便可举行盛大庄重的拜堂成亲之礼。 那由漫天红绸铺就的天地,宛如炽热火海,无尽喜庆与热烈扑面而来。 当许汐白步入这片红色海洋时,他突感双腿如钉,僵硬难移,一步亦难行。 他身着精致西式西服,与身旁着同色系礼服的王绻相得益彰。 许公子姿容俊美飘逸,引得在场宾客阵阵惊叹。 本欲前来参加婚宴的杜鹃小姐,只能隔拥挤人潮遥望他,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终不得机会与他一言。 依照简化流程,婚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须臾之间,便到了互换戒指的关键环节。 代父参加婚礼的许茹端坐于长辈席上,眼神无意间掠过弟弟,却惊愕地发现他的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礼同掌判,合王许二姓以嘉姻……” 司仪以激昂高亢的声音诵读贺词,激情洋溢,瞬间将喜宴上的热闹气氛推至高潮。 众人目光皆聚焦于许汐白身上,期待着他将象征着爱情与承诺的婚戒戴在王公子的指间。 杜鹃稍稍向前移动了些许,心中暗自慨叹: 不过半月未见,许公子竟然变得如此憔瘦,好似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 “汐白,速戴戒指……”二姐轻声催促,言语间略有焦灼。 她手扶椅背,目光落于弟弟那张俊朗却略显憔容的面庞,心头不禁泛起忧意。 许茹微轻抬下巴,用眼神向王绻示意,希望他主动些,赶紧携弟弟完成婚礼仪式。 毕竟,台下坐着众多商界权贵,此场盛大婚礼不只是展示家族实力与人脉之机,也是打破许汐白与那“逆党”肖钰有瓜葛的最好证明。 众人皆期待目睹这场完美联姻,任何拖延或失误,都恐引发无谓猜测与议论。 虽然众人急切等待,许汐白却如失魂般,呆立原地纹丝不动。 他的眼神迷茫而空洞,像是全然沉溺于自身思绪。 王绻深知许汐白所历经种种,包括他与肖少爷间那难以释怀的旧情。 见许汐白痛苦模样,王绻实不忍逼迫,只望他稍作情绪缓和。 他信许汐白之教养与品德,应该不会存心失礼于人前。 时间流逝,现场气氛愈显尴尬。 宾客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对这突发状况困惑不解。 而身为主角之一的许汐白,依旧毫无反应。 此时,邵管家突然从后方快步赶来,靠近许茹身边附身低语。 许汐白抬头,似乎先前佯装聋哑时略通的读唇语技能,此刻排上了用场。 邵管家神色异常紧张,这种情绪也迅速在许茹的脸上显现。 他似乎读出了“埋伏”二字,许茹问邵伯“他呢”,老人颤抖着蜷缩起脖子,将头别到一边。 “二姐……” 许茹强颜欢笑:“汐白,我们先完成婚礼,来,阿绻,汐白,彼此交换结婚戒指。” 宾客众多,许汐白无法当场失态质问,是否与肖钰有关。 婚礼前夕,他曾无数次思索,定要留下一张笑容灿烂的黑白合影。 最好托人寄给父亲,好使父亲知晓他已觅得眷侣与商业伙伴。 然在喜宴前夕,许汐沐浴净身时,在镜中又看见一直佩戴于颈间的翡翠吊坠。 恨意汹涌,几近麻木,他甚至想要赌咒发誓。 肖钰离去后,他几乎夜夜难眠。 或是梦到自杀那晚漆黑的柴房,或是梦到肖钰倒伏在他背上,血水沿腰腹流淌的触感。 时至今日,恨意依旧,他仍未学会如何不在乎。 王绻迅速将戒指戴在许汐白手上,同时伸出已戴好戒指的右手。 他牵着许汐白面向众人说道:“各位亲朋好友,我与先生不喜欢过于繁琐的场合,因此婚礼流程从简,仪式已结束,各位可以先用餐,待我二人换好便服,再向诸位逐一谢礼。” 许茹一眼便洞悉了弟弟的心思,其目的不言而喻,是想从她这里打探那个人的消息。 但这无疑是饮鸩止渴。 “别看,我不会告诉你的。”许茹将弟弟支开,与邵管家进了偏房详细商议。 在外人看来,许汐白和王绻年龄相仿,若按月算,王绻甚至比许汐白还稍小一些。 如此年轻,他们却已在事业上取得如此辉煌成就,假以时日,恐怕沪城的商业命脉将大部分掌控在王、许两大家族手中。 回想半年前,陆家才是沪城当之无愧的顶级豪门。 可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自从肖容钧离开后,再也没人给肖家出谋划策、耍阴谋诡计。 再加上肖老爷子不幸遭遇意外身亡,元太太瞬间在肖家失势,毫无根基可言。 无奈之下,她也只好灰头土脸地返回娘家,向兄长求助。 陆啸眼看着许汐白的生意日益兴隆,心中妒火中烧,面红耳赤。 此时沪城政局飘摇,他着实不敢在此时因这事惹怒钱统领。 他已多次与女儿商议此事,均感近期钱统领对陆家的态度急转直下,似对陆家不屑一顾。 受许氏冲击,同在洋人街的店铺资金告急,陆啸也难以从商行借到维持运营的足够资金。 更糟的是,参加商会活动时,他也难免与许汐白、封鹤这两个年轻人碰面,这让他倍感尴尬与无奈。 最终,陆啸难以抑制内心的愤懑,将所有怨气都撒在女婿封鹤身上。 陆啸发难之前,下达命令,命手下之人将蛇舍之门大开。 门开,腥味刺鼻。 紧接着,十几条身躯庞大、色彩斑斓的毒蛇从黑暗中爬出,张牙舞爪,令人毛骨悚然。 此些毒蛇,乃陆啸精心喂养多年之物,条条剧毒,身手敏捷。 只见他手持拐杖,挑起最凶猛之蛇,毫不犹豫,朝封鹤扔去。 封鹤大惊,侧身躲闪,仍被擦身而过,瞬间全身酥麻。 “父亲……请息怒……”封鹤战战兢兢道。 但陆啸怒火中烧,难以平息。 他瞪大双眼,怒斥道:"我如何息怒?你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能够抓住肖钰的把柄,可如今呢?我把人交给你处置,结果你却搞砸了一切,还让那臭小子逃走了!" 面对着陆啸的斥责,封鹤虽然心有不甘,但也不敢当面顶撞。 他暗自想,肯定是肖钰事先与叛军党羽取得了联系,所以才会有人在暗中相助,使得计划功亏一篑。 想到此处,封鹤忍不住低声嘟囔道:"沪城一定有肖钰的党伙,定然如此否则凭他一己之力,怎能逃脱得掉?" “我不管谁帮他,封鹤,我可是一直将你当作我的儿子在培养。现在洋人对钱统领起疑心,他那边暂时帮不了我,你就这么任由他许汐白和王绻在洋人街愈发猖狂?!” 封鹤微微垂眸,眼神闪烁不定,压低声音说道:“别人家结成夫妻,王绻必定会全力帮助许汐白” 陆啸顿时怒火中烧,怒声呵斥道:“许汐白和王绻究竟是如何相识的?!为何你连一点风声都打听不到,他们就这样仓促地举行婚礼!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陆绮珊正身处蛇舍之中,神色异常紧张,她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才能从愤怒中平复下来。 “爸爸,您仔细想想,这其中是否存在一些古怪之处呢?” “有何古怪?政治联姻本就是常事,不然当初我为何会让你嫁与肖钰!——” 自打入赘陆家以来,封鹤已多次遭受着陆啸方方面面的羞辱。 言语之间,总是离不开一件事——他远不及肖钰。 哪怕肖钰如今已被证实背叛,成为众矢之的。 陆啸却依然对其心存偏见,甚至还不断提及那些令他不愿回首的陈年旧事。 “父亲,我与许汐白自幼相识,迄今已共度近十载,对他可谓了如指掌。” 封鹤继续说道:“王绻绝无迷住他的能耐,且数月前许汐白尚被困于农场为学徒,何来闲暇结识王老板之侄?” 陆啸手撑拐杖,直立身躯,双目凝视着封鹤问道:“如此说来,你认为王绻与许汐白的婚约系伪造?此事是否与肖钰成功逃离沪城有关?” 封鹤思绪渐明,言语亦更流畅:“父亲所言甚是!正因如此,我们更应彻查王绻。王家忽而介入此事,我们不妨先拿他开刀,亦让他尝尝苦头。” 陆啸适时提醒道:“莫忘还有一人——韶光堂的杜鹃,想必她对此事也知之甚详。” 人若走投无路,往往会孤注一掷,无所不为。 封鹤此时便是如此心境。 他得到陆啸首肯之后,毫不迟疑地带领着一队人马风风火火赶往韶光堂地下室。 那里正有一个身影在忙碌着——那便是乔装打扮、即将登台表演的杜鹃! 她丝毫未曾察觉危险已经临近……封鹤等人如饿虎扑食般迅速出击,眨眼间便将其制服并掳走,直接押送至陆家府邸。 接下来轮到对王绻展开追踪调查,但令封鹤始料未及的是,这位王公子竟然完全没有按照常理出牌: 王绻并未把许汐白带回王家居住,反倒是任由他继续留宿于肖府之内! 如此行径实在匪夷所思! 试想一下,世间又有哪个男人会心甘情愿让自己心爱之人依旧寄居他人屋檐之下呢? 且不论肖钰是生是死,单就王绻做法来看,简直无异于自戴绿帽! 第52章 肖钰死讯 “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 “……俺这里吉凶未可知,她、她那里生死应难料,呀!” 《宝剑记》终场,钱统领心绪难平,忐忑不安。 他素闻陆家近来异动不断,竟敢绑架名角杜鹃,遂率军队前来营救。 行至现场,他惊讶见到杜鹃已被一女子松绑,其旁坐一熟悉面孔,是与他半生相争的冯将军至交好友,许禄独子许汐白。 此刻的许汐白身披厚衣,颤抖不止,周身湿漉,仿若刚自水中捞起。 钱统领吓退陆啸及其凶神恶煞的打手后,走向少年,沉声道:“许汐白,可是你将杜鹃自河中救起?” 他实难置信,皆知许汐白畏水至极,是出了名的“旱鸭子”。 无论肖钰所闻,还是他人佐证,都表明许家公子不通水性。 杜鹃被绑去陆府的途中,她借如厕为由逃了一次。 数个身强体壮、满脸凶相的大汉穷追上,用麻绳牢牢缚住她,如扔麻袋一般粗鲁地推入戏场附近的河中。 他们凶神恶煞地威胁道,若是杜鹃不愿道出真相,便会即刻砍断那唯一维系她生命的绳索,让她生生溺毙于水中。 许汐白胃中一阵翻搅,忍不住狂呕出大量水沫。 他艰难抬头,眼神疲惫无力地看了一眼男人,声音细微地说道:“……钱统领,请您移步说话。” 钱统领听到许汐白的请求,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许茹以及随后赶来的王绻,心中有些迟疑不决。 他自语道:“我……与你这小鬼有何好说?” 事实上,钱统领曾与肖钰有约,绝不可轻易将营中机密告知许汐白。 且适才他亲眼目睹这小子的异常之举——明明极度畏水,却毅然跳入水中营救一名戏子。 所幸,几经波折,人终究是救上来了。 可若当时稍有差池,许汐白或会因腿部抽筋而溺亡。 一想到那惨状,钱统领便不寒而栗。 杜鹃的喉咙因长时间浸水而变得嘶哑。 在许茹的搀扶下,她勉强站起,然后蹒跚着走向许汐白,泪水如决堤般沿脸颊滑落。 “许公子……您救了小女子一命!”杜鹃泣不成声。 她冷得无法站直身体,鼻腔中灌满了水,脸颊涨得通红。 但她无暇顾及自身状况,只是看着许汐白消瘦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楚。 婚礼那天,她本想找许公子谈一谈,为他排解心中的烦恼。 曾经肖钰拿她当挡箭牌,导致许公子误会了他们的关系,在许汐白受伤严重时,她就想坦白。 但因戏班时刻需要她照看,稍有懈怠,便错过了最佳的解释时机。 后来,肖钰良心发现,坦诚了一段时间,她以为二人能够坦诚相待,修成正果,便更没有去说。 她懊悔不已,流着泪推开拉着她的许茹:“阿茹,你……你不要拦我!你得告诉他啊!肖爷不是他想的那样,他是有苦衷的……” “图青,我弟弟……已经结婚了。”许茹叫着她的真名,这是从未被他人知晓的名字。 许茹伏在她耳边,仿佛在哀求:“不能说,肖钰他……出事了。” 杜鹃顿时哑然无声,呆立在原地。 许汐白满脸疑惑地看着二姐和杜鹃,二人紧紧相拥,似是相识已久。 他刚欲开口介绍,便察觉到这两人之间有种别样的默契。 “杜鹃小姐,您是否有话要对我讲?”许汐白不禁问道。 杜鹃欲言又止,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而一旁的二姐却强行将她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钱统领掌握前线情报,必然知道肖钰在加入民兵后所率领的部队,的确在北岭根据地遭遇了空袭。 而肖钰本人在军队中主要研究的是火箭炮,这种兵种在民兵组织中无比珍贵。 要知道,在当前相对落后的环境下,要想运用好火箭炮并取得以少胜多的战果,不仅需要有深厚的理论基础,更需要通过大量的实战经验来积累。 唯有如此,才能发挥出火箭炮的强大威力,创造出惊人的战绩。 那批火箭炮车是最新研发出来的型号,它们崭新耀眼,但尚未经过充分的磨合和测试。 命运竟是如此残酷——一场猝不及防的空袭骤然降临! 这场猛烈的轰炸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如无尽的梦魇般笼罩着整个地区。 在这漫长而恐怖的时间里,民兵队伍损失惨重,伤亡无数。 每一次爆炸都带来了无尽的痛苦与哀伤,鲜血染红土地,生命转瞬即逝。 钱统领彻夜难眠,心中满是焦虑和担忧。 他久经沙场,深知此次战斗的意义,也明白这些年轻战士面临的危险。 当第二天清晨,那份阵亡名单送到他手中时,一股难以承受的沉重压力涌上心头。 他颤抖着翻开名单,目光缓缓扫过一个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而当他看到名单的第一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住了——那里赫然写着肖钰的名字! 这一消息对钱统领而言,无疑是一记沉重的打击,他最恐惧、最不敢想象的事还是发生了! 肖钰不仅是一名优秀战士,更是他甘愿放弃洋人政府,为求沪城解放的最大希望。 如今,这份希望破灭了。 钱统领向来对所谓的“妇人之仁”不屑一顾,他坚信若要成就一番大事,绝不能被琐碎细节所牵绊。 当他得知陆啸背着自己对冯家与许家下狠手后,心中虽愤怒异常,但终是不再追究。 许茹作为许汐白的亲姐,关心弟弟无可厚非。 但任何事情都需分清场合和时机,至少要确保民兵队伍在失去优秀将领后,仍有足够的时间和力量来重振旗鼓。 “许汐白,我必须如实告知,肖钰并非沪城的叛乱分子,而是受我之命前往北岭地区担任火箭炮兵团团长的……” “钱统领……”听到此处,许茹心头一震,她明白钱统领此时特意说明此事,定然意味着生了重大变故。 “肖钰在北岭地区遭遇空袭,已经英勇牺牲了。”钱统领的声音低沉而悲痛。 许汐白只觉脑中轰然作响,似有无数道闪电划过,须臾间一片空白。 随之,一股寒意自脊梁骨升起,他的额头、手心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 恰在钱统领欲开口时,许汐白突然毫无征兆地俯身,疯狂呕吐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少年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紧紧抱住自己的头颅,将脸深埋进双膝之间,不住地用力摇晃着脑袋。 “汐白,我们先冷静一下……”一旁的人试图劝慰。 少年却恍若未闻,兀自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之中。 他那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已满是血丝。 “……你们没见到他的尸体……是在捉弄我,和我开玩笑?不好笑啊……”许汐白抬头,满脸泪痕,带着哭腔质问周围的人。 钱统领缓缓摘下头上的帽子,脸色凝重地说道:“汐白,此前对于陆啸的所作所为,我选择了视而不见,的确给你们许家带来了诸多困扰。我与冯将军虽争斗多年,但向来都是光明正大地凭实力较量。但我的确受到了‘缓和之策’的影响,致使沪城的局势愈发复杂昏暗。” “为何要跟我说这些……你们不一直如此吗?只会不断地欺骗我!”许汐白悲愤地质问。 许汐白使尽全力,将欲拥抱他的许茹推开,就连王绻稍一靠近,也遭他狠厉瞪眼:“不……别劝我,别碰我……” 肖钰,已死。 许汐白试图从每个人的脸上找到蛛丝马迹,证明这是个假消息,证明那人在数次重伤脱险后,此次也能平安无事。 他曾在肖钰离开时赌咒,咒他去死! 这是他亲口所言。 他完全将自己视为又一次被抛弃的“怨妇”。 他对肖钰说过的话,心存怨念。 而终究是生死有别,甚至连多骂几句的资格都已丧失。 “呜呜……唔……” 心如刀绞,不过如此。 人本来就脆弱无比,破碎的身躯难以重新拼凑,更无法像软体动物那般,潜入地下,重获新生。 钱统领强抑悲痛,沉声道:“许汐白,你父亲在西岭甘城坚守,他与你大姐一同帮助当地奴隶重获自由,加入民兵队,你现在……绝不能倒下。” 许汐白五指紧抠地面,胸膛剧烈起伏。 “姗雀歌舞厅是冯将军在世时,创立的最为成功的地下组织,直至今日,我回想起当时的对抗情景,仍深感钦佩。” 钱统领将手搭在少年肩头,语重心长地说:“越是热闹繁华,便越不易被察觉,此乃真理。你有智慧,又有如此志同道合的伙伴,定能重现姗雀的辉煌!我需要你——” 许汐白眼神空洞,泪水似已流尽。 他强忍着耳鸣,艰难说道:“……钱统领,我已经……” 已无力去完成任何事了。 他怎会没有想到,调查许久的姗雀歌舞厅,这个如迷雾般神秘的组织,竟是冯将军旗下最可靠的情报部门,也是肖钰生母为之奉献一生的地方。 如此敬爱母亲的儿子,怎会选择背离她的道路。 肖钰临行之言,意在先行离开沪城,前往所需之地。 所谓情爱,纯属胡言! 竟被其三言两语激怒,实在愚不可及…… 已数不清有多少次,对肖钰心生疑虑。 每一次怀疑的结果,都如现在这般。 无力瘫倒在地,如咬碎牙关般,痛苦地接受那人已逝的噩耗。 第53章“鹌先生”总让他想起那人…… 沪城二十四年。 烽火连天,硝烟四起,城中之战正式拉开帷幕。 前线始终未能找到肖钰那代表着身份的军字编号。 无数尸骨混杂堆积在破旧的皮卡车内,面目全非,难以辨认。 他们皆被烧成一片碳化焦黑,仿佛无言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无情。 莲妈悲痛欲绝,带着两个儿子来到灵堂,为肖钰举行祭奠仪式。 宇铄和宇铢无法接受敬重的三哥已经离去的事实,双腿跪地,默默地在焚香垫前行礼,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脸庞。 “孙太太的灵牌刚刚重新修缮过,但如果她能感知到三哥的逝去,必然会悲痛欲绝,伤心断肠”宇铄声音沙哑,满心不舍。 他实在不忍将肖钰的牌位放在孙芷瑶身旁,于是紧紧抱住怀中的灵位,不肯松手。 这一幕令站在一旁的肖茹虹心痛如绞,泪流满面。 “宇铄啊你三哥为了打赢城中战役、实现全面解放而牺牲。他抗击敌人的飞行兵,成功守住了根据地,值得我们为之自豪。”肖茹虹强忍着悲痛安慰道。 在那小小的襁褓内,静卧着一个仅三月大的可爱女婴。 她的肌肤娇嫩胜似羊脂白玉,惹人怜爱。 此外,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精致的银镯,镯内精心雕琢着肖钰为她起的小名——安安。 肖茹虹又在其中添了一个“晚”字,于是这个女娃娃便有了一个美丽而独特的名字:谢晚安。 与此同时,各处的奴隶关押所均遭民兵猛袭,有一大批难民流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洋人政府陷入混乱。 他们本以为余孽已被消灭殆尽,岂料这些余党如此顽强,数量众多。 这些不死心的余孽显然更加机智狡黠。 这群人从外围展开行动,如繁星般散布开来,巧妙运用小规模团战策略,一步步向沪城军区逼近。 这种有组织、有计划的进攻,让他们防不胜防。 起初,沪城民众遭空袭时,内心充满恐惧,惊慌失措,四处逃窜,试图寻找安全之所。 可如今,他们深知,无论逃往何处,结局都一样。 在这场残酷的战争面前,人们逐渐觉醒,意识到只有勇敢地站出来,与敌人坚决斗争,才能守护自己的家园和亲人。 “宇铄哥,宇铢哥。” 此时,迟来的妹妹肖梁欢推门而入,轻声呼唤。 “小欢,外面如此混乱,听三伯说你又乱跑,要时刻小心流弹和洋人军队啊!” 肖梁欢似乎有要事分享,神色焦急:“莲妈,您实话告诉我,孙夫人曾经工作过的歌舞厅,是否就是那个冯系部队的地下情报站?” 闻罢,王秀莲迅速关上房门,将梁欢拉至屋内。 “小欢,女孩子家不要胡乱打听这些事情……” “莲妈!三哥离开沪城那天,我就撞见他和许家公子一起去了旅店,那是个情人幽会的地方,我早知道他们关系……不一般!” 王秀莲惊愕不已,心中暗自思忖着阿钰的想法,但实在想不通为何会如此巧合地被这个小姑娘撞破。 "你哎,你三哥已经过世了,此时此刻再去谈论这些又有何意义呢" 肖梁欢挺直身子,紧紧握住王秀莲的手,神色凝重地说道:"许氏的店铺如雨后春笋般不断增多,如今战事吃紧,其他店家纷纷开始瓜分钱财,并驱赶府上门店的佣人们。唯有许公子他向众人承诺绝不会解雇任何人,甚至提供全面的住宿和饮食待遇。" 女孩的情绪愈发激动起来,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因此,我大胆猜测,前阵子那几位在追捕行动中的民兵,必定是在路过许公子的店面时被藏匿起来的不知我说得是否正确呢?" 洋人街道路交错纵横,四处皆有巡逻军队严密监视。 那些士兵选择逃到这里,如果想要悄然脱身而不引起注意,势必需要大量人手制造混乱来分散注意力。 细细想来,恐怕也只有许家的店铺才有这样的能力办到啊! 而那许公子非但未曾激怒那些洋人,反倒时常给负责管辖此区域的官员送上一份份厚礼。 因其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为人处世又极为圆滑,即便偶尔遭遇官府盘查,也绝不会受其牵连。 “莲妈!我与爹爹已商议过,我我想帮助许公子!” 王秀莲嘴唇微颤,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儿子,而后将目光缓缓移回梁欢身上,沉默少时,终开口道: “小欢啊,你猜对了。阿钰与许公子实乃一对令人惋惜的佳侣,二人志趣相投、心心相印,只可惜生不逢时终未能成眷属。” 亲耳得莲妈肯定答复后,梁欢内心深受冲击。 她不禁湿了眼眶,悲伤地皱起眉头,喃喃自语道:“三哥原三哥亦是重情重义之人,非表面那般冷酷无情如冰冷雕塑。” “你说要帮他,你能如何?莫要再生事端。” 梁欢笃定道:“许家近日正招舞女,需名门出身,且要具备与洋人交流之能,兼会简单舞步,莲妈,我甚合适!” “你……你合不合适,和要不要去,是两码事!” 王秀莲焦急道:“你弟弟阿央病逝后,你爹爹就剩下你一个女儿,你叫他如何放心让你去做地下情报?……” “莲妈……”梁欢跪在垫上,眼泪流淌着,脸上却挂着笑意。 “人生短暂。我在学校里听过一句话,*In peace the sons bury their fathers, but in war the fathers bury their sons……我不是阿央,不是儿子,但我最适合做这件事。” “我只希望,遗憾不再有,这并不是必须要我亲眼看到,而是活下来的人、胜利之后相拥而泣的人们,能看到就够了。” * 许汐白在书房里阅读信件,快到饭点,杜鹃小姐轻快的敲门声准时响起。 “许公子,开门,用膳。” 她的口吻越来越像邵伯,用着“开门放狗”的气势,让他不得不抬头回复道:“嗯,进来吧。” 在女人的威逼利诱下,许汐白即便毫无食欲,也必须按时完成一日三餐,吃不下也得看着他一口口吃完。 就算再难受,粮食不能浪费。 许汐白将信纸放在一边,乖乖捧起碗扒了几口热菜。 杜鹃小姐笑盈盈地问:“许公子今日很乖巧,你看,按时用膳是不是气色好多了?” 哪是他乖巧,而是他软硬兼施都不行,杜鹃小姐除了上台演出,剩下的时间全用来留在府里照看许汐白。 这下他身边一下子多出来三个“侍卫”——杜鹃、二姐和王绻。 “你在回什么?”杜鹃安静坐在他对面,余光扫过桌上的信。 许汐白嘴里塞着东西,含糊道:“北岭地区的联络人,我和二姐探到的情报都通过密信告诉这位鹌先生……” “你那里可应付的过来?我那班子里有几个学徒有意愿加入,就是不知,她们舞艺如何。” 许汐白摇头:“不用了,你们唱昆曲的神态宛如天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容易暴露。我找到一个合适的领班,就是……她身份令我担忧。” 杜鹃托腮问:“那你怎么后来又同意了?” “……她是肖钰的妹妹肖梁欢。” 许汐白说完后,杜鹃立刻理解为何犹豫。 “我心底畏惧让她参与这么危险的工作,劝过她几次,但她执意要留在我这,以祖宗发誓,她的人身安全与咱们无关……” 杜鹃应道:“是个好姑娘。与肖少爷关系稍好的几个兄弟姊妹,都是有骨气之人。” “我答应下来后,就立刻回信将确定的人选告诉了鹌先生,结果……你可能猜到他回了什么?”许汐白不用看信,也能将那位奇怪的联络人回复的内容全数记起。 少年话还没说,竟先忍不住笑出声。 “怎么了?这位鹌先生到底怎么回的?” 许汐白嘴角上扬:“他啊,跟我引经据典,从战术、从人情、从各种角度给我分析女性在人生阶段遭受过的各种迫害……字里行间透露着他不希望非要重建女子地下组织,来完成这项任务。” 杜鹃一愣:“联络人吗?那他还挺善良。” “但战事当下,还分什么男女,我肯定要与他争论一番,毕竟女性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和敏锐的判断,很适合情报工作。” 许汐白放下碗筷,特意拿起他奋笔疾书后,得到的来自鹌先生的第二次回复。 一张标准大小的信纸,平着展开,就露出简短的几行字。 还是用特殊材料写上,用烛火烘烤后才能显现。 杜鹃探头望了眼,随着,嘴里念起:“亚当自持主见,不准二字说亦白说。请便。注意安全。” “怪怪的……” 杜鹃与许汐白对视,听到少年笑了笑:“如是,感觉鹌先生有点生气,请便说得真情实意且顺嘴,后来又觉得太过强硬,补上句注意安全,两者用墨深浅不一。” 女人又问:“亚当?你们联络时,你用的这个代号?” 许汐白:“对啊,这般不容易被察觉嘛~” 杜鹃震惊,谁家好人用狗名当代号啊!! 第54章 肖钰的旧物 其实,“鹌先生”这人挺有意思。 二姐告诉许汐白,这位联络人的代号是刚确定下来的,本来组织确定的是“鹌鸟”,不过本人偏要在后头加上个先生。 又是一个没有与父亲共同度过的除夕,府里也不便声张,就准备了一张圆桌的菜,简单了当吃吃。 王绻特邀他到王家吃年夜饭,许汐白婉拒道:“王公子我就不必了,还得在家里陪阿姐呢。” 既有许茹在场,杜鹃小姐收店后也磨磨蹭蹭地来到肖府,许汐白靠在门框上懵怔问:“杜鹃小姐,你和我二姐……到底是……” 从青春期起,许汐白就觉着二姐五官英气,虽然混杂了洋人血统,但还是继承了更多的传统国人长相。 这么一看,二姐倒真不像会喜欢男人的。 虽然约莫猜出来大半,那不还得亲口问一句,静等两位姐姐承认。 “阿茹之前带你来戏场听过戏,不过那时候许公子看上去高不可攀,也似乎对昆曲不感兴趣。”杜鹃小姐挑了许茹身边的位子坐下,手自然搭放在对方手背上。 “在带你来之前,阿茹就是我的铁粉,场场都看,还在我回台下的时候送了一捧花。” 现在韶光堂的画风多变,不仅是昆曲,而且内容也涵盖了方方面面,自然是赢得满堂彩。 又恰逢民兵队伍不断壮大,在各地解放奴隶的事一传出,沪城百姓宛如士气被极大鼓舞,争相往这戏场里听戏。 许汐白瞧见二姐自然搂上杜鹃小姐的腰,拎起个鸭腿将脆骨那端塞进嘴里,闷声咀嚼着。 吞咽下然后开口:“你们是恋人关系么?” 杜鹃小姐转而看向许茹,眉弓灵动地扬了下:“阿茹,现在可以向你弟弟坦白了吧。” 不仅是许茹对自己的弟弟颇有改观,就连杜鹃小姐也觉得许公子与传闻中的凉薄少爷的形象有所出入。 现在的许汐白心肠热,愿意多替他人考虑一些,也敢管事,越来越撑得起许家掌家一职。 换做之前弟弟的性格,许茹是半分私事都不想与之交流。 不止是小妹许诺因为许汐白落下残疾的缘故,还有弟弟的共情能力,真的很像从躯体里被剥夺干净。 娇生惯养不说,还对待下人苛责,让他给父亲送饭不愿,见着姐姐也从来不喜露笑。 骨子里的凉,是旁人捂不热的。 虽说她与大姐丧母之痛过深,导致无法与这个弟弟亲近,但她们想着同为一家人,即使有些时候不多做解释、过分亲昵,也能够理解彼此。 可许汐白竟然背着父亲与害死母亲的洋人老板合作,又极力想要替家里拉拢来资金,跑去约见肖容钧。 她不会对弟弟生恨,只是三观不同,没办法硬融合。 “汐白……我真的特别高兴,就好像换了一个弟弟,你现在太懂事,又如此坚强、勇敢……” 许汐白摇头道:“二姐,你看错了。我还是时常会摇摆不定,没有大商人的决断与气魄,和肖……不,和旁人比,差得远了。” 又顺嘴提起肖钰,许汐白心间涌出淡淡的酸涩,他想要靠喝酒来转换下注意力,却发现手不自觉的抓向盘边。 他赶紧抽回手,擦净指尖的油渍,掩饰下慌乱的神色。 片刻后道:“二姐,杜鹃小姐,希望你们可以幸福。” 杜鹃小姐撩拨碎发,显得有些羞涩:“嗯……谢谢你许公子,只不过我还没和我娘说,等她身体好些,我想带阿茹去见见。” 相爱之人该走的流程,就是两情相悦自然浓,到了合适的时候再谈婚论嫁,或有无媒人,一方上门提亲,然后约着双方父母见一见。 不知何时起,这成了许汐白可望而不可及的一件事。 肖钰前来提亲时,父亲待他的态度极好,那时这两人就像是见过。 反观封家,封鹤的父母打心眼里瞧不上糖盐生意,只是儿子领好友来家中,不至于驱赶出去驳面子,才勉强招待。 也许,从一开始,许汐白与肖钰才最合适。 作为许汐白,发觉此前遗漏掉那么多细枝末节,没能察觉到男一狭窄阴暗的胸怀,更没有看到男二的温柔和痴情里的真。 活也白活。 “阿姐,我真的变了很多么?” 许茹抿唇道:“是啊,变化特别大,之前收到父亲来信,对你的夸赞不像是之前种种,而是连我都觉得好奇。” “那阿姐喜欢现在的我吗?” 积攒在心底数十年,对于姐姐的一句问,此刻终于轻松道出。 许茹眉眼弯曲弧度,摸着许汐白的手道:“特别喜欢,青青也是,被你从水里捞上来的那一刻,说差点就想以身相许了,觉得特别帅!” “噗……咳咳……” 帅不帅的他不知道,但记得喝了很多水,很臭。 原身毫无水性,他也连带着惧怕水。 可人真的被逼到救人心切的地步,许汐白曾经学过的那几节游泳课的三脚猫功夫就派上用场了。 他毕竟是成年男性,杜鹃小姐又轻,拖着那人朝着岸边游的时候,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昆曲传人绝对不可以死!不然会是沪城文化的一大损失! “那,我和先生比谁更帅气啊?” 听见先生,杜鹃小姐疑惑问:“王绻?你和他有什么可比的,你二人都不是一个类型……” “不,我说的是肖钰。” 许茹不禁蹙眉:“汐白,你是不是心里……还忘不掉肖钰呢?” 许汐白轻声叹道:“阿姐,忘不掉也不想忘。我现在的钱也足够买下栋新别墅,两栋、三栋也够了,可我还留在这,就是因为习惯了。” 他看了眼肖钰找工匠修砌成的花圃,里面的月季和夏期花已经衰败,而长寿花与蝴蝶兰还盛放着。 先生的意思是,那样就可以一年四季都能看到色彩。 那是肖钰一门心思想要哄他开心时做过的事,即便过后再想起,还是会觉得男人心底藏着的浪漫惊人。 肖府是笼,曾是他眼底的阴影,闭眼皆是逃不出去的高墙。 现在随着男人离开,锁链自然消失。 可他为何还觉得,逃不出去,就像是要被永远留在此地。 杜鹃小姐忽而说道:“许公子,既然肖少爷人已故,我这时候告诉你一些事也不算不信守承诺……你一人在府里觉得无聊寂寞的话,不妨去肖少爷的书房里再翻翻看,他醉酒时告诉我,曾经为你写了一本诗集。” “啊……?” 许茹被逗乐:“什么啊,肖钰会写诗?你瞧那小子带兵时的样子,跟个文盲似的……” 许汐白幽幽地白了眼二姐,似乎在说人没了,但你也不能骂死人吧。 许茹起身叉腰道:“走,现在就去翻翻看,我也想见识下这位肖爷给我弟弟写的情诗。” “二姐……你又没见过,也不一定是情诗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在部队里当军医,整天和那帮死脑筋的男人打交道,他们表白从来不用嘴,磨磨唧唧、磨磨蹭蹭,最后学着人家写情诗,还写在手帕上送给心爱的姑娘。” 许汐白心头一热,他也站起来。 杜鹃小姐愤懑道:“你们……说不吃就不吃了?我乘车好不容易来府上,就这么招待的呀!” “青青,你难道不想看?” 杜鹃撇嘴:“肖少爷喝醉之后念叨了一整夜,我估计整本诗集都背完了,只是我不记得罢了……” 许汐白这时才想起,两人约莫是杜鹃小姐得到肖钰帮助后成功赎身,才敢与自己二姐互通心意。 倘若那晚遇到的不是肖钰,而是别的什么心术不正的商人老板,杜鹃小姐应该也不会再与二姐联系上了。 “晴儿!——” 刚从后厨走出来的万晴听见许汐白唤他,脚步加紧走去。 “许公子,怎么了?” “把肖少爷的书房打开,我们要进去找些东西。” 那书房自肖钰走后就一直锁着,无人进入。 许汐白也怕睹物思人,更不敢触碰男人生前常用的东西。 仿佛一睁眼,肖钰就安静坐在书桌前,被打扰到时微微蹙着的眉不动声色地传递着情绪。 “许公子……那里面的东西都被邵管家给打包…扔掉了吧。” 三人惊呼:“什么?!——” 万晴印象里和邵管家聊及过肖少爷的旧物,里面东西繁杂,担心万一哪天再有人突然来府上搜查,万一找到些通叛军的证据不好交代。 于是一咬牙,打算全部拿去烧掉。 许汐白音调抬高:“晴儿,那些东西全烧了?” “没,东西多分批烧……这几天就在后院烧的啊。”万晴鼻头皱了皱,赶紧说,“许公子!你闻到没,有烧东西的糊味!现在后院里……” 许汐白如离弦的箭,弹射起步,奔向火光跃然的后院。 杜鹃小姐戳了下许茹的肩膀:“阿茹,你弟弟的身体也比以前好了不少,还是肖少爷养得好。” 许茹抱臂站了会儿,突然又坐下,继续吃菜。 “不去了?” 许茹耸肩,一脸嫌弃地说:“我还是觉得肖钰像个文盲,有什么可看的,算了。” 她没说出口的话其实是,若是肖钰用心写给弟弟的书信,还是要留给弟弟独自阅读才好。 从火里抢下来的,才珍贵嘛。 第55章 算我与先生的姻缘 诗集中翻开的某页。 致许家小少爷: 君于我目之所见,恰似霜中一点红,粉舟游梦溪之间。 君静坐树下,待花碎,化作独属于君之雨。 我思,此世无人如我,爱君如此不肖之人。 许汐白暗自庆幸,从两个桶中翻找出那摞尚未被烧毁的东西,其中赫然有一个醒目的牛皮手记本,上面还贴着邵管家的纸条:务必销毁! 邵伯显然在是否烧掉这些东西的问题上纠结许久,最终还是选择将它们整齐地摆放起来。 他既曾是作家,对于剖解诗也略懂一些,阅读的同时也将文字翻译成能够读懂的意思: 我眼中的你,像白霜中的一抹嫣红,粉船遨游在梦溪里。 你安静坐在树下,等到花瓣碎落,成你一人的雨。 我想这世界上不会有人想我这样,爱你这样不堪的人了。 “粉船是什么?”许汐白心烦意乱,轻抚嘴唇叹息道,“先生这些文字是给我的,可他又是何时见过我呢?” 这些文字的落笔日期各不相同,最早的一段甚至可以追溯到几年前,那时许汐白还在学堂上课。 可他此前对肖钰这个人毫无印象。 男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慎重表达对自己的追求之意,被拒绝后消失了一段时间,而那段时间内诗集内容并没有更新。 肖钰的字迹一如既往洋洋洒洒,不仅语言和角度细腻,还具有个人辨识度——他总爱将一撇一捺拖长,但尾巴又能刚好打在同一条水平线上,行云流水,落笔如烟。 诗集厚厚一本,除了字句,还有细毛笔勾勒出来的人像,那笔触精致,人像生动,可以清楚地看出画像中的那人便是十五六岁时的许汐白。 也就是说,在原身陷于许家奴仆恶意中伤、与几个姊妹的关系僵化又无好友时,肖钰就悄然观察到他的生活。 许汐白想不到,肖钰如何会有如此精湛的画技。 在原本的设定里,肖钰是选拔去的军校,上过学堂,文笔倒是有机会积累。 但绘画……尤其是这种神似插画的风格,就算是在洋人管理的部队里也无人可教啊? 二姐看他读得出神,赶紧提醒下时间:“汐白我可得走了啊,医院里新增不少伤员,不知是出了何状况……” “好,二姐路上小心。” 他回转思绪,可不能陷在私人情感里无法自拔。 局势紧迫,钱统领那边屡遭跟踪,想必前往各地支援原驻军的洋人部队损伤惨重,也给钱统领增加了更多值得怀疑的地方。 二姐潜身于部队医院,能见到的都是前线回来的士兵,或是部队里的要干,怎么都能探听些消息。 杜鹃小姐所在的韶光堂与许家的店铺位置分散,刚好能用于民兵组织中的情报人员藏匿和居住,而现在,有了肖梁欢的加入,还会有一家歌舞厅现市。 沪城内部已准备就绪,现在最关键的就是顺利帮助民兵攻入沪城,这需要他们将沪城里所有可以利用的资源、洋人军队的最新情报与弱点,通过密信传递给对接人。 一日,府里的仆人来报,店里的员工有事想请教。 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总是徘徊在许家店铺外,皆头戴蓑笠、面上灰头土脸的。 店里员工摸不清来人身份,又不像执意来店门口闹事,尤其是有巡逻兵路过时,这几个人又都突然不见。 “许公子……我觉得还是得您去看看,我们不知道要赶还是要留。” “你有问过他们从何处来吗?” 店员晃动脑袋,略显疑惑道:“我接待过这么多客人,也懂得些看面相识人,看他们又无武器,又饥肠辘辘的样子,就问过了。可是他们闭口不答,依旧在那里等着。” 许汐白琢磨了一会儿,披上衣服说:“赶紧备车,估计他们是要见我。” 按理说,许茹对民兵组织的熟悉程度比弟弟要多,职位也要高,但那群人没有私下里先去联络许茹,反而是等在自己店外,很可能是遇上什么麻烦。 而且,鹌先生自十天前来信后就再无寄过。 许汐白心里也急,生怕民兵那边出现什么差错。 他们形成了一种默认的交流方式,鹌先生的密信会提到三次的收信地点,许汐白每次阅读后就及时销毁,将地点默记在心中。 所以现在只有他知道,这一次的地点就标注在许家老店。 现在这群人慎重来访,一定是与鹌先生的信有关。 晚间,许汐白乘夜色抵达老店外,一下车就看见有三人挤在店外的石阶上,拿斗笠煽风。 “三位,可是来找造人之人?” 其中一位老者起身,看四下无人,凑近许汐白耳侧压低声线道:“老夫寻狗。” 许汐白笑了笑,肯定是父亲将他的代号是狗名的实情说了出来,这三人才用此试探。 “在屋里,进来吧。” 确定身份后,许汐白一人拉开木门。 他回望了眼三人,明明身穿衣服轻薄,身子却散发热度,在这初春时节还能感觉无比燥热,一看就是从严寒地带过来的。 “你们在我店外等待几日了?” “就两三日吧。” 许汐白沏了些热茶,又从货柜里拿出几盒新品糕点,招呼道:“路上跋涉艰险,你们辛苦。” “不……不辛苦,哇……阿爷这东西忒好吃了!” 许汐白听说话人的声音略显稚嫩,感觉只有十五六岁,可看到男孩被凌烈寒风摧残得干裂粗糙的皮肤时,又觉得说是而立之年也不为过。 男孩狼吞虎咽,抓着糕点往嘴里塞,像是饿了几天。 被称做阿爷的老者和一旁的男人都哭笑地看着他,老者劝道:“安良你慢些吃,吃得急肠子会搅在一块的。” 许汐白坐在他们对面,店里只留下两盏煤油灯。 “伯伯,您是他爷爷啊?” 老者打趣道:“按辈分是,不过这小孩的亲人都死光了,我和姚半仙往沪城来的路上经过一处难民地,将他捡来的……” “您怎么称呼?” “代号独钓岛,这是半仙,我们都是受鹌先生委托来给你送信的。” 老者潦潦吃了几口,就赶忙将藏在绑腿布里的信件掏出,递给许汐白。 “这信只能您一人看,阅完即焚。” “了解。” 就着烛火,许汐白手指微颤地将信件展开,他心里默默念着民兵部队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他父亲和大姐都在各地为民兵效力,大姐更是以一己之力成为了第一任女团长,职位越高风险越大。 信中写到此次送信人有“独钓岛”、“半仙”两位成员,一人左腿微簸,另一人臂上纹了一条藤蔓,便于许汐白识别。 且给出了洋人下次轰炸的时间,需要许汐白联合伙伴掩护还在沪城内的情报人员与民兵躲避,疏散民众。 还有些细枝末节的嘱咐,许汐白看的很快,已经练就了过目不忘的本事。 可第一次有其他人在场时读信,许汐白的注意力就多在信上停留了一会儿。 忽然间,他发现这字迹似曾相识。 他猛然抬眸,抓着老者的手腕道:“伯伯,您可亲眼见过鹌先生的相貌?!” “不曾……我们的级别达不到,毕竟长官的身份不可暴露。” 许汐白:“那这可是鹌先生亲笔?包括这里面绘制的区域图?” 老者以为被质疑,回答笃定:“确是鹌先生亲笔,而且绝对没有被调换!我和半仙可以性命发誓,一直在我们手上!” 许汐白身子往后一瘫,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那字迹……可真的太像肖钰的了。 语气也像,绘工也像。 他不敢想,又忍不住想,先生会不会还活着呢。 待三人饱食后,许汐白欲领他们到准备好的房间里休息。 半仙忽然停步,朝许汐白举了个躬:“许公子,承蒙关照,我们只是来送信罢了,你其实不必管我们吃住。” “您客气,同僚之苦乃吾辈之苦,我们许家的点心还好吃吗?” 半仙神态真诚道:“着实是沪城名点,值得举国推广。” “哈哈……半仙先生,您能吃得惯就好。若是这次行动顺利,等你们回去时我一定给你们捎上一些,带回去好好享用。” 半仙搓搓手背,试探地问:“许公子,我呢原来是做算命生意的,干了许多年,家乡沦陷不得已才加入的民兵。但我手艺没忘,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替你算算卦,也算还你热情招待之恩……” 许汐白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纹花臂的算命先生。 他虽然不信谣不传谣,但人家都大老远跑来送信,又态度热情,他怎能拒绝? 老者和男孩又在一旁应和道:“对喽,半仙算命还是很准的,许公子可以让他替你算一算,求求商道也好啊!” 行、行吧。 又不收银两,也无损失。 许汐白爽快答应下来:“那到房里,让您给我算算。” 半仙提醒句:“得,不过许公子,我算姻缘是最准的,您可要……” 许汐白犹豫下问他:“什么姻缘都可算?” “都可以。” 他顿了顿,将从邵管家那里要来的肖钰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上,指了指:“那……您帮我算算,我与这人的姻缘。” 半仙边看边记:“肖钰小姐对吧,这是……” 许汐白抿唇道:“不,算我与肖钰先生的姻缘。” 第56章 这时候去北岭?疯了! 半仙微闭双眼,手指掐诀,一阵推算后,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 他心中暗想:“这两人的卦象着实怪异,似乎并非良缘,更似一段孽缘!” 尽管如此思考,半仙却并未直言。 此刻,他眉头紧皱,神色肃穆地对许汐白说道:“许公子,依我之见,你的姻缘怕是有些不妙啊。” 许汐白听了这番话,脸色却没有丝毫诧异,反而异常平静。 他轻声问道:“半仙先生,伯伯,试问下这世上会存在二人字迹笔触近乎相同的情况吗?” 半仙略感惊异:“不知许公子此言何意?字迹笔触模仿起来虽废时,但不会办不到,只是仿字之人一定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 许汐白万分犹豫,是否要将鹌先生与肖钰的诸多相似之处告之,尚且当作这两人不为一人,可鹌先生模仿一个沪城公认叛军又有什么好处? 许汐白心中更为动摇,眸光晃动。 见许公子问了半下,沉入思绪里,半仙还是将关于姻缘的事继续道出。 半仙轻轻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说道:“从你的卦象来看,你的姻缘之路似乎充满了曲折和坎坷,恐怕难以一帆风顺。然而,这一切皆是命中注定,难以改变。” 许汐白听了这番话,心头不由得泛起一丝惆怅。 连这位曾以此为生的算命先生也断言他与肖钰之间的缘分很浅,难道真的是命运弄人吗?想到此处,他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人尚存活于人世之时,他们二人整日忙着欺骗彼此、相互试探甚至互相伤害。 而在这期间,唯一能够让他们回想起些许甜蜜时光的时刻,恐怕也就只有当他选择装作聋哑之人的时候了吧。 正是因为如此,他反而越发地陷入一种癫狂状态之中,心中暗自祈祷那位与肖钰笔迹相似文字的鹌先生,并非只是巧合而已。 倘若先生仍然健在,那么我必定会有千言万语,恨不得将内心深处所有的话语都倾诉给你听。 就在这时,一旁的老者突然插嘴说道:“半仙啊,你还是再仔细瞧瞧吧,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呢。” 旁边聆听的那两个人从未想到过,原来算命看姻缘竟然真的可以算出不合适的结果。 以往那些所谓的算命先生,不都是为了取悦有钱的富家子弟和千金小姐们,从而撮合他们成为一对吗? 毕竟像许公子这样的人物,既然决定要求测一卦,自然是期望听到"合适"这两个字啊! 半仙略微迟疑了一番,又一次凝视着眼前的卦象,接着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倘若一意孤行,兴许尚存一线渺茫的希望,然而其中充斥着诸多变数,最终结局实难预料啊” 听到这话,许汐白微微垂下头,陷入短暂的深思之中。须臾过后,他的眼眸里流露出一抹坚毅之色。 紧接着,许汐白抬起头来,目光直视半仙,语气坚定地问道:“如此说来,并无必死之局。只要我积极采取行动,努力去修复和改善彼此之间的关系,是否仍能争取到几分转机呢?” “嗯,确有此可能。”半仙一边回应着,一边提起笔轻轻勾勒起卦象。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无意间扫到了许汐白手指间所佩戴的那枚结婚钻戒,刹那间,半仙脸上的神色骤变,失声喊道:“许公子!您您不是已经成婚了么?” 尽管出于对他人的尊重,半仙并未过多追问有关男子婚姻之事,但面对眼前这位已有家室的小公子,他实在无法保持淡定。 许汐白眼眸低垂,嗓音略哑:“我与王绻乃合作关系,婚姻不实,只是为了为彼此做一层伪装,好在沪城平稳度日。” 男孩在旁听个热闹,眼皮却困倦得睁不开,强撑着说:“许公子……许公子好可怜呐……不能嫁心爱之人,还要在这偷偷算姻缘……” 许汐白谢过半仙后,起身言:“三位早些休息,我就先回府,明日会安排店长与您们几位帮衬着,可以一直住下。” “许公子,我们三人太过密集,会不会给你惹来……” “不用担心,应对巡逻兵,他们个个经验丰富。在我店里藏过的民兵和情报人员绝无暴露的可能,这是我的使命。” 许汐白的意思是,他会拿自己的命护着,即使对方位低,不足以对战局起到什么关键作用,但他也不想亲眼看到任何同僚死在他面前。 * 红云歌舞厅剪彩营业之时,月份渐入三月。 许汐白将歌舞厅暂时交给王绻打理,王绻立刻警惕道:“汐白,你莫不是要暂时离开沪城?是不是杜鹃小姐受邀去北岭地区!” “王绻……你现在变得越来越疑神疑鬼,我……我哪说要跟她去了!”许汐白欲拎出房门的行李箱被王绻扣下。 与许汐白成婚这些日子,他虽然没与这人行什么夫妻之名,但许汐白沪城解放做的贡献都看在眼里。 他早就察觉许汐白的情绪,似乎在某一天发生了大逆转! 本来两眼无神,笑容从脸上消失。 可许汐白每次进书房里读联络人的信件,再次出来时,整个人宛如打了鸡血! “你藏不住情绪,我以经商多年的直觉来判断,你肯定要去北岭……这时候不能乱跑啊!太危险了!” 得嘞,那个爱操心和渲染恐惧气氛的万晴不在,这又多了个王绻。 许汐白一想到自己那个丫鬟最近惹他不开心,就不禁微撅嘴唇,心想小姑娘的心思真奇怪。 封天命根子被一脚踹伤,嘴巴也不积德想到哪说到哪,万晴之前还次次见到就与之大吵一架。 可这几天府上的仆人和他八卦起来,说万晴这丫头和封大少爷见面次数剧增,感觉不对劲,眉眼间的嗔怒变成了娇羞。 “啧……” 王绻拦门:“我绝对不能让你这般任性,还去北岭地区?许公子您想什么呢……” 硬的行不通,那试一试软的? 许汐白手一背,在院子里踱步,视线时不时看向王绻:“唉……唉呀……” 他惆怅道:“可怜我身子羸弱,与旁人斗不过,连阿绻也要这般阻挠……杜鹃小姐能受邀出席北岭地区的戏曲盛宴,顺道能为北岭地区百姓贡献艺术熏陶……多么好的活动啊!可惜……我见不到啊……” 王绻:“……。” 早就从邵管家那听来许公子耍赖皮有一套,今个才是真正领教。 “……你与杜鹃小姐一同去,没有旁人跟着了?” 许汐白回应:“戏班里一二十人呢,我还向封大哥借了几名身手颇好的保镖,就去十日,很快就回来了。” 王绻抱臂看向他:“好啊,许公子也学会先斩后奏了,早已安排妥当。” “阿绻~你帮帮我嘛~” 王绻咆哮道:“撒娇没用!我现在就告诉邵伯,让他劝……” “邵伯也去。” “什么?!” 许汐白说服邵管家的理由很大胆且也简单,他将猜测肖钰还活着的理由告之,对方立刻止住声音。 粗旷的眉毛紧蹙着,半晌后缓缓开口:“许公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邵伯,哪怕有一丝希望,我也想去寻一寻,就这十日内,要是找不到也就算了。” 在沪城与鹌先生联络传递情报的任务不能丢,只是凑巧信中交待过下一次寄信的时间会在半月后,等他北岭之行结束回来,再继续也不影响。 就这样,有了老管家的支持与跟随,王绻勉强答应放人。 只是临行前,他又郑重向许汐白叮嘱道:“不管去哪里遇到什么事、什么人,都必须按时归来,不然洋人会起疑心问起你去了何处,还会牵连各个店被排查,许公子可清楚了?” 许汐白从车窗里望过来,朝王绻露齿而笑:“知道啦~对了阿绻,你喜欢的那位丁小姐还未出嫁,趁我不在的时日里也多和人家见见面,反正纳个三妻四妾的也很正常嘛……” 王绻脸上露出破绽,语速加快:“我……我没有什么丁小姐,许公子还真是八卦!——” 隔着窗,许汐白招手道:“我也希望阿绻能够幸福的,那我们走了。” 为了达成王许两家的婚约,不仅是许汐白百般纠结,忍下心里的苦楚与酸痛,王绻也是义不容辞地答应下,而将个人私情抛开不谈。 王绻为人太过老实,要是他不提此事,这人或许会死守一辈子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关系。 杜鹃小姐看着昏昏沉沉的,气色不佳,偏头靠在车后座半眯着眼睛。 戏班的人搭乘另外一辆皮卡车,先行前往北岭地区布置戏台,听说那里的民众与士兵都对他们的到来非常雀跃。 “青姐,你这是怎么了?”许汐白关切道。 杜鹃小姐捂着肚子虚弱地说:“昨夜……你二姐带了两碗红糖凉冻,我嘴馋将两碗都吃了,她跟我生气……我又用力过猛……” “噗……” 女人恹态地后仰着脖子,深吸口气,然后闷声说:“她可与你太不一样了,太凶……了……哎呦……” 第57章 跋涉百里为寻他 许汐白极目远眺,只见戏台宛如一座孤独的岛屿,矗立在荒凉的村庄之中,四周空旷如洗。 日暮落下,士兵们陆续回村,也增添了几分热闹的气息。 那些备受炮火轰炸摧残的将士们,眼神中仍残留着疲惫,但他们或盘腿坐在屋檐下,或倚靠在石墩子旁,甚至有的爬上了树,只为一睹沪城名角的芳容。 他在众多陌生面孔中徘徊,仿佛在寻找着某个人,也彷如在迷宫中苦苦寻觅出口一般。 部队里的长官们都说,北岭是军区重地,从沪城军区退下来的精英人才,十有八九都会在这里晋升为团级以上的军官,并且会留在这里。 如果在这里找不到肖钰,那么他要么被派遣到了遥远的西域边疆,要么已经为故土献出生命。 他犹如大海捞针,靠眼睛寻不到便只能伸手去碰,拉住背对着的士兵,极力想要看清每个人的脸。 如此怪异的举动,犹如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迅速引起旁人的警惕。 有几人如警觉的猎犬,盯准少年的相貌特征,飞奔至兵营,向还在静养的师长禀告。 “师长,外面有个人如无头苍蝇般在群众里寻人,实在奇怪……” 肖钰上次在空袭中,九死一生。 撑地的那条手臂严重骨折,手指关节肿胀得如馒头,腿也缠了厚厚的石膏,必须拄着拐杖才能艰难行走。 一月恢复,他终于能够重新站立。 他默默坐起身来,神情严肃地追问:“可查明那人的身份?” 手下快言快语:“是个洋人!那小子蓝眼睛,长得白净如瓷器,估摸是混在韶光堂的戏班里来的,莫不是什么特务吧!” “是男是女?” “男的!” 肖钰满腹狐疑地扫了眼手下,旋即拿起配枪,准备在那人继续在军区作乱前将其击毙。 宁可错杀一千,也决不能让北岭地区的部队面临暴露的风险。 他身着黑衣,单手紧握手枪,顺着墙边,目光如鹰般锐利地扫向戏台之下。 士兵们也从后方包抄过去,妄图将那疑似洋人特务的少年牢牢锁定并抓捕。 突然,许汐白被人从身后用力按倒,整张脸深埋进土里,令他呼吸困难,咳嗽不止。 “咳咳……谁……” 杜鹃小姐在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到许汐白被一群士兵扑倒在地,她的眼神充满了惊慌,但唱腔依旧在继续。 幸得邵管家心细如发,及时发现了许公子如幽灵般从看台前消失,他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邵管家赶紧跑去后排寻找,这才凑巧撞上许汐白被擒的一幕。 “军爷军爷……搞错了吧,这可是我家少爷!沪城许氏铺子的掌家!——” 许氏?士兵们顿时呆若木鸡。 他们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不久前由沪城带来的那些令人垂涎欲滴的名点,而这些美味佳肴可不就是许家的吗?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们按着人的力道也不自觉地减轻了。 “这……真的假的?” 许汐白吃了一嘴巴的土,用手抹去苦涩的味道,从地上爬起,拍拍衣角。 “几位军爷,我真的是许家掌家,许汐白。” 背靠在墙角的肖钰慌神不知,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那人的声音尤其好辨认,他顺着墙体应声看去,许汐白正笑意盈盈地问自己的手下:“你们有没有见到我家先生呀,他……” 许汐白刚想问出口,转念一想,肖钰若真是鹌先生,已经隐藏起身份,一定是在这部队里担任要职,不可被发现的。 此次出行随之跟来的戏班子与封家的随从,他不能保证每个人都守口如瓶,可视为值得信赖的自己人。 就算问这些士兵,也不能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问。 肖钰再次见到许汐白时情绪复杂,他既高兴,又愤怒。 高兴是在于这人终于在成为许家掌家后,做事懂得谨慎,没有在众人面前提起他的代号,这并不为人所知。 而愤怒……还是因为这地方太危险! 戏班来慰问演出的活动是由助委去张罗的,希望能给士兵们艰难又枯燥的军旅生涯增添店欢乐,甚至没有经过他的用意。 他若是知道许汐白胆敢跟随一帮年轻男女来这地方,他定会提前在信里好生骂一顿! 就是,学不乖。 “你先生?要在村里找吗?”士兵感到费解,城里来的小公子怎会在这穷山僻壤里找他先生。 有人问他:“你先生做什么工作的,长相如何?” 许汐白耸肩道:“他也是军爷,可能在这……也可能不在……长得……” 他还在环视周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肖钰真的不在吗…… 越是靠近北岭地区,许汐白总有种第六感作祟,不要给暂时的挫折打倒,他愈发觉得肖钰就在这附近。 因为他一进村就发现,作为根据地的村庄虽经历过炮火洗礼,却没有呈现出脏乱不堪地景象,尤其是士兵们的衣冠打扮都很得体。 村里还修了不少供水供电设备,以及跨河大桥,这些规划显然是部队长官联合村民们一同完成的。 这让他不禁想起肖钰那整齐得……像是重度洁癖患者整理出的房间。 也就只有在自己住的期间,才变得凌乱无序。 “我先生啊,长得相貌丑陋!可怖!——” 肖钰皱眉,他只能认为许汐白说的是王绻。 看许禄寄来的书信里提到,这人已经完婚数月,当拆开顺手送来的喜糖时,他硬生生将心里的苦涩干嚼下去。 许父诚心感谢他,这下儿子终于找到了归宿,事业上也有人能帮衬到,就留在沪城的老店里守着家业,倒也安稳和安全。 可只有他清楚,在重伤昏迷的那段时日里,他不断梦到许汐白大婚的场景,宛如噩梦。 而且,他待他不好吗。 男人收起枪,暗下决心一定要将许汐白尽快送回沪城去。 “许公子你相貌英俊出众,怎么会找个相貌丑陋之人做夫君……”士兵们都觉得他在开玩笑。 许汐白饶有趣味地说:“我先生不仅长得丑,心也黑,还特别爱体罚人。” “啧,畜生啊!——” 邵管家越听越不对劲,他印象里的王绻要好上天际了,外表虽然不说对么惊为天人,但好歹也算名门望族出身,能丑到哪里去? “啊?他竟然还打你,看来城里人也没比咱们几个有素质,应当对自己的爱人更多包容啊……” “就是就是!——” 邵管家与许汐白无言对视了一眼,他为了扯远话题,而特意介绍起沪城那边比较新颖的玩意,比如新款车、电器或是人们的生活习惯改变。 仿佛描述的是与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 许汐白亲口言丈夫待他不好,相貌也不喜欢,他心中悔恨不已,不应该因有私心找来个对许汐白没有感情的男人的。 应该让他去与相爱的人结婚,互有照应,心无抱憾也就不会扯谎说什么找先生,胡乱跑来这蛮荒之地。 “许公子,那你要一直留在这找你丈夫吗?” 男人愁苦纠结的时候,拐杖和军靴不经意间露在外面,许汐白就在这时瞥见了那一角。 许汐白接着说:“我与先生起了误会,他心有大志,我曾不理解不支持,和他闹了别扭。” “……我已经找到他,就在军营之中,他……他似乎受了伤……” 肖钰一愣,折身完全隐于墙后,那双再熟悉不过、已经破损严重的军靴瞬间消失。 许汐白眼中闪烁雾光,怅然叹息道:“我此行一是为了护送杜鹃小姐来这里为大伙慰问演出,希望能缓解你们长期征战心中的苦闷,二是带来些必要的物资,解决燃眉之急……” “既已找到我先生,我并不打算与他相认,再留一日我便寄信给家夫和大姐,要回沪城去了。” 众人听完后唏嘘,原来许公子如此支持北岭地区得军营,是因为他丈夫也为这里的一份子,身陷战乱区,又怎么能轻松脱身而去,到城里享清福。 “此一别,我不知何时能与他再相见,但我看到你们如此刻苦耐劳,为村里的百姓谋生计、添基建,心中对战役的胜利又多了许多!” 隔墙听着许汐白的话,肖钰心绪不宁,他清楚王绻根本不在军营里担任要职,这人……要找的是自己。 你就不恨我? 肖钰以为自己的死讯能给许汐白带来解脱,按照父辈期许和他原本的生活轨迹进行。 他自知执念缠身、不肯放手的是自己。 没想到,还有一人愿意等他。 肖钰身子微微颤动,哽咽得说不出话,可他一步也不敢从角落里踏出去。 越是此时,他越渴望能像普通百姓那般,诚心且坚定地去拥抱跋涉几百公里来寻他的人。 汐白…… 许公子给北岭地区留下整卡车的自掏腰包准备的物资,让军区助委乐开花,临走前专门站在村口躬身相送。 许汐白与对方郑重握上手,感谢道:“军爷,感谢你们护一方安定,等战争胜利我一定会在沪城迎接你们!” 五日后,肖钰又听见助委欣喜汇报:“师长,那许公子人太好了!为咱们部队里的每个人都准备了一双新战靴……” 助委特意拿来一双拎在手上:“这双独立包装,做工最精,还是留给您穿。” 肖钰一试,那鞋码正正好好。 第58章 终于等到,曙光…… 许汐白胸前平放着肖钰的诗集,这几乎成了他每日的睡前读本。 先生的居室又恢复了那般冷清,冰凉被褥盖在身上时,他总能回忆起那人冷冰冰的表情与异常炙热的身躯,给他带来强烈的反差与冲击。 红云歌舞厅在王绻的代理下经营得井井有条,复古装潢配上优质的演奏家与舞者,受到各界名流人士青睐。 真别说,肖梁欢的舞技有一手,竟将上门找茬的巡逻兵迷得团团转,也替他省去不少麻烦。 舞厅下方的房间错落,暗道丛生,暂住的都是民兵组织里三级以上的联络员。 就在五月末,沪城的贸易展刚结束,许汐白就收到来自瓷器店王老板的好讯——珠宝店的两件作品获得海外设计师和投资人的一致好评,可以入驻世博会的展品行列。 其中一件便是肖钰之前设计的那套“翠翘金雀”,另一件则是许汐白根据男人的诗集作灵感,请了一批专业设计团队制作的“曙光”。 其用材为海蓝宝,极为透亮,通体呈现正圆类似罗盘,周围共镶嵌225颗规格一致的白钻。 看过它的人都赞叹鬼斧神工,颜色艳丽的没有它这般和谐自然,素雅的又不胜它的精致。 最后还是一位老工匠评价这料子恰当,老人家望着他趴在制作台旁谨慎等待的模样,笑道:“许公子,您快望眼欲穿了,这块料子的蓝呐可真如您的眼睛一般美丽。” 这话不假,许汐白正是挑选了与他瞳色极为类似的海蓝宝,经过打磨后映射出顶级珠宝的光泽,选用白钻的数字也正好是他的生日。 而他犹犹豫豫最后取名为“曙光”,终是想等沪城解放,再见到肖钰时亲手送给他。 可城中战的到来比他预想的要早很多,甚至等不到遥远国度传来世博会闭幕的消息,一连轰炸顷刻间打破这座古城的宁静。 此次送信的联络人又换了一位,行色匆匆,将东西交给他后只叮嘱了他一句:“亚当,一定要尽可能为百姓找到避难所。” 许汐白心里预感到,民兵部队应该马上就要攻入沪城,这时候洋人军队很可能对平民开展大批抓捕,以此威胁和逼退大部队。 果然,噩耗首先从人流量最为密集的洋人街传来。 邵柔的衣服店遭掠,她那日刚好不在店里,可她的店员因为家族中有历代与军阀有瓜葛而被连带着抓走。 洋人部队为应付各地奴隶营遭到的攻袭,已经花费大量兵力财力与之抗衡,在沪城的军区本部内部出现亏空。 这窟窿必须填补,但他们这会再想着抬高税收也赶不上需求,只能先从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与底层商人开刀,再不够,就从富商那里强虏。 “姐!……” 邵柔刚得知那个被抓走的年轻店员在牢里被审讯施刑,给活活打死,眼睛哭肿生挣着要冲出去。 她对那帮洋人的恨意此刻已升至顶峰。 “明明!……老娘要跟他们拼了!娘希匹,那小伙子跟着我干了三年……他肯定是为了护着我的店,宁死不说!” 邵柔快要哭昏过去,却被邵管家抱住按在床上:“姐!你不能去,装甲车开进洋人街里了……你去了也没用,人已经死了……” “我受不了!!这是老娘从出生就呆的地方,什么时候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都能被那帮畜生左右了!老娘的店,被他们砸得稀烂!” 许汐白面色沉下,外面的炮火声如洪水滔天扑击他的耳膜,他担忧歌舞厅里的人,也牵挂着韶光堂,还有先生的店…… 他要担心的东西太多、太多。 可他又比谁都清楚,以卵击石的结局在愤怒面前很难被更改,他收到民兵部队的指令尽可能疏散和保护民众,这时更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 “柔姨,打仗的事交给士兵来做,现在一家两家店被毁是小,街上新增许多伤员和无家可归的人,听我的,我们要去竭尽全力帮助他们,不要再增加更多伤亡。” 邵柔崩溃道:“啊……民兵真的会来吗!这都多久了,我们都忍耐、硬撑多久了,还会有人来吗……” “会来的,一定会。”许汐白曾展现出的是优柔寡断,贪生怕死,为了求活能做得出违背心愿恭维他人的样子,但他现在说的每句话,都是肺腑之言。 他拉着被说服的邵柔,与府里的奴仆在院中开动员会,眼神笃定不移:“各位,从今天起你们暂时不要将我当作主人,我们是同僚,需要协力完成救助伤员和难民的任务,不要因为对方没有身份地位,就轻易放弃任何人。” “许公子……可是,难民数量太多了……怎么可能救得完!——” “也许你们遇到的某个难民,他们的父母、妻儿此刻就在城外,在民兵部队里拼死为营救我们解放沪城而英勇奋战,我们不救,良心能过得去吗?” 许汐白将准备好的营救方案简化再简化,通过字条的形式发放给每一个在场的人。 “他们没有任何高需求,挤一挤,大家相互体谅相互照应,就能分出来一碗饭、一个床铺。我许氏铺子幸得民众拥护,才能积累财富与名誉,这次他们有难,我会倾其所有去帮,直到——胜利曙光来临的那天!” 从这日起,每当街头有骚乱与轰炸声响起,无论街头车夫还是街尾阿嬤,都不会因有军车经过而被吓破胆。 信念有时不是从一开始就那么强烈,会有人动摇,有人望而却步,甚至选择与内心深处相悖的行为。 但只要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信念就如有了经络,生出骨肉,与这片土地相连。 “将他扛上车里,我拉他去肖府……” “皮外伤不要紧,孩子别怕,阿姨这就送你去找医生……乖,吹吹就不疼了……” “重度烧伤!得去部队医院,这……” 仆人只是看了许汐白一眼,立刻想到救助指南上写过的情况,将放弃的心咽回肚子里。 “邵管家,我需要备车,去部队医院联系下茹姐!——” 邵管家看到被燃烧弹烧伤严重的妇人,顿时心急如焚,赶忙备车叫了声:“走!——” 虽然情急之下,老管家也承担起司机、送货员、保姆这些工作,但他毫无怨言。 真的,当你完全摆脱历史教材,亲身经历了战争的残酷与残忍,就会体会到身体上的苦痛不算什么。 只要那一刻,能给予被剧痛侵蚀神经已经放弃求生欲望的人,一丝希望,凑到耳边说一句“别怕,我们会胜利的”,无论是谁,都能暂时找回些温暖。 许茹两次累晕在病房内,被人强行叫醒,饮下几瓶营养液找回状态,又只身奔向闪烁红灯的手术室。 红云歌舞厅的喧哗仍在继续,即便洋人军队与民兵的差距越来越小,胜算越来越低,可那群自视高傲的洋人还是摆脱不掉烟酒与美人。 情报沿着细细的线脉,通过电报、密信传递给二级、三级联络员,最后成功达到民兵部队手里。 封天不擅细活,所以照顾病人的职责压在了他女友万晴的身上,每次万晴浑身散发母性光辉的时候,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上辈子为君王当牛做马谋社稷,此生才能换来这种好女人。 “晴儿,你看我搞二十台防爆车赠予许公子,是不是能帮到他……” 万晴瞪了他一眼,嗷声道:“你能搞到多少辆就搞多少!我父母都是靠许家养活的,你还不清楚怎么做?” 封天瘪嘴:“……好好说就是了,怎么对谁都那么温柔,对我就吆五喝六……” 万晴:“因为你是我男人。” 许汐白又给杜鹃小姐的戏班子新写了一首词,将这段时间里沪城百姓遭受的苦楚与共患难的情谊娓娓道来。 她登的台是沪城最热闹的舞台,用洋人听不懂的方言与唱腔,只为了演给底下坐着的富商们听: 你们现在坐以待毙,就是葬给自己的冢。 “你两个系贼骨头……便来当死……” 她舞动身段,眼中含着热泪,衣袖翩飞弄花,而鞋底渐渐渗出两块血斑,内心呐喊着:你们再不醒……再不醒……就真的太迟了。 白云与烈日交织,树间蝉鸣被城门被推倒的巨响掩盖住。 随着一声响彻天际的号角,民兵部队从三路突围,主力兵成功击破洋人军队的防守线。 从无到有的军火在数次小规模交锋中被淘汰,再更新换代,到如今也有了不输于对方的实力。 “冲!——冲!——” 枪声不断,人影重重一层接着一层,许汐白站在山坡处的一座瞭望台里,借助望远镜看到这一幕。 有一队的士兵脚上穿着的是他寄去的军靴,腰间别着的储物包也是他找裁缝娘缝制的! 终于……终于等到…… 许汐白紧捂嘴唇,激动得说不出话,哭着与邵管家抱在一起。 “汐白,你不容易。” 都不容易。 没有一人,愧对于心。 当第一抹熹微透过云层,浮照坍塌的旧城墙时,随着破晓时分,尘事散去,人们也迎来了崭新的世界。 第59章 家就在那,不知道回?! 真是稀奇! 在沪上叔叔店旁,有一家开了两年的凉茶铺,老板郝富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战役期间,他效仿许公子的善举,免费为路过的人供应茶水。 或许是因为天气炎热,最近来要茶解渴的行人越来越多,但从未有人天天来。 郝富心想,既然要做好事,就做到底,不就是一杯凉茶嘛,难道他还送不起? 同时,他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那人戴着一顶遮脸斗笠,灰帘垂下,仿佛一道神秘的屏障。 每次端茶时,他都小心翼翼地撩开一角,只露出微微一条缝隙,仿佛生怕被人窥见真容。 这让郝富根本无法看清那人的相貌,心中的好奇愈发强烈,如同被猫爪轻轻挠过,痒得难耐。 说是从乡里干农活来的吧,那人身板笔直,像苍松似的挺立着,喝茶的时候悠然自得,又像文士一样文雅安静,丁点声音都没有,实在不太像。 但要说是官爷微服私访吧,他又赶紧摇摇头,就看那一身粗布衣服和厚重的长靴,简直就是个粗人,再加上天天来蹭免费茶水,怎么看都更不像! 郝富实在憋不住了,跟屁股着火了一样,急匆匆地跑去找许公子诉苦。 “许老板啊,你说有这么奇怪的人吗?他可不是喝完就走,每次点头都好像是在道谢。可我问他啥,他都跟个闷葫芦似的,一声不吭。你说我是不是被坏人给盯上了……” 许汐白愣了一下,觉得这也太杞人忧天了。 现在,洋人都被赶跑了,政府大楼也重建了,新官刚上任,谁还敢在这闹市找店家的麻烦? “郝老板你得理解,刚打完城里的仗,大家精神都还没恢复呢,难免有些恍惚。” 为写作,他曾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搜集关于“战争后遗症”的资料,结果却远超乎自己的意料之外。 这种病症不仅持续时间漫长无比,而且带来的负面影响极其可怕。 打个比方来说吧,如果把人比作实验室里的老鼠,将它们长期囚禁于一个封闭昏暗的空间内,并不断给予噪音干扰以及各种肉体上的折磨,那么即使是最普通不过的啮齿动物恐怕都会患上躁狂症。 就更别提我们这些拥有复杂情感与思维能力的人了。 在此期间,他曾两次前往部队医院探望自己的二姐许茹。 尽管许茹身为一名稀缺的外科医师,专长于棘手的枪伤和烧伤治疗领域,但她同样不可避免地肩负起照料病人们心理健康的责任。 许汐白曾亲眼目睹那些饱尝苦难煎熬的士兵们彻夜难眠,甚至会因为突然响起的嘈杂声响而变得极度愤怒,站在病房中央声嘶力竭地咆哮道:“杀!——杀——” 在战场上,每时每刻都必须保持高度紧张的状态,根本不存在任何可以真正松弛下来的时候。 就算最终能够平安归来,重新回到已恢复平静安宁的沪城之中,他们内心深处所欠缺的那一份安全感依然需要依靠医生和护士们齐心协力、共同努力才有可能成功跨越过去。 许茹轻声问道:“汐白,你还没找到肖钰?” 许汐白低声呢喃,像是被阴霾笼罩:“没有……太奇怪了,邻居家小娃娃刚会走路,都能唱几句庆祝战役胜利的歌谣,民兵组织也收归于新政府,可他……怎么还不回来。” “按道理,肖钰在战役里立了大功,带领的队伍冲锋陷阵,也算荣归故里。”许茹一边说着,一边脱下长白褂,动作轻盈地钻入车后座。 “他,不急着来找你,会不会早就找好心仪的姑娘了?嘿……”许茹眨了眨眼睛,调笑着。 “二姐!——”许汐白的神情瞬间变得郁闷,瘫在车里叹气:“先生在信里说过自己在做什么,他若和我联络的功夫里还有心情泡妞……我……” 许茹眯起眼,嘴角挂着一丝笑容:“你怎么啊?” “我……我不准!” “呦,不愧是在肖府住过的人,说话都越来越像那个姓肖的了,还你不准,男人的关心可不知哪一会儿的事。”许茹的话语中夹杂着淡淡的调侃。 许汐白紧紧抓握着车扶手,许茹看到弟弟两手空空,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你和王绻离婚了?” 许汐白如同被点燃的爆竹,瞬间炸开了锅:“什么离婚!婚书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还没说上两句话,许汐白就像被扔进油锅里的爆米花,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许茹觉得有趣,他弟弟何时变得情绪起伏这么大,生气时的小表情生动极了。 “哎,王绻和那位丁小姐发展得怎么样了?” 许汐白眼珠子骨碌一转,嘀嘀咕咕着:“嗯,估计牵上手了。” “都一个多月了,还只拉拉小手啊?!” “阿绻是绅士,哪能像你这样,撩人都不讲道理。” 沪城大门打开,那些流落在外的百姓只要在城里有人认领,就能踏过那道门,到新城里落户谋生。 这新规公布后,民众间炸开了锅,都在想着何时让久别的家人陆续搬到沪城来住。 既然来,就得找份工。 原先的地痞流氓和帮派头目逐一被钱统领根除,梅家秀场捣毁,释放了一大批被诱拐和强撸进去的奴隶,似乎寻工的人又变多了。 许父特意来信写到要与许汐白大姐一同回沪城,这让许汐白万分激动,一大早就开始张罗铺子里的伙计们整理货品,将店铺打扫得一尘不染。 “老爷要回来了?!” 万杉与妻子守在店门口四处张望,一刻也不停歇,直到许汐白看不下去提醒道:“万叔,我父亲他要两日才能回来,你总不能一直在这守着吧?” “许公子您不明白……我心里头激动、激动啊!——” 那是我父亲,其实我也理解的。 许汐白无奈耸肩,觉得万叔上了年纪之后和邵伯有的一拼,愈发像顽固的老头。 给父亲和大姐接风洗尘的准备还不止这些,许汐白还专门从吴老板的农场里订了十五头羊,打算叫上亲友们搞个露天全羊宴。 所谓伏天吃羊,提前食补暖胃御寒,这样到了冬才不会低于不了寒气。 而且长期驻扎边界地带,大姐肯定也吃不到这么新鲜品质又好的羊肉,许汐白期许着一家团聚的日子。 虽然,还少一人,那就是他的小妹许诺。 他不敢奢望小妹能在得知沪城解放后,想起回家看一眼,但他那个性格怪异的后母对待自己的女儿还是很关照的。 也许,小妹现在过得也很好。 许汐白将尾款交给万叔后就出了店外,很不巧,又看到郝富在摆摊,满满当当三大桶金银花茶,看样知道全羊宴要在街上办,都开始准备下火去膻的茶水了。 视线里,郝富追上去拽住一人,打趣道:“这位大哥,您喝了我这么多次茶,也算有交情了吧!就不能告诉我你是做什么的?和我聊聊呗……” 斗笠男后退,轻推了下郝富,这次那人破天荒地掏出几枚钱币扣在桌面上。 “哎我不要钱,我就想和你交个朋友,好奇嘛……”郝富看到铁公鸡拔毛更加惊奇,拿出今天非得搞清楚你是谁的架势,继续跟过去。 “松手。” 男人声音一出,郝富眉头悦动:“呦呵……大哥你声音还挺好听,是不是哪位官爷啊?这样,您和我交个朋友,我请您进店喝更好的……” 许汐白盯上那人的军靴,脚步加快,最后竟跑动起来。 “许公子?” 男人一怔,立刻拉紧帘布,一言不发。 郝富没等许汐白问,自己先解释道:“许公子你别误会啊,我可不是在欺负人,这大哥就是我和你说起的怪人,整天跑来喝茶,今个还想到付钱了……” 那人趁二人聊天的时候转身欲走,谁知许汐白和郝富一前一后,将人围住。 “先生。” 男人身子顿了顿,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僵硬且不自然。 他身上染尘,手臂自然垂下时还不自觉得发颤,手指到处是伤痕,老茧纵横。 就在男人思虑如何脱身的间隙,郝富眼疾手快,一把将那人的斗笠掀开—— 咚—— 斗笠连着布帘飘动,抖落几圈。 肖钰僵在原地,没躲也没动,只是视线渐渐转向别处。 他皮肤略红,脸颊处有几处皲裂,嘴唇干得破皮流血,眼下的黑眼圈也很严重。 那手臂也是在战役里留下来的后遗症,抓握力度急剧下降,不做任何动作时也会抖。 许汐白鼻头一酸,嘴唇翁动道:“先生,你……你为何就在沪城,还要躲着我……” 肖钰扶额,心里把郝富骂了个底朝天! “……留在沪城,要人认领。” 肖钰也心虚地摸鼻子,他只是还没勇气去面对已经成婚的故人,更不想见到王绻和许汐白相濡以沫的画面。 许汐白攥紧拳,怒气呼出吼道:“我不是人吗!家就在那里,不知道回?!” 肖钰喉结滑动,有些紧张。 “你流浪几天了?” 这个郝富会答,他立刻说:“得有两三周了!我印象特别深,怎么,许公子你认识这位大哥?” 许汐白忍着泪说:“不认识!” 他本想将男人扔在原地,可又咽不下这些天苦苦等待的闷痛,扭过脸来,朝着肖钰的胸口捶下去。 接着,五指收紧,抓住男人的领口。 “你该打……你真的该打!跟我回家!——” 第60章 先生以后不许惹我不开心 步入幽深的小巷,路边石缝中偶有几株蒲公英冒出,毛茸茸的白球与淡蓝色小花相得益彰。 肖钰就这样被许汐白一路拖至此地,随后对方松手。 肖钰的目光始终落在地面,他甚至未曾抬头,与许汐白对视一眼。 难以言喻的压抑氛围弥漫在两人之间,无人知晓他们已多久未言语。 许汐白静静跟随肖钰的背影,直至肖府门外。 远望过去,那绛红色的屋顶瓦片在灿烂阳光下闪耀着更耀眼的光芒,显然是新翻修过;而原本深黑色的栅栏则铲去外层油漆,换上了洁白如雪的色调。 许汐白静立原地,背影孤零,声若轻飘絮羽:“若先生已决意自此脱离军队,我可代为办理落户事宜。” 肖钰默默凝视高耸入云的城墙,心头泛起一阵涟漪。 昔日,他从未觉此墙如此巍峨辽阔,仿若一脚踏入,便再难脱身。 “……我尚未销户,只要能联络到钱统领,他自会妥善安排。” 许汐白面色微滞,伫立府邸之外,双唇紧抿:“原是,先生无需我相助。” 肖钰竭力忆起少年时的笑容,但自从与他重逢,那熟悉的笑颜却再难觅。 “你与王绻既有婚约。他岂会应允你将我留于府邸?” 少年挺身,漠然看向肖钰:“在你看来,莫非我出嫁后,便须事事听从丈夫,毫无自主之权?” 肖钰喉咙发出一声低叹,眼神尽是迷茫落寞:“不,我绝无此意。” “我听不出先生任何意思。” 许汐白指着肖钰身后,淡漠道:“你自己选,要走还是留。走了,我们此生不复相见。” 虽然快入伏天,但少年脸上的寒意到让这天气和寒冬无异。 男人踌躇道:“那你离婚……” 许汐白眉头紧蹙,他已经按耐不住心里的怒火。 肖钰又上前走了几步,局促地立在那说:“我娶你,汐白。” 许汐白一脸严肃,质问着男人:“让我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难堪至极,我为何要为了你离婚?” 他鼓着腮帮子,嘴唇又动了动:“又为何要嫁给无情无义之人?!” 男人看上去很是疲惫,身子摇摇欲坠,一抬头眼前视线昏黑,他单膝不受控制地砸向地面,用手撑地。 “……我现在,给不了你那样厚重的彩礼,身体也不似以前那样好。” 长期征战,遭受洋人生化武器的侵袭,肖钰还未有机会检查身体健康,就已经预感到体力不支,机能减退。 他的手臂因为情绪波动而更加抖动。 许汐白心里一颤,因为男人的膝盖骨结结实实砸落在地,对面的人看着随时都要晕过去。 肖钰全部的盘缠在带去北岭地区后,都用于建设乡村基建和投入武器研制,一分不剩。 带领民兵队伍攻入沪城,成功拿下据点后,他又日夜不停歇与对方的首领进行军务谈判。 除却逼迫对方签下举军撤离出沪城,再不许进入国土边境,还向对方要取了几笔赔款,用于战后重建。 肖钰从没为完成一件事而如此拼命过。 他心里想的都是如何守住故土,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都承载着他成长的印记。 纵使年少时期经历坎坷,痛失亲母,遭受肖父虐待,但还是有许多让他感动不已的瞬间,将他那颗破碎的心缝缝补补,重焕生机。 去时,心中无怨无悔,甚至已经做好不复相见的准备。 他对战役胜利本就无望,只是顺应本心,希望自己配得上一身戎装所具有的重量。 “即使你恨我,也应该。” 男人沉声,呼吸愈渐微弱:“要是能选择……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 身无分文的代价,就是无力支付任何开支,订不起旅店就在街角蜷缩睡着。 两三天买一份包子,缓解饥饿。 渴了,就四处寻找能够免费享用的茶水。 他万没想到,危机时刻救他命的凉茶铺子的老板,还是学着许汐白的善举,才赠予他能够苟活的生命之水。 人在极度饥饿与疲惫时,精神涣散,根本分不清方向。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到了许家铺子旁,那个他自进入沪城后,就不敢涉足的地方。 “花言巧语!先生宁可去街头徘徊做流浪汉,也不愿意向我低头一次,为你此前恶劣的行径道歉,就莫要说什么一刻也不想离开我。” 许汐白不是无端无理取闹,他在与男人的相处中也摸清楚对方的性格,什么话都往肚子里藏。 所有的关心,都要裹上一层借口,假装漫不经心,实际上是被伤害过数次形成的保护层。 肖钰甚至都不如他的勇敢,爱意就要表达得坦坦荡荡。 老天赏赐机缘,没忍心在战役里将男人夺去性命,好不容易等到重逢之时,还不去珍惜? 你以为你一人,能扛下多少事? 自大、自负又自卑。 许汐白望向如此矛盾的男人,心里暗自下狠心,他这次不彻底改一改男人这臭毛病,绝不可能轻易服软。 单膝支撑不住快要倾倒的身体,肖钰在强烈的眩晕感下,径直栽倒,趴在地上不动弹。 许汐白不急不躁,回身呼喊邵管家:“邵伯,找人扛个担架出来!——” 正在府内打理花圃的邵管家隔着门,一时间没听清楚,便探出头看了眼。 这一看不要紧,眼瞅着大门外躺了具“男尸”。 “许公子,这……这人谁啊?” 许汐白费力将肖钰翻转个面,哼声道:“捡回来的乞丐。” 污发遮住面部轮廓,但男人的眉眼深邃有型,邵管家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从小娃娃养到成年的少爷。 “肖少爷?!我的老天爷……少爷咋个弄成这副模样!” 情急之下,邵管家的口音都蹦出来,絮絮叨叨在许汐白耳旁碎碎念:“肖少爷唇色发白,看着状况不佳,你可千万别和他置气,怎么也得等人醒了……” 许汐白清楚邵伯待肖钰就像自己的亲孙,再怎么落魄潦倒,他也是一样的疼。 所以他特意问了句:“邵伯,你家少爷回来了,是不是就不喜欢我、和我亲近了?” 四个仆人协力将肖钰抬上担架,浩浩荡荡折腾进屋。 看到肖钰被平稳放到床铺上,邵管家才松口气,回答道:“老夫只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啊……从没养活孩子,这辈子也不奢望有子嗣,待你和待肖少爷都像自己的家人。” 许汐白笑笑:“那他气我,欺负我,您也不管?” 邵管家无奈说:“那是他愚钝,我没替你教好,你得自己教。” 趁着肖钰熟睡的时候,许汐白打来一盆温水,将毛巾打湿用来擦拭对方脸颊上的污垢。 破损的嘴角处涂了些药膏,又将靴子脱掉,但他站在那端详半天,还是边皱眉边说了句:“脏。” 邵管家:“许公子你说你捡到的,难不成肖少爷这些天一直在沪城街头游荡?” “嗯。” “唉……他肯定是不想被你看到这模样,摇摆不定,不然也不可能连个住处都不找,还是想回来的。” 肖钰太累,梦里还在呓语,眉头紧紧锁在一块。 许汐白见状,伸出食指将那川字抹开,偷偷骂了句:“笨。” 嘴上嫌弃着男人没洗澡更衣,但第一晚,许汐白还是让对方先睡了个安稳觉。 一晃到第二日,肖钰迷迷糊糊间睁开眼,两人正好视线对上,许汐白端坐在床边依旧带着气呼呼的劲。 许汐白直接掀开被子,肖钰只觉得一阵凉意灌入,后知后觉,看了眼自己,什么都没穿。 他眼神怪异,遮住该遮的部位。 “汐白,我的衣服是谁脱的?” 许汐白低下头,嘴角上勾:“我啊~” “哦……” 幸好幸好,要是邵管家或者其他府里的人给他更衣,光是想想就毛骨悚然。 安睡整夜,肖钰得以恢复精力,但他还未进食导致头脑发懵,说话时速度放缓。 “我……我昨天晕过去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我真……” 男人刚要靠近,就被许汐白用手抵住胸口推了回去。 “淋浴间备好了,去洗。” 肖钰移开眼眸,尴尬地翻身下床。 被许汐白盯着看的滋味,尤其令他不适应,那人面如凝脂,应该涂了沪城特产的马油香膏。 顺着鼻腔钻入,撩进男人心里。 “……王绻他不在府里吗。” 许汐白默不吭声拉着男人的手腕,给推进淋浴间:“问来问去,先生是沪城新招的户籍人员啊?” 他视线扫过肖钰的紧实的臀部和傲人腰线,目光贪婪且毫不遮掩,轻靠在门框上说:“早饭后厨在做,第一回不收你的费用。” “收费?”肖钰蒙愣下,“留在这吃饭还要收费啊?” “府里不养闲人,你觉得我留你为了做什么?” 肖钰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下半身没在浴缸里,看许汐白还没走,更是不解。 “不用等我。” 许汐白声音冗沉:“我想看先生洗澡,不可以?” 肖钰:“啊……?” 说完,许汐白也跟着进入淋浴间,找了个凳子坐下。 他姿态优雅地翘起二郎腿,颦笑道:“先生,以后你让我不开心,惹我生气就扣一分,干活勤快伺候我开心了,就加一分。” “按分给饭吃?” “嗯。” 肖钰苦笑着浣洗上身,又问:“那我现在有多少分啊?” 许汐白嘴撇道:“负一分。” 肖钰:“……。” 60-80 第61章 敢凶我?你个登徒子! “我要出门一趟,你把那放着的两桶泔水倒了去。” 许汐白从院子里经过,余光扫到正推开门的肖钰。 仆人脸色惊变,他们是听见什么了? 前主子刚回府,许公子就使唤人家,还是倒泔水这种纯粹是下人干的活! 肖钰往前走,两手各拎起一桶,低头端详着:“桶皮生锈有破损,撑不了多远,我先补一补。” 男人将泔水桶放下,拿起木锤砰砰敲了几下,许汐白也看不懂在做什么。 许汐白嘴巴一撇,心里嘀咕,竟然不生气? 没察觉出我在故意使唤,以解前些天忧思伤脾的旧仇吗? 天气燥热,许汐白急匆匆出门也没有戴任何防晒的用具。 男人与他保持距离,忽然开口道:“记得带把遮阳伞,外头晒。” 许汐白揉揉鼻头,下意识环视四周,想找到伞。 “在大门后的柜子里,放了一把。” 肖钰已有一年多没回家,可一回来发现府里构造完全没变,他还以为许汐白早就转手将府邸卖掉换新房了。 而且这人还是没学会调用仆人,什么事都先自己做,再想着麻烦别人。 他更能看出,许汐白对他的气还没消。 许汐白撑起伞,缓缓落在肩上,回头望向肖钰:“你刚才在关心我?” “不像关心吗?”肖钰将乱发修剪整齐后,英俊的相貌又回归本体,没了乞丐的流气。 不是像不像的问题。 许汐白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肖钰脱口而出的关心太过于自然,可之前,这人嘴里只会冒出“蠢货”二字。 男仆此时扛了一箱酒,装入许汐白的车后备箱里,箱子沉甸甸的,落下时声音闷顿。 “许公子,您要的女儿红备好了,二十四瓶。” 肖钰蹙眉问:“带这么多酒去做什么?” “世博会庆功宴,王老板请了许多老朋友,我这是打算带去酒会上的。” 许汐白喝不惯洋酒,他就喜欢粮食酿造的纯正滋味,小口抿,喝不醉,口中还有回甘。 而且,这酒也是他和吴老板苦心钻研,才和厂家定制了这么一款酒,和市面上的用料酿制时间都不同。 带着新酒去认识新朋友,他心里有些许激动。 “你要喝酒?” 肖钰忽而表情严肃,许汐白冷不丁地顿了下,心里还是有点慌张。 聊天归聊天,怎么又变脸了? 不行,我不能怕他! 现在这家里我最大,我说了算。 “嗯,我作为主办方之一,当然要按例敬酒。”许汐白检查好车胎和油量,准备开车出门。 “不要喝。” 男人一手挡在车门内,抬眸道:“你生我的气可以不理我,但不要糟蹋自己的身体。” 商人聚集的宴会场,肖钰对此再熟悉不过,所以他更清楚许汐白需要面对多少人的恭维与追捧,又要被灌下多少酒。 “你……你少管我的事。” 许汐白瞪了眼,将遮阳伞收好,扔在副驾驶室里。 肖钰看着空无一人的车惊诧地问:“你就一个人去?为什么不让邵管家跟着。” “他……” 邵伯嘴碎管的又多,要是带过去个老妈子,还怎么放开怀与合作伙伴畅聊啊。 “我一个人没问题。”许汐白掰开男人一根扒在门板上的手指,轻声说,“我都独自谈过好多次生意了。” 男人眼神落寞,沉声道:“我不该留下这些烂摊子给你,你可以不做,换成钱潇洒便是。” 许汐白推了推肖钰,可对方像一堵墙,完全推不动。 他不得已泻出一声抱怨:“自己不负责任,现在又来管天管地……讨厌你……” “讨厌我也不许一个人去。” 肖钰表情严肃:“让王绻陪你去。” “王绻公子?”男仆听到肖少爷这么一提,有些诧异道,“难道肖少爷还不知道许公子和王绻离婚了吗?” “什么……” 肖钰手指发力,将许汐白抵在车前,距离急速拉近。 他俯身问:“你和他离婚了?!” 许汐白鼓着腮帮子生闷气,这府里的人果然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见到原来的主子回府,什么都一一告诉。 显得他好像是预料到男人会回来,急着和王绻撇清关系。 这不得让肖钰更加放肆,又变回原来那副趾高气昂的嘴脸。 “离了,怎么,不行么。”许汐白咬唇道,“我不喜欢,从一开始婚约就是作假得来的,现在让一切回到原来的地方,不可以么。” 男人别开眸,许汐白一度以为对方要发飙。 谁知道肖钰脸上忽现笑意,指腹轻轻摸过他的脸颊,毫无征兆地吻了下去! “唔……!” 许汐白睫毛发颤,瞪大眼睛,嘴里喃喃念叨的话语被男人强烈的情感剥夺了去。 他脖子后缩,后背硌在车门侧,随后男人的一条手臂揽住他,柔软的肉取代了坚硬铁板。 许汐白到现在还记得起肖钰拒绝他亲吻时,说过的恶毒话语,那人紧张、敏感非常排斥。 他用手肘隔在中间,用尽全力才稍稍推开些:“……没经过我的同意,就……就是登徒子的行为……” 鼻尖相贴,男人缓缓睁开眼睛,在距离几毫米处的唇动了动:“汐白,我对你是真心的。” 许汐白感觉麻感从手指蔓延到全身,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呼吸不顺。 暧昧的呼吸,让气流盘旋在二人之间。 视线无法移开。 还未来得及再骂几句,男人的唇瓣又贴过来。 炙热、温润又带着熟悉的木质香,将他包裹着。 许汐白脸颊泛红,忍不住抬脚踩上男人的靴子,可向下发狠的力气全部被对方压制住。 他连着微喘,用力咬向男人的唇。 “扣……扣一分。” 许汐白昂头嗔怒地看向肖钰:“我不让你碰我,就不许碰,你以为你是梅庭英吗,没素质的登徒子!” 肖钰脚趾被踩得麻木,嘴唇流血,但他笑笑了之。 “我晚上不吃罢了。” 好啊,敢当着仆人的面将自己按在车边强吻,就因为扣的分不够多? “扣十分!” 一分一顿饭,扣十分的意思就是三天不吃不喝。 肖钰耸耸肩,心一横,又将流血的唇凑过去。 这回许汐白痛下狠手,用手抵着男人的脸颊猛推一把。 “肖钰!你怎能这般对待我,说了不许……” “反正要饿死了,死之前将想做的做完,亦死而无憾。” 许汐白:“……。” 肖钰拿出视死如归的魄力,单手将许汐白两手握扣住,向上一举。 温热的触感沿着唇边轻流向下,到了脖颈间。 燥热袭入身体,许汐白耳根红着说:“清醒一点……府里还有旁人在。” 男人用湿濡的调子道:“他们早就习惯了,我以前的房间隔音不好,你演起来的时候造出的动静挺大的。” 许汐白:??! “你不愿告诉我你已经离婚,是不是怕我再追求你?”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 都说了婚约是他二姐托人做的假的,不存在法律效益,可从肖钰嘴里一出,他现在像是离婚少男正被个登徒子调戏…… “我现在单身,允许任何人的追求。” 肖钰眼前一亮,刚想说话,就被许汐白打断。 “……除了你,没有将功补过达到满分前,我不答应!” 肖钰略显为难,他认真和许汐白算了一笔:“汐白,我做活你嫌弃我做的不好,倒泔水这种一来一回折腾就要半个时辰,我还得自己修补烂桶,才一分。” 男人眸子一沉,接着说:“可亲你一口,就倒扣九分,我什么时候能达到你的要求啊……” 许汐白瞪眼道:“那你就不能不亲我?老实干活,老实做人。” “我是自愿接受组织考验,但考验难度过高,必定要失败的。” 男人趴在他胸前摩挲着说:“请求组织放弃。” 许汐白感到崩溃,肖钰现在……莫不是在和他撒娇吧? 是撒娇,没错吧?! “那个……许公子,您还得去参加庆功会呢。” 男仆在一旁驻足许久,期间无中生有自己找了些杂活做,等回来时发现那两人还抱着。 他秉承着做仆人的原则,还是要在适当的时候及时提醒主子,不要耽误要事。 “撒手!我得启程去饭店了……” 肖钰从腰间抱住他,紧挨过来:“你离婚的消息应该有不少少爷小姐知道,他们肯定又要缠着你。” 许汐白急得跺脚:“什么缠不缠的,再不去,我要误时间的……” “带我去。” “不带。” 男人脸色一沉:“为什么,你不说给你开车也加分吗?” 许汐白欲哭无泪。 要是让肖钰出现在庆功宴上,被别人瞧见解放战役的荣誉少将给他当司机,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肯定要被扣上侮辱军阀的罪名! “这是我私人的场合,我带谁不带谁是我的权利吧。” 男人正言道:“我给你开车,比你要快三分之二的时间。” “……什么意思,你说我车技不好?” 对方回答直白:“能开得动,但不安全。” 许汐白张着嘴又要咬过去,男人此时松开手,更加严肃地催促道:“答应我!” 敢凶我? 许汐白郁闷地揉揉被攥麻了的手腕,鼓腮道:“酒量这么差,带你过去都嫌丢人……” 肖钰一愣,原来是因为瞧不上他的酒量,才这么抗拒的? 他赶紧为自己解释句:“我在北岭部队里练过酒量的,不会给你丢人。” “能喝几杯啊?” 肖钰咬牙说:“……今晚你的酒,我都替你挡。” 第62章 男人是真醉,也是真狗 封天在酒楼外等着许汐白,没成想驾驶室里走出一人,让他惊得哑然。 肖钰替许汐白拉开车门时,正好与他眼神对上。 “封老板,幸会。” 封天快速眨眼,走过去轻推了把肖钰:“肖钰你也忒不厚道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十天前,沪城制度大改,我也没找到其他去处。” 许汐白从两人的对话中,愈发觉得,肖钰私底下和封大哥联络肯定密切,相处模式跟好哥们似的。 谁能想到债主和欠债人,还能相聊甚欢呢。 封天凑近了些悄声问:“哎,你可知道……许公子离婚了?” 肖钰回:“知道。” “怪不得呢,神不知鬼不觉的,又跑去许公子那晃悠……” 肖钰也不甘示弱,扬了扬眉道:“封老板也做事神秘,对肖府的人下手,还偷偷摸摸的。” 他说的当然是万晴,自打招入府里就与肖许二人经历了无数坎坷,也算遇见真情了。 许汐白清清嗓,由车里走下来,提醒了句:“你们堵在大门外,旁人怎个进去啊?” 封天歪头靠向肖钰那侧,冷不丁地说:“你心上人差点被你气死过去,你可知道?” 肖钰后背微微僵直,表情郁闷地怼了句:“我要是不去北岭地区,也不能混上这些政府颁发的荣誉,更没法给我母亲正名……就别在这挖苦我了。” “我鼓励你继续追呢,我可给你一直盯着呢,许公子压根就没和王绻那小子度过夜,问题不大。” 眼看着许汐白双臂抱上,气鼓鼓地瞪着两人,肖钰简单概括了下自己现在的处境:“问题大着呢,他脾气是越来越大,看我哪都不顺眼。” 许汐白插入他们之间,拽起肖钰道:“你知道就好。” 这人哪像是曾经五感顿失的样子,恢复果决,听力也似乎比一般人的要好。 肖钰想揽住许汐白的腰,可当温热的手掌覆上来的时候,许汐白睨了他一眼:“不要犯浑,你得尊重我。” 肖钰微扬下巴,示意他看向其他结伴而来的宾客:“他们不都是挽着的嘛……” 许汐白:“他们是情侣,我们不是。” 肖钰不死心地摩挲着他的腰:“你只要答应一句,不就是了吗。” “不答应。” 肖钰今个的耐心挺足,听到拒绝的话也不急,脸上依旧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封天咂舌:“你搁这皮笑肉不笑的,怪吓人的。” 肖钰:“滚。” 他只是在学着尊重许汐白,将追人的步调放缓。 许汐白在意的点他大致了解,也能够理解,毕竟之前他们有更多的时间互通心意确定关系,可都因为自己的固步自封和执拗给毁。 他以前总觉得,许汐白只是需要一个无比强大的靠山,只有他成为这座山,才能让对方永远不会选择其他人。 所以他花费大量时间,利用谋略在商战中赢得封家,拆穿封鹤的真面目,为的就是向许汐白证明,他才是最后的赢家。 许汐白需要遮寒避暑的屋子,需要逃离梅家秀场的泥潭,他便先人一步将那人抓回来。 许汐白惦念着封鹤的好,他就一层层戳穿对方的伪善,让那人梦想破灭郁郁寡欢。 可那终究像一场掠夺,是他与封鹤的较量,而许汐白在不经意间就变成了战利品。 与爱,之间,似乎差之毫厘缪以千里。 这时,肖钰手臂滑落,贴在身侧。 真的将许汐白的劝告听进去了。 原先,许汐白真不觉得男人能坚持多久,维持着相对温柔含蓄的模样,还特意疏远些距离。 但宴会开始后,肖钰全然跟在自己身后,像个不出声的影子。 男人倒是内敛,可参加宴会的宾客们对肖钰人尽皆知,纷纷前来道贺。 “肖少将,您这回可真的是为家族光宗耀祖了!” “……您何时回的沪城啊,可还有做生意的打算,我愿意多支付一些佣金,想和您合作!” “肖爷福大命大,菩萨保佑……” …… 面对这些关怀,肖钰只用一句话搪塞所有:我今日是陪同许公子参席,不方便聊其他的。” 众人皆惊愕的想,这许公子不是刚与王老板离婚吗? 都听说过肖爷对许公子的偏执情感,当年闹得沸沸扬扬,许公子还作为男眷被扣押在肖府。 当年与肖钰打过赌的公子哥们都议论着,瞧见没,就没有肖钰拿不下的人! 沪城起兵前,不少人还觉得,许汐白能被肖钰看上,一定是骨子里媚男得主。 但经历各场罢工、洋人军队大批抓捕民众和城内反击战后,他们也深刻认识到,许汐白并不是猜测中那样只有趋炎附势的能力。 他们被这二人的再次合体惊呆,眼珠子直直盯过来。 既然许汐白是能和肖爷共同参会的关系,那应该感情还没断,中途怎么又会答应下王家的婚事? 瓷器店王老板携王家成员出席露面,王绻自然也在队列之中。 时隔半月,王绻面庞稍微红润了些,不知从哪里积累下的喜运。 许汐白热情迎上去,唤了声:“阿绻,你未婚妻呢?今天也来吗?” 王绻光顾着看许汐白,没注意到他身边的人,自动将身穿常服的肖钰当作保镖。 王绻:“我们刚合离不久,宾客们还没摸清楚头绪,我想着这么快结婚也不像话,就让她等一等。” 许汐白忽然被酒水呛到,倒吸了口气,咳嗽着说:“咳……阿绻,如果是因为我没公开解释,耽误了你婚期,那我……” 王绻怕许公子又瞎操心,抓着他的衣袖详说:“不用,咱们也是人,得有私人生活空间。要不是你鼓励我给我勇气,我哪敢去追求我未婚妻呀!婚约为假的事要是这时候提起,怕给你二姐添麻烦。” 也对,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做什么。 人云亦云,都是喜欢看热闹的。 甭管他许汐白嫁的是王公子还是李公子,在背后说闲话的也不会因为换了对象,而少说两句风凉话。 只要王绻的未婚妻能理解,王家支持,那就无用与旁人多说。 王绻这时举杯,朝许汐白手中的酒杯碰了下。 “等到时候请帖发过去,要是不方便许公子可以不来,但感激我要带到,干杯!祝贺你代表沪城入选世博会商家……” 杯中洋酒晃动起微波,确是被另一个杯撞上。 肖钰眼神发生细微变化,不自觉得变得深沉:“汐白今日不便饮酒,我替他喝。” 王绻一惊,什么时候旁边多出一人的?! 他与肖钰见面机会不多,当时物色缓兵之计也是他舅舅与他合计,肖钰没有出面。 一时间王绻觉得男人熟悉又陌生。 叫不上来名字,也不敢乱叫。 “这是……” 王绻惊慌地看向许汐白,他脑海里已经冒出肖爷的名讳,但不敢确定。 许汐白眼眸敛起,没接话,而是又将自己的酒杯横过去。 “我与阿绻的酒,就不需要你代劳了。” 肖钰舌尖在口腔里扫过半圈,闷声道:“刚才的不都替你挡了,他的为什么不行。” 许汐白眼神躲闪,忽视掉男人的质问。 他心里想的是,这不是你找来的合适人选? 即便是刻意为之,也是亲口重伤过自己,说什么像他这样放荡不堪的人抱不了女人。 “我和阿绻感情好,他和别人不一样。” 肖钰眼神暗淡一瞬,压抑着心头焦灼的滋味,昂头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接着,他夺过许汐白的酒杯,咕咚一倒全喝干。 王绻愣在原地,手一动也没动,结果他的那杯也被男人拿去,喝得精光。 今天饮下的酒,有点超过肖钰的酒量。 他喝的急,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接连灌下三杯洋酒,刚才又替许汐白挡下其他宾客的围堵,女儿红掺着洋酒,在体内发酵,醉意盎然。 只见肖钰猛地甩甩头,眼中满是慵倦感,逐渐迷离。 他眯眼睨着王绻,语调中夹带着半分威胁:“他不能喝酒,谁……谁让他喝一滴,就别想从这里走出去……” “肖钰!你在说什么啊……” 许汐白狠狠拧了下肖钰的胳膊肉,低声细语着:“不准威胁人,这都是合作伙伴。” “我没威胁……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凶你,我就说他两句,不打人……我是好孩子……” 量变产生质变,这是真的。 或许那三杯酒,直接带领肖钰冲破理智和意识的阈值,现在在酒精的驱使下慢慢开始说胡话。 肖钰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王绻,将结实的手臂搭在那人肩头,轻言道:“我威胁你了吗?” 王绻极力摇头:“没有。” 肖钰笑笑:“你是个老实人,老子真以为自个要死了……才把老婆让给你,可现在……老子不让了……” 王绻被重重压着,表情极度尴尬,疯狂暗示许汐白将人带走。 “肖钰!”许汐白怒目,就差扑过去狠踹男人一脚。 说什么酒量大增,练就千杯不倒,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烂! “在呢……老婆,接着要和谁喝啊……走!喝倒他们!——” 许汐白一人架不动,只能拜托王绻和他一起:“帮我一起把他拖到……” 本想拖进车里,但想想自己的车技,没有肖钰坐镇他还真有些手生。 许汐白犹豫片刻说:“我还是开间宾馆,等他醒了再说。” “他是你先生不?” 许汐白:“……是。” 第63章 先生索吻 太阳快要下山,上空燃烧着夏日旖丽的云霞。 许汐白站在窗边看着这幕,以及视线里陆续离场的人影,这才安心地将窗户拉上。 男人睡着,不怎么安分,在宾馆床上无意识地翻动。 经历了醉酒后的失控与亢奋期,这人逐渐趋于平静,但似乎在做什么梦,眉头皱起。 他中途回了趟酒店,按照准备好的稿子上台镇定讲了几句就匆匆离场,为的是不影响王老板花费心思举办的庆功宴。 来的宾客他都很熟悉,是一年里与他们合作密切的商贾老板,幸好王老板提前发话,避免了有人问起离婚的尴尬。 “王家与许家的婚约适用一句好聚好散,情谊常在。”王老板常参与国际盛会,控场能力一流,在议论声纷起之前先堵上部分人的话匣子。 奈何他们对肖钰的出席太过好奇,又是以许汐白结伴而来,众人不禁猜测这位当年赢得家族掌家竞争的肖家三少爷,此次一回作何打算。 一些好看人脸色行事的墙头草发觉许汐白是以主人的身份到场,而那肖钰就是个陪酒还不陪笑脸的随从,顿时发笑。 “可瞧见没,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许公子现在喝令肖钰,估计还是为了当年被奴役的旧仇。” 许汐白抿唇,思虑时脸色愈发漠然。 其实,他并没想要将男人带来公共场合里羞辱。 沪城解放后,陆家作为洋人政府最大的军火物资投资商之一,立即遭到新政府的严罚,陆啸锒铛入狱,等审讯结束后恐怕下辈子都逃不出来。 陆啸的女儿陆绮珊感应到父亲将有厄运降临,提前就与封鹤打了招呼,希望丈夫能在这时贡献自己家族的部分力量,看能不能从审讯团成员入手进行些减刑措施。 可封鹤似乎与陆绮珊没谈拢,她想趁此机会逃去国外一段时间,总好过赖在沪城等待新政府的二次、三次审讯。 但在封鹤眼里,那几乎就是抛弃掉前半生处心积虑打拼下的所有心血,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些都是封天给他描绘的内容,包括被弟弟缠上,跪在他府邸门外乞求能借给他点资金周转,赖着不走的样子。 封天那时神色谨慎地看向许汐白,不确定自己现在提起自己弟弟,会不会又勾起许公子脑海里非常差的体验。 “封大哥,你是你我是我,即便我们是好友,我也不存在任何左右你决定的理由。”许汐白态度肯定,“你若是想救他一把就救,我不会因此有任何怨言。” 对于封天来说,封鹤对其造成的伤害又何尝不该笔笔清算? 受过折磨和苦痛的人之间,不需要过多的解释。 痛恨一个人,和怀揣着恨意度过余生,且要一直想尽办法报复这人的过程,本就无意义。 许汐白又细想了下自己为何那么清晰冷静,如果是没经历过世事的许汐白,或许还会继续将关注与愤怒一股脑地压在封鹤那里,可现在不同,他完全不将封鹤当作个意识理智的正常人。 后来,不出所料。 封天答应下弟弟的请求,拿出一笔钱用来施舍给封鹤。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一向看似温顺的封鹤在其父亲面前也暴露了歇斯底里的一面。 “爹!我现在凑不够那个陆啸的赔款!捞不出来老丈人,绮珊、不与她逃去国外,就要同我离婚!” 封鹤被封家的门卫挡在门外,隔着高伟的铁门向自己的父母咆哮道,“封天他分明有钱,就给了我鸡毛星点儿,这算什么意思!——要眼睁睁看着我离开沪城,离开你们二老?好让他在家中独享荣华安逸,和那个上不了台面的丫鬟偷情?!” 封老爷和其夫人做梦也没想到,陆啸的罪行里赫然写着为洋人政府的投资商,而他们的小儿子也参与其中,成为陆啸的掌中傀儡! “封鹤!!为父之前问过你,陆家是不是与洋人政府有军火牵连,你口口声声保证说没有的!” 封老爷将生意交给两个儿子打理后,就不常关心商政两届的事务,毕竟封鹤此前一直将封家的生意挂在嘴边,又借助封家与陆家的联姻,将车行起死回生。 老爷子现在懊悔不已,到头来竟然被小儿子戏耍,骗得团团转。 “不帮沪城之敌,莫要成民众公敌,永远记得自己血脉里流淌着的是谁的血……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能不懂!” 封老爷强行拉着已然哭成泪人的夫人,狠绝地看向封鹤:“你犯的错,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还想着陆家要不要你这个女婿?!你想把你爹的脸丢尽吗!” 封鹤浑身无力,感觉天色昏暗、压低,在他头顶形成了不可名状的巨大压力。 他被父母所放弃,甚至不愿让他踏进家门。 时隔一周后,陆啸在陪审团与新政府成立的高级法院审庭之上,镣铐加身,被判处死刑。 庭上一一细数了陆家对洋人政府的“建树”,汇集成罪行满满的长卷,宣判了死亡。 * 可还是有人头脑愚钝,战乱时只顾着逃命,自个是缩头乌龟一个,还偏要对旁人指指点点。 今日的宴会上,许汐白就碰见一位商行的新老板,对肖钰颇有意见。 可能是觉得男人始终萦绕在许公子身边,替他挡酒,遇上想要借机攀缘许公子的人,肖钰就会言辞犀利地回绝。 那位老板提了份商业合作企划案,许汐白起先觉得商圈回暖,就得多勇敢尝试,开辟不同的道路,找些新的合作伙伴。 可两人越聊话题越偏,最后竟绕到了部队医院的拆除上,那老板想要参与政府的统一招标拿下部队医院那块地,将其建造成新的布局,那就绕不过要将废弃喷泉与雕像拆除的问题。 许汐白自然不愿意,那是冯将军为了祭奠他母亲作为国际护士来此地做出的贡献,而建造的。 肖钰瞥见许汐白紧抿的唇,不假思索立刻挡在两人之间,生硬客套句:“许公子今天不想聊生意上的事,更对经营范围以外的事务没有兴趣。” 此话一出,正竭力辩驳的老板顿时火冒三丈,觉得肖钰耽误他大事。 “有你什么事?肖钰,你别以为还是几年前,肖老爷还在时没人敢动你!我和许公子聊生意,你算个什么东西?!” 肖钰只有政府颁发的名誉,却没得到实质性的奖励,就连户籍也是刚落下的。 对方能想到的就是,这曾经张扬跋扈侮辱许家的小儿,现在为了苟活也得拉下脸、放弃自尊,跑来给许汐白当下人。 那他有什么资格插话?!荒谬! 那人指着肖钰劈头盖脸一顿骂,肖钰虽醉,但并没当时就与那人争论起来。 等骂声愈大,有人看来时,许汐白已经忍到情绪失控。 他不想在王老板的庆功宴上殴打客人,但他更不认可那混账说的每一句话! 余光里,男人始终低着头,目光投过来。 摇摇头,暗示他什么也别说。 等骂够了,那人扫兴而归,肖钰才松开从后方攥着许汐白衣衫角的手。 …… 房间略小,是从订满的房源里硬挤出来的一间。 闷热感如同棉絮笼罩在身上,男人埋着头趴在床上,露出的额角冒出细汗。 他挺立的鼻梁上,一双眸紧闭,剑眉蹙着,手指抓着床单,嘴里发出呓语:“……疼……嗯……” 许汐白自带凉感的手掌覆在男人的脸颊上,倏忽间,那人惊慌地睁开眼,眼神迷离。 “……汐白……” “你想到什么了?” 他清楚听到男人嘴里喊了疼,汗水打湿衣襟,像是经历完一场噩梦。 “二级、三级联络员……死了好多,我梦见攻入沪城前的那一战……独钓岛和半仙被炸死……” 男人用力抹了把脸,自言自语道:“我还活着……可有些人已经再也不能看到新城了……” “我还梦见你,在北岭地区被俘,坠入山崖……”肖钰嘴中吐出难受的呼声,眼角湿润,蓄满的泪再也兜不住,滑落下。 许汐白慌乱地替他抹泪:“怎么……哭了……你喝了太多酒,分不清回忆和现实了……肖钰,你还活着呢,你在沪城……” 他看着许汐白,声线喑哑,泪珠一滴一滴顺着泛红的面容砸下,试探地说:“我回来了,可你……再也不会喜欢我了……” 父母皆亡,男人将家产留给了帮扶过他的莲妈,也拒绝了钱统领的赏赐,因为他觉得那些赏赐并不属于他一人,而是已阵亡的将士。 肖钰脸上布满斑驳泪水,嗫嚅道:“当初若我死在战场上,你会不会……心里记得我一些好,当我是个英雄……” 许汐白的心跟着凉透,狠狠揪起。 他紧搂着男人,从未见过这人哭得如此凄惨。 肖钰宛若乞怜般动了动唇,苦涩开口:“你还要我吗……” 男人支起的那处抵着他,无法忽视,眼中的渴望浓烈。 被泪水打湿的唇瓣凑近,在许汐白的唇边轻蹭,温柔拂过。 男人的重量全压在他身上,渐渐的,两人相拥着倒向床榻…… 许汐白感受到那胸膛里的心跳声震扩,脑海放空,眼睑不自觉地垂下。 “唔……”酒气熏灼,连探进口腔的都是撩人的炙热。 许汐白微眯眼,叹了声:“……那,轻点。” 第64章 好像真变了 肖钰压在少年那单薄的身躯之上,沉重如山,眼神迷离地轻吻了一下对方。 许汐白的衣衫已被扯开,歪斜地挂在身上。 此时看到男人停下动作,仿佛大脑突然宕机后又重新启动一般,直勾勾地凝视着他。 “怎么了为什么停下来了” 许汐白话一出口便立刻察觉到不妥,这样急切的话语似乎并不适合说给肖钰听,反而让自己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肖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许汐白皙光滑的脖颈,稍稍停顿了片刻,然后问道: “我送给你的吊坠,你扔掉了?” “没有。” 许汐白的手依然放在男人结实的腹肌上,那美妙的触感令他不由自主地多摸了几把,眼神微微涣散地道:“我把它拿去申报参加世博会了……现在还放在保险柜里没拿回来呢。” 少年睑下荡着绯色,唇瓣殷红,胸膛不稳地起伏。 "嗯。"肖钰的头微微低垂着,发出一声沉闷回应。 两人相拥尤为亲密,气氛烘托到位。 就在这时,男人毫无征兆地悬停在那,看上去有些茫然。 许汐白顿时羞愤难当,抬起脚轻轻踢了一下对方。 “你、你到底醒没醒啊!” 他实在不希望以这幅浑浑噩噩的姿态交谈。 至少要让他穿着得体一些才好吧! “汐白,我若是抱了你,会被扣分吗?” 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响起,男人汗湿的面庞更显迷人魅力。 许汐白侧过头去,面对这一突如其来的奇怪问题,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同时也感到心虚。 肖钰拥有出色的身体素质,可回顾往昔,男人常常利用他来发泄自身的yu望。这种行为有时显得粗鲁无礼,而许汐白却从未有过自主选择的机会。 那样的感受,实在算不上美好。 “别问我” 许汐白将头转到一旁,紧紧地用被子把自己包裹起来,声音略微颤抖地说道:“是你先来扯我的衣袖,不肯让我离开的” 肖钰轻舔嘴唇,解释道:“刚刚喝醉了。” 听到这句话,许汐白的瞳孔猛地张开,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望向眼前的男人,愤怒地质问道:“你的意思是,脱掉我的衣服只是因为醉酒?!那么你原本想要的人又是谁,竟然如此娴熟!” 真恶劣!—— 许汐白暗自咒骂着,觉得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就在刚才,他还因为肖钰联想到战争之事而做了一场噩梦,对其心生怜悯,但现在看来完全是多余的! 许汐白气得说不出话,从床边捡起衣服,自顾自的要穿上。 肖钰开始没应,就连转身都略显迟缓。 直到许汐白从被褥里钻出来时,他才一把拉住。 “我怕你误会我,只是想shui你。” 许汐白的嘴唇还殷着,锁骨处留着两块红印,头发凌乱。 “不然呢。先生自与我认识以来,我们做过最多的事不都在床上?” 许汐白感觉怒意汹涌,没来由得就想对这人发脾气。 换做以前,他从来不敢,事事顺着男人的意思办。 现在,他再也不想有一次温存后,被扔在原地的经历。 肖钰调整坐姿,从身后圈住许汐白的腰身,语气柔和:“那我还是暂时……不碰你了。” 许汐白用胳膊肘向后用力,企图推开束缚,可肖钰纠缠得很紧。 几乎贴在他耳侧,温热的呼吸声扑出。 “刚才,我有胡言乱语吗。” 许汐白闻言气呼呼说:“不是从刚才,而是在宴会上就开始了!” 肖钰的酒品真的堪忧,酒量差不说,喝醉之后话语变多频率加快,那张嘴捂都捂不住。 叫了七八十次老婆,用带着点细微胡茬的下巴蹭人,扒在许汐白的后背上就不撒手。 那一幕估计被不少人看到,许汐白只能行走艰难地拖着肖钰来开了房。 肖钰敛目安静坐着,表情像是质疑:“我记得我喝醉后挺安静的,邵伯见过几次,他能作证。” 安静? 你除了被骂时安静了。 一旦有人靠得近些,就能清晰看见肖钰死死扣在他腰上的双手,就连王绻和封天协力掰都没能掰得动。 许汐白将男人的上衣甩过去,不偏不倚砸到肖钰脸中。 “既然你醒了,那就赶紧穿衣服,走人。” 男人视线下移,眼神不清不楚。 “……我这样,也走不了啊。” 许汐白没好气地说:“那先生方便去洗个冷水澡,可以让脑袋清醒一点。” 肖钰:“……你想要吗?” 许汐白快被男人搞疯掉,这么兜来兜去的,既不放他走又不说清楚。 难道两人就保持着这副模样,一直躺在宾馆里? “我和先生没有可比性,没有那么大的yu望。” 肖钰不死心问:“你对我没有yu望啊,一丁点都没有?” 男人脸色下沉,呢喃道:“……我不再强迫你了,还能给我次弥补的机会吗?” 肖钰说得如同在做生意,令许汐白费解。 “方才可是抓疼你了,我道歉。” 男人一脸真诚,竟让许汐白脸色莫名烧红,耳根发烫。 他抿了抿唇,嘴角向下一坠:“哼,每次弄疼了才道歉,都过去一年了先生还是没学会心疼人……” 肖钰看向许汐白,手指攥起:“我没想弄疼你,可你皮肤太嫩了,又不吃疼,我真的是用了平生最小的力气的。” 少年香肩外露,光亮又白皙,相比之下他长期在户外活动皮肤已盖上层风吹日晒的铜色。 身上留有刀痕枪伤数处痕迹,指腹也略显粗糙。 视线不禁又滑向许汐白胸前红痣,肖钰一直觉得那痣生的位置太媚。 像是每次徘徊于理智和放纵的边缘,拖他入深渊的红光。 他喜欢少年的每一处。 在旁人无法窥探之处,贪婪地留下些个人印记。 太诱人了。 肖钰深吸口气,从床榻间爬起来叹了句:“我……真得去洗个凉水澡。” 许汐白的衣衫被扯得乱糟糟的,他心疼地看向松垮的布料,喃喃道:“……你赔我。” 肖钰为难道:“明知道我酒量不佳,还去和那么多人寒暄敬酒……” 醉意上来了,许汐白浑身散发着莫名的磁场,他哪能自持得住。 他也想如正常人般,先与许汐白有场君子之交。 循序渐进间,不知为何……双唇竟已相触。 男人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没有丝毫否认内心的蠢蠢欲动。 而他却又强行压抑下去,心中的火焰熊熊燃烧,似乎只能用冷水才能扑灭。 许汐白忽然心生笑意,要说肖钰不通人情,有时确实固执己见,令人无奈。 但在某些瞬间,他又能感受到这个看似傲慢凶悍的男人,内心深处有着温柔的一面。 屋内的温度闷热难耐,许汐白忽然很想开窗。 男人仍带着慵懒倦怠,被晒黑的肌肤更显别样魅力,使其五官更加立体分明。 许汐白胸口传来阵阵鼓点声,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逐渐涌上心头。 旋即,他轻触那人,男人随即转头。 “先生若听我的,用心待我……便不会扣分。” 肖钰鼻中似有烈焰燃起,喉咙略显干涩,应该是闷的,让他呼吸不稳。 “那表现出色是否可以加分?” 肖钰此时方才明白,许汐白并非完全抵触他的碰触。 只是挑剔自己不够耐心、细心,嫌弃将他弄疼了。 许汐白趁机向男人表明:“我喜欢先生亲我,但不可忽视我的意愿……且不许粗鲁相待。” 他顺势讥讽道:“只有狗……才咬人。” 肖钰眸光闪动,缓缓牵拉许汐白靠向自己。 “你可当作,情迷心窍,我非有意为之。” 男人的手轻抚后颈,俯身轻吻眼角,唇间轻语:“爱能令人痴狂。” 许汐白仰头,脸上挂着些惆怅,轻蹙起眉头:“……未感受到先生的爱,非亲口告知,从未爱过我……” “彼时,我未有机会深爱于你,那是我第一次对你放手。” 肖钰与之对视,眼眸深邃,仿若能将人吞没。 “此生感受过爱的,唯有母亲与莲妈,而后是邵伯将我养大成人,他们皆未曾将我约束,也未曾对我苛责我曾以为,爱需要以束缚为载体,如此才有分量。” 男人轻启薄唇,神色肃穆。 “汐白,你是否需要我的爱,会否感到负担?” 许汐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藕色,耳边回荡着的,是男人独有的声音。 束缚或蛮横,曾是男人表达爱意的愚笨方式,如今他决心改变。 先生似乎真的变了个人。 被指腹抚过的面庞,留下若有若无的热度。 许汐白轻声呢喃:“我需要,先生爱我。” 肖钰亲完后,抱着少年缓缓躺下,头靠在一起。 他眉眼舒展开道:“那我用心学,你也要耐心教我。” 噗通、噗通…… 这般深情对望更让许汐白感觉紧张。 这种感情更赤诚,更真。 即便再用厚厚的衣裳裹住,也躲不掉。 肖钰报备道:“汐白,这次我听你的……好不好。” 男人在努力给予他尊重。 许汐白勾住男人的后颈,眼眸低垂羞怯地回了句:“嗯……” 第65章 等一不听话的弟弟 肖钰悠悠转醒,手臂的酸麻如电流般流窜,让他一阵失神。 枕在他臂弯中的人儿,宛如一只乖巧的猫咪,睡意朦胧。 一条纤纤玉臂,如同柔滑的丝绸,轻轻绕过他的身子,静静地搭放其上。 许汐白的睡眠很浅,轻如羽翼,这是他一年来从事情报工作落下的病根。 每日,他都要像精准的罗盘一般,遵循联络人的指示,去获取下一次取信的位置。 他疲惫不堪,身体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将肖钰拖上车这件事,仿佛耗光了他最后一丝精力。 而精神上的重压,更是如泰山般压在他身上。 此刻的休息,犹如久旱逢甘霖,珍贵而难得。 隐约中,他似乎察觉到男人醒了,那只手正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蛋,动作轻缓得宛如春风拂面,生怕被发现,却又带来一丝痒痒的感觉。 “……你饿吗?”男人语气温柔,仿佛一阵和煦的微风,轻轻拂过少年的耳畔。 他早就洞察到少年虽然醒来,却依然紧闭着眼皮,微微颤动的眉毛无情地暴露了他装睡的事实。 许汐白无可奈何地缓缓抬起眼帘,与男人的视线交汇,带着余潮后的慵倦,眼角泛红,宛如两颗星辰在夜空中相遇。 他轻轻叹息,声音中透着一丝懊恼:“怎会……就这样到了第二日,哎……我还未与邵伯联系,他肯定着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肖钰同样感到腰酸乏力,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力量,使得许汐白觉得男人的欲念犹如被堤坝拦住的洪水,憋屈地在心底翻腾。 男人应下承诺,全过程都很温柔,除了令他失神的最后那刻…… 再加上乳酸如潮水堆积,和被许汐白枕了一夜后,那条最下面的手臂仿佛被千斤重担压住,难以挪动分毫。 许汐白记不清两人缠|绵了多少次,自己又是何时在迷迷糊糊中坠入梦乡。 他只记得在后半程,自己的身心仿佛融化在了一起,已经完全无法思考。 许汐白缓缓坐起身,凝视着男人在默默活动着腕子,沉默不语。 陷入了两难的困境,他苦苦思索,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 是该顺从最初的想法,狠狠地责骂他一顿,还是表达出一丝关切呢? 他怎么如此愚笨,夜晚时竟不知道将手抽回。 身体渐渐冷却,仿佛被男人拥抱过后,内心深处的不安与愤怒都如烟雾般消散。 许汐白的意识,格外清醒。 对了,男人问他是否饥饿。 或许是那人自己感到饥饿了吧。 许汐白:“是否要离开?这会儿后厨应该刚准备好午膳,回家吧。” 肖钰试图探究许汐白此刻的表情,想弄清他究竟是满意还是强忍怒火。 他生怕自己误判了形势,若厚着脸皮跟回去,只一心填饱肚子,而忽略了对方的真实想法。 “难受吗?” 许汐白神色愣了下,下身盘曲蠕动了几下,自言自语道:“你应该……没留下什么东西,在那吧。” 肖钰深眸中淌出几缕柔和,下意识地摩挲着下巴:“我没有,我知道那样你会不适。” 男人有些特殊的癖好,每当在床上时,总是想方设法地留下些痕迹。 这些痕迹或是留在腿根,或是胸前,亦或是后背。 甚至,是在更隐蔽的地方。 然而,这次男人却十分规矩,没有肆意妄为,这也让许汐白无需再费心思清洗。 “很乖……”许汐白心中暗叹自己在作死,手却忍不住轻抚肖钰的发顶,宛如夸赞学会走路的小婴儿一般,宠溺地哄着男人。 肖钰轻柔地将人抱起,手部的颤抖如电流般传来。 许汐白双脚离地,被男人横抱在怀中,一步步走向弥漫着水汽的淋浴房中。 “先生,我自己会走的……” 肖钰小心地掂了掂少年,仿佛他是一件珍贵的瓷器,生怕滑落。 随后,他柔声道:“你总是爱赤脚跑来跑去,地上不仅脏,还可能有尖锐的东西会伤到你。” 许汐白凝视着肖钰,一手顽皮地轻抚对方的耳垂,故意问道:“那以后我不想自己走了,都能让先生抱着我吗?” 看着许汐白明知故问,还假装不清楚晃动着小腿,肖钰的眼神如一池春水,缓缓地眨眼,声音仿佛浸透了蜜糖:“从我说要追你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珍宝,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明白吗?” 许汐白将下巴轻轻搭在男人的颈间,如一只狡黠的小狐狸,在他露出的那截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肖钰的眉头甚至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淡淡的问道:“为何如此行事,只为解气吗?” 许汐白答道:“我并未生气,只是看到先生的动脉如音符律动,觉得甚是有趣,便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肖钰轻轻地将少年放入浴池之中,柔声笑道:“那你先洗净身子,我并不惧怕疼痛,待你沐浴完毕,大可尽情咬我。” * 许禄与大女儿许念慈没从一个地方出发,而是抵达沪城后才汇合。 父女二人多久未见,激动的情绪自然不言而喻,都写在脸上。 许禄攥着女儿的手,轻叹几声:“唉……我许禄真是神明眷顾,让女儿和儿子都能平安归来,念慈,你在边疆那边过得日子很苦吧!” 许念慈岂止是过的苦,还十分郁闷。 她本就许多年没再见过弟弟,也没回家,所有对外界的信息都来自许父寄信。 突然某一天,许禄寄来份喜糖,当许念慈拆开平放在桌子上时,大脑一片空白,写满问号。 信上就只告诉他弟弟与人成婚,妹妹许茹代替未能到场的许禄主持了婚礼,喜糖寄到,也知道她驻守边疆忙碌,就用不着回信了。 许念慈愤慨地折断树枝,将糖丢去一边。 这个冷面薄情的弟弟冷不丁的就与人结婚,用的还不是自家产的糖,这结的是哪门子婚?小孩儿过家家? 而且还不等她有假时再结,人未到场,给份喜糖就打发了? 许念慈这会见到父亲,严声厉色地问:“父亲,汐白到底嫁给谁了?不过半年就已合离……他可是遇人不淑叫人骗了?” 邵管家与万家三口在车站处等候多时,左看右看,也不见许公子出现。 约好的下午一点来接许汐白的父亲和大姐,结果和这俩人有血缘关系的一个都不在场。 许公子更是过分! 从昨个宴会上离席,一直到现在了也不见踪影。 王绻不敢将许汐白与肖钰去开房的消息抖出来,便谎称不清楚没见过。 邵管家再一想,许公子靠不住那许茹小姐总能靠得住吧! 自己父亲和大姐归家,于情于理不得提前一个小时过来候着? 但好巧不巧,许茹今天值班,预约的病人从现在这个点排到了下班前,她是一刻也不能离开工作岗位。 “邵管家,我儿子……” 怕许禄得知儿子这会不见人影心里感到失落,邵管家与万晴眼神一汇,搪塞道:“在……在路上。” “在路上?汐白想怎么的,不认我这个大姐了?” 许念慈又悲又气,不自觉的就抱臂站在那,不怒自威。 “不不……沪城经济恢复了之后,买车的人变多了,路上拥挤,他们肯定是堵在半路上了。” 万晴的父母见到久违的老东家,激动抹泪:“许老爷……路上可还算顺利?你们原定昨天就到,怎么又晚了一天,我们担心死了!” 许禄卸下行囊,放入后备箱里,扶额道:“没遇到什么事,就是……年纪大了一时间不认得路,差点认错车站。” 他们搭乘的是渡轮,接着换了一小段路程,遇到自发接送老乡回家的私家车司机,正好瞅见徘徊在路口一筹莫展的许禄,才将他接至正确的地方。 万晴笑笑说:“许老爷,您不知道,这段时间沪城变化可大了。今个还正巧是庙会节,要不等您和念慈小姐将行李安置好后,带您二位去庙会逛逛?” 许念慈仍然纠结着还不露脸的弟弟,暗自责怪句:臭小子,没点情面,难道真不愿意和我相认了?! …… “快些!我大姐脾气很大,千万不能迟了……” 许汐白头脑昏沉,脸色泛红,在一旁焦急催促着开车的人。 肖钰一脚油门踩到底,发现无论他再怎么想加速,这车还是不能驰骋奔向沪城车站处。 “你这辆车,好像被限速了……从谁那里买的?” 许汐白嚷着:“封天啊,他送我的车,说是特别安全,可用于日常使用……” “那没办法。他给你装了限速的设施,估计怕你车技不行在路上出事,这已经是最大的速度。” 许汐白仰面向后一瘫,奋力揉搓太阳穴,神色窘迫:“完了完了……大姐特别凶,她要是知道我不来接父亲肯定要臭骂我一顿!!……啊……” 肖钰想起自己与边疆军区指挥长许念慈的几次碰面,那人好像也没有许汐白所说的暴躁。 “你别紧张,前面转个弯儿就到了。” 许汐白吞咽口水道:“……都怪你,好好洗澡出来不就完了吗,非得再来……” 肖钰嘴角微颤,立刻道歉:“怪我,对自己还不够了解。” 第66章 庙会示爱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绫罗绸缎铺的旁边紧挨着一些卖小锣鼓、木雕刀和吹糖人的摊位,好不热闹! 偶尔能见几家布置朴素的凉茶摊,不用细想便知,那又是郝富在拓展他的生意。 瞧他头戴一顶插着茶叶和黄花的草帽,坐在那里摇头晃脑地大声叫卖着,声音响彻整个庙会。 不经意间,他瞥见了肖钰的身影。 “哟呵!怪先生,您今天怎的又跑到庙会上来白吃白喝啦” 肖钰在挂满香囊和胭脂的货架下面走了几步,然后绕过一个弯,来到了庙会最为喧闹繁华的地方。 男人身材高耸,手脚修长,步伐也比常人要大上许多。 许汐白追上去走了一小步,却又突然停下脚步。 “走那么快作甚?你自个儿先走吧。”他轻声嘟囔道。 肖钰轻车熟路地从郝富的摊子上拿来一杯凉茶,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脸上洋溢着柔笑:“我这是专门给你找来解渴的。” “少来,你就是自己渴了……” 许汐白的眸色微微一变,他缓缓接过男人递来的茶碗,看着对方如同刚从撒哈拉大沙漠回来的旅人,如牛饮水般将茶水一饮而尽。 先生竟然如此口渴……许汐白心中暗自诧异,明明出门前肖钰已经喝了不少水。 难道宿醉之后,身体会异常缺水? “许公子!您怎么和这位怪先生又走到一起了啊,让我猜猜……他是您新请来的保镖?” 郝富上上下下将肖钰打量了一番,突然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几下,大声说道:“可以啊,怪先生真是有眼光,知道要想在沪城出人头地,就得抱紧许公子的大腿!” 许汐白似乎早已洞悉郝富得会说出这样的话,丝毫不感到奇怪。 这小子出身贫苦,从乡下逃难至沪城,做生意可谓依葫芦画瓢有样学样,更是从未目睹过商圈传闻中的“肖爷”。 否则,怎敢如此轻率地给肖钰贴上“保镖”的荒唐标签。 肖钰眼神古怪,抱臂望了一眼郝富,好似眉宇间微带怒气:“老板,你说我就真的看上去,只是像许公子的保镖?” 郝富皱了皱鼻子:“不然嘞?” “啧……”肖钰淡淡一嗤,心里略不是滋味。 他没答应钱统领的高薪聘请和赏赐的军队头衔,与那次空袭有很大关系。 人都说濒死前的瞬间,走马灯会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那些旁日不曾会有的懊悔与苦痛一股脑儿钻出来,侵蚀他的精神。 死了,就是死了。 被炮弹剧烈的冲击震得麻痹的身体,只能凭借本能匍匐爬动,断裂的骨骼、受损的视线与血液流失时的寒冷…… 这些无不让肖钰日日夜夜回想起。 他记得,游老板还在世时作为母亲密友,来肖家老宅探望过同为名门卑妾的孙芷瑶,他隔着窗户纸上捅出的小洞向内窥探。 “厝厝,你进来……” 肖钰没想到,自己的偷听竟然这么快就被发现。 他低头,用小手用力推开门,接着两手紧握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孙芷瑶眼神深邃且温柔,身着素款长裙,手持摇扇,用扇子招呼他过来:“厝厝乖,过来,见过你巧妈妈。” 肖钰委屈的瘪嘴道:“母亲……你总是让我喊别人妈妈,莲妈那么凶,你还将我扔给她管教,现在又多了一个……” 孙芷瑶俯下身将肖钰抱在怀里,在他小脸上亲了口,眼里满是爱意:“母亲对不起你,不是不想陪伴你,而是母亲有难言之隐,一个人无法抚养你长大、成人。” 彼时的肖钰还不能理解母亲所言何意,也不明白为何嫁入名门的女人,就一点也不能像其他妾房那样将肖仲海的宠幸当作恩赐。 哪怕是为了让他不要再被父亲厌恶,演演戏假装一下,女人都是不愿意的。 游老板攥着他的手,笑笑说:“厝厝啊,你母亲对你的爱不输于任何一位母亲,可她与那男人的选择相悖,终究不同路。” 一人以柔弱之躯,撑起姗雀歌舞厅几百号人的生计与安危,孙芷瑶注定所行之事不能全然为了自己。 她深感在不久的将来,会将命葬送在囚着她自由的肖府中,所以才将唯一的儿子和希望托付给这群与她有着相似命运和信仰的女人们。 一个母亲,最失败也是最舍不得的,就是眼睁睁看着儿子与他人更亲。 很多时候,她要回歌舞厅转移民兵组织的线人,不能透露行踪,所以经常不能与儿子相见。 可能王秀莲照看他的时日,都比她要多。 肖钰眼眶红着,轻声问:“……巧妈妈,母亲比起喜欢我,更喜欢跳舞。” 在孩子的眼里,女人不在府里的时候,似乎是去歌舞厅沉迷于奢靡气氛,与不同的富商攀关系打交道。 游染巧指尖轻触碰上他的脸颊,眼底流露出一丝关怀:“厝厝,我和你莲妈都是你母亲的好朋友,我们对她最了解,如果可以,她能为你一辈子不跳舞……你母亲很爱你。” 即使你身体里流淌着……那个强行夺走她所有自尊和纯洁的男人的血,即使你的存在成为她最大的牵绊,但她依旧不受控制地去爱你。 生儿当如孙仲谋,不然,生儿像厝厝这般是最好的。 从肖钰身上,孙芷瑶欣慰地发现,看不出那男人的半点影子。 比同龄孩童更早熟、更懂事,对人关怀不善表达,却都藏在心里。 包括在她与游染巧对话期间,肖钰一直坐在她腿上安静听着,有着令人惊讶的耐心。 男孩高高的眉骨下是张英气勃勃的脸庞,眼睛格外有神,眨眼问道:“弗洛……蒂奥,是谁?” 游老板与孙芷瑶相视片刻,泪光盈盈如流云,叹息道:“Fleur护士,是一位坚实的国际主义、人道主义白衣战士,她也永远留在了沪城……” * “许汐白!!——” 许念慈隔着老远的一声怒吼,唤醒了许汐白身体里的惊慌情绪,他回身望去,一眼就认出大姐魁梧的身形。 “念慈姐……”许汐白悄悄拉了下肖钰的衣角,低声叮嘱,“坏了,我大姐最不喜欢我不守信用,她骂人得按时辰计算……你千万别说我们刚从宾馆出来。” 肖钰在他身侧默默点头,其实心里感到疑惑,许指挥长有这般令人生惧? 在部队的时候,她为人性格直爽,又爱操心士兵的杂事,人缘颇佳。 很多次需要动员边防部队和北岭地区的士兵联手伏击,他还特意联系到许念慈完成此事,他认为一定是许汐白和大姐交流甚少,起了误会。 但他不清楚的事,长姐的压迫感是藏在血脉里的。 原身对大姐敬重万分,却也存在隔阂,甚至比对父亲的惧怕还要深。 许念慈人未到声先出,想先吓唬吓唬不守时的弟弟,顺道挖出来这小子在她不在的这些年里,究竟是怎么给自己物色“良缘”的。 刚一定神,她神情惊讶道:“师长……?” 肖钰:……。 他才想起来,在部队里按照职位,他是许念慈的上级领导。 憋在嘴边的牢骚话只得咽回去,许念慈伸手,肖钰自然握上。 她感受到男人手臂微颤,担忧地问:“你的伤可是留下后遗症了……看你消瘦许多,气色也不太好。” 肖钰见她还保持着战友间的关切态度,不由得担心起来,待会儿要是问起自个在沪城做什么,他要怎么答。 最尴尬的是,许念慈入部队年头早,甚至连当年他对许汐白穷追不舍的事迹都不甚了解。 这要是解释起来,可真有点麻烦。 许念慈瞥见弟弟呆立的模样,忍不住骂了句:“憨包!这是我首长,还不赶紧打招呼……师长您见谅,我就这么一个弟弟,家里宠着惯着,人情世故的规矩没学会,臭毛病倒是留下不少。” 许汐白默不吭声朝着许禄挤眉弄眼,似乎在说:亲爹啊!你倒是来的路上和大姐说清楚啊!现在弄得,叫什么事! 她骂自己憨包,自己又捉弄使唤肖钰,结果到头来肖钰成了大姐的首长。 妥妥的食物链,闭环! “那个……”许汐白望着肖钰憋笑又闷坏的脸,实在叫不出口,简直是助长男人嚣张气焰。 许念慈将他拉到身边,责问道:“你究竟和谁结婚了?还没半年就离婚……像话吗?你可是又冷落人家了?” “我没有……姐,我只是不喜欢他。” 许禄后背冒汗,热得用手在脸边扇风,他这个大女儿训起人来十匹马都拉不住。 “不喜欢?!不喜欢你就不要结婚呐……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娃娃似的一紧张就抠手,说话!那你喜欢谁,姐姐这次回来就一个目的,给你寻个能相伴终生的好姑娘……” 肖钰慢悠悠挪步到许念慈身前,她视线里多出来一个得仰头看的高墙。 许念慈疑惑:“师长?您是有话要说?……” 肖钰也忍不住背在身后,抠着皮带道:“姐姐,我确实有些话要说。” 许念慈:? 姐姐?她没听错吧…… “我本名肖钰,土生土长沪城人,年纪二十八。” 许汐白瞥见肖钰的手上小动作,那层牛皮都快抠烂了,看着挺紧张。 “我对汐白喜欢的很,你也见过我,有所考量……能否允许我作为汐白的结婚对象,让我追求他?” 许念慈倒退一步,语调不稳:“啥……啥么玩意儿……许茹呢,这事我一个人决定不了。” 原来许家长姐也有拿不定主意的事情。 第67章 我会学 许汐白鲜少见过大姐沉默寡言的样子,坐在长桌前双手交叠,沉思良久。 二姐看纸包不住火,一家人排排坐,也到了该坦白从宽的时刻,她将杜鹃也带到了肖家。 许茹先说了句:“大姐……按理说,这府邸也是人家肖钰赠的,不算什么没作为的流浪汉。” 她本意是替肖钰辩解几句,要是三两句聊不投机,再打起来,那可就毁了这次团聚的意义。 可许念慈想的不止是肖钰与自己上下级的关系,也不是弟弟的婚配对象目前还没有正经的官职和工作,而是…… 许念慈将茶碗一摔,抱臂埋怨道:“怎么会摊上你们这两个弟弟妹妹,汐白找个男人,你也找个姑娘,敢情将传宗接代的任务扔给我?!” 许念慈在边防工作期间苦不堪言,每日风吹日晒,忍受着昼夜巨大的温差,又很少能遇到同龄人交流。 她好不容易盼到沪城解放,想着回乡过个清闲日子,结果被弟弟妹妹摆了一道! 许汐白还是不确定,肖钰对自己的感情是否能敌得过现实问题。 就像现在,大姐看上去并不同意这门婚事。 他也没想清楚,对男人曾经的任性和不辞而别……心有顾虑。 他对肖钰最执着的那个时期已经过去,两人之间隔着半年的空白,那些看不到听不到那人消息而独自神伤的感觉,快将他击垮。 要是大姐执意不肯,肖钰还会坚持吗? 他印象里,肖钰自尊心很高,大多数时间都冷冰冰的,从未有过一次确定他们的关系。 只有在他寻死觅活最脆弱的时候,好似才能看到那人心软。 沪城曾经站在顶峰上的肖家三少爷,明明一直就是这般个性,是自己在错误的时间、用错误的方式与他相识。 “肖钰,撇开其他的不谈,就从刚才父亲说到的你自己推荐王绻与汐白成婚,现在又跑来搅和我弟弟的婚姻,是何居心?” 许念慈从听完肖钰追求弟弟的前尘往事后,心里就一直不愉快。 她眉心蹙着,手指敲了敲桌面低声道:“在许家,尊妻爱子是家风,我不喜欢你这样不坚定且变卦的人。” 肖钰觉得许念慈可能还听见许禄无意说的那些,关于自己的滥情事,赶紧解释:“我不是因为不喜欢汐白,才走的。” “当面许下承诺,好好言说,这样的方式不可以?偏要选了最自私的……肖钰,你还是太自负。” 许念慈在军务上佩服肖钰稳扎稳打的谋略和才华,即便是遇到敌军突袭,也将自己的团顺利撤离出轰炸区。 但家事一码归一码,她现在对肖钰还不够满意。 肖钰只好承认,他当时犹豫不决几次想要拒绝许汐白的示好,还是因为封鹤。 许汐白对他的所有顺从,都是为了帮助封鹤摆脱困境,而对他,只有利用。 因为用情至深,才会面对许汐白的态度突然转变而感到惶恐。 他不是看不到少年曾经跪在门外一天一夜,虚弱的身子摇摇欲坠,唇色惨白,一双碧蓝的眼眸也被疲惫淹没。 肖钰只是不擅长撒谎,更不愿意自欺欺人。 “我此前……一直觉得他不需要我。”肖钰神色恍惚,接着说:“没有我,他也一样能将许家铺子和那几家店做起色,结交好友,善待他人……他可能只缺那么一个温柔的爱人。” 那样,许汐白的人生就完整了。 对肖钰来说,寻到真心爱自己的人几乎不可能。 十五六岁的芳华岁月里,遇到了与自己很相似的许家小公子,他潜意识里更多的是希望那人会做的与自己不一样。 如果我真的不适合你,那你就去找一个能善待你的人。 不要是封鹤就行,他不会对你好的。 不是我,也可以。 许汐白与男人之间,就这样陷入了僵局。 许念慈算是听出来了,这两人正当浓情蜜意的时候,沪城解放战役蓄势待发,本来还自信着的肖钰又在想,自己的弟弟会不会又耐不住寂寞去找封鹤续旧情。 这人心眼看着大,其实小的像针眼儿,故意找来个眼线成为许汐白的郎君,防着自己弟弟去找封鹤。 “先生,你是不是有病?”许汐白这下彻底火大,他握着肖钰的手回望那躲闪的眸子。 “你觉得你去上战场,我会在那里偷情?我对你说的话全部都是假的吗?你感受不到?” 男人回复的声音很轻,不太自信:“偶尔有那么一次,觉得你好像对我有兴趣,但……” “我给你写信的时候,先生知道那是我对吧?” “知道。” “我也知道那是你,才会一封封认真回复,希望你收到后给我报个平安……先生没有良心!” 肖钰被质问得头脑发懵,他一点点梳理起作为“亚当”的许汐白留给他感到疑惑的地方。 肖钰问:“你信里说,你算了和先生的姻缘,算的不是和王绻的吗?我以为……你们相处还不错。” 许汐白拍桌道:“你自己什么生辰,需要我告诉你?我算的是我和你的!——” 肖钰没敢反驳,毕竟他清楚生辰八字这回事,只是压根没往自己身上联想。 “那你跑来北岭……是来找我的?” “不然呢,我一不会唱戏二没有防身之术,跑去那种荒凉村落要做什么……” 许汐白压抑着的所有情绪,几乎在一瞬间爆发:“那天我亲眼看见你躲在墙后面,露出了军靴偷听许久,就是不敢出来见我!胆小鬼!” 一行人的军靴,许汐白定制了一千二百多双,唯有托人寄给肖钰的那双用了最上等的牛皮和做工。 许汐白没好气的想,就算傻子穿上去,也该知道那是花了心思准备的。 “谢谢,你送给我的军靴。” 肖钰眼底露出悔意,不安地抓挠后脑勺:“我……还以为那是下属特意留的,最好的一双。” 许汐白无力地坐下,趴在桌上缓解着血液里流淌的火焰,浑身发热。 动了真情去喜欢一个人,真的会折寿。 而且先生很笨。 最开始,他对肖钰当然是利用,他也厌恶和惧怕用铁链拴住他自由的肖爷。 他不后悔那时情境下的行为,因为他原本写下的故事里,肖钰绝不可能为了救他而与肖仲海硬刚,也更不可能有后面放弃家业参加民兵的后话。 有了误会,遭受背叛,顿悟之后你才能认清一些人一些事? 他笔下的故事,早已不再是那个故事。 不再是《白鹤笼》。 惧怕一直都有,伴君如伴虎的滋味,许汐白独自承受了很久。 可当有一天,心动大过于惧怕,开始留意起男人莫名又不合逻辑的行为时,他已然爱上了。 许汐白抬眸问:“先生,你要说的只有这些?我姐姐不认可你,你是不是又要劝我和其他人成婚?” 肖钰站在那没有后退,届时他曾经的管家、丫鬟和许家的人,都注视着他。 “姐姐,许家的家规我会学的,所有规矩。” 肖钰单膝跪地,那只撑地的手颤巍巍的。 “我学过算账,也懂商海战术,给我些时间,我会给汐白比当年还要有诚心的聘礼……” 男人在众目睽睽下低下头,恳求道:“伯父,大姐二姐……可否同意我继续追求汐白,我肖钰此生非汐白不娶。” 许汐白揪着嘴唇虚浮地看了大姐一眼,心里祈祷着:姐姐!先生都低声下气成这样了,你就答应了吧! 虽然很没有道德,但该说不说,肖钰的深情表白确实让他有爽到。 这才对嘛。 要认错就该拿出诚意,不然枉费他这半年受的气了! 许念慈没动,一旁的许茹推推她小声说:“大姐,差不多得了,我看这小子的身体还未恢复好,你让我一个当医生的怎么忍心看……” 许念慈凝着她嗔怪道:“每次家里唱黑脸的都是我,你怎么不说话啊……” “还不是老爹不中用,你瞧他。” 两人余光同时转向许禄,老爷子被肖钰赤诚的表白触动心房,不由得回想起当年与发妻相识的场景,爱得难舍难分。 许念慈唇微启,许汐白紧张盯着。 “我觉得……你还是……” 许汐白心一沉,心口带着一丝绞痛。 不是吧,大姐还有异议? 要不,考虑下和先生私奔,总比他被逼着传宗接代要强。 “你还是得多留意下我弟弟的心情,别总把他当经不起事情的小孩子,两个人想长厢厮守,必须要对彼此有足够的信任。” 许茹顺着说:“你让喜欢的人觉得,你总在质疑他是否真心,这样怎么能长久呢?” 许禄啐了口茶叶,突然冒出一句:“爱就一往情深,不问归处。” 许念慈白了眼:“爹……” 她差点忘了,她爹也是恋爱脑,被家里逼迫必须要迎娶新太太时,许禄也曾郁郁寡欢过一阵。 肖钰眼神认真,看着许汐白:“汐白,那你呢。可以和我从恋人做起吗?” 许汐白抬手无意识地摸着脸,又揉上发烫的耳根,轻飘飘地说:“那先生……必须得宠着我,我会很黏人的。” “我发誓,只要你想见我,我必定会出现,形影不离。” “真的……?” 肖钰想了想,拿出最有信服力的话回应:“我可以当着我母亲的坟墓发誓。” 许汐白:……。 许念慈:“行了行了,我信!——” 第68章 男孔雀开屏 许汐白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梦境之中。 他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凝视着眼前的景象。 肖钰居然身着深青色围裙,立于厨房,全神贯注地处理着手中的食材。 一旁放置着刚宰杀好的鸡和鲜嫩果蔬,显然是要亲自下厨,为许家人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 “先生……会做饭?”许汐白低声自语,眼神中满是惊讶与疑惑。 他从未料到,那个向来冷酷、暴戾的肖钰,竟也有如此贤良体贴的一面。 自用双眸目睹过先生的第一面起,许汐白心中总觉得对方属于云巅,有挥手遮天的权力,动动手指就能将自个碾死。 这样的人,现在虔诚追求自己,不是梦是什么。 与男人同床共枕时,许汐白发现那人睡梦里也要紧搂着自己,像是极度没有安全感的雄兽,可能心里也渴望被爱。 现世里的独居生活,并未让他培养出对料理的兴趣,反倒是工作繁杂令他更没有下厨房的雅致。 许汐白静静地站在门口,尽量不发出声响,目光紧紧锁定在忙碌的肖钰身上。 他看着肖钰熟练且细腻的动作,每一步都如此娴熟,男人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似乎对这一切充满期许。 这种强烈的反差,令许汐白无比震惊。 曾经的肖钰,留给许汐白的印象仅有冷漠和暴力,而如今却展现出完全不同的一面。 思绪飘荡间,许汐白心底渐渐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他不知该怎样自然面对这样的肖钰,亦不知两人未来究竟会如何发展。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更喜欢现在的肖钰,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先生。 男人两侧的发丝略微长了一些,为了防止细碎的头发掉入洁净的食材碗中,那人特地用一根发绳将其束起。 如此一来,再配上那件深青色的围裙,更显得他俊美非凡,仿佛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般引人注目。 正当肖钰听闻门外传来声响,抬头望去时,却见那位少年身着宽松单薄的睡衣便匆匆出了门,正站在那里鬼鬼祟祟地偷看自己。 肖钰嘴角微扬,轻声笑道:“汐白,昨晚歇息得可好?” 闻言,许汐白的脸颊突然泛起一阵红晕,或许是因为眼前之人的神情过于微妙难以揣测,让他总有一种对方的笑容中透着些许满足之意的错觉。 昨天他竟然被肖钰给“欺负”得哭鼻子了。 而且,还不止一次。 要知道,这一年他可是很少掉眼泪的啊! 当肖钰得知许汐白大姐终于松口,允许自己继续去追求心爱之人的时候,简直高兴坏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幸福,让他瞬间失去了理智,沉浸在无尽的喜悦之中。 于是乎,昨晚整整一夜,他都没有让许汐白下床半步 幸运的是,许汐白之前特别注重府邸内房屋的修缮工作,不仅细心地修补了屋顶和房梁的松动之处,甚至连房门也顺手加固了一下。 今天清晨,当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准备推开房门时,心中不禁涌起一丝不安。 昨晚自己那么疯狂,难道真的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吗? 毕竟大姐才刚刚回家,就接连遭受弟弟妹妹恋情带来的双重打击。如果不是因为二姐和杜鹃小姐之间那令人更为吃惊的关系,恐怕他也无法如此轻易地回到房间安心休息。 然而问题在于,父亲和姐姐们都住在他们隔壁。 这堵墙壁的隔音性能真的能有那么好? 会不会已经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呢? 想到这里,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趁着院子里空无一人的时候,想要去寻找那个一大早就不知去向的人,却未曾料到,那个人竟然正在厨房里忙碌着。 邵管家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困倦的眼睛,眼眶微微泛红,嘟囔着说道:“哎哟这可真是奇了怪了,肖少爷居然要抢厨子的饭碗,还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事情” 肖钰不满地打断他的话:“之前我也有做过饭啊,就在你六十大寿那年,我还给你煮了一碗面条呢!” “听听这话,可不就只是一碗面条嘛,你再看看今天这些琳琅满目的食材,简直跟要过年一样丰盛” 邵管家摇了摇头,继续感慨道。 许汐白迈着轻盈的步伐朝着肖钰走去,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口正冒着白色蒸汽的热锅里,好奇地问道:“先生,这里面煮的是什么呀?” 肖钰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手臂擦去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然后毫不犹豫地伸手揭开了锅盖的一角。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人垂涎欲滴。原来锅里炖煮着的是白白嫩嫩、熟透软烂的鸡肉,看上去十分诱人。 “你大姐和父亲在那边可能食物资源比较匮乏,所以我并不打算制作太过繁复的菜肴”,肖钰解释道,“毕竟口味偏重的食物容易对肠胃造成刺激,他们食用后或许会感到不适。” 肖钰紧紧捏住那口滚烫无比的锅盖,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却仿若未觉。 许汐白见状不禁吓了一大跳,急忙出声劝阻道:“先生!那个锅盖非常烫……你千万不要直接用手去触碰它……”说话间,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想要夺走肖钰手中的锅盖。 但肖钰只是轻轻一笑,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目光幽深地凝视着许汐白,缓声道:“汐白,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从男人靠近的身躯飘散出来,许汐白不禁有些失神,恍惚之间竟觉得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变得亲密不少。 此时的对话氛围,以及周围人默认的态度仿佛他们就是一对恩爱有加的恋人一般无二。 没错,由于他的大姐已经应允了肖钰的追求请求,所以这个人才会如此肆无忌惮、毫无顾忌地向自己展开攻势。 然而仅仅只是过了一天而已,许汐白却已经开始感到些许的不适和紧张情绪涌上心头。 “昨天还满意么”肖钰俯下身来轻声问道,话音未落便迅速地在许汐白的脸上轻啄了一下,一阵灼热感瞬间划过他的面颊。 许汐白下意识地伸手抚摸着被亲吻过的地方,嘴里低声嘟囔道:“这是偷袭,扣一分。” 他看到眼前的男人微微皱眉,于是又展颜一笑补充说道:“不过昨晚你的表现嘛,倒是可以给先生加上十分” “真的?这么喜欢?”肖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许汐白轻轻地拿起那没有切开的新鲜蔬菜,走到男人身边帮忙打起下手来。 “嗯,很喜欢。” 男人目光温柔地落在许汐白身上,仿佛整个世界都只有他一个人存在。 一旁的邵管家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禁感叹真是被喂了满满一嘴的狗粮啊! 他正想说点什么,却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狗叫声,于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哎哟……你们两人感情越来越好了,也不知道顾忌一下我这个老头子还在旁边呢,真是让人受不了……” 这时,亚当从院子里跑了进来。 经过一年的精心照料,它的体型已经比以前庞大了一倍,但不知为何,许汐白惊奇地发现,这只狗的肚子变得越来越大,就好像吃进去的油水全都堆积在那里一样。 而且亚当的叫声也不再像原来那样凶猛洪亮,反而显得有些有气无力、蔫巴巴的。 杜鹃小姐的声音传来,她拎着两大箱行李,路过院子的时候瞥了眼亚当,叫起来:“这狗……是不是怀孕了啊?” 邵管家一惊:“不可能,它那是吃得太饱胖的。” 府里没人得空遛狗,亚当的活动范围也就在院外院内,哪有什么机会遇到小公狗。 许汐白眼睛瞪圆,动作僵住:“亚当……是母的嘛?” 肖钰不禁发笑:“你不是养了一年多,还不知道它是母狗啊,那你肯定没有好好照顾人家。” 许汐白睨了肖钰一眼,郁闷道:“我还以为它是公狗,才会有那么发达的肌肉,我喂了好久才将它喂熟。” 邵管家靠着树,将亚当唤过来摸了摸肚子,神情复杂:“呃……好嘛,它也背着我谈恋爱了。” 里头似乎有东西,孕育着小生命。 完成午饭后,肖钰又磨磨蹭蹭回了卧室里,将门关上。 许汐白一回头人不见,叉腰道:“肖钰,你又锁门干嘛……你这两天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肖钰隔着门,人影晃动快速更衣,将那身刚买的行头穿在身上,还对镜梳理下自己的着装。 “肖钰,出来啊……我饿了。” 许汐白还不清楚男人要干嘛,轻扣两下房门,还觉得好奇。 “走吧。” 男人推门而出,换下围裙,他穿了一身气质矜贵修剪得体的西服,尽现宽厚修长的身形。 “这……你……” 大夏天的,穿这么隆重? 许汐白看傻眼了,帅是帅,就是显得不聪明。 这会儿他总算想到一个点,亚当终究是肖钰的狗,狗随主闷声干大事。 那狗闷闷不吭就拐来个老公,怀上宝宝。 这人……正在竭尽全力在自己面前上演——男孔雀开屏。 第69章 赠礼 肖钰认真起来,谁也拦不住似的。 就连许禄都感受的到这小子为了得到许家人满意,将之前的脾性全部收敛,锐利的外壳被磨圆。 他在肖钰收拾碗筷的时候跟了上去,先声招呼道:“阿钰,今天辛苦你了,将我们招待的很好。” 许汐白的父亲就是这样,靠一间小铺子起家,看着没什么大本事,却深得冯将军的信任。 为何? 因为这人重情重义,且不虚于对子女的夸赞和对旁人的认可。 世间难得的就是清醒之人,肖钰每次见到许禄时,都有些羡慕许汐白能有这样的父辈。 “伯父,您之后打算一直留在沪城吗?” 许禄先是叹气,然后吊着嗓子说:“我得留下来啊,生了四个娃娃,一个个的都没有传宗接代的意思,我也不是心急,就是希望每个孩子老有所依,至少能有个相互照顾着的人呐……” 许念慈哼了声:“爹,横着竖着在那点我呢!我少时就离家,在部队里打扮的比汉子还像汉子,有那心情寻郎君吗?真是……” 许茹还在和杜鹃小姐吃着饭,凳子忽然被许念慈踹了下凳腿:“阿茹,咱们俩一样都是不受宠的姐姐,这下可好,你一个人享福,我不乐意。” “我吗?……”许茹装傻,“我觉得我挺受宠的,青青还给我剥虾。” 许念慈眉中生暗色,两眼一瞪,寻思半圈最能拿来撒气的只有许汐白。 她走过去,唇微撅:“汐白,好,你不是要嫁男人不给许家传宗接代嘛,那你先给你大姐找个夫君,找不到的话你也甭想结婚。” 许汐白:“啊?……” 这是什么道理。 他又不是媒婆,专业的事情不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干吗? 再说,他身边觉得还不错的青年才俊都心有所属,之前他还考虑过封天的年纪偏大一点,又耐力极好,没什么脾气,顶多是杂话多了点。 介绍给自己大姐,岂不是正合适? 可惜啊,老男人逃不过吃嫩草的命运,被万晴那古灵精怪的丫头套得死死的。 而且从身份上来说,封天总归算封家大少爷,和万晴这丫鬟比起来高贵许多。 但好在封家人都在为封天的身体情况担忧,既然不能生育,那总得娶个老婆吧,不然不白来这世上一遭了。 封老爷和夫人一商议,觉得万晴家里虽然务农出身,但也算在许家铺子工作了几十年,品质纯良。 人家姑娘不嫌弃咱家大儿不举就不错了,咱们还能挑剔什么? 又年轻,又漂亮,还嘴甜。 封老爷子自打见过陆绮珊的嘴脸后,对大儿子的准儿媳妇越看越满意,才见第一面就邀请到家里做客,送了好几个大金镯子。 封天这里是没戏了,王绻也和丁小姐订婚在际,他上哪给大姐找个差不多的男人? “念慈姐,恕我无能为力……能配得上你的男人太少了。” 没有倒拔垂杨柳,上山打武松的能力,一般人驾驭不了他大姐,会小命呜呼。 “没有?”许念慈看向许禄,挑眉得意道:“爹,看见没,给我找对象是天大的难事,谁也做不了主,我来做主……我这次回来是休假的不是遭罪的,免谈!” 肖钰看着许念慈那股和家里人逗趣的样子,总算知道许汐白像谁了。 许汐白原先是和许茹差不多的游离在外的性格,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心肠也热,而现在他渐渐有了许念慈身上那股韧劲儿。 肖钰想了下,提议道:“大姐,我倒是认识不少和你年纪相仿的友人,可需要我给你拉个场子,认识认识?” 许汐白一愣,眉头皱了下:“你……你这么久没回来,朋友可真多。只是男的,有女人吗?” 肖钰回答的并不含糊,他直言:“女人肯定是有的,但都是像柔姨那样的老板商贩,我绝无二心的。” 许念慈不由得生闷气,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什么意思啊! 说了找不到适配的男人,就是想将话题冲散过去,谁知道还真有人正儿八经地打算给她找对象。 许汐白用力拉着肖钰的小指:“先生你傻了吗……大姐那话的意思根本不是要男人,而是劝我父亲放弃呢!” 肖钰耸肩说:“不成,不把你大姐嫁出去,我就不能向你求婚……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许汐白无奈,心想这两人真的都把对方的话听进去了。 一个盲信对方能给他找到好男人,另一个信对方真的会拿自己的婚姻开玩笑,阻挠弟弟成婚。 “随你们。” 许汐白热得用手在脸庞扇风,向后退了两步,留下许念慈和肖钰并排站着。 “您二位该怎么商量怎么商量,只是别闹脾气了带上我就行……” 只要大姐心情愉悦且乐意,许汐白压根不在意姐夫是谁,他只是不希望被许念慈骂了还不敢还嘴,那感觉太憋屈了。 许念慈:“介绍几个给我认识啊,我可要年轻的,好看的。” 肖钰点头道:“姐姐,我认识的那几位好友颇有姿色,但不知你喜不喜欢……” 许念慈咂舌:“得有肌肉的,个头不能矮喽,要面相正派中庭饱满,还不能秃顶。” 大姐估计是胡言乱语的,提高点要求,想着肖钰认识的公子哥里总不能个个都能满足这略显严苛的条件,为了严谨些,她又补充了一点——也要有钱。 “大姐,这都快下午了,你还没醒……” 许汐白实在忍不住贫了句嘴,反遭许念慈瞥了眼:“怎么?想让你姐姐白白找个突嘴龅牙仔就嫁了?那可不行,生出来的宝宝也会怨我的……肖钰,我这些条件可一个都不能少啊……” 肖钰也不紧张,回答道:“好的。姐姐。” 这人的嘴变得真甜,一口一个姐姐,再加上那身狗穿了都高贵的西服,许汐白发觉家里人似乎对肖钰的态度越来越好。 这就是个看脸的时代吗? 人模狗样的肖钰,逐渐超过自己,成了父亲和大姐的知心达人。 * 许禄盘算着要是许念慈真的嫁人顺利,那他们总得重新置办府邸,至少有个像样的娘家。 所以这几天,肖钰忙着给许念慈物色婚配对象,而许汐白则是去找了几个地产商询问有没有新地能建别墅。 他手上积蓄富裕,第一次享受到别墅任自己挑选的快乐,也没多犹豫,尽量选在距离二姐工作的地方近的地就行。 车有了,房也有了,父亲回来后店铺也有老东家镇场,连员工的心里头都踏实许多,更别说独自撑起店铺的许汐白。 他终于闲下来,思绪也得以从一桩接着一桩的杂事中抽离,这时他才突然想到参与世博会的那两件珠宝还躺在保险柜里。 说好了等先生回来,要亲手送给他。 但实在是耽搁了太久……久到许汐白犹豫要怎么开口。 起初,他想托仆人将那东西悄悄放在肖钰的书房里,那人现在闲暇时间里还会看书,就假装不经意间让男人发现,也挺好。 但仆人胆子巨小,他坦言自己活这么久就没有亲手拿起过超过几万大洋的东西,更别说那件“曙光”在国际上估价翻倍——已经飙升到九千八百万美元,就快超过一亿。 给他十个胆,也不敢去碰。 “许公子……我真不行,您让我送个饭可以,我不敢碰那样贵重的东西,您还是亲手送给肖少爷吧。” 仆人一副就要跪地求他的样子,没办法只好作罢。 自己送……就自己送。 不就是显得主动了点,总比搁在保险柜里吃灰要好! 许汐白看了眼那璀璨的宝石,嘴角似有笑意。 “先生,在休息?” 肖钰刚躺在床上小憩,眼皮缓缓落下时,被许汐白的唤声惊醒。 “没有,汐白你进来吧。” 男人抿了口凉茶,忍下倦怠感,他最近经常嗜睡、口唇发干,不是犯困就是口渴。 但他不希望被许汐白察觉出自己的不适,强装作有精神的样子。 许汐白手里抱着个精致的小木盒,走路小心谨慎,走到床边忽然停下脚步。 “我有……有个东西想送给你。” 肖钰心里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许汐白抱着东西的姿势别扭得像抱着个骨灰盒。 可他绝对不会说出口,肯定要坏了现在的气氛。 “送我?汐白,你要送我什么啊。”肖钰饶有兴趣地走过来,将木盒捧在手里端详外观,又掂了掂重量,“不会是什么捉弄我的把戏吧……” 许汐白:“我又不是先生,说要送的肯定是好东西。” 也对,有谁能像肖钰一样,曾经在行李箱里将元笙太太情人的头颅放了进去。 他这会儿的想法太荒唐,还是要欣然接受汐白的赠礼啊…… “那我打开了?” 许汐白故意吊着肖钰的好奇心,掀开盖子的速度缓慢。 肖钰的眼睛都快突出来,顺着那条缝看去…… “……海蓝宝?这料子……这料子真绝……太美了。”果不其然,肖钰的眸底摇曳光泽,表情震撼。 “这是我以先生的诗集册为灵感,找工匠做的东西,命名曙光。” 肖钰说不出话来,呆立住。 “喜欢吗?” 许汐白催促他:“先生,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给你了……” 肖钰紧抿唇,神色怅然道:“汐白,我已经很久没收到过礼物了……谢谢你、谢谢你真的看了那本……” 他那些埋藏于心底的痴情,没有被鄙夷和辜负。 第70章 是爱的 夜短昼长,盛夏悄然来临。 许家府邸新成员渐增,肖府则不知不觉成为许汐白与肖钰多数时间独处之所。 邵管家年高体衰,常感不适,为心安必须定期赴医院检查。 且近来无紧要之事,许汐白就让邵管家留在二姐工作的医院里。 不仅如此,许汐白给予仆人特权:凡对自家店铺感兴趣,愿从学徒始学者,皆可得其主人所供免费食宿。 他希望仆人门能真涉实业领域。 此时,肖钰静坐书桌前,然而其目光却不由自主,屡屡飘向许汐白。 少年着轻便衣物,如旁无人,盘腿坐于床上,认真记录手册。 口中喃喃自语:“十七十八竟收如此多人”似乎在思考重要之事。 肖钰侧躺过身,手托着下巴,眼睛微微眯起:“汐白,你可真是不需要有人服侍啊,这下府里的人都要走光了。” 许汐白没有回头,身上的睡衣犹如薄纱,那翘臀的形状在若隐若现中被完美勾勒。 肖钰的目光紧追不舍,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直到许汐白翻身过来,与男人炽热的眼神相对。 “咳……先生,你是在看我吗?” 肖钰双手交叠在一起,轻咳了一声:“嗯,没有啊,我只是在思考事情。” 许汐白挑了挑眉毛,将睡衣的边缘往上拉了拉,再次发问:“我穿成这样好看吗?” 肖钰的回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好看。” “先生的眼睛都快钻进来了,还说没有看……” 肖钰尚未完全洞悉许汐白此时的心情,说实话,自从再次回到肖府,他那曾经作为主人的气势便一去不复返了。 对其他人,他完全可以不闻不问,但对许汐白,却得小心翼翼地哄着。 许汐白见肖钰还在装傻充愣,便故意卖弄风情却又对其不理不睬,露出大腿根,嘴角挂着一抹浅笑。 他本是从现世而来,因此积累了许多用人和商业发展的模式经验。 他深知,若要稳固许家铺子,就必须不断培养可用之才,所以才会冒着被怀疑的风险,鼓励佣人们学习技能。 也不知先生是怎么想的,竟然真的将所有生意上的事务全权交予我……这难道是对我无比信任? 在如今的沪城,可没有哪个老板敢有如此创举,先生难道不觉得奇怪? 肖钰轻声问道:“今日,你是否还有要事缠身?” 许汐白托着腮帮子反问道:“还好啊,要忙的事在府中便可解决。先生,有何事呢?” 肖钰嘴角微微一勾:“那么今晚,是否可以早些歇息呢?” 许汐白深思一番,这才幡然醒悟——他已有好些时日未与肖钰亲热,先生怕是心痒难耐了呢。 “我每日皆是此时入眠,今日也不例外。”许汐白眨了眨眼睛,那眼神似是在勾人:“先生若是觉得我睡得晚,大可去偏房歇息。” “我……” 肖钰轻声言道:“我只是想,抱着你入睡。” 许汐白抱臂笑言:“为何?独卧整张大床岂不更舒服?” 男人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无奈妥协道:“罢了,如果你还有事要忙,我便去偏房吧。” 许汐白不禁一怔,怎的先生这次如此好说话了。 往昔的先生可是说一不二,只要是他想要的,无人能够拒绝。 忤逆肖爷的后果便是遭受更严酷的责罚,许汐白已领教过多次,本以为这是男人永恒不变的定律。 如今却变得如此好商量? 肖钰本就不愿成为少年的绊脚石,否则怎会应允王许两家的婚约?这看似成人之美,实则是不想在自己最无助、最不堪时,影响许汐白的未来。 如今居于府中,经营的重担全压在许汐白肩上,肖钰怎会不理解他的辛劳? 数日来,许汐白每每都很晚才入睡。 肖钰侧卧在床边,而许汐白则端坐于书桌前,奋笔疾书,仔细审阅签订的合作契约书。 他们甚至在睡前都来不及看对方一眼,灯熄灭后不久,便只能听见少年那细微的鼾声。 “你近日太累了,切记要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男人一反常态,破天荒地说了一长串的话。 然而关切之情犹如被深埋在地下的陈酒,虽醇厚,却难以让人嗅其芬芳,只隐隐地藏匿于那略显平淡的表情之下。 “先生……你要去哪里?” 肖钰回过头,语气平缓地说道:“我去部队看看。” 人走后,许汐白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仿佛星辰坠落失去光彩。 他暗自呢喃:“不是说我们算是恋人关系了吗?怎么还如此不温不火的……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他忙碌时,也会一心想着尽快处理完手边的琐事,尽早回到床上,与先生多聊上几句。 只可惜疲惫不堪的身体,时常在不知不觉间就将他带入了梦乡。 终于等到了今天,他其实特别想告诉先生——今晚自己有时间,可以陪先生聊聊天。 可肖钰只言片语便草草结束了对话,直接默认他依旧忙碌,披上衣服转身离去。 “哼,真是个榆木疙瘩。”许汐白轻声抱怨道。 许汐白懒洋洋地躺回床里,小手摸着小腹,眼神空洞,仿佛在神游太虚。 随着手指小幅度地旋转,他那张原本就有些喋喋不休的嘴,变得更加碎碎念起来:“……爱睡偏房你就去睡吧,反正又不是我吃亏……” 夜色渐深,肖钰回到府邸。 他想起白日里与少年的约定,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缓缓走向偏房。 就在推开门的前一刻,他却突然犹豫了。 汐白是不是已经安然入睡了呢? 或是疲惫得直接趴在桌上睡着,夜里无人关照,第二天起来定会脊椎酸痛,说不定还会被冷醒…… 肖钰的脑海中思绪如潮水般纷涌而至,让他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经过一番挣扎,他最终还是决定先去主房卧室看一眼。 悄然轻推了下房门,没有上锁。 床榻间的少年迷迷糊糊睁开眼,在看到肖钰的身形后呢喃声:“这么晚……” 许汐白拍拍被褥,给男人留了一角空余的地方:“阿钰,抱抱我。” 肖钰胸膛里的心跳既坚定又急促,让他难以招架:“汐白你是在……等我?” “我不等你要等谁啊,笨。我们不是恋人了吗。” 恋人。 肖钰心里传来一丝丝颤动,仿佛将他带入种奇异的感受中,晨间醒来有人问候着,深夜有人等他归来,府里再也不是空荡且冷清的。 “是。”男人脱去浮尘的旧外套,钻入被窝里时,许汐白下意识朝那温暖的身躯靠近。 “阿钰……” 肖钰苦笑道:“你突然这么叫,我有些个、不不适应。” 许汐白戳戳男人的腰,撇嘴说:“怎么了,不过是比我大个两岁,还是喜欢我叫哥哥……” 还是别叫了。 肖钰急于掩盖凸起的肌肉线条,呼吸不稳道:“我对你没什么抵抗力,若是再叫几声,后果自负……” 许汐白转眸,冷不丁地在肖钰脸颊上落下轻吻,手臂勾着男人的后颈声音缱绻:“嗯,我负得起,才等你回来的啊。” 肖钰微微侧身,凝着许汐白:“你骗我,说你很忙,我才去外头漫无目的地转悠到现在……” 许汐白默默联想到男人为了他热血沸腾却不敢直言,硬生生在外面晃荡一圈又一圈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谁让你就问了句,不再坚持,我等了你一个时辰。” 许汐白加班加点的把整理好的名录与契书托人送给万晴后,就一直在卧室里等肖钰,还以为这人真的不知道回来了。 “再亲一次……” 许汐白的面庞刚拉开些距离,男人就火急火燎地箍住他的身子,吻上那唇。 “唔……”猝然被剥夺了呼吸,许汐白失措地瘫在男人怀里,发出细细喃音。 肖钰这次没有试探,而是纵情探究,毫无犹豫,甚至有些霸道。 脱离后,男人颈部的筋脉还在律动,焦灼的呼吸扑来。 许汐白微愣下:“……阿钰,你的眼神像是要吃了我……” “就快了。”肖钰揉揉鼻尖,一手托着少年光滑的背脊坦言道,“你得负责。” “好。” 场面愈演愈烈,直到无法收场,屋里唯一留着的那盏灯熄灭,剩下的只有本能。 又过了一个时辰,许汐白仰面躺在那调整呼吸,手还抓着肖钰。 “你今个去部队,真的没做什么?” 许汐白总觉得男人不像是会漫无目的出门的人,对方总是会做打算,心思缜密。 肖钰枕着另一条弯折的手臂轻声道:“办理了退伍手续,结果碰到莲妈,被她臭骂了一顿。” 许汐白惊讶了一瞬,这才想起来肖家掌家就是从小管教肖钰的虎女人王秀莲。 “那她怎么说,劝你回去?” “劝了,非要说家里的生意无人能管,我若不回去,她明日就打道回陕北……” 许汐白笑了笑,没说话。 肖钰侧目问:“汐白,你可愿意跟我回家一趟?莲妈和我弟弟妹妹都想见见你。” 许汐白虽然紧张,但还是觉得此时必须去了。 是爱的。 他对肖钰,还是很爱的。 “嗯,去呗。” 肖钰吃惊,倒显得更不自然:“……真的?那,明日?” 许汐白点头应道:“可以,我答应你对你负责了。” 第71章 领媳妇回来了? 少年拉拽着男人那几根手指,抬眸时与肖钰的眼神交汇到一起。 “汐白,你是不是很紧张。”肖钰如安抚小兽般在许汐白背上轻拍着,顺手摸到少年薄衬衫下藏着的细汗。 男人停下,望了眼不远处的老宅,“若真的不喜欢就不去了,不强求你。” 许汐白还是往前走,抿唇道:“不是……是你总把莲妈说的如此骇人,我怕她、她不喜欢我。” 既是在老宅里庇护和辅导肖钰长大成人的女子,自然有脾气和主见,肖家人剩下的几个估计都已经知道了,他就是当年拒绝肖钰提亲的许公子。 怕不是已经给他钉上了“眼瞎”和“白眼狼”的罪名。 “莲妈和我弟弟妹妹们一样,不待见的人绝对不会邀请,你大可放心。”肖钰哄着他时,眼神一直留在许汐白那因为天热而泛红的脸颊上。 “走吧,外头晒。”肖钰的手指顺着指缝深入,十指紧扣着道。 “嗯。”许汐白回握着的那刻,给予了男人莫大的鼓舞。 老宅的围墙比肖府更加晦暗、压抑,高耸的深色墙壁像是阻隔了热度,踏进去时就感受到灌入的凉风。 男人如同过去的十几年一样,领着少年穿过两道月亮形的拱门,走过松柏林,他的目光平静注视着庭院里的流动溪水,心境却不像从前那般阴郁。 这是他第一次有人陪伴着,回到这里。 松柏挺拔常青,枝条犹如虬龙盘旋,每一簇密集的树冠都像是肖仲海在儿女心中曾设下的高压。 挣不脱,逃不过,难以喘息。 “真好看,阿钰,这是我见过最宏伟的别墅了……” 许汐白环视四周,眼眸微微颤动。 他惊叹于建筑者的精湛设计,用最低调的建材,就足以彰显出肖家曾经辉煌灿烂的时刻。 男人唇动了动:“……骗人,你肯定不喜欢这里。” 许汐白侧目,看了眼肖钰。 “怎么这么说。” 伫立在假山旁的男人,幽深的眸光扫过死水,喉咙发哑苦涩。 “不自由。” 男人绻着指腹,眼里带着些许愧疚:“你喜欢自由,而我把你扯进了深渊,你不喜欢的。” 许汐白虽然一直深知肖钰对自己有愧疚感,但从不知道现在还这般深远。 就像这人当初赠予了自己所有,也盼着自己拿上那笔钱、那些家产,去换一个无拘无束的生活。 “……不聊这个。” 许汐白脸颊微鼓,挽上男人的手臂,认真问道。 “阿钰,你就没怪过我?” 要说愧疚,许汐白自认为要比男人积攒于心的要更多。 纵使说了一万遍爱慕和恭维的话,也都抵不过在两人间选择了封鹤对男人的伤害颇深。 他在踏入这个陌生的世界时,对男人无半点爱意,甚至觉得肖钰是阻挠了许汐白与封鹤感情发展的罪魁祸首。 肖钰闻言苦笑着说:“年少时懵懂地追,在遇到你时比起怨,更多的是嫉妒那人,是我太贪太不懂你……” 许汐白心脏沉下,他突然有许多话想解释给男人听,但他又知道那很荒唐。 他摇摇头,心里念着:不阿钰……不是你不懂,而是你我认识的时间点充满了戏剧性。 比如,他是许汐白,却又不是。 他与肖爷的心上人有着不同的喜恶、才华与性格。 唯一相同的是,原身真心爱着封鹤,而他潜意识里用臆想与偏见不断美化封鹤,他们都不曾坚定选择过男人。 “阿钰,将之前种种都放下吧,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存在那第三个人了。” “汐白,你可是真的想清楚了?” 许汐白倍感无力,想清楚的过程并不轻松。 他像是偷走了原身的身体,蜗居在其中见不得光的灵魂,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又能维持多久。 两人分隔的那半年,许汐白在探究到鹌先生可能是肖钰后,回信就突然变少。 翻开信纸,落笔前许汐白总要想很多事。 先生活着,心有理想与抱负。 是不是该就此别过,不要再继续折磨彼此了…… 先生所爱之人,或许一直是那个睥睨漠然的许汐白,因为得不到,才抓心挠肝激起男人骨子里的胜负欲。 而他的段位,并没有那么高。 被男人责骂会愤怒和难过,被误解了会伤心。 稍敞开的门缝里,等不来男人晚归时亮起的灯火,也会辗转反侧。 尤其是两人同居的这几日,许汐白已经习惯了吃男人做的饭,相似的口味,越来越有默契的步伐频率。 这种默认和动心的感觉,也是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的。 “阿钰,生过病之后……我约莫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你可能理解?” 肖钰的声音闷闷的:“……看见你悬梁那刻,我也要变成另一个人了。” 许汐白心间颤了颤,接着说:“你会更喜欢现在的我吗。” “喜欢。” 男人不假思索地说:“吃我做的饭,依赖我,会等我,在乎我……我怎么能不喜欢。” “喜欢死了。” “……不,我爱你。” 许汐白整个身子颤了下,原来先生能感受到他的不同,可还是说尽了情话,付出了所有。 两人距离急速拉近时,不远处传来声青涩的少年音:“三哥……哦,哦……” 肖钰回眸,看着自己的两个弟弟无措地站着。 肖梁欢嚷着:“宇铄哥,宇铢哥,你俩真没眼力劲儿……” 还是莲妈见过大世面,提着修建枝叶的园艺剪直拉拉地走过来,嗓门洪亮:“哎呀阿钰,终于领媳妇回来了?” 还未谋面过的肖家人突然出现在庭院中,许汐白忽然慌乱起来,只得先看向肖梁欢,只有肖钰的这个妹妹他还算熟悉。 看出许汐白的紧张之情,肖梁欢恬笑道:“许公子不要介意,莲妈只是嗓门大,心肠是热的。” “钰儿,你在汐白那里是怎的说我的,竟然怕成这样。”王秀莲主动靠近许汐白,笔直望向两人。 目光所及之处,是个肩膀宽厚身材魁梧的女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褂子和宽松睡裤,眼神犀利,卷曲的头发肆意生长,看起来身体很健康。 许汐白震惊于莲妈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随性,不喜衣裙,怎么舒服怎么穿,确实有曾为压寨夫人的气韵。 “莲妈、莲妈好。” 不经意间的卡壳,让王秀莲更加在意起面前的少年。 “许公子看着真年轻,就是比咱们老沪城的伢们洋气。” 许汐白不知莲妈何意,他虽有法国血统,但从出生起就住在沪城街巷里,吃的是粮米学的也是老沪城的规矩,和肖钰或是她的两个儿子没差。 “莲妈……”肖钰眉微蹙,他感觉这话说得不中听,冒然被许汐白听了去,还以为在讽刺人家不接地气或是血统不纯。 王秀莲刚从瞌睡的劲儿里缓过来,看到肖钰紧张兮兮的神色恍然回神,解释道:“这可不是故意说的玩笑话,我是真的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真漂亮……” 许汐白松了口气,看来方才是误会了。 诚然,能应对元太太如此多年月,还能保持平和心境的女人,心里头反而没什么曲折的弯弯绕绕。 若是真的言行受限,总是想来想去的,早就被肖老爷和他那顽劣的大儿子给气疯掉。 见到莲妈的第一面,许汐白的直觉里还是对女人好感颇多。 “谢谢莲妈夸赞。”许汐白将带来的厚礼赠上,里面有几件蚕丝料子制成的长褂与上好胭脂,还有些补品。 灿笑在女人脸上荡开,她招呼着肖梁欢过来:“欢儿,替许公子将东西接过来,我可真是太高兴了……有人还能惦记着我,不像你三哥,狠心的东西,几过家门都不入……” 女人略有埋怨情绪的话语,令许汐白大为震惊。 他本来以为莲妈有两个儿子是需要做上掌家一位的,且对肖钰理解赞同,没想到这两人间的沟通还不够深入融洽。 莲妈搭上肖钰的肩膀,许汐白这时还没留意,结果女人突然反手拧上肖钰的耳朵。 嗓门又大起来:“不回府也不见你莲妈,好啊,那你倒是混个像样点再去想着追求人家许公子,我看你现在将人领过来,身上没点值钱的东西,人家要你何……” 肖钰局促地说:“莲妈……松开。” 男人耳朵泛红,不是疼得,而是觉得在许汐白面前被莲妈教训跟跌面子。 “现在知道丢人了,我听说你刚回来的时候躲在街角巷尾两周,你怎么不知道回来呢!你莲妈要肖家的财产做什么,买棺材?还觉得你彻底不认我们了!——” 女人正身,立刻松开手。 许汐白一乐,和莲妈对视上:“这话,我好像也说过。” “是吧。阿钰大部分像芷瑶,但还是跟那死老头子有一点像,遇到真喜欢的人就喜欢耍心机耍手段,坏事做尽也不悔改。” “汐白来这是客,家事可以暂时放一放吧。”男人被夹在中间,眸子暗下。 王秀莲挥袖,潇洒道:“待客之道莲妈有,就是家事今个必须给了了,肖家的东西你肖钰必须负责。” 第72章 希望你见她 祠堂内烟雾弥漫,晨曦透过窗棂,照在一列列错落有致的灵碑上。 浮尘细碎如云,推开便回瞻了肖府往日的烨然。 肖钰走到大伯的灵碑前,焚香叩拜后,目光转向最中央母亲的灵位——那是一尊罕见的女性灵位,被雕有羽翼纹饰的青铜托撑起。 他双手紧握,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抬手轻抚着灵碑上的字。 “母亲,我已替您完成了心愿。”他闭上眼,默念时眼皮微颤:“您一定要看到这些……愿您来生生于太平之世,远离纷争与苦难。” 许汐白情不自禁地沉浸在那种释然的情绪中,他与母亲素未谋面,只能通过黑白照片去想象她的模样。 这时看着肖钰向孙芷瑶的灵碑缓缓倾诉衷肠,他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在眼中蓄着几欲落下。 需要肖钰去面对和承担的,从来都不是莲妈所追求的东西。 她被带到沪城时,丈夫的头七还没过,就被肖仲海强迫圆了房。 肖钰不敢听莲妈细说这些,因为他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母亲被肖仲海逼迫时的惨状。 再强大的女人,在风光无限的肖老爷面前也只能像任人宰割的羔羊,毫无反抗之力。 肖仲海不仅挥霍无度,还有能力调遣兵力,踏平山头。 而莲妈邀请许汐白来府中做客,并不是为了倾诉旧日的苦难,而是真心希望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能有一个好的归宿。 “汐白……你是否愿意见我母亲一面。”男人突然轻声问道,仿佛在黑暗中探寻着一丝希望的曙光,那曙光如同男人心中的执念,渺小却执着。 尽管故人已然逝去,但男人的话语中却流露出真切的期盼,似乎期望通过某种方式与逝者再次相见。 纸钱整齐地叠放成一摞又一摞,香柱缓缓燃烧着,散发出袅袅的香气。 这些看似简单的仪式,实则蕴含着生者对故人深深的挂念与追思,宛如连接生死的纽带,将生者与逝者紧密相连。 许汐白紧抿嘴唇,沉默了一瞬。 他的眼神中交织着复杂的情感,既有对男人请求的思索,亦有对故人的缅怀。 待肖钰缓缓从跪垫上站起身后,他才默默地拿起另一柱香,仿佛在寻觅一种与故人相通的方式,那柱香在他手中,宛如他与肖钰生母之间的桥梁。 肖钰的目光紧锁住许汐白,他看到对方的膝盖微微弯曲,眼眶泛红,泪水在眼中打转。 于是心头一阵酸楚,赶忙劝道:“别跪了,汐白……若你觉得为难,就不必如此了。” 他轻轻拍了拍许汐白的肩膀,试图给予些许宽慰,那宽慰轻柔地拂过许汐白的心间。 而许汐白并未停止动作。 他缓缓跪下,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中,然后闭上双眼,静静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少年稳稳地跪在那里,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无措和分神,内心却渐渐感受到了一种泰山压卵般的沉重压力。 “芷瑶阿姨和我的母亲应该是认识的吧”许汐白在战后才逐渐意识到自己母亲的身份非常特殊。 她从遥远的异国他乡来到沪城,毫不犹豫地成为了一名国际女护士,无论是哪个国家的伤员,只要是弗洛蒂奥见过的,她都会竭尽全力地进行救治。 肖钰回答说:“弗洛蒂奥护士确实和我母亲见过几次面,但她们总是处在艰难险境中,所以一直没有机会成为朋友。” 他轻轻推动着许汐白的头,让对方可以枕在自己的腹部上,并温柔地揉了揉许汐白的头发,轻声说道:“如果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成为你的青梅竹马了。” 听到这句话,许汐白不禁闷哼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目光投向男人,说道:“阿钰,你现在已经不再隐藏自己的心里话了。” “不藏,只要你问,我一定告知。” 话语间,两人的距离拉近,眼神里延绵不绝的情绪,仿佛是旁人都看得见的蛛丝,将二人紧紧缠绕。 那两兄弟看着三哥果断冒出的机灵话,互相对视而笑。 “哎……三哥现在怎么变得跟封家大少爷似的,成了怕老婆的……” 肖钰一拧眉,唠叨句:“宇铢你讲的是什么话,封天那德行,我肯定比他得体些。” 肖宇铢抱臂思索着,语气调侃地开起玩笑:“三哥要我说,封天他也不会在祭祖的时候急着和老婆亲热。” 肖钰动作轻微地挤挤眼:“还不算老婆呢,乱说个板板!” 他又下意识看向跪着的许汐白,少年似乎对听见的话并不气恼,极为安静地为孙芷瑶点香祈福。 少年眼皮忽然阖上,手扶着下身面露为难。 肖钰安慰道:“你别听他们瞎说的……” “嗯……嗯。” 许汐白的声音还是不高涨,不明的让肖钰感到慌神。 如此直接将人领进祠堂,是否过于莽撞了。 汐白平素虽温和,面容姣好,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喜欢被女性化地称呼。 莲妈头胎就想生女孩,却不想生了两个男孩,她嘴里念叨着许汐白也是情有可原,确实是真喜欢。 可肖宇铄和肖宇铢……你们俩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会一句“老婆”,还真是沪城整改后和年轻人一起学坏了,净学这种词儿! “宇铄,听说你一直在学习桥梁设计,确实不应耽误了才华,还是让你哥来接手肖家的生意更好……” 许汐白开了句玩笑话:“芷瑶阿姨刚才还对我说,希望儿子撑起长兄的责任,不能躲在弟弟妹妹身后。” 肖钰无奈道:“三伯四伯……他们可都是长辈。” “你三伯身体不好,这把岁数了还叫他做生意?他要是想做,早就做了,梁欢对你三伯最为了解,我们劝了多久都没用啊。” “四伯,他未婚无子女,一门心思扎进事业里不也好。” 莲妈嘟囔道:“你四伯那寡淡的性子,就快要出家了,指望不上。” 肖钰本来还想提一嘴五姑,发现小侄子都快要学会下地走,正是需要母亲陪伴的时候,他又将话咽回去。 他不是不愿意承担责任,只是担心重回商场上必定有失必有得,不能再自由自在地留在肖府。 “三哥,现在是经商最好的时机,再无沉重的税收和外贸限制,若是能抓准机会将沪城的经济拉动起来,这潭死水可便是活了……” 肖宇铢指着弟弟宇铄道:“宇铄哥擅长基建工程,想要参与跨海大桥的建造,那可是个能千古留名的大工程,咱们得鼎力支持。” 肖钰点着头,接着问:“那你呢。” “我……嘿,三哥,宇铄哥,我正好有个不情之请……” 看到最小的胞弟腼腆笑笑,肖钰觉得疑惑。 肖宇铢摸着后脑勺低声询问:“我没啥爱好,平时就喜欢看话本子,也爱写点东西……所以考虑着去报社找份工作,另辟蹊径如何?” 莲妈愣了下,来自亲妈的质疑更为致命:“你?你懂个什么还要去报社,不是让你帮你三哥一起,学习算账吗?” “算账……母亲,您饶了我吧!学不会,看到数字我就脑袋嗡嗡作响,太阳穴快炸了!做不了……” 莲妈骂道:“那是你不用心学!” “我可用心了!就是学不会啊……还不如万晴那丫鬟,都比我算得明白……” 许汐白自是得意:“万晴是我身边最会算账的丫鬟,非常聪慧,你比不过她也是正常的。” “对啊,人各有志,连丫鬟都比不过的就别勉强了,母亲,您就让我去试试看吧……” 许汐白清了下嗓子道:“而且,晴儿就要和封大哥成婚了,得改口叫封夫人了。” “抱歉抱歉……母亲,封夫人算账做账可靠,您就让她辅佐下三哥呗,我这辈子是不可能再碰账本了!”肖宇铢一脸坚定,立在那做出谈判的架势。 王秀莲心生倦意,她给小儿子取名时就带了个“铢”字,希望这孩子能把握好钱财之本,谁知道这孩子竟天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只有肖钰脸色难堪:“……万晴,也要嫁人了?” 许汐白打趣道:“怎么,舍不得?” 哪里是舍不得丫鬟,而是惊叹于这小妮子都找到了如意郎君,可他,还在苦苦挣扎。 “她都成婚了,你可想……” “宇铢,我支持你!放心大胆去做。” 许汐白故意绕开话题,与肖宇铢走到一起。 剩下男人独自走着,默默与莲妈平齐。 “钰儿,莫要羡慕他人,急于求成,你要追求的人不是普通女子,而是这沪城目前最炙手可热的豪商嘛不是。”莲妈悄声安抚句。 “那您还让我回来,他,他巴不得我不再出现在肖府,留他安生……” “你怎么不懂呢,他愿意拜见你母亲的灵碑,自然是心里头接纳你了的,但也需要他人的接纳。” 莲妈说出心里话:“你就不想以恰当的身份,娶你的心上人?不是强取豪夺,而是万家万户祝福?” “想啊——” “那就想办法,成为那样的人。” 第73章 诱惑我呢?女人(茹青) 许茹荣升医院主任,近日却快要累殒在工作岗位上。 她端坐在办公室里,紧盯着那门暗想着:还有哪个天杀的来敲门!我要下班!—— 换作别日她还不会这般急躁,可今天是阿青的生辰啊! 她们一个待在部队医院里每天早出晚归,一个在戏班子里没日没夜苦练新曲,想要碰上一面比登天还难。 况且杜鹃小姐的性格已定,你不主动找她,这女人从来都不会向你抱怨、撒娇或是腻歪几句。 好不容易与医院领导商量着能早点下班,但对方设置了一个前提,许茹得顺利处理好最后一位急诊病人后才能离开医院,下班走人。 许茹纳闷,有的病人怪不得要进医院,脑袋非常不灵光! 譬如有个从东街来的瓦工,挂了急诊非说自己的手指骨头断了,夜里总是刺痛难耐,好几天做工时都能感觉到异样的痛感。 可许茹觉得蹊跷,见那人拿着挂号单走进来时的样子,真不觉得对方骨头裂了,正常得很。 “先生,我这里是骨科,你真的没挂错号?” 那人嗯嗯点头,又将手指伸过去:“确是断了,一动就疼,劳工时出现的症状,我要拿着报告单去找老板要赔偿。” 许茹拗不过那瓦工的虚嚎,给他拍了几张X光片,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直对着那完好无损的五根手指骨发呆。 骨折? 这玩意儿直得跟钢筋似的! 许茹郁闷地看向瓦工蜷曲的手指,音量抬高:“先生,麻烦把手指伸直,我再看一眼。” 那人照做,许茹定睛一看,甲床旁边有一圈泛红的部位隐隐渗着血。 她回:“先生,你这里是倒刺,有感染的状况。” “什么刺?骨……刺?” “倒刺,就是指甲根部的皮肤裂开,形成的三角形肉刺。”许茹耐着性子解释,但目光一直停留在正上方的挂钟上,时刻关注时间。 “我骨头没问题吗,主任……” “没有。” “咋可能啊,疼好几天了……” “出去。” “……。” 若不是沪城里就这么个出名的女西医,许茹肯定要被病人投诉记上一笔,量那瓦工也不敢惹怒部队医院的许主任,拿着单子取了些消炎药,赶在药房下班前离开了。 “老百姓的医学知识普及不够,都分不清是骨头的问题还是皮的……老天,咱们的志愿者还是得加把劲儿。” 临走前,许茹还是忍不住督促起实习医生和护士。 “许主任,还是因为咱们的收费减免不少,平常百姓才敢来医院挂号看病,凡事得往好处想。” 是喽,凡事往好处想。 可她连买束花的时间都紧紧巴巴,只能挑到一捧有些蔫巴的向日葵配满天星。 “师傅,去韶光堂——” 车夫看见许茹是从部队医院里走出来的,又觉得看着眼熟,奔走时还不忘问了句:“小姐,您可是医院里的护士啊……” “以前是,现如今医院整改缺专科医生,我去了骨科。” “哦哦,医生!女医生!——” 车夫头一回拉这种级别的客人,觉得整辆车都不再平平无奇,而是包裹上一层金箔。 “咱得给医生免费,您坐稳喽!——” 沪城二十五年,这街头巷尾的乞丐都变少,被各处兴起的商铺招去做了杂工。 哀怨声少了,车马变多,路况也愈发拥挤。 那车夫使出看家本领,才从一个个街边摊位的夹缝里横穿过去,为的就是不耽误女医生去面见韶光堂里等候的故人。 这也是许茹与图青相识的第十三个年头。 * 都说许氏糖盐铺掌家的二女儿是个野丫头,没有大闺女那般看着威严,也不像小儿子那样高冷不闻世事。 平日里闷闷不吭,可一旦触及她逆鳞,就凶狠得像是谁都拦不住的野狗。 有人嫉妒她家生意,就往许家的仓库原料里塞死蟑螂,小女儿看见后吓得哭嚎,小脸发白,而许茹抄起扁担条直冲向乔老板家的大门。 她打不过成年的佣人,被推倒后摔了一身泥,嘴角磕破还是爬起来,继续砸门。 这样的事接连发生过几次,就再也没有人敢背地里使坏,因为他们生怕许茹哪天一头撞死在自家门前。 “野丫头……拿她没办法!” 许念慈在去部队前还这么说过她,奈何征兵的日子到了,大姐无法再替父亲看管家里的几个孩子。 “阿茹,我这一走家里就剩下你是老大,要稳重,要照顾好弟弟妹妹。” 许茹望向大姐的行囊,噙着泪闷声道:“阿姐,能不能不要走。” “我想去最远的那道防线看看,我一身力气无处释放,留在沪城又能做什么。” “阿姐……留在这,陪我一块儿听戏,韶光堂又招了不少学徒呢。” “听戏?”许念慈剜了她一眼,“你看冯将军整天有心情听戏吗?人活着不只是为了享受,而是找到自己的价值。” 这话一直萦绕在许茹耳边,当作对大姐的念想。 可她又忍不住跑去韶光堂几次,只有在戏服翩飞的台上,她才能幻想着自己成为故事里的主人公,拥有另一番人生。 可惜韶光堂原来的那个花旦突然退役,说是患病去世,可那人才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啊。 许茹听了那花旦的戏场数不胜数,几乎是伴随了她整个童年。 她当时就在想,人为何那么脆弱呢…… 熬制苦涩难以下咽的药,听信算命先生与庸医的谎言,将病情耽搁,好好的人拖成了不治之躯。 她痛恨这样的事情发生,也为她喜欢的花旦感到可惜。 名角换人,变成了一个面容青涩的小姑娘,唱腔虽有天资,步伐神态却差点意思。 总感觉那脸上挂着藏不住的愁容,一眼望不见底。 “杜鹃……” 那小姑娘叫杜鹃,唱的是杜丽娘。 还真是把悲惨与痴情画进骨子里,年纪轻轻的就已经被压得身姿微驼,面容憔悴。 有次,许茹坐在第一排,蹲在地上,而她身后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官爷和老板。 台上的杜鹃小姐唱错了一句词,可忙于聊闲话的看客们都没注意。 许茹抱臂,抬眸看向台上,正好与紧张的杜鹃小姐对视上。 许茹怔了下,赶紧拉低帽檐,往后面走去。 戏演完,她已经站到了最后排的位置,要是被发现几乎每天都来听戏,肯定会被这里的老板认为是富家子弟,何况她每次还都是男装出现。 “许茹……许茹小姐。” 突然有人叫住她,许茹回头,面前竟是一袭布衣没有粉饰的杜鹃小姐。 “你每天都来,真的很喜欢听戏啊。” “嗯、嗯……” 许茹下意识地用帽檐盖住脸,却被小姑娘一把掀起,随后听到轻笑声:“我知道你是姑娘。” “嗯……” “你不爱说话?” 许茹背着手,略显局促地站在那,她平时几乎都是独来独往,没什么同龄朋友。 “我……今儿唱错了,你是不是听出来了。” 许茹犹豫着说:“嗯。但你唱的挺好的,真……挺好的。”她词语匮乏,说了半天感觉在重复废话。 “我叫图青,是程姨的徒弟。” 一说是她最喜欢的名角的徒儿,许茹瞬时眼睛亮起。 图青:“看着我俩差不多大,你叫什么?” “许茹。” 图青捂嘴憋出笑:“你……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问一句答一句,真好玩儿。” 许茹眼神飘忽,像是不敢直视图青那坦荡的笑容,当台上光鲜亮丽的角儿走下台,和你如正常好友似的交流,总有种偶像走向你的不真实感。 “明天你还来吗?” “来的。”许茹怕话少了,又补了句,“……我带我弟弟来。” 图青走向她道:“那你能给我带束花么,我多给你唱一曲……” * “青青!——哎呦我来晚了!” 图青刚卸了妆,素眉朝天,冷淡地朝姗姗来迟的许茹瞪着:“人都凉了半截,你还来做什么。”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遇到的病人没一个正常的,你相信我,我是真的想来听你唱戏的……” 许茹从背后掏出束向日葵,图青打眼一看,有两朵像是被牙啃过。 “你从哪薅来的野花糊弄我呀!” 许茹委屈道:“车夫不管事……让他的马啃的……” 图青:? 完了,青青似乎更生气了。 “真是一个事故接一个事故,你莫生气,好青青,我改天一定好好补偿你。” 图青看她着急解释语速变快,就知道许茹从不撒谎,可能真的是事赶事太忙。 “改天不成,就今晚。” “好啊,我请你吃饭,或者去逛夜市也行……” 图青起身,按着许茹的肩膀往凳子上一推。 镜子里映衬出两个交叠的身影,图青侧坐在许茹腿上,旗袍下露出一双修长交叉的大腿。 “今晚,你归我。去……”图青凑在她耳边说了句。 许茹的脸瞬间通红,问:“……真的?” “你当我还在唱戏呢,去不去啊!” “你……你诱惑我!” 图青勾起薄翘的唇,胭脂味还未散去,萦绕着撩拨人心。 “我就是在诱惑你啊,傻阿茹……唔……” 许茹揽着她的腰身,拼命往图青怀里蹭:“得,诱惑成功,今晚我是你的了……青青……” 第74章 我养着 沪城遭遇了一场罕见的暴雨,这场雨来势汹汹,似乎要吞没整座城市。 而就在这一天,肖家的珠宝连锁店迎来了它的第四家分店开业典礼。 在剪彩现场,红色的绒布大花由几米长的绸缎系着,缦裁剪开后与花枝相映成趣。 身着盛装的男人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手持剪刀准备剪断彩带。 但他那本应沉稳有力的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仿佛失去了对物品的掌控能力。 “肖少爷,请您准备好剪彩。”工作人员轻声提醒道。 肖钰的目光凝视着自己颤抖的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试图用力握住剪刀,但手指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束缚,无法停止颤抖。 站在一旁的邵管家敏锐地察觉到了男人的异常。 他深知肖钰身上还残留着战争时期留下的后遗症,而这些症状远比表面上看到的更为严重。 他陪同肖钰来到东街住下两周,亲自监督连锁店面的装潢施业,期间只能通过书信给许汐白简略汇报下近况。 小公子心中忧虑,在信中询问甚多,可老管家不敢如实相告。 肖少爷前几日被送去医院,原因是用餐时鼻腔突然涌出大量血污,顺着人中滴落,将一同用餐的宾客吓得不轻。 肖钰十分抗拒再去做详细的检查,简单止血后就从医院里跑了出来。 邵管家心急如焚,在后头追赶着喊:“肖少爷!……阿钰,阿钰!你先别走,再做做身体检查……” “不必了。” 肖钰又怎会不知,他向来都是冲在最前方,那个位置不仅要直面洋人部队的生化武器,还要承受炮击的巨大冲击力。 死里逃生的次数实在太多太多,多到他已经记不清到底会在哪一个环节出问题,从而一不小心就误染了那可怕至极的毒物。 经过漫长时间的积累沉淀,那毒物早已深深侵入骨髓,并在他那残破不堪的身躯里留了下来。 命运却总是如此荒诞不经,他好不容易才重新获得心上人的关注和重视,转眼间却又要如同一个毫无用处的废人一样,连最为轻巧的物件都无法牢牢抓住…… 他心中满是不甘,更不愿意、也不想就这样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当敲锣打鼓的喧嚣声逐渐消散之后,肖钰终于送别了最后一批前来参观新店的客人。 此时的他就像是一个濒临散架的木偶般,无力地瘫坐在长椅之中。 他的左手颤抖得犹如筛糠一般,根本不受控制,无奈之下他只能用右手紧紧按住,试图让它停止抖动。 “邵伯,不要告诉汐白。” “糊涂啊!怎么能不告诉他……你可知这两周许公子究竟寄了多少封信来,问我你的情况,何时归,他说他想你了!” 肖钰掩面,略带痛苦道:“邵伯……这是我最后的一点尊严了,身为男人,却落下残疾……万事都要他承担起重任……我会愧疚……” 肖钰以为就这样瞒着,总能盼到身体自愈那刻,他还能神采奕奕地回去迎娶许汐白。 被问起手抖的事情,他统称是忙碌落下的急疾,过了这会儿就会好很多。 可这让许汐白一下子无所适从,怎么好端端笑着送走的男人,打算在东街长期住下不回来了? 从那回信的字迹来看,全是邵管家代劳写的,根本不是肖钰的笔触。 “阿钰想怎么的……又要气我。” 许汐白在院子里踱步,大姐含着烟杆子静静望着他。 “男人守得太紧,他就想跑呗。” 许汐白无奈回了句:“大姐,我还不想被你这个毫无感情史的老烟鬼说道。” 一旦许汐白敢回呛许念慈的时候,那就是真生气了,无差别进行攻击。 “你瞧你还不让说了,人家剪彩活动,肯定得留在东区啊,不是得忙里忙完赚钱娶你……” “那他也不能拖这么长时日!我都拉下脸说我想他,居然毫无回应,太气人了!” 许念慈一时心急,烟雾倒吸了口,呛得眯起眼。 “咳咳……我不管你,你就可劲儿在这站着,站成木桩子生了根最好。” “阿姐,我想去找他。” 许念慈眼都不眨下就说:“你去啊,你俩都心意相通了,谁管得了。” 许汐白静等这几天,还是在考虑肖钰重回事业巅峰,周围人眼线多,他不能太过插入男人的生意圈。 就参加个剪彩,谈些生意没过几天就能回来。 他无非就是多等一等。 可现在看这架势,肖钰属于不催不归,得带回家好好教育一下了! “备车!” 仆人听见许公子话语激昂,还忧心地问了下许念慈:“念慈小姐……许公子会不会去那里找肖少爷闹事啊,要不要多带些人过去。” “多带些,给他架势,看他能闹成什么样。”许念慈笑得很欢,手里把玩着烟杆道。 “哦哦,得嘞……” 于是,从许家府邸里浩浩荡荡出来二十余口子人,随许汐白去了东街。 想当初在肖府寄人篱下,即便是暂管肖府后,用起男人之前的仆人也不顺手。 现在带着自己家的人,许汐白别的不说,就是硬气! “遇到肖少爷,活捉!” “啊、啊?……”许家的保镖愣了下,这是怎么个意思。 要活捉肖少爷,那万一对方反抗,能动手吗? 许汐白:“你们不能打脸啊……也不能踹命根子,对了,他有伤的左臂也不能……” 保镖:……那我们就等着被揍? * 肖钰不曾想,他第四家店所在的东街本是沪城经济最窘迫的地带,却成了封家的避难处。 临近海域港口,坐落在最东边,受到内陆的影响颇少。 肖钰没有想过躲,却也料不到与封鹤相遇会如此突然。 而且是对方先找过来的。 封家落马,陆家倾灭,现在全城的人都不愿意再与封家谈生意,那车行自然是倒闭转卖了出去。 没有了固根的老本行,封鹤这一年间只能蜗居在东街的一处不到五十平的瓦房里居住。 封天给他寄过几次大额的钱,勉强撑过几月,但他未来的嫂子熟知他的性子,管着他大哥的钱财不能再肆意救济。 为了活路,他不得已和东街的渔民攀上关系,租下几条渔船靠捕捞营生。 但那群渔民在东街的风评极差,违法捕捞不说,还沿袭着之前的帮派制度,将港口附近的居民生活惊扰得不太平。 封鹤也顾不上这么多,毕竟只要那群人认同他,跟着他干活就行。 以往的辉煌难忘,也必须得忘了。 他一个封家的二少爷,却被父母赶出家门,还被妻子抛弃一个人逃去国外。 这种耻辱感,不忘,就会让他夜里辗转反侧无数次醒来,对失去的所有感到愤然。 临海的晚风凄凉,封鹤裹着被子躺在瓦房里,总会想起以前和许汐白在学堂里的欢乐日子。 那时不需要担心家族生意,就做个无忧无虑的学童,渴了累了就躺在能遮阳的榕树下,一睡就是半天。 他承认,有些懊悔选择了陆家,因此错过许汐白。 越是孤苦一人,他越想念许汐白的好。 战后,他也第一时间想去找青梅竹马求求情,能否暂时收留他一阵,可驱赶他离开繁华区的士兵态度强硬,让他没有那个机会。 落魄却平静的日子,被一场剪彩活动震碎。 他在人群里,看到高台之上的肖钰,胸前戴着相隔百米都能窥见其光泽的海蓝宝胸针——那是许家公子亲自设计的佳作。 封鹤不可置信,肖钰竟能得到许汐白的原谅! 可他呢……为什么他不能。 汐白,我陪伴过你这么久,虽然娶了陆绮珊,可我一次也没有真的害过你啊! 这个姓肖的,和他爹一样,骨子里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暴徒。 你真的信他?选择了他? 剪刀砸向地面,男人颤动的手映入眼帘。 封鹤的心底萌生出一个念头:这人还是个残疾……残废,你总不会再要了吧! 拿不起东西,你要他做什么。 肖钰最好死在东街,永远不要回去。 他带着渔民,趁着肖钰独自一人时绑去了瓦房,用最粗的麻绳将其捆绑住,套上麻袋。 “封鹤,这袋里是谁啊?把他扔进海里真的给我们一人一千大洋?” 封鹤眼底泛起狡黠的光泽:“我什么时候坑过你们?扔!——” 得到许诺,又有筹码吸引着,那群渔民也不去看麻袋里装着的人是谁,径直扛上渔船甲板。 封鹤想,只要开去最远的海域,将被铁锹偷袭砸晕过去的肖钰扔进海里,他就可以去找许汐白旧情复燃。 那人心肠软,不会不顾及自己的。 “开船。” 船锚拉起,船身刚动。 许汐白手持着从保镖那夺来的枪,抠动扳机,朝船身上拼命打过去。 “封鹤!!!———” “我cao你丫的封鹤!!你要做什么!!你怎么敢!……” “……汐白……” 许汐白为了肖钰,亲自找过来。 见到了他行凶的这幕。 封鹤伫立在甲板上,发尾凌乱,绝望地问:“他是个残疾啊……你要他?你不要我吗……” “我养着!!!——” 许汐白盯着那渗血的麻袋浑身都在颤抖,竭尽全力对着封鹤嘶吼:“我以后养着他!!不管是残疾还是绝症,我许汐白只会嫁给肖钰一人!……” 第75章 你是我的,大英雄 少年瘫在香炉飘雾的昏暗房间里,死守着床榻间唇色惨白的男人,五官深邃俊朗,却不再有生气。 许汐白神色停滞,缓缓抬起眼皮,泪水浸泡了整张脸。 肖钰从急诊室里拉出来,就一直没有恢复意识,虽然眉头随着周围的声音在动,却是下意识的不自主的反应。 许汐白腿根发软,他在这期间为男人祈福了无数次,还是没盼来肖钰苏醒。 他一个不信祈求有效的人,在地上长跪不起。 这时房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脚上拖着铁链发出阵响。 来人是封鹤,即将被关押入牢的囚犯。 他来和自己道别。 可许汐白觉得和这人,没有什么可道别的。 “汐白……”封鹤嗓音哑着,像是夹着血丝般痛苦。 “不要叫我。” 许汐白突然就怕了,回想起曾经儒雅绅士的封鹤,再看着现在面前颓废不堪的犯人,忍不住觉得是自己的到来让这两个男人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封鹤眼里浓重的悔意,许汐白看得到,可是已经太迟。 “汐白……我真的,我才发现我是喜欢你的……” “是吗。” 许汐白感到麻木,甚至都不想再去看封鹤一眼。 “你不是一直讨好和利用他吗,为什么就爱上了……我不明白,汐白,我真的没想过伤害你。” 没想过,那是你从未真的在乎过原身,甚至不及这个买下他的主人半推半就间了解的多。 需要权利,就以好友当跳板,拿真心真情当作筹码。 封鹤,你曾经赢过,若不是这场攻城战,你的确会得到你所有想要的,将众人踩在脚下。 在你眼里,许汐白不过是永远会依赖你、迁就你的信徒。 当初封鹤让他去接近元太太,不顾他安危,又想对肖钰痛下狠手时,他就该明白——真的爱你的人,是不会因为某个原因抛弃你的。 “封鹤。”许汐白的话语冷漠至极,没有丝毫情感。 “你曾来过肖府,亲口告诉过我,我是个成年人了,要自求多福。” 许汐白冷笑一瞬:“我真心感谢你,没有留在我身边,我才能和先生有时间相知相恋,清楚他的为人。” “他不是你所说的残疾,他是带领民兵攻入沪城,让民众求得解放的大英雄。” 说出这些后,少年攥紧的指尖轻轻松开,释然笑了下:“没关系,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懂的。但沪城的人懂,那群渔民也会因此,憎恨你一辈子。” 在知道麻袋里装着的是少将肖钰后,东街的渔民也经受不住内心的折磨,主动认罪伏法。 他们若是早点发现,装进袋子里的人恐怕就是封鹤了。 封鹤垂目,语调虚弱:“你……也会憎恨我一辈子。” 许汐白靠在床沿趴着,目光延伸向熟睡中的男人:“不会。你不配。” 封鹤最后问了他:“汐白,你从何时真的爱上肖钰的,是因为我没有领你回家吗?他收留你,给你饭吃……” 许汐白眼神寡淡,像是睥睨着那人:“先生知道我怕水,怕冷,下雨了会给我撑伞,知道我喜欢花,每次回府都会带捧花赠我,夜里给我盖被,手无力成那样还要给我做饭。我送他的礼物,当成最宝贵的东西戴着……” “封鹤,和先生比,你在我心里连尘埃都不算。” 囚徒不再说话,两人间相隔的不止是几步之遥,而是再也无法翻越的鸿沟。 * “阿钰……” 肖钰朦朦间抬眸,发现怀里有个光溜溜的身影,闭着眼不停啜泣。 他腹中略有痛感,咳嗽了下,少年忽然惊醒。 “阿钰,阿钰抱抱……” 许汐白哭着吻上去,眼底的怜惜与爱意让男人有些心安。 就算他想躲,像寿命快终的忠犬为了不让主人心碎,偷偷躲去山林里等死的机会也没有了。 少年似乎已经知道,他时日不多。 可那人还在笑,哭着笑呢。 “幸好阿钰……你醒了……从现在起我一刻也不离开你……” 炙热的亲吻落下,少年主动覆上来,身子冰凉。 肖钰扯着嘴角笑道:“那也不能一刻也不离开……要吃饭的,你要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我吃阿钰。” “什么?” 许汐白眼眸缱绻,声线嘶哑且黏:“我要嫁给阿钰……每日每夜都在床上,给阿钰生宝宝……” “许汐白你是不是疯了,你……” 肖钰脑袋轰隆一声,像身处在狂燃的火海里,意识连同身体都被少年大胆的话语撩拨。 “阿钰还可以陪我几个月,我很开心,幸好找到你了。” 肖钰将许汐白紧紧拥在怀里,从胸膛深处叹出句:“对不起……对不起,我要死了。” “呜呜……明日就结婚,和我结婚,我求你了阿钰……” 许汐白被男人的一句道歉,将之前压抑着的种种情绪全部发泄出来,眉头拧在一起,哭得凄惨。 “我真的好后悔啊……阿钰,我早就能嫁给你,我当时在干什么……” “我是这世界上最蠢的人、无药……无药可救……” 肖钰拨开少年被泪水浸湿的黑发,亲昵地吻上他鼻梢,畅然笑道:“汐白,我也很开心,你能爱上我。” 不停地弥补,为了在心上人那里加分,肖钰还询问了各种人怎么才能讨得老婆满意。 他心里的焦虑和对战场的恐惧,在少年灵动的眸光注视下渐渐痊愈。 被爱的滋味,如同荒草丛上焕发出新春,骷髅也能生出骨肉,变成勇猛善战之人。 他没能听到许汐白救下他时所发的誓言——我养他!今后都养着他! 但厮磨的深吻里,有全部的答案。 “阿钰……我爱你……” “阿钰、阿钰……” “你现在,还会感到害怕吗……” “不怕,我早就说过,你让我死而无憾。” …… 沪城二十五年秋,距离梅家秀场最后一次拍卖会举行的日子,已经过去近三年。 那些从泥沼里爬出来的苦难人,已经重获新生。 在旧址之上,是肖许两家合力建造的新粮仓,占地万亩,并且打通了东街贸易不便利的铁壁。 封鹤入狱,他的所有残余物件都送回了封家老宅,封老爷看着小儿子残破的衣物潸然泪下。 但他没有将情绪带到婚礼现场,更感激许公子对封家的宽恕与大度,将运营粮仓的百分之十业务分给了封家。 “封老爷子,路上颠簸,辛苦您了!” 许汐白着一身艳丽唐装,洋溢笑容,亲自招待前来贺喜的宾客们。 其中不乏有他的老熟人———洋人街服饰店老板邵柔,一直悉心照顾他现在已嫁为人妻的丫鬟万晴,瓷器店王老板,与他有过一场有趣婚事的王公子,还有店铺里的员工,以及生意场上合作愉快的商贾老板。 许汐白从未见过这么隆重的婚礼现场,而他自己是主人公之一。 “阿钰……你准备好了吗?” 紧贴在他旁侧的男人,罕见地涂抹了些脂粉,为了掩盖病入膏肓后略显蜡黄的气色。 可在许汐白眼里,男人仍然是帅气依旧。 肖钰强忍着咳嗽出来的血水,眉眼舒展开,在许汐白脸上亲了口道:“我准备好了,老婆。这一天,我等了三年,三年又要三年……” 男人抿唇,挽起许汐白的手臂,他步子迈不了那么快。 许汐白也保持着和他差不多的步调,两人缓缓走向台上,面对着众人。 封天突然吹起手哨,吆喝着:“肖钰,挺起胸膛!要给你们先照个合照!——” 肖钰点头应着。 如此安排,也是怕自己忽然就体力不支,连一张婚照也没剩下。 青丝飘飘掠见白发,剃一寸又一寸,到最后男人的鬓角干练硬朗,成了刚进部队时的样子。 许汐白却将头发留及后颈处,梳得柔顺且光亮。 花童挽着彼此的小手,笑唱起民间流传的歌谣赠予新人夫夫: 一梳呀梳到尾,恩爱眷侣不发愁。 二梳呀梳到尾,举案齐眉共携手。 三梳…… 九梳呀梳到尾,幸福长久过一生。 男人那只佩戴婚戒的手,握起木梳,由许汐白的发丝间穿过,动作轻缓。 “汐……白……” 肖钰的眼皮无力耷拉下,视线已然模糊不清,但他还是想在最后的时光里,好好感受那触感。 “阿钰,我小妹也在台下,你可知道我有多开心……你看到了吗,阿钰。” “嗯。” 血迹呈现喷射状,突然从男人口中喷出,深红色夹带着粘稠的黑色血块。 许汐白不敢回头,只是感觉到那只手在慢慢滑落。 真的,只能坚持到这里了吗。 先生…… 连二姐看到后都噤言的病历,完全烂如糠糊的身体,肖钰能活着也全靠少年给予他的那股力量。 可惜这世上没有神明,连半仙也算不出自个的命,更捉摸不透什么姻缘线。 男人微凉的唇透着铁锈味,凑到他耳边:“你听着……” 许汐白哽咽到眼底发涩,喉咙剧痛:“我在听……阿钰。” “就是爱你……爱着你,有悲有喜,有你……平淡也有了意义……” 男人在唱歌? 熟悉的旋律顷刻间袭入许汐白的大脑,他眼睛瞪大,回头正看到肖钰倒地的那瞬间。 “阿钰!———” 少年没有接住那人,眼前就突然陷入一片昼光。 (全文完) ———写于2024年6月1日,作者周楠。 第76章 他来了,黑粉头子里咖位最大的那个! 一年前,周楠停笔,将《白鹤笼》的整体大纲推翻。 相当于重新写了本私设颇多,结尾反转且配角较多的小说,更名为《厝情若深》。 好消息,一向爱看狗血剧情的书粉们这回不仅没骂他,反而掀起追风热潮! 如: 【XX论坛网友激情评价:巨好看!男一渣到底,后悔来寻却是男二上位!比原来的设定通顺许多……爽!看的太爽了!】 【##销榜第一小说家周楠又创销量神话#《厝情若深》实体书出版#作者亲笔签约会一票难求@别催在写周楠、周楠大大,宣传海报里能不能让肖爷站中间!!军爷宠妻这谁遭得住啊,番外能求个HE嘛……】 耽文学社资深读者:我就想知道最后一章里,攻为什么会唱陶喆老师的歌啊!冥思苦想了三天三夜,他、他不会也是个从现实里穿进书中的人吧。 议论纷纷,很适合签约会前的预热气氛。 周楠平时没事也爱躺在办公室的沙发里,仰面捧起手机,阅览下网上的最新动态。 “楠楠大大,那个……” 小助理见他裹着空调被蜷缩在沙发角落里,又开始担心周楠的健康状况。 杨晴身型瘦小,相貌平平,就连当初在面试助理的环节中,属于分分钟被其他面试者pk下去的类型。 可周楠也是个新人作者,他受不了相处时习惯给他立规矩,逼他魔改剧情或者死命催进度的助理。 杨晴深读过他的处女作,也与他较内向的性格比较合得来,能够提供一个舒适圈供他思考。 “晴儿~” 杨晴羞怯地低下头,嗔怪道:“楠楠大大,您干嘛把我写成小说配角啊……还给我安排了个奇怪的老公。” 周楠愣了下,神情认真地问:“你真不喜欢印天主编?” 不对啊。 据他观察,他的小助理每次在电梯间里遇到话唠又爱给人穿小鞋的印天主编,都得瞬间脸红,久久不散。 整个公司里的人,尤其是新来的实习生,没有一个对印天不惧怕的。 也就只有杨晴一人,能透过那人的资本嘴脸,窥探到也许善良的内心。 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故他动了个小心思,将印天写成了封鹤那不举的大哥,身体受限不得沾花惹草,正好满足她小助理的幻梦。 杨晴刚从校园里走出来不久,还没感受到人心险恶可以理解,反正公司老总也是个年轻人不介意办公室恋情,还能为旗下的作者多提供些霸总文的素材。 “大大,您真的不用去医院定期检查了?” 原来杨晴还想着这事。 也不能怪她,小姑娘胆子小,一推开办公室门发现自己负责的作者晕厥在电脑桌前,换谁不慌? 周楠每每回想起自己那唐突又离奇的晕倒过程,可以肯定地说,他是被黑粉帖子的内容气得血压升高才晕的! 他一个男生,写双男主网文往往被认为有性别优势,同公司里的人见他前期有那样的热度不免传来风凉话,认为他哗众取宠,硬要蹭上双男主这碗饭。 可他自打动笔之后,就陷入了困境。 剧情与感情的占比都不少,既要吃透读者爱看的点,又得确保字里行间不会太肤浅,要有结合人物与时代背景的味道。 可……他是个母胎solo啊!!!—— “……又是这个沪市·柳乘鹌,他整天闲得蛋疼?!” 苏醒后,周楠第一时间就想到要揪出一直臭骂他的黑粉,要不是那狗崽子,他会沦落到掉进自己不成熟的作品里受虐?! 一找就是半年多,最近几个月才刚有些头绪。 听到周楠随口骂了句,杨晴难为地笑了笑。 “现在的网友都喜欢用与明星有关的文字当昵称……” 红人有几个黑粉很正常,但像这位小黑子精准踩到周楠所有雷点的,少之甚少。 首先从昵称说起,柳乘鹌算是周楠从大学时起就关注和欣赏的一个网络主播,专心致志搞擦边,不到货也无绯闻八卦。 周楠从最开始的羞涩不忍直视,到后来充值礼物给他鹌鹌哥哥打赏,渐渐迷恋上隔着屏幕窥探帅哥的美色。 虽然,柳乘鹌从不露脸,但凭借那黑色低胸紧身衣和呼之欲出的腹肌与公狗腰,周楠不知道靠鹌鹌哥哥度过多少个单身汉的夜晚。 这黑粉胆子够肥脸皮够厚!敢用他鹌鹌哥哥的名字招摇过市?! 然后就是对方输出的频率太快,人家黑粉挑一两处骂也就完了,这位沪市分鹌每章都追,看得认真细致,写恶评也向来五百字往上。 这一度成为周楠书写新章最大的障碍,想要漂亮回击就得耐着性子去看完那些话,然后在之后的章节里放大亮点,避免出错。 可看一遍,折寿十年! 最后是周楠持续到现在的心结,他息心沉淀将《厝情若深》写完,开放式的结局是他谋划很久的决定,也觉得是最合适的答卷。 他想要这个黑粉头子看到! 成为许汐白的那三载,他用了心,动了情。 若是还抨击他是个母胎solo只会写没有心没有魅力的角色和故事,他周楠现在就要和这人拼命。 “楠楠大大,你准备好签约会上的开场白了吗?” 周楠瘫在沙发里,眉毛无力地动了下,显得无精打采。 “想了几句,反正也是给媒体写素材用的……就那样吧。” 他没说的是,这段时间他其实一直在练字。 黑粉头子不止一次嫌弃他留在微博上的书页一角,那块的签名像是鳖爬狗尿,一看就没文化。 周楠越想越气恼,将写满签约会流程的页纸扔到一边,整个人弹坐起,嘀咕句:“真奇怪……之前骂我骂得那么慷慨激昂,对我熟悉得像亲生父母似的,怎么到了我新书出版,那人还不现身?” 杨晴两眼发蒙,忍不住问:“大大,你不是最讨厌黑粉了吗……他不出现最好啊,怎么还要找呢……” “我要打他的脸!销量和书迷热议就是最好的答案!我就是成功!就是写得好!——” “是啊是啊,楠楠大大写得超级棒……” 这段日子周楠听赞美的话听到耳朵生茧,还是觉得差点意思。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就是希望黑粉头子能理解他新书的改动,毕竟,那人一直在为男二打抱不平。 周楠:“晴儿,你去再加个嘉宾席位。” “啊?嘉宾?”杨晴知道周楠爆火之后财大气粗,还特意花重金邀请来他的偶像柳乘鹌。 若是在那天,能有幸见到柳乘鹌线下出席活动的模样,周楠真是大梦圆满。 只可惜,网红的偶像包袱可比其他人要重,柳乘鹌的经纪公司压根就没理会周楠的邀约——一百万一次出席,这么瞧不上? “请不来鹌鹌哥哥,我就不信邪,一百万一次这爱出风头的黑粉他不来!” 杨晴:“……大大,可是我们雇私家侦探不也没查到这人的真实身份吗?人家说了,id地址全是假的。” 周楠紧抿唇,翻开笔记本电脑,眼神专注地注视着正前方。 杨晴听着那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心里一慌:“楠楠大大……” “我怎么忘了,找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不得不来。” 周楠将整理好的这些年黑粉头子对他的抨击言论图集,以作者号发布了一条最新的微博动态,置顶。 标题:那些年,黑粉头子与我的爱恨情仇…… 杨晴吓得去抢鼠标,奈何周楠打字飞快,只见那条“战书”意味满满的帖子嗖地一下,出现在14亿人抬眼就能看到的互联网世界里。 【嗡——】 手机震了一下,印天的消息弹出来。 【周楠,你病入膏肓了?】 周楠边笑边回:【老印,你别急啊,我的黑粉还没答应要来呢。】 印主编:【他来不来你不知道?看热搜第一条,祖宗。】 周楠一愣,顺手点了下刷新,果然热搜榜换了番天地。 第一条:柳乘鹌回应周楠作者,签约会不见不散。 第二条:那些年,黑粉头子与我的爱恨情仇…… 第三条:书粉震惊!世纪大和解? “柳、柳……柳乘鹌?” “楠楠大大,你怎么结巴了?” 杨晴凑过来看,坐下的速度明显放缓,下意识掏出自己的手机,想要再确定一下。 “柳、柳……柳乘鹌?!MK传媒柳乘鹌??!” 周楠嘴角一抽:“咱们之前邀请他,不是不来吗?晴儿,你是不是和鹌鹌哥哥的经纪公司没有协商好?” 这不是事赶事,他邀请黑粉头子的节骨眼上,原本盛情邀约的嘉宾突然出来喊话,不见不散。 这叫什么事啊? 而且,他震惊的还有一点,柳乘鹌竟然从网红转行去了国内顶流的娱乐公司,摇身变成了真明星! 这咖位涨得,远不止一百万一次的出场费啊。 “因祸得福?”周楠忽然有些紧张,觉得准备的那些开场白太过于简陋。 远不及他对偶像的痴迷程度。 杨晴木讷地摇头:“……大大,你彻底火了。连真明星都请得动,还用明星号回复的你诶……” 周楠:“我……在做梦?” 第77章 周楠,是你欠我的。 签售会良日,却突然下了场暴雨。 扛着长枪大炮的记者群体还没等来今天争相采访的主人公,就先被那气势磅礴的雨幕拦住去路。 明明是周楠提前一个多月就在造势,将出席签约会的嘉宾名单罗列到旁人不可及的程度,此时时间已到,他人在何处? 这个问题杨晴可以回答,但她不敢说,怕被媒体捕风捉影。 周楠大大这个月第二次“进宫”,从早上就在市立医院四楼排队挂号,得了来路不明的重感冒。 播报屏幕滚动名字,直到出现周楠二字。 步伐浮游的周楠扶着墙边,一路走进诊室内,颓丧地一屁股坐下去。 自从那天听到柳乘鹌要出席活动现场,他激动过了头,开始失眠头晕,偶现身体阵痛,要是去形容那种滋味,就像是一直漂浮在海里,溺水的感受。 克制不住的想哭,鼻腔里酸涩难耐,来之前测了体温,果然高烧。 “你裹这么多衣服,是觉得冷?” 周楠疲惫地抬起眼皮回应:“是,医生,我很不舒服……” “发烧多久了?喉咙感觉到痛吗?” 戴着厚重口罩,他说话时语气沉闷:“这一年里经常出现发烧的情况,但我以为是季节变换造成的,没当回事……今天我有很重要的场合,可以给我开些退烧药吗……” 医生感觉到病人急着离开,她也很急,尤其是看见周楠带来的过往病历上还记录着一年前拉进医院急救的那条。 “你有按时体检吗?以我的经验来看,如此反复,可能不是简单的感冒,待会给你安排一下深入的体检吧。” “不行。”周楠拒绝果断,“医生,我……之后有时间再来吧,今天真的不行。” 医生皱眉,再次提醒他:“你不是普通感冒,什么病都不能拖,不检查不治疗,我可以先给你开退烧和消炎药,但一周内你必须来医院好好检查下。” “好的,谢谢你了。” 攥着单子起身的同时,周楠眼前昏暗一片,耳鸣的症状愈发强烈,但他还是快步走出诊室。 “鹌仔!你等下……医生都说了要做体检,那个活动就不能不去吗!” 一个女声从走廊斜对角的诊室里传出,接着,从房间里走出个黑衣黑口罩步伐踉跄的男人。 那头浅金发飘逸,男人身型修长,光是看着都能感觉到不是普通素人,至少也是哪个娱乐公司的偶像练习生。 可露出来的眉眼,太过熟悉。 周楠愣在原地,下意识地转过身面对着白墙。 “不是认出我了吗,故意躲?” 男人径直走向周楠,手劲十足,直接抓起他的衣领将他的脸扭过来。 “因为你……老子要难受死了!你还敢躲……” 男人咬牙切齿,说些周楠根本听不懂的话。 他只知道自己被人瞪了,用那双深邃又性感的,柳乘鹌特有的迷人眼眸狠瞪着。 旁人认不出来可以理解,但周楠追了柳乘鹌上百场直播,都是隔着口罩和面具去看的,他太熟悉对方的体貌特征。 声音也是,被那人拉着怼脸的过程中,周楠的心跳直逼180…… 什么意思,不是认出我了吗? 周楠可不记得与柳乘鹌有过什么相识的机会,他们一个是当红主播,一个是万年榜二,无论怎么努力都刷不到榜一的默默关注者。 周楠往后退到墙角,喉咙上下滑动,脸颊发烫道:“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周楠,别再装了。” 男人异常愤怒,抓着衣领的手突然上移,用力捏住他的腮部威胁道:“如果你继续装作不认识我,今天的签约会我不会去了。” 柳乘鹌,他说他是柳乘鹌。 鹌鹌哥哥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里,又为何能认出来我…… 人生头一回签约会举行前,所有书迷都不清楚周楠的相貌,何况他现在被高烧折磨的嘴唇发白两眼无神,若不靠墙,整个人就要滑下去。 “鹌仔!喂……你发什么疯,放手啊,不要在医院里闹事!” 脖子上挂着工牌的女人先将名牌塞进衣服里,接着将柳乘鹌强行拉开,训斥了句:“我知道你身体不舒服,但永远也不要当众发脾气!维持自身形象,这需要我教你?” 男人玩味地笑笑,抱臂看向自己的经纪人说:“我本来就是野路子出来的,就喜欢自娱自乐,要什么形象啊?” 周楠憋了许久,嗓子干涩发痒,还是咳出声。 “咳咳……咳……” 那人眼眸轻飘向他,挑眉道:“我原本就是个深夜、情感主播,露些福利骗骗少男少女,喜欢我的人都知道,我有多肤浅,对吧?周楠。” “咳咳!咳咳……” 周楠脑子里轰然一响,不敢回答。 他一个死忠粉,被骗的一员,现在手机私密相册里还有柳乘鹌上半身果照的人,有什么底气去评论这话? 可这疯子现在挑明了他是周楠的身份,当红作家周楠,是不可以承认的。 “周……周楠?你是那个小说家?!” 周楠想死的心都有了。 签售会在即,人是他自己花钱请来的,估计待会儿他们还要开上同一条路,去往同一个地方。 这让他想欺瞒都瞒不住。 “………嗯。” 周楠从牙缝里挤出个单音,掏出手机想要给杨晴偷偷发信息。 情况有变,柳乘鹌比想象中的还难搞,得赶紧准备好公关应对方案。 不然,这场签约会就是他的祭奠。 男人拉住他的手腕,朝经纪人笑笑:“顺路,正好带上他一起去。” “不、不用……我……” 攥着的药单滑落,经纪人好心给他捡起,忍不住瞥到上面的几行字:“啊,楠楠大大,你也高烧了啊?看来这鬼天气坑坏了不少人。” 柳乘鹌将人拉向负一层的停车场,扯下口罩,露出惨白的嘴唇凝着周楠:“我长这样,给老子记住了。” 周楠心里暗哭:他怎么老是威胁我…… 这人是柳乘鹌吗?他喜欢了那么久的鹌鹌哥哥,以前也没有这么凶啊。 职业没有到上升期之前,周楠的收入平平,也不怎么出门花销,除了买衣服就是观看柳乘鹌的直播。 他也委屈,无论怎么努力打赏,总有个榜一会在半小时之内超过他的金额,将他挤到第二名。 因为这个,他错过了好几次和鹌鹌哥哥线下见面的机会。 粉丝们也打趣道:榜二的八十岁男大追了鹌鹌哥哥半辈子也没追上,看来今晚又要躲进被子里哭泣惹~ “鹌仔,你……”经纪人在一旁干瞪眼,她不明白柳乘鹌和这次活动的金|主究竟有什么过节,从刚见面就话里藏枪火药味十足。 这新人是公司高管执意挖过来的,她刚接手一年,所以还清楚记得与柳乘鹌初见时的场景。 在医院里,被诊断成肺癌又卷入舆论谩骂的落魄网红,躺在白布上哭成那个鬼样子。 她心里动容,想尽力帮助柳乘鹌重回巅峰。 而且她也带去一个惊人的转机——柳乘鹌的病例被竞争者偷偷做手脚,他根本就不是什么肺癌,人还好好的! 以为得了绝症,柳乘鹌又被爆出向粉丝圈钱卖惨、出卖肉体,直播间里不断涌入黑粉谩骂,让他心力交瘁。 有天夜里,看着不断减少的粉丝数量,和再没上线过的死忠榜二,他突然就不想活了。 经纪人非常想骂人,但她憋回去,碍于周楠在场,她不能当面爆料柳乘鹌的这段黑历史。 “你……你正经一点!每份工作机会都来之不易。” 你难道忘记被所有人背弃和谩骂,喝得烂醉如泥,哭着呢喃粉丝怎么不相信你的滋味了吗? 还是你要继续烂下去? 周楠在后座沉默许久,露出病态的一张脸。 “柳先生,他之前……怎么不直播了?我以为他要退圈了。” 柳乘鹌背对着周楠,调试后视镜,随后嗤声道:“你不知道?我因为什么……老子都快死了!” “柳乘鹌!周先生又不了解娱乐圈的消息,你再犯病就滚下车去!我给你交违约金!——” 柳乘鹌烦躁地扯下连衣帽,后背用力向后撞了下,像是在发泄积攒许久的情绪。 经纪人回:“我接手他的时候,他糊的一塌糊涂,签约MK之后才慢慢好起来。” 周楠疑惑,但他也知道自己陷入黑粉舆论时,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大概一个多月没去关注过柳乘鹌的动态。 也许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发生过什么吧。 “我也经历过低靡期,能理解柳先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还是很欣赏……很欣赏柳先生的。” 柳乘鹌转身,动了下脖子道:“你不是喜欢我吗?” 周楠哑言。 这……这让他怎么回?! 当众出柜?还是承认自己曾经是柳乘鹌的舔狗! “现在不喜欢了,是吗?” 周楠与男人对视上,后背发毛。 疯子。 疯子!!—— “我拒绝你,你就邀请来一个整日骂你的黑粉。” 柳乘鹌眯眼笑道:“看来周先生更喜欢那种调调的,你是M吗?” “楠楠大大你别理他,神经病。”经纪人全当柳乘鹌此时高烧不退,脑子混乱话不成句。 周楠气得回了句:“是,我就喜欢那样的。至少他追了我每一章书,见过我最底谷的时期,给予了我有用的建议,我才有今天!” 柳乘鹌顿了下,抿唇坐了回去。 半晌,沉闷地说了句:“周楠,是你欠我的,你欠我。” 第78章 求你!放我回去吧(强|制) 喜欢的作家出席签约会,还大大方方展露真容,台下书粉们尖叫声不断,一直持续到后半场。周边一抢而空,媒体众口纷呈,顶灯熄灭。 杨晴动作拘谨,挎包站在大厅的休息区那,却怎么也等不来周楠从厕所里出来。她不可能想到,周楠被人带去某处,给囚|禁了。 凉飕飕的房间内,周楠蒙着眼罩,双手手腕被丝滑却有韧性的缚带绑住。只能缓慢移动,他感觉摸到了铁质自带的冰冷触感,一个直角,向下延伸到地面。 头顶斜对面的出风口灌入冷风,让他头皮发麻,紧咬着惨白的嘴唇,高烧未退去的眩晕感一层一层袭来。 “咳……” 一声短促的咳嗽声被男人压下。 接着,周楠感觉有人慢悠悠地挑起他的下巴,微凉手指顺着他惊恐未闭的口腔向内延伸,慢慢刮|搔牙床。 “柳、柳先生?你在做什……唔……做什么。这样一点都不好笑,我要回公司了。” 被快速识破身份的柳乘鹌倒有些漫不经心,他要做的事情很显而易见,看看周楠心底泛起恐惧时,会不会学乖。 柳乘鹌淡漠道:“鹌鹌哥哥,你就和以前一样叫我,不许变。” 周楠想破头也不明白签约会后正常举办的商务酒席,哪里招待不周,又是为何突然激怒柳乘鹌在厕所里偷袭了自己。 带着浓重且刺鼻的香气,涌入鼻腔的同时,他就彻底丧失意识,栽到柳乘鹌的怀里。 “为什么……” 周楠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什么鬼地方,很冷,很黑,手脚被禁锢着只能坐在地上。 或许事情的转折就在酒席上,除了MK和出版社的负责人,还有两个负责媒体公关事务的高管在场,他们也是对今日的热闹景象感到满意,想活跃下气氛。 才对柳乘鹌说了那句:“柳先生之前一直没接下这次活动,为何又突然改变主意了?要是错过那可就太可惜了。” 周楠怕柳乘鹌的经纪人多想,以为自己买通了人在饭桌上故意刁难,连忙解释道:“之前是柳先生行程安排碰不上,幸好live的安排推迟,才有了这么棒的合作机会……” “我只是不喜欢这本书,不想接而已。” 柳乘鹌几乎不留情面,淡淡开口。 整桌人石化,气声都不敢出。 周楠的表情更是僵在脸上,夹菜的筷子差点跌落到旋转桌盘上。 “不能说吗?”柳乘鹌无视掉经纪人的怒瞪,攥起餐巾一角轻轻擦了下嘴角,抬眸道:“两个性格极差的主角,谈一场你瞒我瞒的恋爱,在我眼里写的就是一坨狗屎。” 外界都在传,周楠的这本书爆火之后很快就会有制片人看重,想要翻拍成影视作品。而这时候,原作者如此盛情地邀请柳乘鹌出席活动,都猜测是想要内定他为男一号。 新人偶像热度足够,唯独缺一个好作品在业内留下盛誉,这样以后的星路拓宽,会有源源不断的资源涌入。 可显然,柳乘鹌更像是当众把自己的铁饭碗砸碎。 周楠实在压抑不住怒火,他愈发觉得邀请柳乘鹌来出席活动是最错误的决定! 你丫的瞧不上我的作品,我还不稀罕你演呢! “柳先生,我知道你之前没有接触过双男主的小说或剧本,但在没有了解和深读之前,是不是戴了有色眼镜去看呢?” 柳乘鹌盯着周楠抽搐的嘴角,轻笑道:“我就是看了,才会这么说。” “那还希望得到柳先生一些指点!我可以更好地完善作品!” 周楠声调陡然抬高,问问题的那两人明显慌了,真是挑起事端,让合作双方和中立的第三方都心里煎熬。 柳乘鹌将筷子一撂,抱臂道:“男主许汐白就是个麻木的恋爱脑,喜欢上背着他移情别恋的男人,被当作棋子、边外人,要向观众宣扬这种畸形的感情?” 经纪人在一旁猛捣他的时候手臂,压低声音吼道:“柳乘鹌……你在说什么呢,别胡闹了,你根本没有看那本书……” “我看了,追读到第80章,实在看不下去,不就是《白鹤笼》,以为换个名字包装一下就能改变内核?” 柳乘鹌回答的很不耐烦,像是不愿意提及这本令他曾经抓心挠肝的虐文。 周楠愣了愣,转身让杨晴从包里掏出本剩下的样本书,里面包含了印刷版里不能公开的未删减版本,递给他。 “柳先生,你追读的可能是我此前没有修改的,不太成熟的那版。要不你现在看看,这完全是一个崭新的故事……” “有多新?”柳乘鹌被气笑,“难不成能给男二变成男一?” 周楠脸腮鼓着,眼神坚定:“嗯。” 柳乘鹌:……? 接下来的闲聊时间,柳乘鹌全程闭麦,抱着那本书坐到角落的沙发里默默阅读。 他的头越来越低,表情甚为复杂。 杨晴看了眼柳乘鹌,偷偷问周楠:“楠楠大大……柳先生那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啊?他已经看了快一个小时了,没动过。” “鬼知道。”周楠没好气地说。 那么多刁钻的书粉都对这次剧情变动感到惊艳,风向一边倒,他也在一声声赞美中迷失自我,忘记之前被黑的惨状。 怎么就你还要骂! “鹌仔!”酒局结束,经纪人为了替叛逆的明星行为买单,陪酒喝得有点上头,喊话时带了浓浓的个人情绪。 柳乘鹌头也没抬,眼睛始终盯在纸页之上。 经纪人喊不动,旁人也不敢打扰,最后还是周楠硬着头皮走过去轻拍了下他。 “柳先生,我们要散场了。” 不知是不是他也喝了不少酒的缘故,突然对上柳乘鹌的视线,总感觉那人眼眶里有盈盈水光。 “你何时……写的。” 柳乘鹌放下书,起身时才发现周楠几乎要与他平视,意外感到这样的视角很陌生。 周楠原来不是他想象中那样,会打扮骚气说话软绵绵的小Gay…… 那给他发语音的榜二,叫着鹌鹌哥哥的小可爱,又是谁啊。 周楠踉跄地推开厕所隔间,躲在外面窥探这一切的柳乘鹌眉心深凹。 他可不愿意这么放人走。 恍如隔世梦,夜夜失眠的梦,持续了一年。 他如今才找到答案。 “喂,Danny哥……我现在就要,给我一瓶。” …… “……你这样……我的助理很快就会报警……柳乘鹌、柳……” 身子被扭转,周楠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浑身止不住得颤栗。 柳乘鹌熟知这人雷声大雨点小,稍微一用威胁的语气,就能轻而易举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 他俯身在周楠耳边撕咬着说:“周楠,我在圈里混被各种人搞过,也学聪明了。无论我对你做什么,都有办法抹平。” “放开!……我不喜欢……” “别动。” 男人按住他不安挣扎的腰身,重重地拍了两下屁股,接着哼笑出来:“我说什么你忘记了吗,叫我鹌鹌哥哥,错一次,我就打你一次。” 周楠破口大骂,血压激素飙升,骂他是个疯子、畜生、变态、人渣…… “啪!——” “啪!啪!——” 屁股蛋虽然没那么娇嫩,但也是肉长的。 经过柳乘鹌这么一折腾,周楠感觉那两块肉麻得没有知觉,泛起火辣辣的疼。 强忍着眼泪,周楠奋力用头撞上男人的腹部,毫不顾忌形象地狠咬上一切能够得到的部位。 柳乘鹌腰上一阵刺痛,低头就看到多出个沾满口水的半月牙红印,他默默揭开周楠的眼罩,皱了下眉。 “你咬我,牙不疼吗?” “你你、你……你怎么没穿衣服?!” 周楠震惊,怪不得要上去的不是铁板或布料而是皮肉,原来是柳乘鹌压根就没穿! 没骨气是一回事,生理反应又是另一回事,不可抗拒。 周楠脸颊发烫,意识到,坏了! 他……他好像看不了柳乘鹌的身体,毕竟他靠那具身躯度过了太多个单身又寂寞的夜晚。 “想吗?” 柳乘鹌眼神下移,偏着头玩味地看着周楠。 “去你——妈的——” “呵……你倒是变得挺不一样的,也不爱哭了。” 周楠想说自己从来都不爱哭好吧! 他在职场和社交关系中表现出来的温顺和软绵绵,都是绞尽脑汁营造出来的人设……不然一个一米八的男人怎么找1?! 柳乘鹌稍稍用力掐住他后颈,将人拉向自己。 周楠拼命去躲,可男人的亲吻无孔不入…… “滚……神经病啊……” 柳乘鹌舔了下湿润的唇,将那副斩男又斩女的俊容又靠近了些,勾唇威胁道:“反正你喜欢的鹌鹌哥哥,一直就是这么肤浅的人,怎么?把第一次给我,不愿意吗。” 焦灼蔓延,焚身的热度让周楠身子一抖。 wc…… 怎么把自己给,说兴奋了。 能和柳乘鹌睡,gay里十有八九都是双手赞同的,怎么都不亏。 男人扯着他的头发,仰面向后,鼻尖缓缓地划过动脉,命令道:“给我。” 第79章 用你熟悉的方式 周楠一头磕向桌脚,在撞得头皮血流前,男人的手掌挡在那之间。 尖锐的螺丝钉划破掌心,又向内深入,一股暖流顺着周楠的脸颊淌下。 柳乘鹌已经疯到忘却疼痛,任凭自己扯嗓嘶吼、不断撞开周遭的杂物,他始终挂着那抹笑。 “鹌……鹌鹌哥哥……” 周楠逐渐放弃蛮横的硬方法,想到这人就算是被自己推向刀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我不喜欢你留下伤口,因为我没有允许。” “你……你这是强J…我是为了你好,晴儿发现我失踪48小时后一定会去报警的!” 柳乘鹌像是听见什么极其有趣的故事,将周楠推到安全的空地处,拉来一张躺椅,仰面坐下。 他眯眼道:“晴儿?是你的小跟班万晴吗?” “杨晴……她是我助理,只不过借用下她的身份,塑造一个很重要的配角。” 既然话题成功转移,周楠希望能劝住柳乘鹌,不要因为一时冲动酿下大祸。 曾经的深夜男主播爆火,与其精准定位的赛道有关。 柳乘鹌高中没毕业就辍学,原生家庭条件一般,从小到大除了一张帅脸,就没有任何一技之长。 再不能赖在家里当啃老族,被忍不下去的父母亲强行赶出家,一人来到沪市打拼,柳乘鹌曾经为了生存转过无数次行业。 最后,还是回到最简单的方式上,出卖色相。 他不擅长歌舞,学历不高,也没有怎么掌握语言艺术,刚做主播那会儿没少被路人攻击。 但游戏和聊八卦他还是会的。就挂着在线,打发时间呗。 第一个月,他只拿到一千多块钱,可肩上还背着三千多的房租…… 那种居无定所,随时会接到催款电话的感觉,即便现在他回想起来还是会发抖。 就连工地搬砖和做火锅店服务员这种活,他也做过,比起被钉子刺穿皮肉的痛,那时候所受过的身体与生理上的煎熬,可能更加痛苦。 “周楠,你不是喜欢我吗。” 柳乘鹌双腿伸长,揉着眉心苦恼地问:“我不懂,怎么会这么麻烦呢。” 这动作一闪而过,可周楠却脑子里一懵。 上一次从一人身上见识到这一动作的帅气,还是他那死前才定终身的先生。 “鹌鹌哥哥……我是很喜欢你,可是我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啊,你为什么要提……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柳乘鹌突然暴怒,用力踹了下屋子里唯一的那张床。 床板震颤,周楠惊恐后退,小腿在布满沙砾的水泥地上摩擦几下,泛起红色。 “我……我说错什么了?” 周楠的恐惧看一眼便知。 柳乘鹌的视线转向他:“你给我花的那些钱,不就是想睡我?” 男人摆正身子,似乎很认真地说:“没有人会给陌生人刷那么多礼物,你每天都在。当我发现你冲到我的榜二的时候,我才联系公司,帮我找了个内部的榜一。” 周楠很疑惑,他抬眸嘟囔句:“为什么啊,这种假榜一能帮你……得到什么好处?” 柳乘鹌眼睛一斜,低声道:“帮我阻挡住你。我就算再穷,也不想出卖身体。” 柳乘鹌曾经穷到自己都无奈的地步。 在那种初来乍到,消耗健康与时间去努力融入直播行业,每天都在思索更有趣的互动环节时,周楠的出现无异于让他犹豫了。 原来,靠这张脸,这幅身体,就能够白白得到曾经完全不敢相信的收益。 不需要他会唱歌或跳舞,甚至是在游戏里骂几句,就能让粉丝为之疯狂。 “你想睡我,不是吗。” 周楠瞥了眼自己衣不裹体的狼狈样子,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 有病。 原来柳乘鹌就把自己当作一个心思龌龊的骚扰者,还暗箱操作拒绝了他N次线下见面的机会! 他可太委屈了啊! 周楠根本就没有抱有妄想,在现实中,他是个连Gay吧都不敢去的三好青年,别说遇到喜欢的男生主动出击了,就连在互联网上看到帅哥,他也不擅长撩sao话。 他搞不懂,究竟是哪一点让柳乘鹌误会了。 而且,他更想知道,自己那网名是怎么暴露身份的! “鹌鹌哥哥,我真的不是骚扰者……我送礼物就是单纯的欣赏你,我顶多……就留了你几张半身照啊……” 周楠鼻头一酸,心里暗想,这是什么天杀的理由! 喜欢他还有错了,送礼物每次招揽来不少看热闹的游客,给直播间增添热度,还有错了? “我一没有才艺,二没有签约公司,你喜欢我什么?” 这种震撼,在柳乘鹌找朋友黑到周楠使用ip时更加强烈,他全然不能理解一个文字工作者怎么会深夜跑来他这样没营养的直播间活跃气氛。 一定另有所图!想b养我! 柳乘鹌的业绩上来以后,那些狐朋狗友看着眼红,一些传媒公司也相应找来,都是围绕着他的大金|主所聊的话题。 某个时刻,柳乘鹌有种他烂如泥的人生是因为“八十岁男大”而重获新生的感觉,这逼迫他不得不去思考。 要不要和榜二见面。 见不见? 见,不见? 倘若不见,榜二一定会觉得他只是为了圈钱,故意摆架子,次数多了就不会再给他砸钱了。 倘若见了,他柳乘鹌可就真的成了出卖身体的二流货色,这辈子都无法翻身,不是吗? 坚持了那么久的底线,他一直不触及那条线,只能出卖色相,不卖身。 可现在服务的甚至都不是一个女人,而是隐姓埋名潜藏在角落里的陌生作家,还是个男生。 柳乘鹌被折磨得快要疯了。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因为你不来直播间了,我被前公司刁难。” 柳乘鹌说得并不完全属实,但他话语里的怨气颇深。 “鹌鹌哥哥……我……我不是故意不去直播间的啊,那时候,我被网友黑粉骂得很惨……” “你黑粉那么多,骂了你那么久,为什么偏偏……在那时候消失不见!我……” 柳乘鹌差点…… 那时太过轻敌,被同公司的竞争者使阴招,在一次体检过程中偷换了病例,没等他反应过来,公司里竞争者的帮手又将他生病的消息透露给公司高管。 周楠坐在那,委屈地瘪瘪嘴:“你这话已经说了三次了,继续说完啊……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做直播,更想不到你签约MK……” 既然聊到这份上,周楠已经放弃抵赖他不是“八十岁男大”,现在就在想一件事,柳乘鹌到底在怨自己什么! “我那时候,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刚刚还完在沪市的房贷,事业上升,就被告知只剩下几个月能活。” 男人眉心一皱:“你根本不懂。” 周楠呆滞地眨了眨眼:“啊?你?绝症?” “虽然是乌龙……” “乌龙……那你绑我干什么!?”周楠捏紧的拳头随着男人的下一句,彻底松开,几乎快从角落里扑上来。 “我好歹也支持你到了最后,柳乘鹌!你自己说,没有我,你的直播间会有那么多人看吗!——” 周楠越想越委屈,真是花钱出力不讨好,他可是什么也没有从喜欢的主播身上得到。 “你自愿的,我没逼你。” 柳乘鹌转移开视线,瞥向周楠脖子上的缚带,突然坏笑了声:“我就这样,你喜欢我,就得受着。我最绝望的时候,你不在,还自称什么鹌鹌哥哥小保安。” “你……” 周楠眼珠子转了半圈,耸肩道:“好了,我现在明白了。就是因为我被黑粉骂到想封笔的那段时间里,你发现我不来、不支持你,所以故意报复我。现在是这样吗?” 柳乘鹌偏着头看了他一眼,鞋跟踢踏地面,一晃一晃。 “嗯。” “嗯??你……你也太不是人了!我给你前前后后花了一百万!” “有这么多?” 柳乘鹌陷入思绪中,被周楠打断:“我操啊,真是离谱!赶紧给我松开!——” 显然,周楠最不能认可的就是柳乘鹌现在解释的原因,论当舔狗,过去的那几年,他自认为做的非常称职。 “周楠。” 男人拽了下缚带,连带着对方的脖颈一紧。 “是因为那个黑粉,让你想停笔的?” 周楠一愣,闷头细想下,这么说也不太准确。 要说那个黑粉吧,确实言辞犀利刁钻,但因为那人恶评写的太过认真,导致一些从来不看网文或双男主小说的人,也跑来他连载的网站上看热闹。 流量和收益肉眼可见的剧增,从负担慢慢变成好事情。 但他有热度了之后,也不止这一个黑粉。 更有冒出夸张的,为了羞辱他,竟然调查到他每天上下班的路线和公寓的位置,直接闯入私人生活区域里寄恐吓信。 一人难敌众人推,再加上精神上的压力和自我怀疑,周楠渐渐的难以敲下一个字。 “不是那个黑粉头子,黑粉也是粉,我倒是觉得他挺好的。” 柳乘鹌眸光微动:“那,你是真的要邀请他出席签约会?” “是。” 这下,跪着的人和坐着的人,都沉默了。 柳乘鹌侧头道:“我还你那一百万,和我睡一次。” 周楠啐了句:“滚!那本来就是我的钱!——” 又想了想,他愤然从地上爬起,瞪向柳乘鹌:“出席活动我还给了你钱!畜生!” “……都给你就是了。周楠,其实,我就是那个黑粉头子。” 周楠下巴下垂,唇微张。 男人舔唇道:“为了买词条黑你,我也花了不少钱,做黑粉很需要耐心的。” 周楠:……哈? “和我睡一次。” 周楠抓狂:“你有病啊!!!” 柳乘鹌摇头:“我想用你熟悉的方式,试一下,你是不是他。” 第80章 消失的小说家 周楠失踪的第三天。 杨晴在去往警局的路上,被主编印天拦下,同时还见到了失魂落魄眼圈乌青的MK娱乐公司金牌经纪人吴筝。 “印主编,我真的等不了了……楠楠大大他那么大个活人,从酒楼里消失了啊!” 杨晴满含哭腔,手里攥着周楠临走前留给他的外套,周楠知道自己忘性大,所以将身份证件以及重要的私人物品都交给小助理保管。 只能说,现在周楠就算能逃出来,都无法开宾馆或向旁人自证身份,实在太被动。 “他之前就向公司反映过,有跟踪者……老公寓的位置也被扒出来了,一定是有人恶意报复……” 印天无奈之下,只能按住杨晴的肩膀,安抚她的情绪:“周楠不会有事的,你先听吴小姐把话说完。” “吴小姐?您的意思是,吴小姐知道楠楠大大去哪了?” 吴筝做这行已经是第八年,第一次感觉两腿发软,她看了眼印天,心里犹豫不决,该不该说呢? “我……我还是去报警吧。” “不能去!——杨助理,我大概能肯定,是鹌仔把周楠带走了,我听他说过,他和周楠有旧交。” 杨晴肯定不信:“楠楠大大怎么会认识柳先生呢,我们还签了合作协议,邀请了柳先生两次,您们那边不是还拒绝了?” 若是有交情,能这么不赏识积极合作,还在从中加价抬高了出场费。 “鹌仔还没到MK之前,就是个网络上的小主播,你……你要是现在报警立了案,那周楠给鹌仔砸钱还有b养小鲜肉的谣言可就坐实了!” 印天听的第二遍,还是觉得荒唐可笑。 周楠啊周楠,深藏不漏啊! 他就奇怪,公司里这个作品出众却有些社交恐惧症的作家,为何偏偏推荐柳乘鹌出席自己的签约会,原来是看上人家了! 周楠是个同,还是个深受网络荼毒的隐形舔狗! 杨晴慌了下,她确实被吴小姐的言论哄住,毕竟人还没有出现意外,不能在什么都没了解清楚前先把周楠的名声搞臭了。 “那他、那柳乘鹌把我家大大带到哪里了啊!”杨晴急得跺脚,“签约会之后还有好多工作,大大欠了不少稿子和采访预约……怎么办!” 吴筝脸色黢黑,蓦然道:“你以为我就不急吗,柳乘鹌刚火了小半年,我给他排的档期已经安排到下半年了,这混蛋现在给我整这出……” “吴小姐,柳乘鹌的公寓里找了吗?” “我前天就去过一趟,门上锁,我有备用钥匙打开后发现空无一人!” “酒店监控呢?” “调了,你们选的酒楼那小子熟悉,专门避开监控器,根本找不到人。” 杨晴两眼发黑:“……你带的是艺人还是个贼啊……姐姐,我求你了,赶紧找到他们。” 吴筝清了清嗓,边掏手机联系助手边向杨晴保证道:“再给我两天,我一定把这小子抓过来给你们赔罪!现在我正在调查,他出道前租的那栋楼……” * 柳乘鹌出道前住在一间价格便宜的地下室里,打造了临时的直播场所。 光线昏暗,没有暖气设施,和毛坯房差不多。 一个简易的衣架,铁架和木板组装起来的那个勉强称之为床,两个立式手机支架和一盏吊灯,组成了全部。 但就是那9:16的镜头里,柳乘鹌是个披麻袋都能帅到动人心魄的恶魔。 被强迫的后半段,周楠嗓子完全沙哑,他的视线里只剩下灰白色的天花板。 腿根不自觉地发颤。 身子弯到极限,极度别扭又充满羞耻感。 男人用嘴含着微凉的香槟酒,一口一口喂给他。 指骨分明的手抚过他紧锁的眉心,抹去细汗,又搔弄着他锁骨处的红痕。 周楠没有忍住,在余温后凄惨地哭出声,下唇咬得发紫:“柳……柳乘鹌,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呜呜……” 他想象过无数次,被鹌鹌哥哥选中,作为最佳粉丝给予一对一的贴心关注。 醒来对着柳乘鹌的俊照发痴,梦里也都是他的这位理想型。 可美梦变成现实的这一天,周楠却身心饱受煎熬。 他习惯单身,一直不敢像其他圈内人那样寻求刺激去找419,也是因为他并不期待那种快餐式的感情。 第一次,至少要给喜欢的人,是要给恋人的。 要在明亮温暖又气氛浪漫的宾馆里,两人含情脉脉对望,耳畔厮磨呼唤着对方的名字。 而不是在这种地下室! 何况从那场意外的传书经历中醒来后,周楠再也不想开启任何一段恋情。 他忘不掉那个曾为他放弃一切浮华的肖爷,即使那人从未是属于他的,也如幻梦般只停留在沪城的风雨之中…… 但那,是他的初恋。 周楠推不开柳乘鹌压在身上的重量,而他最后那点希望偶像放过他的残念,也消失殆尽。 “周楠,周楠……你不喜欢吗。” 躺在床边的少年背过身,将脸颊深埋在双臂中,情绪激动到发出干呕。 他痛恨的不仅是行为怪异的柳乘鹌,还有自己。 刚才,他在男人的亲热行径里失神了许久,到最后已经无奈妥协了。 “呜呜……呜……” 他不确定究竟是男人似乎熟悉他的敏感处,还是尚未有过任何床事的他太好把控。 可最后的结果都一样,被柳乘鹌得逞。 余留的麻感在骨里萦绕,久久不散,被抚过的地方都是烫的。 柳乘鹌听着那人越来越夸张的哭声,定在原地不动,迟疑了下问:“我……退步了?” “去死吧!你去死!……不要碰我!再碰我我就咬舌自尽我……唔!——” “嘘……” 柳乘鹌单手捂住周楠的嘴,将人拉进怀里呢喃道:“可是……你刚才自己喊着用……力的……” “我没有!” 柳乘鹌胸口都是汗,他抓过被子将自己包裹住,发觉只要靠近周楠一毫米,那人就会突然抬高分贝。 索性躺远点,能安静地想事情。 哭得像杀人了似的,我技术有这么糟糕? 看他的反应,不应该不喜欢的啊。 柳乘鹌垂头作苦思状,困倦感也渐渐袭来,他阖眸道:“周楠,这儿没有空调,你要是冷……就抱着我……” 周楠强忍着狂呕的欲望,赤目吼道:“我就算被冻死也不抱你!畜生!——” “性别对,长相你喜欢,也名气相当。”柳乘鹌抬起眼皮说,“所以不和我睡,你想找谁?” 这话听得就犯恶心! 就好像周楠必须为了摆脱处子身,要在男人里必须选出一个对象,而这其中,柳乘鹌是最优选。 “我会告你的,等着吃官司吧……” 男人眸光暗下,平淡道:“如果你真的希望这样,那随意。” “……”周楠无话可说。 这人似乎对维护艺人形象毫无兴趣,所以也威胁不到他。 男人动了动唇:“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记得你把我绑过来羞辱?我都记得,之后要一件一件说给警察听!” 柳乘鹌垂头道:“嗯,随你。” 半小时前还处于兴奋状态的男人,被周楠厌恶和抗拒的神情刺痛,现在背对着他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静默了几十分钟,时针转动到午夜三点多。 “要关灯吗。” “滚!——” 男人再次闭嘴,起身下了床,将屋内唯一那盏昏暗的光源关闭。 经历这第二次被囚的过程,周楠的震惊大过于想要逃离的冲动。 四肢自由受限,男人除了不放他走,也再无任何具有攻击性的举动。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周楠过得比在公司加班加点写稿子要过得轻松。 合眼一口气睡到十点半,自然醒,然后就有份可口的早餐摆在他手边。 柳乘鹌这几天都没有看过一次手机,他床底下摆满各种小说,其中还不乏有些周楠文笔青涩时期写的故事合集。 男人看书时注意力很集中,无论周楠怎么发出刺耳动静,他也不为所动,保持着躺卧的姿势。 “吃饭。” “给你换一下衣服,抬手。” “我出门一趟,你要喝什么。” 与柳乘鹌间的交流越发生活化,以至于周楠快要产生错觉——这人还真沉浸式当起保姆啊。 “不饿,没有胃口。” “放我回去,听到没?!柳乘鹌!……” 那人不予理睬。 …… “……柳乘鹌,我后背痒,给我挠一挠……” 男人合上书,从床另一侧走过来,挑眉道:“不是不准我碰你,要么就寻死?” 周楠心累,已经没有心思和男人对峙。 他掂了下被捆住的双手,瘪嘴说:“痒,可我挠不到。” 柳乘鹌蹲下,用指甲摸寻着他的背。 “……对,再往下一点。” 持续几分钟的痒点,总算是舒爽了一次。 周楠畅然叹道:“要不我答应你,出去后咱俩互不相欠,我不找你麻烦,你也别来骚扰我,能放我……” “不能。” 周楠:……。 杨晴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还不来解救,他逐渐心里没了底气。 再加上柳乘鹌固执的要命,周楠觉着这辈子可能都要在这间破地下室里待着了。 “……算了,我想喝樱桃汁,还有记得顺便给我带点零食回来。” 柳乘鹌凝着他:“我可以养你一辈子,能留在这里陪我吗。” 周楠露出苦笑:“哥哥……我只会写小说,这是我的事业,我唯一喜欢的事情,你想让我活得像个废人啊。” 柳乘鹌偏过头闷声道:“……你都不记得,我比你小。什么都不记得,我真的很讨厌你。” “什么、什么……” 见男人要走,周楠并手拉住他:“你要去多久,这里太黑了,我不想一个人。” 柳乘鹌打开灯,扔给他一个人型玩偶,周楠定睛一看,这不是之前自己寄给柳乘鹌旧址的生日礼物? “五分钟。等我回来之前,先提醒你一下……”柳乘鹌神色乖戾,嘴角上扬:“晚上不会让你睡的。” 80-100 第81章 这个男人,好像很喜欢我。 大概只有足够眼尖,才能看见床后方的那面墙角处,有一块白屑松散的地方。 隐约能见一条缝隙,反衬着不合理的光泽。 周楠忍着屋内寒凉的温度,尽力拉扯那条铁链想要凑近去看,但他又时刻在担心柳乘鹌不知何时就会开门而入。 那人说好就去五分钟。 五分钟,以周楠打字的速度也就是二十行字差不多,他手边没有钟表和手机,只能估摸着计算男人离开家后过了多久。 但显然,早已超过约定好的时间。 周楠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扫视下门那处,还是有些蠢蠢欲动。 总感觉那块缺口处藏着什么东西,用透明胶带粘在墙角,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 他咬咬牙,用力一拽,手腕处立刻勒得深陷进去,刺痛传来,皮肤被摩擦有点红肿。 还差一点……就快能摸到了。 他艰难地用脚勾住床边,整个上半身以及头低下去,一点点靠近墙边,两手并齐极力伸展手指。 终于摸到了! 周楠感受到如猜测般类似的触感,光滑的胶条轻贴在缺口表面,而那里面挂着一把钥匙。 周楠心跳加速,无人救助给他带来的沉重失望感突然一扫而光。 怎么会有一把钥匙? 这间设施简陋的地下室里,连像样的柜子都没有,唯一一处就是束缚住他手脚的锁链。 会是用来解开铁链的吗? 其实他从被摘下眼罩之后,就一直有意识地扫视周围的环境构造,希望能找到逃出去的契机。 男人故意,将铁链的长度固定到他只能以床为中心,根本无法触碰到最远处的大门。 而且柳乘鹌入睡后,也会罩住他的眼睛,在没有灯光的地下室里,再加上一层黑布,他会完全迷失方向。 可柳乘鹌始终没有堵住过他的嘴,允许他说话、喊叫、嘶吼、辱骂。 这难道就是新闻里常说的,绑架者的独特心理——在看到被绑架者惊恐或反抗激烈时,会给其内心带来巨大的快感? 那这样的话,这把钥匙的存在就很有问题。 柳乘鹌在走之前还与他商量,能不能一直留在此处不要离开,想必新鲜感还没过去,不会这么轻易就让他逃跑。 扼杀希望的同时,又留下这一个破绽,或许那人在房间某处装了监视器,此刻正神情专注地观察着他…… 周楠感受不到男人的攻击性。 即便是第一天,柳乘鹌也只是从他身上揩油,没有如电视上演的掐脖子扇巴掌,利器也没见到过。 时间紧迫,周楠内心纠结了几秒迅速作出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先解开这铁链,再去寻找制服男人的办法。 咔嚓。 毫无疑问,那把钥匙轻松插入手铐的孔中,严丝合缝,轻轻一转边脱开。 他匆忙拾起地上凌乱散开的衣服,连内裤都没穿,直接套上裤子,上半身赤着。 那扇矮门就在正对面,柳乘鹌出入时都必须要低下头俯身才能过去。 推开它,应该就能出去了。 周楠愈发紧张,屋内越是寂静,他越能感受到灰尘浓浓的气息扑面而来。 窗帘紧闭,而那只是个装饰物,地下室是无窗的。 待得越久,越觉得空气污浊,不像是正常人能长久居住的样子,更何况是那帅得惨绝人寰的柳乘鹌。 周楠活动了下手腕,腿根有些发麻,慌乱中他不小心踩到男人给他的那个玩偶,发出咯吱一声,吓了他自己一跳。 “我的天……这是什么事啊……” 唯一的那道门被上了锁,而且是密码锁。 他只能从那里出去。 撇开他并不知道密码这一说,即便出去了,他……他要去报警吗? “手机……对,找手机。” 周楠反应过来,他被柳乘鹌带到这里时衣服兜里装着手机,可已经过去三天,电池电量早已被耗空。 从床底找到那件衣服,露出香槟色的一角,周楠颤巍巍地拿起手机试探性地按了下,却发现手机电量是满格! 他脸色发白,大脑犹如死机。 柳乘鹌给他充了电?留给他逃跑用的? 隐约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窥视着他,周楠害怕地看向周围,却找不到任何发出微光的地方。 只有落满灰尘的拍摄架,柳乘鹌曾经直播穿过的衣服,还有这三天他们同床共枕的简易床。 还是先给杨晴打电话吧! 他想着,翻出手机通讯录,很快找到自己助理的电话。 可突然到了这种时刻,他有些错乱。 我该怎么和晴儿解释,这三天究竟去了哪…… 要将柳乘鹌做的事全盘托出吗? 周楠虚弱地抬起眸,将飞行模式关闭后,未接来电的小红点如倾巢出动的飞虫扑来,他心中更加烦闷。 揣测角色人设久了,周楠也养成了多虑的习惯。 他现在无法控制地去想,柳乘鹌这么做真正的原因,一定不是为了报复。 谁会奉上自己的身体去报复别人,何况……柳乘鹌还吻了他。 一个更令他感到恐慌的念头涌上来—— 这个男人,好像很喜欢我。 情到浓处,人们会情不自禁地用鼻尖触碰恋人,感受汗液里夹杂的气息,如果用文字描述,那就是嗅吻。 柳乘鹌确实那么做了,他也对自己,有反应。 这是绑架者该有的反应吗? 送他的玩偶,成了浑浊屋檐下最干净的一件东西。 周楠按了下玩偶的腹部,里面传来自己几年前私心录下的表白语音:鹌鹌哥哥,我特别喜欢你!我喜欢你很久了…… “你去多久?” “五分钟。” 五分钟,只不过是乘电梯下楼的时间,更别说去便利店买什么樱桃汁。 结果就是,柳乘鹌逃了,不知去向。 周楠默默走到门边上,按动了下密码锁,蓝光亮起,提示输入密码。 滴、滴滴、滴……嘟嘟…… 密码错误! 周楠头靠在墙边冥思,密码是四位数,远比他想象中的好猜。 柳乘鹌能设置的无非就是他自己的生日,出道的日子或是1234,他记得这人之前直播的时候就爆料过自己最讨厌设密码。 密码一定要是能记住或是愿意记住的事情。 周楠猜测男人不会再回来,心里的焦虑渐渐散去,他将柳乘鹌的生日一一输入进去,在按下确定键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熟悉的场景。 诶,上一次猜密码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也是四位数…… 周楠苦笑了下,他这时记起那次是偷偷潜入肖钰书房里,替元夫人盗取军务机密。 别想了。他自嘲地想。 每次都自作聪明,以为对方察觉不到,结果不是被利用就是被更聪明的黄雀设计圈套掉进去。 还是赶紧从这里离开,还能睡个好觉。 密码错误!请重试! 密码错误…… 周楠诧异又气愤地拍了下门锁:“什么情况,以柳乘鹌的脑子能设置什么密码啊?!” 居然都不对! 没想到兜兜转转至此,又是被密码锁困住的一天。 周楠不服气,将手机屏幕打开又关上,还是放弃现在就向助理求助的想法,琢磨起这神秘的四位数。 4567、5678、6…… 耐心在一次次失败中被磨光,周楠气得骂道:“畜生!捉弄人也要有限度!——” 近乎摆烂的想,就这最后一次,试一试,反正不行就只能联系杨晴。 周楠将冯将军战败那天的日子输了进去,不为别的,就是试个根本不可能的数字,让自己下定决定将柳乘鹌这混蛋送进局子。 【门已解锁】 周楠脸色骤变,在门应声弹开后,暖黄色的光源照进来。 正前方是光亮,身后则是灰尘飞扬的破旧地。 不、不可能。 这世界上唯一知道那串密码的,应该只有他自己。 因为书中从未提及过具体的四位数,书粉也只能阅读到所谓的日子,那日子,也只有肖钰能知道。 越过门坎,周楠在跨出一步后忽然脚步倾斜,无力感带动着他整个人跪坐在地上。 听见声响,在同一个楼层的杨晴立刻就看到有人倒地的身影,从远处喊:“楠楠大大?是你吗?!” 杨晴奔向周楠,用带来的衣服裹住他的身子,搀扶他起身:“你还好吗……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我没想到柳乘鹌那混蛋能做出这种事!” 周楠眸底布满血丝,噙着泪嘶哑道:“……柳乘鹌人在哪。” “他被经纪人接走了,但他和我说自己要去自首。” 大脑一片混沌,但他又清楚的知道,柳乘鹌拿自己整个星路和未来的人生做赌注,为了寻找的是什么。 柳乘鹌在他身上,找一个人的影子。 对方不敢确定,因为太荒谬了。 穿越到沪城时代的书中,这样千万分之一的渺小概率发生在一人身上都会显得离奇。 竟然还有第二个人! 柳乘鹌用尽办法刺激他,就是为了让他有逃的念头,去试这门锁的密码。 “楠楠大大,给,樱桃汁。” 杨晴虽然很不想从那畜生手里接过任何东西,但她来得急,没时间替嘴唇破皮像是逃难出来的周楠找其他喝的。 周楠猛地推开,收紧外套狂奔向电梯口。 “楠楠大大!……” “跟着我,去地下室开车,快点儿!——” 第82章 与现实的偏差 “谁要自首?” 警察蜀黍狐疑地看着面前的两个男子,一个面露急色,一个表情寡淡,怎么看都像是情绪激动的那位心里有事。 “不好意思哈……乌龙乌龙,我这位朋友情绪不太稳定,精神状态很差,我现在带他去医院……” 柳乘鹌刚想阐述下事件的来龙去脉,就被周楠堵上嘴,边赔笑边将柳乘鹌拖出警察局大厅。 走到院里的一堆消防栓旁,周楠看了眼过往的人,个个神色显得忧心忡忡,估计是这段时间小区治安不行,闹扒手。 周楠将人怼到墙边,斥责道:“柳乘鹌,我不是和你经纪人谈拢,这事就当作没发生过吗,怎么还要跑来给警察添堵!” “吴姐拿钱抵灾,也是在无限期延长我的乞讨路,我自己犯的错自己承担,不需要MK出面调解。” 所以,你困了我三天,现在还觉得自己这么做敢承担后果,挺爷们儿的? 周楠被气到翻白眼,垮下脸辩驳他:“吴小姐为了替你收拾烂摊子已经两天没合眼了,你要是有良心,就自己过去看看……” 柳乘鹌不太能理解,周楠为何成了阻止他自首的那个。 其实一开始,周楠就在车里逼问他那个密码是怎么得知的,出版的书籍里没有,给柳乘鹌的那份详细未删减版里也不全。 但柳乘鹌没能有勇气承认,自己也穿越到那本名为《白鹤笼》的书中。 肖爷出身悲惨,跟随母亲在歌舞厅里蜗居几年,幼时被接进完全陌生的肖府里,成了不受待见经常被责罚的三少爷。 即使那样,就在逆境之下,肖钰也没有摒弃纯良之性,毅然决然选择与世道大势所背的道路,加入民兵组织为解放沪城而奋斗。 相比之下,他的父母以及家庭只是普通了点,并没有任何与悲惨相关的元素。 可柳乘鹌却在糊里糊涂中度过了自己的青春。 在高中时期,他整日与狐朋狗友们混在一起,泡吧、玩乐,白白浪费了宝贵的时间,最终连高中毕业证都没能拿到,早早地被社会所淘汰。 而他那能够巧妙避开监控器以及保安追捕的能力,也正是在那个时候通过频繁翻越学校墙头而逐渐练成的。 每月一次的生活费远远无法满足他与朋友们尽情玩耍的需求,无奈之下,他只好与父母产生矛盾,并不断向他们索要更多的生活费。 柳乘鹌的父母眼睁睁看着拥有着优秀基因的好儿子,因为家庭教育的疏忽而慢慢走上歧途,痛心疾首之余,毅然决定将他赶出家门,希望儿子能学会独立自主。 然而,在找到第一份工作之前,柳乘鹌对父母充满愤慨,不停地诉说着他们的种种不是。 为什么一满十八岁,就迫不及待地想让我独立生活呢? 我可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难道你们赚来的钱不是应该给我花吗? 多买几辆摩托车、多组几次酒局又怎样呢? 这会让你们感到痛苦吗? 不! 我根本不会读书,更谈不上某天会喜欢读书。 如果可能的话,我宁愿永远躺在家里睡大觉,什么事情都不去做。 实在太无聊了……这种无聊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我到底为什么还要去努力奋斗呢? 柳乘鹌心里对自己那“狠心”的父母充满了抵触与怨恨,因此即使到了沪市后办好了新的电话卡,他也从未主动联系过家人。 柳乘鹌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当画室里的模特,负责人要求他脱去上半身的衣物,配合学生素描课要求摆出相应的姿势。 这份工作让他感到疲惫不堪,甚至连最基本的尊严都难以保全。 因为他对美术毫无兴趣,只是为了钱,他觉得自己在一点点出卖灵魂。 每当夜幕降临,柳乘鹌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那个狭小而阴暗的地下室时,心中总是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与绝望。 这座城市对于他来说是如此陌生,周围的人对他的存在视若无睹。 他就像是个孤独的行者,默默地穿梭于人群之间。 那些高楼大厦高耸入云,紧密排列在一起,仿佛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抬头望去,他只能看到那片蓝天,宛如从一幅撕开的画卷中透露出的一抹珍贵色彩。 寒冷的冬天,地下室没有供暖设备,刺骨的寒风透过破旧的窗户吹进来,让人瑟瑟发抖;炎热的夏天,则有无数蚊虫叮咬,令人心烦意乱。 更糟糕的是,由于经济拮据,他不得不拖欠房租。面对房东的催缴,他只能低声下气地恳求对方能否给予一些宽限时间。 这种屈辱和无奈让他感到无比沮丧。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那个密码就是专门为你设的,看完新书后我大概猜测下,推算了日子而已。” 柳乘鹌无法面对那场幻梦与现实间的偏差,他并不是肖钰,而是私心极重又欠缺运气的普通人。 刚做主播的前两年,柳乘鹌就被一家不怎么正规的娱乐公司挖坑,从个人沦落成签下卖身契的“鹌鹌哥哥”。 连续直播了二百多天,柳乘鹌为了完成运营制定的任务额,将半条命都搭出去,自购了不少偏向擦边的衣服,就像是地下室里那堆破烂东西似的,不忍直视。 但也是那家烂公司心血来潮给他开通了项推广服务,他的头像以及闪烁流光的名字,会广泛推荐给其他平台用户,其中不乏有些是刚注册的新用户。 周楠的账号第一次进入直播间时,显示着格格不入的lv.1标志。 从那之后,周楠几乎每天都会定点出现在直播间里,成了懵懂又内心煎熬的柳乘鹌,唯一的“大额取款机”。 柳乘鹌不敢细细回忆起这段,他是如何从抗拒演变到一步步听从运营团队的安排,提供了私人社交账号,统一由运营来进行回复。 鹌鹌哥哥:宝贝,谢谢你今天给我送的礼物(爱心),明天是我直播的满月日,可以来捧场吗? 这话术柳乘鹌都不忍直视,奈何他的新榜一大哥回答果断:有时间我一定来。你是真人吗? 周楠那所谓的防范意识,也就那么丁点了。 在看到柳乘鹌运营团队发送来的主播肌肉福利照后,周楠已经深陷男色的诱惑,当下就又刷了好几千的礼物,成了他的房管之一。 柳乘鹌也始终把周楠当作财大气粗的蠢人,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天,和前公司的合约解除,柳乘鹌拿回自己的手机无意翻到之前的对话信息—— 八十岁男大:鹌鹌哥哥,我想送你份礼物,能不能寄去你公司呀…… 柳乘鹌那时的想法是,无论送什么礼物他都来者不拒,他缺钱,只要是能用来变现的东西他都喜欢。 可周楠一没送他奢侈品,二没有实在的东西,反而送来了一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玩偶! 从什么时候开始留意起周楠的呢? 现在想想,可能也是因为变现计划落空使柳乘鹌勃然大怒,才去找熟人调查清楚榜一的真实身份。 …… 手腕破损的勒痕处传来阵阵刺痛,简单清洗后涂抹上药膏,周楠心颤地看了眼,都是柳乘鹌害的,好疼! “我以为你能够到那。” “闭嘴吧!——” 再三从柳乘鹌口中确定,这人完全没有能知晓他穿书经历也不可能是肖钰后,周楠的态度显然恶劣起来。 他将与吴小姐私下协商好的赔偿方案递给男人,扬眉道:“是不是我平时太温顺,你觉得我好欺负?柳先生,你给我造成的伤害和困扰,请自己负责。” 周楠心中有些许失落,没有任何物理降温措施,但靠肉身扛过去高烧最难受的那阵子,现在身体愈发虚弱。 虽然柳乘鹌曾居住过的那间地下室,目睹那般破旧不堪的景象,令他心有不忍。 可……男人恶劣的行径需要付出代价。 柳乘鹌的两周live国内巡演被取消,公司处罚他留在训练室里好好反省,等周楠断更的风波过去后,再做工作安排。 柳乘鹌颓丧着脸,用鸭舌帽遮住面部蜷缩在沙发中,闷声道:“……嗯。” “你真的死不悔改,自私自利到极点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能当艺人……” “我也不知道。” 在签约MK时,柳乘鹌心里就清楚,这家国内最大的娱乐公司堪称最残酷和现实的熔炉,在这里发展谁都要蜕掉一层皮。 他最不能接受的是,一向理解他的吴经纪人,也要开始给他安排些他抗拒的工作——和公司里的女艺人绑定关系炒CP,过段时间还要拍一部内含床戏的电视剧。 一旦他不接受,公司一定会以这次事端威胁他。 柳乘鹌的明星梦,早在他痛顿的那刻,破灭了。 周楠,你应该永远也不会想知道,以肖钰的身份陪你经历变故的男人去了哪儿…… 他不是英雄,顶多算个空有外表的废物。 帽檐之下遮盖的那张脸,五官扭曲着,逐渐被滴落的泪水打湿。 周楠望向他,忍受不了这人的沉默。 他含怒攥着柳乘鹌的衣领,恨不得一拳挥过去! “……周楠,你放心,我不会再纠缠你了。” “最好是这样!” 柳乘鹌轻叹了声,迅速戴上口罩,与周楠拉开距离。 接着跟随吴经纪人的车离开他们谈判的咖啡厅包厢。 第83章 柳乘鹌对家出现 周楠平时的作息时间和平常人很不同,为了能在精力最集中的那几个小时里完成小说章节,他会早早在八点钟就洗漱上床。 调试护眼灯,卧室内水雾氤氲,暖光柔和,正是适合入睡的环境。 小助理在经历那场惊险意外后,变得对周楠更加无微不至的关照,每日至少三次问候,还特意向印主编申请了福利——一个还不错的车牌号,价值四位数。 这是推荐他买车的节奏啊,工作了这么久,职业生涯也在他即将迎来的二十六岁达到巅峰。 迈巴赫还是卡宴? 想到这,周楠就忍不住哼笑出声,他也不过是想一想而已,毕竟买辆豪车出行太扎眼,不符合他在公司人眼中的形象。 签售会大获成功,那些有幸亲临现场一睹楠楠大大真容的粉丝也从书粉演变成颜粉,直呼长这么帅还会写书不要命了! 周楠心里美滋滋的,要不是被粉丝夸赞,他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竟然有一天他也混成了可以靠脸吃饭的人。 不过他心里也有数,自家粉丝看喜欢的作者总会带上点美化滤镜,他自认为长相清秀,出道前还一直是戴黑框眼镜的,有种文质彬彬少年气,极帅谈不上。 活到现在,能让周楠真心觉得帅得不像话的人,只有柳乘鹌。 可他不幸窥探到了偶像的另一面,梦碎就在一瞬间、一眨眼、一个夜晚……他的那几年看了追星路,变成了一场不归路。 柳乘鹌对他保证,此后不会再来打扰。 是啊,那人都在疯子的边缘徘徊了,如果继续触及自己的底线,那他也只能狠下心反抗。 周楠一直以为柳乘鹌家境很不错,举手投足间一股子少爷气质,放荡不羁的坏笑或是眉眼间对黑粉透露的不屑,都曾让他觉得自己迷恋的网红是个有格调且有颗强心脏的人。 他知道柳乘鹌在故意做那些魅男魅女的行为,就差没在脑门子上印下“海王”两字,可他还是忍不住偷偷心动。 人嘛,总是会被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类型所吸引,从周楠在直播间里提升等级的速度就能知道,他已然被调动全身的荷尔蒙,成为柳乘鹌的幕后骑士。 “唉……啊……烦死了!” 周楠戴着眼部按摩仪度过了一轮又一轮重启运转,还是毫无困意,烦躁地从床上坐起身。 “该死的,你说说你为什么成了个变态……学什么不好,学人家绑|架……真以为自己是少爷啊!” 事实就是,柳乘鹌压根就不是什么少爷,那天坦白局吴小姐就威胁柳乘鹌,被他们听到——柳乘鹌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学校教职工,收入一般,儿子若是在外头惹下什么刑事责任,那老两口拼了老命也是还不上的。 提及“少爷”这两个字的,更多的是柳乘鹌的黑粉,他们嘴里的这个词充满贬义,明里暗里讽刺柳乘鹌是个出卖色相捞钱的花瓶。 周楠虽然对柳乘鹌做的那事恨的咬牙切齿,但他必须得说实话,这人的床技也就一般般,不如他曾经感受过得好。 不过,也许是柳乘鹌的那……太大了。 他还是洁身自好的处子身,经不起没有前调的轻薄,满脑子想的都是:疼死老子了! 又疼又羞耻,敢怒不敢言,生怕对方疯起来要撕票。 这种感觉和他与肖钰的第一晚似的,体验感极度不佳。 屁个少爷,柳乘鹌看着就不像经常有床事的样子。 周楠抗拒时哀嚎不断,柳乘鹌也明显不自在,两人翻来覆去肢体冲突了许久,那人才慢慢找回感觉。 所以黑粉都是闭眼瞎说话,全不可信。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会因此丢掉大把的资源,进入MK的黑名单吗? 周楠再不了解娱乐圈的规则,也懂得金|主的存在感,在吴经纪人和MK高层眼里,自己就是柳乘鹌最大的靠山。 他有钱有影响力,粉丝黏性也高,换句话说柳乘鹌只要能和自己合作愉快,之后参演国内最好的实体书影视化改编机会可能都先经过其手。 周楠也不止会写双男主小说,他出道那会涉猎很广,只是这个赛道是他最感兴趣的,能够感同身受更好地揣摩人物心境。 只可惜,柳乘鹌太狂妄,没能够好好把握。 以后就是再想和自己合作,估计印天也不会答应了。 越想脑子越乱,周楠静坐片刻突然意识到,自己怎么又在想柳乘鹌! 不是发誓过,要摆脱舔狗的宿命了吗? 周楠,换个人喜欢吧,柳乘鹌这样难以控制又自命不凡的人,迟早有一天得塌房。 早点放弃,及时止损。 周楠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希望繁杂思绪可以尽快从脑海中清除出去。 他只是有点不习惯,不再关注柳乘鹌之后,他连睡前必须要看直播的习惯都得改一改。 “还真去当明星了,你是能唱歌还是能跳舞啊……” 周楠一个人在的时候就爱自言自语,他一抬头,就瞥见书桌上摆放着的柳乘鹌萌版立画,撇嘴道:“我现在就收拾屋子,把有关你的东西全部扔掉!” 大半夜不睡觉,周楠竟真的爬起来做卫生,从鹌鹌哥哥每次直播间登顶时的截图打印成册,到柳乘鹌的周边套装,再到从地下室里顺手拎来的玩偶。 他统统收拾出来,摆在床上,苦闷想:“我到底被那混蛋骗的多深啊……这都是我花钱买的?我就说那几年我的存款飞去哪里了。” 远不止这些,周楠收拾到一半就叹气道:“呃,真多……” 当这些物品堆放到一起,周楠颓软地瘫回床上,仰面盯着天花板发呆。 “你是M吧,周楠?” “不是喜欢我吗,那你会喜欢我这样做的……” 老天,他又忍不住回想起没有措施,又刺激的那晚。 周楠昏昏沉沉间睁开眼睛,对视上男人野性十足的眼睛,那样子,实在太性感。 富有力量感的小臂的触感,吞没他声线,在他喉结处留下的摩挲…… 心绪不宁地打开手机,周楠胡乱翻看几页微博热搜,就在分神时他看见一条关于柳乘鹌的讯息——胡沅才是天选男一号,柳乘鹌又又又是苦情男二! “什么鬼啊?胡……沅……” 名字蹦出的同时,周楠立刻想起这人是谁。 要说当红的艺人里有最讨厌的排名,胡沅可以数一数二,不是因为这人相貌丑陋,而是从出道后主攻演艺事业,饰演的角色如出一辙都是油腻霸总。 明明演技拙劣,嗓音条件也不高,可投资人偏喜欢选他当男一,还是和最当红的女演员合作对手戏。 周楠烦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个胡沅从还是主播的时候就疯狂和柳乘鹌连麦,拉拢自己的粉丝与柳乘鹌打线上pk,摆明了要彰显自己比对方红。 胡沅被星探挑中出道的早,去了万鹤影业集团,明明和柳乘鹌都不在一家公司了,可火药味十足,两人竞争激烈,实为同龄的竞争者。 这热搜针对性这么强,一看就知道又是胡沅找人买的! 真是脑残! 周楠那股维护正主的劲儿又上来了,点开热搜词条看到里面的内容,越看越气。 什么鬼啊? 胡沅这种烂片王,能接的剧本根本放不来台面,又是女一默默暗恋他,他拽里拽气不搭理,等苦情男二快把女一追到手又后悔,跑去从中作梗追到女一修成正果的桥段。 柳乘鹌的经纪团队怕不是眼瞎,才会接这种剧! 周楠紧绷着脸一言不发,他脑海中浮现起柳乘鹌被经纪人强行拽走时脸上挂着的淡漠表情,开始怀疑男人在MK的遭遇。 柳乘鹌真的比一年前要寡言许多,性格也暴躁难觅,按照以前的性格,他不想接的活动根本看都不看,更别说强忍着来赚辛苦费。 能参加签约会,估计是吴小姐用合约逼迫他来,以及这个剧,也是为了弥补他惹出的祸端要为公司赚取更多利益,不得已而为之。 更离谱的是,男二竟然还有和女一号的感情戏? 周楠手在抖,三观被那网传的剧本震彻到整个人呆立,还有床戏?! 这不是个妥妥被网友和观众骂上天的节奏? 柳乘鹌签约MK也不是往演员行列发展的啊,公司不是承诺要将他打造成为偶像艺人嘛! 只不过演过几部短视频,演技在一帮歪瓜裂枣里显得好了些,那也不足以用这种烂角色来证明自己能吃这口饭。 周楠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柳乘鹌被人摆了一道,正逐渐走向深不见底的泥潭。 他赶紧给杨晴发消息:晴儿,柳乘鹌的赔偿金到账了吗? 杨晴:昨天就到账了,MK真有钱啊,比约定的还多出两百万…… 一百万是他给柳乘鹌刷的礼物钱,另外一百万是签约会的出场费。 而剩下这些赔偿金额,全都会算在柳乘鹌个人的头上。 操! 怎么拿了钱还愤愤不平,想要刀人呢! 打肿脸充胖子,柳乘鹌你就是个狗熊。 “喂,晴儿。” 没过一会儿,杨晴接到周楠的来电。 “啊?怎么了啊大大,我消息没发出去?” 周楠开口:“联系下印主编,之前让我写的剧本我有意向合作,差不多完成了,就这一周搞定。” 第84章 各取所需罢了,你当真? 正躺在休息室沙发椅里假寐的柳乘鹌睁眼,扫向通往总裁办公室的那条长廊,不出意外,MK公司里说的上话的高管都已到场。 他将手机撇到桌面上,没去看全是工作消息的提示红点,更不想接经纪人的连环催命call。 无论谁拦着他,今天也必须完成一件事,给那个烂剧本的工作推了! 他怀里抱着略小一码并不合身的西服外套,凝向路过的每一个人,有的狐疑地看着他,有的避而不视。 柳乘鹌心里想,你们这些孙子就使劲装吧,给我一人新人挖坑,鬼知道胡沅为了让他在那部剧里当绿叶衬红花动用了多少关系,手都伸到MK内部来了。 虽然不能确定胡沅和哪位高层关系密切,但一定就在这群拥有新季度推荐权的老头里面。 “柳乘鹌!你个臭小子……给你发了那么多条短信怎么不回呢,今天所有经纪人都参会,我没工夫管你!” 很快,吴姐就跟着大部队赶到会议室附近,一眼就看到眼神阴沉的柳乘鹌。 “我告诉你啊,再有怨气你也必须接,这是团队经过综合考量效益最高的一部剧。” 隔了半米,柳乘鹌都能感受到经纪人脸上的怒意和担忧,生怕他在这群上司面前闯祸,那她一定跑不掉。 他心情极差,又懒得和女人争辩,侧过头又闭上眼睛。 “台词背好了吗?你先回车里,让司机送你去公寓……” “不去。” 即使闭上眼,他都能通过吴姐的语气描绘出她此时狰狞又无奈的模样,“赶紧走,别添乱!” “不走。” “你……” 柳乘鹌绷直身体,双手插入内兜平淡道:“我绝对不参与那种剧本,也拒绝拍床戏吻戏,吴姐,我直白告诉你,可以不用考虑让我拍戏。” 他这个姿势,上身后仰岔开双腿,伸长的双腿被西服裤衬托出修长的线条,那轮廓每一寸都像是巧夺天工。 吴姐就纳闷了,明明天生就是镜头里的佼佼者,颜霸最适合的工作就是当演员,即便台词功底一般也能通过后期调整,在镜头里看着帅就能火,这小子为什么不做? 不当男一,男二也不错啊,能和当红女演员搭档出演电视剧多么难得的机会,就因为曾经和胡沅不对付? “死心眼,你觉得你有资格说不?签你的时候我们怎么说的,我帮你找能红的机会,你也得配合我。” 柳乘鹌不悦地挑了挑眉,用深邃的眼眸直视向女人:“那时候我不甘心,以为自己要死了,死之前想红一把你能理解吧。可你明明知道,就是胡沅背后设套做了假病历,还要我和他合作?狗屁!——” 吴姐微微一怔,旋即回过神来:“不可能,你瞎说什么呢,是不是搞错了啊?” 柳乘鹌那眼神像要那她看穿,神色严肃道:“我有心情拿这种事开玩笑?胡沅的前经纪人被他辞退后特意来提醒我,说这孙子还会继续搞我,不会让我好混。” 吴姐定了定神,再次问:“你是说冯经纪人?” “是,人只有自己也被坑惨了的时候,才意识到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你可以一百个不信。”柳乘鹌端坐起来,摆摆手,“自己去问他吧,看我说的真不真。我今天必须推了这工作,别拦我。” 柳乘鹌不希望继续浪费时间。 他起点很低,当直播的时候非常自由,比这还折磨人的赚钱法子他都尝试过,还怕头一次出演偶像剧被骂? 让他不能接受的,是胡沅已经触及到他的底线——侵犯他私人隐私翻阅和修改病历,还动用阴招影响他的职业生涯,这简直就是骑在他头上拉屎! 他无法与胡沅合作,更不能看着自己的经纪人也无条件地被胡沅的经纪团队哄骗,完全不知道那孙子的真面目。 他们两人从一次直播平台的年度主播竞选活动开始,胡沅在票数上败给了柳乘鹌一次,对方那夸张又歇斯底里的报复行为就一发不可收拾。 柳乘鹌端起厚重的玻璃杯壁,潦草饮下水,站起身抚平衣角。 “和我一起解决下这事,如果你真的要逼我,那你换个人带吧,老子不干了。” 等下。 柳乘鹌的眼神突然定格,他没看错,人群的最后还跟着差点想用手提包痛击他面部的周楠小助理,杨晴。 他瞳孔猛地震了震,杨晴怎么会来他公司,赔偿金已经一并到账了啊,还有什么问题? 他那一瞬间想到周楠嗔怒的脸,有些不情愿地低下头,现在走过去打招呼,无异像加害者和受害人家属假装熟捻攀谈,太假惺惺。 杨晴“奉命而来”,看得见那么大只的男人,心里不爽,兀自收回轻瞄的视线,提着手提包阔步走入会议室。 她……她就这么走进去了? 吴经纪人瞪着柳乘鹌,惊呼道:“造孽!……我就说周楠不可能轻易放过你,还胡沅不胡沅的,你把自己的金|主给惹毛了,看你以后怎么办!——” 高跟鞋踩出火星子,吴姐迅速追上去,柳乘鹌原本的计划瞬间被杨晴的出现打乱,眉头紧锁。 一张长桌四周坐满了MK的人,总裁斯格先生是个留着平头矮个子的中年男人,他肚腩明显却还习惯身着比较潮流款的衣服,公司里的人都了解老总在三十年前也是国内当红的男偶像之一。 可这里面贸然出现个小丫头,还坐在老总身边,经验老道的经纪人们心里打起算盘,看来这次会议要讨论些大事。 “吴经纪人,鹌仔,你们快入座。” 斯格看似皮笑肉不笑的,不露情绪。 “斯格先生,这位是……” “长袖出版社,印主编的特别助手杨晴女士。” 长袖这名声响亮,在座的经纪人都在等着给自家小主接优质剧本,哪怕是短篇网剧翻拍,那流量也不容分说杠杠的。 这几年世道变了,单纯走偶像路线这一part的艺人往往走不长,上综艺节目次数多了还会被观众群嘲只会捞快钱,没实力。 经过这一年沉淀和长袖出版社的鼎力栽培,周楠可谓是成了国内最受瞩目的爆款剧本制造机。 杨晴清了清嗓,道出此次来的目的:“我代表长袖出版社,欲和贵公司商讨几个剧本的合作项目。” 经纪人们眼前一亮,几个? 长袖的效率真值得称赞,首次合作项目越多越好,这样对手下艺人有信心的都想来分分羹。 “杨小姐,请问这次剧本里有《厝情若深》吗?” 柳乘鹌坐在角落里抠手,听到书名,力道忽然大了些。 杨晴笑笑:“没有。印主编做不了周楠大大的工作,他暂时没有将这本书实体化的打算。” 她微侧身,对斯格先生说:“但您可以放心,不是预定的大爆款,我不会拿来。现在就看您怎么为我们找到合适人选了。” 吴姐刚松口气,又见杨晴指着最远处的柳乘鹌:“斯格先生,唯独柳乘鹌我需要您考虑下,您这位艺人在此前的合作里不守规矩,给我方造成了不必要的困扰,既然要合作就拿出诚意,选配得上角色的人。” 此话一出,斯格先生的脸色骤变,现场的人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都怪这个新人,把长袖出版社的印总编和当红作家惹恼,那这之后合作起来不就会更苛刻? “一定一定。那我们就不浪费时间了,请杨小姐展示下这几个剧本,各位经纪人和艺人们可作参考,会后我们统一由管理层投票人选。” * 陪跑的最高境界,就是聚精会神地听完了每一个项目,做笔记,私下里找老总自荐,折腾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 吴经纪人心已死,在结果出来后将柳乘鹌扔在原地直接走掉。 男人倒是无所谓,反正他去的目的也就是推掉不想参演的戏份。 这下更好,整个公司的人都知道柳乘鹌不适合进军演艺事业,被分到了一堆其他艺人因为要进组而参与不了的综艺和红毯活动。 他一个人去朋友的酒吧里喝了点,带着醉意,这时候拿起手机忍不住想给周楠打电话。 他憋了很久,怎么想都还是觉得,杨晴的到来是周楠派来解救他的。 结果电话还没拨出去两秒,周楠就接通:“打个电话需要过这么久?” “呵……你果然是故意的,是在可怜我吗?”柳乘鹌走下高脚凳,手臂撑着调酒台,对电话那头语气平淡的人回道。 “各取所需罢了,柳乘鹌,你当真了啊?” 男人神色复杂的脸隐于紫光下,犹豫片刻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周楠:“那些综艺真人秀红毯活动,都是我和斯格先生沟通好给你的,明码标价,别让我失望。” 男人苦笑:“周楠,你现在是要养我吗?” “包。” “……” 周楠追加:“只有你知道我是个同,找别人也不方便,我们又睡过。” 男人还是说不出话。 “地址发过去了,十分钟之内你要是赶不到,我就去找别人了。” 手机一震,柳乘鹌低头看。 周楠竟把自己的详细住址发给了他。 第85章 进来,坐坐(微……) 男人眸色疏淡,站在路灯下徘徊了好一阵,将烟蒂踩灭后才走向别墅门口。 他轻敲了下,停住,又接连敲了几下,像是在对什么暗号。 而这一切,周楠都通过监控摄像头尽收眼底。 周楠虽是小跑着过去,但还是在门内等候了一会儿,想看看柳乘鹌为何比原定的时间迟,却还是来了。 他提的要求很过分,无论是对几年前的鹌鹌主播还是如今的柳乘鹌,都触犯了那人的大忌。 柳乘鹌面容愈发冷漠,他想到周楠的那句话,你若不来我就去找别人了。 是吗,你是这样的。 对外隐瞒性取向,可内里玩得这么花,现在红了有钱了,身边不缺男人。 其实他对周楠很不了解,还是几年前他们通过社交平台小号聊过两次,那带有目的性的寒暄估计再来一遍,柳乘鹌连自己都瞧不起。 别人教他捞钱,他也只学会欺骗,现在想拾起真心,都已经忘记了该是何种样子。 但他更没料到,周楠也学坏了,用这种方式来击溃他最后那点理智。 带着沪城初年的记忆,柳乘鹌不得不承认。 他很爱周楠。 那书他看得那么仔细,原本的许汐白既不会放弃对封鹤的执念,也不可能光复许家铺子,还成了他民兵组织在沪城最有力的后勤保障。 就因为周楠就是周楠,和别人不同,他此刻才心情沉重,步伐迈得艰难无比。 他还奢想过那夜,会是对方的初夜。 他也希望即便没有军爷的光环,回到现实做个演艺圈的新人,也能堂堂正正地和那人相遇,可事情发展的先后次序决定了结局如何。 柳乘鹌有些懊恼,应该先看完那本书,在知晓周楠就是和他一同穿进书里的人后再作决定的。 现在,没有什么能挽回他在周楠心里的形象,发过的疯也无法收回。 “柳乘鹌。” 周楠见男人迟迟不进来,率先道:“门是开着的。” 柳乘鹌拉着脸:“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你进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周楠一手撑着门框,俯身对着监视镜头说:“别傻站着,我别墅刚买不久,没钱请保镖,你太扎眼了容易招来狗仔,进来。” 吱呀一声,男人拉开防盗门,脸色暗沉。 身着松垮睡衣的周楠头发乱得如同鸡窝,但他浑然不知,没记起刚睡醒揉乱的发型,还觉得自己状态不错。 柳乘鹌却一眼误会,以为周楠真的找了其他男人,这是事后才联系他。 “你刚才在做什么。” 柳乘鹌一把擒住周楠的手腕,态度强硬:“如果你已经找到合适的床伴,那我立刻走。” 周楠支支吾吾:“我……我能干嘛,刚才,在洗澡,看电视……” “哦。”柳乘鹌进门后迅速扫了一眼,又看了下鞋柜,似乎真的没有陌生男人的鞋子,都是周楠爱穿的运动鞋。 “那你呢,为什么比约定的时间迟。”周楠真的禁不起颜霸的诱惑,自打柳乘鹌杵在门口,他就忍不住从小窗口里偷瞄。 “因为我不想来。” 柳乘鹌总算能扔下那不合身但足够正式的西服外套,也是在打算直接冲入会议室将斯格先生的脸嗙揍一顿前,做的最后一点思考——不行,丢了这份工作,我又能干什么。 他才溜去服装间,换了身像样衣服。 周楠的别墅距离MK不远,三十分钟的车程足以,反倒是离作家工作的地点有点绕路。装修后的甲醛是散去了,可屋子里略显清冷,主要还是因为没什么家具。 柳乘鹌惊讶地问:“你这客厅……就这么几样家具?刚搬来?” 周楠抬眸看他:“昨天搬来的,等你陪我一起去家具城挑选。” “我?” “嗯,我要你和我一起住。” 柳乘鹌心里愈发烦乱,眉头拧着:“周楠,你到底怎么想的……我,现在要人脉没人脉,在MK也彻底凉透,你不需要费心折磨我,动动手指我就能倒。” “所以我要包|养你啊,这别墅也算给你买的,不用回吴经纪人给你安排的公寓了,你肯定不喜欢。” 周楠将拟好的协议摊开,朝柳乘鹌抛了个眼神,自己拉开冰箱门取出两罐冰可乐,其中一罐立在协议旁。 “就一年,你做我的床伴,和我共享这栋别墅的使用权,我也会帮你拿到工作资源。”周楠很有自信,“我投资的那两家联名书店就快开业了,在我这,你什么都不会缺。” 男人胃里翻涌着无名火,掀开饮料罐一饮而尽,捏扁后扔进垃圾桶里,凝着他:“只是床伴,我不适合。我不会伺候人。” 什么时候风水轮流转,成了周楠对他施压,变成主人。 左一个工作资源,右一个什么都不缺。 柳乘鹌压回嗓子里甜腻的味道,忍住干咳的冲动,品出苦涩。 他就是在报复自己曾经的轻薄对待,逼他认错。 “对不起,周楠。我以前想方设法套路你,从你身上圈钱,但那时我并不知道你是谁。” “现在你不是知道了吗。” “饶了我吧,我可以退圈,答应过你,不会再出现……” 周楠嘴唇翕动:“不可以。” * 他锁上了门,拦住了男人唯一的去路。 透明玻璃内映衬出柳乘鹌完美的身形,额头发丝的水滴落,顺着胸膛蔓延,最后滑入朦胧水汽笼罩下的性感腰间。 周楠脱去睡衣,赤脚走过去,推开那道玻璃门。 柳乘鹌身子一颤,眼神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目光却不由得往那人身上移。 周楠那若隐若现的锁骨在浴室的暖光灯下,清晰映入他的眼中。 “鹌鹌哥哥,协议你已经签了,那就从今晚开始吧。” 头一回被人用如此直白的眼神盯着,柳乘鹌既无奈又觉得好笑,这人现在变得都不会惧怕,还真以为那协议他签了会吃亏? 即便是床伴,也彼此约定在这一年内不能违约去找其他人做。 柳乘鹌之所以签,是因为正合他的心意。 他原本担心周楠会因为帮他而受到影响,但现在看来,对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这么急?看来那一次你就忘不了了。” “嗯。” 周楠提步走到男人跟前,紧贴上去,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勾勒着对方的耳廓。 “发现你逃跑的时候我就发誓,鹌鹌哥哥,别想再戏耍我……” 不被束缚的双手,可以自由地做想做的事。 他轻挑地用指腹勾了下男人那儿,与其对视:“你要学习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伺候我。” “好。” 水声缠绵,让人不倦不疲。 夜晚的周楠,在男人眼中是放荡的,毫无保留的。 他们在浴室里待到头脑发昏,又纠缠着去了客厅,那里空间宽裕足够折腾,后来,回到隔壁的卧室里。 柳乘鹌很听话,顺从着周楠的每一个指令,这也让下命令的人有些恍惚——怎么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周楠还以为驯服男人的过程,需要花很多时间。 那人的自尊心极强,又狂妄又自私,定是不愿意俯身去做这种事。 是为了以后的演艺生涯一路顺风顺水?还是这栋别墅,确实吸引到了柳乘鹌,再也不用担心被持有公寓钥匙的经纪人撞破私人领域而窃喜? 他管不了这么多。 因为现在,柳乘鹌彻底成了他的所有物。 即便他不是肖钰,可男人的眉眼间总流露出令他怀念的气质,纵容肆意,野性横行,分分钟就能唤醒自己内心的渴望。 时而温柔,时而将侵略性表现得无声无息。 周楠很喜欢。 意识飘忽的瞬间,周楠抓住被角夹着哭腔呢喃道:“……先生……” 柳乘鹌被这一声唤得瞬间清醒,身子酥麻,蹙眉骂了句:“差不多、行了……周楠,你也太sao了……” 周楠反瞅他一眼:“会不会啊你,扫兴。我还得加一条规定,在床上的时候你最好变成个哑巴。” 柳乘鹌抬手抹去额头细汗,勾唇笑笑:“好,你是老板你说的算。” 太荒唐了。 周楠绝对把他当作肖钰的替身,企图从他身上找回熟悉的感觉。 自己,成了自己的替身,能不荒唐吗? 迷朦时这人爱的是肖钰,满足的是自己外形姣好的身材,等清醒时发觉自己是柳乘鹌,就让自己闭嘴。 也不知要开心,还是难过。 “过来,鹌鹌哥哥,亲亲我……” 周楠朝他招招手,身上红痕星星点点,刺目又无法忽视。 柳乘鹌挑眉:“一晚上我一刻也没停歇,你是不是对我要求太多了。” 谁家老板还会和花钱绑定的床伴要亲亲,周楠你要不要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的模样,我们俩谁包谁啊? “你得多喝水,嘴唇太干了,接吻也不喜欢张嘴……” “还有,下次做前把头发吹干,水都滴到我胸口了。” …… 柳乘鹌:“还有吗?” 周楠半眯着眼,晃动小腿道:“去健身房多锻炼下,你看你都抱不动我。” 柳乘鹌:“……。” 谁让他的漂亮小可爱变成了一米八的帅哥,他找谁哭去? 来波推荐订阅活动 休息了半个多月,眼看着人走茶凉,我也很难过。 还有领了俩月粉包估计一章都没订的宝子(偷偷抹泪) 但我名字都改了,不坑文的小趴菜,还是要用心写完这个故事呀! 话不多说,来波推荐p活动: 连投15天,抽2位13.14r 连投30天,抽1位28.88r 点击评论区神秘数字,私发截图,月底抽 另外,现世篇全订的宝子月底可参与,5位5.21r,2位8.88r,1位13.14r 活动纯福利,最终解释权归本人所有 最后推荐下新书:《黑化前任的使用指南》,别被名字耽误,作者超级用心谋思很久,喜欢微恐刺激烧脑和强受美攻的宝子不要错过! 先预收,26号起日更3000+ 第86章 他就是在泡我 打火机的砂轮轻擦,凌晨未开灯的昏暗卧室中,闪烁出微弱的一丝光。 周楠眼皮还没睁开,就用手掌摸索着男人的背,在对方惊异的注视下夹走了那根烟。 他咬着烟嘴挑了下眉弓,唇齿相交,深吸一口随之叹出白雾。 “你是刚醒,还是一直没睡?” 柳乘鹌觉得周楠愈发令他吃惊,不仅不再胆怯怕事,还能轻松地和他一起吞云吐雾,无需遮遮掩掩。 当年只听见少年柔弱的声线,哪会想到有天这人能成为自己的“老板”,还是个比自己更甚的老烟民。 周楠还喜欢突然吻过来,让口腔里没有消淡的烟草苦涩在两人之间传递。 “刚醒。昨夜睡得早,已经休息差不多。” 周楠迟疑:“一点还算早啊,我平时……都八点多上床。” 柳乘鹌坐直,朝他抬高下巴:“若不是因为我惹了祸,按照公司的安排我每天只有4、5个小时休息。” “啊?MK里到底都是群什么人呐,你做直播不是好好的,为何签约娱乐公司?”如果让周楠评价柳乘鹌在圈里的存在,像是匹傲然出世的黑马,极具表现力的硬照造型瞬间吸引了不少杂志社和影视公司的注意。 虽然柳乘鹌没有经过系统培训,但他在直播行业里积累的经验足够,口条清晰,表情生动,各个角度都很上相。 这块璞玉,也就差个有良心的上家栽培。 “我……我缺钱,这个理由很难想吗。” 柳乘鹌看着周楠眼里的不解,原本坦然的心境也渐渐变得很虚,现在可不能再把这人当成傻乎乎的摇钱树,一味地倒苦水。 周楠抓住他的手晃动下:“哎,柳乘鹌,你说实话是不是有把柄落到人家手里了,缺钱……你遇到什么事了?” 凌厉的眼神瞬间抛了过来,柳乘鹌啧了声:“我要说我欠债了你要替我还?还是说即便我杀了人,你也能替我坐牢。周楠,有精力管好你自己,我对你来说根本没那么重要。” 周楠抓了下被压扁的头发,嘀咕道:“凶什么……我还想帮你一起教训下那个胡沅……” “谁。”柳乘鹌微微错愕地看向周楠,眼眸深沉。 “就是之前和你一个直播公司的竞争对手胡沅,我调查过,他这小子鬼精,自己不出面花钱买通了你们前公司的主播Candy,替你取体检报告时调了包……” 对上周楠略有袒护的眼神,柳乘鹌表露出异样的情绪,他努力消化着周楠透露的消息,感到很挫败。 原来不仅是胡沅,就连他刚入公司就关系较好的弟弟也被收买,选择被利用成为重伤他的棋子。 柳乘鹌这一刻谁都不想怪罪,他已经被这个圈子、这滩浑水给搞怕了。 曾经因为十几票差距或是竞争者黑粉拉帮结派过来挑衅,以柳乘鹌那时的性子绝不可能受气,骂得更脏pk赛打得更凶,才是他觉得最正确的解决方式。 很狂,无忧无虑,刚在网络上爆火的柳乘鹌就是这种状态,直到有一天他被宣判要告别人世,那种狂妄的飘逸感才从身体里被掏空。 你说毫不怀疑会相信自己得了绝症?肯定不可能。 柳乘鹌不仅又去医院复查了一次,还训斥当时的经纪人务必请来最好的内科医生,不要开这种国际玩笑! 可他没料到,前公司里不满他日进斗金还待人刻薄的人数不在少数,在胡沅的煽动下,柳乘鹌在同一家医院里得到了第二次一模一样的结果。 “柳乘鹌……” 周楠不知道这个问题究竟哪里触及到男人的逆鳞,对方皱着眉漫无目标地看着前方,斜靠在被子里一言不发。 柳乘鹌还不答,于是周楠用牙齿在男人手臂上留下咬痕,威胁道:“柳乘鹌,不许你这样。” 男人结束怔神,翻身掐住周楠的后颈将人按在床上,用脸颊轻噌着那人光洁的背部:“我和胡沅没什么恩怨了,你是作家不是商人,还真的要为了我歇斯底里地搞垮他?别了,我负担不起。” “嘶……柳乘鹌你赶紧说啊!为什么缺钱……不和胡沅有关那是和谁有关……” 柳乘鹌听他鼻音浓重,被自己压在床板上动弹不得,又极力想要搞清楚现在困扰他的烦心事而发出的粗喘,不禁笑了笑。 “不管你的事。” 怕柳乘鹌又在小事上聪明大事上犯糊涂,周楠特意叮嘱道:“你别怕他,不过就是和MK公司的一两个股东熟识,又不能将你赶走。我觉得你应该要换个形象,另外找对自己擅长的领域……说不定哪天就一夜爆火了!” 柳乘鹌手上一用力,给周楠腰上掐出红印,蹙眉道:“我想老板你真的是闲,我都说了不需要,在你这当个白拿钱的花瓶不好吗?动动腰动动腿,我就能有收获。” 握住周楠的手,十指紧扣向下压,柳乘鹌俯视着周楠泛起浅红色的脸颊,垂眸亲吻上。 周楠认真道:“不,你不是这样的……唔。” “我妈病了,我爸看她整日在医院里躺着身子浮肿,也不愿继续当老师,申请了提前退休,两人现在就靠那点儿退休金硬撑。” 柳乘鹌呼吸乱了,胡乱吻在周楠的鼻翼与唇边,接着双手捂住对方仍要发问的嘴。 “我现在后悔,想赚钱留给他们养老,你能懂吗。” 柳乘鹌在直播间里痛骂过父母多少回,周楠已经记不清了,单从鹌鹌哥哥的口中感受到的,便是他对狠心断绝他所有经济往来的父母心怀怨恨。 男人说完话,整个人的力气散了一半,覆在周楠身上深沉叹道:“别管胡沅,随他疯去吧。我今天还有工作,定在早上九点,你要是困就再躺会儿。” 真的不一样,柳乘鹌就跟经历了回炉重造,从叛逆少年摇身一变能够体谅父母的良苦用心,受委屈也不再执拗于一报还一报…… 这还是柳乘鹌吗? 男人浅金色的张扬发型扎眼,两侧发稍微微翘起,再套上设计款的长款黑皮衣,周楠的眼睛都快瞪直了。 “……这一身真适合你。” 柳乘鹌望着周楠失焦的黑瞳里逐渐扑闪着星河,抬手在那人面前晃了晃:“周楠,我走了。” 周楠还没意识到他又忘记自己才是老板,这间别墅和男人要去进行的杂志拍摄,都是他动用财力人力才拿到的资源。 “好帅……” 柳乘鹌嘴角一撇,轻巧应了声:“我知道。” “嗯,那你今天拍摄加油!” 柳乘鹌很不自在,他感受不到周楠对他的任何一点压迫,不像吴筝或是他进入MK公司后遇到的每一个人,无形中施压,话里话外带着目的。 这样临走前的问候,简直就像相识多年的恋人。 可他明白,一旦那个一年契约在那,他和周楠之间就彻底失去了所谓公平。 即便对方没有高高在上,能立刻停止和斩断这段关系的人只有周楠,他在自己身上投入的钱也许就是希望得到回报,达到所谓双赢。 和喜欢,毫不相关。 柳乘鹌没有留恋,在镜前穿戴整齐后就开车前往拍摄地点,佯装成专业的样子,与周楠谈拢的人了解拍摄内容。 而昨夜那缠绵、交叠的身影,让他差点产生相爱的错觉,也被抛之脑后。 杂志拍摄共两天,不知怎么走漏的消息,第二天柳乘鹌在场边看到了吴经纪人的身影。 他并无躲闪的意思,只是发觉经纪人远比刚挖掘自己时信誓旦旦满怀激情的样子差远了,心里也是凉的。 “鹌仔,你车钥匙还在我那,没车你怎么来的。” 柳乘鹌撩开沾满发胶的一绺头发,淡漠地说:“周先生将自己的旧车赠我了。” “鹌仔!你、你说实话……”吴筝将他拉到一旁着急询问,“你和周楠私下里聊了什么,能让他这么发力地帮你,别骗我说平白无故赠送,看你有缘,都是商人谁不清楚谁啊。” 确切地说,周楠在名气剧增并开始涉足于影视剧剧本这行后,他与商人的界限就没有划分那么清晰了。 吴经纪人怎会猜不透周楠的意思,怎么说也是比柳乘鹌年长几岁,又出道早,不过是长相比那些油腻老板要好一些,内里说不定是一样的脏。 周楠没有向MK索要赔偿金,而是单独与吴筝调解,看似卖个人情,实际是把柳乘鹌的性格缺陷和做过的恶行当作把柄,留着以后威胁利用。 “你之前就防着他,我就该想到的,什么绑架……他就是扮猪吃老虎故意上钩,说,是不是用什么手段诱惑你了……” 柳乘鹌嫌弃地看了眼脑袋不灵光的经纪人:“吴姐,他没那么聪明。” 吴筝还不知道,周楠不仅是被关了三天,还是真枪实干。 “就你聪明,他……他是不是要潜规则你?”吴筝挤眉弄眼提醒道,“就是……泡你。” 拍摄组的助理在棚下唤他:“柳先生,需要您换一下妆面!” 柳乘鹌朝着补光灯的方向点点头,将吴筝推到一边:“吴姐,你相信男人间纯洁的友谊吗。” “滚吧你,别瞎扯!” 柳乘鹌了然一笑:“那不得了。他就是在泡我。” 第87章 要包|养我的人太多 你说人真奇怪,用笔名“周楠桐”暗自宣泄想出柜和脱单的欲望时还不觉得有什么,改回本名后,周楠却突然敢于直面自己了。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伸展开五指欣赏那刚做的美甲,亮黑底色,上面有暗灰色与白色相间的蕾丝纹路,被勾勒成蝴蝶结的形状。 那家公司楼下的美甲店他次次经过,却从没进去过,觉得那是女孩才会光顾的地方;可他心里期待着做一次,也算了解前二十几年的无趣枯燥,接纳自己天生就喜欢同性。 就像他和柳乘鹌的床事,也就第一回没开灯,后面熟练了他也不甘心,我花钱养的人怎么不能多瞄几眼了? 给柳乘鹌找的杂志拍摄工作很顺利,别说周楠对着帅哥心动,摄影师透过屏幕欣赏成照,不禁托起下巴和身边的助理称赞道:“我去……柳乘鹌真人怎么这么帅啊,他以前是模特?” 一回生二回熟,工作就是这么来的。 随着那期杂志出刊,柳乘鹌也在大众面前留下了极为惊艳的七组照片,周楠当然不会错过,现在就在拆快递——杂志社寄来的成书。 从那上面见到柳乘鹌的感觉和平日里很不同,顺应摄影师要求走的是性冷淡风,全程没露过笑容。 但那些古怪的单品穿在男人身上就像是镀了层金,犹如维纳斯女神之手才能创造的杰作。 周楠倒在床上,略微宽松的短裤还带着些浴室的湿润感,他扭了下,一手捧着那本杂志,另一只手不由得搭在露着的大腿上。 室内气温适宜,刚沐浴完的身体从内而外透着热气,周楠舔了下干燥的唇,突然觉得疲惫这么久,应该趁柳乘鹌没回来的时候犒劳下自己。 和男人do是全程热血沸腾的程度,而靠自己,就不一样了,比较随心所欲。 周楠怕自己没办法立刻进入状态,特意搬来电脑,一头连接到刚安装好的新投影仪上。 这不,一边看,一边检测下新投影仪的质量如何,一举两得! 画面里,一个蒙面男人坐在黑色皮质转椅中,一颗一颗解开纽扣…… 周楠不知道看了多少遍这个视频,可还是依旧来电,他直勾勾地看着柳乘鹌单手掀去上衣,胸肌、腹肌的轮廓喷张,在昏暗的光下似乎泛起油光。 短裤褪掉一侧,黑色美甲偷偷钻了进去。 周楠喉结上下滑动,他每次看时都觉得男人是故意吊人胃口,脱又不脱完,半露半遮的……他都要急死了! “……鹌鹌……鹌鹌哥哥……” 暧昧的声线从卧室里溢出,与此同时,防盗门开启的声音就被遮掩住,根本听不到。 周楠有一年没怎么这样做过,因为被强制回到现实中,他印象里的最后一幕是肖钰吐血而亡。 每到他翻开新书的序章,都不忍心读自己这一年的创作心境,心里的隐痛带来失眠,不敢想象肖钰隐瞒病情回来时该有多痛,谁又不怕死呢。 因为这,他不敢对其他事物或人动心,总觉得那是在背叛,他陷得很深,更严重时会频繁的高烧不退。 也就是柳乘鹌住进来后,他不用服用助眠药物也能提前安睡,更没有怪病缠身。 周楠仰面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那吊灯的形状像极了肖钰肩上的勋章,他愣了下,原本放空的大脑瞬间回神。 时不时的想起某个已不存在的人,让他莫名有点累了。 距离欢愉,也差点感觉。 心里总是在虚拟与现实中纠结徘徊,手指揉得酸涩也无法缓解他的疲惫,僵持在那里。 周楠没意识到前,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他抬手去抹却自嘲地笑了笑:“……我为什么会哭,傻了吗……” 他喜欢柳乘鹌,但那是种隔岸观火的感情。 在没有得知主播真面目之前,周楠从未想过要把男人变成专属于自己的。 美好的东西,人们都会忍不住欣赏,想触碰,想尖叫,会调动全身的荷尔蒙…… 可那不及肖钰在他心里留下的分毫。 周楠最开始醒来,以为是自己疯了,是熬夜过度导致精神衰弱,才做了场穿书的梦,迟迟无法忘却。 他努力恢复到原先的生活状态,对这次经历只字不提,毕竟他也不清楚会有谁能相信他这一番话。 但很讽刺不是吗? 否认和遗忘,都不是最好的疗伤方式。 他的先生,他的爱人,去世了。 他甚至都在想,如果能再回去一次,回到许汐白与肖钰第一次见面之际,接受对方的求婚。 是不是沪城肖爷就能安安心心做个豪门掌家,圈养他这么个即将家道中落的小公子,即便后来要听从家族规矩纳三妻四妾,他想,他也能受得了。 “呜……妈的……我真蠢……” 周楠有些情绪崩溃,他在想是不是自己搞错方向,疗伤的最好方式可能需要一段新的感情,但这种方法并不适合他。 像柳乘鹌这种长了张绝世俊脸的人,压根就和肖钰是两个人,代餐不了也取代不了! 就在他扯纸巾擦泪时,一抹黑影从他脑袋上方闪过。 周楠吓得一哆嗦,掩盖私事的半拉被子滚落到地上,他手里攥着纸巾,两手抱胸惊慌地看了眼门口: 柳乘鹌斜靠在门框边上打量着他,单边眉挑起。 “对着我的旧视频开飞机,我还没说什么,你倒哭上了。” 周楠脚趾向内蜷缩,尴尬到极点就是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后仰着喘气。 这下可好,他不仅要解释为何用投影仪看激情片,还有看着看着默默落泪的原因。 要不……我消失吧。 周楠如同失去灵魂的僵尸,用手捂着脸,赶紧提起裤衩起身:“你当什么都没看到,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楠,别想跑。”柳乘鹌一手抓住周楠的裤腰,将他拽回床上,将碍眼的东西扔到一边。 “哭什么,说啊。” 柳乘鹌居高临下地凝着他,双臂撑开在两侧。 周楠忙推男人,像是抗拒亲密触碰,他后背抵着靠枕眼眶通红地说:“柳乘鹌,我……我突然不想继续那个协议了,真的,但我可以用其他的补偿你……” 柳乘鹌不用听他说完,也知道周楠脑袋瓜子里在想什么,无非就是又想起那段“初恋”。 “你上次跟我说了一大堆,什么做梦穿书到民国,还开了家沪上叔叔……这些不都是你新书里的内容吗?” 周楠:“嗯……是梦,也不是梦……总之,我有喜欢的人了,在遇到你之前,我和那人结婚了!” 柳乘鹌似笑非笑:“你耍我呢,已婚?结婚证呢,或者离婚证呢,周楠,我看你发烧还没好。” 周楠有点气恼,拿枕头砸了过去。 被柳乘鹌稳稳接住,男人勾唇道:“你喜欢的人在哪,纯情的周楠作家如果真的身边有这么一位的话,还会用我的旧视频偷偷快乐?” 周楠根本不知要如何解释,他感到沮丧,站在男人的角度上思考,他现在这番辩解纯属是哄骗。 柳乘鹌突然失控地吼道:“他在哪,说啊!大作家。” 周楠裹紧被子,被这么一吼眼泪不争气地湿了半张脸,他嗫嚅道:“……死了,我先生不在了。” 柳乘鹌:“周楠,你为了个死人要毁约,知不知道我这些日子为了完成你安排的活累个半死啊。” 那种咬牙切齿的劲,周楠听得一清二楚。 “呜呜……你他妈的烦不烦人啊!我说了我先生死了,我好难过……你懂什么……” 周楠心烦意乱地捂住脸,那新做的美甲也展示在男人面前。 柳乘鹌散漫地看了眼,带着调侃意味说:“死了就是死了,活不成。你与其在这里黯然伤神,倒不如想清楚,以后要一直守着你那所谓的忠诚?给谁看……” 是啊!是没有你豁达! 周楠被柳乘鹌言语刺激,态度骤变。 “你当然不会理解!因为你就是贱,脱得一干二净,被大家围观,只要是能赚钱什么都愿意去做……” “说够了吗。” “没有!你瞪什么……柳乘鹌你丫的就没喜欢上谁,所以才变得迟钝!” 柳乘鹌:“我是贱,那你别对着我有感觉,呵……” 男人嗔怒的眸里射出咄咄目光,慢慢逼近,周楠还以为要迎来两下清脆的巴掌。 周楠嘴瓢,唇角颤动着说:“我、我可还是你金|主爸爸,你想清楚……别过来……” “周楠,现在是我给你机会,如果你想取消协议,可以啊。”柳乘鹌脸上带着的玩世不恭,让周楠惊愕的发现男人的厚脸皮,柳乘鹌抱臂道:“反正我给钱就能睡的,谁给我开得多我就去找哪位老板。” “我还告诉你,要包|养我的人太多。” 男人冷着脸按灭周楠的电脑屏幕,斜视了他眼。 我靠?你……你也忒不要脸了! 看上你的人多了,还值得骄傲?周楠没料到自己反被男人拿捏,一直在想这一句话…… 柳乘鹌敢这么叫嚣,肯定是在拍摄过程中结识了某些大老板,盯准了下家,要不能轻易松口解除协议? “我今天需要搬出去吗,大作家。” 周楠慌了:“你、你你等等,我现在心情不好,头脑不清晰,明儿再说,晚安。” 柳乘鹌冷哼着,将枕头连同薄被一并抱出,一头扎进沙发里睡下:“晚安。” 周楠:? 怎么的……今晚不回卧室一块儿睡了啊? 第88章 明着暗恋,偷着开车 CQ周刊大秀现场。 周楠和印主编被邀请来看秀,还是第一排的位置,眼见着画报上的模特、明星和千万粉丝的网红从面前走过,而媒体镜头就是照妖镜。 周楠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他现在正和b养的小明星陷入冷战,两天没说过一句话。 柳乘鹌换上品牌方赞助的那身暗色蔷薇为主调的西服,面部轮廓立体,眼角微扫了些深色眼影,眉宇间的凌厉和从容被留在若干媒体记者的视野里。 他们卯足了劲,内心感慨这匹小黑马真人可比画报上帅多了!现场表现力也足,知道怎么找镜头,体态优雅,根本不用提醒就能留下惊艳角度。 “嘁……” 印天听见身旁那人嘴里发出一声,周楠把入场函折叠成小方块,拿在手里泄愤。 “怎么了,痔疮犯了?坐不住啊。” 周楠瞪他:“印主编你少造谣啊,谁告诉你同就得有痔疮的……” 印天凑近些,拽了拽他的袖子问:“这秀的主办方这么热情,还不是沾了你的光。楠楠,你之前一直想写娱乐圈题材的文,被邀请来CG大秀难道不是好事?” 印主编有个毛病,他一准备挖苦人就会戏称“楠楠”,宛如多年损友,其实就是在旁敲侧击自己不该给柳乘鹌白赠那么多资源。 一个封面位置就要价七位数以上,还没算请主办方吃饭享受的费用,周楠这番操作让印天以为他病入膏肓,下一秒就要向柳乘鹌求婚。 “他这张脸,就适合走红毯啊。”周楠憋着火,颓丧地叹气道,“老印别说了,我现在有点后悔……” “怎么,他让你吃不消啊?” 周楠低眸:“没,吵架了。” 他俩的冷战开始的就很唐突,周楠完全没料到。 一年合约里除却要求柳乘鹌洁身自好,在他需要的时候随叫随到的暖床服务,都是关于投资柳乘鹌向时尚达人和综艺咖方向发展的内容,周楠象征性地拿些抽成。 就算解除合约,柳乘鹌目前确定的这些项目也不会有变动。 你有什么可生气的?明明一点也不亏啊! 周楠就是担心两人同居的时间长了,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真真假假,b养这事就不适合掺杂真情,越来越矛盾。 可男人被他一番气急败坏之下讽刺的话激怒,冷漠回:“你嫌我脏,可以,那就等我做完这些把利润偿还给你,我们各不相欠。” 还非得做完? 周楠郁闷至极,他给柳乘鹌接的工作至少排到了半年后,在此之前两人就得这样僵持着? 他真要憋屈死了!! “老印你在这看吧,我出去抽根烟。” 印天疑惑问:“哎,这会儿走什么啊,马上方知就登台了,你不看?” 方知可以算作今日大秀的压轴人物,童星出道第13年,斩获三次影视剧大奖,是个五官明艳极具女性魅力的女明星。 周楠顿了下,他确定挺喜欢方知那种类型,演技细腻,又不怎么喜欢博眼球,现在国内的女艺人里也就方小姐算真的有实力。 “这算什么,美人诱惑?”周楠无奈坐回来,“我知道你暗恋方小姐多年,明着暗恋,可也别太夸张,以人家那咖位能瞧得上咱们圈外人?” 印天不甘示弱:“我明暗恋我承认,也不像你,在那偷着开车。” 周楠:“……。” 损友不能要,越听心里越堵。 单单看秀,周楠还没想到一场秀能给他带来多少变化,忍着烟瘾托腮继续等待。 谁知道,最后一位出场的方知,穿着暗色蔷薇的同款鱼尾裙登台,把媒体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女人肌肤瓷白,长发垂下挂在耳后,凹凸有致的惹火身材将高定礼服穿出别样的妩媚感,倒是比官网上的模特图还要出彩。 此时,正品尝主办方送来水果的周楠鼓腮,呆楞地眨眨眼。 他咀嚼的动作停下,看了看上一位出场正在留下亲签的柳乘鹌,再看看方小姐…… 这俩人穿得是情侣款?! 印天皱眉:“周楠怎么回事,你给柳乘鹌找的高定?和我家知知的礼服撞款了啊。” 周楠用指甲抠手,向后一仰道:“柳乘鹌的经纪公司定的衣服,他之前说过,MK有意愿让他和某个圈内女演员炒CP……” 男人亲口说过,他不愿意也不会答应,利用绑定cp故意制造舆论,这种方式简直是在侮辱粉丝的智商。 尤其是像柳乘鹌这种娱乐圈新人,粉丝量肯定敌不过方知的那群男粉丝,这时候选择蹭女明星热度还不纯纯等着被网暴? 周楠感觉右眼皮在跳,预感很不好,他下意识望向签名墙处的柳乘鹌,男人依旧是一脸冷漠。 坏了,应该不能是故意和自己赌气,应了方小姐工作室的公关合约吧? 柳乘鹌,你有脑子的,得用啊! …… 明艳大美人和柳乘鹌进了一辆长款豪车,只留下汽车尾气的虚影。 周楠无力去追,也懒得询问吴经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男人又没昏厥,不是被拖进去的。 他默认,柳乘鹌心甘情愿去蹭方小姐的热度,即使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会被网友骂成孙子。 行,柳乘鹌,到时候你别后悔。 别来求我,我不会管你了。 幼稚。无聊。蠢货。 实时更迭的互联网风暴,将黑马与女明星酷似情侣装的时尚硬照拼合在一起,由专业写手深挖细节写下一长串的吃瓜热评。 流量这块真叫他们两家公司给拿捏住了,直接霸榜48小时,不想看都不行。 “楠楠……大大,要给你闪送点退烧药吗?” 杨晴守着办公桌前的周楠,担忧地看着面色潮红状态极差的作家问。 周楠不吭声,只是摇头。 之前周楠还没意识到,他为什么会喜欢方知那种长相,经过这两天新闻不断曝光,将柳乘鹌与方小姐的拼接照反复端详,他才明白—— 方知和柳乘鹌一样,都有着看过一眼便很难忘记的顶级五官,斩男又斩女! 周楠暗自骂道:擦!……看上去好像真的很般配! 柳乘鹌受邀和方小姐去共进晚餐,真的就这么简单? 两人相聊甚欢,一拍即合,再加上点酒精刺激,说不定就假戏成真。 潜意识里,像方知这种对合作艺人尤为挑剔的女明星一般眼光都很毒辣,不会轻易许诺经纪公司炒作,除非对方很合眼缘。 方知就像是圈内隐形的优质男过滤器,凡是合作过一次的,之后都火了。 柳乘鹌也许就是下一个。 女人浅蓝色的琉璃瞳生得极其漂亮,敛在纤长睫毛下,中法混血,家世显赫。 周楠不得不承认,对于许汐白的外形构造上也参考了一些方小姐的特征。 他觉得这样的女人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没有男人能在方知的裙摆下克制本心不动摇。 “……晴儿,吴经纪人之前有说过,和柳乘鹌合作的是方小姐?” 杨晴可算听见周楠出声,焦急道:“不是,似乎是方知主动找来合作的,吴经纪人也左右不了,这是公司高层的意思。” 突然杀出来的,命定之人。 周楠苦笑了下,觉得自己在亲眼见证一本娱乐圈女强文,而现在大女主正在疯狂收割男主。 良久后,他极为疲惫地启唇,声音虚弱:“我有点累,晴儿你帮我找个代驾回家吧。” “让印主编送……” “不,就找代驾,就行。” 周楠现在谁也不想见。 素未谋面的代驾师傅面对全副武装的豪车车主,自然是不敢多说,师傅坐入驾驶室却感受不到客人身上的任何酒味,只是透过后视镜瞄了眼,这位先生慵懒地躺在后座,头低着。 过了会儿,后座传来极为微弱的呜咽声。 “滴!——滴!——” 师傅赶紧按了下喇叭,催促前车,也掩盖下听见客人啜泣的尴尬。 这年头年轻人压力可真大啊!师傅心想。 年纪轻轻就买上豪车,还有那么多伤心事,要是换作他梦里都能笑醒。 做代驾有风险,总会遇到奇葩客人,喝醉之后问他能不能在车上小解之类的问题。他答应吧也不对,不答应也没道理,这毕竟是人家的车…… 订单也难接,平台还各种理由罚钱,唉…… 逐渐渲染忧伤气氛的师傅将周楠送至别墅外,突然看见手机上提示,又接一单! “喂您好,先生请问您发送的位置准确吗?” “……准确。” 这人听着真喝了酒,年纪也不大。 “好的先生,我马上到。” 刚送走哭得眼圈通红的一个进别墅,师傅骑上自己的代步车打算前往下一站,临行前看了眼行程始发与目的地,感慨平台还算有良心,都在一条主干道上。 “……哎?” 师傅一愣,这订单的目的地怎么还是这栋别墅? 富人区的别墅都是独栋独户,彼此间相隔保证隐私性,他连车也只能停在远处不得进入,还能有两人住在一处的? “喂……先生,我再和您确定下,目的地是否正确啊?” 电话那头的男人醉意盎然,哼笑着说:“叔,你这么八卦……要不要待会儿随我进去看看了?……” 夹杂着女人声:“鹌仔,赶紧挂……” 男人嗓音里喊着酒精浸泡后的沙哑:“来,接我。” 第89章 今天只能陪到这 “周楠,开门。” 大门密码更换,柳乘鹌进不去,只能单手撑扶着墙用力砸门,而他的视线模糊不清,多走一步都会感觉天旋地转。 他本意是想回自己的公寓,那是MK公司为新人安排的集体住所,当然也有不少已经摆脱了刚出道时的窘迫,手里有些余力购入住宅,慢慢的就搬出去。 方知在邀请他去往晚宴前就做足了功课,将他这几年来与前公司之间的矛盾纠纷一一了解,摸清了吴经纪人的个人背景和软肋,以及他之后半年的所有工作安排。 所以,晚上的交谈很快进入正题,方小姐玉指交叠冲坐在其对面的柳乘鹌说了一句话:“做我男朋友。” 没有询问,也无其他开场白,就像是看准了这个货品有备而来的进货商,觉得自己开出的条件无人可比。 柳乘鹌这是第二次听到类似命令的语气,而且这一次,更过分。 还是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说是素未谋面,他又觉得不恰当,那双澄澈明亮的蓝眸曾映在他无数个梦中。 女人拥有旁人无可比拟的美貌,只是那双眼睛中闪烁着不可忽视的野心,视线凝固在他愈发向下的嘴角,她轻笑道:“鹌仔,我可以成为你最好的捷径。” 方知对“捷径”这词的理解本就比其他人要早,在几岁的孩童还沉浸于和同龄孩子打打闹闹的时候,她已经清楚如何利用天生美貌和甜美的嗓音演绎那份天真。 她从一部小品牌的智能家居广告做起,一步步由配角变成青少年产品的广告主角,名气有了,她父母看出孩子有做明星的天赋,就从琴棋书画和表演等方面下功夫培养,顺利将她送入最负盛名的传媒大学。 过去的十几年间,方知不停在演戏,且次次都是前台幕后大咖云集的好剧组,真的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平步青云。 但随着年龄增长,跨过青春期这道坎,方知的声音逐渐改变,不再清甜,相貌也愈发成熟,一些年轻女学生的角色已经不适合现在的她来演绎。 为了继续火下去,方知选择了令人惊讶的另一条路——参演大尺度的文艺电影,而那部电影的导演也成了她往后人生的“捷径”,王宇豪导演。 她脱去的是一部分衣物,但在台湾新晋怪才导演的精心包裹下,方知是那样易碎又迷人,在纸醉金迷间徘徊,如工艺品般游走于三个不同身份、地位的男人身边,堕落后重生。 那部评分8.9的文艺电影,可谓在小众题材里冲出了属于自己的赛道,粉丝和路人们都在议论,评价方知是个颇具可能性的优秀演员,但也有人锐评,脱就是脱有什么好解释的! 柳乘鹌没看过那电影,更没精力猜想方小姐为何要脱,但他潜意识里觉得她接下来的话很奇怪。 “鹌仔你很优秀,只是你自己还没有挖掘,想看到你更多的可能性吗?” 这哪像一位二十多岁年轻女艺人能说出来的话,看似人生哲理,但转念一想便知,我自己都看不到的你能看到,除非你是制定规则的那人。 王宇豪制定了小众电影赛道的规则,从二十年前的第一部新颖题材低成本电影问世到如今,王导演的人脉已经涉及投资业、电影行业、媒体评价、海外宣发等多个领域,成功越来越唾手可得。 他帮方知,就像是准备好了王座,随意选择一人推上去,那人就是帝王。 她用同样的话术、王宇豪曾诱惑她褪去最后那层内衣时说过的话,对柳乘鹌发出邀请。 男人端起酒杯,平着与方知的红酒杯碰了下,接着倾斜,暗红色的液体流淌至雪白的桌布上。 “方小姐,很荣幸被你选中,也让我明白了我现在的处境……” 女人似乎不懂柳乘鹌的这番操作,既然来了,不就是期待与她合作? 这饭店附近有不少高档酒店,柳乘鹌没有带经纪人来,想必也是清楚他们谈话的内容不适合公开说,彼此了解就够。 她虽然暂时摆脱不掉王宇豪的威胁,还要时不时去讨好那床品极差兴趣怪异的中年男人,但她预感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女人需要的,不仅仅是昙花一现,而是永远追求更强大的靠山。 王宇豪这些年拍摄题材陷入瓶颈,老饭新炒的作品观众不买账,她这个“豪女郎”也不能继续出演毫无突破的角色,于是她将新一任目标锁定在今年刚获得海外最受欢迎国人导演奖的荒木优先生身上。 换靠山前,必须把王宇豪踹掉,而且要不漏声色、干干净净。 可那男人握有她的把柄,又暂时对她还没丧失兴趣,该如何? 方知设想,如果能在王宇豪被逼急破罐子破摔将他们关系曝光前,先找个不怎么出名的艺人谈段恋情,之后无论再爆出什么,她都可以装作受害者的身份。 只要柳乘鹌和她合作,在媒体面前统一口径,有了实质性的情侣行为,那她大可以放心,甚至再反告王宇豪一个滥用职权性骚扰。 方知再看看柳乘鹌的个人资料,野路子出来的小明星,这还不是随时都能拿捏的工具,等她攀上中日混血的荒木优导演就可以和柳乘鹌提分手……大不了,求个情,带他一起发展也不成问题。 柳乘鹌习惯了别人落井下石,却从来不信有什么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还不偏不倚砸到他头上。 更何况,见到这女人后,他就莫名窝火! 周楠你脑子里进水了吗……写的小说里,男主的外形居然借鉴当红女演员,你是不是觉得这女人天底下最美啊? 清冷、高山暮雪……我看她眼睛开在颅顶,脸都不要了! 想过周楠自闭且社恐,毫无恋爱史,所以那人对自己的相貌从来不关注也没有自信,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 “方小姐,你是看重我一个新人,没有任何与你抗衡的能力,才会敢孤男寡女约我到这种地方、吃饭。” 柳乘鹌还没说得很难听,就以方知那开衩开到腿根的包臀裙和拥挤的沟壑,是个男人都懂什么意思。 方知抬手,沾了些倾洒的红酒渍,饶有兴趣地舔了舔道:“你很聪明,所以我才会选中你。” “不知方小姐遭遇了什么公关危机,需要给这么大精力与我这个新人合作,我现在已经才得差不多,需要指明吗?” 不怀好意的饭局,柳乘鹌不得不来也是因为周楠说的那句话,你可知道你经纪人为了填补你的烂摊子熬了几个大夜? 吴筝不像杨晴,时周楠从默默无闻的时期提拔上来的素人,心里带着感激之情,所以在工作里处处积极,凡事都会多想多操心。 而吴经纪人在没遇到柳乘鹌之前,已经在MK做得风生水起,若不是她意外怀孕回老家调休了半年再回归职场,也不至于没落到带他这么个问题艺人。 上层施压,职场性别歧视以及年龄渐长带来的诸多不便,吴经纪人就算再想维护柳乘鹌,也得注意方式方法。 大秀之后,如果他不跟着上了方知的车,吴筝之后几天可能就会被总裁约谈,又以各种理由扣薪水。 方知见柳乘鹌态度冷漠,于是搬出先露破绽打感情牌的套路:“你是说我之前合作过的王导演,那些非议吗?不不、鹌仔,姐姐也是摸爬滚打到这种咖位了,很多问题经纪团队就可以解决。” 她想给予柳乘鹌一剂定心针,接着说:“这次大秀前我就翻阅了所有艺人的资料,你就连选择主办方提供的高定都与我眼光一致,而且你外形条件太优秀,正好我有一部剧需要你这类的男演员……” 柳乘鹌挑眉道:“我不演戏,更不演床戏,如果是战争片可以,我去客串不露面的车夫。” 女人笑笑:“你为何不懂得利用自己的长处,去争取男一的位置?观众只会记住男一,不会记得男二,更不会去记配角……” “我会。” 方知有些无奈了,柳乘鹌看似话不多,却句句回怼她,让这对话进行的很困难。 “场控、粉丝、路人、连麦主播……我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就是个博人眼球的主播,那份工作里我学会了一点。” 柳乘鹌向后仰着,露出捉摸不透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句举动或提示,令人印象深刻的氛围就是由直播间里的每一个人组成的,不是你最重要,而是你最要谨慎。” 他起身,猛灌了一整瓶红酒,随着酒精侵入身体,头脑发昏前朝女人冷眸道:“感谢方小姐的邀请,今天只能陪到这。” “鹌仔!喂……” “方知,你戏迷对你的称赞连我都记得,谁家小女颦如涧,红豆方知岁悠长,你可还记得你有那么多人支持和喜欢?呵。” 将人扔在饭店,柳乘鹌破天荒地替女人结了账,用卡刷的。 方小姐在震惊与茫然后,连忙起身去追,谁知等候在外的经纪人怯声道:“方小姐,他、他找代驾,借了我的车走……” “结帐,回去了。” 经纪人:“柳先生已经付款了,但……” 方知:“别支支吾吾的,说。” 经纪人:“……他刷完卡后签了个名字,是周楠。” 第90章 并非我才可 感情真的是种奇妙体验,让人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做出匪夷所思的举动。 吴筝怎么都没想到,她竟然能在一处草坪里捡到柳乘鹌,腕部和小腿被叮出若干蚊子包,一身酒气,沉沉睡在那。 “柳乘鹌,我是你经纪人不是你妈,若是我儿子能出生,也比你听话。” 那么牛逼的一张脸,总是不好好用在正处,幸好周楠还算有良心,知道让助理凌晨给她打电话,让她把人接回去。 男人酒量不佳,昨夜闷不吭声灌完那半瓶红酒,眼神已然涣散,但还是靠着本能,回到了他心里觉得该去的地方。 他将态度向方小姐摆正,无论对方在圈里多么火爆,都不是他向往的搭档。 见自己躺在杂草里,别墅依旧大门紧闭,柳乘鹌苦涩地笑了声:“吴姐,我是不是把金|主爸爸气跑了……哈哈……” 男人眸光暗淡,甚至都没力气向任何人解释他这段时间的遭遇,何止一个方知,随着曝光度增加,他的个人邮箱里也频繁多出骚扰邮件。 一时之间,几乎所有人都从大秀现场认识到MK的新人鹌仔,他也是各路顶级杂志社、摄影和高定品牌严选出来的“高级脸”。 “没有时间让你颓废,晚上预约了一场直播活动,是你的老本行,记得在直播间里多推一下即将参加的综艺节目。” 柳乘鹌脸色不怎么好看,有着宿醉之后的倦怠感,他抬起眼皮道:“周楠走了?……搞什么啊。” 吴筝扔了件皮外套给男人,皱眉说:“还不是你私自上了方小姐的豪车?做都做了还装傻,周先生他喜欢你!” “他只是喜欢自己的偶像变火,按照他规划的路线变成他期待的样子罢了。” 吴筝打断他:“我也是这样的。柳乘鹌,有些人天生就是做明星的料,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你就是。现在,你踏进娱乐圈这条道,就必须承受得了别人的期待。” 男人从地上爬起,拍掉衣服上沾染的土屑与杂草:“方知企图强迫我与她绑定cp,我也得接受那种期待?” 吴筝一乐:“我是让你正经发展,没逼你卖身啊,哎这下我觉得周先生更有意思了……” “怎么?” “你说他不要你了吧,也不是,夜里就让小助理给我打电话,肯定看见你喝醉后倒在门外……” 柳乘鹌有点懵地坐进车后座,撑着脸回:“嗯,我敲了很久。” “他对你的关注远大于我的想象,跟你说个私密话,还没公开的那种。”吴经纪人拿起水壶迅速吮了口,接着踩下油门,“胡沅有意接周楠的剧本,结果没选上,录用了一个戏剧学院刚毕业一年的小鲜肉。” 柳乘鹌只知道周楠每天都很忙,不停写剧本开新书,有时在客厅抱着电脑一坐就是一下午。 到了这个不上不下的年纪,想奋斗抓住机遇能理解,可周楠似乎也不会经常给他发来短信或讯息问候。 就连昨天,他跟着方小姐离开过了一夜,手机上周楠的聊天框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小鲜肉,有多鲜?” 吴经纪人见他闷坐在那,也不敢继续逗:“我哪知道,我瞎说的,刚毕业是真的,但肯定没你帅。” 柳乘鹌的年纪也不大,还没到二十五岁生日,卧室里摆放着周楠大学时期的社团合照以及毕业照,他看了眼那上面的字,猜测周楠比他大两岁。 就这两岁,天差地别。 他一直觉得周楠的职业规划异常清晰,即便遇到再困难的事,也能保持冷静完成工作计划。 要不怎么人家能是金|主,我不是呢。 冷战到现在,柳乘鹌也搞不明白自己跟周先生算什么关系了,也许那人并非他才可。 就像吴姐说的,小鲜肉,每年戏剧、传媒学院里都会不断推出新人,相貌英俊且家境优越的大有人在。 周楠只是认识他要早,除此之外哪有什么优势? 一联想到方知和王宇豪导演的关系出现裂痕,那么精明的女人都在找后路,同样的协议放在摆在周楠和他之间,也许再过段时间,会出现一样的结果。 “吴姐,你知道周楠帮助我是有意图,为何不再拦我了?” 吴筝按动喇叭,头仰着笑:“姐看得多透啊,这圈本就不干净,既然怎么你都会遇到想要利用你的人,那不如是周楠。” “为什么?” 一听柳乘鹌这话,吴筝明白到了该给这小子讲清规矩的时候了。 “他从你身上赚到的利润,乘以十倍都不会有应下胡沅通过的高,你的对家身后站着的可是整个万鹤影业集团,找你的方知也是他们花重金捧的人。” 柳乘鹌没想到吴姐调查这么清楚,还特意替他打听了未对外公开的角色面试结果,利害清晰了然,无一不在表明,周楠的决策完全不符合商人逻辑。 “小子,你就算在过十年,也不一定能遇到周先生这么力挺你的人。” 原本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的柳乘鹌,因为吴筝这话而微微抬起头。 “……他躲我,我有什么办法。” 柳乘鹌沉默半瞬,又想起周楠那死心眼的模样,认定了忘不掉的初恋执意取消协议,又在自己快心灰意冷时,偷偷跑去给他的对家立下马威。 一面觉得周楠很忠贞,一面又觉得他随时都会变心,纠结死了。 也许就是一句话,说破的事。 可男人不愿意毁掉周楠对肖钰的美好印象,就像网络上的段子里那样,二次元和三次元世界中间隔着次元壁,最好不要轻易掀翻。 “你别急着找啊,先把晚上的直播搞好。”吴经纪人丢了本综艺节目行程安排表给他,“这是露营真人秀,应该会去星云影视城附近的山脚下拍摄……” 柳乘鹌恣意打着哈欠:“星云影视城……哈……那块不是有传闻有龙套失踪?传得可悬乎了……” 吴筝眯眼望他道:“你就算丢了,也得给我把报价的钱拿到了再失踪!——” 晚间七点一刻,柳乘鹌素颜进入直播间,在线观看人数已经达到五万多。 他很久没有通过这样的方屏幕与观众见面,而且只有他一人出镜,经纪人和助理都在旁边坐着喝茶。 成为艺人的柳乘鹌不需要用夸张的表情和说辞,来吸引路过游客的注意力,就连他的名字前都打上了MK的名号,属于官方认定。 同样的平台,同一个账号,但直播间里的粉丝增添了许多其他属性:颜值粉、游戏粉、音控粉、大V粉……还有就是像周楠这样的“生命粉”。 只要偶像活着,他就喜欢。 柳乘鹌曾以为,周楠就是这种nc的家伙。 可现在他后悔了,后悔自己如此武断的评价,能像周楠这般蹲守在直播间里时刻留意他状态,帮他场控的人越来越少,更多的都是抱有疑问来看,他凭什么会红? “晚上好,我是柳乘鹌、鹌仔。” 许久没有重操旧业,柳乘鹌开口那刻连听自己的声音都有些陌生。 这么正经、也没有抛段子抛梗,字里行间还得顾及着公司形象,也不能随意开h腔。 这还是我吗? 这还是我的直播间吗? 【啊啊啊啊!好帅啊!】 【妈妈我要嫁给这个男人!(星星眼)】 【鹌仔你迟到了,坐的太远了,看不到……】 【今天没有化妆素颜啊,显得很嫩……皮肤太好了吧???】 柳乘鹌还没开始互动,已经觉得困意袭来。 这帮新粉丝真的比老粉差远了,话题无趣又无聊,他有些怀念还是个默默无闻糊咖时想播什么播什么的日子,就连放音乐也能不去管版权费。 【天天好心情综艺确定要开拍了吗?一整个期待住!】 柳乘鹌心里吐槽着这土b综艺名,还不得不看着弹幕回复:“下周就开拍,但我不确定给我的镜头有多少,参加的艺人有六七个。” 他真的是怕了,生怕有粉丝跑去星云影视城翻山头偷拍,就在他眼前上演高难度杂技。 他之前拍网剧去过一次星云影视城,亲眼目睹任是怎么给自己作死的,无论他怎么在直播间里呵斥、提醒,还是有人不听劝。 也许就是那群傻冒,才让他回来后就身体不适,才去医院检查身体,才有了胡沅做假病历套路他那一遭恶心事。 按照经纪人要求的流程,柳乘鹌强忍困意直播了快半个钟头,期间一直斜视着,像在表达:我什么时候能结束直播? 吴筝抿着茶杯,眼神一顿,凑到柳乘鹌耳边提醒了句:“你家周先生进直播间了,刚划过去的,51级……” 柳乘鹌心里一惊,还真会挑时间,这会儿的人数飙升到十三万,还正是热闹点。 八十岁男高: 赠送主播1梦幻城堡 赠送主播热气球X99 赠送主播1火箭 …… 柳乘鹌脸愈发僵硬,气得关闭打赏功能。 调试下镜头,拉向自己,然后清了清嗓:“任何人别送我礼物,那个,我房管男高哥,我经纪人有事找你聊聊。” 吴筝:“啊……?我有什么事……” 柳乘鹌嘴角向下,侧过身轻声说:“想办法,让他把别墅的大门密码改回来!” 第91章 穿西装的干不过套背心的 周楠主打一个已读不回,吴经纪人好言相劝,他答应的快,就是不肯将别墅的密码改回来。 “吴姐,让你负责的艺人亲自来和我说,在此之前柳乘鹌的任何事情别找我。” 电话里,周楠将话说得很坚决,正巧开了外放,柳乘鹌一字一句听得清晰。 男人耸耸肩,背起挎包挑了下眉:“我的榜一大哥死心眼,发消息也不回我,还冷战啊周楠?” “……。”周楠刚要发作,听见柳乘鹌就在电话旁,将话憋了进去。 他不是榜一,一直都是榜二,是这人暗箱操作吞了自己刷的礼物榜,摆明了从一开始就不待见他这么个粉丝。 和男人争论过后,周楠认真地思考两人间的关系,他还觉得是自己过于敏感、执拗,将那段旧情史强加在柳乘鹌身上。 冷战归冷战,他没想过要将人赶出去。 可柳乘鹌蹬鼻子上脸,居然敢坐进方知的车里,巴不得被狗仔拍到胡写一通,各路猜测非议可就冒出头了。 “周楠?”柳乘鹌即将前往综艺拍摄地点,可能要忙碌一周,电子设备的使用也得听从节目组的安排,避免将未播出的片段泄漏出去。 临走前,柳乘鹌还是想和周楠说上几句。 “……干嘛。” “生气了?” 尾音上扬的同时,周楠噌地从沙发里坐起,队柳乘鹌怒骂道:“你太随便了吧,协议里怎么写的?这一年内你不能去勾搭其他人,洁身自好……” 柳乘鹌:“我连方小姐的碎发都没碰到,怎么随便了。” “你上了她的车!活动结束已经十点多了,你那时候跟过去什么意思?!” 像个闷葫芦憋了好多天,周楠这会儿像被捅个窟窿出来的水桶,呼呼冒水,语气愤慨又有些委屈。 “老板费功夫将我打造的这么好,又给我安排大秀,又是综艺,以后像方小姐这样【慕名】而来的还会有很多。”柳乘鹌慢悠悠问,“周楠,你能不能信我一次?” “你就是个骗子,骗我的钱,骗我的感情……” 吴筝听得直想笑,她很久没遇到这么纯情的粉丝,现在像极了受委屈的小媳妇,而且和周楠平日里的形象完全不匹配。 怕被经纪人听到内容,柳乘鹌转身去了洗手间,找了个没人的隔间靠着问:“是你说忘不掉喜欢的人,要解除协议,谁骗谁啊?” 男人的声音如同盖了一层薄膜,闷闷的,回声很重。 周楠疑惑:“……你在哪呢?” “蹲坑。” “今天要去节目组报道啊,你……你不会忘了吧?” 张嘴闭嘴都是工作,柳乘鹌偏头嗯了声:“没忘。” 周楠又没回话,柳乘鹌错以为自己没说清楚,“我没忘啊,吴姐已经安排好车了,过几分钟就走。” “……有个新人也会参加这个综艺,叫范晨安,你要是见到他可以多和他聊一聊,传媒大学主持专业背景,对参加综艺节目很有经验。” 范晨安,这名字吴筝给他提过一次,他就深深印在脑子里。 原话是“周先生新剧本里的男一号,小鲜肉”。 柳乘鹌脸一拉,冷言道:“你现在是在做什么?让我和一个新人学习?” 周楠也猜到以柳乘鹌高傲的个性,参加露营类的真人秀肯定很生疏,不合群。 他在面试环节就见识过范小演员的能力,口才一流,临场应变能力很强,而且懂得调节气氛。 他想着柳乘鹌好不容易能得到大电视台的综艺邀请,万一继续保持着爱搭不理的个性,被节目组恶意剪辑,招黑不说还会容易被其他参与的艺人排挤。 恰巧范晨安的经纪团队也给那小孩报名了这个综艺,周楠觉得对方性格不错,正好能帮柳乘鹌一把。 只可惜,柳乘鹌听起来不买账。 “你要是很闲,可以把小鲜肉一块b养了,反正都是借了你的运势和名气才能有所发展的糊咖,周楠,你不就是喜欢高高在上的感觉吗?” 柳乘鹌这是在说气话,他自己知道,但难以控制停下发泄的欲望:“但你别把我当宠物养着,喜欢了就赠些礼物安抚下,不喜欢就赶出家门。我还告诉你,我压根就不想红,要不是看你苦苦追求我,谁稀罕和你签那种蠢协议?” 这可以算上周楠认识柳乘鹌到现在,话最多最密的一次,这哪是生气,简直是气炸了。 周楠也被最后那句话伤到,赌气道:“你不想红,为什么要应下签约会的邀请?还要发在网上,让所有人看到、议论?” “看你可怜。” 周楠没想和男人撕破脸,一直压抑着情绪,还曾幻想过那人身上中中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是错觉。 可柳乘鹌太自私,太可恨了。 可怜我? 谁可怜谁啊? 若不是看你签约MK之后一直被逼着从事并不擅长的工作,还会拉入各种投资商的酒会,前有竞争者恶意刁难,后有公司高层施压,谁会跟你叮嘱这些? “可怜我,嗯,我知道了。” 听筒里传来周楠不稳的呼吸声,像在维持镇定,但冗长的沉默令男人心慌。 “不是。周楠我说错了,等我回来见一秒再聊好吗,我说的很不对。” 柳乘鹌看不到周楠现在的表情,但能想到一定在强忍着泪水,他哄道:“我只和你做过,周楠,别生气了。” 周楠木然回答:“以后不要再可怜我了。” 话音一落,那边传来挂断后得嘟声。 柳乘鹌焦躁地拨回去,响了两下后被挂断,没有接通。 他又试了下,发现周楠将手机关机了。 “草……”这种犯了错的恐慌感越发的深,柳乘鹌第一次有缝上自己嘴巴的冲动,说好了打个电话和周楠约下时间,把冷战的缘由说清楚道明白,怎么能演变成现在这样…… “鹌仔?还不出来,到时间了啊。” 吴姐在门外唤他,可柳乘鹌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是被一桶凉水泼得发懵。 要不是这该死的综艺,他非得现在就去找周楠,实在不行真诚点道个歉吧。 他惹怒了周楠迎来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先是在车上时,发现好友被拉黑,红色感叹号醒目。 再是微博小号取关,柳乘鹌到这里还觉得对方是在泄愤。 直到他躺在节目组安排的公寓床上,打开前几天直播账号的后台,发现粉丝榜上再无“八十岁男高”,而是被榜二顶了上去。 他之前找运营作假弄得虚拟榜一早已不在,等他退出直播圈的时候,才给了周楠名副其实的“榜一”位置,按道理说,榜一应该享有的待遇远比周楠现在拥有的要多。 柳乘鹌恹恹地想,下回再去找周楠,估计真的要被送进警察局。 惹怒一个容易炸毛的人其实并不可怕,气过就消,也没那么执着。 可周楠这次的反应,真的让柳乘鹌有一瞬间觉得,追不回来了。 现在能告诉他实话吗,如果知道我是肖钰……能不能挽回一些。 柳乘鹌有气无力,用被子蒙住脸,心里乱糟糟一团。 但更糟糕的是,接下来的一周里他还避免不了要和范晨安见面,因为自主抽签决定室友和房型,他手气臭,选到了和小鲜肉住二人间。 若不是因为这人,他也不可能情绪上头对周楠持续输出,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能听吴姐谈论的那些事! 小鲜肉参加节目穿的西装革履,长相还行,但不是那种一眼就能记住的类型,身材略瘦,更适合出演一些心思细腻的角色。 柳乘鹌在见到范晨安后更加懊恼,这人也就一般般,不像吴筝夸张的那般惊艳,他盲猜周楠不会喜欢这种长相的男生。 所以……为什么要因为他吵起来啊??? 柳乘鹌在屋里睡着,只穿了件黑背心,眼瞅着范晨安回来也不脱西服,在眼面前晃来晃去,令人心烦。 要不是屋里有摄像头,他真的很想揍这小子一顿。 “鹌哥!~你要和我组队不?” 对了,这小鲜肉还是个话唠加乐天派。 柳乘鹌翻了个身,将耳朵蒙住,假装自己是一具木乃伊。 范晨安来之前就听他的伯乐——作者周楠提及过柳乘鹌,并拜托他在节目里多帮鹌哥争取点镜头,可遇到真人后,小孩意识到其中的困难程度。 敏锐的观察力让范晨安觉得,自己被实实在在地讨厌了! “鹌哥……”范晨安凑近后轻碰了下被子,“总导演新增了两个飞行嘉宾,所以最终是九个人,三人一组,我们俩先组队吧!” 柳乘鹌一动不动,也不出声。 范晨安心想,一会儿工夫就睡着了? 看来MK的艺人真的很辛苦,一定休息时间很少,那还是先不打扰。 磨蹭到书桌前,范晨安郁闷之际接到一通来电,低头看了眼,啊,这就打来了。 “周先生,对……我们入住了,明天会去星云影视城,嘿嘿不辛苦,谢谢您关心!” 柳乘鹌猛地掀开被,坐起来时眼神犀利,把范晨安吓得脖子微微后缩,吞咽下口水。 但他还未挂断,得继续答复:“好,那我和节目组商量下,抽出半天时间和您沟通下剧本修改……” 三人成组,这节目里肯定是组员间关系密切,几乎形影不离。 柳乘鹌瞪了他眼,答允:“范晨安,和我组队。” 第92章 曾经遇到一个傻冒 范晨安一时间摸不清楚,鹌哥被什么给俯身了? 前一天还对节目组设计的互动破冰游戏连连吐槽,抽签回答问题都不积极,镜头立在哪,柳乘鹌就躲到另一边。 今个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直拉着自己聊天。 户外露营需要搭帐篷,虽然不用像特别专业的登山或探险队员似的,得找块风水宝地,将帐篷搭建得抗风又稳固,做做样子就行,那也得要操作者具有一定的体能。 范晨安个头一般,清瘦的身子没啥肌肉,搬起那些器材时有些吃力。 “晨安,你去帮我压着帐篷脚,我来固定。” 柳乘鹌勤快的不像话! 没一会工夫就将零零散散的物件拼凑好,接住身高优势,将最高处的帐篷顶用尼龙绳固定稳妥,看着身高还绰绰有余,整个人身上就写满了两个字——靠谱。 周先生不是说,鹌哥是个摆烂王吗? 经纪人不催到死,就坚决不争取资源。 说话也难听,经常把团队内的人搞得尴尬至极,更别说有点吸睛的综艺感。 现在看来,柳乘鹌在这档极为真实又自由度很高的节目里,还是很占优势的! “谢谢啊鹌哥,你以前露营过?这么熟练啊,幸好有你,不然我这干瞪眼啥也不会。” 三人组里还有个搞笑艺人出身刚参加完脱口秀的女艺人,柳乘鹌只记得范晨安叫人家橙橙,想必是艺名,他也跟着叫。 “橙橙,能拜托你和其他组的成员一起采购些野炊器具吗?” 胡程程出道也是机缘巧合,本来她哥先进的娱乐圈,家里有一个混的风生水起的孩子就够了,她也没什么要出名的想法,但恰巧全民主播的时代,她也学着人家搞起了短视频拍摄。 她长相可爱,但嗓音是个烟嗓,这种冲撞感再加上她天生的幽默感,很快就被人挖掘,去参加了今年上半年的脱口秀比赛。 等她到了后,才发现柳乘鹌也在,就是她哥胡沅一直提到的讨厌鬼。 胡程程心里慌极了,她没敢向外界透露她和哥哥的关系,但胡沅是个护妹狂魔,总是时不时的偷拍她参加比赛的视频,越来越多的粉丝也知道了这一点。 参加综艺节目遇到哥哥的对家,这是什么机率? 她有些后悔没和节目组坦白了,至少从根源上就不应该同时邀请她和柳乘鹌一同出现。 但更令她诧异的是,柳乘鹌是个巨帅的大帅哥!还乐于助人,还态度极好! 拿着柳乘鹌写下的信条,上面详细罗列了她需要采购的东西,字迹潇洒有形,说是字如其人不为过。 拉来还算熟悉且拉她进组的范晨安到一旁,胡程程指指蹲着忙碌的男人:“晨安呐,你说鹌仔这么完美,我哥为什么讨厌他?” 范晨安:“我也不知道啊……圈子人对鹌哥评价都是说性格很差,可能是之前摆烂习惯了,就今年有机会曝光想好好发展了呗。” 胡程程感慨句:“长这么大,我就没见过比他还帅的人!” “你哥呢……你哥不也是个艺人。” 胡程程小声嘀咕句:“撇开血缘关系,我说实话,柳乘鹌以后的咖位会比我哥高多了。” “你哥为什么讨厌他啊,你知道吗?” 胡程程闻言眉头一皱:“还不是年轻的时候,我哥和柳乘鹌一个传媒公司还都是主播,我哥说柳乘鹌明明是他后辈却从来不打招呼,还抢他粉丝,好像还传闻柳乘鹌骗粉丝钱……” “呃……”范晨安越听越糊涂,“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感觉鹌哥就凭那张脸,不需要抢别人的东西。” “是啊,态度也很好,算了不说了,我去采购。” 被柳乘鹌巨大转变惊到的不止组内人,还有节目组总导演,在剪辑第一期视频时他就发现柳乘鹌花最少干活最多,还特意挑了两个人气一般般的新人组队。 但因为柳乘鹌相貌太出众,有他出现的镜头点击率直线上升,使得最不被看好的这一组也有与其他综艺大咖足相抗衡的实力。 这对于节目来说是最好的事情,反正不愁节目播放后的收视率了。 他们也开始反思,此前太听信传闻,以为柳乘鹌加入节目后只会成为惹火和反面教材,谁知道表现这么出彩。 果然圈外人推荐的才是好苗子,更全面,导演对周楠的印象与好感瞬间加深,看来还得感谢这位力荐柳乘鹌的作家好友。 “你和导演申请了吗?” 趁这休息中途,柳乘鹌冷不丁地问了句。 范晨安眼底流露一丝不解:“申请什么啊,鹌哥,你指的是?” “昨天我听见你和别人打电话,不是要去星云影视城一趟?” “啊,是的,不过那里离今天的地点有点车程,我还是等明天再和导演申请,我不会开车啊。” 柳乘鹌一本正经道:“不要见外,如果需要会开车的送送你,我想我可以。” “真的啊?”范晨安心里一热,觉得柳乘鹌真是个热心肠,察觉到自己需要向未来的制片方汇报这段时间的筹备结果,还牺牲自己时间帮他。 柳乘鹌舔舔唇,不急不躁地说:“不过不知道你要和别人谈合作,我去合不合适。” 以退为进,柳乘鹌耐心拿捏这小子的脾性。 “不影响,我是要去见周先生,你也认识的吧!导演允许我们自己挑选外景,拍段宣传当地人文风俗和景色的宣传视频交差就行,鹌哥陪我去吧!” 既然对方都诚心邀请了,柳乘鹌肯定要稳稳接住这个机会。 好在范晨安不了解他和周楠闹变扭,还天真的以为周先生很器重柳乘鹌,相比关系一定很融洽,那就算带去也无碍。 柳乘鹌点头,嘴角无声上扬,压得很艰难。 “那你和周先生约好,等完成这边的拍摄就去吧,日落之前赶得上来回。” “好!” “不过你别提我,这么急我也没什么能准备的,周先生有恩于我,我怕招待不周不像话,就当是拍摄途中顺道去的就行。” 柳乘鹌说的头头是道,那小子只有点头赞同的份。 * 影视城墙上的时间指向五点,范晨安从开着冷气的车里下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周楠在茶楼里等得眼皮微垂,这时才抬起头看过去。 “晨安我在这,你……” 说着说着,没了声音。 周楠看见柳乘鹌跟在后面走向自己时,后背冒冷汗,下意识往后退。 柳乘鹌在对方逃跑前,率先握住周楠悬着的那只手:“周先生,晚上好啊。” 这才傍晚,就看到鬼了。 周楠嘴角微颤,被攥着的手都快拉脱臼了也收不回来。 男人的手很热,吹了一路空调还是炙热,那种温度透过手掌传达到周楠身体里。 他不明白范晨安怎么会带柳乘鹌来见自己,还是说综艺节目录制需要,凑巧碰上了? 看着两人握着手,范晨安庆幸可以免去解释的过程:“周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节目录制拖了一点时间,因为其他组有个女艺人不擅长用炊具,突然把易燃的纸屑给点着了,还是鹌哥去灭的火。” 周楠默默低头看了眼,男人的虎口处有快暗沉的痕迹,想必是在灭火时不小心烫到。 “……伤处处理了吗,用冷水冲洗,冰袋冰一下。” 周楠摸了摸那,抬眸看向柳乘鹌。 “不要紧,我皮糙,过几天自动就恢复如初。” 周楠继续挣脱了下,柳乘鹌这才松手,轻笑了下:“你怎么来这儿的?杨晴助理呢?” 本来约的是范晨安,谁知道柳乘鹌一见到他不停地有问题要问,周楠觉得古怪,也为他被男人伤透心后作出的事情感到尴尬。 都把好友删除,发誓成为陌生人了。 你现在关心我怎么来的,有用吗。 虚伪。讨厌鬼。 “我自己开车,也不是第一次来了。” 周楠车技很烂,但还是能勉强上路的,他之前就来过影视城,因为不熟悉路况听不懂导航,足足在这里绕了好几圈,也因此再也不会记错这里的路。 柳乘鹌环顾下四周,和范晨安聊了句:“晨安,我之前来的时候,影视城可比现在人少多了,建筑也没建那么多,变化真大。” “鹌哥你之前来做什么啊,有拍摄工作吗?” “是一个网剧,他们需要人出演配角,就三集戏份,我还在这里遇到个翻墙头偷拍的傻冒,就为了看我一眼把小腿给摔骨裂了……”柳乘鹌苦笑道,“我经纪人说为了处理好不闹出纠纷,赔了那人医药费。” 全副武装戴墨镜的傻冒,柳乘鹌现在想起那人掉下来的样子,还觉得好笑。 周楠浑身发热,深吸口气平平道:“对你来说,谁都是傻冒,就你最聪明。” 柳乘鹌一愣,不对,听语气这人又生气了。 “周先生,我还是不题自己的陈年旧事了,二位先聊,我去旁边坐着。” 柳乘鹌坐去最角落,万不敢继续自顾自的说。 范晨安也问:“周先生,您怎么了?” 周楠气顿又说不出口。 还不是柳乘鹌提到的那个傻冒,是自己! 第93章 鹌仔告白 隔壁剧组似乎在拍摄一部民国时期的谍战片,马蹄声交加,男主角猛勒缰绳,一身戎装立马,即将要拍于街角追逐的戏份。 柳乘鹌蹙眉望向忙碌的人群,大脑里似有根尖锐的针刺入,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得疼。 周楠攀谈时习惯坐得板直,眼睛很少眨动,全然聚精会神地听完范晨安的探讨。 柳乘鹌眼神波动,静静注视着剧组导演给演员们导戏。 如此熟悉的穿着与建筑风格,洋房座座与曾经脑海中经常浮现的洋人街有些许重合,柳乘鹌莫名愣神。 还真是凑巧,这年头都在砸钱拍什么古偶剧和霸总爱情甜剧,之前他来影视城的时候就看了眼这里忙碌的人,他们的眼底透漏着疲惫与对名利的渴望,而非对这圈子的热情。 男人也无热情,所以他说不了别人什么。 茶水放凉,柳乘鹌回望那两人,似乎还没停止交谈,反倒显得他在一旁很多余。 周楠其实注意到柳乘鹌目光不老实,还会发出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轻叹,但范晨安这小子有诸多问题,又话痨性格,询问他许久都不停歇。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周楠这么想的,也希望能帮助范晨安更顺利地完成好新剧本角色的演绎,这样也能让他之后的项目更容易洽谈。 周楠斜了柳乘鹌一眼,看男人心不在焉似乎在想事情,回头对范晨安说:“晨安,你已经对剧本了解颇深,接下来就是增强一下角色代入感,平时多揣摩下这种病人的心理,没问题的。” 范晨安喜悦地点头应着:“好的周先生,我最近一直在看,我记得两年前方知,就是那个当红女演员和谁合拍了一部小众电影,里面的男一号就是患了这种病,演得还不错!” 忽然提及方小姐,周楠撇着嘴,心情一下子堕入低谷。 不提差点忘了,方知曾是他作为一个男性从心里很尊敬和喜欢的一位女演员,相貌美绝,又从儿时起就在荧幕前展露出惊人的演技天赋。 可他不曾想,方小姐竟是个背地里勾搭大导演,为自己谋私利获取资源,最后还算盘打到柳乘鹌身上。 他还担心是谣言,毕竟网上各路营销号横飞,说出的话和做出的公告没一个值得相信的,或许是有人嫉妒方小姐的才华,故意泼脏水? 周楠是经历过网络暴力的折磨的,自然不敢在真相未水落石出前就怪罪方知,要说更讨厌的,肯定是白白跟着人走了的柳乘鹌。 两人陷入冷战,周楠也正好有时间托人调查下方知的目的,于是他沿路找了柳乘鹌被带上车后的轨迹,最后调出了餐厅的监控。 周楠还想,无所谓,反正孤男寡女都在一起吃饭了,能做的事情可想而知……柳乘鹌本来就很随便,不要动怒,放平心态。 他自我催眠着,意图让自己有勇气点开那拷贝过来的监控视频。 他一边打开投影仪,一边苦笑了下:“买这东西可真是没一次正经用处。”说罢,他按下播放键。 柳乘鹌与那女人对坐着,方知的穿着明摆着要勾引人,小腿也在桌面下不老实,看柳乘鹌不自然的反应就知道女人在用脚背勾弄他的腿。 镜头距离有些远,能看到的微表情不多,周楠也猜不出画面里的男人露出的表情是开心还是平淡。 真行啊柳乘鹌,刚结束大秀活动就能受美女邀约共进晚餐,是不是心里美滋滋的、飘飘然了。 周楠暗自啐了声。 他逐渐没有耐性,调成了2.0倍速,就想知道男人在那之后与方知去了哪,能喝得如此烂醉如泥狂敲别墅门。 周楠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话突然响起。 他赶紧按下暂停键,接通了委托调查的人及时的来电。 “……什么?好,你打包发给我。” 电话里有所不便,周楠让对方将调查出来的真相通过压缩文件发送至他的邮箱,这才看到方小姐那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什么鬼……方知和王导演,我去……” 周楠当时被雷得外焦里嫩,根本想象不到如此年轻的方知会甘愿和那种又装又立的老头子在一块,简直是疯了! 他眼神抖动,继续播放未看完的视频。 柳乘鹌站起后,攥起红酒瓶一饮而尽,中途没有和女人有任何眼神对视,也并未出现肢体上的拉扯。 奇怪了,怎么真的像是方小姐一厢情愿,有点强迫的意味了? 周楠这才消下点气,勉强在综艺节目录制前再询问下柳乘鹌本人的态度。 谁知道男人满心的不服气和挑衅,将周楠拎起来又羞辱一番,好似他喜欢与支持柳乘鹌都是因为他蠢、他执迷不悟,对方丝毫没有感恩之心。 这谁都受得了?! 敢情拿着别人的自尊心当玩具,扔在地上胡乱踩呢! 一想到这,周楠脸上带愠,愈发觉得柳乘鹌跟过来不怀好意。 骂也是你骂,自私自利的小人。 既然觉得我对你所有的付出都是我应该的,被嫌弃也活该,那怎么又敢出现在面前晃悠的? 周楠在想,只有一个范晨安或许会让柳乘鹌坐不住,这人就是不能接受我也像偏袒他一样去帮助别人,才恼羞成怒跟过来吧。 男人始终这般,自恋到了极点,将他视为“傻冒”粉丝,人傻钱多事少。 当年也是很偶然的机会,周楠才能来到影视城里偷偷窥探鹌鹌哥哥的俊容,谁让他是大学生,有资格报名到附近的影视城做兼职当志愿者。 柳乘鹌出道这么久,一直戴着口罩,越是不露面粉丝越是感到好奇,幻想着那副口罩下究竟有着怎样的一张脸。 周楠也出于好奇,才会在人海里狠瞄柳乘鹌的一举一动。 包括导演执导时让柳乘鹌摘下青铜面具,周楠当时踮起脚尖脖子伸长得发酸,就那还是没赶上,人还从墙边摔下去闹了个大笑话。 周楠不耻于让柳乘鹌知道自己的喜好,当时直播间里不断有竞争者的粉丝和黑粉围攻,柳乘鹌从不是一人面对,他这个房管总会挑起大梁与那些网友抗衡。 令他放弃继续和男人和解的欲望,还是因为对方压根就不改变,总是将他当作听话的“提款机”。 为你走过的路,投过的票,所有支持与鼓励换来的甚至都没有一句谢谢,柳乘鹌,你是不是有点太过分。 周楠算了算时间,他应该启程回去了,等范晨安熟悉好角色,综艺节目录制结束后便可以进组。 “晨安,那你抓紧完成节目录制,我准备启程回公司了。” 范晨安一听,也赶紧看了眼墙上的时间:“啊,都这个点了啊,鹌哥咱们的视频录制怎么办?” 对了哦,导演还要求支线任务可以,但得按照要求交差。 柳乘鹌活动下颈部,抬眸道:“现在拍也可以,正好周先生在,让他帮个忙。” 周楠咂舌,怎么好意思开口的? 你但凡长眼睛,看看我对你的那种厌恶劲,也不能堂而皇之地提出这种要求吧! 周楠尴尬笑了下:“我不太擅长拍照,你们还是找别人帮忙,我这就回去了……” “周先生的社交账户上不是时不时就有自拍?还说不擅长,谦虚了。” 周楠挖苦道:“哦,我不记得有和你互关过啊,对我这么关注?” 柳乘鹌被刺了下,想到周楠不仅取关还拉黑他,估计现在他拨打电话周楠都不接。 “……我是很关注你,欣赏周先生的才华与人品,所以能请周先生为我们的宣传视频提些建议吗?” 见鬼,柳乘鹌怎么也开始说起冠冕堂皇的客套话,明知道自己把他拉黑了,也不生气。 周楠瞟向范晨安,希望那小子能发现端倪,赶紧劝一劝让他早点脱身。 “周先生,我也有关注你的帐号哎,前天发的vlog真的很有意思,要不您就帮我们录一段吧,我和鹌哥在这里也没有熟悉的人。” “呃…” “拜托啦!~”范晨安早已摆出架势,和柳乘鹌并排站在茶馆门头下,一个标准的耶就竖在旁边,“鹌哥,怎么说,我们得介绍介绍星云影视城里特色的茶馆,想句台词呗……” 柳乘鹌心不在焉,他只想到一件事情,周楠驾车走后再想联系到可就难了。 而他和周楠那段见不得光的b养协议,也在一次次争吵中彻底结束,周楠会选择其他更加温顺和适合的床伴,就像是一切存在过的痕迹都如同被扔出去的行李,一过就过。 “楠楠,不能留下来吗?” 嘴唇摩擦,经由男人的喉结发出的诱惑声,让周楠脊柱如同过电。 什什、什么?楠楠? 柳乘鹌这又是搞哪出,当着范晨安的面这么叫,不知情的人肯定要误会。 “楠楠,别和我怄气了,你在惩罚我。” 柳乘鹌觉得非要删除拉黑的地步,周楠心里一定有旁人看不见的胜负欲,希望将自己打败。 “柳乘鹌你……” 男人突然认真,在范晨安惊愕的视线中走向周楠,牵起手道:“不想结束。楠楠,我真的喜欢你。” 第94章 头痛 范晨安脸上浮现出难以形容的表情,哑言观望,想搞明白柳乘鹌与周先生的关系。 他刚才是听见什么了?喜欢? 鹌哥可真不像是能说出这番话的人,不然也不会拒绝了方小姐。 周楠委托他照顾男人时就淡淡提过,方知向其抛出橄榄枝。范晨安只默默完成委托,不敢将真实的想法表达出来——周先生对柳乘鹌的关注有点超纲。 在他眼里,周楠非常绅士,尤其在公众场合里表现得体,即使遇到胡沅这种摆明了要走后门的竞演者,周先生依旧回绝得不带脏字。 所以,当周先生脸颊染着急绯,被柳乘鹌的一句话说愣住时,范晨安偷偷笑了下。 他就觉得古怪嘛,一个当红作家非得转战演艺圈给人家写剧本,现在范晨安可算是明白了。 就是为了把像胡沅这样与柳乘鹌有过纠纷的艺人,后路限制死,用较体面的方式将对方搞垮。 这是什么神仙小说剧本啊? 范晨安平时也爱看娱乐圈题材的网文,都没觉得像现在这两人好磕! “晨安,你介意今晚留在影视城里住吗?” 柳乘鹌眉眼低垂,盯着手机上正在翻阅着的宾馆信息,他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周楠离开。 范晨安眨了眨眼,咧嘴笑道:“当然可以啊!咱们把视频录制好发过去,能不回去就不回去,那夜里还开着摄像头,不自在。” 周楠抓着公文包的手不自觉收紧,他有种预感,柳乘鹌每当陷入沉思中,就准没好事发生! 这周围虽然是有宾馆的,但柳乘鹌这时候提在外面留宿,是不是太过刻意和草率了……他还在呢! “你们明天没有行程安排?还是赶快回去,省的导演又要……” 柳乘鹌挠了下鼻头,轻描淡写道:“那就再开车去,不要紧。” “我走了。” 周楠趁机想溜走,却被柳乘鹌拽住衬衫后背,用力一扯。 “楠楠,我们之间还有话没说清楚。” 周楠顿了顿,鼓着腮嫌弃地瞪了柳乘鹌眼:“不要这么称呼我,我们有什么可说的?我要回去。” “就因为方小姐?你应该知道,我那天没有与她过夜,我在你别墅外敲了……唔。”柳乘鹌没说完就被周上嘴。 你是不是有病啊! 周楠心里咆哮,没看到范晨安还在吗,就将他们同居的秘密轻而易举抖落出来…… 他真的要怕死了,出柜和b养男艺人这两个“双重麻烦”一旦被人知道,周楠的生活可想而知,会被彻底颠覆。 “鹌哥,要不我们先找间酒店住下吧,你们也好坐下来慢慢谈。” 范晨安见他俩想聊又不敢聊的别扭局势,就想起一个词来形容自己——电灯泡,增光瓦亮的电灯泡。 他可没兴趣打搅别人说悄悄话,有这时间,能去吃顿烧烤也行。 综艺节目录制过程挺好玩,就是每顿饭都得亲自做,对于他来说感到有些乏累。想到他们身在星云影视城,范晨安拍拍脑门道:“哎对了,我记得网友评价过这附近的夜市非常棒,等夜里我请你们吃烧烤怎么样?” 足够乐天派,过一天算一天的范晨安太适合《天天好心情》这综艺节目了,就连周楠都对其佩服。 “晨安我没时间,还要回公司加班。” 柳乘鹌挡在两人中间:“今天是周六,你平时周六不加班。” 周楠:“……。” 被柳乘鹌架着走的感觉很不舒服,周楠越想越心烦,真不该这么着急和范晨安约在影视城,假装什么偶遇啊,让他遇到目前最不想看见的人。 而且范晨安就像故意的,脚步放慢跟在两人身后,周楠急得快骂出声:你就不知道来分开我和他?没眼力劲儿!—— 出门着急忙慌,周楠也没带身份证,最后还是柳乘鹌付钱订下了最后一件剩余的住房,只不过是个三人间。 柳乘鹌有多抠,自是不言而喻,那天晚上从餐厅里划款那刻开始计算,没过五分钟,周楠手机上就收到了结账提示。 周楠躺在沙发里气得两眼发直,嘴唇泛白,他怎么也不能想象会有人和女人一起吃饭,还刷他卡结账的! “哼,稀奇。” 周楠看见柳乘鹌爽快刷卡时,还特意眯眼细看下是不是自己赠给男人的卡,发现不是后,他还挺意外。 柳乘鹌直白地说:“没房了,今晚我们三个人睡一间屋。” 周楠总算松口气,三角形具有稳定性,对吧。 三个人总比两个人,能稳定些。 只要别再安排他和柳乘鹌睡一张床,周楠最需要提防的就是男人手到擒来的诱惑手段…… 柳乘鹌率先在前面走,不再强硬地扯着周楠的衣领,周楠得空能和范晨安说上话。 “晨安……我没有带换洗衣物,你们车上有吗?” 范晨安平时就有把换洗衣物放在车里一套的习惯,他见周先生被柳乘鹌纠缠得心累又不敢言,有家不能回,只能留在这,不免有点心疼。 “有的。周先生你稍等我下,待会儿开完房间我去车里取。” 周楠拉住范晨安小声商量:“要不……你偷偷送我回去吧。” 周楠犹豫好久,才去求的范晨安。 他在开口前已经感受到屈辱感,怎么这么大的人了,又被柳乘鹌这人拿捏! 范晨安摆手道:“周先生……我没有驾照,只有鹌哥能开,你若是真的有急事就和鹌哥说一声,走呗~” 走你个头,你看他有让我走的意思吗! 实在不行,周楠就自己想办法拿到钥匙,趁男人不注意把车开走。 “楠楠,这车是导演组安排的,不能私自开走。” 柳乘鹌很有把握,周楠彻底走不掉了。 因为周楠衣服兜里的钥匙地方不换,一摸就是,所以扣押车钥匙太过轻松。 “柳……乘鹌……别胡闹……” 周楠压低声线,给一旁的男人一记眼刀。 柳乘鹌笑笑:“我去帮你拿,等着。” 两指夹着房卡,柳乘鹌轻缓地从周楠面前晃了下,平稳落到范晨安手上,他勾唇道:“晨安,带周先生去休息。” 被狠狠套路,周楠郁闷地躺在床上,抱臂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不要慌张,周楠……这就是个三人间,普普通通的三人间,千万不要流露除窘迫再被柳乘鹌看扁。 就连床铺也是三张并列,彼此之间间隔一尺宽,柳乘鹌在这样中规中矩的房间格局下,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周楠果断挑选最靠里侧的那张床。 他手撑扶着向后仰躺下去,舒畅地长叹一声:“还是软床睡得舒服。” 范晨安明显感觉到柳乘鹌一走,周先生整个人的气氛都变得轻松随意,不再拘谨得绷紧身体、似一刻也不能掉以轻心。 “周先生,您和鹌哥到底是、是什么关系?” 范晨安凑过去神秘兮兮地问,“热搜爆出来的时候就有人传言,说你和柳乘鹌过于暧昧了,是猜想的那样吗?” 周楠翻了翻眼皮,思忖着如何才能解释清楚,他没想对范晨安隐瞒,只是单纯的担心这纯情的小子接受不了他是个同。 因为范晨安身上散发着纯净又有点木讷的直男气息,让周楠犹豫不定,会不会知道后,直接撒腿就跑? 范晨安直入话题:“您不用担心,我绝对不会泄漏出去的,周先生是我刚入这个圈子里第一个伯乐,无论您做什么我都很支持。” 瞧瞧,真的很诚恳,让周楠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我嘛……我和他、也就是签约会的时候有一面之缘,不太熟。” “可鹌哥说喜欢你诶,周先生……” 周楠立即打断他,将范晨安拉向隔壁的床铺,轻扬下巴道:“你今晚就睡在中间,无论柳乘鹌说什么都不能让。” 范晨安笑着躺下,双臂举在脑后勺枕着说:“好吧好吧~周先生你的表情太好读懂了,你们之前吵架了?” 关系不能说破,但柳乘鹌惹怒他这一点,倒是可以说。 周楠闭眼,咬了咬牙根说:“这就是个农夫与蛇的故事,我从柳乘鹌还是主播时就欣赏他、支持他,可柳乘鹌心肠比谁都硬。” 范晨安大脑运作了一阵,勉强得出结论:看来周先生还是爱而不得的那个,着实没想到! 压低声线,随时关注着房门,范晨安悻悻地探头问:“那……现在鹌哥是整哪一出?” 周楠扭头嘴角撇了撇:“演给你这个第三者看呢。” 范晨安若有所思点点头,还是得相信周先生说的话,周楠在圈里出道早,又是制片方,肯定对柳乘鹌的本性了解透彻。 他拍拍胸脯,躺在床上眼神坚毅地看向周楠:“别怕,我保护你!” 时钟指针转过,房内传出范晨安的微弱鼾声,听见后的周楠震惊不已。 喂!说好的保护我,怎么提前就睡了! 那待会儿谁去给柳乘鹌开门。 周楠焦虑中,头疼欲裂,体表又浮现病态潮红,很热…… 骨头缝里也在疼。 “咚咚——” 周楠呼吸急促,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破沉思,立在原地。 这下,跑都跑不掉了! 第95章 记起我了吗 柳乘鹌拿回来的根本不是备用衣物,而是件微透的黑色蕾丝裙,就那样明晃晃地递给了周楠。 周楠眼神暗下,将黑裙狠丢在地,紧抿唇质问:“柳乘鹌,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是偶然来此,又想强迫我?” 不知从哪搞来充满侮辱意味的东西,周楠死也不会愿意将其套上,顺应男人的意图。 “女人的衣裙,你不是穿过吗。”柳乘鹌扼住周楠的后颈,抵至墙边,悄声在耳边做了个嘘声,“楠楠,你不要吵,不然范晨安就全看见了。” 周楠耳侧传来一阵麻痒,耳垂泛红,男人细腻的指腹贴了上来。 他用力挣了挣,却没挣脱开柳乘鹌有力的手臂,上半身快要被禁锢在最里面那张床的角落里。 除了睡裙,柳乘鹌还带了一杯果汁回来,周楠嗅到樱桃的芳甜气味。 柳乘鹌蘸了些暗红色的汁水,轻点在周楠唇上,眼神注视着那颤动的粉瓣。 “尝尝,我上次欠你一杯樱桃汁。” 重提起那次囚|禁,周楠心神变乱,冷脸推开男人的手:“滚开,柳乘鹌你别太过分,总觉得自己能为所欲为,你尊重过我的感受?” 柳乘鹌叹气道:“我是真的,想和你谈谈,也不想从那个家里搬出去。” “那是我家!”周楠刚要发威,就听见范晨安翻身的咯吱声,眼睫颤了下,“……是你先开始与我冷战的,我给你钱,给你提供资源,还帮你应付公司里的人,你还需要我怎么样。” 柳乘鹌缓缓吐声:“我希望,你是真的想和我维持稳定关系,而不是掺杂那么多别的东西。” 或许是男人坐在那时,眉眼间的落寞深沉,周楠无法控制地心一紧,他死抠蜷曲的那条手臂,凝着他:“是你不守信用,私自去见别人,那女人自己都是靠出卖色相傍大导演的主,找你能有什么好事?我为何要留不听话的床伴在身边。” 柳乘鹌拧眉道:“我要是说,我对床伴这个身份不满意呢?” 周楠满是抗拒,心里冒着无名火:“你不满意?那我问你,见面第一次就将我捆住手脚,不管我怎么反抗怎么嘶吼,你还是要继续戏弄我……换做是你,能原谅这样的行为吗?” 柳乘鹌垂眸,苦笑了下:“我喜欢你。” 周楠被气笑,不知道要说什么。 喜欢一个人,是不能通过顽劣的方式来表现的。 你又不是肖钰,再说,连肖钰都改变了! 柳乘鹌静默地看着他:“而且,我希望确定你是他,你知道那个密码。” 本想痛痛快快骂几句,然后赶快洗澡睡觉,谁知道柳乘鹌趁机抓住了他的手腕:“楠楠你听我说,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医院里,那时我连续一周反复高烧,你说你也是。” 周楠傻眼,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柳乘鹌这是在回忆他俩冒冒失失的相遇? 柳乘鹌拉着周楠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处:“我又开始难受了,楠楠,之前不明白为什么,以为受了诅咒。” 是烫的,透过指尖传递的热度让周楠愣住,男人连扑出的鼻息似乎都是热的。 周楠默认柳乘鹌烧糊涂了,强迫自己离开视线,转身欲要离开。 可柳乘鹌却将头埋进周楠颈间,呢喃道:“我在影视城的那面城墙下静坐了很久,终于想清楚、想明白了。” “……你在说什么。” 柳乘鹌轻轻勾起嘴角:“这个影视城是我们穿书的契机,因为你和我同在的那一天,我也发烧了。” 周楠猛然惊得瞪眼,一把薅住柳乘鹌的衣领:“穿书?你刚才是不是说这两个字了,柳乘鹌!” 男人将装有果汁的杯壁翻转到背面,那里有他提笔写下的两个字:亚当。 周楠呼吸停滞,微微张了张嘴,心潮汹涌时脑袋也木的发胀,连眼泪砸下来也意识不到。 “……我、我问过你的,我问你为什么知道那密码。” 周楠声音很抖,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 “我不信……你是不是从晴儿那打听到的,又在捉弄我?柳乘鹌你别这样了,我不曾骗过你,我真的回到了沪城初年……” 柳乘鹌一直注视着周楠情绪变化,看着对方略带不安的神色,又满含着惊喜。 他将睡衣捡起翻折了下,平放在一旁问:“你既然不喜欢这样的衣服,为什么当时能忍下厌恶,就为了勾引我?” 周楠不敢相信,但他病倦后浓浓的睡意也在此时消散,记忆随着柳乘鹌的询问,被拉回了书中。 柳乘鹌紧扣他的下颚,不由分说吻上去,拇指也霸道地探入对方的舌下,眼眸一紧。 “唔……” “我是肖钰。” 男人喉结下压,低沉的笑声回荡在周楠耳畔,被压制的人反而哭的更凶。 “我不信……你如果是先生,就不会这般对待我。” 柳乘鹌无奈道:“肖钰欺负你的还少啊?你能穿给他看,就不能穿给我看?” “你……”周楠哑口无言,他在书里确实太放飞自我,区区一个性命堪忧的男眷就敢穿着性感洋裙,跑去肖爷的房间里勾搭。 相比之下,柳乘鹌拿来的那件倒显得保守了。 男人转动下拇指上的银戒,细说道:“肖钰有个扳指,你记得吧,但你原版里写的他习惯戴左手。” 周楠愣神,反应片刻后点点头。 “我有次戴在右手,抚摸你脸的时候你说你很喜欢,凉凉的,从那之后我就戴右手了。” 柳乘鹌见周楠终于能听进去他说的话,继续列举,以证明自己真的也穿书进了《白鹤笼》。 “肖钰珠宝店里的镇店之宝,是我借鉴海外设计师Jess的作品,Jess是89年的设计师,他的往届作品可以查。” 周楠眼神逐渐呆滞,恨不得现在就去查这个Jess! “那我问你,邵伯的生辰日是什么时候?他那天一定要吃什么?” 突然变成问答现场,柳乘鹌皱眉道:“楠楠,我以为我说的够清楚了。” “说啊。” 柳乘鹌:“他啊正月五号,必须吃长寿面,还得是我做的。” 周楠陷入沉思,暗号居然真的对上了。 这下换柳乘鹌发问:“说到方知,你怎么能借鉴她的形象用在许汐白身上?” 周楠磕巴道:“不……不是白白,是白白的生母,因为方小姐也有法国血统,又长相绝美。” 之所以对方知邀请柳乘鹌耿耿于怀,也就在于这一点,周楠觉得像那样的大美人魅惑柳乘鹌简直易如反掌,谁见了不会迷糊。 “你真是肖钰啊?” “对,是你老公。” 柳乘鹌亲吻了下周楠通红的眼角,催促道:“所以现在……能穿上那件衣服,给我抱吗?” 周楠摸完眼泪,看着男人袒露心声后释然的表情,非常气不过,双手齐推狠瞪眼:“不——能!——滚——” 就这大动静,都没把范晨安从睡梦中惊醒。 柳乘鹌用眼神求饶,这是他想到挽留周楠最后的方法了,再不说出来,等他的所有东西都被周楠扔出去,他可就没机会再说了。 “你早就知道……你……你看着我哭得要死要活,夜里难眠,也不愿告诉我?既然这样你就滚好了!” 周楠胸口发闷喘不过气,他觉得命运给他开了个巨大的笑话! 现世里的黑粉头子和他崇拜多年的网红主播是同一人,还阴差阳错与他穿进同一本书里,变成他爱人?! 既然你敢现在说出来,就休怪我发疯! 周楠想反正我也不再是许汐白了,没有任何理由惧怕你,如若不是这次发生争吵冷战,柳乘鹌打算死之前都不告诉他? 柳乘鹌惊坐起,眼睁睁看着周楠从茶几上抄起个水壶,握在手里步步逼近,他一愣:“楠楠,你再气也不能用那个抡我啊。” 周楠干笑道:“为什么不能。” 柳乘鹌想象中坦白后只会出现两种结果,第一种是周楠记起他,被失而复得后的喜悦冲昏头脑,抱住他狂亲;第二种则是根本不信他是肖钰,谈判失败,他们也终将要分开。 可他没料到,周楠既信了他留有那段记忆,又眼神凶悍看上去分分钟要碾死他! 命运的齿轮,转得有点故障了,远超出柳乘鹌的预期。 如蜻蜓点水般,柳乘鹌夺回水壶,快速再周楠嘴角轻点了下,眸色微沉挑眉道:“记起我了吗,我是你名正言顺的老公。” 周楠黑脸:“我老公死了,死之前还唱的陶喆的歌,你不会忘记了吧?呵呵……” 坏了,周楠毫无许汐白的贤良一面,反倒是毒舌技能满分,一一细数“肖钰”留下的烂摊子。 “隐瞒病情,等告诉我时已经命不久矣,这就是你对我的诚心?” “你可知目睹丈夫死在新婚之日,妻子是何感受?” “既然你带着看完一遍原作的记忆进入书里,那我可以理解了,你截下封鹤的车,改变原本剧情,不就是为了证明我写的小说烂?” 周楠眼底有藏不住的怒意,忽的翻身躺下,留下句:“……你赢了。柳乘鹌,我从没那样爱过一个人。” 争吵到了最后,心累,话空,屋内最后那顶床头灯也关上。 男人不动声色地爬过去,钻入周楠侧躺着紧敛的被褥里,用力环抱住对方的后背,鼻尖蹭了蹭。 “我明白你迷恋的是肖爷,不是我,可那又怎么样。”柳乘鹌启唇摩挲着,狠狠咬上周楠的肩胛骨,血痕清晰,他忽然笑了,“你只能爱我,一辈子。” 第96章 连追人,也是你教我的。 柳乘鹌如愿以偿住回周楠的别墅里,这次,他主动从家具城里购入了新家具,其中包含一张新床。 周楠收拾一半的旧周边零星散落在卧室各处,不过还未来得及丢掉,香薰也还是用的熟悉的檀香味。 离开星云影视城前,柳乘鹌向隔壁剧组借了套军服,范晨安尤为好奇,追着男人问:“鹌哥,你怎么突然对谍战片感兴趣了?” 柳乘鹌坐在驾驶室里,眼眸细细流转,轻笑说:“到此一游,买一件留作纪念。” 只有周楠经历了担惊受怕的一夜,被柳乘鹌抱着,身后炙热纠缠不散,后半夜更是快和对方掐打起来。 黑裙原封不动打包回来,外加一件军服,男人对周楠调侃道:“留着呗,省的哪天楠楠觉得我没趣了,还能拿出来增添情趣。” 这房子的主人是周楠,但他丝毫没感受到回自己家的轻松,反而是柳乘鹌,轻松随意地就打开了防盗门,那密码已经变成柳乘鹌的生日。 “楠楠,节目播出后反响很好,我很快就有新工作了。”柳乘鹌唇角勾起一弯弧度,像是故意挑选在回家的时候说给周楠听。 周楠:“……是我应该恭喜你,赖着不走,让你得逞了。” 有了另一个人的气息,周楠不得不承认偌大的别墅突然显得没那么空荡,他的卧室中也多出不少属于柳乘鹌的私人物品。 他们刚搬进来居住时,周楠其实就想将家里陈设布置成柳乘鹌喜欢的样子,但柳乘鹌被经纪团队安排得团团转,根本没时间陪他去采购。 这里还保持着上一回周楠走前的状态,茶几表面落了一层灰,中途不像有人经常打扫的样子。 柳乘鹌落座,抬手抹了把茶几:“这段时间,你又住在哪呢?” 既然被男人问起,这段时间没有回别墅居住想必也已经被知道,周楠耸肩道:“在我之前的公寓里,那里我住的更久,习惯了。” 柳乘鹌闻言,拉过周楠的衣角,一手搂上那人的腰:“那你买别墅的意义在哪?将我赶出去,不是更应该居住吗。” 周楠紧抿唇,避免整个人倒进柳乘鹌怀里。 “可以不用解释,也能让你相信我混得好,只有我能帮你。” 男人轻轻触碰他的背脊,试探地问:“楠楠……你见不到我,可会想我?” 周楠怅然笑了下,一时间所有委屈感涌上心头,他想到柳乘鹌被激怒近乎失去理智时,咆哮而出的那句“可怜他”。 周楠欲拒绝柳乘鹌的索吻,偏过头推开那扑面而来的潮湿触感。 但柳乘鹌好不容易能再度回到这处,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地方,他很兴奋,也断不能停下与心上人的亲密接触。 “柳……乘鹌……”周楠唠叨后又求了几次,还是发现男人非要吻得他睁不开眼睛,呼吸急促。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与我一直这样同居,不怕哪天被别人发现吗。” 周楠感觉男人攥握他手腕的力道加重,回道:“你先回答我一件事,你明白我是谁了,所以才问我的,对吗?” 柳乘鹌骨子里还是很疯的一人,平时不温不火周遭的人觉得他对什么都无所谓,敢做网络抨击第一人,也敢毫无声明发出前就早早从媒体眼中消失。 周楠也不止一次被男人惊吓到,不能理解柳乘鹌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他曾信了男人说的话,是钱,是名利。 很久之前,柳乘鹌所追求的就不是这些了。 对于父母的不理解,甚至百般求得父母关注却屡屡出现误会,刚成年辍学后就被赶出家门的柳乘鹌心里所想的,只不过是能成为父母心中牵挂的那个孩子。 你说他任性也罢,自私也好,他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还没能适应这社会的大染缸。 说到可怜,周楠从见到柳乘鹌第一面,可能就动了恻隐之心。 这人也曾是他先生,那个初见觉得暴戾无良,毫无共情能力的疯狂追求者。 也是后来每每为他神伤,觉得他幼稚又可怜的痴情人。 “楠楠,你应该对我很失望吧。” 柳乘鹌见周楠沉默良久,都不能回答他一句明白,心里渐渐凉去。 他怪不得周楠这般反应,这也曾是他想清楚过的——没了肖钰那身戎装,那种不怒自威的威严,做肖三爷成为少年在沪城最稳定和强大的靠山,他就没有任何胜算。 穿越百年的风雨,一下打回原形,他柳乘鹌现在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达到出道多年经验丰富的艺人的水平。 就连与老家的父母,也是最近刚联系上,用积攒下来的一点积蓄为二老换了个大点的房子。 摆烂很容易,假装成漠不关心的样子,或许就能避免被信任的人被刺、被利用、被物化……被当作毫无才华的“花瓶”、“少爷”,带来的那种绝望感。 可当柳乘鹌真的迈出那步,想让周楠看看他可以认真地去完成一件事时,发现真的没想象中的容易。 柳乘鹌抚摸着自己的下唇:“你有没有想过,书中那些与原本故事线毫不相关的变动,都是与现实中的你我相关的,就像我染上的病,我与我父亲的隔阂,还有我面临的四面楚歌、众叛亲离……” 男人垂眸,渐渐松开搂着周楠的那只手:“所以,我可能没有资格和你在一起。” “不是的。” 周楠认真敛起眸子,望向一脸颓丧的男人:“柳乘鹌,我很后悔当初在你误诊,绝望到丧失生存斗志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周楠站直,眼里渐渐蓄满泪光,他冷静地坐在柳乘鹌对面,叹气道:“……你真的没良心,也从来不听我说话,即使我已经把真心剖开给你看了。” 柳乘鹌与榜一粉丝账号的数次交谈中,只有过一次,是由本人回复的。 周楠只是甘愿付出,维护着鹌鹌哥哥并不顺利的人生道路,但他不是蠢,他能分辨何为虚假,何为真实。 运营代替柳乘鹌套路他的那些内容,等他反应过来就彻底放弃了能突破次元壁,与偶像见面的机会,他知道屏幕对面藏匿真容靠欺骗生活的少年,一定有自己不为人知的苦楚。 可有次,柳乘鹌或许是心血来潮,点开了与周楠的直播平台对话。 柳乘鹌点开了他发送的语音,隔了几个小时,冷不丁地回了句:“你真傻的可爱。” 傻是真的,明知道我在圈钱,在套路你,还是每天坚守在这个直播间,为永远也得不到的榜一特权努力。 可爱也是真的,柳乘鹌当时就觉得,这辈子可能再也遇不到像周楠这样无条件支持他的灵魂伴侣。 所以在穿书之后,柳乘鹌察觉书中的“许汐白”有着现世的常识,他很震惊,也立刻有了猜测。 许汐白毫无水性,而这个人虽然怕水,还是能够竭尽全力去救杜鹃小姐。 许汐白看似淡然处之,不会轻易放弃执念,更不可能摆脱对肖钰固有的偏见,可这人愿意将第一次最好的糖给他吃。 这个冒冒失失闯入陌生世界的人,虽然不知道姓名、相貌,但面对欲折磨他的肖钰,还是能保持平常心对待,即便是为了攻略他逃出生天,也是难得愿意了解他讨好他的第一人。 “如果能选择的话,我宁愿与你相遇的第一次不在秀场,而是在我一无所有还是肖府里一个影子那时,我能和你说上话就好了。” 遗憾,时时刻刻都在。 就连穿书进去,也只能让柳乘鹌感受到被权利与欲望推着走的无力,错过了青春期懵懵懂懂的情愫,也错过了他能坦诚相待,用真心追求许家小公子的那几年。 就像是,不狠心掠夺,不使用千方百计强行留下这人在身边,就不会改变的结局。 周楠启唇,情不自禁埋怨道:“你这样想可以,就没想过,我也有很多时候很无助吗……乘鹌。我也被剥夺了认识你的权利,一出场,就落入那暗无天日的秀场,命里还有一个必须要嫁的男人。” “所以,你根本不爱封鹤,就是单纯为了完成任务?” 话已至此,周楠不需要任何隐瞒。 “许汐白是许汐白,我是我,你可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大病之后我穿越进去,我就是另外一个人。” “我知道。”柳乘鹌笑了下,“不然你怎么能在沪城把生意做的风生水起,比我都厉害,还能结交那么多好友,你肯定不是许汐白。” 周楠顿了顿:“……你在夸我?” 男人点头:“你一直很厉害,很多时候觉得坚持不下去了,回到府里看到你等我,我才有了继续抗衡的勇气。” 周楠脸颊微红,不自然地抠手道:“那你怎么当时不说,总要骂我笨呢。” “嫉妒你啊,我爱的人总是比我聪明,就连追人,也是你教会我的。” 柳乘鹌追问:“楠楠,那个加分制度还可以用吗?” “……什么啊。” “就是表现得好,让你开心,就加分。满一百分,我们就能成为情侣。” 周楠眼眸转动,他对认真的柳乘鹌感到害怕,就像下一秒自己会先沉沦进去。 柳乘鹌:“加进协议里吧,周楠,我想真的成为你先生。” “……嗯。” “不对,我应该叫你,楠楠哥哥。”柳乘鹌留出惬然笑意,“你比我大几岁啊,哥哥。” “……嗯……”周楠的脸红得发烫,就像第一次在直播间里见到柳乘鹌那样,心脏狂跳。 太喜欢了。 第97章 今日宜上分 真人秀一经播出,柳乘鹌和范晨安的双an组合突然莫名其妙爆火,再加上程程负责吐槽,三个人的小队玩出了六个人的热闹感。 观众不仅喜欢看帅哥,还喜欢看有手有脚做事干练有脑子的帅哥,柳乘鹌在节目里的反差感着实给他赢得一波人气。 小范同学自然高兴,他圆满完成了周楠交给他的任务,真人秀结束后也可以安心进组,心无旁骛地完成新作品。 期间也有人扒出胡程程与胡沅的那层关系,又将柳乘鹌与胡沅曾经针锋相对的那点事捅了出来,上了一次热搜,但柳乘鹌以及他的经纪团队已经不会感到不快,可以从容面对。 或许是因为柳乘鹌经历过更糟糕的社交场,在他成为“肖爷”后就深刻意识到,什么是举步维艰。豪门世家的公子哥们混在一起,真话不多,各持己见,唯一能让所有人统一战线的就是碾压的实力。 肖钰用了多少年,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才换取一两个友人,这么一比,胡沅又算什么竞争者,顶多是自己年少时心高气傲惹怒的一位前辈。 柳乘鹌现在想得很通透,所以节目一收官,他就自掏腰包请了范晨安和胡程程吃饭,在亲妹的协助下,还请来了胡沅。 他也就是尝试下,与其之后一直维持着尴尬的关系,还不如主动一些找曾经的前辈和解,让那些黑粉再也没有理由掀起风浪。 程程很配合,在哥哥面前说了很多柳乘鹌的好话,靠跟哥哥撒娇的本领把人带去一家KTV火锅店。 胡沅去之前再三确定:“是柳乘鹌要请我?他不是故意设局要整你哥呢!” 胡程程白了眼:“哥,鹌仔不是那样的人,不然我第一次参加综艺他为什么要选我做队友啊……我能平安无事录制完节目,都靠他和晨安。” 胡沅:“那他什么意思,看我面试新剧被淘汰,看笑话呢?” 胡程程:“你上个月就被刷,鹌仔现在请客嘲笑你?哥,你怕不是有那个被害妄想症!赶紧跟我去!” 挨了妹妹一拳头,胡沅彻底老实。 他也只是不敢相信,柳乘鹌这小子能愿意向他低头,之前在同一家公司,柳乘鹌目中无人到了一定境界,就连运营团队都习以为常,劝他别在意想开点。 苦等这么多年,就为了让柳乘鹌懂得圈里辈分问题,谁知道突然就来了。 这让胡沅也有些不适应,此前骂得相当激烈,他还花钱找人给柳乘鹌设了一个相当缺德的局,现在想想他也觉得自己有点孙子了。 都是年轻的时候图口舌之快,又气不过柳乘鹌人气旺,其实他在得知对方因为假病历一蹶不振住院时,就想过道歉……奈何没有机会。 玩笑开过了,就是害人。 胡沅没那么厚脸皮,越是接近约定的地点他心里越发虚,终于还是要和当年势头强劲的臭小鬼见面。 “……哥,你下来啊?” 胡沅卧在车后座,车门打开后,他紧张得腹中一阵绞痛,皱眉道:“我去……我怎么说啊,谢谢他照顾我妹妹?哎呦,你哥我最不会搞这种事,让我怼人还成。” “你真得好好谢谢鹌仔,哥你还不知道,周楠其实支持鹌仔很多年,刷掉你之后对你的风评很不好,但他从周楠那里给你要来了新剧本试戏的机会……” 胡沅刚迈出一步,闻言停下:“周楠?他还和周楠认识啊?” “你这几年一直接雷同的剧本,不温不火其实有原因,哥你也知道的,不就是想等个机会能转型?” 胡沅烦闷道:“哪有机会给我啊,公司里红人太多,能分到我手里的就是些无脑的霸总剧,我也知道我演技一般,而且比不上他们科班出身的演员,就那一个金|主,还他妈……还出事了。” 万鹤影业的高管之一徐迋和胡沅是老乡,算是他在集团里唯一稳定的人脉,可就在他事业日渐走下坡路的时候,这徐高管也陷入绝境——被人举报贪污受贿,抓进了局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胡沅也觉得无奈,从面试场回来后浑浑噩噩度过半个月,一直没从巨大的落差里缓过来。 他不像方知那种美艳又聪明的女人,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可以把那群掌握艺人生死的人物撩拨得死死的,一旦靠山倒台,他根本看不见翻身的机会。 正如妹妹所说,柳乘鹌大可以在这时候对他落井下石,如果柳乘鹌这小子再狠毒一点,更可以把他们兄妹一起搞臭。 可胡程程竟然告诉他,柳乘鹌帮他找了剧本试戏? 胡沅问:“你和他拍节目的期间,方知可有找过他?” 传闻大秀之后,方小姐有意与柳乘鹌合作,两人当时的高定服装也是赚足了流量。 胡程程摇头:“他只有和一个女的联系过……” “谁啊?” 胡沅好奇,柳乘鹌难道就没有个地下女友?这小子难道是和尚庙出来的,连一次绯闻都没有。 “他经纪人,吴小姐。” 胡沅:“……。” 真没意思,柳乘鹌太没意思了,白瞎那张帅脸。 在门外磨磨蹭蹭半天,胡沅心一横,进去就进去!只有当着面才能说开,他也能判断下柳乘鹌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跟着胡程程走进火锅店,人影没看到,就听见有人鬼哭狼嚎,那声音很熟悉。 “晨安,你嚎得也太难听了。” 胡沅第一眼就对上柳乘鹌,但他没想好怎么开场,就顺着范晨安k歌的劲头损了句。 “胡沅哥。” 胡沅暗自抖了下,他从没听过柳乘鹌嘴里能叫出这三个字,今天还真是魔幻。 “哥,你哑巴了啊?”胡程程抬肘捣了下她哥,“小气鬼,你就和鹌仔坐下,把话说开了吧!” 胡沅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缓慢地坐在柳乘鹌对面,清嗓道:“嗯……鹌、鹌仔。” 范晨安指着他笑:“橙子,你哥今天结巴了,平时骂我孙子的时候可从来没结巴过。” 胡沅咧嘴怒骂道:“范晨安,有你说话的份儿吗?撬走我的男一号,我都不想让橙子和你谈恋爱了!” 柳乘鹌一愣:“……他们?” 胡程程、范晨安:“大哥,你还没看出来我们是情侣啊?” 胡沅扶额:“他从以前就这样,没眼力劲。” “胡沅哥说的对,我确实有点迟钝,以前只关心自己,没留意过身边人的感受。”柳乘鹌将菜单推过去,抬眸望向胡沅:“但还有很多时间,改变。” 胡沅挽起袖子,翻动几下菜单后实在忍不住说:“……鹌仔,那个、那个假病历的事,是我不对。” 柳乘鹌:“没事的哥,不是因为那事,我也没去想过,为什么那么多人不喜欢我。” “也不是……你看方知还有投资人,不都喜欢你吗。” 柳乘鹌一次内向和坦诚,换来的是胡沅的无所适从,他恨不得把脸插进冰盒里降降温。 等菜端上来,柳乘鹌忽然开口:“新剧本,我觉得很适合你。” 胡沅好奇:“那个确实比上一个好演,不过我想知道,你和周楠咋认识的啊?” 范晨安脸颊红润,正值风口,迎着火锅冒出的热气说:“哦哦,鹌仔他当主播的时候……” 胡沅斜眼:“没问你。” 柳乘鹌笑笑,将周楠成为他直播间房管的前因后果讲述一遍,胡沅听乐,拍拍他:“你是真把我当兄弟,这都敢说,还有哎,你真拒绝方知了啊?太爽了……我得跟你喝一杯!” 胡沅在方知那受的气自己没找补回来,但彻彻底底被柳乘鹌的回击给爽到! “我知道她好多事,就是一反映,她就能压下来,这女人典型靠男人吃饭的。” 酒过三巡,胡沅搂着柳乘鹌不撒手,嘴里念叨着:“鹌仔,从今儿起你就是我胡沅兄弟……嗝…你看我妹妹怎么样,我妹还没嫁人。” 范晨安惊叫道:“胡沅哥!你……” 胡程程:“啊哈哈哈……笑死我了!!他喝大了!” * 柳乘鹌全副武装,偷偷溜进周楠公司后自以为伪装得很完美,显眼的金发扎成小咎藏在帽檐下,墨镜盖住大半面庞。 可杨晴对柳乘鹌这人太敏感,在周楠的熏陶下,准确记住对方的体貌特征,毫不夸张的说,柳乘鹌就算化成灰她也认得出来。 她一直在意柳乘鹌还有一点,上回办了个庆功宴就被这人偷家,把她悉心照顾的作家直接拐跑,太欺负人了! 楠楠大大每天赶着赶稿、开会和应付那些投资商发来的新要求,健康状况堪忧,可这柳乘鹌不省心,一次次给周楠添麻烦。 在她发现柳乘鹌堂而皇之坐在休息区时,鼻子都快气到喷烟。 “大胆!——” 杨晴一手捞过柳乘鹌的手机,顺手插进自己兜里,接着伸出左手手掌,瞪眼悄声道:“跟我坐电梯上楼,别坐在这!” 柳乘鹌的手机被没收,无奈耸肩说:“你怎么还是那么讨厌我,就不能收敛一点儿?” 好歹曾经是主仆关系,他可是对万晴那丫头包容无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她偷偷帮许汐白。 怎么一转眼,自己成了那个要提防的贼,他只是来试试能不能上分的。 第98章 走后门 “楠楠大大……咦?人呢?” 杨晴敲了两下周楠办公室的门,没人应,她试着推了下,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这个点应该是楠楠大大午休的时间,空调Wi-Fi和冰镇果切应有尽有,他怎么舍得离开舒适的房间呢? 柳乘鹌没从正门走进去,反而一直站在靠近后门的那扇百叶窗处,发现杨晴告状扑了个空,狐疑地隔着窗户挑眉。 他用嘴型做着:我老婆呢? 杨晴挤眉弄眼:“呸呸呸!……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不许占我家大大便宜!” 她还感到惊奇的是,柳乘鹌为何大门不走,偏喜欢走后门,鬼鬼祟祟的模样让她都不放心离开。 周楠向她解释的是,正在严谨考量柳乘鹌这人的人品和床品,还未转正,同志尚需努力。 杨晴想也对嘛,柳乘鹌享受别人的爱慕与帮助惯了,想要获得大大的真心总得付出些努力,至少先改一改自以为是的毛病。 她出来后说:“你呀进去待着吧,大大可能去开会了,别乱走动,公司里人多。” “哦。” 柳乘鹌说罢,从后门走进去,极为安逸地坐在周楠的旋转座椅里,伸了个懒腰。 杨晴赶紧把百叶窗拉实,拳头轻敲下桌面提醒道:“你动静小点儿……我还得去主编那汇报工作,现在管不了你。” 柳乘鹌一听是那个印天,脑海里立刻涌现出得知万晴和那不举的老男人私定终身的惊诧感,他双臂抱于胸前,微昂下巴:“他一个上司,老这么约你单独去办公室,算不算职场骚扰啊?” 杨晴嘴角一抽:“大哥……你一个骚扰狂,还说别人。” 这几日,柳乘鹌几乎承包了所有家务,专挑在周楠眼皮子底下干。 凌晨两点,周楠躺在沙发里小憩一会儿,没过多久就听见储物室里发出动静,接着柳乘鹌就拿着吸尘器直直走过来,看了他眼。 “楠楠,我打扫下客厅。” 周楠:“……?柳乘鹌,现在两点啊,而且家里有扫地机器人……” 柳乘鹌挑眉:“有是有,可是不给我加分呐。” 要么就是准备爱心早餐,夹了三个蛋的豪华版三明治,外面还裹了一个蛋的量,看得周楠直皱眉:“胆固醇的摄入是不是太多了……而且我早晨只喜欢喝杯豆浆。” 男人脱掉围裙,撇嘴道:“我做的你真不吃?” 已经连续好几天,柳乘鹌刻意讨好周楠看得出来,就是这人突然转型变成家庭主夫,让家里多了个人的感觉更为明显。 周楠给吴筝打电话抱怨:“吴姐,鹌仔最近没行程安排?你赶紧让他去工作……别糟蹋我家冰箱了……” 积极性很高,就是柳乘鹌的厨艺不敢恭维,他已经连吃几日夹着蛋壳的食物,家里的地毯被男人用不熟练的吸尘器狠狠吸走最上层的毛绒部分,现在变得参差不齐,有的地方还秃着。 吴经纪人敷面膜时嘴巴运动不自如,淡淡回答他:“拦不住,别找我,现在你才是他要追的人。” 既然柳乘鹌已经放弃了进军演艺圈,不按照公司给他安排的路子走,那周楠就得负责到底,让颇具时尚感的新人继续在综艺和时尚圈发光发热。 吴筝:“周楠,我还真得谢谢你。” 周楠不明所以:“谢我?谢我什么啊吴姐。” “柳乘鹌破天荒的和胡沅和解了,这不都是你的功劳,他也不止在家里发疯,在公司里也逢人就打招呼,热情似火,我昨天还收到了柳乘鹌送我的项链……” 周楠悄咪回头望了眼还在和吸尘器较劲的男人,压低声线说:“因为我和柳乘鹌规定的,只要不摆臭脸就加分。” “真行,我跟着他管了一年多,还不如你一句话管用,那你和他商量下吧,下周我先带他去巴黎,参加时装周。” “啊?出国……去几周啊?”周楠本来打算这次公司团建要带着柳乘鹌一起,反正这人的优势不在于演戏,也不属于偶像练习生的范围,自成一派,最近还在捣鼓珠宝设计。 不用像顶流明星那样担心整日被狗仔跟着,也能有私人生活,正好带他去大凉山游玩一趟。 可现在看来,去不成了。 “柳乘鹌,吴姐刚给我打电话说,让你收拾收拾行李……” 柳乘鹌停下手里的动作,惊喜问:“去大凉山?” “不是,去巴黎,你的工作。” 男人面上的喜悦一扫而光,立在那不悦道:“不是说好你公司团建带上我?” 周楠笑笑:“但是你的工作要紧啊,就两周,而且那个秀是你喜欢的服装设计师Tom办的,这不是好事吗?” “两周。”柳乘鹌当然不愿意,离开这么久,他在周楠这积累的好感度立刻转为零,等回来这人又得和他商量搬出去住。 “不去。” 周楠:“不要任性,吴姐都答应你给你开油管个人账号了,要是能和Tom攀谈上,被他看重,你一直想做的个人品牌不就更顺利……” 柳乘鹌将吸尘器一扔,抱臂看他:“但我的爱情不顺利,谁管我?” “你去了加分。” “可我十几天见不到你,不去。” “……柳乘鹌!” 男人执着道:“不去!——” …… 昨晚的交谈逐渐演变成冷战,周楠把说不通道理的男人赶去沙发睡了整晚,第二天匆匆赶到公司,连早餐都没吃。 周楠憋着没说,柳乘鹌做的三明治太难吃了! 而且他不这样态度强硬,就会被柳乘鹌的三言两语说服,巴黎的秀去不了不说,还会被吴姐电话轰炸。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先躲着柳乘鹌,什么时候快到临行时间了,他再去送柳乘鹌。 但他没想到柳乘鹌会第二天追去公司里。 一人待在周楠的办公室,柳乘鹌左看右看,还是觉得比家里干净许多,可能是他做家务的能力有限,而一直负责照顾周楠日常起居的杨晴是专业的。 证书、出版书目、合同、奖杯……一一整齐摆放,看得人强迫症都要被治愈好了。 柳乘鹌咂舌:“杨晴真行,这辈子也是最得你心意的人。” 让他不爽的是,周楠的性取向都在公司里公开了,他又住进别墅里,转型不去做吸引女粉丝眼球的艺人,即便这时公开了恋情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为什么周楠还是禁止他出现在熟人圈里? 就没想过介绍自己给朋友们认识? 睡都睡过了,苦活也一日没停歇,也该给他一个答复了吧。 “咚咚——” 有人敲门。 柳乘鹌没动,肯定不是周楠回来,要不回自己的办公室还需要敲门? “咚咚——” 又来一声,柳乘鹌在沙发上翻转半圈,盯着那门纳闷:“又没上锁……sb啊,不知道推门。” 似乎是感应到他的讥讽,门外那人终于尝试转动门把手,缓缓推开,后门。 柳乘鹌:? 谁和我一样,正门不走偏走后门! “楠哥,我……我进来了啊。” 乖顺黑发的少年怯怯地推开门,朝内看了眼,正巧对上沙发里盘腿坐着的柳乘鹌,两人双双沉默。 柳乘鹌冷脸问:“你谁啊?” “我……我是楠楠大大新招的助理,王思思。” 少年脸蛋秀气,皮肤娇白,典型身娇体弱易推倒的模样,见到柳乘鹌后脸色吓得更白了,不明白周楠作家办公室里为何会出现一个黄毛帅哥。 照道理讲,敢染这个发色的都不是一般人,不是大明星就是……就是……男模。 王思思觉得这男人更像是后者,因为躺在周楠刚换的新沙发里躺姿慵懒,如入无人之境。 “先生,您是来找周先生的吗?” 柳乘鹌心里烦闷,周楠从没和他提过招了男助理,一个杨晴还满足不了周楠的日常需求了? “他什么时候找的新助理,我怎么不知道。” 柳乘鹌现在的状态,神似剧里发现老公出轨的暴躁妻子,等他站起身后,王思思更加恐慌,心想这人气势好足啊! “嗯……我是一周前来报道的,因为晴儿姐要升职了,周先生就给我机会,让我来锻炼下。” “哦。” 哦……? 王思思沉默了,这个陌生男人似乎对自己充满敌意,即使他们才第一次见面。 “先生,请问您怎么称呼?想要见周先生需要提前预约,这里是私人办公区域,不适合等……” 柳乘鹌:“是杨晴让我进来的,我见周楠,不需要预约。” 王思思很敏锐,他从男人话里听出了那层意思——和周楠关系匪浅。 他一直在公司里默默无闻,大学毕业后实习期一年,这是第二年,一直想要更接近周楠学长一步,可不曾有机会,公司里能人太多轮不到他。 但王思思觉得自己对周楠学长的了解程度和喜欢,不输于任何人。 总算有机会,被学长亲自提拔到身边当助理,怎么这会儿又冒出去陌生男人? 少年抿唇,幽幽地冒出句:“你……你不要勾引学长,他不喜欢援交男。” 柳乘鹌顿时无语。 妈的,长得帅就是来援交的?! 这人,百分之百是情敌! 第99章 老婆成1了 “什么意思,你喜欢周楠?” 柳乘鹌也不遮掩,反正房间里就他和王思思两人,聊的内容彼此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周楠的性取向在公司里也不算罕见,文科生扎堆的环境里,gay还是很多的,只不过没有人比周楠隐藏的好。 王思思比周楠小了两届,早就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也对周楠一见钟情。 他欣赏周楠学长的才华,还有沉默寡言的性格,朋友们都说这样的男人是适合做老公的。 公司里的女同事也在传,说周楠肯定是1,你看他帮扶的范晨安,关系不错的学弟王思思不都是一个类型的? 周楠就喜欢这种面容清秀说话温柔的漂亮男孩,妥妥的攻嘛! 之前还不觉得,但周楠自打大病痊愈后性格变得更沉稳,男人味爆棚,看不出以前唯唯诺诺讨好型人格的样子,在公司里话语分量更足。 八卦着就传到王思思耳朵里,他突然看到了希望。 “……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目的,但周楠学长是不会喜欢你这样的……” “我怎么样?” 柳乘鹌第一次感觉到温柔的语气也能这般侮辱,还如此笃定,他很想知道周楠在直系学弟眼里是什么形象。 反正他没见过,他所见到的周楠都是披了层粉丝外衣,夹着嗓音与他说话。 等再次相遇,周楠也没给过他好脸色。 “你……你和他撞型了,而且看着就像圈外人,我们不会找直男的,根本没有可能。” 撞型?笑话! 他也没见周楠哪次不快活的,要说周楠的理想型和性懵懂对象,不就是他柳乘鹌? “你觉得他什么型?” “1啊,你看不出来吗?” 少年回答的干脆且诚恳,柳乘鹌气笑了:“不好意思,没看出来。而且是他主动招惹我的,他就喜欢我这样的。” “你……你在开玩笑吧……”王思思打量了下男人的表情,满含讥讽与愤怒。 但少年还是没办法,把周楠学长和这么有存在感的男人联系到一块,单纯在想,是不是和学长有过节故意嘲讽呢? 争风吃醋,还是和比自己矮一头的小猫咪,柳乘鹌渐渐得丧失兴趣。 他轻抬眼皮:“给我倒杯水,渴了。” “……哈?你是客人吗?出去!” 王思思抓他的力度不痛不痒,但很影响心情,柳乘鹌愈发觉得周楠这段时间偷偷招了男助理,很有猫腻。 在同事面前藏着掖着,就连他要接周楠上下班也不同意,工作时间里他发的消息很少回复,也就是午休的时候偶尔回一句。 这种预示,不就是很明显的备胎? 柳乘鹌歪靠在沙发中,用手撑着一边侧脸恹恹地说:“等周楠回来,你自己问他。” …… 连续两个多小时的公司季度会议,周楠困倦得直掐自己的胳膊肉,他收起白眼,戳戳旁边的杨晴:“晴儿,我……我渴了……” 这是杨晴最后一次以他助理身份出现在会上,等调度通知下去,她就要去印天的手底下工作,这也是他和老印“谈判”的结果。 印天看重杨晴做事细致周到这点,身边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助理人选,与其找来个祖宗还不如亲力亲为。 但两人茶歇时,周楠无意说漏了嘴:“整个公司里,晴儿最崇拜的人是你又不是我。” 印天眼前一亮:“真的?她跟你这么说的?” 周楠郁闷道:“老印,我不信这么久了你一点感觉都没有,杨晴对你……” “那我送她的胸针,怎么不收?” “……你放哪的?” “杨晴的储物柜里啊,1026。” 周楠诧异,骂了句:“你缺德吧,还没搞清楚储物柜……1026是我的柜子!——” 搞半天,印天把礼物放到他私人柜子里了,而他这几天压根就没有打开过。 怎么办,周楠为了能让印天同意他找男友,两人达成协议互帮互助。 印天替他在公司季度会上申请到沪市年度优秀作家的名额,这也是为了周楠之后开自己的工作室做准备,出道这么久,也写了不少书和作品集,就差一个具有含金量且社会公认的名头。 而他,就要忍痛割爱将杨晴让出去。 印天:“你确定不留下来?就为了那个柳乘鹌,值得吗?” 周楠微微侧过头,笑着说:“老印,等你遇上了自己的命定之人,就不会这么问我了。” 命定,之人。 周楠曾经绝对不信这种话,可他又去了一次星云影视城,看到了一栋与肖府建筑构造极为相似的楼宇,灰墙红瓦,被拆除后仍然留下当时的布局。 还有残垣上篆刻的门牌号,那样的巧合多了,就不再是巧合。 “老印,你还记不记得我刚出道时有一本书,虽然没爆火,但里面的一个设定你我都感兴趣、聊过。” 印天被勾起回忆,立刻反应过来:“哦……那个网文,时空穿梭者对吧,一个快穿系统,还有穿书的,你提它做什么?” 周楠摇摇头:“就是觉得有趣。” 周楠无法向印天解释清楚那段穿书经历,甚至觉得疯传星云影视城里消失的龙套人员去了哪,都说不准。 那里是个充满奇幻色彩的地方,或许印天也去过。 不,他一定去过,只是他忘记了。 “晴儿,你待会去开下我的储物柜,那里面的东西是印主编赠予你的。” 杨晴懵答:“嗯……楠楠大大,印主编最近,好热情啊。” “也许是你多年暗恋终于感动天地?” 杨晴捂嘴笑:“不可能,印主编就是个钢铁直男,听说给他当助理的都会被骂哭,我突然为自己前途堪忧了。” 周楠笑笑:“那我也管不了你了,去印天那好好干,争取五年内拿下他当老公!” “楠楠大大!别、别乱说……” 抿着杨晴端来的红茶,周楠连打哈欠道:“什么时候才能开完啊,我还约了新招的助理王思思,你帮我给他培训下业务……哈……” 杨晴瞳孔震了下:“王思思?你……你那个学弟?他不会在你办公室吧!” 周楠:“当然在我办公室,怎么了,你今天有事要忙?” 杨晴:“……楠楠大大,我好像做错了件事。” 等周楠听完杨晴说的,反应后冲出会场,再次推开办公室的门,王思思已经不在了。 柳乘鹌紧紧抱着自己的臂弯,身子似一刻也不能松弛,蜷缩在沙发一角睡着,眉蹙起。 周楠长叹口气,走近揉了揉男人的脸颊,担忧地端详着是不是生病了不舒服。 怎么就今天,突然找过来了? 也没有提前电话联系,就在办公室里等,若不是杨晴遇到了告诉他,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乘鹌,你不舒服吗?” 周楠揉开男人的眉,凑在耳边哄道:“别在这里睡,空调开得太低了,我带你去里面的卧室休息……” 柳乘鹌听见周楠温和的声音,忍不住睁开眼,还未清醒摇了摇头:“不……不是不舒服,只是很想你。” 周楠心口冒出一阵酸涩,他见不得柳乘鹌这么与他撒娇。 柳乘鹌眼下的黑眼圈薄薄一层,为了讨好他每日起早做早餐,也影响了本就稀缺的休息时间。 周楠在柳乘鹌的唇边吻了下,反正屋里没人,他可以完全放心。 “你第一次叫我名字。” 男人有些赌气,偏过头。 周楠抬起男人的手臂,钻入其怀中躺下,笑意盎然:“因为你表现得好啊,柳先生也是这么久了第一次说想我。” “你太忙了……我每天都很想你,楠楠。”柳乘鹌的声音发闷,像是有些感冒,他蹭着对方微凉的鼻尖抱怨道,“只要见不到你,我就会感冒发烧……但幸好你来了。” 男人的话也应证了周楠此前的猜想,回到现世后,也是这种难以理解的生理症状牵绊,才让他找到柳乘鹌。 想触碰,想拥吻。 周楠望了男人一眼。 微张泛红的唇显得非常诱人,又听见一声:“先生……” 柳乘鹌托着他的腰,咬牙催促:“楠楠,你究竟要不要我,我不想做可有可无的那个。” “谁说你是可有可无的……唔……” 周楠跨坐,下意识搂住柳乘鹌的后颈,气息不稳道:“……你身上真好闻。” 沉厚的古龙香水刺激着周楠的神经,被男人抱住的那一刻,身子软绵绵得瘫下,体温升高。 周楠小声说:“走,去里面……” 柳乘鹌:“你的办公室还真别出新意,专门准备个卧室,留给谁用的啊?” 周楠:“留着午睡,但跟你……留着做。” 柳乘鹌被哄开心了,表情顿时舒展,他保持着托扶的姿势,将周楠抱起来。 “……哎……先生,我很重,我自己能走!” 柳乘鹌坏笑道:“我这双手,就是为了抱你而生的。听说你公司里的人都觉得你是1啊,是吗?” 周楠紧紧抓着男人的手臂窃笑:“还不是遇到你了,不然我很1的。可是我这里没有t啊……” 柳乘鹌:“平时也不用啊,我干不干净你不知道?” 两人纠缠着进了那间房。 桌洞下,王思思缓缓爬出来,企图镇定。 可他还是觉得,自己要碎了。 第100章 我想你 “轻点……” 周楠仰视着柳乘鹌,被汗水打湿的发丝贴在脸颊处,尤为性感。 柳乘鹌的亲吻具有侵袭性,粗鲁且毫无章法。 周楠一直躲,因为这样他坚持不了多久。 “楠楠,我后天就要走了,你不会想我吗?” 周楠用手臂遮着脸,轻呼道:“想啊,但我怕我说出口了,你就不愿意去了。” 柳乘鹌眼底闪烁着的,是浓浓情愫,想要从周楠的反应中找到答案。 你希望我做的,我都用心去做了。 能不能给我个准确的答复,告诉我,你想好要与我在一起共度余生。 柳乘鹌知道对于周楠急不得,也不能用强硬的手段逼迫。 他可是能为了报复他,悬梁自尽的人…… 周楠也不会随意就会与他人发生关系,被肖钰大哥威逼利诱时,咬断牙也不肯妥协。 终于等到他拥有健康的身体,还有未来人生路上的无限光景,就不能…… 周楠感应到男人的落寞与焦虑,微昂下巴笑了笑:“等我好不好,我想拿下优秀作家后自立工作室,到那时就不需要打卡上班,也不固定必须在国内,想去哪就去哪……” 柳乘鹌带着情绪闷声道:“你怕我养不起你,楠楠,我不会让你受苦的。” 周楠喏声道:“谁让你养啊……是我要养你,养一辈子。” 这是…… 这是给名分的意思? 柳乘鹌眼眸一亮,捏住周楠的腰:“是要和我交往的意思吗?” 周楠嗓音有点哑:“不是交往,是……结婚。” “唔!唔……乘鹌……” 柳乘鹌堵住周楠的发声处,用漆黑的眸子侵占对方的躯体,古龙调接触到滚烫的皮肤,蔓延开情愫之味。 原来那上分的要求,不是用来交往,而是周楠心里早就盘算好要与他结婚了! 周楠眼底隐忍着波光,缱绻诱人,不停蹭着男人脖颈的肌肤:“……这一世,我从没骗过你,我说我喜欢你,我爱你,希望你好,要养你。” 柳乘鹌缓缓吞咽,眼角也染上淡红。 他俯身,双臂撑在周楠两侧,将其压在那张略显拥挤的单人床上,侧耳说:“楠楠,你就是你……总是让我觉得好可爱……” 听过公司众人的非议,即便是喜欢周楠多年的直系学弟,都只窥见了这人的外壳,瞧不见内心。 周楠的自卑,周楠的胆怯,蜷缩在一米八还算精壮的身躯里,却是个渴望被爱的少年。 他活不成柳乘鹌,帅而自知,张扬狂妄,就算是从喜欢姑娘变成被同性包|养,那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 被喜欢是应该的,因为我值得。 可周楠就是个普通人,普通到所有的热情都只能抒发在文字里,刚出道时他更是戴着厚重眼镜,见人也不敢高声说话。 怕被厌恶,害怕遇到职场霸凌,更怕被看出来性取向而遭到攻击…… “哪里可爱哦,这么大块头……” 柳乘鹌含住他的亲吻,含糊间补充句:“就是可爱,只有你老公才能感受到。” 周楠眼角荡开柔笑,他指着柳乘鹌:“哇……你真是随时往自己脸上贴金,自恋狂!——” 柳乘鹌捧着他的脸,眼神飘忽:“我哪说错了,你就说,我是不是比你笔下的肖钰、封鹤、封天……都帅?” 三大男主男配都搬出来,柳乘鹌自信的程度无人可比。 而周楠又不能否认,毕竟他是被男人的俊逸迷得五迷三道魂不守舍的那个。 “抢了你的第一次,没做成1,你怨我吗?” 周楠感觉耳垂被轻抚下,身子一抖:“你……你听谁说我要做1的,我本来就是0,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对象才单身,不是还被你嘲笑过……” “楠楠,我做主播的时候你是不是就看上我了?” 周楠脸红,偏过头:“又没有真的骚扰,只是想一想,不行啊。” “其实,若不是病历被做了手脚,我心灰意冷耽搁了,是打算与你见面的。” 柳乘鹌低声哄道:“你送我的伴侣玩偶,是我长这么大收到的最用心的礼物。” 啥玩意,柳乘鹌原来喜欢这种礼物啊! 怪不得上次在地下室里,看见了那个赠出多年的录音玩偶,周楠心里嘀咕可能忘记扔了,但又太新,像是有认真清洗过。 还能闻见淡淡的古龙香水…… 周楠小腿收紧,羞怯地问:“你、你不会整日抱着它入睡吧?” 柳乘鹌笑笑:“送我的就是我的,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光影跌宕起伏,旖旎波动。 周楠仰面,眼睫颤得厉害,微呼着:“……热,乘鹌我头晕……看见一个、两个金星……” 柳乘鹌爬起来看了眼时间,这都快六点钟了。 他翻找空调遥控器,扶着腰说:“杨晴跟我说你在开会,半途跑出来真的没关系?” 周楠抹去额角细汗,嘟囔句:“反正材料都准备好了,评选行不行主要看老印给不给力,而且,晴儿谎报军情!她说王思思和你见上了……” “你怕什么。”柳乘鹌反问,“我见你的新助理,又怎么了?” 柳乘鹌将手搭放在周楠腰上,假装刚想起来,勾唇道:“啊……楠楠,你学弟好像说,他暗恋你来着。” 周楠还没从失神里缓过来,被男人折腾得差点从单人床上滚落下去,腿筋发酸紧绷,脑子里也昏昏的…… “饶了我吧,乘鹌……我都和你共享云雨,贡献出了私人领域,你还要怀疑我不忠?”周楠低头看了眼被搓红的胸膛,还有大腿处的乌青,愤愤地踹了柳乘鹌两脚,“……说了轻点!” 明明男人没怎么说话,周楠还想着今天能按照他自己的节奏,谁知道柳乘鹌面上是温柔的,却压制不住心中的欲火。 周楠不敢回想方才那场景,有点太疯狂了。 他扯来被子,将自己上下裹住,朝柳乘鹌挥了挥手:“……好了,也交流完感情了,还请柳先生离开我的办公室。” “楠楠。”柳乘鹌将被子扯下,睨了周楠一眼,“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哪个场合是被赶出去的,你忍心,睡完我就扔?” “会议故意结束了,老印肯定要来找我,你再不走就被撞上了。” “嘁……” 柳乘鹌不服:“上一世我还是他债主呢,这会儿就要躲着,凭什么。” “凭他现在还是我半个上司兼同事,还有,我能不能入选优秀作家自立门户全靠他了。”周楠想要挣回身子,却被男人用力拥入怀中,活像个冒着热气的寿司。 柳乘鹌没忍住笑出来,鼻息由周楠头顶扑过来:“那你学弟,骂我是个男模,你准备怎么补偿我?” 周楠一本正经道:“他不在夸你吗?夸你帅啊,年轻又英俊……啊!” 手臂上传来细弱的濡湿感,柳乘鹌用牙尖磨着他的皮肤,似笑非笑地说:“随你怎么说,楠楠,只要你喜欢,我就当你的男模又如何。” 只有周楠清楚,男人的脾气变得特别好,一般遇到他这么回避王思思的问题,可都是要肉体折磨的,要是再说不清就面临冷战。 就在周楠发愣之际,男人的吻又落下,大手由被褥的缝隙里伸了进去。 “乘鹌……?你要干嘛。” 柳乘鹌扑在他怀里,啃上律动的喉结,笑了笑:“我答应你待会就走,回去收拾行李,但你得再满足我一次……” 魅惑的声调听得周楠太阳穴突突跳动,半个身子软下,他用手挡着:“柳乘鹌,来日方长啊,我真的累了……” “你叫方丈?” 周楠:……。 这人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体力尚好,怪不得要继续折磨自己。 “不要。” 周楠实在没辙,多久没搬出哭唧唧求饶的法子,但他再默认让柳乘鹌待下去,这空气中弥漫着的交好后的味道……会分分钟暴露自己亵职。 “你根本不心疼我!——” 周楠嘴唇翻动几下,眼圈湿润,用力推开柳乘鹌:“一来兴趣就不听我的话,我不喜欢这样,你到底走不走……?” 柳乘鹌:……? 这人属炮仗的,一点就着? 他苦练一段时间的胸肌、倒三角肌和完美的下颚线,为的就是和周楠温存的时候再展现下个人魅力,说不定这人心一软,就改主意跟着他一块去巴黎了。 结果两句不合,周楠又又又生气了? 柳乘鹌双手手掌摊平,深表歉意:“楠楠,我走、不碰你了……你饿不饿?” 周楠将鼻涕吸回去,眨眼道:“饿啊,午饭也没怎么吃,还消耗了这么多体力。” “那我带你去吃饭,今晚不在家做了,反正你也不喜欢吃。” 柳乘鹌居然知道啊,料理乃一技之长,而柳乘鹌这方面的才华为零。 但他品鉴美食的能力很好,所以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晚餐地。 柳乘鹌:“叫上印天,我请你们吃饭,别哭了好不好……楠楠,就算跪也得回家跪啊……” “噗……”周楠开心了。 一是因为柳乘鹌要请他吃外面的饭,而非黑暗料理,二是屁股终于不用再疼一回。 “请我吃什么?是你花钱吗?” 柳乘鹌沉着回应:“你请客,我花钱,只要你别哭,咱们什么都好商量。” 【全文完】 第101章 和你学长视频呢 王思思一闭眼,脑海里就浮现两人在那狭窄空间里幽会……互啃互吻的模样,顷刻间从睡梦中惊醒。 他跨越半个青春期的暗恋就在上周宣告失败,他很晚熟,进入大学之后才遇到自己的理想型。 只不过,他才是和周楠学长撞型了的那个! 整个公司只有印主编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杨晴总助刚处理完手头上的工作,起身要倒杯黑咖啡,结果眼前突然模糊。 她捏着鼻梁缓了缓,朝着窗外的王思思轻唤道:“思思,来,帮我倒杯咖啡……” “晴姐……”王思思加快脚步,按照负责培训他的前助理,端来热饮,但语气里带着丝丝疑惑,“前几天学长办公室里的人,真的是、是柳乘鹌?” 杨晴:“你那天在的啊,不是亲眼瞧见了吗?” 她怎会不知王思思受到的冲击,周楠哪点都好,就是一遇到柳乘鹌做事从不顾及后果,看着小孩的表情肯定是撞见什么少儿不宜的场景。 但周楠毫不心虚,和她嘱咐道:“以后要是有人问起乘鹌为什么来,就说是我男朋友。” 这么看,柳乘鹌真够幸运,签约MK后遇到的第一个贵人就成了自己的恋人,这下更不用担心淌娱乐圈的浑水了。 王思思含糊地说:“也没太看清楚……我,我当时躲在桌子下面,他、他们进屋了。” “……思思,不是有意瞒着你。”杨晴安慰他,拍拍王思思的肩膀,“我一直没告诉你,也是楠楠大大之前还没有打算离开公司的意思,现在他连工作室的名字都想好了,这也就不算秘密了。” “晴姐,柳乘鹌能对楠楠学长真心吗?” 杨晴应得很干脆:“我不知道,我又不能挖出来柳乘鹌的心肝看看真不真,但以我对你学长的了解,柳乘鹌是他唯一想结婚的人。” “好吧。” 王思思彻底想清楚了,自己没戏。 “那我实习期结束,刚学会助理的各项事务,学长走了我……我该怎么办?” 周楠对直系学弟还是有所照顾,他之所以提前招王思思过来,就是在他没离职前动用关系提拔人选,之后还会有新作者代替他入驻这间办公室。 “放心吧,新来的作者也是有经验的老作者,你把我跟你说的记下来,熟练上手,以后在公司里你也算老人。” 听杨晴絮叨半天,王思思略显伤感道:“我追着学长来到这,本想着终于能做他的助理,可……” “先来后到这个词,本就不适用于爱情。” 王思思默了两秒,回想起在大学里很多次与周楠学长有过碰面的机会,但他面对话少又沉迷写作的周楠,竟难以找到话题,更无从表白心迹。 他将暗恋当作自己青春最后一道绚丽,情不自禁地享受着,沉浸着,却不知周楠在那时曾经遇到对坚持写作这条路的质疑与迷惘。 周楠陆陆续续写过不少言情小说,投稿各大出版社和网络征文,可总被编辑婉拒:你笔下的人物不够丰富完整,故事略平,再接再厉。 那时周楠身边还没有出现知己杨晴,也不擅长与写作社的社员们聊及心底的真实感受,他就对女生没有兴趣,没有欲望,所以写不出来那般魂牵梦绕的拉扯桥段。 他甚至都没有恋爱经验,空如白纸。 写不了感情线,他就转而尝试主剧情的群像剧,打磨文笔,终于在大三时得到了一次机会——入选了现在公司举办的作者新星小说集。 拿到人生中第一笔还算丰厚的奖金,周楠欢欣踊跃,特意下载了官方活动平台收看此次线上颁奖,谁知道手一滑,进了下一页热点频道。 他半阖着眼,在寝室床上找到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却突然被切换的画面吸引全部注意力。 “鹌鹌哥哥……” 亦如毒药般勾魂摄魄,那口罩之上略现的黑眸眼神犀利,男人不经意地撩开领口,周楠看得腹部一紧。 “老天……这是什么……” 周楠全然忘了自己要干嘛,如偶然闯入直播间的其他观众一样,即使觉得粗俗,却又移不开视线。 柳乘鹌的魅力是直接入侵到心脏,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即便周楠一直以为自己的理想型应当是与他有共同爱好,温柔儒雅的年上男,可在这一刻全然被打破。 就看了一眼,周楠飘忽的意识里像是与柳乘鹌走完了一生,就是那样狂热、强烈…… 杨晴前不久才将柳乘鹌与周楠口中喜欢的主播联系上,毕竟气质相符,周楠的反应也一比一的真实。 “周楠的创作灵感,很多都来自他对柳乘鹌的痴迷,你读过他没出道前的作品就知道了,在那之前,写出来的小说索然无味,空有繁杂的文笔。” 王思思惊讶:“……原来是这样。” 学长一跃成名,灵感爆发的缘由原来就是遇到了现在的恋人,同为写作爱好者的王思思突然有些羡慕,又很嫉妒,但他不确定要嫉妒什么。 他嫉妒抢走学长全部心思的柳乘鹌,也更嫉妒……能找到灵感的周楠,毕竟有所经历总比空白,要余温绵长。 王思思低头道:“那天在办公室里偷听,因为不服气,还……还对柳先生出言不逊,晴姐,我知道错了。” “你还真稀罕和柳乘鹌争吵,他的脾气外人看不出来,他经纪人最了解,不是善茬,会发疯的哈哈~” 王思思拧着眉头:“昂……是他给我出的主意,让我在那等着,就能听到楠楠学长说真话,可我没想到他那么缺德!直接在办公室里……” 杨晴捧腹大笑,能想象到这小孩当时惊吓的程度。 “你啊,以后专注于工作,少去掺合他和周楠的关系,别说你了我都不敢掺合……” “但我还是想和学长好好道个别,毕竟同在一个公司好几年了,很舍不得。” 杨晴笑笑:“周楠啊……” 她将手机递给王思思,正是柳乘鹌发给她的消息:告诉小助理,我正和他学长视频呢,勿扰! 王思思嘴角一抽:“呃……小心眼儿。” 杨晴:“就是,小心眼儿。” * “楠楠,你把镜头往下拉一点。” 柳乘鹌继续拱火,满意地看着周楠潮红的脸蛋,笑盈盈道:“难得和我视频一次,你给我看看,我也给你看……” 周楠面对单手倨傲解开纽扣的男人,将情绪掩着,企图回归正题:“我是问你在那边工作怎么样……和设计师见到面了嘛?” 柳乘鹌眯眼,像是要用眼神把周楠给吞入腹中:“见了,刚结束晚宴,我喝了很多酒……但和Tom先生聊得比较愉快,他、他愿意帮助我……你不夸夸我吗。” 一听事情办妥,周楠喜形于色:“乘鹌可以啊,看来Tom真的很中意你,我就和他推荐国内没有人比你形象更适合他的品牌,而且你又有设计功底!” “楠楠……”柳乘鹌舔了下干燥的唇,越来越靠近镜头,低沉说:“要是现在能抓住你,我一定要*你……” 周楠耳廓泛热,慌乱地说:“柳乘鹌你神经吧……就不能好好说话,不要撩我,这样很奇怪!” 柳乘鹌观察着周楠的脸色,除了羞涩似乎并无生气,他笑笑:“我不撩你撩谁,你好撩……因为你喜欢我。” 趁周楠没挂断电话,柳乘鹌问:“我还要在巴黎待一周,之后没有什么工作安排,是Tom先生个人邀请我体验下风土人情,你来吗?” 周楠扫了眼手机列表,公司团建的筹备群里中午弹出通知,预计后天的大凉山活动由于天气原因暂时推迟,他表情僵了下。 时间倒是不冲突,就是从沪市飞巴黎,这个决定是不是有点太仓促? 人家邀请的是柳乘鹌,又不是他,要以什么身份过去。 况且万一遇到国内对他们脸熟的记者正巧拍下,那不就更难以解释,有些风险和不便。 “……算了吧,你又不是不回来,等你航班落地那天我去接你不就行了。” 柳乘鹌将手机镜头摆正,语气认真:“你们公司团建推迟了!杨晴都告诉我了,周楠,你有时间都不来……” 这个叛徒杨晴!没事告诉柳乘鹌干嘛,这人觉得听从周楠安排出国表现还不错,满满的要邀功寻赏的气势,这下找理由都难。 周楠心一横,躺下摆起臭脸:“凶我?那你自己玩儿去吧!我挂了……” “哎……楠楠!楠楠……” “什么事?柳先生。” 柳乘鹌看到画面还在,好似松口气:“你说过,写小说是你唯一喜欢做的事,这是你找到的理想职业,我呢,我也一直在思考,摆脱曾经为钱奔波发愁的烦恼,真正想做的。” “嗯,然后呢?” 柳乘鹌喝完一杯白水解酒,坐正后说:“楠楠,我想创立自己的品牌,服饰与珠宝,Tom先生对传统文化元素也很感兴趣,但我需要你陪我……把这件事谈成,好吗?” 周楠:“这还差不多,给我订张机票。” 啪叽—— 视频突然中断。 周楠恼怒,怎么回事? 柳乘鹌微信回:订好了,怕你后悔,上飞机前联系我。 第102章 只要你平安 璀璨的,梦想之城。 流动的人群,时尚的男男女女,乱糟又抽象的艺术装置演绎出一种浪漫至死的氛围。 周楠望着不远处的埃菲尔铁塔,以及沐浴在红绿光辉中的街道,他拖动行李箱,轮子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滑行。 地理的变幻就在瞬息间,他也是第一次来巴黎,靠着蹩脚的外语和翻译软件费尽周折找到这里。 这间沉香拂面的情人旅店。 他昂头,听筒贴着耳朵,可另一边无人回应。 周楠等待的过程中,情绪慢慢上来,他和柳乘鹌约好在这里见面,跋涉数万里还不提前来接? 算了,应该是在忙吧。 周楠并不想影响了来之前的好心情,他终于向工作了近五年的公司提出辞职,在好友与投资人的帮助下顺利挂牌,成立了属于自己的工作室。 今年还会招一批新人作者,就像当初大学刚毕业什么都不懂的自己一样,他想给那些有着强烈书写欲望和梦想的青年,一个机会。 工作室命名为“新星”。 他知道柳乘鹌一定会很激动,虽然平时不说,但柳乘鹌闲暇时很爱看小说。 柳乘鹌在彻底清扫地下室时,就翻出许多周楠出版过的书,没什么名气,读者也很少,但他收集整理得很仔细。 周楠总笑话他:“你就是嘴硬,一边黑着我一边喜欢我,这算什么?” 柳乘鹌抱住他,吻着他的耳垂哄道:“……爱到深处自然黑,老婆,你应该懂我的。” 车鸣声响起,周楠下意识地拉动行李箱,却发现被什么东西卡住。 他刚想回头,有人突然捂住他的双眼。 “老婆,等很久了吗?” 周楠抓住那只手调侃,紧绷的身子在听到来人的声线后渐渐放松:“柳乘鹌你还好意思问,说好了来机场接我,人……呢……” 周楠感觉那只手心里藏着细汗,视线恢复明亮后,他才看到柳乘鹌腋下拄着拐杖,一只脚还缠绕若干圈石膏,笨重又凄惨。 “你这怎么搞的?!” 柳乘鹌搂着他喃声道:“拍摄时要站在天台,我才发现有点恐高,过程一切顺利,只不过下来的时候……” 柳乘鹌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已经发现周楠神色异常,极度慌乱到还没缓过神,眸子凝滞着。 其实当时的情形很危险,摄影师希望能够尽可能还原场景的怪诞感,所以与他商量后决定不系威亚。 十几米的高台,再加上湿润有风的天气,柳乘鹌在台阶上的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困难许多,一不小心就可能失足摔落下去。 摄影团队里也有华人,他们认出柳乘鹌的面孔后心里捏了把汗,这种有危险性又极度考验模特水准的拍摄地点,哪是一个半路出身的艺人能驾驭的。 有人主动和Tom联系,讲明拍摄的困难,Tom也很担心,和柳乘鹌说改天再继续。 可柳乘鹌能感受到,所有服饰妆造以及摄影师希望营造出来的效果,必须就在今天这种雾蒙蒙的日子。 “开拍吧,我尽量完成好。” “Liu,这实在太危险了……” 危险?是啊,很危险。 柳乘鹌之前看过那些专业模特在各种恶劣环境中拍出硬照,就曾感叹过,不要命了!为了红这么拼…… 可真当一个非常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完成了这次拍摄就是与Tom合作最有力的催化剂,柳乘鹌突然自嘲地想,得拼命啊。 难道真的要被老婆养一辈子? 这不是一个男人该干的事,他也该拼一拼了。 “楠楠,我没事,医生说……” 柳乘鹌话没讲完,就被周楠打断。 “Tom威胁你这么做的?”周楠死死咬住下唇,话音颤着,“你又不是专业模特,也不是、特技演员……他凭什么让你上高台……” 周楠拖动行李箱,拉起柳乘鹌的手问:“还能走吗,不行的话我们去医院住,住到你恢复。这工作不要干了,去他的Tom……我养你!” 惹怒现在的周楠,下场不可想象,他绝对要给Tom发邮件,甚至全篇脏字狠斗到底。 柳乘鹌是绝对不能被亏待的,更不能受伤。 在周楠那,一直都是底线。 “楠楠……你听我说,我签了合同,是我自愿完成这次拍摄的,成果很棒,真的。” 说着,滚烫的泪砸在柳乘鹌的手臂上,他哄着:“是各种因素以及我的不小心,才导致出了事故,但我以后想要做的更专业些,楠楠,Tom是个很好的合作人。” “你……你又这样,你要是死了呢?这不是小说,不是平行时空,你也没有第二次重启的机会了,怎么拿命去拼呢!” 街头熙熙攘攘,偶有路人经过目光纷至,都在猜测这两个亚裔青年为何情绪激动,在情人酒店楼下就拉扯不下。 柳乘鹌一把将他捞着,拖向向上延伸的长梯:“先进房间,不然待会儿要下雨了。” 周楠越想越难过,他脑内不断回想起战事结束后,男人孤零零站在凉茶铺前的身影,鼻头一酸。 “乘鹌,我只要你平安、无事,你也可以像以前一样,当个糊咖,我们把过去的事情都忘了吧……” 周楠很懊悔,他太执着于将还未给予男人的补偿落实,回到现实后,他一直在寻找曾被他遗漏和亏欠的男二。 见不得曾经的肖钰净身出户,回城后居无定所,同样他也不愿意看见柳乘鹌继续被公司压榨,朝着完全不可控的方向走。 他积累的名气和财力,想要一股脑儿地浇灌在男人身上,帮他摆脱现状,重拾信心和傲骨。 是不是做错了呢。 两人刚踏上最后一层阶梯,外面降下雨点,雨势渐急。 柳乘鹌单手扛起周楠的行李箱掂量了下说:“这么重,你带的是……” “我离职了。”周楠轻吸下鼻涕,伸手搀扶柳乘鹌,“我自己来,又不是没力气,不要照顾我。” 柳乘鹌笑笑:“那你倒是可以多陪我几天,还是第一次无人打扰,在这里没人认得我们。” 周楠瞄向男人脚上的石膏:“你哪也不能去,在房间里待着吧。” “印天这么爽快放你走了?” “他的约稿又不影响,而且忙着和晴儿增进感情,加上家里人一直在催婚,可能再过不久就要挑日子见家长……”周楠说着,余光里发现柳乘鹌将拐杖丟至一旁,坐在床边弯腰,翻开他的行李箱…… “等、等下!——我走的时候着急,没有收拾……别看!” 但周楠反应慢了,只见柳乘鹌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件绸缎与网纱交织的吊带衫,还是微镂空。 男人饶有兴趣地睨着他,看破不说破。 “干嘛啊……我这是,睡衣!拿来!” 周楠先觉得尴尬,欲收起那件脑子一热才下单买来的衣服,却被柳乘鹌藏到身后。 “等等我,等我下周拆掉石膏,再穿给我看。” “嘶……让你别拿出来……” 平心而论,柳乘鹌腿部受限制有点好处,就是坐下后只能以腰发力移动,但范围很有局限性。 周楠快速夺回那件吊带衫,轻咳下掩饰道:“出来前没做攻略,还以为很热,看来搞错了。” 柳乘鹌的手指关节略有些新茧,那是他恢复健身后积累下来的努力成果。 接触到周楠肌肤的那刻,增加了一丝摩擦感。 带着柔软又炙热的触感,男人微昂起头,与局促站着的周楠对视:“我很热。” 周楠怔愣,怕什么来什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柳乘鹌如同瞬间就能点燃的火种。 “你都瘸了……” 柳乘鹌伸手捞住他的后颈,稍用力向自己一拉,周楠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对方大腿上。 “可我有好着的,你不知道?” 周楠咬牙:“等……等一下,乘鹌,我必须要给你立个规矩,以后像这种危险的拍摄活动不要接。” “好。”柳乘鹌看似温顺点头,可姿势却让周楠身子绷直。 男人先一步吻过来,到达中轴,忽然止住。 旋即眸子一凝:“楠楠,我需要你帮帮我。” 帮,说得好听。 周楠暗自骂道,得亏不是去了医院,不然病房里的火热激战又得再次上演一次,他可不想那么丢人。 “你邀请我来,可不是这个理由,不是约了Tom设计师?” 柳乘鹌咬唇,哼了声:“嗯,明天。” 周楠微喘着气,眼圈依旧红红的:“关窗了吗,我真服了你……” 男人的衣衫外敞,愈加宽厚的胸襟显露:“关了老婆,这里只有我和你,帮我。” 从到我满意为止,到一句帮我。 周楠惊讶他与男人经历了多少,才能在这间静谧到只能听见雨声的居室里,彻底敞开心扉释放天性。 光线被交叠的影映挡住,周楠抬手关了灯。 他边笑边说:“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在部队医院,你太用力把伤口崩开……” 男人头歪向一侧,想要看清周楠脸上的表情,呼吸不稳:“不记得伤口了,只记得我老婆夺命的腰身和好听的叫……” 周楠截住他的下一句:“你还可以去想拿破仑。” 第103章 见父母 周楠和柳乘鹌是在年末领证的,顺便周游了一趟欧洲。 周楠打算承包六口人的开销,却被柳乘鹌严词拒绝:“楠楠,让给我吧,求你。” 柳乘鹌用哀求的口吻不无道理,有天心血来潮,和MK解除合约恢复自由身后他就将周楠拖进车里,连哄带骗开到了机场。 周楠骂骂咧咧道:“干嘛啊……新员工入职有会,你别烦……” 柳乘鹌就回了三个字:“领证去。” 同居两年,拖到现在没有结婚也是因为周楠有顾虑,他与自己父母出柜的过程并不轻松,虽然没有挨打遭冷眼,但还是在家庭会议的那张饭桌上冷场了许久。 再想想柳乘鹌的父母,年轻时都在学校里授课教书,思想偏保守,怎么会轻易理解同性恋这个群体。 儿子还是被周楠拐跑的。 周楠揉揉鼻梁骨,坐在副驾驶室里莫名紧张,他商量说:“先斩后奏?乘鹌,你会不会被你爸妈打死啊……” 柳乘鹌早就准备好度蜜月的行李,嘴角一撇道:“昨天我爸生日,我忍不住全和他说了,挨了几下打,这不还活着。” 周楠瞳孔震扩,一把扯下男人戴了一路的口罩,发现脸颊有处青紫。 “你……你活该!挑你爸生日出柜,还不把他气死啊!” 柳乘鹌淡淡说:“没气死。” 他没说的是,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向自己父亲服软,柳父挥出拳看见儿子沉默又执拗的模样,心里有些难受,又说不上来为何。 初中打架斗殴,高中逃学上网,屁股后头惹了一大堆喜欢他的姑娘追到家楼下,哭得梨花带雨,就是没娶到一个老婆。 终于将整天不学无术的儿子赶出家门,柳父想既然你不想好好上学那就去工作,他盼着能用一次绝不心软和严厉换来柳乘鹌的成长。 结果这小子心生埋怨,三年间竟一次也没和家里联系过。 柳乘鹌跪在那,郑重地说:“爸,我要结婚了。” 柳父气血上涌,捂着胸口身子慢慢滑下:“……你把哪个姑娘肚子搞大了?” 柳乘鹌皱眉道:“搞不大,是个男人。” 柳父:“……。” 蛋糕上插了六七根蜡烛,看着坚硬无比,柳父考虑到那有安全隐患,默默取下来。 “爸……我没有开玩笑,我交往的人,是位很优秀的人,不是什么不三不四……” 柳父端起切下来的一块蛋糕,冷不丁地糊在儿子的脸上,骂道:“你才是不三不四的那个!女孩都不珍惜,还找男人,你有什么能力结婚啊?靠依附别人像个吸血鬼?还是出卖……” 这断了联系的几年,让柳乘鹌的父母也听到了很多传闻,有人说他儿子签约了工会,每天在网上靠出卖色相赚取金钱,后面愈发恶劣,说他专坑粉丝的钱,毫无道德底线。 柳父整日活在懊悔里,他觉得不改把没管教好的儿子急着推向社会,没有教给儿子明辨是非和道德底线,再怎么穷也不能去害人啊! “你赶紧把骗人家的钱还回去!打不了,把我和你妈住的房子卖了!不要做违法的事情!” 柳乘鹌抹掉脸上的奶油,耷拉下眉目:“爸,我真的没骗过钱,直播赠礼属于你情我愿,而且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柳乘鹌:“设计师,在油管上有自己的账号,粉丝九百万。” 柳父纳闷:“什么管?听不懂……这是做什么的,是靠你自己能赚到钱的工作吗?” “能,我攒了两年积蓄,想要和我男朋友领证。” * 刚洗完澡,一身清爽,柳乘鹌就黏黏糊糊地凑上来。 脸上的淤青敷了冰袋后消肿了一些,他贴着周楠光滑的背摩挲道:“老婆,你洗好了,别浪费。” 被顶着,周楠抱着平板电脑翻了个白眼:“我今天都翘班了,没有任何预兆和解释,你好歹让我在群里发个通知啊……” 柳乘鹌提议:“其实你可以把结婚证发出去,不需要解释。” 后背落下细吻,周楠身体僵了一下:“一次,别太多了,我得安排下……” “不够,我们结婚了。”柳乘鹌推动周楠躺下,身子覆上来,“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一定不舍得我憋出问题……两次,好不?” 和一个人相处久了,身心都达成默契,周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乖乖躺下,被男人翻了个身。 “柳……柳乘鹌!你丫的……你父母什么时候来啊?” 还没谈及正事,周楠就被柳乘鹌玩得眼前昏黑,他趴在那骂道:“我再也不信你说一次了……你不认识数还是怎么的,每次都耍赖……” 柳乘鹌坐直,摸了把周楠的屁股安慰说:“你老公高中没毕业,理解下,数学不好。” 周楠抬脚,给男人踹下床。 “我告诉你啊,我爸妈同意来欧洲,他们常年有出国经验自己能安排好,可叔叔阿姨……” 柳乘鹌笑笑,搂着周楠一直揉着的后腰哄道:“楠楠,那你他们带带我爸妈,正好我订的同一个航班。” 周楠:“啊……?” 没过一会儿,到了航班起飞的时间。 周楠收到母亲的微信消息:楠楠,我见到你岳母了QvQ…… QvQ?周楠一愣,他妈经常冲浪还学会了颜表情,只不过哭脸是什么意思。 周母:柳乘鹌的麻麻长得太好看了,儿子你咋不提前说啊,我都没打扮! 周楠无奈回:妈,是让你们同行,不是比美的。下了飞机联系我。 周母:怪不得你老公这么帅,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她说她都四十五岁了啊…… 周楠叹气,被柳乘鹌听见,于是凑近问:“怎么?他们相处不愉快?” 周楠摇摇头,向后一仰自嘲道:“没有不愉快,就是我在想啊,我遇到你被迷得走不动道到底是因为什么……刚刚找到了答案。” 柳乘鹌追问:“因为什么?你要真诚地夸赞我了?” 周楠撇嘴:“因为儿子随妈,我妈也是个花痴。” 第104章 所有偏爱都是你的 柳乘鹌最后一次用老号直播,是在年初三那天,因为有时差,特意选在凌晨一点开播。 “老公……”周楠常于电脑前工作,对于光线比常人敏感,睡前柳乘鹌特意给他戴上眼罩。 感受到身旁的人不在,周楠摸索着起身,在碰到男人后背时自然而然地靠上去搂住:“怎么醒了……” 晨起时的反应,让他更加期待和柳乘鹌的拥抱,婚后的这几个月,他们习惯了每日打视频、打电话,傍晚一同散步,夜里再顺由本心释放白日里的疲惫。 大概是春初,周楠经常感到困倦,总会瘫在柳乘鹌怀里或者是枕着那人的大腿说:“好困啊……乘鹌,我不想努力了,你替我选拔征文吧……” 周楠一改婚前的态度,见男人的品牌影响力扩大,生意越做越好,个人账号的粉丝数量剧增,就笑眯眯地撒娇道:“老公~你养我!” “好。” 柳乘鹌应下他所有情绪和脾气,两人感情升温黏腻得如同一个人。 可这会儿,似乎真的不是温存的好时机。 画面里兀自闯入一个男人,还是穿着与柳乘鹌同款的睡衣,不断涌入直播间的新老粉丝纷纷见证这一幕! 【喂喂……什么情况!鹌仔他是谁啊】 【睡美男求贴贴,这不可能是简简单单的室友……】 【啊啊啊啊啊啊!开屏暴击!!】 …… 弹幕滚动飞快。 柳乘鹌都不用看,就知道藏不住了,只能掀开周楠脸上挂着的眼罩,表情复杂地说:“楠楠,我在直播,而你完完全全出镜了。” 周楠一愣,撤回了一个正要亲亲的嘴巴。 他挤弄眼,压低声音骂道:“直播前不打声招呼的?缺德!——” 柳乘鹌无语:“昨天和你说过,你应该睡魔怔了。” 周楠os:呜呜呜……都怪耳罩隔音性能太好,没听见! 直播间的地理显示还在法国,他们领证后就频繁往返于国内国外,有时候是周楠心血来潮想再去蜜月的地方看看,有时是跟着柳乘鹌一起见朋友。 圈内熟知他俩的人都知道,他们是夫妻关系,但这样劲爆的消息还未向粉丝透露。 柳乘鹌离开MK后,刺激得吴姐追着他骂到家里:“小兔崽子!我辛辛苦苦培养你,你就这么抛弃我……还有没有良心了!” 柳乘鹌感到歉意,表现在脸上:“吴姐,我真的不适合在娱乐公司当偶像,没有私人空间,而且我也想要在三十岁之后做些自己的事业。” 吴筝的话听着讽刺,但脸上带笑:“真没想到领进门的时候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儿,现在还能做起设计师,你啊……你这种努力的劲头放在学习上,估计都能大学毕业了。” 柳乘鹌笑之:“我爸也这么说,所以过段时间我试着申请下国外大学的设计专业。” “结个婚,能脱胎换骨?” 吴姐感到诧异,婚姻给她带来的伤害巨大,前夫对她工作的不理解和不支持,让他们在长期异地交流中感情生疏,男人出轨,而她也不幸流产,这段婚姻彻底告终。 遇见柳乘鹌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落魄的像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她有过巅峰,在婚姻里也一直以为自己是占据上风高高在上的那个,殊不知离婚那刻还是哭得凄惨无比。 人生起起落落,落落落,落到现在这样,她倒是突然觉得无所谓了。 他问她:“那你之后作何打算,还继续留在MK吗?” 吴筝伸了个懒腰回:“唉,那时候流产没有恢复好身体,现在年纪大了,做得好吃力,太多人要管。” 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她也想换工作。 于是柳乘鹌向他提议:“你觉得胡沅怎么样,他一直没找到称心的经纪人,之前那个因为缺乏公关经验将他坑惨,正好上次他问我,你愿不愿意去影业发展?” 吴筝:“啊?你还能给我找下家了……胡沅,胡沅和你关系相处这么融洽?” 将自己曾经的经纪人推荐给以前的对家,这种操作换做以前,吴筝想都不敢想。 但她转念,柳乘鹌是谁啊! 放着大好的顶流偶像不做,跑去自立门户做起设计师,还真让他合作上国外大有名气的设计师Tom,这也就不算什么新鲜事了。 最主要的是,这小子还偷偷摸摸领了证,彻底断了自己做偶像的后路。 吴筝抿唇道:“行啊,我可以去他那,不过你领证了也不告诉我,还是我从杨小姐那里听说的,你是不是得给我赔罪?” 柳乘鹌问:“怎么赔?给你预定个爱马仕的包?” “不。”吴筝调侃道,“我损失了一个培养成顶流的好苗子,你说你不在偶像圈里混,那就得向粉丝们公开,这样也让我死心。” “你说周楠?”柳乘鹌略显迟疑,“楠楠不是圈内人,我不想公开……对他也是种保护。” “这不叫保护,你们既然决定要结婚,那就是堂堂正正的夫妻关系,我曾经也以为不公开是对于对方的一种保护,觉得自己能够维护好关系,给予对方足够的安全感……” 她苦笑道:“结果我前夫离婚前对我说,从未感受过我爱过他。” “你爱他,是要表达的,婚姻需要承诺和勇气。” 柳乘鹌从未见过吴筝这么正式地与他谈过那段黑历史:“鹌仔,经历了这些后我才明白,只是爱不足够,他需要你所有的偏爱。” 一语道醒,柳乘鹌打算在老号注销前和粉丝以及过去的自己告别时,向大家坦白他的婚事。 避免以后某天被人发现,也会波及到周楠,为何隐瞒婚事,以及性取向。 要知道他此前出道的路线,一直是营造理想情人的氛围感,性张力拉满,积累男粉女粉。 如此隐瞒,只会被更多不怀好意的人妄加揣测。 若是自己先发声明,或许会好很多。 可他没打算让周楠出镜! “……大家好,嘿嘿……” 周楠顶着鸡窝头,面对自己的慵懒状态有些不知所措,赶紧梳理下发型。 “我啊……我是……” 柳乘鹌:“我今天开播想和大家分享一件事,关于我和周先生在国外领证的事情,是真的。” 【周先生!周楠大大!!!】 【卧槽……00……活久见,磕到真的了!】 【同性恋?恶心啊】 【脱粉脱粉,搞什么啊??】 【鹌仔你以后都不用这个号了吗?……】 可谓说什么的都有,也在柳乘鹌的预料之内。 他看向周楠,郑重道:“是我对周楠一见钟情,在工作之余有机会了解相处,是我追求他。” “所以其他的猜测和言论,请大家不要相信,我也是因为一些绯闻琐事才选择离开MK。” 有人提起方知,质问他和方小姐算怎么回事。 他一概回:“没有人会选择拿法定婚姻开玩笑,我只选择与爱的人结婚。” 这是场公开直播,允许录屏与转载。 柳乘鹌笑笑:“以前我总会骂你们,不要总拿着我的视频臆想,不许转载,但这次我希望大家帮我记录好……老婆。” 男人亲昵地叫了声,周楠面红道:“干嘛啊……” “亲亲我。” 熟悉到灵魂里的记忆,男人唇瓣的触感,以及缱绻的眼神,这一刻都停留在周楠的脑海里。 他们在这场告别中,放下了躲藏与焦虑。 一吻,又一吻。 “乘鹌……”周楠眼周湿润,哭腔严重。 他在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拉着柳乘鹌的手,将喜悦和激动传递给对方。 这种偏爱,他收到了。 他闻到男人身上令他安心的气息,双臂环绕,搂上去,带着私心炫耀道:“我现在能说了吧,能找到老公,也多亏我自己努力,我就是鹌鹌哥哥曾经的榜一。” 周楠眯眼笑道:“是榜一哦~” 八十岁男大在鹌仔心里,一直是榜一。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