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卧听风吹雨》 1、第 1 章 五爪龙、四翼凤、混沌豹子、三眼虎,还有肋生双翅的熊罴,这些形状奇异的兽类都化成了一枚枚精致的刺绣,点缀在铺天盖地的四周幔帐之上,碧水绿洒金的锦缎宛如水帘般从天际垂落,围出一方静谧华贵的空间。 帐内光线暗弱,郦璟睁大眼睛望着幔帐上的绣纹,心里疑世上真有这些异兽么,还只是凡人的妄想。 最初,郦璟的母亲裴王妃想让绣娘在幔帐上刺出龙生九子的纹样,却被璟父楚王劝止了,说‘恐有僭越”,璟母便又选了这些形象生怖的珍奇凶兽,璟父还是觉得不妥,怕吓着孩子。 璟母由是冷笑:“文德皇帝一生戎衣汗马,平定海内,大诛四夷。多少尸山血海都过来了,他的孙儿连区区绣纹也怕么?” 璟父不语,璟母又吩咐绣娘将这些异兽的形貌刺绣的凶猛些,“练练胆量,堂堂文德帝室血脉,别一个两个养的心懦胆怯,连个妇人都怕!”话中意有所指,璟父不敢再言。 郦璟小小的躯体包裹在柔软的被褥中,熏炉中残留的香气依旧染的人昏昏欲睡,他不敢再睡,只好在心中默数着,数到快三百时,幔帐被轻柔的拉开,初晨的旭光洒了进来。 天亮了。 两名灵巧的帷帐婢女双双挂起两边幔帐,动作整齐的宛如镜像对称,随后映入眼帘的是乳母孙氏那殷勤含笑的面孔,其后依次是两名佐助乳母为郦璟穿衣着鞋的侍衣婢女,四名准备洗漱梳头的栉巾婢女,六名整理内室的端洒婢女,门外还候着十二名杂使婢女。 王妃的傅母于氏独自立于窗边,晨光照在她的侧面上,脸上的皱纹坚硬如岩石纹路。 郦璟的母亲裴王妃御下甚严,乳母与婢女们手脚麻利的服侍郦璟起床梳洗,十余名奴婢团团围着一名六七岁幼童忙碌,偌大的屋内只闻裙摆的窸窣摩擦声,几不闻人声。 待用完早膳,已至辰时三刻,于氏亲自为郦璟系上缀有明珠的玉带,披上赭色斜纹轻纱罩衣,最后戴上小小的麒麟绕珠紫金冠。她上下端详一番才满意道:“成了,世子出门罢。” 郦璟正要迈步出门,忽闻屋外一阵轻浅却整齐的脚步声,只见门口出现一位明艳高挑的宫装丽人,被七八名美貌婢女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 裴王妃望之不过二十七八,肤若凝雪,神情冷漠,无端端震慑的屋内鸦雀无声,连原先些许衣裙窸窣之声都没了。 郦璟白玉般的小脸上今日第一次绽开笑容,想扑上前,“阿娘……” 裴王妃平静的打断:“礼数呢。” “……”郦璟平静下来,抱起小手行礼,“见过母亲,问母亲安好。” ——他年满七岁之后,母亲就以男女之防为理由,不许他靠近亲昵了。 裴王妃挑剔的打量儿子,似乎不甚满意,方道:“宫里人多嘴杂,如今你父亲还没从秦州回来,你更要谨慎小心,莫要落下错处。谨记——多听,多思,少言语。” 郦璟低头:“孩儿记下了。” 傅母于氏微笑着走过去,“娘娘慎重不错,但我们也不能太老实了,倘世子在宫学里教人欺负了,难道也要不声不响?” 裴王妃唇角弯起一丝微妙,“欺负?如今宫学里可没人会欺负璟儿。不是不敢,就是没得功夫。” * 诸王府离皇宫有远有近,楚王虽立府较晚,但宅邸却离皇宫很近,马车半个多时辰可达。 马车刚出府一会儿,就听铃声轻响,驾夫叱声熟悉,原来是齐王家的两辆马车从隔壁永兴坊的侧巷驶出,第一辆马车盖的锦缎上绣有吴郡张家的徽记——一丛秀丽的滴水兰花。 郦璟隔着帘子听了禀报,便放下书卷,拿起挂了金丝的小玉槌在车壁内敲击几下,马车缓缓停下了。郦璟在乳母与奴婢的搀扶下下了车,等着给齐王家的张王妃行礼。 两路车队才靠近,郦璟还没来得及张嘴,只见齐王府第二辆马车帘子掀起,一名粉妆玉琢的锦衣男童大喊着‘停车’,又不等驾夫勒住马匹,就从车上一跃而下,在一众婢女侍卫的惊叫呼喝中连蹦带跳的跑到郦璟身边,活脱一只灵活敦实的小猿猴。 车帘掀起,刘侧妃秀眉紧蹙,急急嗔骂:“你这猢狲!说了多少回等车停了再下去,若是跌伤了腿,等府里分小马驹时没你的份!” 郦敬宣装作没听见,拉着郦璟的胳膊,“阿璟快走,我坐你的马车!” 第二辆马车车帘掀起,露出两张与郦敬宣酷似的男童面庞。 大些的男童皱眉,“三弟你又乱叫小叔父了。” 小些的龇牙,“我要告诉夫子去,你不守礼数,再罚你抄书!” 郦敬宣扮了个鬼脸,“你敢!你敢告状我就告诉夫子,你上旬的功课是大兄代写的!” 刘侧妃捂起额头,“怎么能当街……你们三个,都闭嘴。” 郦璟被敬宣扯了个趔趄,还是坚持先行礼,“见过两位堂嫂,两位堂嫂安好。听说这几日五味观为庆贺蜉蝣道长归来,要净坛做法事,两位堂嫂莫不是前去敬香。” 张王妃从车窗一侧探出脸来,满月般的面庞甚是和气:“啧啧,瞧瞧灵寿儿这,这定性,到底是映娘有能耐,这么会教养孩子。”转头与刘侧妃打趣,“你我这般的粗人,也就配养出三只猢狲来。罢了罢了,还是回去多抄几遍经书,少生气吧。” 刘侧妃以团扇遮面,不住轻笑。 两路马车继续行进,前方便是岔路口,一群婢女侍卫拥着二妃马车向西面而去,郦敬宣与郦璟一车,跟在敬道与敬元的马车后头。 敬宣熟门熟路的掏出郦璟案几下的食盒,边吃边含糊道:“……其实阿耶不喜欢阿娘和母亲去五味观的。” “你应该喊刘妃娘娘阿姨的,王妃才是你阿娘。”郦璟给敬宣倒了碗热腾腾的奶汤,“那……她们为何还去五味观?” 敬宣白了他一眼,“少废话。你阿耶说的话,你阿娘句句都听吗?” 郦璟默默的继续倒奶汤。 敬宣吃的满嘴点心碎末,边吃边叹气:“唉,三伯贵为天子,也没强出多少。阿娘说他事事都听杜皇后的,连妃嫔都不敢召见,还不如我阿耶呢。大家都一样啦,谁也别说谁了。” 郦璟低声:“可是,太后崇佛。”上行下效,是以皇亲贵族也多崇佛法。 敬宣满不在乎的一抹嘴巴:“祖母宽厚着呢,不会在乎别人去寺庙还是去道观的,是阿耶太小心了。前两日我用弹弓打下了一只呱呱乱叫的乌鸦,祖母还赏了我酥饼和镶了红宝的金丝马鞭呢,说盼我将来当大将军!” 郦璟心中一动:“没给敬元与敬道赏赐吗?”他俩便是适才两个男童,皆是张王妃所出。 敬宣用力一摆手:“他们又没打下乌鸦,何况祖母素来喜欢我!” 郦氏皇族儿孙众多,褚太后估计连面孔都认不全,唯有爽朗矫健的敬宣能得她多夸几句。 说着,敬宣从怀中掏出一副簇新的乌木铜丝弹弓,塞给郦璟,“喏,我特意叫人给你多做了一副,别给大兄二兄瞧见了。等今日下学,我教你打弹弓!” 郦璟摩挲着弹弓心中喜爱,但又犹豫,“母亲不会高兴的。” “别告诉你阿娘不就得了!”敬宣挺起小小的胸膛,得意道,“男子汉大丈夫,本就不该事事听命于妇人,该自己做主的就自己做主!” 郦璟提醒他:“太后也是妇人,人人都得听她的话。” 敬宣立刻泄气了,半晌才道:“……祖母不一样,她襄助祖父执掌朝政几十年呢。” 主理朝政几十年的妇人,就不算是妇人了吗? 郦璟没有继续争辩,掀起一角窗帘,听着轮毂转动的声音,马车慢慢驶入了皇宫,眼前的景致逐渐熟悉起来。 郦璟之父郦忱是文德皇帝最幼子,亦是遗腹子,排行十五,与排行第四的先帝郦悟虽份属兄弟,却差了二十多岁。出生方满三月,先帝便册封幼弟为楚王,以示孝悌。 楚王的出身不算好,生母是一名胡汉混血的舞姬,偶然得了年迈的文德皇帝青睐,不但脱了奴籍还有了身孕,可惜没享几年楚王太妃的福,便一病不起。 不过母族卑弱也有卑弱的好处,先帝登基后的前十几年朝政风云激荡。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臣汰旧换新的过程中,总有无数人头落地,许多权贵折腰,然而这种种却波及不到在深宫中默默长大的幼年楚王。年月长了,先帝与当今太后似乎是真对这个毫无威胁的楚王生出些许长兄嫂如父母的情分来。 郦璟常听见父亲在王府中长吁短叹,满怀感激的絮叨若是没有兄嫂的关爱悯恤,他如何有今日云云。每到这时,郦璟也总能听到母亲裴王妃发出轻轻嗤笑。 楚王自幼好武,少年起便随军去了边关历练,一来二去耽误了婚事。 先帝眼见自己的几位皇子都纷纷成家生养,为了弥补幼弟,在病榻之上亲自向河东裴氏下聘,迎娶了才名满皇都的裴家宗房长女为王妃。 楚王夫妇婚后数年方才有子,便是郦璟。因其既孤且弱,起乳名‘灵寿儿’。 两年前先帝驾崩,皇后升格为太后,第三子郦瑁登基,第四子也是幼子郦瑜受封齐王,离宫分府,与楚王一家做了邻舍。郦敬宣便是齐王的第三子,他与郦璟年岁相仿,虽说性情迥异,却意外的相处融洽,日常更似兄弟而非堂叔侄。 宫学设在凤翔宫西侧的一座名为‘稼桑’的偏殿中。 郦璟下车,帮敬宣拍打干净身上的点心碎渣,两人便一齐步行入殿,看见早他们一步抵达的敬道敬元已经安坐席案,整理笔墨了。 敬宣左右一望,切了一声:“又是我们最早来。” 宫学规制并不严苛,通常是巳时开始,未时初刻结束。放课时日头正高,皇孙儿郎尽可自去射箭骑马蹴鞠游玩。若是有事或抱恙,告假迟到也是不少见的。 不过齐王谨慎,裴王妃严厉,于是每回来绥问宫学,都是郦璟与敬宣三兄弟最早到。 敬元与敬道的侍童已在最前排的两张书案上放好了书本笔墨,他俩冲这儿遥遥招手,敬宣坚定不肯上前,拉着郦璟坐到后排。 “又坐后排吗?”郦璟有些不安。 郦敬宣压低声音,“不坐后排我们怎么偷吃点心,怎么偷偷说话,怎么偷偷打瞌睡!” 郦璟很想说他从不在课上偷吃点心打瞌睡,说话的也只有敬宣,他只负责听。 他考虑着是否要向敬宣申诉一下,其实他挺喜欢听唐学士讲课的,深入浅出,旁征博引,比自己独个儿看书有趣多了。可惜唐学士年纪大了,中气不足,讲课声音总是时轻时重,坐前排才能听的清楚。 郦璟腹中酝酿了半天正要开口,忽闻殿门外一阵喧哗吵闹及革履足步声。 敬宣朝天翻了个白眼:“他们来了。” 当头进殿的便是当今皇帝的两位皇子——敬善,敬美。 他们三人被一大群宦官宫女簇拥着入殿,举止大摇大摆,说话高声阔语,原本安静的宫学顿时充斥吵杂的人声。 郦璟伸脖子看了会儿,侧头低声问:“敬孝呢,又病了?” 敬宣咬耳朵:“肯定是敬美又欺负他了!前几日阿娘她们进宫给祖母问安时,敬美还拿点心丢珠珠呢。呸,孬货,只敢欺负比他小的,珠珠才多大!” 郦璟吃惊:“敬善就没有劝阻?” 敬宣咬牙:“他忙着拦住长茂和长盛呢,她俩也不是好东西,尽在一旁鼓噪起哄拍手叫好。” 郦璟默然,“……他们三个都是杜皇后所出,骄纵不是一日两日了,能躲就躲开些吧。” 敬美瞪眼:“你怎么不问珠珠好不好,没良心的,亏珠珠还惦记你!”珠珠是他的一母同胞的幼妹,甚是疼爱。 郦璟笑:“若是珠珠不好,今早刘妃娘娘就不会那么精神了。” “……”敬宣无奈,“你猜的不错,敬美没扔中珠珠,却把她吓哭了,阿娘打算去道观给珠珠求个平安符。” 郦璟若有所思的望向最前排正中间的郦敬美,趾高气扬,不可一世。一边是对他敬而远之的敬道敬元兄弟,另一边是反复劝导叮嘱的大皇子敬善。 皇后殿的宫婢们将敬善敬美两位皇子的笔墨纸砚安顿妥当才陆续离去。 此时又见两位衣着素净黯淡的少年入内,敬仁与敬顺,他二人是废太子郦瑛之子。 同样是生活在深宫的皇孙,他们出现的时辰恰到好处。 比敬善敬美迟些,又比其余宗室皇孙早些。 作为先帝与太后的次子,废太子郦瑛素以豪勇阔爽闻名,成年后却与太后政见不合,最后母子猜忌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三年前,有司衙署在太子府搜出甲胄与兵械,太后便以谋逆罪废黜郦瑛为庶人,太子府诸臣或贬斥或赐死,还牵连了几位亲王。 听乳母说,那几日市亭曹口接连不断的处决谋逆从犯,高门显族,宗室亲贵,朱红血水汇成串串细流漫肆街口。 原本太后还想赐死废太子,因先帝舍不得,才改为流放。 将郦瑛与其妻妾流放巴州的同时,太后又留下了敬仁敬顺这两个年幼的孩童,由宫在深宫偏殿中抚养。每到这种场合,他们兄弟总是沉默安静到宛如不存在。 郦璟有时也会疑惑,普天下的人家都这样么,动辄打杀流放,血流成河。 还是,只有他们皇族如此。 2、第 2 章 数日未见,敬宣对着郦璟东拉西扯,谈天说地,说笑声未免大了些。 敬美借口取水,经过郦璟席案时故意重重的哼了一声,差点撞翻郦璟的砚台。 ——他是皇后独子。按敬宣的话来说,他知道自己最受帝后宠爱,也希望所有人知道他最受帝后宠爱,为了避免大家忘记这个事实,他会时不时整点活提醒大家。 郦璟对这老伎俩早有警惕,很及时的扶住案上文具。 敬宣怒而立起,骂道:“喉咙不舒服就回去歇着,别在这儿东碰西撞的!那回明明是你弄了小叔父一身脏,转头又说我们欺负你生病体弱!” 敬美笑嘻嘻道:“我受了风寒,咳嗽几声也碍你眼了吗!昨日我撞翻了父皇龙案上的砚台,父皇都没说我什么,你算老几,敢来啰嗦我!” 敬宣二话不说踏上书案,作势要扑过去殴击。 敬美害怕的退后一步,嚷嚷道:“你敢打我我就告诉阿娘去,我阿娘现在是皇后了,要狠狠罚你阿姨和阿娘!” 提及张王妃,前排的敬道噗嗤一声,“你阿娘能不能罚我阿娘不知道,昨日祖母倒是重罚了你外祖母一顿。不但夺了杜家的爵,杜夫人刚到手的国夫人也没了,哈哈哈哈……” 敬宣笑的嘴巴大张,几乎能看见喉管了,敬元与殿内众人也轻笑出声。 郦璟拉住敬美低声问:“这是真的么,圣上不是几个月前才赐了杜家爵位吗。” “我不知道啊,大概是大兄二兄从母亲那儿听到的,不管了,先笑再说!”敬宣一面低语,一面继续卖力大笑。 郦璟在心中微微摇头,张王妃什么都好,夫妻互敬,妻妾和睦,对膝下的嫡庶儿女一视同仁,对奴仆婢女宽厚慈爱,就是言语不谨,敬元兄弟三天两头都能听到许多有的没的。 敬美小脸涨红,“羞辱后族,我宰了你!” 敬道还嘴:“怎么是羞辱呢,不过把太后祖母的敕令说出来罢了。” 敬美怒不可遏,唰的一声从腰囊中抽|出一把镶满珠玉的小匕|首,雪白刃光耀眼,敬元吓的啊一声往后跳开,连连后退。 敬元一把将弟弟护在身后,沉下脸色:“你竟敢在宫内携带利刃?!” 敬善忙抱住呆怒的敬美,随手夺下小匕|首,笑着在众人面前展示:“什么利刃不利刃的,大家瞧瞧,这小妆刀只两三寸长,跟簪子似的。敬美时常侍奉母后身边,这妆刀是调弄膏脂水粉用的,伤不了什么的。” 郦璟推了推敬宣,低声道:“快去打圆场,给他们个台阶下。” 敬宣看的正高兴:“干嘛,难得逮住他们的错处!” 郦璟:“皇后娘娘奈何不了太后,寻个由头训斥责罚宗室王妃绰绰有余,到时张王妃和你阿娘受委屈,你乐意吗?” 敬宣不情不愿的点点头,上前大声道:“哪个男子汉大丈夫还给妇人调弄脂粉的,也只有敬美了。我早说了他还小,之前他还不服气呢。” 敬善忙笑道:“敬美本就比我们小两岁。何况,孝顺母亲总是没错的。” “不错,百善孝为先。”敬元也趁势教训自家弟弟,“敬美孩子气,你呢,大了两岁还跟他斗嘴,我看你是白长岁数了。” 敬道嘟嘟囔囔,似乎还想还几句嘴。 敬善拖着敬美坐到了第一排正中的位置上,郦璟眺望几眼,几分羡慕。 外头又是一阵热闹的喧哗——余下诸王府的小郎君们终于来了。 随着革靴在汉白玉石阶上发出嘎嘎的踩踏声,十几名从五六岁到十三四岁不等的锦衣少年或簇拥或零散的进入殿来。作为天底下血统身份最尊贵的一群少年,他们脸上有着相似的明快与矜贵,宁静的学宫迅速被说话声与笑闹声填满了。 鲁王生平最好美食,王府中养了半打当世高厨,擅长烹饪天南地北的佳肴,于是他家的敬熙与敬良的身形在众堂兄弟中最圆润敦实。 韩王酷爱游猎,连带着膝下一群儿子三天两头去狩猎,是以他家的敬勇几个从小就练的身形魁梧,一人能占两个席位。 越王世子行止斯文儒雅,待人有礼,敬道一见了他,立刻笑着迎上前去说个不停。 曹王世子敬廷生的面如冠玉,翩翩儒雅,是学宫中年龄最大的,素有宽厚仁爱之名,更写的一手好字,先帝在时常称赞他“吾家文曲”。 他停步于郦璟跟前,伸出修长的手掌探了探他的额头,神情温柔:“总算烧退了。原本想着你若还告假,我今日还给你送功课过去。” 郦璟心中感激:“风寒早已好了,家里硬要我多休憩几日。这些日子多亏了你时常来府里给我补习功课,我这才没落下学问。” 敬宣撇撇嘴,“堂兄真是的,阿璟都病了,就不能躲几日懒么,堂兄竟然巴巴的把功课送过去!回头我病了告假,堂兄可千万别来看我啊。” 敬廷笑的温柔:“行。不过,你这副身子骨,要病怕也难得很。” 敬宣得意的拍胸脯咚咚响:“那是自然!” 郦璟看看角落中的紫铜滴漏,轻声道:“时辰差不多了,他们怎么还不来?” 敬宣哼声,“管他们呢,最好别来!” 敬廷迟疑了一下:“其实,我们与他们是同时进宫门的。入宫之后,他们三个就往北面去了,似乎是北衙禁军署去了……” 敬宣没好气道:“显摆自家叔伯在禁军当差呢。” 郦璟抓住了重点,忽然发问:“北衙禁军?我记得半年前褚家就被陛下换下了左右羽林校尉,他们哪来的叔伯可以探望。” 敬宣一愣,敬廷笑道:“阿璟不知道,左右羽林校尉虽说一时换了统领,但底下还有些许姓褚的族人在呢,大约是他们的族亲吧。” 郦璟垂下长睫,“原来如此。” 敬廷看他垂髫宛宛,玉雪可爱,却一脸老成持重模样,不由得笑着揉了几下他的发顶。 敬元与越王世子拿着书本不知在争辩什么,似是僵持不下,过来将敬廷扯走了。 郦璟摸着脑袋呆呆的坐下,似乎适才温柔的触感犹在额头,有时他觉得敬廷真像自己的亲兄长。唉,他要是有个兄弟姊妹就好了,偌大的楚王府静默森冷,一丝不苟,连说笑声很难听到。他真想要一个可以彼此陪伴又能说心里话的手足,就不会那么寂寞了。 不多时,外头一阵更大声的喧哗声传来。 数十名宫婢宦官簇拥着三名衣着华贵的少年堂皇走来,他们正是褚太后的三名侄孙:褚庆恩,褚庆义,以及相貌不输敬廷敬美的褚庆秀。 众多宫婢宦官将他们送至殿门侧,方才行礼离去,举止甚至比对敬善敬美还恭敬。明明只有三人,却弄出了比皇帝两个儿子进殿时还大的阵仗。 郦璟无奈的竖起书本,遮挡住自己的面孔——肯定会有人不满,肯定又要争执了。 果然敬美第一个跳起来,骂道:“都什么时辰了,不想来读书可以不来!非要躲到最后一刻才进来,装什么大头蒜!” 褚庆秀年纪小,急道:“什么装蒜,说话这么难听。学钟没敲响我们就不算迟到,你管我们什么时候到!” 鲁王府虽然不见得喜欢杜皇后,但显然更讨厌褚家人,于是敬熙也阴阳怪气道:“你们三个迟迟不来,我还当你们知道了羞耻,不来了呢。” 褚庆义皱起眉头:“什么羞耻。” 敬美大声道:“这稼桑学宫明明是郦氏皇族子弟读书之所,你们三个姓褚的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来混蹭呢,这算什么?” 敬道笑出来:“还能算什么,鱼目混珠呗。” 敬元扯了他一下,低声:“别说了。” 敬良阴阳怪气:“其实鱼眼珠子味道不错,鱼目?哼,他们也配!” 敬勇赶紧装模作样道:“鱼眼怎么混得了名贵的珍珠啊,贵贱之分,天差地别,瞒得过谁啊。” 敬熙细声细气道:“那自然得从改名字起,什么二猫三狗王八盖子,统统跟着咱们的排字来改咯。可惜啊,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学宫内哄堂大笑。 褚家一族原本已各房分居,族中男孙也早就各叫各的了。被褚太后召入都城后,才照着郦氏皇族的排序统一改了庆字辈的名字。 褚庆秀涨红了脸,褚庆义捏拳欲骂。 褚庆恩笑着上前拱手:“宫里的规矩我们姓褚的是不大懂,我们兄弟知道的唯有‘恩义’二字罢了。既然太后娘娘赐下恩典,我们兄弟唯有遵命行事。” 褚庆恩继续道:“诸位皇子若有疑虑,大可质问太后她老人家,何必冲着我们兄弟来呢。我们兄弟只是平州来的乡野小户,诸位都是真龙血脉,总不会学那些没出息的,专门柿子捡软的捏罢。” 这下轮到郦氏皇孙涨红脸了。 敬美气的浑身发抖,用力挣开想将自己往后拖的敬善:“你敢骂我们没出息!” 越王世子不悦,踏前一步欲斥,敬元将他一把拉住,摇摇头。 敬宣最为难,在座位上扭来扭去。他喜欢褚太后,但却讨厌褚家兄弟。 敬勇怒砸桌暗一拳,吼道:“褚庆恩,有种的别卖嘴皮子,我们出去练练!” 褚庆恩愈发笑的开心:“哦哟哟,咱们这些二猫三狗虽然出身寻常,可也懂得宫中规矩,我可不敢跟人动拳脚,尤其是……” “好了。”敬廷用力一拍书案沉声呵斥,“到此为止,都少说两句吧。” * 悬挂在学宫檐下的铜板终于敲响了。 郦璟松了口气。 唐学士晃着飘飘动的雪白须发缓缓走了进来,对适才发生的争执仿佛全不知晓,目光绕着殿内巡了一圈,还微笑道:“今日来人挺齐整啊。” 讲学开始,无人再提适才的纷争,郦璟松了口气。 稼桑学宫本是文德皇帝收集天下文卷书籍之处,后来亦见证了前代废太子与临江悼王的兄弟谋嫡之乱,最后坐上皇位的却是排行第三的先帝,这座学宫逐渐冷落下来。 两年前先帝驾崩,褚太后不知怎么起了兴致,重开稼桑学宫,并召集皇都诸王十四岁以下的儿孙齐来读书——包括皇帝之子。 像敬廷敬元和郦璟这样本就在家认真读书的还好,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读罢了。 似敬勇敬宣这等调皮好动的,不啻将精力旺盛的活泼小兽生生关进笼子,每每上课总要闹出些声响来,不是偷吃糕点就是打瞌睡,再不然一堂课肚子痛三回。 至于敬美敬道这等娇惯任性的,更是要了亲命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告假的日子比来学宫的日子都多。 更有个别性情暴虐的娇惯皇孙,平素在自家王府中动辄打骂奴婢,也不得不勉强在宫中按捺本性。 学宫规制七日三休,一个月刚好三轮,众多骄娇二气的贵胄少年磕磕巴巴磨合了一年多,外加几位夫子和稀泥,方才有了如今的太平局面。 唐学士是众夫子之首,据说学问极为深厚,便是当今文坛魁首宰相王昧也难企及,但不知为何,官总也做不上去。好在他也不埋怨,每日潇潇洒洒的当差,快快活活的回家,数着日子等待致仕之期。 唐学士年岁大了,还有些耳背,每日只在开头讲半个多时辰的课,之后便溜去隔间饮茶看书打盹,由李学士和王学士领着众少年继续讲学写文。 敬宣总说唐学士偷懒,既然夫子都偷懒,学生也该跟着偷点懒,免得夫子孤单。 真歪理。 郦璟却觉得这个半秃老头很妙,微妙之妙,偶尔只言片语夹在一堆之乎者也中,仿若别有深意。譬如今日,他明明在讲贾谊的《过秦论》,说着说着不知怎的就扯到了一个秦末著名的典故“鸿门宴”。讲到这等传奇故事,连敬勇和敬宣都直起身子认真听了。 午晌休息,宫人们纷纷端上冷热食盒和新煮的柑橘茶,众少年便三五成群吃喝起来,郦璟两手捧着热茶碗,默默琢磨那两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他自小就惯于揣摩他人颜色心思,想起唐学士念到这两句时微妙的语气变化,眼前浮现那老头子眼神奇异的微笑——所以,谁是项庄,谁是沛公? 他当然不会去问,裴王妃的告诫字字如重锤——“不许招摇惹眼,如露珠滴落入水,悄无声息,泯然众人。” 他是稼桑宫学一众贵胄小郎君中最不起眼的那个,体弱,苍白,不起眼,永远面带病色,永远气息不足。读书平平,骑射平平,连玩耍的能耐都平平。 不懂的还是看书或问王府长史吧,郦璟想。 日过当中,终于下学了,众少年如同放风的鸟儿,呼哨一声跑了个干净。 敬美今日攒了一肚子的恼怒憋屈,最先冲出学宫大门,敬善连道别都来不及,匆匆向众郎君拱了拱手,就急急追了过去。 敬宣看他们兄弟离去的背影,跟郦璟咬耳朵:“敬善真可怜,在杜皇后跟前大气都不敢出。说是皇子,却与跟班也没什么不同了。以后我娶妻可不要这么霸道的,要贤良的。” 郦璟轻轻叹气。 他体会不到这种心情,小时候曾听说先帝欲赐美人给父亲,后来不知如何折腾的,反正楚王府至今只有裴王妃一位夫人。大约在敬宣心目中,自己的母亲也是个霸道之人吧。 褚氏三子往西北侧门去了,剩余的郦家众小郎君一路说说笑笑,行至永业门前时,敬宣拖着郦璟想要往马场方向去,“走走,我们去看打马球,这儿这儿!” 郦璟用尽吃奶的力气抵抗,“不,不成的,我还有事……” 两童互相纠缠,扯的发冠都歪了,周遭堂兄弟们嘻嘻哈哈看着。这时,眼力最好的敬勇忽然惊呼:“快看,魏国夫人!” 3、第 3 章 小郎君们顺着他的手臂看去,隔着十几丈远处,只见一名头戴轻纱幕篱的中年妇人安静的朝着褚太后所居的紫宸殿方向缓步行走。 她身后的四名宫婢并未持什么隆重仪仗,但随在她左右的却是宫内宦官头领车泠与瞿松风,这二人皆是褚太后身边举足轻重的内监,寻常朝中高品大员见了都要行礼客套。 还有一名双十年华的文秀少女在其跟前亦步亦趋的引路。 这位妇人身上的衣料华贵,穿戴却极素净,也不曾听她高声说话,但也许是车泠与瞿松风的态度过于恭敬,也许是那文雅少女的姿态分外谦逊,亦许是她身上暗紫色的银丝罩纱袍缓缓拖过汉白玉地面时带来的莫名寒意,一众活蹦乱跳的小郎君齐齐噤了声。 人间宛如倒退数月,冬意依旧渗骨。 直到这行人转过拐角,完全看不见了,敬廷才长吁一口气,“原来这就是人称‘影相’的魏国夫人许氏。” 郦璟疑惑,敬宣抢着问道:“什么叫‘影相’?” 敬廷笑着解释:“大人们闲聊时有个说法,咱们朝堂上的宰相是尚书左仆射王昧,在朝堂下的宰相就是这位魏国夫人了。” 敬熙望着魏国夫人一行人离去的方向:“她姓许,莫不是沂陵许氏之女?” 敬廷摇头:“不一定,从没听说许家有人因她鸡犬升天。” 敬勇目中闪着兴奋:“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吗。魏国夫人是躲在龙椅后的耳目,是拱卫太后无所不能的爪牙。朝堂市井就没她不知道的辛秘,太后娘娘手底下所有见不得光的差事都是她办的?” 敬熙撇嘴:“谁知道?反正等我父王知道这妇人时,她的势力已铺成天罗地网了。诶诶,你们知道过十八年前的‘御史萧晋案’么?” 在场的小郎君俱不足十四岁,一多半还是十岁以下的,敬熙张嘴就是十八年前,大家闻言不禁恼怒,将敬熙围起来指着骂—— “你讨打啊!” “卖什么关子呢!要说就说!” “再啰嗦我揍你啊!” 敬熙自幼文武平平,难得被这般众星拱月,连忙开始卖弄:“当时太后想杀御史萧晋,可他不但出身名门,还是先帝幼时伴读。既有先帝力保,又没什么大罪过,事情就这么僵住了。谁知啊,仅半个月后他就在家中自尽了,还留了一封遗书,自陈许多过错,还说是‘有负圣恩,唯有自裁’。” 众小郎君面面相觑,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迷惑。 越王世子率先道:“这是被刺客所杀吧,然后伪造了遗书。” 敬熙道:“先帝和萧晋的同窗好友都看过了,那遗书的确是萧晋亲笔所写,连细微处的韵脚花押都一般无二。” 敬勇:“一定是严刑逼迫,硬按着萧晋写的。” 敬熙:“除了脖颈索痕,萧晋身上毫发未损。” 敬道:“莫不是抓住了萧家的把柄,萧晋不得不写?” 敬熙:“那阵子先帝派了自己的亲卫去萧家贴身保护萧晋。据侍卫说,事发前萧晋刚与家人用过晚膳,言笑自如,结果独自进书房不到半个时辰就自尽了。” 敬廷喃喃摇头:“半个时辰,再怎么逼迫不能立刻让人就范啊。” 大家问了许多可能性,都被敬熙一一否决,他的外祖父致仕前在大理寺任官十几年,唯独对这桩案子百思不得其解。 敬宣得出结论:“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就是说萧晋的确自杀的嘛!” 众兄弟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若萧晋是个愿意自尽平息事态之人,就应该在朝堂上认罪,然后俯首就擒,哪怕自尽在狱中也比自尽在家里效果更好,更能让太后消气。 “既然毫无证据,又如何肯定是魏国夫人下的手?”郦璟忍不住插嘴。 敬熙摊摊手:“当时大家都那么说的——因为萧晋死后第二个月太后就给魏国夫人才几岁大的独生女封了清和郡君,还赏了三百户食邑。” 大家惊愕不已。 “三百户?!”越王世子惊愕,“太后独女永宁公主也才三百五十户食邑!” 敬熙得意洋洋:“对呀。许氏之女算哪根葱蒜,敢比肩诸公主之首。若不是魏国夫人立下大功,她怎能得此殊荣。” 敬廷按捺不住义愤:“这样肆无忌惮,难道先帝就干看着?” 敬熙耸肩:“我不造啊,反正这事没下文了。而且魏国夫人深居简出,平素甚少露面,想抓她错处都不容易。” 众兄弟议论纷纷,义愤填膺有之,迷茫惊惧有之。 敬宣用力一挥胳膊,不耐烦道:“你们别啰嗦了,敬熙都说了毫无线索嘛。真假又如何,查都没法查,治什么罪?怎么治罪?” 他贼嘻嘻的压低声音,“这事儿比的就是谁下手快,谁的手脚更干净。” 他的第二句话毫不意外的再一次招来众兄弟的鄙视目光。 “说什么傻话呢,毫无道理!” “话怎么能这么说,真是个憨子。” “阿宣还是多用用脑吧。” 郦璟没有说话,但他心里觉得敬宣话糙理不糙。 最后敬熙总结:“总之啊,据说魏国夫人想杀的人,哪怕跑到天涯海角,就是躲进菩提老祖的木鱼里,她都能给你把人头拎回来。放到太后案前时,说不定还冒热气呢。” 众少年打了个寒颤。 越王世子对那文秀少女颇感兴趣:“给魏国夫人引路的那位女郎就是端木慧么?” 敬道心直口快:“她怎么了?她也替太后祖母杀人?” “去去去。”越王世子嫌弃,“休要再说杀戮之词。” 他摇动羽扇,一派斯文,“听闻她虽然长于庭掖罪奴,但文采卓然,诗文兼美,在宫外亦闻其博学之名。数年前被太后提拔在身边,平日料理些文书案牍之事。” 敬宣忽然想起一事:“慢着慢着,我想起来了——前年堂伯河间王想迎娶她为侧妃,是不是被回绝了?” “还有杜家的‘国舅’们,听说也向她献过殷勤。”敬勇挤眉弄眼。 “对对,我也听说了。据说他们还花重金请人写了诗词送进宫去,结果人家看都没看丢了出来,哈哈哈……” 众小郎君一齐嬉笑,只恨敬善敬美兄弟不在场,不然又能嘲弄他俩一番了。 敬宣对群嘲事业毫无兴致,继续拖拉郦璟:“去看打马球吧,别这么早回府了。去吧去吧,明年我俩就能下场了!” 郦璟卖力挣脱,“我还有事,真有事,我要代阿耶阿娘去探望几个人……” “真的?”敬宣疑惑,“那我陪你去,骗人是小狗。” * 皇都宫殿群最西侧的沐恩坊。这里是荣养年老宦官宫人之处。 “是楚王世子啊,才几个月不见,又高了不少。当年老奴在宫内服侍时,楚王殿下也长的飞快,衣裳都来不及做。”牙齿漏风的老宦官一脸怀念。 “楚王殿下当年可没世子这么秀气,虎头虎脑着呢。”另一名老宫女模样的也说。 其余七八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回忆起来。 “寒食节快到了,本该由阿耶亲自来给梁少监、刘司仪,还有诸位老大人和大姑姑们送节礼的,可是眼下阿耶还没从秦州回来,阿娘吩咐我代为致礼了。”郦璟恭敬道。 敬宣也不算白来,正在庭院里指挥奴仆将楚王府备好的节礼,一盒一盒的凉糕,冷面,锦缎,茶叶,他吆喝的有模有样,一一往屋里搬。 郦璟团团插手行礼:“诸位近来可好,有没有按时请大夫看平安脉啊。” 已经致仕多年的梁宦官笑的老脸宛如一朵裂开的花,“好好好,一切都好。有楚王府的关照,怎么会不好。” 郦璟道:“阿耶年幼之时,多亏了老大人和老姑姑们照拂,阿耶感念至今,万望诸位保重身体,长寿安康。” 刘司仪老眼糊泪,“楚王殿下从小就厚道,念旧,也念情。” 郦璟坐在老宦官脚边的胡登上,一句句亲切的问候众人:“诸位吃东西牙口方便么?炭火可够用?服侍的人尽不尽心呀?” “咱们早年当差时,沐恩坊的炭火从来都不够的,吃的多是馊的,屋子四处漏风,好在皇后娘娘仁慈……” “傻货,现在是太后了。” “哦对对,太后娘娘仁厚啊,不但修缮了房屋,吃的用的都及时送来,每回宫里有赏赐,从不忘了我们这些老东西。” “太后常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这才是圣人作为啊。” “可不是,太后说她自己年少时不容易,是以从不苛待底下服侍的人。要我说呀,往前数几百年,再没有比咱们太后秉性更仁厚的了。” 郦璟微笑听着,时不时凑趣两句,看大家聊的差不多了才起身告辞。 梁老宦官送郦璟出门,忽然望向天空,“天色要变了。” 郦璟抬头看天空万里无云,明媚晴朗。他不解:“要变天么?看着不像啊。” 梁老宦官微笑如常:“老奴的膝盖又开始疼了,约莫是阴雨将至了罢。” “原来如此。”郦璟呆呆点头。 裴王妃教导他不可喜怒形于色,自然呆滞也不该形于色,于是他再度说笑起来,“……书上说,有些经年的老农也能预算刮风下雨。” 老宦官笑:“庄稼人靠天吃饭,自然练得几分本事。” 郦璟笑着随话:“就是少监膝盖受罪,不然能算得天时,也是不错呢。” 梁老宦官恍若无事,“其实不止老奴的膝盖能预测天时,仔细的多望望天,一样能看出门道。”说完这句,他就停了脚步,“世子慢走,老奴不送了。” 郦璟似懂非懂,隐隐约约抓住了什么念头,却不得其门而入。 敬宣在外头等的很是焦躁,见了郦璟就是一通埋怨:“你真是的,跟一群老掉牙的东西有什么好叨唠的,啰里八嗦这么久,天色都暗了,马球一定已经散了!” 明明是他主动要跟来的却来责怪自己,郦璟也不反驳,耐心安慰道:“明日天气也很好,散学后我一定陪你去看打马球。你不是一直惦记着上回在西市吃过的箸头春和玉露团么,我陪你再去一趟罢。” 敬宣当即转郁闷为欢喜,跳起来揽着郦璟的肩头连声说好。 * 将至暮食时分,各家各户卖吃食的店铺都高高张起招牌,一排排或高或低的烟囱吐出匀匀的人间烟火气,有几家铺子已提前点了灯,巨大的西城坊市宛如笼罩在薄雾中的一格格分布均匀的稀疏星幕。 因敬宣年纪小,齐王府并未给他安排单独的马车,每每他想去何处,还得求得长辈同意才给调拨出行所需。反倒是郦璟,还被乳母抱在怀中时就有了全套车马随从。 楚王府的马车在人群稠密的街道上缓缓挪动着,敬宣扯了郦璟下车行走,一间铺子一间铺子兴奋的逛过去,见了好吃好玩的就往车上堆。 郦璟默默的从车厢里捧出沉甸甸的钱袋,老实的跟在后头付钱。有些店家见他俩衣着华贵又年幼,巴结的愈发起劲,哄的敬宣眉开眼笑,一路下来郦璟也不知掏了多少钱。 敬宣自幼豪爽疏阔,花钱如流水,囊袋空了便去找刘侧妃讨要,主打一个万事不挂心。 又买又逛奔放欢脱了半座坊市后,他才有所察觉:“阿璟,我好像买太多了,你钱够不够啊。” 郦璟掂掂钱袋,“应该够吧,不然车上还有一袋小银鱼儿。” 敬宣想了想:“对,适才我还在车里绒垫下摸到了两串金花生,小银鱼花光了也不怕。” 郦璟:……你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裴王妃从不在银钱上约束儿子,乳母每月都能从前院捧回重重一匣子用粗红绳串的制钱,还有专门为他打造的长串小金牛小金龟等,寓意健壮与长寿,至于形状各异的小银揲子更是要多少有多少。 据说他出生后,楚王夫妇按习俗找人来给儿子测命格,想求个避忌孤弱的法子,譬如穿耳洞点朱砂痣什么的,再不然学杜皇后将敬美三岁前打扮做女孩。 两位测算无数的老术士算来算去,结果却是‘前程未卜,寿数未知,孤寡不明,但此子命旺财帛,大主富贵’。 简而言之:璟世子的人生什么都不能确定,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绝不会缺钱。 敬宣难得自省:“我是不是太挥霍了?” 郦璟笑道:“不妨事的。唐学士说民生甚苦,做买卖的虽不如种庄稼的劳作,但也是一年到头早出晚收的。咱们多买点,他们也能多挣些。” 敬宣连连点头,“对对,你说的对。”一顿,坚定道,“等我有钱了就还你哈。” 郦璟笑道:“好。” 敬宣想了想,又道:“加上上回欠你的,还有上上回的,到时一起还。” 郦璟笑了:“都好,不急的。” 逛的累了,敬宣索性找了间食肆里点起菜来,嘴里说着‘阿璟你回家也是一个人用暮食,今日我就陪你吃吧,不用谢我’。 郦璟吩咐随从侍卫在街对面等候,自去吃喝,他则陪敬宣进了食肆。 两童都是生平头一次在市井食肆用膳,郦璟还在疑虑,敬宣却爽快道:“别担忧了,找食客最多的铺子保准没错,这里肯定好吃!” 郦璟不安的入了座,敬宣却起身满场绕走起来,嘴里热络的问候招呼,一桌一桌的看人家点的什么菜,转头吩咐食肆伙计记下。 郦璟远远看着。 他有时很羡慕敬宣这种热闹飞扬的性子,跟什么人都聊的起来,到哪儿都不寂寞。 人多之处便免不了东拉西扯各种话题—— “李老丈,金铺生意可好?” “废话,看他三天两头带孙儿孙女来食肆,就知道生意好了!” “呵呵呵,都靠大家伙照应哈哈。如今日子好过了,娶媳嫁女都爱打些金的银的,生意还算不差。” “我三舅写信来说村里打算请塾师了,给娃娃们建个蒙学。” “这是年头好了,村里才有闲钱读书哇。” “读书好啊,能明理,说不定还能考个小吏当呢。” “托天后的福,前些年咱们南面闹水灾,朝廷派了得力的大人去赈灾抚恤,如今才能否极泰来啊。” “就是丰年,天后也时常会减免赋税徭役。喏喏,就是去年,先帝的国孝刚满一年,天后嘉赏天下六旬以上的老翁老妪,不但赐了米粮布帛,还敕令各地医署给老人们义诊呢。” “天后是好人呐,宅心仁厚,始终惦记着我们百姓疾苦。” “什么好人,那是圣贤,圣贤!老天降下来治理江山社稷的天命圣贤!” “对对,就是天意,是圣贤!” 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面露不忿,冷不防插嘴:“古来圣贤皆是男子。天后再圣明,终究是一介女流。牝鸡司晨,非家国幸事!” 与他同桌的几个书生虽未言语,但从神情看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高挑丰硕的老板娘砰的一声将个大酒甑重重拄在他们桌前,大着嗓门道:“女流怎么了,女流是没给你饭吃还是没给你衣穿啊!老娘生下来时天后就管着天下了,如今我儿女都能帮厨跑堂了她还管着天下,你倒是说说咱们衣食住行哪儿不好啊!” 这番话赢得满堂喝彩。 李老丈笑呵呵道:“书生小郎莫说怪话,我听说天后打算开什么‘制举’的,只要有真才实学,考过了立刻可以当官,不用在各部中磋磨年华。” 那书生眼睛都亮了:“此话当真!” “等着瞧就是了,哄你我有什么好处。” 满堂的书生们一扫适才的忿愠之色,纷纷喜上眉梢,热心的议论起举试之事。 许多溢美之词充盈耳畔,郦璟停下筷子,若有所思。 “吃呀,快吃呀!这肉卤的可真香。”敬宣吃的满嘴流油,筷子飞舞,吃饱了还想带几道菜回去孝敬张王妃与亲娘。 4、第 4 章 夕阳西下,将热闹的坊市染成暖洋洋的橘红色。 两童肩并肩在热闹的街道上散步消食,敬宣照旧是见了什么都想买,在各间店铺里头钻进钻出,宛如一头忙碌的猹。 郦璟忽的拉了他一把,手指向前:“你看前边。” 只见前方街中心几步远处,站了一高一矮两名衣着华丽的青年——矮的那人显然身着男装的美貌少妇。她丝毫不理周遭的奇怪目光,自顾自的挽着高个子青年说笑游逛。 二人白皙秀美,气度不凡。尤其是那高个子青年,生了一双难描难绘的温柔秀目,微微一笑时宛如冰河融开。暮风吹动了发带,他抬手轻轻拂开,俊美如画,风姿翩然,满街的老少妇人俱是看直了眼,甚至还有胆大的小娘子往他身上丢帕子与绢花。 男装丽人毫不示弱,如护食的母虎般竖起漂亮的大眼睛,彪悍的将一众小娘子们一个一个的瞪走,转头看向自家夫婿,真是越看越喜欢。 对于这种情形,敬宣曾有一个缺德但贴切的评价:母老虎和她嘴里的肉。 ——这位男装丽人正是当今太后独女,永宁公主郦玥。 “赶紧跑!”敬宣扭头看见这两人。 他不跑还好,这一跑立刻就被永宁公主瞧见了。她几步追上,高喊道:“小兔崽子还不站给我住!” 郦璟注意人群中隐藏的暗卫也悄悄追了上来,隐没的围在四周。 郦璟率先行礼,“见过永宁堂姐,小弟……” 话还没说完,永宁公主已经一把捏住敬宣的耳朵,“胆量见长啊,前几日吓哭了我家凌儿,今日还敢脚底抹油!” 敬宣挣扎不脱,连连讨饶:“绝对没有,我一根手指没动他,苍天可鉴!他要我教他射弹弓,谁知他准头那么差,打碎了太后宫里的琉璃盏,哭哭啼啼个没完,这可不能怪我!” 永宁公主咬牙:“宫里那么大,哪里不能教,非得在母后宫里教吗?” “外面冷啊,我怕阿凌受凉,特意找了个没人的宫室!” “还敢狡辩,你不会等天暖了再教么。凌儿自幼老实,会不听你的话?”永宁公主慢慢转动手指,敬宣鬼哭狼嚎起来。 永宁公主边骂边冲郦璟微笑,“阿璟近来可好,你阿耶还没回来啊,这次怎么耽搁了这么久,走前说要给我带秦州的良驹……你扭什么!” 郦璟张口结舌。 慕容逊忍笑:“好了,小郎君们闯祸哭闹是常事。我倒觉得敬宣为人真诚实在,皇亲中其他小郎君怕你责怪,一个个都远着凌儿。也只有阿宣心宽,与凌儿玩耍一如寻常,难怪凌儿愿意亲近他。” 驸马的声音尤其动人,清朗温润,不疾不徐,光是听着就叫人受用。 永宁公主闻言松开手指,敬宣捂着耳朵忙跳开。 慕容逊弯腰搭两童肩头,笑意温柔:“公主有口无心,你们别往心里去。以后要常来公主府玩耍,想要什么就与长史说,莫要与凌儿生分了。” 敬宣唯唯称是。 郦璟再行礼:“公主与驸马伉俪情深,养的阿凌敦厚温良……” 永宁公主噗嗤一笑:“你才几岁,知道什么叫伉俪情深?” 郦璟一呆:“适才,我看见驸马吃豆酥饼,嘴边沾了豆粉,公主递了块帕子给驸马擦嘴。” 永宁公主不解:“是呀,怎么了。” 郦璟:“驸马没舍得用,趁公主转头时将帕子塞进怀里,只用袖口抹了唇边。” 永宁一怔。 驸马连连摇头,苦笑道:“阿璟眼睛也太尖了。”又抬头对妻子笑道,“你好不容易绣成的帕子,用了可惜。” 敬宣闻言,当场就想说‘成婚这么多年才绣好一块帕子,的确应该好好珍藏,保不齐成绝唱了’。郦璟预先察觉,飞快踢了他一脚,制止他嘴贱。 “你这人!”永宁公主满心甜意,颊上绯红,眼中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慕容驸马低声道:“你不是馋老君坊的酸汤酿么,再不走要迟了。” 临分别前,永宁公主扯下蹀躞上的小锦袋给郦璟。 她笑的跟朵花似的,“阿璟真是好孩子,有学问,有眼力,说话又好听。来,拿着,这个是堂姊给你的花销。” 望着公主与驸马逐渐远去的背影,敬宣龇牙道:“永宁姑母真讨厌,动不动捏人家耳朵。难怪我阿娘说她是匹野马,驸马是她的笼头。” 郦璟:“你再大声点,永宁堂姐会叫你两边耳朵一样疼。” 两童望去,年轻漂亮的小夫妻携手同行,时不时四目相对,无言间情意缱绻。 敬宣又叹:“我阿娘还说,天底下再没比慕容驸马更好的夫婿了,长的好看,门第高贵,文武双全,还温柔体贴,淡泊名利,也不知道珠珠将来有没有这个福气。” 郦璟忍笑:“这话你可以说大声点,永宁堂姐爱听。” “你也讨厌!”敬宣笑着用力捶了他一拳,“快打开那袋子看看,有多少钱。” 郦璟依言,袋口松开,只见锦袋内金光灿烂一片,粼粼闪耀,竟是满满一袋打造精致的金叶子,每一枚都有拇指大小。 敬宣脸都绿了:“……难怪算命的说你一辈子不缺钱。” 他辛辛苦苦挥霍了半条街,人家还有得赚! * 楚王府的马车缓缓悠悠,眼看离家不远,郦璟与敬宣下了车,在青石板路上慢慢散步消食,一众王府随从在后头跟着。 敬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郦璟却不知出神到哪里去了。 “阿璟阿璟。”敬宣嚷起来。 郦璟抬头:“何事?”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适才食肆里……”郦璟犹豫了片刻,才道:“明明圣上才是当今天子,可从读书人到买卖人和庄稼人,议论起朝廷恩典说的都是太后娘娘。仿佛太后才是君主。”话声渐轻。 敬宣哈哈笑道:“那又怎样,祖母临朝几十年了,政绩深入人心,三伯才登基多久啊,还宠信杜家那群废物。”说到这里,他撇撇嘴,“论读书写字,三伯远不如我阿耶呢。” 郦璟张嘴又闭上,心道刘侧妃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敬宣揽着他的肩头,大大咧咧道:“阿璟你就是想太多了,你看今日坊市多热闹啊,人人都吃饱穿暖,高高兴兴劲头十足的。国泰民安还不好啊,别的有什么要紧!” 郦璟想想也对:“这话有理。” 敬宣笑嘻嘻的,“所以嘛,干嘛跟祖母过不去,三伯和杜皇后对大家又不好。” 郦璟失笑:“阿宣真是个实在人。” 黯淡暮色下,前方已可见齐王府高大的门廓,数名府奴提着灯焦急的等在门口,当前站了一位神情焦急的管事妇人,身边另有妇人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圆胖女童。 敬宣着急:“糟了,傅母在门口等我,阿娘定然在屋里等着责骂我呢!” 郦璟奇道:“适才派人回来告知在外用暮食了呀。” 敬宣:“阿璟真呆,天黑前回家与天黑后回家阿娘能是一个脸色吗,何况我还买了许多东西,阿娘又要说我挥霍了……我走啦,那几个匣子我带走,其他先留你那儿!” 那圆胖女童一见了敬宣,连忙挣扎跳下乳母怀抱,蹒跚着扑过来。 敬宣脸色都变了,疾步向前一把抱住那圆胖女童,“珠珠别跑,慢慢来别跌了……”他吃力的抱起幼妹,不悦的冲另一名乳母道:“天气还冷,你们抱珠珠出来做什么。” 妇人忙解释:“小郡主惦记郎君,怎么说都不听,咱们实在拗不过……” 郦璟见珠珠粉嫩可爱的面颊上犹有泪痕,笑道:“我们珠珠真乖,来,我抱抱。” 珠珠笑嘻嘻的张开手臂,“小,小小叔…叔父…” 敬宣却扭身:“算了吧你,风寒才好,别过给珠珠了,等你好透了再来找珠珠玩耍。” 郦璟:…… ——今天一整日,同座同吃,给你垫的金银铜钱,果然都是错付了! 珠珠两条短胖胳膊紧紧抱着兄长脖子,嘴里含糊着,“兔兔灯,兔兔灯……” 敬宣轻拍她一下,笑骂:“又没到元宵节,哪来的兔兔灯,阿兄给你买了别的好东西。走,咱们回家玩去!阿璟,你也回去罢。” 敬宣走了几步,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将珠珠交给乳母,跑回来钻进车里一通翻找,最后捧出两个锦匣。 他塞了一个在郦璟怀里嘴里说着,“这盒给你阿娘,别说做兄弟的不关照你,愣着干嘛拿着呀,这下我真走了啊!” 郦璟目送敬宣抱着珠珠迈入齐王府大门,一对有爱的小兄妹,宛如两条面目相似的小胖头鱼。他老气横秋的摇摇头,缓缓走向长巷另一侧的楚王府。 他看见阿耶的乳母安氏远远在门边守候,见了他满脸堆笑着过来。 抬头间,天际最后一抹晚霞如织如诗,云彩灿金,恍若梦境。 适才的热闹散去,郦璟发觉自己依旧只有一人。 * “世子要歇息了,夫人请回罢。”孙氏客客气气的向安氏行礼。 安氏很是多看了郦璟几眼,强笑着离去了。 华丽静谧的世子居所中,郦璟洗漱后,站在胡床上张开双臂,让乳母孙氏给自己卸下金冠玉佩与锦袍,换上常服。 “母亲呢?”郦璟凤目如点漆,黑白分明。 乳母低着头:“还在前院呢,今日的诗会尚未散场罢。” “你记错了,前日才是诗会,今日开的是赏花宴。”郦璟道。 乳母一愣,“对,仔细听着,乐伎仿佛还在前院奏乐呢。” “前日的诗会,请了致仕的国子监梁老大人和他的门下弟子,还有几位文采斐然的新晋士子。今日的赏花宴主客是太原王氏的两位夫人,她们即将随夫赴任外州,这顿算是践行,另有崔夫人许夫人等几位作陪……” 郦璟仿佛背书般一口气说完,垂首立于屋角的四名婢女俱不敢出声。 乳母叹了口气——裴王妃行事她固然不敢议论,但小世子她也不知从何劝慰起。 束好月白色的绫缎小袍,腰间悬上一枚散着幽香的小小绣囊。郦璟放下手臂,语气恢复正常:“母亲知道我回来了,有什么吩咐。” 乳母低声道:“于傅母来传过话了,叫世子睡前再练两幅字,饮了牛乳再睡。” 看郦璟一声不吭,乳母无奈,将胡床上换下的衣袍抱走时摸到一物,托在掌中一看,竟是个小小锦匣。她失笑:“这是今日世子跟六郎买的吗?里头是什么。” 太后诸男孙的排序是先帝在时就论好的,除去年幼夭折的,前头五个依次是敬仁,敬顺,敬元,敬善,敬道。敬宣行六,宗室内皆称其六郎,后头还有七郎敬美,八郎敬孝。 其实先帝早年与其他妃嫔也有儿孙,然而他们都不被列入齿序。 “是耳珰,敬宣买给刘侧妃的。”郦璟将锦匣拿来打开,“我都不知道他买了两对。” 乳母看了看,笑道:“六郎真是淘气,这耳珰做工寻常,嵌的米珠成色中下,刘娘娘平日戴的不是宫中敕造就上等进贡的,哪里瞧得上这等市井货。” 郦璟垂目:“敬宣说,儿子孝敬母亲不在东西贵贱,而在心意。哪怕在路边摘一朵花,在田里割一丛麦子,带回去,刘侧妃都会高兴的。” 乳母正色:“六郎人虽淘气,话却不错。”她亦有子,的确心如此念。 “那,将这耳珰给王妃送去?”乳母迟疑。 郦璟明知敬宣买这耳珰多是为了哄亲娘少骂自己几句,不过…… “送去吧。”他低声道。 梳洗更衣后,层层叠叠如水幕般的幔帐放了下来,郦璟小小的身躯独自躺在静谧柔软的帐幕之中。 他还在等待裴王妃对那耳珰的回复,哪怕只是派人来责骂一句‘勿要溺于嬉戏’呢。 小手指摸索到枕边的锦袋中,里头是他平时收藏的小玩意:晶亮的红蓝宝石,透明的金刚石,纹理漂亮的小玉马小玉貂,父亲用旧的玛瑙扳指和翡翠勾带…… 郦璟不缺任何东西。 他只是想要母亲偶尔的陪伴,想要父亲早日回来,这冷清孤寂的楚王府,还不如在学堂热闹呢。 说起学堂,郦璟又想起了唐学士白天说的那个典故: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所以太后处罚杜家,本意不在杜家,甚至不是杜皇后,而是……皇帝? 圣贤吗? 圣贤当政,国泰民安,怎么也不会是坏事吧。 睡意袭来,眼皮越发沉重。 看来母亲是不会来了,他迷迷糊糊的想。 5、第 5 章 次日,稼桑学宫。 敬宣对着郦璟左看右看:“你怎么无精打采的,眼睛还乌青乌青。” “无妨。”郦璟平静道,“兴许是累了,昨夜反倒睡不着了。” 敬宣心虚:“啊?哦,那我下回不拉你玩耍那么久了。不过你还是太弱了,得多吃肉,多去演武场!” “昨夜回去你阿娘责骂你了吗?”郦璟岔开话题。 敬宣得意洋洋:“自然没有!我是谁呀,把我阿娘哄的泪眼汪汪,还夸我孝顺贴心呢。” 郦璟笑道:“也就是刘妃娘娘吃你这一套。” 敬宣凑过来:“你呢你呢,你把耳珰送给你阿娘了吗?” “我没送。”郦璟神态如常,“母亲并无责骂我的意思,又何必送什么耳珰,多生事端。” “哦,这样啊。”敬宣有些失望。 檐下铜钟当当敲响,唐学士优哉游哉的进来了。 今日唐学士的声音仿佛特别催眠,别说敬宣昏昏欲睡,便是郦璟也听不大进去,眼皮直发沉。他学着敬宣将书本竖起来遮脸,加之座位又在最末,是以当瞿松风洪亮的声音宣‘太后至’时,他几乎是学宫小郎君中最晚反应过来的。 执掌天下权柄三十余年的褚太后,今年六十有五,然而面庞光洁,眼神明亮有力,一头如云乌丝几乎看不出几根白发,望之不过四十几许壮年妇人。 郦璟依稀记得先帝还在世时的褚皇后,是那样的精致妩媚。 当时的她,不论朝政再繁忙也要仔细装扮。扑粉,描眉,茜腮,朱唇,点妆钿,二十四件大小钗环,黄金分心珍珠步摇,耳珰钏钿,一丝不苟,宛如一尊无可指摘的精美玉像。 与如今的简单利落,恰成鲜明对比。 众人行礼毕起身,躬身站立。 褚太后神情和悦,似乎与寻常豪门中颐养天年的贵妇无甚区别,但当她威严的目光扫来,平日里张扬高傲的一众少年各个仿佛矮了一截,宛如被无形的手掌压低了头颅,竟没几个人敢抬头。 当然,敢直视褚太后之人还是有的,譬如欢脱的敬宣。 褚太后还没发话,他就睁着闪亮亮的大眼睛主动望了过去。 褚太后含笑:“六郎又打瞌睡了?额头都睡红了。” 作为亲兄弟的敬道与敬元与有耻焉,羞愧的头都抬不起来。然而敬宣只是略略脸红:“启禀祖母,那个…我,我不爱读书…” 褚太后神情柔和:“那你喜爱什么呀。” 郦璟低着头,目光一侧即收回。 他知道敬宣其实天资聪颖精力旺盛。敬道与敬元需要背半天的书,他一炷香功夫就能背通透了,至于弓马拳脚,在兄弟间更是以一敌几不在话下。唯独没有耐性,齐王怕他傲慢,平素总是鞭策训斥的多。 郦璟本以为敬宣会说喜爱骑射习武,谁知敬宣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孙儿喜欢在热闹的坊市中游逛……” 话还没说完,四周已然响起众皇孙们的嗤嗤笑声。 褚太后却愈发和蔼,“所以昨日拉着阿璟在街上耍到快天黑?除了上街,还喜欢什么。” 敬宣声音小了些,“孙儿还喜欢乐舞。孙儿如今会吹笛子了,正在学琵琶。” 褚太后似乎笑意更浓了,“淘气,光念着玩耍了!” 周遭的嗤笑声音更大了,敬道羞的恨不能钻到案几下去,敬元瞪大眼珠,似乎想要来捏敬宣的脖子。 褚太后不为所动,继续微笑:“高|祖皇帝极擅琵琶,文德皇帝更是每逢宴席,都要趁着酒兴,拉诸王与臣子舞上几段,六郎这是家学渊源了。何况,小郎君爱玩闹是天性,若你阿耶阿娘责罚,祖母给你做主。” 众皇孙的取笑声倏然而止,敬宣一脸得意。 褚太后目光侧移,落到苍白瘦弱的郦璟身上,微微皱眉:“灵寿儿已经七岁了罢,怎么瞧着比敬美还小,还无精打采的?” 郦璟一时不知该什么回答。 敬宣抢话道:“禀告祖母,小叔父是昨夜没睡好,他睡好了还是很精神的!” 这是大实话,可惜没什么说服力,包括敬道敬元在内的诸皇孙都认为敬宣是在替郦璟美言。郦璟孤弱之名宗室皆知,看他细瘦伶仃的站在那里,无依无仗无手足,仿佛一阵风吹来都要晃两下。 褚太后语带怜惜:“楚王只有你这一子,你好好保养健壮,比什么都孝顺了。” 郦璟出世后不久,楚王就在剿抚西南诸部时中了瘴气,大病一场,回来御医就说他伤了肾水,以后恐难再有子嗣,此事知情之人不少。 郦璟喏喏称是。 褚太后挪开视线,去看其他皇孙。 敬宣凑到郦璟身边咬耳朵:“为什么大家都不信,掰腕子我从没赢过你。”小皇叔瘦归瘦,力气却不小,身手也敏捷。 郦璟微微嚅唇:“闭嘴。” 褚太后在书案间缓缓走动,神情虽然一样和蔼,但却不再问话,学宫内愈发寂静。 唯有走到敬仁敬顺兄弟跟前时,她足尖微一停顿,随即又走了开去,便是经过敬美与褚家三子也不曾流连片刻。 最后,褚太后语询问唐学士皇孙学业之事。 学宫内的其余学士早就听闻天后爱惜人才的美名,颇有跃跃欲试之色,胆大的直接抢过唐学士的话头自荐一番,其中不乏露丑卖乖之态。 座下诸皇孙见了,不免面露鄙夷之色,褚太后却恍若不察,依旧态度和蔼,嘴角那抹微笑仿佛不会因为任何变故而消失。 郦璟一时恍惚。 四年多前,先帝去世前最后一场牡丹盛宴上,褚皇后容色之盛,令人侧目。 当时郦璟还被乳母抱在怀中,听见一旁的张王妃与刘侧妃轻声议论褚太后莫不是有什么驻颜秘法,这话被睢阳大长公主听到了,她当场冷笑:“吸饱了人血的妖物自是不会老的。” ——没多久,睢阳大长公主及驸马坐大逆罪,被赐自尽,成年儿女皆被缢死,阖族流放,喧嚣显赫的京兆名门毁于一旦。一时间,皇亲宗室皆噤若寒蝉。 年幼的郦璟被怀抱在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中,胖乎乎的脸蛋歪歪靠着父亲的胸膛宽阔厚实,炉火融融之际,耳边传来父亲的轻声絮叨。 “……睢阳姑母也是的,何必逞口舌之快,皇后掌权几十年了,如今早非昔日光景。平白葬送好好一大家子。” “这回我倒赞成王爷。”裴王妃的声音清冷而缓慢,“说人坏话能把人说死么,睢阳大长公主往日里瞧着威风赫赫,却不过是内中空虚,一击击倒。身为宗室女眷之首,十几年来只知逞口舌之快,怎就不知做些实在的筹谋……” “映娘,休得妄言!” 郦璟记事甚早,两岁多时半睡半醒听闻的只言片语,依旧牢牢藏于心底深处。 如今想来,母亲嘴里虽说着‘赞成王爷’,恐怕实意是与父亲背道而驰的。 褚太后离开了,留下的幽淡佛椽香却萦绕不去。 她走前,只对唐学士悠悠说了一句,“教导这群莽撞稚儿,辛苦卿家了。儿孙大了,都有自己的主张,由他们去吧,卿家已然尽责了。” 这话说的很温和,郦璟却莫名一股寒意袭上背心。 午后堪堪下学,瞿松风手下一名小黄门过来宣口谕:“太后有旨,内廷乐坊器造监新进了一套上好的乐器,叫六郎自去挑选,捡几件喜欢的回去。” 先帝一生风雅,登基几十年来内廷召集了众多能工巧匠,更有取之不尽的供奉资源,是以宫廷御制的器物往往是民间难以想象的精美上乘。 敬宣欢喜的大喊一声,跳起半丈高:“多谢祖母,祖母万寿无疆!这位小大人替我多多谢恩祖母啦,我记您的好!”说着还拉那小黄门晃了圈。 这等通传谢恩之事,恁哪个宫人都不会拒绝,何况小皇孙毫不掩饰的热忱喜悦如此富有感染力,那小黄门不由得笑道:“怪道太后娘娘喜欢六郎,六郎果真明快爽朗之人。听说这批乐器里头有三件最好,绿腰琵琶,螺钿笛子,焦首凤尾奚琴,六郎定然喜欢,快去罢!” 小黄门离去后,众皇孙神色各异。 越王世子眉头一皱,去看敬元。敬元低头,敬道愤愤。 敬勇与敬熙彼此挤眉弄眼,敬良冷哼,“倒也不算白白讨好一场,这就给狗儿丢骨头了。” 敬宣大怒,跳上书案拽住敬良的衣襟就要打,郦璟连忙抱住他的后腰拼命往回拽。将气恼的敬宣拦在身后,郦璟正色道:“敬良,你我都是郦氏儿郎,你适才说哪个是狗儿?” 敬良本就怕挨敬宣的打,此刻更是难以回答。 敬廷上前一步,沉声道:“做孙儿的讨祖母喜欢,本是天经地义之事。都是自家兄弟,敬良怎可口出伤人之言,快道歉!” 他在众堂兄弟中素有威望,严厉呵斥之下,敬良嗫嚅着叉手,“适才都是我出言不逊。敬宣,我给你赔罪了。” “哼!”敬宣懒得理他,抓起郦璟就往外冲。 另一边,敬美一手叉腰,指着褚家三子大笑道:“看来太后待你们几个也不怎样,还以为都姓一个褚,分东西都能有份呢,哈哈哈哈!” 褚庆恩拦住两个弟弟,一脸假笑:“我们如何与诸位天家皇子相比,有口饭吃已是莫大天恩了,何敢有不足之意。” 人家话说到这个地步,敬美反倒不知如何回嘴了。 褚庆秀状似天真道:“对呀对呀,敬善阿兄与敬美阿兄都是陛下亲子,天潢贵胄,本来就该比其余兄弟们尊贵嘛。” 敬美觉得仿佛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最后甩着衣袖大步出去。 敬善眼中微光一闪,立刻低头跟着出去了。 * 敬宣拉着郦璟一气跑至无人的角落,痛骂那群眼红自己的堂兄弟们。 郦璟等他骂完,才道:“你放心,敬元不会责怪你的。” 敬宣一唬:“你说什么,我又没提大兄。” 郦璟定定看他,敬宣脸上浮着心虚。 片刻后,两童同时叹气,并肩慢行。 敬宣嘟囔:“王妃和阿娘都不喜欢祖母,父王也怕祖母,远着祖母,可我觉得这样不好。” 张王妃出身仅只世家末流,齐王郦瑜又淡泊名利,甚少与人来往,无论朝堂军队都全无人脉;哪怕有人着意前来结交,齐王也俱是推托。可是,即便是皇家血脉,没了权势也不免遇事为难。 郦璟:“唐学士说过,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哪怕骨肉手足,每个人也可能走不同的路。放心,敬元懂这道理,也会劝敬道的。” 皇家的小儿郎,也是各有烦恼。话说回来,天底下又哪个是全无烦恼的呢。 又走了一段,敬宣邀郦璟一道去挑乐器,郦璟谢绝。裴王妃当年十里红妆,顶级世族的陪嫁中有的是流传百年的孤品珍物,其中自然也有乐器。 敬宣白他一眼:“算了,人人稀罕的内造之物你也是看不上的。” 郦璟:……我只是不想引人注意。 两童道别。 郦璟独自走了几步,才发现日常佩戴的玉坠不见了,思忖约是适才拉扯敬宣掉落在学宫的。这玉坠并不如何珍稀,却是舅父裴桓云游西域时亲手采来的昆山玉打磨而成。 郦璟想众皇孙们此刻应俱已离去,便抬步亲自回去寻玉坠。 学宫内果然空无一人,连宫人们也走的一个不剩。 郦璟在擦拭锃亮的书案间弯腰俯身团团寻了一圈,一无所获。 学宫内皇孙遗落之物,料想宫人们也不敢贪了去,之前越王世子曾丢过一枚玉珏,记得是宫人洒扫时捡拾到交给了夫子。 于是郦璟便拐去了隔壁偏殿夫子们休憩之处,这是他第一次踏足偏殿夫子居所。不曾想,窗明几净的宽阔宫室居然也是空空如也。 这……下学也没过多久吧,往日里满脸肃穆道德的夫子们居然与不成器的小郎君们一样,也溜的这么迫不及待。 仿佛窥破了什么不为人知秘密,郦璟忽然开怀起来。 步履轻快的推门而入,空荡荡的偏殿大开着四面窗户,连通向后山的门扉也开着。 郦璟的目光在七八位夫子的书案上一一掠过,最终在窗边书案上发现了自己的玉坠。他刚拿起玉坠,忽见窗台窜上上一只小小的松鼠。这小松鼠只有巴掌大小,浑身褐红,毛绒绒如线团,圆滚滚似棉球,甚是可爱。 郦璟不动,那小松鼠也不动, 对峙不足两瞬,小松鼠开始四下张望,黑漆漆的眼珠骨碌碌的,最后落于散落在书案上的几枚冷栗子。它见郦璟依旧一动不动,于是唰唰几下叼走三四枚栗子。 郦璟呆了一下,随即将玉坠纳入衣襟,迅速踩上桌椅,居然十分利落轻巧,一下就翻出了窗台,疾步追那小松鼠去也。 偏殿后头是一片金黄色的小树林,日常供夫子们煮茶漫步,论诗赏景。 溪流清澈,楼亭朱红,矮阁玲珑,叶片飘落在地上累积成柔软的垫子,地势缓慢向上延伸至山坡,景色甚是优美。 郦璟自打生下来几乎时刻被乳母婢女侍卫等人围绕着,罕有独处时刻。此时他忽觉天高地阔,难以言语的自在舒畅。不必再低眉敛目,拘谨约束,他在那小松鼠身后纵步狂奔,尽情舒展急欲长大的修长骨骼,少年躯体散发着旺盛的生命力。 双足终究抵不过四爪,追逐半盏茶后小松鼠终于成功逃脱,郦璟扶着树干微笑着喘息,不意瞧见地上落着一只绒毛稀疏的雏鸟,艰难的扑腾着幼弱的肉翅,却难以飞起。 郦璟抬头看向身旁粗壮高大的树干,猜这雏鸟应是从树杈窝中掉落下来的。此时他满心都是想要施展筋骨肢体的念头,便捡起那雏鸟揣入怀中,将锦袍下摆往腰间一扎,蹬着一个个碗口大的树疙瘩向上攀爬起来。 这棵大树也不知生长多少年了,枝干粗壮,枝叶浓密,郦璟才爬上两丈多,已经满目皆绿,周身都是团团绕绕,越往上爬阻力越大,偶尔向下望去,发现自己已经离地颇高了,不由得一阵心悸。 他不是没有犹豫回头,最终还是悬着一颗心继续攀爬,终于在树干半处发现了一个倾斜的鸟巢,郦璟小心趴俯在一根分枝上,将那幼弱的雏鸟摆放回巢,并将那鸟巢扶正。 雏鸟撑着小小脑袋,左摇右摆,欢悦的叽喳起来,仿佛在感谢救命之恩——若非郦璟,这样一只无依无助的雏鸟落在地上,林子里随便钻出哪只兽类,张嘴就是一口。 郦璟也很欢喜,垂着疲惫的手脚趴在枝干上,歪着脑袋与那雏鸟两两相望。 歇得够了,他觉得该下去了。正在此刻,树下忽传来说话之声。说话的有两人,其中一个声音他还很熟悉,竟是唐学士! 6、第 6 章 郦璟不动声息的微微向下张望,从枝叶缝隙间看见树下站了两人,一个的确是唐学士,另一个是一位面貌清隽的长须老人。 “……我早已不问朝政,此事休要再提。”唐学士走在前头,甩袖急行。 长须老人健步跟上,伸手搭上唐学士的肩头:“师兄三思,这是你重返朝堂的绝好机会。只要此事一成,你便是劝进首功。” 唐学士停下脚步,回头道:“不必再劝,当年萧晋死后,我就绝了再问朝政的念头。” 听到‘萧晋’两字,长须老人似是一滞。 郦璟也竖起了耳朵,昨日刚听过这位萧御史离奇身亡的故事。 唐学士左右一望,见四下旷野无人,冷笑起来:“哼,‘劝进首功’?说的好听。当年萧晋还有几十年伴驾之情呢,结果如何?做了帝后相争的筏子,死的不明不白。他的才学如何,操守如何,难道不在你我之上?” “萧晋他……”长须老人斟酌语句,“太耿直了。” 唐学士笑了,皱出一个微妙的表情:“王昧,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说萧晋空有才学与操守,却不通权术。” 郦璟大吃一惊,没想到这长须老人竟是当今朝臣之首,左仆射中书令王昧。 唐学士讥讽:“你宦海沉浮几十年,如今稳居第一宰执,那倒是通权术的很。” “师兄不必讥嘲于我。”王昧声音沉稳,分毫不动,“圣上但反有些许可造,我等也不会兴起不敬之念。师兄猜他今日早朝说了什么,他竟说出‘欲将天下与杜氏又有何不可’这等悖逆之言!” 郦璟心道:只要不是傻子,哪个当家人都不会无缘无故说要把家业给别人这种傻话,这明显是话赶话出来的。 果然唐学士冷哼一声:“陛下怎会无缘无故说这话,定是他要升杜家人的官,你定是不肯,两厢争执起来。陛下辩你不过,这才说出这等气话吧。” 王昧笑道:“师兄料事如神。” 他叹息:“不是我有意为难陛下,杜家人都是什么货色,师兄难道不知?既愚且贪,无才学无功绩,仗着外戚身份便目空一切,实不足与谋。” 唐学士一脸稀奇:“姓杜的是外戚,褚承谨褚立谨就不是了?太后的侄儿比皇后的父兄有何高明之处?” 王昧难得一窘,“褚家在荒僻之地流徙了几十年,泥瓦朽木也该通透了,召回都城这几年,我看他们言行举止还算恭敬老实。有太后的提点,料想他们知道轻重,闹不出大事。” 唐学士笑的一嘴胡须乱飘:“如此说来,你是全然大公无私了?你执掌中枢多年,太后重用,百官臣服,正是风雨得意。可惜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不喜老臣,想拔擢自己人……” “难道你赞成陛下提拔杜家人,重用杜应真?”王昧打断唐老头的讥讽。 他多年权柄在握,平日不怒自威,能忍这么久已是不易,“任用外戚尚在其次——外戚哪朝哪代都没少过,固然有梁冀何进之流,亦有卫霍神武。我担忧的是陛下偏信庸弱,不似人君之相,将来不免失道怙乱,弃德败家……” “你们想换齐王为帝。”唐学士平静说道。 王昧沉默。 郦璟脑袋嗡的一声,愕然大惊,险些一头栽下来。 他虽年幼,但毕竟生于皇室近支,自小耳濡目染,很清楚‘废立’的意思。幸亏他全身被枝叶包裹的严实,枝叶摇晃也只当是风吹所致。 唐学士:“难道换了齐王称帝,太后与你就满意了?” “自然满意!”王昧傲然,“齐王淡泊,从不过问朝政,妻妾皆出身寻常。即便齐王称了帝,太后依旧执掌国事,一切照旧,焉能不好?” “那之后呢,一直这么下去?”唐学士问道。 王昧哈哈一笑:“师兄啊,你想想太后春秋几何了,齐王却还不到而立。人生七十古来稀,太后六十多的人了,还能掌权几年。待太后年迈,届时齐王也沉稳了,恰好接过朝政,万事平顺过渡,岂不妙哉。” 这番话说的连树上的郦璟都忍不住暗暗点头。 太后强势,容不得儿子自己拿主意,更容不得同样强势的儿媳,所以这几年朝堂上下闹了个鸡犬不宁,动辄罢黜流放。但是若换成了敬宣的阿耶,仿佛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但是敬美他们该怎么办,自古被废的皇帝都是什么结局。 谁知唐学士却道:“哦,真能这么顺利?” 王昧沉着脸:“师兄信不过我么。师兄清誉卓著,桃李繁盛,届时只需以士林长者的身份上奏请废陛下,并劝进齐王,大事即可。” 唐学士呵呵一笑,“信得过,当然信得过。刘语,简士图,周直端,钱云归等人你都已串连好了罢,你的心腹将领也已暗中调回都城了吧。” 王昧一顿:“……师兄是答应了?” 唐学士摆手:“我知道你想让我出头,免得将来史笔无情,说你们几个明明居中执权,亲授先帝顾托,却未尽匡扶之义,倒使神器假人,为虎作伥。” 王昧皱眉:“这什么话,齐王难道不是先帝亲子。” 唐学士摇摇头,“我不会蹚这浑水的,再过几月我就告老归乡啦。你如今身在局中,堪不破迷障,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我奉劝你三事。” 王昧冷笑:“师兄既然不愿相助,那也不必奉劝什么了。是好是歹,我自一身承担,也不会畏惧什么人言……” 长须清雅的老者长袖一甩,昂然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郦璟暗道这王昧好气概,难怪掌权这么多年。 “喂喂,将你老家的几十亩田地赠与我罢,还有河南的两处庄园。”唐学士忽道。 王昧止步,没有回头。 唐学士道:“你醉心权术,却并不贪财牟利,财帛积蓄不多。你把田地与庄园给我,对外就说当年你对不住我,如今偿我养老之用。” 郦璟听的稀里糊涂,唐学士怎么好好的讨要起财物来了。 王昧仰面而笑:“你已笃定了我会不得好死,要替我养育儿孙么。我若事败,必是阖族受诛,也留不下什么儿孙,不劳师兄辛苦!” 唐学士摇摇头,叹道:“不,我担忧的,恰恰是你们事成之后。”他抬头,“师弟,你以为太后是何等样人?” “你什么意思。”王昧终于转过身来,“太后虽是女流,但圣明烛照,天下晏然,古来有为明君也不过如此。” 唐学士脸上又露出了那种郦璟偶尔窥见过的微妙笑意,“自古以来,权臣最喜欢的君主,从来不是什么有为明君,而是诸事无心淡泊垂拱之主吧。” “你敢妄言!”王昧上前一步。 郦璟在树上看不见他的神情,但依旧能感受到这位手握权柄的托孤老臣这一瞬间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势魄力。 唐学士依旧悠悠然然的,“你,哦不对,是你们几个——上有群臣拥趸,士林一呼百应,下有武将护卫,刀枪兵马在手,只消天家一句授意,立即可行废立大事。师弟啊,这些我想得到,别人也能想到,太后更能想到。恐怕事成之日,便是你们遭忌惮之时。我奉劝你的第一句,便是‘自古废立乃至凶至险之事,败了固然凶险,成了也是凶险’。师弟你千万三思!” 说到最后一句,永远老神在在的唐学士也神色郑重起来。 王昧脸上阴晦不定,半晌才道:“我等废昏立明,昭彰天理人心,无愧于心,何惧凶险。” 唐学士摇摇头,“我要劝你的第二事——事成之后,切莫自恃功高,固执己见,违拗太后之意。寻常政见争执几句也还罢了,一旦事关宗庙权柄,你该退就退,当让则让。” 王昧强硬道:“我既是先帝顾命遗臣,又是诸相之首。当今陛下行事昏聩,我据理力争,寸步不让。他日太后施政有悖,我自是一样劝谏!” 唐学士再摇头:“最后一劝——师弟你既然做了太后十几年重臣,那就继续做下去。耐心辅佐,不要急躁,只要太后在一日,永远莫提‘还政’二字,哪怕太后想更上一步……” 话没说完,王昧哈哈大笑:“自古女子之尊,莫过于吕高后冯文明。她都临朝称制,大权在握了,还要怎么更上一步?” 他昂然背手,“师兄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唐学士凝视他良久:“还有一句,‘莫要小瞧了妇人’。完了。”他说完就转身,半旧的布鞋在他脚后跟上拖拉着,连句道别都没有。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何谓英雄,谁人豪杰,可笑可笑……莫忘了把田地与庄园赠与我。” 老头子边走边吟唱,摇摇晃晃甩着宽大的袖子,一脚高一脚低的行走在山坡间,像一只在桌案上提溜转的酒瓶子,逐渐消失在明媚的天光尽头。 王昧又站了片刻,哼了一声,从另一个方向离去。 * 郦璟听的浑身冰凉,背心尽是冷汗。他不敢立有动作,在树杈上活动了许久手脚,才敢慢慢的爬下树去。 他四下一顾,随后照原路返回学宫,脱靴怀抱进入。 偏殿依旧是空荡无人,四面敞窗通透。 他将玉坠放回原处,扯出中衣内袖擦干净窗台与桌椅上的脚印。 临去前回头一看,他微微蹙眉。 窗台边的茶碗下压了几张黄麻纸,被窗外微风不断吹动,张合如黄色蝶翼。 郦璟一抬手,茶碗打翻,冷茶撒过窗台,淌了一桌,濡湿了纸张,最后滴落地面。 * “为何要脱靴?” “爬过山坡与大树,靴底沾了许多泥土青苔,会在偏殿留下痕迹。” “又为何打翻茶碗?” “擦去桌面与窗台的足印后,那两处就显得过分干净了,与其他桌椅略有不同。索性打翻茶水,混淆异状。” 裴王妃坐在妆台前一件一件的卸下钗环。 烛火如炬,半丈高的菱花铜镜中,云鬓珠钗的华服丽人被映照的肌肤如玉,颊堆似火红霞,身上散着芬芳的花枝酒气味。 裴王妃对着菱花镜缓缓摇头,“你初次进偏殿时候就穿着靴子,地上也应有足迹。” 郦璟答道:“学宫的规矩,正殿读书之处是每日下学时洒扫。偏殿夫子们歇息之处是每日清晨洒扫。每逢午间饮食休憩时,敬廷与越王世子几个常爱去偏殿请教夫子,偏殿有我们的足印并不奇怪。” 他有些心急,“母亲,王相他们……” “那你怎知唐学士不回偏殿的?若他也回去,你们岂非撞个正着。”裴王妃卸下鬓边压发的明珠华胜,随手丢进一旁的双凤望仙漆木妆匣中。 郦璟只好回答:“儿子在树上望了许久——唐学士朝向东面走的,应是直通顺义门离宫;王相往西面离去,估计是回弘文殿继续理政。他二人走的一东一西,而学宫在北面,哪怕唐学士半途折返,依儿子的脚程,也能赶在他前头。” 裴王妃今日的宴饮直至快要宵禁才结束,郦璟硬是等到半夜,急着要告知今日所闻所见,谁知裴王妃似乎对他的善后举措更感兴趣,听完儿子对王唐二人对话的简述后,就东一句西一搭的问起了细枝末节。 郦璟一一回答,裴王妃转过身来,若有所思的看了儿子几眼。 郦璟心中着急,终于问出来:“母亲,王相他们真的要废帝再立吗?” 裴王妃神色如常,转身继续对镜卸妆,“是如何,不是又如何。过一阵子不就知道了。” “母亲!”郦璟惊愕,“这等废立大事,这是,这是……”他本想说‘谋朝篡位’,想了想敬宣的阿耶也是先帝与太后的亲子,似乎并不合适。 裴王妃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在洁白的细麻布帛上倒出清香扑鼻的花露,缓缓擦拭自己的面颊。她淡淡道:“你往日读了那么多书,自三皇五帝以来,这等事哪朝哪代少过。有何稀奇,少见多怪。” 郦璟急了,“这怎么一样呢!这这……如此大事,应当,应当……”应当怎样,他小小年纪也说不出来。 裴王妃停下动作,微微侧面,赤金分心在鬓边幽幽闪动,铜镜一侧映出一张与自己十分形似的稚嫩小脸。她对镜中的小脸问道:“你打算将这事告诉陛下么?告诉他,他的母亲与他的宰相正在密谋废了他。” 郦璟张口结舌。自他出生,褚太后就是擎天柱石一般赫赫神威的人物,所见所闻皆是几十年来太后碾压无数敌手的狠辣故事。反抗她?他连做梦都没梦到过。 裴王妃又问,“那么你打算将这事告诉齐王么。告诉他,他的母亲打算废了他的兄长立他为帝。问他欢不欢喜?” 郦璟依旧无法回答。他隐隐觉得敬宣的阿耶齐王不但不会欢喜当皇帝,还会从此日日忧惧。但是同样的,他也反抗不了褚太后。 裴王妃看镜中儿子的小脸上尽是茫然,神情柔软下来,“你遇事不慌张,这很好,但要记住,许多时候,一动不如一静,先招不如后手。遇事莫着急如何行事,而是先理清楚头绪。今日你听了唐学士与王相的密谈,可有什么领悟?” 郦璟脱口而出:“王相与唐学士原来是师兄弟,但当年他曾对不住唐学士。” 裴王妃没想到儿子首先想到的是这个,莞尔一笑,“不错,还有呢。” 郦璟微微歪头:“但奇怪的是,唐学士似乎没有追究王相的意思,反而就此不问朝政,甘心当个闲散官。这是为何?” 裴王妃垂眸:“对啊,你以为这是何故呢。” 郦璟凝思片刻,“唐学士提到了当年离奇而死的萧晋,似是心灰意冷了。所以王相再三劝说,唐学士依旧不肯入伙。不,不止是心灰意冷。照唐学士的说法,王相他们行废立之事,不论成败都非常凶险,所以他不愿意蹚这浑水。” 裴王妃嘴角微微弯曲:“你觉得王相他们行事可有道理?” 郦璟这次没有急着开口,望着铜镜中母亲清冷美艳的面庞,仿佛朦朦胧胧隔着云端的花丛一般。他若有所悟,轻声道:“真正欲行废立之事明明是太后,王相他们只是襄助。唐学士今日再三冷笑讥诮,他讥讽的其实不是王相,而是,而是……太后。” 裴王妃全身一静,随后伏在妆台上呵呵轻笑起来,笑够了才砰的一声合上金丝漆木饰匣,转身过来,神采昂扬,浑不似平日里的冷漠与漫不经心。 她看着儿子,一字一句道:“什么‘废昏立明’,尽是阴私谋权之言!当今天子自幼就少有主见,他对杜皇后言听计从是昏聩庸懦,若他对太后言听计从呢,怕不是褚家党羽要齐声称颂英明天子了!” 郦璟两手冰凉,不自觉的攥紧衣袍。 “不但‘废昏’可笑,‘立贤’更是可笑!”裴王妃双目炯然,双目淬火,“先帝与太后诸子中,最最贤德的正是被监禁在巴州的废太子瑛。王昧那伙人真有自己说的那么正义凛然,当初太后流放太子瑛时怎么跟锯嘴葫芦没一个敢开口。再往前论,皇位压根就轮不上先帝!酷肖文德皇帝的故吴王怿文功武德,上阵能披坚执锐,亲履兵锋,入朝能任贤使能,折节下交……” “娘娘!”傅母于氏忽从幽暗中灯架后出现,扶住略显激动的裴王妃,柔声道,“娘娘,世子还小,有些事等他大了再说罢。” 裴王妃明艳如美玉的面庞上闪过一抹深切的痛楚。 她木木的坐下,再次看向儿子时已恢复了素日冷静,“你明日照旧去读书,免得露了痕迹。后日开始就再告病假罢。” 郦璟垂下头。 已故的吴王郦怿是先帝的三兄,与褚太后同龄,比先帝大五岁,比楚王郦忱大了二十多。 郦璟从没见过这位传说中掷果盈车风华无双的皇伯父,只知道他在自己出生前许多年就因为谋反事败后自尽了。以及,父亲不喜欢听到别人议论他,最好名字都别提。 他问道:“……告假到何时。” “到隔壁齐王府搬家那日。” 搬家去哪儿,自然是皇宫里。 郦璟:“之后呢。” “唐夫子是个明白人,只要他在,你就接着去学宫读书,多听多看。什么时候他致仕归乡了,你就告长假,再不用去了。夜深了,你该回去了。”裴王妃玉手轻掩,打了个哈欠。 郦璟看了母亲一眼,低着头,一步拖着一步离去。 “此事谁也不能透露,包括六郎。”裴王妃幽幽的声音透过层层纱帐传来。 郦璟心头一紧,回头小声道:“唐学士说了,事成之后,只要王相顺着太后的意思就行了,六郎的耶娘也会好好的。” 裴王妃轻笑一声,“顺不了的。你忘了唐夫子最后一句劝告么。” ——莫要小看了妇人。 郦璟缓缓走出母亲的居所,庭院中十步以外孙氏等人早已提灯等候了许久。他任由乳母给自己披上斗篷,离开庭院前回头望了一眼。 静默如幽魂般的武婢牢牢守在黑黢黢的大屋四周十步之处,甚至屋顶上有弩手守卫。随着傅母于氏走出来拍掌三下,武婢与弩手才轻悄退去,两行捧着热水巾帕等物的婢女鱼贯进入内屋,服侍裴王妃洗漱就寝。 这就是裴王妃治下的楚王府,诗词宴饮与花木繁茂之下遮掩着周严肃杀,分毫不露内里。 7、第 7 章 次日,郦璟照着往日习惯一早抵达了学宫,学宫内唯有敬宣三兄弟比他早到。他坐下,状似随意问及玉坠之事。当值的几名小黄门深知郦璟和善大方,纷纷抢着将玉坠取来奉还。 郦璟接过玉坠,斜着书箱里滚出个锦袋来,他从中抓了半把银豆给他们,数都没数,看的一旁的敬宣直抽眼皮。 小黄门得了赏赐,说笑起来。 “昨日也不知哪位夫子离去没关门窗,结果夜风吹翻了李夫子的茶碗,将窗台和书案都打湿了,李夫子可恼了。” “奴婢知道是谁。昨日奴婢最后一个离去,瞧见只有唐学士一人还留在屋里自斟自饮。” “那必是唐学士了。他饮多了酒,晃悠悠着离去时没关门窗。” “你以为李学士不知道,他可明白了,所以才故意那么大声抱怨!” “唐学士没生气么?” “他装作没听见,自己个儿看书呢。” 说话间,皇子皇孙们陆续进入学宫,小黄门们立刻蚌着嘴巴赶紧远离。 敬宣将那玉坠翻来覆去的看,“这是什么玉料,很金贵么?” 郦璟笑道:“倒也称不上金贵,只不过是我舅父亲手从雪山上采来琢成的。” 敬宣眼睛一亮,“你舅父去西域雪山了?等他来了你定要告诉我,我要亲口问他西域的故事。别跟上回似的,只叫我来得及去渡口送他再度启程。” 郦璟看看敬宣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心虚的低头看书。 敬宣奇道,“你怎么了,神情怪怪的,活似做了什么亏心事。” 郦璟心头一颤,轻声道:“舅父不叫我外传他回都城之事,说是怕了那些上门来请教的,动辄要求学论道,乌泱泱的几天几夜没个完。” 敬宣了然,赞同道:“这倒是,那次光是我大兄二兄就围着你舅父扯了个把时辰,我都没插上嘴。下回你偷偷使人来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郦璟应了。 敬宣哎哟一声,“你脸怎么更白了,说话声儿也不对,飘飘的。” 郦璟努力镇定,顺着道,“从昨夜开始就不大舒坦,脑袋沉沉的。” 敬宣无奈,“别是又要病了吧,这才好了几日啊,你赶紧告假回去歇着吧。” 郦璟:“至少听完上午的课,午晌再说。” 待到午晌,不等他酝酿说辞,敬宣就急急替他向学士们告假。 郦璟离开学宫时一步三回头,望着敬宣一脸担忧的拼命摆手,他愈发内疚。 即将抵达永业门时,他远远望见刚刚入宫的魏国夫人,这次她身后跟了一对周身锦绣的年轻男女。其中那青年生的斯文端丽,面如冠玉,正小心搀扶身旁的小妇人。 郦璟凝目望去,发现那年轻夫人腹部隆起,应是已有身孕。 瞿松风领着长长的仪仗殷勤的赶来迎接,见了魏国夫人就堆笑着行礼,还招呼身后的步辇赶紧过来,更亲自扶那怀孕的小妇人上去。 郦璟站在一角,等他们走远了才继续往宫外走去。通过永业门时,状似不在意的问值守亲卫:“适才跟着魏国夫人进宫的那两人是谁?” 一名守卫答:“是魏国夫人的女儿女婿。” 另一名守卫加了句,“听说是进宫谢恩的。” 郦璟哦了一声。 登上自家马车前,听见那几名守卫还在议论。 “崔郎真好福气,不但娶得如花美眷,还有财有势。这才几年啊,又升官了。” “这哪是福气,这是岳母找的好,有人扶持呐。” “找得到好岳母也是福气啊哈哈哈。” …… 回到家郦璟就开始卧床养病。 在傅母于氏与乳母孙氏的指挥下,诸婢十分熟练的开始熬药,请符,驱傩,连太医都很利索的直接开了养身安魂汤剂,捧回厚厚的诊金,你好我好大家好。 安氏心中有怨,作为楚王的傅母,阖府上下的事没一件能插手的。可惜她畏惧裴王妃的手段,只敢拍着门扉抱怨几句。 躺到第四日,郦璟枕头下的书卷已经换了五叠,敬宣终于熬不出了,翻墙来看他。 楚王府与齐王府只有一墙之隔,据说两府加起来原本是文德皇帝给心爱的次子东临悼王所建的王府,后来被几位重臣联名上奏‘逾制,不妥’,方才将此地一分为二。 “你怎么又爬墙了,走正门不好么。”郦璟无奈的坐起来。 “走正门又要通传又要拜见的太麻烦了,还是爬墙利索,反正你阿娘会装不知道的,她也讨厌罗里吧嗦。”敬宣摸摸郦璟的额头,疑惑道,“还好呀,看着病不重啊。” 郦璟连忙补齐四日前的演技,咳咳几声,一脸虚弱:“站着就喘不上气,头重脚轻的厉害……太医叫我静养。” 敬宣讪讪的收回手:“那你好好养着吧。唉,我本想把器造监挑来的乐器带来给你瞧瞧,叫阿娘制止了。阿娘说‘灵寿儿病了正需静养,你自己一张嘴吵翻天也还罢辽,怎想带着笛子琵琶去闹人家,将来等你娘两眼一闭,有你敲锣打鼓吹唢呐的时候’!” 他学刘侧妃的口气惟妙惟肖,郦璟乐的不行。 敬宣埋怨,“阿耶那么好静,怎么会生出我这么爱热闹的儿子来,还不是都像了阿娘,真是的!”说完大摇其头。 郦璟笑的直咳嗽——这次不是演技,他是真羡慕敬宣与刘侧妃亲密无间的母子关系,会彼此嫌弃,会互相打趣,吵嘴时还会往对方身上推锅。 他忽又想到,其实敬元敬道与张王妃的母子情分也很深。 敬宣一面扯闲篇,一面大吃屋里的零嘴,很是过瘾,此后便隔三差五翻墙过来。 两日后。 敬宣脸上顶了几处乌青。 郦璟急问:“这是怎么了?” 敬宣:“昨日我与敬美打架了,那小混账让他宫里的人压着我打。” “啊!你吃亏了?” 敬宣咬牙:“吃些亏倒不怕,可恨的是杜皇后还派人来府里‘提点’,叫我王妃与我阿娘好好管教我。” 郦璟,“……然后呢。” 敬宣恨恨道:“明日王妃与我阿娘要去宫里给杜皇后谢罪。” 次日。 敬宣脸上乌青还在,神气却喜洋洋的。 郦璟一滞:“杜皇后免了你阿娘去宫里谢罪?” 敬宣哼声:“她哪有那么好心。” “那你高兴什么。” “杜皇后正摆架子呢,太后祖母来了,将昨日听敬美之命压住我的两个小黄门绑来了,每人杖责五十,打了个半死。祖母说兄弟间吵嘴打架本是小事,但敬美仗着身份权势欺压手足便是不仁不悌。” 敬宣脸上放光,“祖母说话可厉害了,一句句跟刀子似的。‘连一子都管不好,如何母仪天下,如何为天下典范’!杜皇后眼泪都下来了,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又一日。 郦璟直到夜里才来,一脸的云山雾罩,呆愣出神的险些翻落墙头,蹭了一脑门的白灰,“阿璟,你知道么?我阿耶要当皇帝了。” “啊?!”郦璟大惊,一骨碌翻身起来,病都装不住了。 敬宣道:“今日陛下…三伯上朝的时候,祖母忽然带着王相等百官人闯了进去,说了三伯许多不是,说三伯不配为天子,然后废掉了三伯的帝位,立我阿耶为新帝。” 郦璟愕然:“这就废了?陛下的亲卫何在。” 敬宣茫然:“我不知道啊。” 郦璟:“……所以,现在你阿耶是皇帝了?” 敬宣犹自没有真实感,“嗯,刘相亲自来宣的旨,让阿耶明日一早就入宫,阿娘和我们几个收拾好了东西再进宫。” “那陛…废帝会怎样呢?” “不知道。” “敬美他们呢?” “…也不知道。” 敬宣离去后,郦璟披了衣裳匆匆去找母亲。 深夜的庭院中,清瘦的素袍小郎君提灯独行。 裴王妃披着寝衣在宫灯下看书——她似乎知道儿子会来找自己。 “……儿子以为,这么大的事多少要僵持对垒几日的,没想到短短半日就事成了。”郦璟满惊异不已。虽然早知道会发生,但太后一方也未免赢得太轻易了。在他的想象中,至少得有一次像样的宫变。 “要紧的关节早就准备好了,被世人瞧见的不过是九牛一毛。日后史书只会记载‘神武太后召集百官于大殿,历数皇帝过责,诸将相口宣太后旨意,遂废帝’——实则,底下的故事才精彩。”裴王妃掀开灯罩,用尖细的珠花簪头微颤着挑开灯芯, “将相?还有将领?”郦璟敏锐的抓住重点。 裴王妃笑了笑:“今日大殿之上,太后叱骂皇帝不肖,王相引经据典的帮腔,大才子周直端当场拟写诏书,羽林将军陈令则,副将范潜,奉旨勒兵入宫,硬是把皇帝逼下龙椅。” 郦璟着急:“羽林将军不是杜家的姻亲钊国公吗,怎么成了陈令则大将军?他此刻应在西北迎击海骨钦汗啊…怎么,怎么…” “你不明白——陈令则带上大殿的兵卒根本不是羽林卫,而是跟着他从西北回来的亲兵”裴王妃语气悠然,“太后早就密旨更换羽林将军,于是陈令则‘奉旨’千里回驰,并在昨日半夜拿了王相的手令入城。既然是羽林卫,自可依制入宫勤王,不担分毫罪责。” 郦璟难以置信,“那钊国公手下真正的羽林卫呢,还有北衙禁军和废帝的亲卫,他们就干看着?” 裴王妃道:“魏国夫人昨夜派暗卫潜入钊国公府,拿住了阖府几百口人。羽林卫群龙无首,不敢擅动。宫里的亲卫被肖世功与贺若大辅的城戍军盯住了。至于北衙禁军,该买通的早被褚家兄弟买通了,没买通的也做了魏国夫人的刀下鬼,其余部众都听命于章威武。” 郦璟沉默许久,小小孩童居然如大人般无奈的深叹一声,“太后好厉害,处处都安排妥帖了,陛…废帝不是她的对手。” 裴王妃略一挑眉,“倒也没那么神乎其神,帮手多罢了。陈令则与王昧相交多年,范潜也受过王昧的荫庇,贺若大辅是尚书令简士图提拔的边将,章威武是当年皇后侍卫统领出身,肖世功是太后半路拔擢的。废帝太心急了,承继大统才两年,就想着挑翻太后几十年的局面,将朝堂上下得罪了一大半,事到临头连个替自己鸣不平的都没有。” “那魏国夫人呢?”郦璟忽问。 裴王妃难得皱眉,“此人是太后真正的心腹,来历过往俱难以捉摸。”她盖回精致的羊皮灯罩,转身看着儿子,“这一出大戏,你学到了什么。” 郦璟想了想:“第一,要有许多人赞成你,就算不能实打实的帮忙,要紧关头只消袖手旁观,也是好的。” 裴王妃点头,“还有呢。” “第二,要有能出力的帮手,上能号召群臣,下能暗调军队。” “不错。还有呢。” “第三要耐心,对手很强大,但总不会永远强大,要耐心等待时机,等待此长彼消。” “也对,还有呢。” 郦璟额头沁出汗丝,嗫嚅着,“我……” 裴王妃正色道:“适才三条你说的都对,但也都是废话。第一要许多人赞同你,但倘若你的对手不但占据了大义名分,还得民心,顺天意,你怎么让许多人赞同你?” “第二要有能干的帮手——王昧这样的人物可遇不可求,是太后几十年来折节笼络,君臣互相扶持的情分。你要是找不到这样的人物怎么办,就算找到了人家不服你怎么办?” “第三要耐心等待时机,更是废话!倘若时机永远不来呢,倘若对手威望日著,势力始终不曾消退呢,你跟人家比谁活得长么?” 郦璟手足无措的看母亲。他们不过是宗室旁支,郦姓主系枝繁叶茂,不论是龙椅权柄,还是与太后发生冲突,都轮不到楚王府,他不明白母亲为何会如临大敌的对待周遭一切。 郦璟道:“儿子不知,请母亲指教。” 裴王妃神情怅然,幽幽郁郁,“这等事教不出来的。比你更年长睿智之人都未能参透,落得个身死名消的下场。” 郦璟嘴边一句‘您是指昔日吴王么’差点撸秃出去。 “夜深了,你回去歇吧。”裴王妃的神情再度慵懒冷淡起来,然后用‘这道箸头春火候不够’的口气又添了一句,“以后没事别来找我,非来不可就走密道。” 郦璟还没从前半句的失落中出来就被后半句惊住了。 密道,什么密道,家里还有密道? 裴王妃懒得解释,让傅母于氏领着郦璟出去。 离开前郦璟留恋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裴王妃提着宫灯站在半人高的镜前,怔怔的不知在看什么。乳黄色的濛濛灯影下,刺绣精致的浅色寝衣外披散着云雾般的及地长发,美人如花,不但隔了云端,还隔开她唯一的骨血。 郦璟又想起了刘侧妃。 她的相貌家世学识才干都远不如裴王妃,但她身上仿佛有一种令人温暖的市井烟火气息。记得敬宣第一日上学,刘侧妃在宫门外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远远望见儿子全须全尾的下了学,满心满眼都是喜悦疼爱,亲昵的抱着敬宣舍不得放开。 当时郦璟站在原地,看的挪不开眼——这一幕,他觉得自己至死都不会忘的。 而裴王妃留给郦璟的,永远都是一弧美丽而疏远的侧影。 傅母于氏慈爱的低了低身子,领着郦璟穿过两道花形槅扇来到裴王妃的小书斋,在壁架上不知何处拧动几下,身后就出现一扇窄门。窄门后是一条短短的密道,连接着后山连绵如波涛的假山石群。 郦璟从不知晓这一大片假山石原来都是彼此相连的,外面看似实心,实则每一片山石都内有曲径,弯弯绕绕的连成一条幽暗通道,最终通向一条不足五十步的密道,推开密道一端,竟是郦璟自己的内寝后隔间。 将郦璟送到后,傅母于氏微笑问道:“世子可要歇息了?” 郦璟摇头,“我得再回去一趟,然后从外面回来。否则外面服侍的人只见到我去母亲处,却不见我离开,定会奇怪的。这回请阿婆跟随在我身后,叫我自己摸一摸路。” 傅母于氏露出满意之色。 郦璟一次就记住了来路,顺利摸回裴王妃的小书斋。傅母于氏送他离开庭院时不住的夸赞,郦璟轻声道:“我只有记性好些,其余的远不如舅父和阿娘。” 傅母于氏一个没忍住:“王妃七岁时可没有世子谨慎心细,虑事周全。她呀,从小独来独往,最不耐烦人情琐碎……这么大片的假山石,要分开许多批慢慢琢磨安置,花了好多年功夫,难为王妃耐得住性子。” 深夜,郦璟躺在床上犹自疑惑——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折安排假山石密道?母亲究竟想做什么。 8、第 8 章 月余之后,齐王郦瑜登基,立原配张王妃为后,长子敬元为皇太子,敬道敬宣分别封了英王与赵王,刘侧妃成了刘贤妃,其余王府众妾各有封赏,两岁的珠珠先叫着大公主,等大几岁再赐封号。 郦璟仰着头,望向楚王府侧面边上一片光秃秃的墙头,那里原有一丛茂盛的绿藤,在敬宣几番拉拽下早已灰飞烟灭。墙那边的齐王府如今空荡荡的,将来不知会被赐给谁。 郦璟寂寥的想,以后再没人翻过这堵墙来陪他玩耍了。 裴王妃入宫拜见新任后妃,次日郦璟就‘病愈’回学宫读书了。 没了敬美的叫嚣与敬善低低的劝说,学堂仿佛少了些什么,听说废帝后及一众儿女如今都被太后幽禁在冷宫里,也不知如何度日。一众郦姓小郎君们无精打采的,仿佛忽然明了这天下的主人原来也可以不姓郦。 好在褚家三兄弟适时弥补了敬美的缺口,一日更比一日跋扈,动辄挑衅讥讽,惹是生非,直到太后派了端木慧来狠狠斥责了他仨一顿才算完。 又过了一个月,太后终于宣布了对废帝一家的处置:降废帝为陵阳王,流放罔州。 ——这中间发生了件小小插曲,褚太后言道废帝后虽然犯了过错,但敬善敬美敬孝三兄弟还是龙子凤孙,若他们愿意,可以像敬仁敬顺两兄弟一样继续留在宫里锦衣玉食,不必去那穷僻苦寒之地受罪。 结果是:体弱年幼的敬孝留下了,敬善以照料幼弟的名义也留下了,只有敬美坚持要跟父母一同流放。说是不愿与双亲分离,还说自己已经长大,要为父母牵马驾车,服侍左右。 敬宣得知后神情复杂,嘴硬的嘀咕,“……他那么趾高气扬,哪里肯像敬仁敬顺一样低眉顺眼的过日子。他是不知道罔州是多么穷山恶水,以后必会后悔的。” 敬廷在旁叹息:“太后真想照拂,就该叫女孩儿们留下。男儿吃些苦怕什么,长茂长盛两个娇滴滴的金枝玉叶,怎能一路颠簸去那穷山恶水。” 郦璟心道,太后同意男孙留下本就不是为了照拂,而是别有计算。长茂长盛两个在太后眼中毫无用处,自不会纳入考量。 与此同时,杜皇后的亲族很正常的也遭到了清算,杜氏一族俱被贬为庶人,流徙钦州。钊国公府被迁至振州,‘委任’戍边——但没多少兵马。 这次连最讨厌杜家的敬熙都忍不住了,“罔州虽然穷困偏僻,到底是开化之地,有官府有守卫。可是钦州和振州……天哪,都是茹毛饮血的野人呀,动辄掳掠良民为奴。若是遇上明理的首领还好,若是遇上蛮愚凶狠的可怎么办!” 敬道跳起来,“那杜七娘呢,也要去钦州吗,她正在议亲啊!”杜七娘是杜皇后最小的妹子,美艳娇俏闻名都城,一手马球打的极好。 越王世子苦笑,“连嫁了人的五娘都被休回娘家一道流放了,何况七娘。” 敬元皱眉,“杜五娘的夫家也未免太无情了。” 敬良凉凉道:“哟,皇太子殿下,人家这不是怕得罪太后嘛,。” 敬勇喃喃自语,“京兆杜氏这下是完了,都完了……” 齐王为君,主打一个凡事不掺和,一问三摇头;神游物外的上朝听政,清心寡欲的接待臣工。不论是奏折还是大臣们的当殿陈情,新君统统推给褚太后,只要褚太后不点头,新君什么主意都不会拿。 在新君的‘坚持’下,褚太后十分顺利的重新在龙椅后张起了珠帘,再度主政——她曾在这个位置上执掌朝政三十余年。 废帝后启程流放那日,素来对太后百依百顺的新帝坚持前去送行,敬宣三兄弟自是跟随的。郦璟本来也想跟着去,被裴王妃扫了一记白眼。 “你与废帝废后情分很深么?” “……”辈分上,废帝是郦璟的三堂兄,但实际上,堂兄弟只见都没见过几面。 “你与敬美交情很好么?” “……”这几年在学宫读书,他们连着三日不吵架的都是稀罕事了。 “陵阳王夫妇是什么德高望重的忠臣良将,被奸佞所害,惨遭流放,所以你要秉持一腔热血为其送行么?” “……”这对夫妻非但不德高望重,在位时还天天被清流指着鼻子骂‘昏庸,弄权’。 “人家是同胞手足,亲兄弟落魄远行,相送一趟是理所当然,你去凑什么热闹。” 裴王妃蹙起纤长的黛眉,嘲讽道:“猴子结对成群,猛兽独步山林。敬宣去,你也要去,你是猴子么?我生平最讨厌人云亦云了,要真可怜他们,把你身上的金银珠玉统统摘了,打包派人送去更管用。男儿大丈夫,别那么矫情行不行。” 郦璟被数落的脸上发热,终是没去。 送行回来,敬宣心情低落了好几日。 郦璟当夜又去向裴王妃报备,“敬宣说,陵阳王一行轻车简从,行装单薄粗陋,连件抵御寒风的厚衣裳都没有,押送他们的肖世功又十分凶狠,甚是可怜。” 裴王妃面若寒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对夫妻原本是想当刀俎的,如今成了鱼肉,能活下来已是运气,过的艰难些就艰难些罢。你要记住,这就是败家的下场!” * 唐学士现在上课愈发偷懒,一连十几日翻来覆去的讲《孝经》,一句一句的解说,一个字一个字的品评;小郎君们不但要课堂上听《孝经》,下了课还得抽段落写体会。 大半个月下来,连敬勇都能将《孝经》背的滚瓜烂熟了。 敬宣升格成了亲王,住在明丽华美的宫殿里,骏马,华车,鹰奴,最上乘的器物应有尽有,去哪儿都有七八名宫婢宦官跟随陪玩,可他反不似以前快活了。 只有在课间午休时,他才能与郦璟两人到偏僻的石阶下坐一坐,说几句心里话。 “难怪阿耶不喜欢当皇帝……” “你该叫父皇了。” “去哪儿都有十几个人跟着,一举一动都有人劝诫。阿娘抱一抱我,我抱一抱珠珠,司仪就会立刻喝止,说不合礼数。大兄是储君,受拘束也值得,我算什么!” “敬道也是一样的,张皇后宫里只会被管束的更严厉。忍耐一下吧,等你们再大几岁,离宫分府就好了。” “阿璟,真有那一天么?” “哪一天?” “太后还政,父皇掌权,我分到原先的齐王府,还跟你做邻居,咱俩像以前一样玩耍。” “……” “你怎么不说话了。” “嗯,你分府离宫之时,珠珠肯定也大了,不是忙着相看郎婿,就是赏花斗鸡打马球,独刘贤妃留在宫里,该有多寂寞。你们兄妹还是多陪她几年吧。” “哈哈哈哈哈,这话也对啊。” 与敬宣同样怏怏不快的大有人在。 新君继位,褚太后大封功臣,所有参与核心的文臣武将都加官进爵了。 尤其是左骁卫大将军陈令则,身负防御突厥的重任,褚太后索性升他为单于道安抚使,命他回西北大营督军。海骨钦汗虽然刚被击败,但防备不可松懈。 唯有宰相王昧,位极人臣,赏无可赏,不免显得落寞。 他预想中的情形是圣明天子垂拱而治,群臣策力,如今变成了圣明太后垂帘称制,群臣装瞎。 差了几个字,谬以千里。 王相不快,很不快。 于是他就去劝谏新皇帝振作精神,悉心学习政事,以待来日。谁知皇帝还没振作精神,太后先振作了。不知她怎么暗示的,次日皇帝就自请迁居别殿,清心静养,再不干预朝政。 群臣上朝时,望着秃秃的龙椅面面相觑。 以前的皇帝是摆设,现在连摆设都没了。太后如此待新帝,几与幽禁无异了。 正如唐学士所言,不要小看了妇人。 学宫里的气氛越来越低沉,朝堂上的争执却越来越激烈。 王相生气了,开始与褚太后针锋相对。 褚太后想要为褚氏立七庙,并追封褚姓祖先为亲王;王相说自古只有皇族才能立七庙追封亲王,褚家只是后族,太后您该还政了。 褚太后说当年吕后也这么干过,王相说所以后来吕氏全族死光光了,姓褚的活腻味了可以直接吃耗子药,不用搞这么麻烦,请太后还政。 褚太后说鲁王韩王屡屡议论朝政,对上不敬,该当诛杀,王相说二王本是宗室长辈,如何不能议论自家江山之事?太后您何时还政。 褚太后:…… 王相:还政还政还政! 当初一道参与废帝的重臣们态度不一,或暗暗附从,或一言不发,或视若罔闻——朝堂上阴云密布,人人戒惧。 王昧不是寻常宰相,他是先帝顾命大臣,中枢第一宰执,门徒亲信遍及朝堂,他辅佐太后十几年,两人齐心协力扳倒了无数强大的对头。 现在,轮到这对昔日同心同德的君臣互相撕咬了。 褚太后暂时动不了王相,便将人高高架起来,同时毫无顾忌的大肆封赏褚氏子弟。 褚承谨褚立谨兄弟先后封了梁王与郓王,堂房的褚唯谨等人也陆续封了颍川郡王等爵,余下子侄十几人各有提拔,或掌权或掌兵。连年幼的褚庆恩三兄弟都领了职衔,分别被送至不同地方学着当差,不再去学宫读书了。 一时间满朝皆褚,郦姓宗室人人自危,心生愤慨。 小民心生愤慨,大概只能找人打打架;宗室大臣心生不满,立刻就要生出事端。 面对这种情形,刘语最是果断,声称自己年老体弱,上疏请求致仕。褚太后好一顿热忱挽留,夸老刘操守忠贞,古今罕见。刘语趁着气氛好,赶紧给太后讲了一番吕氏乱政最终招致覆灭的故事,太后表示我都听进去了,好生惭愧好生感动啊。 老刘表示您感动就行,然后捧着赐下来的黄金与郡公爵位,顺溜的跑路了。 简士图也想跑,但他比王昧刘语年轻了十几岁,告老还乡的借口显然不能用。就在抓耳挠腮之际,他瘫痪在家乡十年的老母亲忽然咽气了。简士图悲从中来,表示‘我爱母亲母亲爱我’,当即麻利的辞了官,回乡给老娘丁忧兼送终了。 周直端连连冷笑,出言讥讽‘天赐良机,非要守足三年不可了’。 钱云归如今官居太子少保,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忠贞的守在太子敬元身边,仿佛守住了他后半辈子的鸿途与权势。 * 废帝核心的五大功臣如此,外面自也不会太平。 最先动作的是越王,在藩地打出了‘戮乱妖后,复兴郦氏’的名义后兴起义兵,最与太子敬元交好的越王世子连同阖府老幼随即被下了天牢。 这一回,裴王妃主动让郦璟跟着敬元几兄弟去探望。 郦璟不解,裴王妃道:“越王属地兵少粮寡,周围州县还有精兵驻扎,事败就在眼前,到时太后不会留越王府一个活口的。你们同窗一场,去送送吧。” 果然,两个月后传来越王兵败自尽的消息,还被悬首示众。数日后,越王府妇孺老幼一齐被押往东都亭驿处死。当夜大雨,血水染红了两旁田埂。 郦璟感觉一口气喘不上来,他难以想象斯文漂亮衣带飘香的越王世子会像牲口一样被押去郊外处死。 敬元大病了一场,回学宫读书时人瘦的不成样子,得敬道和敬宣搀扶着才能入座。 越王是第一个兴兵起事的,但不是唯一一个。 越王世子是稼桑学宫第一被诛杀的宗室儿郎,同样也不是唯一一个。 以此为始,天下州郡纷纷传来对褚太后怨恨不满的言论,或直接兴兵,或四处宣扬褚氏祸乱,号召群雄并起匡扶宗室。 世道逐渐乱起来了。 褚太后毫不慌乱,下旨平乱的同时,派了心腹大将章威武前去巴州加紧看守废太子郦瑛。 裴王妃主动将郦璟叫过去,问道:“如今四方将乱,正是用人之际,太后为何要派心腹大将去巴州看守废太子瑛?” 郦璟不防,想了会儿才道:“太后是怕兴兵起事之人打废太子瑛的旗号,甚至干脆就将人截走,奉之为君。越王等宗室亲王都是文德皇帝之后,兴兵时一个个说的好听要斩除奸佞,但未必没想着打下江山后自己坐龙椅,所以他们不会去找废太子瑛。但若其他势力举兵起事——废太子瑛就有大用了,他的大义名分并不在太后之下。” “说的好。”裴王妃欣然赞同。 郦璟继续:“如今陛下身在宫中,逃不出太后的掌握,被流放的陵阳王也有肖世功看着,何况他们二人……”他为长者讳,没再说下去。 裴王妃却不客气道:“他们二人,一个怯懦,一个昏庸,哪怕有群雄拥戴,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废太子瑛比他俩多少强些。” 郦璟往好处想:“毕竟是太后的亲生骨肉,虽然受些磋磨,总比宗室强些,不会有性命之虞。” 裴王妃冷笑:“那可不一定。” 两个月后,巴州传来一记惊雷——故废太子郦瑛被章威武逼迫自尽! 朝堂内外连同市井百姓,都惊愕不已。 郦璟完全呆了。 虽然褚太后装模作样的治了章威武的罪,将其‘贬斥’到地方为刺史,还追封郦瑛为怀悯太子,并在永业门为他举哀,但明眼人都知道逼杀郦瑛就是褚太后授意所为。 越王全家被诛,毕竟是有谋反之实;怀悯太子这些年好端端的在巴州,并没有做任何不妥之事,竟也被活活逼死。 看着敬仁与敬顺身上带孝眼眶发红,敬元和敬道脸色都变了。敬宣抓着郦璟的胳膊牙齿直打颤,“你说,祖母会不会对父皇……” “不会的!”郦璟赶紧劝慰,“陛下毕竟是……” “是祖母的亲生儿子?怀悯太子也是啊!”敬宣几乎尖叫,郦璟连忙捂住他的嘴。 唐学士来了,再次拿出一本《孝经》授课。 素来沉稳谦和的敬廷忍耐不住,倏的站起,大声质问道:“敢问夫子,如何看待怀悯太子之死。” 唐夫子眯缝着一双老眼:“自然是生荣死哀。” 敬勇怒道:“亲生骨肉,竟也能轻易杀害,真叫天下人……” 唐老头打断了他的话,“临江闵王刘荣是不是景帝的亲骨肉?” 敬勇哑然。 唐老头再问:“魏庶人元恂是不是孝文帝的亲骨肉?” 敬廷气馁。 临江闵王刘荣与魏庶人元恂都是数代之前的废太子,也都为亲生父亲所杀,或逼迫自尽,或明旨赐死。 唐老头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酒葫芦,惬意的抿了一口,眯缝着老眼含糊道:“这两位还是数得上的明君,枉论那些数不上的。诸位眼中看见的是‘母子’,老夫看见的是‘君臣’。君要臣死……” 他呵呵一笑,收回酒葫芦,翻开《孝经》诵读起来——“……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众郎君无人出声。 郦璟默默的在书本上摘记起来。 午间休憩时,褚太后派人送来了一大盆新鲜樱桃,颗颗鲜艳欲滴,硕大饱满。 端木慧屈身行礼,“这是太后赐予唐学士的,多谢学士不辞辛劳,教导这群儿孙。” 唐学士笑的满脸皱巴,连连拱手道谢。 送走端木慧,他自己拈了一枚樱桃,将其余分给小郎君们——大家虽是天潢贵胄,但这么好品相的新鲜樱桃也不多见,便不推辞的分吃起来,只有敬元三兄弟心中忧虑,食不下咽。 郦璟也分到几枚,他细心观察唐学士,发现他将那颗樱桃摆放在书案一边,始终没吃。 下学后,郦璟拖拖拉拉的收拾书本,待到众人尽数散去,他轻手轻脚的溜到偏殿,终于看见了独坐在屋内的唐学士。 他举那颗樱桃看了会儿,冷笑一声将那樱桃远远丢出窗外,然后踢踏着旧芒鞋悠然离去。 郦璟知道窗外是一片花木茂盛的山坡,那樱桃应该很快就会被鸟兽吃掉。 * “看来唐学士也不赞同太后所为。”郦璟莫名有些高兴。 裴王妃道:“不赞同是一回事,必须忍耐是另一回事。不论是否有不得不杀的原因,杀子就是杀子。不过古来杀子的君主又不只是一个两个,多太后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不见得个个都被骂翻天了。” “敬宣的阿耶不会有事吧。”郦璟担忧。 裴王妃道:“陵阳王与陛下两兄弟早被太后吓破了胆,成不了事的,唯有怀悯太子,尚存几分血性。” “看管起来还不够吗?”郦璟很是伤感。他几乎没见过怀悯太子,但母杀子这等事究竟是超乎他迄今为止的认知。 裴王妃冷冷的看过去,直看的郦璟低下头。 裴王妃盯着儿子,“你快满八岁了,以后少说这种废话。” 郦璟:“……是。” “现在想清了?” “想清了。” “说。” 郦璟抬起头,冷静分析起来,“能防一时,防不了一世。怀悯太子素有勇武之名,若是皇位由两位弟弟占据,他一个废太子无话可说;可若是褚氏贪权,那他就能争上一争了。不论被叛军救出还是自行逃走,怀悯太子到时登高一呼,招揽人马,保不齐就是困龙入海,猛虎归山,那才是大|麻烦。” 裴王妃略略颔首,方蹙眉道:“太后料事真快,步步赶在别人之前,难怪这么多年稳如磐石——这一点,你要向她学习。” * 其实郦璟觉得自己的母亲料事也挺快的,母子俩谈话后不久,扬州刺史宁肃钦及其弟宁詹钦,会同扬州官僚与一干失意文人,举兵二十万,兴起了一场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叛乱。 与之前那些起兵跟闹着玩似的花架子宗室不同,宁家兄弟是真正立过战功,能文能武的干才——他们原本打出的旗号还就是匡复故太子郦瑛。 可惜,晚了一步。 学宫里气氛热烈。 一连数日大家都好生兴奋,仿佛这不是一场引发百姓流离失所的叛乱,而是满溢荣耀的屠魔壮举,总算顾忌着褚太后不敢大声说笑。宁氏兄弟的确有些本事,昨日下一城,今日下一镇,次日又将前去阻拦的褚氏子弟打了个落花流水。 褚太后召集群臣商讨对策,王相一看天时地利,赶紧又劝谏了一波——皇帝早就成年啦,太后您若是肯还政,那些贼子就没有兴兵作乱的借口了。 太后:说的很好,下次憋说了。 其实朝中能打仗的将领不少,但是正如裴王妃那夜指出的,将领们大多与朝中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今王相等人又态度暧昧,挑谁做平叛统帅是门大学问。 肖世功是守城偏将出身,没打过大仗,何况他正看守着陵阳王;章威武倒是打仗不错,可惜刚逼死了怀悯太子,把他派出去平定扬州估计会激起更大的反对声浪。 朝堂上君臣拉扯的功夫,宁氏兄弟又赢下几仗,彻底占领扬州全境了。 扬州本就富庶,钱粮充足,如此一来情形就愈发不妙了。 新上任的梁王褚承谨本想上奏亲爱的太后姑母,让他挂帅平乱。他觉得自己猎兔子时箭无虚发,神勇非凡,打仗应该问题也不大,但当听闻堂弟褚唯谨在前方受伤且险被活捉时,立刻打消了念头,缩回王府里闷声不敢吭了。 消息散播开来,学宫中一片嗤笑声,小郎君们张口闭口都是郦姓先祖如何战功卓著,杀伐天下,浑忘了不久前同为郦姓的越王仅仅半个月就兵败身死,全家受诛。 午休时间结束,唐学士悠哉的踱步进来,向众人宣布:“适才褚太后下旨了,以左领军卫大将军为扬州道大总管,将兵三十万,以将军陈传之,李固为副,讨伐宁氏兄弟。” 诸小郎君们一片茫然,互相询问。 “谁是左领军卫大将军啊?” “我不知道啊,阿兄你知道么?” “我也不知。” 唐学士缓缓道来:“左领军卫大将军,即楚王郦忱。” 学宫内霎时寂静一片,顷刻之后,所有人向同一个方向看去—— 郦璟毫无防备,被几十道冰冰凉的复杂目光怼了个正着,不知所措。 9、第 9 章 郦璟魂不守舍的回了家,乳母孙氏见他神色不对,一摸他后颈惊叫起来,“哎哟背上怎么都是冷汗啊,赶紧擦身更衣,免得着凉了。采秋,再去熬一碗姜汤来。” 郦璟呆坐着,任由乳母和婢女服侍自己。 楚王被褚太后委任为平叛大将军的消息宛如一道无形的隔膜,将楚王府与其他宗室区隔开来。含蓄些的如敬仁敬顺,不过眼神瞟动;冲动些的如敬勇敬良,差点大声质问。 自从怀悯太子被逼杀后,敬元三兄弟始终难以消除对父亲安危的担忧恐惧。 敬廷挡在郦璟身前,抢在敬熙阴阳怪气之前沉声喝止——“长辈行事,小辈如何知道,更别说此等军国大事了。敬熙,你别犯蠢!” 最后是敬宣亲自陪郦璟出的宫门,临走前他反复劝慰,“阿璟别怕,你父王站在太后那头也好,至少楚王府无虞了,这是好事。” 顿了顿,他又轻轻说道,“换了是我,我也会站太后的。唉,还是敬廷堂兄的日子安生,他的阿耶曹王只喜欢钻研金石,从不过问朝政。听说前阵子刚写了一篇《周器古铭考》,这会儿都不知挖到哪儿了。” 郦璟喉头哽塞。 他很想说父亲耿直,不会牵涉朝堂争斗的,但他也没底气打包票父亲是不是已经暗中投了褚太后,最后只能垂头丧气的与敬宣告别。 孩童都如此念头,何况大人乎。 原本大家都是被褚太后压制的郦姓子孙,忽然间楚王府就成了背叛祖宗的异类,连着数日郦璟都能察觉到周遭的怪异眼神。 更怪异的是裴王妃,如此大事,她竟然三日之后才叫儿子夜里过去对谈。 郦璟早想明白了,流利答道:“太后指派阿耶平叛有三利。第一利,阿耶经年领军,熟掌战事,兼有太后鼎力支持,此去必然旗开得胜。第二利,阿耶是宗室亲王,以他为主帅平叛,名正言顺,宁氏兄弟的起兵理由也站不住了。第三利,若阿耶愿意为太后效力,并得到重用,不但可分化一众宗室,还能安抚人心,让大家不至于在这个关头群起生事。” 裴王妃怔怔听着,忽然笑了下,“对,她现在还需要安抚人心。” 郦璟看不懂母亲的神色。 良久,裴王妃才道:“唐学士已递了致仕折子,你准备一下,下个月不必再去学宫了。” 郦璟知道‘准备一下’是什么意思,迟疑道:“近来敬廷和敬宣都说我长高了,也不那么单薄了。此时装病,他们会信么?” 裴王妃冷笑,“不信也无妨,就你说三天两头被人瞟眼睛,心里不舒坦,不想去了。” 郦璟又小声请求:“…以后不去学宫了,我能出府去看看么?儿子想听听市井百姓的议论,清楚民心所向。” 裴王妃皱眉,“不行,你身子越差,性情越孤僻,才越好。我会派几个人听你吩咐,让他们替你打听外间物议。” 郦璟应了。 * 唐学士的致仕折子递上去后太后照例挽留了一下,批复下去时还有许多额外赏赐。 唐学士在学宫的最后一日没有给授课,反而喝了个酩酊大醉,直愣愣的看了一众少年宗室子许久,直看的大家毛骨悚然,不明所以。 只有郦璟,分明从这老人眼中看见了浓浓的悲凉。 下学时,郦璟和敬宣捧着各自准备的送别礼物追了出去。 敬宣率先送出,礼物是一把镶有宝石的银质西域酒壶,既精致又轻便。 唐学士哈哈大笑,“宣皇子深得我心。若有一日老夫穷困潦倒了,还能卖了换酒喝!” 接着郦璟恭敬的奉上锦袋:“受学士教诲三载,学生受益良多。临别在即,谨备薄礼,聊表学生敬慕之心。” 他送的礼物是一方珍稀古砚,上刻有‘南山’二字。 唐学士顿了一下,“这二字何意啊?” 敬宣抢话道:“当然是祝愿学士寿比南山啦,学士这你也不知道啊!” 唐学士:“你别插嘴,璟世子自己说。” 郦璟小声道:“取自《小雅.南山有台》。‘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 唐学士恍惚了一下,低声吟诵,“南山有莎草,北山有莱草。为国铸根基,君子乐无期……老夫是配不上‘君子’二字了。” 敬宣见他苦笑的甚是沉痛,赶紧劝慰:“学士学问这么好,人人都敬仰,哪里配不上‘君子’二字啊。” 唐学士白了他一眼,“自来君子最看重都是国家与百姓,老夫呢,不但不能为国为民,还只顾惜己身。” “顾惜己身也没错啊,不顾好自己怎么为国为民。” “宣皇子太贪玩了,日后多读几本书罢!” “学问又不全在书里。” “以后出门别说老夫教过你!” 郦璟忽道:“学士,依您看来,太后圣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气氛忽的静了一下。 唐学生凝视了他许久,才缓缓道来:“璟世子这话问的好啊。自然是名声、权柄……还有帝位了。” 前两项郦璟和敬宣都懂,哪个位高权重者不要名声与权柄。只有第三项,彼时他俩都以为是‘褚太后希望皇帝听她的话’。 直到褚太后登基称帝,他们才终于明白。 * 唐学士启程回乡那日,据说有许多年轻学子前去送行,周直端与钱云归也派人去赠了路金,唯有王相毫无动静。郦璟很好奇王师弟究竟有没有把老家的田地庄园都送给唐师兄。 在稼桑学宫的最后一日,郦璟轻轻告诉敬宣,“明日开始,我就不来了。” 敬宣仿佛长大了许多,神色了然,“我知道,你好好吃饭养身体,等我们大了,我再带你去打马球。” 郦璟心中难过,留恋的看了这座学宫许久。 离宫前他绕道去了沐恩坊,问过其他老宫人安好便去了梁少监居所,将一个装满了金鱼儿金花生的棠棣纹锦袋捧给梁少监。 郦璟有些羞赧,“今早起来就不大舒坦,适才愈发不好,恐怕明日起我又要告假,不知多久才能回来。乳母说,千礼万礼不如银钱便利。这就当做小儿提前给少监的节礼了,祝少监康泰长寿,诸事顺遂。” 梁少监的眼珠子黑沉沉的,盯的郦璟心头发慌。 良久,梁少监才挪开视线,如平常挨着胡床半醒半昏状,“世子这趟来送钱,裴王妃不知道吧。” 郦璟磕磕巴巴:“母,母亲不知道,这点小事我自己可以拿主意的……” 梁少监:“老奴贱命一条,世子无需过多惦记。” 郦璟捧着沉甸甸的锦袋,正色道:“阿耶在家时常说他父母缘浅,除了先帝与太后,自幼多靠了少监的慈爱厚道,不但督促他读书习武,还教导他为人处世。在阿耶心中,只把少监当自家长辈一般。” “……”梁少监阖上双目,“世子,你既然身子不舒坦,就早些回去吧。” 郦璟呆呆的放下锦袋,转身才走几步,忽闻身后传来,“世子!” 他止步,回头。 梁少监不知何时坐正了身子,浑浊的双目仿佛微含水光。 “少监何事?”郦璟小心问道。 梁少监低声道:“数日前,太后破例召见了一个叫严俊晖的人。这人原是地方上一个泼皮无赖,平日游手好闲,靠诈索平民商贾的钱财为生。” “什么叫诈索?”郦璟到底年纪小,对这些完全没概念。 “就是敲诈勒索。”梁少监耐心解释,“先物色好一些有财帛却无靠山的人家,而后诱使这家人的奴仆出来诬告主家种种罪行。好些的,破财消灾;心肠歹毒些的,为免将来这家人日后寻仇,索性将害的人家家破人亡,再无后患——这段日子,这样的人太后见了已经不是第一个了。” 郦璟呆了,“太后怎么会见这种歹人,为什么呀?” 梁少监神情疲惫:“怎么见——自是有人引荐。为什么——自是这些人有用。” 郦璟心头浮现书中的两个字:“太后要任用‘酷吏’么?” 梁少监叹道:“太后娘娘既然不断召见这些人,大约离用他们也不远了。” 郦璟年幼,但也隐隐察觉‘酷吏’二字下隐藏的非人恐惧。 梁少监长长出了一口气,又道:“老奴八岁进宫,在宫闱中服侍了一辈子,楚王是老奴见过最敦厚良善的贵人了。老奴无亲无故,能服侍他十几年,是福气,也是缘分……世子啊,可知这趟来给老奴送钱,你露了多少破绽么。” 郦璟捧着锦袋,茫然摇头。 “你今早察觉身子不适——若是情状重,当即就告假了,不会硬撑着来学宫的;若是情状轻,怎会想到明日起就要告假,还是告长假。若是离府之时没想到要告长假,怎会带着满满一袋金子进宫来?” 郦璟心知自己办事不妥,羞惭的低下头。 梁少监示意他凑近,轻声道:“多听王妃的话,多学多看,不要在太后眼皮子底下耍弄聪明,她之能耐,非凡人可抗。” “连王相也不能么。”郦璟忽问。 梁少监平静道:“王昧也不能,他死期不远了。” 他拉起郦璟的小手,眼中流出慈爱担忧之意,“你阿耶的实在心肠,让他在太后跟前平安顺当至今。可如今世道要变了,心太软容易坏事,你要切记!” * 仿佛为了印证梁少监的断言,次日御史蓝兆岐便当堂弹劾宰执王昧,言道:“值此天下动荡之际,王昧身为宰相不思如何平乱讨贼,反而再三要求太后还政,必有异心,恐与逆贼早有勾结。” 作为王昧的老部下,蓝兆岐忽然翻脸弹劾,朝堂哗然。褚太后甚至连‘不信,讶异’之类的表情都懒得装了,当即准奏将王昧关入诏狱,命三司会审。 群臣纷纷为他分辩,周直端与御史大夫齐正先皆愿以身家性命担保王昧绝无谋反之意,连远在西北边关的陈令则都命人快马上疏为王昧求情。 老王倒是把硬骨头,放出话来谁都不要为自己求情了,辅佐帝后二十年,褚太后什么狠辣手段他会不清楚?古来当权臣的,从来都已将半条命别在裤腰带上了。 这次,郦璟没去请教裴王妃,裴王妃也没来寻儿子。 郦璟默默数着日子,数到第二十日时扬州大捷的消息传来,褚太后下旨将王昧斩杀于都城郊外亭驿,并抄没家产。 一代权相留下了‘一朝花期一朝梦,止步人间六十载’的诗句,引颈就戮。 郦璟独自坐在书房中,翻开书本,里面夹着一张二十日之前写的字条,‘扬州捷报之日,王昧受死之期,三司会审摆设尔’——小少年满意的勾了下嘴角,虽然他依旧未知王师弟有没有将家产送给唐师兄。 而后,郦璟又写了一张字条,‘十日内,蓝兆岐继任宰执’。 ——仅六日后,褚太后任命蓝兆岐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朝臣多有不满,认为蓝兆岐品行才学资历全都不足以胜任宰执一职,然而所有异议皆被褚太后一力压制。 郦璟再次从书本中抽|出这张字条,焚烧之。 蓝兆岐上任宰执不久,另一记惊雷炸裂——曹王兴兵举事。 郦璟犹在梦中。 曹王也是宗室亲王中的奇人了,不好酒色狩猎,不谈诗词歌赋,仅有悍妻一位,老妾两名,儿女三人。少年时唯唯诺诺,中年之后忽迷上了金石铭器,原本在富庶的青州好好的当着刺史,听闻庆州有几处上古周墓后巴巴央求褚太后调他去那里。气的曹王妃带儿女回了都城,不愿陪他吃沙饮风。这些年曹王著书立说,居然颇有成就。 在庆州起事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庆州地处偏僻,地方州县守卫薄弱,曹王举事之后几入无人之境,军队几乎在半月内就占据了庆州全境,直冲京兆,剑指东都。 坏处是庆州地寡人稀,百姓穷厄,远不如扬州钱粮丰足,人口稠密,朝堂上下包括褚太后在内都想不通曹王是如何一夕之间获得如此充足的钱粮与铠甲兵械。 褚太后立即启用犹在家中‘悔过’的章威武,任他为讨逆大将军,领兵前去挡住曹王军队;同时派出三百缇骑兵围曹王府。谁知,缇骑登门之时,方才发现曹王府人去楼空——曹王妃与儿女们皆已连夜逃出城外,仅留十余名稀里糊涂的奴仆。 这可谓是魏国夫人平生罕有的失手。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就在森森都城之中,亲王府主家居然跑的一个不剩,毫无动静。郦璟不知此刻褚太后是如何暴怒,魏国夫人又是如何咬牙,他只为敬廷逃出生天而庆幸,夜里偷着再三对月拜谢。 拜完,他再写下一张字条‘酷吏兴,宗室衰,旧臣哀’——他看着墨迹淋漓的白纸黑字,轻叹了口气,这次他没留下这张字条,直接烧了。 现在他养成了在书房中留置火盆的习惯,亲手点燃,盯着看纸张被滚烫的红焰舔舐干净,将纸灰搅成齑粉后泼一勺清水。 不知何时开始,褚太后提拔了几个来历不明的人,没有考举,没有祖荫,没有功绩,有两个甚至就是市井无赖出身,就那么一个个当了侍御史或监察御史——其中就有郦璟从梁少监处听说过的严俊晖。 他们虽然官阶不高,但却被褚太后赋予了极大的权属。 随即,朝堂内外兴起了告密、滥捕与酷刑之风。 郦璟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手几乎每日都能带回充斥着血腥味的消息。 今日是韩王被府中猎奴告发私藏兵械,与其诸子一道被斩首市曹;明日就是常乐大长公主与在外谋反的鲁王暗中勾结,勒令自尽,儿女皆坐罪;后日则是东海郡王意图携家小逃出都城,阖家流放……酷吏们的每一次得手就意味着一家宗室或当朝大臣的家破人亡。 酷刑拷掠之下,人皆叛贼。 短短月余,宗室近支以及拥趸臣属几乎被诛杀殆尽。 此时扬州再度传来捷报。 接连几番交战后,逆贼一方连连败退,最终退居江河一侧的水寨中。楚王于数日前涉水渡江出击,将叛军精锐尽数剿灭,其中斩首八千余人,溺死者更不计其数。宁氏兄弟遂携带妻儿家小坐船逃命,企图走海路流亡高丽。 褚太后下旨,令楚王清扫扬州叛逆,追击宁氏兄弟,定要除恶务尽。 两个月后宁氏兄弟伏诛,楚王终于能够班师回朝。其实他此次扬州平叛,数月之中真正交战追击只用了四十四日,反倒是整军筹粮,清理残党,花去了多数功夫。 待楚王回到都城,才发觉已然血腥一片了。 他的堂兄弟姊妹叔伯姑婆中凡有涉朝政的,一半被太后诛杀了,一半被流放了且九成可能会死在流放地或途中。 当夜,褚太后大宴群臣,在芙蓉池畔的紫华宫中燃起上千支牛油烛,美酒盈甑,佳肴满桌——为楚王庆功洗尘。 褚太后红光满面,乌丝浓密,浑然不似六十六岁的老妇人。 她举杯将酒水一饮而尽,示意端木慧上前宣布:“另有一件喜事,与罪臣王昧串谋的前单于道安抚使陈令则已于十数日前被右威卫将军贺若大辅斩杀于军营之中,党羽皆伏诛。如今由西北游击将军裴栩顶替其位,接手防御。” 大紫华宫中数百道目光齐齐射向裴王妃——裴栩正是她的堂兄,同样出身河东裴氏宗房,祖父为同一个人。 从来端庄高贵的裴王妃难得神情僵硬。 所有人都没想到褚太后不声不响之的,连陈令则这等手握重兵的名将宿臣都杀了。 群臣惊骇,宗室震慑。 刚刚为褚太后立下‘功劳’的楚王夫妇不断的接受众人贺喜与恭维。紫华宫中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众人笑语晏晏,褚氏一族尤其笑声响亮,意气风发。 酒到酣时,迟迟没来的褚家兄弟终于出现了。 褚承谨装模作样的奉上两件‘祥瑞’:一只全身赤红的神仙鹦鹉,一块深紫色的巨大玄武岩。鹦鹉神不神仙不知道,但是张口就是‘褚皇万岁’,调教的极好;那块紫色巨岩,拨开上头的杂草,竟刻有‘圣母临世,永昌帝业’八个字。 褚立谨则亲率了几十个须发皆白的地方耆老,一路锣鼓喧天张扬而来,齐声为褚太后贺喜,共贺这褚家天下,盛世繁华。 褚家兄弟这么一番做作所谓何意,殿上的重臣与宗室们心照不宣,有一言不发者,有黯然摇头者,更有装聋作哑者。 紫华宫中金光闪闪,烛火森森;不远处却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10、第 10 章 顶着‘体弱不足’的名声,郦璟没有出席庆功宴,他在王府中焦急的左等右等不见楚王夫妇从宫里回来。乳母本想劝他早些就寝,被他黑着小脸打发了——近来璟世子威严日盛,乳母也不敢过分勉强,只好由他独处。 不知不觉间郦璟趴在书案上睡着了,一睁眼已是月上枝头,他再次呵退了想要进来劝他就寝的乳母,烦躁的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他还是按捺不住顺着密道溜去了母亲寝居处。 从裴王妃的小书斋出来后一路往里走去,透过层层织锦帘幕,他听到槅扇里侧的寝殿内有一男一女在低声争执——正是他的双亲,楚王与裴王妃。 两人应是刚从宫里回来就吵上了,连觐见正装都没换。 “……你在前方为她浴血奋战,她在都城里屠戮你的兄弟姊妹叔伯子侄,好一个忠心耿耿的楚王,好一段长嫂如母的佳话!”裴王妃声调拔高,听起来怒极。 “映娘!”楚王无奈的声音。 裴王妃恨恨的说道:“你难道不知道她这两年都做了什么?擅废天子,狡弄国器,任用酷吏,滥杀无辜。不单是陈令则,为王昧说过话的周直端与齐正先也都被贬出去了,如今不知生死。看看今夜这场好戏……” “你是要我学越王曹王他们造反么?”楚王低声说道。 裴王妃冷笑,“我可不敢有这等指望,不过是盼着宁氏兄弟之乱越晚平定越好。闹它一个悍烈厮杀,血气冲天,方才不叫姓褚的小看了天下英豪!谁知你四十四日便击溃了宁氏兄弟,解了太后的围。楚王殿下真是好本事,好利索!” “映娘,你不懂。”楚王叹息,“我长于深宫,无数次见识过太后的手段,她做任何事都会提前留一手。你就没想过,陈令则在西北大营领兵多年,贺若大辅一个外将,如何能只靠一道旨意就能直入军营将其斩杀,还杀尽他全家?陈令则这等治军名将,不会没有忠心的亲信,怎么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就算他自己逃不了,难道他的家人心腹也逃不脱一个?” 裴王妃:“……太后收买了范潜?” “何须收买,太后手握权柄,有的是寒门子弟愿为她效力。”楚王再叹,“范潜是陈令则多年的左右手,既然他的名字不在受诛名单中,那多半是暗中投效太后了。这样的人,恐怕还不止他一个。” 裴王妃:“所以,你身边也有太后的人?是李固,还是陈传之?” 楚王:“可能都是,也可能都不是,我不知道。反正太后不会平白给我安排这两位副将,明明我在秦州自有用惯的人。” 裴王妃没做声。 楚王:“大军抵达扬州门户之时,我本想休整数日再行攻打。李固却劝我,数日之后宁氏兄弟便有了准备,不如一鼓作气直接杀进去。我见诸将大多赞成,只好听从大家的意见。” “宁氏兄弟逃至大河对岸,两路追击的先锋都吃了不熟水文的亏,大败而归。我怕硬冲上去会死伤过重,本想徐徐图之。陈传之却说‘天下安危在此一举,越快清扫叛逆,百姓与朝廷就能越早安心。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将军您此时畏战不前,岂不辜负太后厚望’——我还能说甚,次日就发兵攻打水寨了。” “怎么打仗,如何排兵布阵,先攻打哪一头,他们皆愿听从于我。只容不得我有半刻拖延,叫太后的名声久受损碍。” 裴王妃依旧无言。 楚王长叹:“映娘,算了,我们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不该动的心思别动。” 裴王妃的声音冷静下来,“皇天在上,你我夫妻从没对那把龙椅动过心思,然而有人却动心了。这人已经执掌天下大权,犹自不足,如今正满天下撒出鹰犬走狗,铺排祥瑞,营造声势。届时,姓褚的真能容下你这个立有战功的近支亲王么……” “谁在那里?”楚王一声疾喝,墨绿色的眸子染上杀意。一手掀帘,一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剑刃已露出一小段锋芒。 “阿耶!”郦璟赶紧喊道。 “灵寿儿!”楚王一愣,继而大喜。 他笑着一把高高抱起儿子,在半空中转了两个圈后搂进怀中。 其实郦璟如今身量颇为可观,在同龄人中称得上高挑了,然而在高大挺拔的父亲身边,直如一只细毛鹌鹑。 “哟长了许多,叫为父瞧瞧我儿重了多少!”楚王将儿子一下举高到肩头倒挂,一下打横晃荡,逗的郦璟咯咯直笑。好容易挂到脖子上,郦璟用小手不住的摩挲父亲没刮干净的胡茬,感觉掌心痒痒的,忍不住又笑。 傅母于氏听见里间有动静,进来瞧见父子俩嬉闹成一团,含笑又出去守候了。 “别胡闹,阿璟都多大了,稳重些罢。”裴王妃看不下去了。 楚王笑看妻子,“你不是说要等阿璟十岁以后才告诉他密道么?怎么如今就告诉他了。” 郦璟心头一动,心想原来父亲早就知家中有密道了。 “也不知他像了谁,人小心思重,三天两头有事问我。”裴王妃没好气,“行了,天色不早该歇息了,阿璟赶紧回去。” “阿耶阿耶……”郦璟依恋的拉着父亲的大手,满眼都是孺慕之情。 楚王对这独子爱若性命,从来舍不得他一丁点难过,于是对妻子赔笑:“今夜我睡到灵寿儿处,明夜再过来吧。” 裴王妃忽而神情古怪,不等郦璟看明白,她已恼怒呵斥:“谁要你过来,都给我滚!” * 楚王当然不能跟着儿子走密道,只好让儿子原路返回,自己大摇大摆从庭院去到世子居所。乳母孙氏与一众奴婢一阵慌乱,七手八脚的服侍父子俩洗漱就寝。 父子俩足有一年未见,亲昵的不行。郦璟抱腿坐在床铺上,叽叽呱呱的述说着这一年来的见闻,边说边问秦州边地的情形,常常是楚王来不及回答他就紧着问下一句了,说急了还会呛口水。 楚王轻拍儿子的背,呵呵笑着,“不急不急,阿耶不走了,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他的身形魁伟,躺在被褥中如同山岳一般,笑时震的整座床架都会晃动,对郦璟而言无比巨大空旷的织锦帷帐此刻竟显得有些狭小了。过了会儿,他忽的沉郁下来,低声道:“阿耶,稼桑学宫现在没了。” 楚王安抚儿子的手停了一下。 幽暗的帐帘中,他听见儿子的声音里带着哽咽,“敬勇被处死了,与他的阿耶还有兄弟一起。听说行刑前他怕的直哭——他是我们之中胆子最大的。敬良和敬熙流放了,前一阵传来消息,说他们父子几人都在路上染疫病故了。他们流放的地方比罔州近多了,敬美都好好抵达了,他们却死在了途中。阿耶,是不是……是不是太后故意的。还有敬宣他们,如今都幽居在宫里,见不了外头的人,连我送进去的东西都退回来了。” “唉……这不是小孩子该想的。”楚王知道这一年来都城中的血雨腥风,想这稚子每日耳闻目睹亲族或被杀或被流放,不知该有多么惶恐。他摸着儿子柔软的头发,心中满是怜惜。 “母亲说,黄泉路上,不分老幼。”稚子愈发声音低弱,“市井传言,曹王的军队如今节节败退,是不是很快要轮到敬廷他们了。学宫里读书的,最后还能剩下几个。” 楚王嗨了一声,他不擅言辞,咂摸了半天,只能安慰儿子道,“灵寿儿别怕,阿耶阿娘会护住你的。不论发生何事,你一定会周全的。” “……阿耶,你回来了真好。”笨拙的劝慰让郦璟心安,他笑眯眯的趴在父亲雄浑的臂膀上,说不出的踏实,这些日子的彷徨失措统统不见了。 幽暗的光线中,父亲的眸子似乎永远泛着笑意。传言楚王生母有一双猫儿般妩媚动人的碧眼,传到了楚王身上便成了深浓的墨绿色,传到郦璟身上这项异征几不可见了。 父子俩絮絮叨叨直到夜深,郦璟年幼,渐渐撑不住了。 半夜睡的迷迷糊糊之际,他察觉父亲似乎下了床。不知过了多久才回来,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熟悉的幽冷甜香。 * 楚王幼时呆头呆脑的,说话写字都比别人慢些,先帝与太后夸他是纯然质朴,不客气的人直接笑话他是木讷鲁钝。总算筋骨强壮,甚少病痛,先帝与太后便觉得自己这对兄嫂也算是尽职了。 楚王在军伍中打磨数年后,帝后开始派他领军,西面的吐蕃,西北的突厥,还有北方大草原,都团团跑了一圈,精明的褚太后发觉这位幼弟既好用又不好用。 首先,楚王是有才干的。 给他的军队会好好带着,不会哗变,不会军纪松弛,不会贪墨军资,该上阵时也能按部就班给你拉上去,但要如古来名将那般弱师成强师,狭路相逢勇者胜,那是不存在的。 好处是楚王麾下士兵大多能好好活下来,坏处是军队战斗欲望不高,所有人都想着平安回乡,娶妻生子。 其次,楚王是会打仗的。 只要给他足够的粮草与军队,他多半都能击败对手,但指望他拥有文德皇帝那样的异才,擅长以寡击众,神兵天降,于绝境无人之际爆出生机——这种事就不要想了。通常楚王看对方人数比自己多,就会立刻上报兄嫂打不了,再问能否多给些兵。 好处是楚王的军事生涯没有惨胜,甚至败绩都很少。坏处是顾虑太多,容易贻误战机。 再次,楚王是有德行的。 谈不上爱兵如子,毕竟谁也比不上他的宝贝儿子郦璟。但在他麾下,底层兵丁不会受欺辱,军队驻地也不会扰民,更不会急功近利,穷兵黩武,用士卒血肉堆积自己的功劳。他已是顶级的亲王勋品,立再多功劳还能升到哪去。由于楚王殿下从军全是因为兴趣爱好,于是期盼建功立业的勇将智将往往不愿跟他。 总之,楚王处处都好,但好的都有限。 几十年来,褚太后常是夸他一顿,气闷一顿,旋即又释然一笑。 此次扬州大胜归来,楚王去宫里领了太后的丰厚赏赐,然后心平气和的回家赋闲,每日陪伴儿子读书写字,偶尔郊游踏青——但璟世子体弱的众所周知,是以每次郊游出门,回来总要病上三天,汤药不断。 除此之外,楚王几乎谢绝了所有人的求见,便是熟人宴请也甚少赴约。 出征前如何度日,班师后还是如何度日。 裴王妃嘲笑他是‘秋扇’,太后需要时拿出来用一用,用不着了就束之高阁。 楚王答曰:秋扇有什么不好,细水长流嘛。 楚王府里宁静恬淡,外头却热闹的火花带闪电,褚家兄弟比着赛的给褚太后造势。 褚承谨走的是简单粗暴的死无对证路线,三天两头向太后呈‘祥瑞’,今天是赤胆忠心玉,明天就是铁血浩气石,后天是天降大任胖头鱼,大后天就是万众归心老王八。 谁敢说这些不是‘祥瑞’,给老子诏狱里头走一圈,问问你的骨头皮肉答不答应。 褚立谨文雅多了,取了个百口莫辩大法。每隔十天半月就拉上几个老农,老工匠,或是老,再不然是素有名声的僧侣,道士,方外修士之类,哭哭啼啼神神叨叨的感激太后几十年治国之功,请求褚太后‘顺应天命’,不然他们就要一头碰死。 种种荒谬消息传入府中,楚王置若罔闻,裴王妃冷笑连连。 郦璟一片茫然,他实在不知褚太后要做什么。 他翻遍了史书上掌权太后的故事,觉得再没比敬宣阿耶更好的傀儡了——淡泊软弱,害怕是非,发自真心的不爱权势朝政,只求安宁度日。太后究竟还想做什么? 半个月后,皇帝郦瑜自请退位,同时上表请母后登基。 三日后,褚太后正式称帝,鼎定新朝,建号凤临,立郦瑜为皇嗣,其膝下三子分别封为郡王。 郦璟这才后知后觉的哦了一声,原来褚太后折腾这么久,是想当皇帝啊。 欸,所以女人是可以做皇帝的吗。 在他年幼的心中,并没有对女人当皇帝有多大抵触,反而有一种松口气的感觉,仿佛另一只靴子终于落了地。 褚太后既已得偿所愿了,以后大家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吧。 11、第 11 章 隔壁再度热闹起来了,敬宣跟着父母兄长又搬回了原齐王府。 刚被立为‘皇嗣’的郦瑜原本应该入住东宫,却遭到了褚承谨的激烈反对,他辛辛苦苦造势做假祥瑞,难道仅仅是为了当个‘皇侄’吗。别逗了,人家志存高远着呢。 但即使没有褚承谨的反对,东宫也的确不适合郦瑜一家居住。 东宫作为国家储君的居所,当年文德皇帝建造之初就将其设计的恢弘壮阔,不但宫殿群落庞大,馆阁林立,甚至还附建有演武场与跑马场。既能同时容纳上百位学者文人在此参谋研习,还能储备相当数量的侍卫军队与军械铠甲。 说直白些,这是预备造反的绝佳场所。 但若随意在宫里指个偏僻地方给皇嗣长住,未免过于刻薄。 女皇决议不定,于是叫皇嗣一家先搬回原齐王府。 他们回来的头一晚,郦璟就趁着夜色去翻了墙头,谁知恰好碰上也在翻墙头的敬宣,两个童年好友相对无言。 “敬宣,你瘦多了。” “阿璟你长高了。” “敬宣……你阿耶阿娘还好么?” “不大好。阿耶将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任何人。声响稍大点他就害怕,前几日还疑神疑鬼饭食有毒,饿了两日没吃饭。阿娘与张母妃老是唉声叹气,都不说笑了。” “……珠珠呢?” “珠珠在宫里时受了惊吓,那之后就一直身体不好,一直吃药。” 相别半年,尽是厄事,两个少年趴在墙头上彼此叹息。 “敬宣,你们能在这里住多久啊。” “不知道,要是能一直住下去就好了,宫里真不是人待的。阿璟你想说什么?”敬宣发现郦璟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觉得,过不了多久陛下肯定会召你阿耶住回宫住的,说不定敬元也得去——她不会让当过皇帝和太子的人长期在宫外的,你与敬道就不一定了。” “阿璟你现在聪明了好多啊。若我能留在这里,到时咱们可以天天见面。唉,可是阿娘也要跟阿耶回去,珠珠该怎么办。”少年满心烦恼。 “陛下对你还像以前一样好么。” “算是好的吧。皇祖母给我的食邑比大兄二兄都多,还把她座下那六匹‘雪满天山’分了一匹给我,叫我在宫里也能骑马。” “就是外邦进献的那六匹白马吗?阿耶说它们混了汗血宝马的种,却生的通体雪白,神骏无比。幸亏使臣将来历说清楚了,不然梁王又要说那是‘祥瑞’了。” 敬宣哈的笑出声,“褚承谨那个奉承鬼,脸皮都不要了,见什么都说是‘祥瑞’,跟失心疯似的,祖母最近都烦见他了!” 这是相逢以来敬宣第一次笑,郦璟心中松了口气。 但他忍住没说的是,恐怕女皇烦见褚承谨并非因为他没完没了的搞‘祥瑞’,而是还没打定主意,要不要改立他为皇太子。 照理说太后已经当上了皇帝,‘祥瑞’可以消停些了。谁知褚承谨非但未停手,还变本加厉,三天两头聚集一群乡贤耆老市井百姓,鼓吹什么‘梁王贤德,祀系正统’——用意何在,谁人不知。 倾巢之下,大人都不能自保,何况小小孩童,郦璟只希望敬宣少些烦扰。 他翻出父亲刚赠与自己的崭新软弓,榆木弓身精致华丽,弓弦是半透明状的兽筋,一看就是万金难寻的好弓。他将这把弓放在床边,打算等敬宣下回翻墙过来时送给他。 熄灭烛火,郦璟噙着微笑入睡,仿佛看到敬宣见着礼物时又惊又喜的模样。 睡至半夜,他被用力的摇醒,睁开眼就是敬宣焦急的面庞,乳母孙氏披着寝衣擎着烛台站在几步之外。 乳母见郦璟一脸懵懂刚醒,忍不住道:“六郎来了,我说等明早再玩耍,六郎非要此刻就叫醒世子……” “阿璟,出事了!我阿……”敬宣脸上尽是惊慌失措。 郦璟抬手一挡,示意敬宣先别说,然后平静侧望:“阿嬷先去歇息吧,我与六郎说说话。反正现在不用去学宫了,白天可以补觉的。” 乳母孙氏无奈的摇摇头,离去时将门带上。 “怎么了?”乳母一走,郦璟立刻问道。 敬宣眼中蓄着泪水,“我阿娘被带走了!就在适才,皇祖母派了大队人马,举着火把敲开王府大门,将我阿娘连夜带走了!我赶去门口时,只看见阿娘被强压着进了马车!” 郦璟倒吸一口凉气,耳闻目睹这一年来的腥风血雨,早不是当初的无知稚童了,他很清楚刘妃在这种情形下被带走意味着什么。 “敬…敬宣先别着急,咱们捋一捋…”他努力冷静下来,“带走刘妃娘娘的人,是衙署的还是宫里的。” “是宫里的,我看见领头的就是车泠!”敬宣抹一把脸。 郦璟:“那还好,至少没落在那群宵小酷吏手中,不会受零碎罪过。应是刘妃娘娘犯了什么事,陛下宣她进宫质问。你父王对此事怎么说?” 敬宣哽咽:“阿耶躲在侧院里,怎么都不肯出来。” 郦璟:“刘妃娘娘可留下什么话?” “阿娘只来及嘱咐我一句‘照顾好珠珠’。”敬宣满怀期望,“你说,皇祖母会不会狠狠责罚阿娘一顿,就把人放回来了?” 如果只是责罚一顿的事,就不会连夜大张旗鼓的把人带走了,郦璟觉得刘妃此去怕是凶多吉少,但看着敬宣希冀的眼睛,他踌躇难言。 敬宣机敏,看出郦璟的神情,他一颗心直往下沉,泪水涌出:“怎么办?我,我这就去找皇祖母求情!” 郦璟忙按住他:“你疯了,现在外头宵禁呢。何况夜闯宫禁,必死无疑!别是刘妃娘娘没救出来,你先把自己陷进去了!” “那,等到天亮再进宫?” “……当初给王昧求情的故交同侪都被陛下处置了,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还有牵连满门的。陛下刚登基,正是立威的时候,最恨有人逆她的意思了。” 敬宣哭腔:“那我该怎么办?” 郦璟毫无办法,只能劝道:“要不你先去问问皇嗣妃?张妃娘娘与你阿娘多年交好,说不定知道什么。” “好好……” 敬宣六神无主,慌里慌张的要回去,走时还差点撞倒屋里的紫铜熏炉。 郦璟不放心,亲自提灯陪着敬宣翻墙回去。 看着敬宣的身影在墙头消失,郦璟摆手制止了大群侍婢的跟随,郁郁的独自走回居所,怔怔独坐了半晌,心中好像被石头压住般喘不过气来。 深更半夜闹出这么大动静,楚王与裴王妃必是知道了,但整座王府毫无动静,仿佛刻意不愿牵扯此事。 郦璟无法入睡,睁着眼睛熬过后半夜,一个念头逐渐形成。 ——敬宣还是应该去宫里向女皇求情。不论刘妃犯了什么过错,敬宣身为人子,替母亲恳求宽恕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何况敬宣还年幼,郦璟不信酷吏这都能找出错来。 希望昨夜敬宣问过皇嗣妃后心中已经有数了,恳求时不要跟陛下拧着来,只说自己和珠珠年幼,失去母亲委实可怜,万请陛下开恩。讲大道理是没用的,只能动之以情…… 郦璟把这些在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很觉得可行,打算待会儿就这么告诉敬宣,敬宣若是害怕的话,他…他愿意陪敬宣一起进宫。 食不知味的用完早膳,郦璟甩掉乳母去翻墙。 然后,他看见楚王的随扈覃侍卫等三人笑眯眯站在墙边。 郦璟:…… 覃侍卫笑着叠起双掌,屈膝微蹲,“世子踩着某的手跃上去吧。” 郦璟低头,“阿耶阿娘知道了?” “某什么都不知。”覃侍卫摇摇头,然后眨眨眼睛,“王妃说不用担心,世子早爬惯了那墙。王爷说多数时候都是六郎翻墙过来,世子不曾翻过去,跌伤了可怎么好。” 说话间,另一位侍卫已经三下两下的爬上了墙,然后接过下方同伴抛上来的一捆长长绳梯,将之钩牢在墙头后,抛向墙壁另一面。 郦璟:“……” 他对父亲说不出的感激和敬爱,父亲一生明哲保身,却没阻止自己去帮助敬宣。在他心中,父亲直如山岳一般巍峨可靠。想到敬宣的阿耶遇事只会躲起来惊恐瑟缩,连为妻儿问一句都不敢,他愈发为敬宣难过。 郦璟红着脸,被覃侍卫托举着翻过了墙,顺着绳梯稳稳的落在地上。 走出墙边的假山石群他眉头一皱——石阶与小径上散落着花草枝叶,明显是清早至今奴仆都没打扫;婢女们匆匆来去,交头接耳,明明看见了自己竟无一人来问。 张妃治下怎地如此没规矩? 虽来过次数不多,但郦璟还记得敬宣居所的方向,朝着那头走了好一阵,才有一个管事上前招呼,“诶唷,这不是璟世子么?世子来咱们府里玩耍啊?” 郦璟觉得这管事慌张的很是奇怪,甚至没问自己是怎么进府来的,为何身边没人跟着。不过他此时急着找敬宣,不欲多管闲事,只道:“我来找敬宣,他起身了么。若是没起,你就先领我去给皇嗣妃请安。”他想敬宣必是惶恐不安的过了一夜,不如叫他多睡会儿。 管事哭丧着脸,“璟世子快别提了,皇嗣妃被宫里的人押走了!” “什么?!”郦璟大惊失色,“这是何时之事。” “人才走不到一刻钟!” 郦璟脑中嗡嗡,不知该说什么。茫然间他视线向前,只见敬元怒气冲冲的朝这儿走过来,手上还拿着条鞭子,边走边喊道:“郦敬宣你出来!给我滚出来!” 敬元自小温文有礼,长这么大连粗口郦璟都没听他说过一句,此刻竟会这样气势汹汹,顿时一惊。 郦璟连忙上前拉住他,“敬元,你怎么了,你找敬宣做什么?” 敬元怒不可遏,斯文的小脸被怒火燎的通红,“你不要拦着我!我要找敬宣问话,这些年来我母妃待刘妃如何,为何刘妃要害我母妃!敬宣,你给我出来!” 郦璟扯住他的胳膊,“你这是何意?皇嗣妃之事与刘妃何干?” 敬元用力挣扎,怒道:“昨夜宫里宣召刘妃之时,我母妃就在一旁。倘若我母妃有事,当时就该连她一道带走了。可昨夜宫里只拿了刘妃!” 郦璟明白敬元的意思。 简言之,至少到昨夜,在女皇心中张皇嗣妃并未犯有过错,或者,并不知道。 敬元愤怒的眼睛都红了,“只隔了短短三个多时辰,皇祖母如何改了主意?难道不是刘妃为求脱身,在宫中攀污我母妃的缘故么?” 遂又提高嗓门大喊,“敬宣!郦敬宣你给我出来!” 郦璟手口无措。他心里也觉得敬元说的有理,难道真是刘妃害的皇嗣妃么? 这时,敬宣的乳母从前方院落中出来,期期艾艾的行了个礼,“昨夜…之后,大娘哭喊着要找阿娘,一直闹腾到天亮。六郎实在没法子,一清早就带着大娘去逛后山园林了。” 她口中的‘大娘’就是珠珠,因为是郦瑜唯一的女儿,是以府中皆唤她为‘大娘’。 听到珠珠哭闹了一夜,敬元的怒气一缓。 郦璟连忙道:“敬元你先定一定神,我相信刘妃娘娘不会攀诬皇嗣妃的。这些年来她俩情同姊妹,一个出了事,还盼着另一个代为照料儿女呢,怎会多拉一个下水?!” 敬元神情茫然,“那,那皇祖母为何押走我母妃?” 郦璟极力劝说道:“定有别的缘故。陛下手耳通天,有的是本事。” 敬元本性仁善,原也不愿疑心幼弟的生母。他颓然道,“我也盼着不是刘妃的缘故。” 郦璟:“对,先别怀疑自家人……” 正说着,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妇人疾奔而来,嘴里呼喊着,“殿下快去瞧瞧吧,五郎抢了六郎的白马,说是要去宫里找陛下!” 郦璟与敬元一齐大惊,拔腿向前奔去。 奔过一座湖上石桥,郦璟与敬元看见不远处敬道骑在一匹白马上,敬宣与七八名马奴追在后头,不住焦急的呼喊着‘快下来’,‘千万莫疾驰’,‘这马性子烈’之类的言语。 其实不用听这些,光看敬道在白马背上摇摇欲坠的颠晃着,郦璟就已经心惊肉跳了。 敬元眼见胞弟情势凶险,抱着衣袍拼命的往前奔,郦璟急急跟上。 敬道似乎恼怒白马不肯听命自己,又见马奴们快要追上来了,于是用力抽了一鞭。那白马自生下来就饱受爱护,何曾受过鞭打,吃痛之下前蹄高高扬起,发出尖锐的嘶叫。 郦璟屏住呼吸,眼前的情景仿佛放慢了速度—— 敬道的身子被高高甩起,好像幼时玩过的小沙包,在空中翻了半圈,划过一道歪斜的弧形,重重摔在汉白玉铺就的石径上,头脸向下,脑颅崩裂。 “啊啊啊——!”敬元发出难以形容的惨烈呼喊。 在众人的呼叫声中夹杂着一道尖细的女童呼喊。 大家惊恐的抬头望去,乳母瘫软的坐倒在敬道尸体几步之外,身旁站着一个恐惧至茫然无措的小小女童。 “二兄……” 女童呆呆的看向地上的尸身,那是时常陪她玩耍的手足,那张她熟悉的面孔已经摔裂扭曲,白色的脑浆,酱红浓稠的血,混杂印染在苍白的石板上。 12、第 12 章 郦璟病了,这次是真的病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他想起来还是心肝欲裂。 敬道当场就摔死了。 两日后,珠珠也在高烧与惊吓中夭折了,离她满三周岁还差一个月。 张刘二妃至今不见尸身,因此也没有坟冢,皇嗣还是一句都不敢问。 许是见敬道与珠珠年幼夭折着实可怜,宫里总算送回来一条染血的披帛和一支断成两截的玉簪;前者是刘妃的,后者是张皇嗣妃的,据说她俩‘妄议天驾,坐罪当死’。 毫不意外的,她们的娘家父母兄弟也先后革职流放,罪名是教养出胆敢妄议天子的女儿,两家门第就此衰落。 很快,又有奴婢跑出去告发皇嗣意图谋反,女皇于是派出虎贲亲卫将皇嗣一家‘护卫’回宫,同时命酷吏严俊晖审理皇嗣谋反案。 严俊晖将皇嗣府邸中的大小管事奴仆全都捉了起来,日夜拷打,要他们‘招供’皇嗣谋反实情。郦璟忧心忡忡,严刑折磨之下,什么口供拿不到。 谁知仅仅第二日,宫里的一位乐工跑到永业门外,当众利刃剖腹,剜出自己的肝肠,指天誓日力证皇嗣绝无谋反之心。 这件事闹的颇大,宫内宫外许多人都瞧见了,也是郦瑜素有柔善淡泊的名声,士林与百姓皆为郦瑜不平,议论女皇做的有些过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人家皇位都双手奉上了,几十年来从无恋权之意,妻妾死了都不敢问一句——怎么地,你杀亲生儿子有瘾啊! 女皇从不与民意做对,于是立刻‘深受感动’,下令严俊晖停止审讯,并命御医精心治疗这位忠勇难得的乐工。但女皇还是废了郦瑜的皇嗣之位,另封了洛川王,与其二子敬元敬宣一道幽闭深宫,同时以‘照顾皇孙不周’的罪名,将原皇嗣府邸的亲信侍卫管事诛杀一空。 至此,洛川王再无可用之人。 “她不会杀洛川王的,没有这位义士,她也会松手的。”裴王妃探了探郦璟的额头,“总算退烧了。” 郦璟病弱的靠在隐囊上,“那陛下为何要命那酷吏大张旗鼓的审理案件。” 裴王妃道:“一是为了寻个由头废黜皇嗣之位,女皇当登基,正在兴头上,根本不想立任何人为储君。二是为了打断洛川王的脊梁。” “打断脊梁?”郦璟懵懵的。 裴王妃:“譬如训狗,叫他彻底不敢生出反抗之意,永世不敢有反抗之意。即便是重兵在握,百官拥戴,一听见陛下的声音还会心惊肉跳,惧怕至死。” 郦璟奇怪的看向一旁的父亲。 以前裴王妃讥讽女皇时,楚王总会无奈又叹息的反驳两句,今日他却一言不发,拧着眉头拨弄炭火。 楚王夫妇陪了儿子一会儿,然后顺着密道回去了。 郦璟默默抚摸那把来不及送出去的榆木软弓,隔壁府邸又空空荡荡了,敬宣被带进宫时他甚至没机会去告别。 凤临元年八月,夏末秋初,庭院的枝叶逐渐凋零。 郦璟派出去打听的人回来禀报:曹王世子郦敬亭被抓获并押回都城了,着日处决。 他手腕一颤,软弓跌落地面。 曹王的军队于月前被章威武击溃了,虽然落败,但已是起事的宗亲诸王中坚持时间最长的了,只可惜才能有限,无力回天。据说曹王悍勇异常,死战不退,最后力竭而死,死后首级被章威武斩下,送到女皇案前。 曹王妃领着女儿和幼子自尽,让忠仆带长子敬廷乔装逃亡。 郦璟得知消息后,无数次乞求上天给敬廷一条活路。 裴王妃看儿子消沉,给了他一尊小小的地藏菩萨檀香木像,说道:“与其求老天给活路,还不如求地藏菩萨早日超度他们,来世投个好胎呢。” 郦璟犹抱希望,不肯供奉这尊地藏菩萨,还用厚厚的绸子把它盖起来,塞在书房一角。 时至今日,潜藏在乡野的敬廷终于还是被捉回来了。 郦璟将一块御制的砚台摔个粉碎。 敬廷被押解进都城的那日,郦璟坚持要去看。楚王叹息一声,派覃侍卫带人护送他过去。 马车隐匿在街道拐角处,郦璟透过车帘缝隙拼命张望。 肃杀寒冷的清晨,俊秀少年清瘦修长,身着素衣,端正的跪坐在囚车中,颠颠晃晃的从街道上经过。庆平公主的两个儿子,以及平素与敬廷交好的几位公子驻马等在街边,含泪叉手道别。敬廷本想回礼,身上刚动,就被在旁押解的褚承谨一鞭子抽在脸上——苍白的脸颊上立时现出血痕。 那几位公子怒不可遏,被左右仆从强拉住才没冲上去。 褚承谨见他们敢怒不敢言,大笑道:“乱臣贼子装什么蒜!叫他自己走!” 几名小卒嘻嘻哈哈将敬廷从囚车中拉出来,逼迫他自己走。 敬廷身上有伤,手脚又都锁着沉重的铁镣,踉踉跄跄没走几步就摔倒在地,狼狈不堪。 褚承谨哈哈大笑。 他还想再抽几鞭子,一位以檐帽半遮面容的玄衣骑士拦住了他:“梁王慎行。” 褚承谨不悦:“你拦我作甚!” 那人道:“人是魏国夫人捉的,夫人不欲多生事端。” 褚承谨恼怒:“此等犯上作乱的逆贼,打几下怎么了?” 那人:“那就等下回梁王自己捉到了人,爱打几下就打几下。” 褚承谨脸色变了几转,怒而打马离去。 那玄衣骑士让手下将那几名小卒驱赶开,还将敬廷抬回囚车,继续押送。 郦璟下了马车,跟着覃侍卫躲在人群中,他咬住自己的衣袖,兜帽下无声的泪水落下。 他视为亲兄长的人,那么仁厚良善的少年,此刻却像牲口一样被鞭打羞辱。他想上前呼唤敬廷,被覃侍卫牢牢按住,“世子千万别多事,不然小曹王更遭罪。” 郦璟轻声问:“那个黑衣人是魏国夫人的手下?” 覃侍卫道:“看来是的。这阵子魏国夫人在城里遍布爪牙,不知还在查什么。” 回到楚王府,郦璟慢慢揭开地藏菩萨的厚绸,凝视了许久。 与百姓们喜闻乐见的其他佛像不同,地藏菩萨像无论线条怎么柔和,似乎总带着一丝难以隐去的狰狞阴晦,仿佛地底的血腥味弥漫到人间。 郦璟转身,看见镜中人稚嫩的面庞上生出一种陌生的戾气。 后来他才知道,这叫杀意。 “连王莽的半成面子功夫都没有,还想为储?”郦璟冷笑,“我看你们来日怎么死!” 他蹙起长眉,联想今日所见,忽的心惊——祖父文德皇帝的儿子如今还在世的,是不是只剩父亲一人了? 不但他的伯父们已尽死,连长成的堂兄弟也不剩几个了。 除了褚太后所出两脉,其余皇室后裔中,成年的不是被杀就是除了名籍贬为庶人,年幼的则在流放地战战兢兢的度日。 郦璟沁出冷汗。 好容易等到金乌坠落,他赶紧走密道去找母亲,谁知居所空空,裴王妃竟然不在。于是郦璟走到最里侧的隔间,坐在胡床上等母亲回来,大约是白日情绪激动,不多时他就挨着引枕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刻意压低声音的争执声吵醒了。 他揉着眼睛透过帘缝去看,只见楚王与裴王妃一站一坐,正在言辞激烈的争执。 楚王手上拿着本册子,激动道:“你我夫妻一场,纵然你做错了,我也不能去举告你啊!你老实把事说清楚,我陪你去给女皇陛下请罪求情……” “求不了情的。”裴王妃坐在胡凳上,神情怅然,“我做下的事,死十回都够了。你翻翻那册子,七八年前我就开始暗中襄助曹王了。” 楚王踉跄两步。 裴王妃道:“很早以前我就看出曹王对先帝与女皇深怀恨意了。可他的母族没比你强多少,食邑封赏都是最微薄的,想造反也没余力,于是我就帮他了。” “你,你……”楚王声音堵噎。 “你翻翻那册子,兵器铠甲,粮草军饷,甚至山河堪舆图我都给他送去过几份——你那皇帝嫂嫂还能宽恕我吗?虽然你毫不知情,也难免被我牵连。” 裴王妃拢了拢鬓发,面庞苍白镇定,“我是死定了,但你和阿璟还有生机。” 楚王发声艰难,“是不是敬廷被捉拿后,泄露了你的秘密么。” 裴王妃笑着摇头,“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连曹王妃都不知道。曹王不会出卖我的,他对先帝与女皇恨意滔天,巴不得我能隐藏下来,继续跟她暗中作对。” “那是谁泄了你的底?”楚王急道。 裴王妃提高声音:“如今纠结这个还有什么意思,多亏了梁少监冒死送信,给了你我几个时辰周旋。你有宵禁通行的令牌,也有夤夜入宫的手令,你拿了这册子去宫里举告我。对皇帝说你对我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一有察觉,就立刻前来禀告陛下了。” “这些都是实话,你的确被我蒙在鼓里。你要赶在魏国夫人禀告皇帝之前,把我的罪证呈上去,你和阿璟才能活!” 室内静默,只有楚王粗沉的呼吸声,还有于傅母在一旁轻轻的抽泣声。 郦璟脑中空白一片,半晌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大叫一声冲了出来,“阿娘!” 裴王妃拦住了想去抱儿子的楚王,给了傅母于氏一个眼色。 于傅母一把抱住郦璟,并捂住了他的嘴。她是习武之人,虽已年过五旬,臂膀依旧强悍有力,箍得郦璟动弹不得。 裴王妃站起身,握住丈夫的手,一字一句道:“我是必死的,但阿璟不能死。你深知陛下的秉性,应知道我是绝逃不脱了。但你对陛下还有用,你和阿璟还有生机。” 楚王反手握住妻子的手,急促道:“我在城外驻扎了两千亲信,能护着我们一家三口逃出去……” “然后一辈子躲躲藏藏吗?!” 裴王妃奋力甩脱丈夫的大手掌,神情高傲,“我生于钟鸣鼎食的世族之家,自幼众星捧月惯了,过不了粗茶淡饭的逃亡日子!曹王妃费尽心力给敬廷安排了藏身之所,才一个月就被抓住了,我们又能躲多久!” 她上前凝视丈夫,“你是行军打仗之人,应知当机立断。若叫魏国夫人抢先上奏了陛下,之后你再怎么辩解自己不知,呈上再多的罪证,也是一文不值的!” “是死我一个,还是我们一家三口共赴黄泉,这有何可犹豫的!” “我要你活着,更要阿璟活着。他不但要活着,还要活的光明正大,活的锦衣玉食!我的阿璟不能风餐露宿亡命天涯!” “请王爷速速进宫!” 楚王肝肠寸断,看看妻子,再看看小脸涨通红的独子,最后含泪掉头,大步离去。 郦璟拼命挣扎,他想叫住父亲,想说自己不怕吃苦,不要去告发母亲,奈何他人小力微,分毫挣脱不得。 裴王妃怔怔的目送丈夫背影,半晌后转身看向儿子。 她从妆奁台中取出一个小小玉瓶,将瓶中粉末撒在绢帕中,然后捂住儿子的口鼻。 郦璟呼喊不及,顺势吸入许多粉末,连连咳嗽,很快整个人昏昏沉沉起来。 他还有意识,但发不出声音来。 “那人快来了,你们到后头去,我准备一下。”裴王妃轻声说道。 于氏忍泪应了,然后抱着郦璟躲了里侧隔间去了。 郦璟拼命的用指甲扣自己的掌心保持清醒。 外间传来裴王妃衣袍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在书架上翻找什么东西。 郦璟用哀求的目光看向于氏,于氏不忍,于是抱着他微微侧身,视线刚好可以透过帘幕缝隙看到外面的部分情形。 片刻之后,屋里走入一位年逾五旬的妇人。 已是深夜时分,然这妇人身上的黑衣似乎比夜色更深。 她转过身,露出苍白清瘦的面庞;这张脸年少时应当十分秀丽甜美,如今却冰冷肃杀。 ——来人是魏国夫人。 “多谢夫人肯来。”裴王妃深深俯身行礼。 在郦璟的记忆中,从没见过母亲对别人这么低声下气过。 魏国夫人缓缓说道,“满都城的人都以为楚王妃自恃才高,钟情诗词歌舞饮酒享乐,连我都被瞒过了。王妃好本事,将王府治的铁桶一般,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能把曹王妃母子悄无声息的送出都城,厉害,厉害。” 裴王妃自嘲道:“夫人不知道,是因为我从不敢有举动。一有动静,夫人立时就察觉了。我自负行事机密,在夫人手底下却撑不过一年。” 魏国夫人摇摇头:“老了,耳目不如以前灵敏了,不然也不会叫梁少监窥到我的行踪,提前向王妃告密了。” 裴王妃,“……梁少监还好么。” “已经自尽了。” 郦璟心口剧烈疼痛。 “放心,他没受罪,走的很安详。”魏国夫人道。 裴王妃急促喘气,“少监是忠厚仁义之人。” 魏国夫人声音依旧冰冷,“梁少监与楚王情同父子,当年他明明可以出宫享清福,却硬要留下,就是为了替楚王留意陛下的动静。真是舐犊情深,亲生父子也不过如此了。我年少时,梁少监待我不错。我是看在他的情面上才走这一趟的。王妃有话请说,天快亮了。” 裴王妃胸膛剧烈起伏,过了会儿才道:“我请夫人看这幅画。”她缓缓展开手中画卷。 郦璟凝目从缝隙中看去,发现这是一幅老画,绢纸微黄,墨色陈旧。画中是一名醉态可掬的少年,正握笔于在书案上,侧脸看向书案旁的铜镜。 这幅画很特别,画中少年背对看客,只露出一个后脑和少许侧脸,但是书案旁的铜镜又清清楚楚照出了少年的相貌。画中笔触异常真实,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长眉飞扬,鼻梁高挺,嘴角还有一粒梨涡——笔法细致入微,仿佛画中少年就要脱框而出,对着看客调皮而笑。 郦璟自幼鉴赏过不少书画,还从没见过如此奇特的画法。 忽然,他注意到室内陷入静谧。 魏国夫人目中宛如燃起赤焰,呼吸粗|重,母狼般紧紧盯着这幅画,过了许久,才哑着嗓子道,“……你从哪里弄来的。” 裴王妃微微退后一步,身侧就是紫铜火炉。她看着这画道:“费了我很多年功夫,辗转了不知多少人才找到的。” 魏国夫人上前一步,“给我!” 裴王妃退后一步,站到紫铜火炉旁,“这就是我今夜请夫人过来的原因。我想用这幅画,换我夫婿儿子一条生路。” 魏国夫人胸膛剧烈起伏:“怎么说。” 裴王妃:“楚王已经连夜入宫了,我让他向陛下告发我的罪行。” 魏国夫人讥讽一笑,“王妃一片苦心。” 裴王妃跪了下来,目光真诚的仰视:“谋逆大罪是我一人糊涂所为,夫人明察秋毫,应当知道楚王对此事是真的一无所知,他从来没背叛过陛下,膝下稚子更是无辜。” “我知道夫人对陛下忠心耿耿,我不会为难夫人,更不会伤害陛下的威望。陛下声势如日中天,权势更如铁水浇筑,坚不可摧,放过我儿与其父,于陛下的权势和江山毫无损伤啊!” “此刻楚王应该已经见到陛下了,待陛下处置我们时,必会询问夫人。请夫人届时替我们周全,裴映来世当结草衔环相报!” 说完,她将头深深低下,俯身叩首。 裴王妃说话一直是优雅平静的,郦璟从不知道母亲也会苦苦哀求别人。 魏国夫人:“我从不相信什么来世,什么报应。” 裴王妃抬头。 魏国夫人:“我若不同意呢?” 裴王妃将手中画卷向火炉方向一送,意思很清楚。 魏国夫人眯眼:“你想要挟我?其实陛下未必会处死璟世子。” “我想给稚儿一条生路,他‘身子不好’,吃不得监禁流放之苦的。”裴王妃低声道,“当年思清公离开周家后,周氏家主就将思清公之物尽数焚毁,而思清公之后也再未动过画笔。这恐怕是思清公留在世上最后一幅画了,难得还是他的自画像。请夫人三思。” 魏国夫人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道:“行,我答应你。” 裴王妃目光喜悦,“请夫人起誓,以思清公在天之灵起誓。若是违背了答应我的事,思清公不但九泉之下难以安身,更永世不得……” “裴王妃!”魏国夫人神情阴毒,“我说了,我答应你。” 裴王妃不敢逼迫,只能咬牙一赌,随即将画卷双手奉上。 魏国夫人几乎是颤抖着接过这幅画。 临走前,魏国夫人忽回头问道:“你手中有故吴王的画像么?” 裴王妃一怔,“有,有一幅。” 魏国夫人:“把它藏到一个不容易被找到,但又一定能被找到的亲近之处。” 裴王妃一点既透,悲哀的笑了,“多谢夫人提点。” 魏国夫人走后,于氏抱着郦璟从后面出来。 裴王妃慈爱的抚摸儿子的脑袋,转头道:“阿姆,以后王爷和阿璟就请你多照看了。待会儿你带人将假山石搓开,毁掉密道。” 于氏哭的堵了嗓子眼,用力点头。 裴王妃俯下|身子,与郦璟平视,“你九岁了,以后阿娘不在你身边,要懂事自省,切不可狂妄自大。你一直是个聪慧的孩子,阿娘对你很放心。” 郦璟已知道母亲会发生什么事了,双手拼命抓着母亲的衣袖,哭的气噎声堵,泪如雨下。 裴王妃将儿子安置到床铺上,脱下鞋履与外袍,温柔的轻轻拍着,“你舅父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陛下还要用裴家,他不会受牵连的,你以后要多向他请教为人处世。我从小不服他,如今看来,他比我强多了。” 她苦涩一笑,仿佛自嘲,“分别在即,阿娘给你留个字吧。‘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以后你的表字就叫‘若湛’。” “不用怕,阿耶阿娘会保护你的。吾儿若湛,必将一生平顺安康,遇难成祥,百无禁忌。” 郦璟逐渐失去意识,陷入黑沉梦乡。 13、第 13 章 灰白色天空下,虎贲亲卫手中的火把宛如毒蛇的眼睛,在白茫茫的雾气中忽隐忽现。 裴映被押送进宫,偏殿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天色未明的清晨,寻常人还眯眼欲醒之时,女皇已经精神奕奕的批改了一个时辰的奏折,审问裴映只是说她今日处置的第四件事。过去一两年疾风骤雨般的反抗冲突已然过去,她如今牢牢握住了至尊权柄,以至于她对眼前这位敌人生出前所未有的宽容来。 她道,“当初朕聘你为楚王妃,夫婿人才品貌皆是上佳,不算辱没了你吧。” 裴映摇摇头:“当初聘臣妾为楚王妃的不是陛下,而是先帝。若陛下当时能做主,更愿意给楚王聘娶一位非五姓七望出身的女子。” 女皇不意得到这样的回答,一顿之后,“男人心心念念什么人生三愿,中进士,娶五姓女,葬北邙山。即使先帝也未能免俗,朕却不这样以为。” 裴映点点头,“五姓女的确没什么了不起,娶妻娶贤,日子过的好坏只有自己知道,没必要攀附虚名。楚王若娶的不是臣妾,会快活许多。” 女皇饶有兴致的看着她,“朕看你是个明白人,又为何要谋反?便是曹王成了事,六宫之主也是曹王妃,于你何益?” “多谢陛下不曾猜测臣妾与曹王有染。陛下真乃磊落之主。”裴映姿势完美的行了一礼。 这话说的女皇很舒服。 裴映语气平静道,“臣妾襄助曹王谋反,仅仅是臣妾不赞成陛下的做法。陛下为了一己私欲,杀人无算,残害忠良,臣妾只是希望拨乱象,反诸正。” 女皇讥讽一笑,“你从七八年前就开始暗助曹王谋逆,彼时先帝犹在,你拨的哪门子乱反的什么正!”那时她连太后都不是,更没想到会称帝。 裴映道:“虽然先帝尚在,但已病入膏肓,陛下数年内就会以太后的身份垂帘称制,自然应该早做打算。” 女皇笑道,“你们连朕当太后都容不得么?还是未卜先知朕会称帝?谋逆就是谋逆,狡言粉饰,敢做不敢当,可笑!” 裴映再次摇头,“臣妾不会未卜先知,但也笃定陛下必不会止步于太后之位。为了更进一步,陛下必会掀起血雨腥风,冤魂无数。” 女皇疑惑。 裴映抬起头,既知必死,她反倒坦然。 她认认真真的端详眼前背手高立的六旬老妇,这位天穹四海之内最尊贵的女人。 哦不,最尊贵的人。 她目光坦然:“三皇五帝以来,世上有过多少位执掌权柄的太后?陛下之前有过不少,陛下之后还会再有的。她们之中,也有权势不在陛下之下的,若陛下当初在幽禁洛川王后就收了手,那未来也不过是这些太后中的一个,千年后泯然众人。” “可是,臣妾十四岁那年初次见您,就知道您不会愿意成为‘之一’的,您想做‘唯一’。” 女皇沉默良久:“……你什么都明白,并决定反朕。” 裴映:“臣妾不赞同陛下的做法。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 女皇注视了她一会儿,伤感的叹了口气,抬手叫人进来,“鸩酒,白绫,匕|首,选一样上路,给你留个全尸。” 裴映躬身行礼,“多谢陛下宽仁大度。” 临走出大殿前,女皇叫住了她,“你就不问问朕对楚王父子的处置么?” 裴映道:“臣妾幼时读史,知道古来走险途者,鲜有顾及家小的。夫婿幼子皆受臣妾牵连,臣妾何有颜面过问。若陛下能饶恕,那是陛下雅量,若陛下不能,我们九泉之下再一家相见罢。”说罢,依旧神情冷漠的转身离去。 殿内静谧,女皇独坐案后,看着被关上的朱红大门沉思。 “慧儿,你怎么看?”她出声。 龙椅之后的帘幕被缓缓掀起,端木慧笑吟吟的走出来,“陛下怎么不问她吴王之事?” 女皇横了她一眼,目光宠溺,“顽皮!吴王自尽时你还没出世呢,知道什么。” 端木慧撇撇嘴,“说到底,她还是瞧不上楚王。” 裴映在宗亲贵妇中一直是个特殊的存在。 云英未嫁时,便有好事者说她是月中姮娥,清高自诩,目下无尘。遇上投缘的,能多说几句;不投缘的,就是宗室长辈她一样不给好脸色。 女皇悠悠道:“这么多年,裴氏从未议论过朕一句闲言闲语。” 端木慧小心翼翼的察言观色,笑道:“陛下说的是。记得那年她入宫赴宴,席间睢阳大长公主又对陛下的出身阴阳怪气,裴王妃当场反驳——‘生而贵胄与凭自己登上尊位,何者更可贵?大丈夫不论出身,废物才会喋喋不休自己的出身门庭!上一个废物就是丢了江山毁家亡国的前朝末帝,他的出身不高贵么!’” 女皇噗嗤,“对,正是这话。可把在场的宗室们气半死,睢阳脸都紫了。那时裴氏还年轻,脾气大的很。” 她出身寒门,十几岁起孤身一人披荆斩棘直至登上至尊之位,多少门第高贵强横之辈都败在了她手下,她内心深处实是为自己得意的。裴映当年那番话很得她的好感,于是十余年来她有意无意的默许了这位弟媳的孤高自傲。 端木慧也跟着笑,“那会儿妾刚来陛下身边,被吓了一大跳。睢阳大长公主当场拂袖而去,先帝劝都劝不回来。陛下,您都记得么?” “记得。”女皇神情怀念,“那以后,睢阳再没跟裴氏说过一句话,一多半的宗亲女眷也都不搭理裴氏了。” 也正因如此,睢阳大长公主逆案被揭发时,还有之后许多宗亲出事,楚王府总能独善其身。但要说裴王妃心向褚皇后,却也不见得。每年皇后寿辰,楚王府虽然贺礼贵重,但命大才女裴王妃写贺词,总有些敷衍。 楚王每有劝说,都被裴王妃喷了回去。 “唉,楚王是个厚道人啊。”端木慧叹气道。 女皇微微蹙眉,“十五弟现在如何?” “饮过太医开的安神汤,在偏殿睡下了。”端木慧道,“瞧起来伤心的很。” 宗亲皆知裴王妃瞧不上木讷鲁钝的楚王,若这事传出去,估计同情楚王的人就更多了。忍让妻子十余年,到头却是一场空,还可能受到牵连。 女皇叹息:“十五弟不易,没有妻缘啊。。”她忽又道,“慧儿给她做续弦如何?堂堂亲王妃,朕来给你出嫁妆,保准婚事风光。” 端木慧忙不迭的跪下谢绝,“不不,万万不可。” 女皇笑问为何不愿。 端木慧跪的端正,目光笔直,神情没有一丝扭捏:“在慧儿心中,天底下所有男人都比不过陛下之万一。在陛下身边一日,胜过姻缘子息十倍百倍!慧儿愿一辈子侍奉陛下,见识这广阔天地,学习经纬之才,为陛下的宏图伟业效绵薄之力。” 女皇目光欣慰,“说的好,朕就喜欢有志气的小娘子。起来吧,别动不动就下跪,女儿家的膝盖也金贵着呢。” 端木慧笑着起身。 女皇起身在殿内踱步,随口问道:“菁娘还没来么?” 端木慧忙道:“妾命人去永业门瞧瞧,魏国夫人应该快到了。” ——她今年25岁,人生有一半时光都在揣摩女皇的心意。 在她看来,女皇既有诗人的伤感与温情,又有雷霆万钧的暴烈手段。前一刻怀念过往,后一刻下旨诛杀满门。王昧被杀那日,女皇刚对着窗外的玉兰花苞动情吟着‘三十载,如空幻,君别后,无知己’,转头就询问王昧党羽是否还有漏网的。 就像刚才,女皇对裴王妃看似颇为欣赏,但端木慧知道女皇丝毫没有改变主意。裴氏谋反是必死的,差别只是怎么死,牵连多少人。是像当年睢阳大长公主那样被折辱恐吓的杀死,还是像张刘二妃那样尸骨无存。 如今看来裴王妃是个聪明人,应对恰到好处,给自己保全了身后体面。 * 魏国夫人到了。 她刚从都城外回来,连夜骑行了几十里,衣襟鬓发尚沾有露珠,但神情没有分毫倦怠,依旧机警冷静的像一头随时暴起的母豹。 端木慧躬身退出殿外,小心翼翼的关上殿门。魏国夫人上禀的内容她最好少听。 “查的如何?”女皇问道。 魏国夫人:“正如陛下所料,粮草走的西南商贾那条路,用吐普阿浑者的侵扰做幌子;兵械铠甲的源头就在各处军营。兵部每年都要拨钱以旧换新,只消稍做手脚,将无需更换的新甲也充作陈甲汰换下去,便能从中牟利。七八年下来,日积月累,数目很是不小。” 女皇冷哼,捏拳在案上锤了一下,“承平日久,就养出了这么一帮蛀虫!” 一顿,她忽问,“徇私牟利的有北衙禁军的么?” “有。” “有守城营么?” “有。” 女皇气恼,“承谨和唯谨定在其中了。” 魏国夫人:“颍川郡王只经手过几笔,数目不大。梁王衔领禁军分营统将之时,曾将北衙六卫的铠甲军械尽数更换。”她向上直视,“五年之内换了三遍。” 女皇都气笑了,“他可真是雨露均沾呐。”那铠甲兵械就是豆腐做的,也不至于五年换三遍,何况都是上好的精铁! 魏国夫人:“往好处想,北衙六卫都沾了嘴,上下将领无不承领郓王的情面,后来办事才会那么顺遂。” 女皇气到不想说话。 魏国夫人问道:“陛下想处置这些人么?” 女皇知道只要自己说一个‘想’字,魏国夫人几日之内就能给自己弄到详尽的名单与相应罪证——但她不想。 “这些蛀虫可恶。”她道,“但目前还有用,先不动他们。” 魏国夫人:“是。” 女皇沉吟片刻,“串联曹王谋反之事的确是裴氏一人所为,与楚王毫不相干?” 魏国夫人:“眼下看来,应是不相干的。” 女皇起身走了几步,又问:“他们夫妻之间真如传言所说的冷漠寡情?” 魏国夫人:“不是。” “哦。”女皇兴味,“怎么说。” 魏国夫人略略垂目:“只有裴王妃冷淡,楚王待王妃至少是相敬如宾的。” 女皇:“灵寿儿呢。” 魏国夫人:“楚王爱子如命,一饮一食都要每日过问。后来他远赴秦州,裴王妃每隔七八日才见一回世子。世子想见母亲,得预先找傅母求见。” “哼,连稚子都不顾,她每日在忙些什么?”虽然女皇自己做母亲也别具一格,但不妨碍她吐槽别人的为母之道。 魏国夫人:“宴饮,办诗会,品评茶道——诸如此类。” 女皇看着砚台微微出神。 她不说话,魏国夫人就静静等着。 “依你看来,”女皇不确定,“裴家知不知道?” 魏国夫人微微皱眉,“都城以外的地方我人手不够,不过这种门阀巨族老奸巨猾的很,没好处的事绝不会做,襄助曹王于裴家……益处不大。” 女皇点头,“对,裴家若参与其中,曹王不会败的这么快,陈令则也不会死的这么利索。不过嘛,倘若曹王事成,斩下朕的头颅,难道楚王与裴家会替我复仇?这些世族啊,从不做赔本买卖,只站赢家。” 魏国夫人:“陛下是否要处置裴家?” 女皇摇摇头,“算了,裴氏只是出嫁女,何况裴家还是有几人能用的。” 魏国夫人无可不可,随即又道:“为绝后患,陛下是否就此处置了楚王?” 女皇难得迟疑了,“这么多年来,十五弟一直对朕恭敬顺从,从没违逆过朕一点意思。有时觉得他比朕的几个儿子侄子都孝顺懂事,常能为朕分忧,何况他母族卑弱……” 魏国夫人声硬如铁,“楚王素有仁厚善战的名声,如今又是文德皇帝仅存世上最后一子。有威望,辈分高,无缘无故的并不好定他的罪名。眼下难得有裴王妃这个由头,若能将他牵连进去,真是一举两便。陛下三思。” 女皇沉吟不语。 她心知魏国夫人的提议是对的,但还是心有不忍。不过若是就此放过了楚王,只怕会生后患,一时竟难以决断。 魏国夫人道:“我知陛下不忍,待楚王身故,陛下多厚待璟世子就是了。璟世子自幼体弱,看着就不是长久之相,赐给他再多的食邑尊荣都无妨。如此,楚王一脉无虑矣。” 女皇仿佛想到了什么,忽问道:“十五弟之疾,真不可医治了么。” 魏国夫人似乎没立刻意会‘楚王之疾’是什么‘疾’,不过她们臣心意相通几十年,旋即反应过来。她略略犹豫:“多是治不了吧。早几年还有楚王在民间求医的风声,这几年也没听有这传闻了。若非有疾,他与裴王妃夫妻情淡多年,怎不纳妾多生几个儿女。” 建朝至今一甲子,百姓休养生息,四方伐御得利,逐渐富庶的结果就是高门显贵蓄姬纳妾的风气愈发盛行。楚王府也有能歌善舞的美姬,不过都是楚王妃养来给自己宴饮时用的。偌大都城中,除了假装醉心金石的曹王,也就楚王洁身自好了。 女皇若有所思,微微颔首,“前阵子五郎与珠珠没了,灵寿儿病了个把月,朕还派去过御医。”她叹口气,“待朕见过裴桓之后再说这事,裴桓什么时候到?” “已至商州境内,三四日可达东都。” * 三日后,裴桓求见。 忙碌的女皇特意空出一个时辰接见他。 裴桓恭敬的伏倒叩首,额头上磕出一个深深的红印。起身时他满脸诚惶诚恐:“臣来请罪。臣下之妹愚钝荒唐,竟犯下谋逆大罪,实乃十恶不赦,阖族共弃!”——他虽四海游历,但身上还挂着一个散轶虚衔,是以自称‘臣’。 女皇合上折子:“去过楚王府了?” 裴桓仿佛被愧悔之意击垮了,身心俱疲的模样,“楚王受了臣下之妹的牵连,如今魂不守舍,茫然不知所措,委实可怜。这真是,这真是……” 女皇微笑道:“名满天下的大才子,也有词穷的时候。” 裴桓拱手行礼:“陛下,乍闻此事,臣心中的惶恐愧疚之情,实难以用言辞表达万一。不想陛下竟宽宏大度至此,至今未将映娘的罪行公之于众,给裴家留了颜面。” 女皇抚摸宝石戒指,状似随意道:“如此说来,裴家并未参与曹王谋逆了?” 裴桓脸上立刻露出槽多无口的神情,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臣下再愚钝,也不至于自寻死路。说句僭越的,即便不算身份权势阅历,陛下与曹王一般的赤手起家,不出两年陛下就能将曹王甩到汨罗江尾去了。曹王与陛下,直如萤火微光与清辉皓月,实是不值一比。” 女皇笑了笑。 裴桓:“更别说陛下如今执掌中枢,大权在握,内有谋臣,外有猛将。曹王于荒僻之地谋反,岂不是灭亡早定?放着陛下这棵枝繁叶茂的天命梧桐不栖,反去相就曹王那棵矮脖子歪根树——裴家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如此蠢事,臣可不认哈。” 女皇指着裴桓笑道,“你呀你呀,还是这么促狭。一张嘴没几句好话。先帝总说,见了你是又好气又好笑。” 在龙案旁整理奏折的端木慧抬起头,悄悄瞥向下方。 裴桓与裴王妃是龙凤双生,眉眼生的极像,俱是骨相秀丽,风华巍然,称不上如何美艳,但自有一股清雅贵气。然而与裴王妃的一丝不苟精心修饰不同,裴大才子那是满身的洒脱不羁,还留了一嘴乱糟糟的大胡子。 这大胡子很会说话。 臣子的辩解之言端木慧听过很多了,但这裴桓别具一格。 裴桓叹道:“恕臣不敬,当初先帝为楚王求亲,父母长辈都说这亲事好。只有臣知道,映娘根本不该成亲。她若远离宫廷,余生诗书为伴,反而能一生无事。” 女皇当初也反对过这门亲事,心生同感:“可惜裴家没听了你的。如今汝妹已亡,只盼裴家长辈得知之后,莫要伤心才好。” 端木慧竖起耳朵——这句话很难回答。裴桓若说裴家不伤心裴映之死,那是凉薄无情;若说裴家很伤心,呃,那就更不好了。 裴桓无可奈何的笑了笑,“不瞒陛下,人皆有七情六欲,映娘自幼受长辈疼爱,说全然不会伤心,那是假的。但是裴氏这样的人家,几百年来总是‘大局为重’的。别说一个女儿,就是一群儿子……唉,不修剪枯枝败叶,家系如何绵延。” 女皇轻嘲:“你们倒是永远不吃亏。” 裴桓拱手道:“陛下,我们这等人家于是漫漫岁月中,不过是微星砂砾。多我们一家不多,少我们一家不少。陛下这等人物,才是当空皓月,万里旭日!臣适才说裴氏以大局为重,陛下,您就是这个‘大局’啊!是皇天后土社稷百姓一道定下的‘天命大局’。请陛下放心,裴氏必定矢志效忠,绝无二志!” 端木慧在心中翘起了大拇指,暗呼一声‘了得’! 女皇一路坎坷终获大胜,虽说靠的是自身殚精竭虑日夜筹谋,但一而再的逢凶化吉绝处逢生,她心底恐怕也认为自己是有天命的。 大才子果然是大才子,比褚承谨没完没了的捣鼓假祥瑞强多了,更比那群简单粗暴高声谄媚的马屁精强出不知多少。 端木慧觉得自己还有许多要学习。 女皇的笑意愈发真切,于是也说了些场面话,“裴家忠心,朕是知道的。便是曹王,也不是什么心性奸邪之人,只是钻了牛角尖,非要给已故吴王报仇。” 裴桓叹道:“钻牛角尖的何止是他,映娘又何尝不是。陛下可知当初宁氏兄弟谋反时,扬州百姓是怎么看待他们的?” 女皇兴味:“你说。” 裴桓道:“百姓们恨极了宁氏兄弟。” 女皇兴味的等下文。 “宁氏兄弟起事时说的冠冕堂皇,然而扬州百姓只知这几十年来,是陛下派人到地方上安贫抚弱,在他们受灾时免除徭役税负,更是陛下打压为富不仁的家族,整顿吏治,清理民间冤案错案。” “反而宁氏兄弟的兴兵,阻碍了商户做买卖,阻碍了农人播种打粮,更阻碍了读书人来都城赶考做官。士农工商,都深恨自己的大好日子被宁氏兄弟打断,不暗中抵制就好了,如何会帮忙呢。” “臣去各地打听过过,朝廷剿灭几路宗王谋逆之时,兵锋所至,时常有农人商户去送衣送粮,文人士子前来投效,都盼着朝廷能尽早平叛,还世间一个太平繁华。陛下,这是人心所向啊,可惜映娘不懂。那些满口道义的宗亲贵胄,只知自己利益受损,却全然不知百姓所思所想,如何能胜。” “说得好!何为天命,百姓疾苦就是天命!动不动说朕牝鸡司晨,揽权专政,倒反天罡,那些蠢货一败涂地了都不知自己败在何处!” 女皇精神抖擞的起身,心热的走了几步,高声道:“慧儿,将适才裴大人说的话记录在册,拟写成篇,散发下去,叫士林百姓都读读。” 端木慧连忙齐声:“谨遵陛下之命。” 女皇转身,“裴爱卿这趟来了,就别走了,留下替朕效力吧。” 裴桓笑着拱手:“是臣不知好歹了,臣真不是能安定下来的性子。年幼时臣不肯好好待在学堂,不知被长辈抽断了几根木杖。臣愿踏遍天下,宣贯陛下的恩德于四海!” 他再叩首,又笑起来,“臣还花着家里的银钱呢,跑不远的。陛下什么时候用得着臣下了,只管传唤就是。” 女皇深知他的性情,也就不强求了,“也行。这回你什么时候走?” 裴桓正了神色,“明日就走,臣得回一趟河东,将映娘之事跟家里长辈说个清楚,还有几位在外领兵任职的堂房兄弟,臣要统统去见一遍,叫他们安心为陛下效力,免得给了小人离间之机。” 女皇连连点头,“爱卿行事,朕是放心的。” 裴桓退下,女皇犹自凝视殿门。 端木慧缓缓走来,咋舌道:“这位裴大人,看着落拓散漫,衣裳都穿不平整,说话做事却是滴水不漏,慎重有序,真厉害。” 女皇微微眯眼:“几百年的世族了,没几分本事,混不到今日的。只要朕还坐在龙椅上,裴家的确会矢志效忠的。这种根深蒂固的大家族,精着呢。” 在她几十年上位过程中,得罪了不少世族。第一等的五姓七望已叫她收拾的元气大伤,一二十年内怕是不敢抬头了,后面三四等的良莠不齐,只知清谈。二十八大阀阅世家中,裴氏是少数从未反对过她的世族之一,并且族中子弟愿意积极配合她的政略。 女皇微微提声,“菁娘。” 魏国夫人从珠帘后缓缓走出。 端木慧十分乖觉:“臣这就去纂写裴大人适才之言,慧儿告退。” * 与往常一样,殿内又只剩女皇与魏国夫人二人了。 女皇道:“你都听见了。就这样吧——裴映的罪名隐而不宣,就说是暴毙。着楚王任凉州都督,持节驻防剑南道,襄领河陇一带诸军屯田防御,别叫吐普阿浑者钻了空子。至于灵寿儿……”她想了想,“随楚王的意思,愿意带去就带去,愿意留在东都就留下。” 魏国夫人嘴角一歪,“经此一事,楚王必是要将璟世子带在身边,寸步不离了。” 女皇笑了下,“那更好。若是留在都城,灵寿儿有个头疼脑热的,朕可不担待。” 魏国夫人叹息,“赶紧开举吧,陛下手头能用的人还是太少了。” 女皇也叹:“菁娘说到朕心坎里去了。明年朝廷不但要开恩科,不计门第拔擢士子,还要加开武举,广选将才——刀戈剑戟总是握在自己人手里才好。” 旧朝积累,有才干的臣子不是世家出身,就是与郦氏皇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新晋之辈靠得住寥寥可数,真委以重任怕是要出事,比如女皇的好侄儿梁王郓王。无论楚王还是裴氏子弟,目前都有得用之处,这才是女皇有所顾虑的最大原因。 “陛下远见。”魏国夫人赞叹,又皱眉道,“人死万事休,楚王不会对裴王妃还有惦念不舍吧,到底是结发夫妻。” 女皇笑着拍她肩道:“前两日朕不是叫人去搜裴氏的居所了么,你猜搜出了什么?” “有新的罪证了?裴氏还干了什么。”魏国夫人仿佛疑惑。 女皇摇头笑道:“是吴王的画像!” 魏国夫人又是一怔。 女皇继续道:“藏的甚是隐秘,竟然反扣在床架底下。瞿松风将画像搜出来打开时十五弟就在一旁,当真是面如死灰啊。” 魏国夫人:“十几年的夫妻了,王妃却始终惦记着别人。但凡有点心气的男人都忍不下,这下楚王不死心也得死心了。” 疑难尽数解决,明年开始新朝一片勃勃生机。女皇满心畅快,便兴致勃勃的闲话家常起来:“獾子怎样了,长的可好?” 魏国夫人肃杀的面庞也柔和起来,“多谢陛下关怀。胎毛都褪干净了,一日比一日白胖,讨人喜欢的很。如今能吃能睡,很是健壮。” “健壮好,女子求生不易,更要健壮。”女皇连连点头,“这回你要多腾出些功夫来教导獾子,别又被养歪了性子。” 魏国夫人坚决道:“陛下放心,臣已决心亲自抚养獾子,绝不能叫她像淇娘一样。” 女皇:“淇儿的病好些了么?” 魏国夫人:“……偶尔能清醒一阵,还是疯癫的时候多。” 女皇叹道:“别张口闭口疯癫的,我看淇儿就是一时没缓过来。到底是太柔弱了,死个男人而已。等她大好了,朕亲自给她寻个俊俏知心的郎君,再嫁一回就是了。” 魏国夫人苦笑:“是淇娘糊涂,不知好歹。” 女皇大手一挥,笑道:“过去的就过去了。菁娘,咱们这几十年来受尽了诋毁谩骂,熬过多少狠毒算计,如今总算是出头了!从今往后,再没一片云能遮我们头顶上的天,再没一扇门敢在你我面前关上!男子可以建功立业,女子何尝不能。你好好教导獾子,将她养的刚强干练,朕加倍赐她品爵食邑,你的福气在后头!” 许菁娘是她最锋利的刀,也是她一路走来同甘共苦不离不弃的影子;粗活脏活就丢给那些满眼名利欲望的酷吏们去做,那种走狗要多少有多少。 魏国夫人笑起来,“听了陛下的话,臣心都热了,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女皇横她一眼:“你比朕小了好些岁,本就还年轻。家母年九十八才寿终正寝,我们活的精细些,将来的日子长着呢!” 魏国夫人不免畅想起来,她和女皇都身强体健,精力旺盛,极少有病痛,若她们都还有三十多年的寿数,何止能看到宝贝外孙女长大,还能看她成家立业,生儿育女,那真是人间至美之事了。 她真心诚意道:“陛下金口玉言,未来一定如此!” 女皇一阵大笑,笑声爽朗自信,脸上散发出生机盎然的光彩。 阳光透过金粉雕绘的窗格,初秋的阳光洒在这对年过半百的女性君臣身上,光华和熙,熠熠生辉。 这一刻,她们都年轻的不可思议。 14、第 14 章 郦璟又病了。 病的非常厉害,连日发烧,出不尽的冷汗,做不完的噩梦。 一忽儿梦见敬道与珠珠的惨死,一忽儿梦见母亲缓缓饮下剧毒鸩酒,七窍流血而亡。 浑噩昏沉之际,他仿佛听见外面有人细碎絮叨—— “楚王总算摆脱那个妒妇了,可怜他多年清苦。” “不迟不迟,楚王正值壮年,回头续弦一位名门佳人,岂非更好?哈哈哈……” “你们少说几句,咱们是来吊唁的。人都没了,何必恶言恶语!” “放心吧,楚王不会往心里去的。他们夫妻情淡,比陌路人没好多少。” “说的是啊。城中谁人不知裴氏跋扈傲慢,楚王碍着是先帝赐婚,百般容忍至今。” 郦璟在高烧中翻来滚去的挣扎,想高喊却发不出声音,堵在胸口直欲爆裂。 “不是的!不是的!阿娘不是妒妇,阿耶也没有和她淡漠,他们是恩爱夫妻!” 幼年所见的一幕幕在眼前晃过:阿耶笨拙的给阿娘画眉,手一抖画歪了;阿娘心疼阿耶背上旧伤,日日用药膏给他涂抹…… 往日的一切,尽成追忆。 休养半个多月后,楚王携爱子启程,打算趁隆冬来临之前赶至凉州赴任。剑南道治所益州还算繁华,届时将儿子安置在城内新府邸中,自己就能安心履职了。 谁知出城门还没半里地,褚承谨骑一匹高头大马笑嘻嘻的赶来:“哟,这不是战功赫赫的楚王殿下么。原来楚王今日上路呀,怎么也不说一声,本王设宴给你践行嘛!” 他并不知裴王妃暗助谋反之事,只听闻裴氏在宫中暴毙,还当裴氏与之前的张刘二妃一样也惹恼了皇帝姑母。楚王出身声望无不远胜自己,褚承谨早暗妒多时了,如今见他家宅凄凉,黯然远行,于是趁人家离开都城前赶紧来讨些便宜。 楚王扯动嘴角,叉手道:“梁王公务繁忙,在下委实不敢当。” 褚承谨挤眉弄眼:“说来还真巧,逆贼之子郦敬廷也定于今日斩首,本王刚好是监斩官。不如楚王留一留步,一道观刑如何?” 这个差事是他主动讨来的,原本女皇觉得各地叛乱已全部剿灭,反对的宗室也被屠戮殆尽,郦敬廷一个弱冠少年尽可在天牢中鸩酒一杯赐死。 马车中的郦璟紧紧攥住毛皮褥子。 面对明显来找茬的褚承谨,楚王强忍怒气,“若非小儿得病,孤早该赶赴剑南道了。如今怎能再作耽搁,梁王美意,恕我不能领受。” 褚承谨舔着脸纠缠不休,“再急也不差这一两时辰嘛。故曹王罔顾姑母深恩厚德,反逆乱常,兴兵为祸,简直十恶不赦,不是个东西。如今他全家死光,断子绝孙,楚王您欢不欢喜?待那小兔崽子人头落地,本王亲自送你上路,哦不,送您启程。楚王不会不给本王面子吧,本王手下已将人押往东郊外亭驿了,楚王稍稍绕个路就成了,到时……啊,什么事?” 此时忽有一骑疾速赶至,凑到褚承谨耳边说了些话。 褚承谨顿时脸色大变,匆匆跟楚王告别一声,当即打马回都城方向而去。 看着褚承谨一行人留在后头的滚滚烟尘,覃侍卫疑惑道:“出什么事了?” 楚王:“不用管这些,我们继续赶路。” 他不愿在这伤心之地多留一刻,于是一路急行,沿途竟连驿站也没停留。直至天色渐暗,他才吩咐手下寻一处避风山背,埋锅造饭,搭帐歇息。 用过晚饭,傅母于氏领着奴仆服侍楚王与郦璟洗漱更衣,随后离去——自从裴王妃一去不回,她宛如骤然老了十岁,形容枯槁,寡言少语。 熄灯后,父子俩躺在简易的矮榻上相对无言。 楚王摸摸儿子苍白的小脸,叹息一声,将他用厚实皮毛裹个严实。父子俩相依而眠,在帐外守卫的覃侍卫忽然领一名小兵摸黑进了帐,轻声呼唤,“殿下,是我。” 楚王举着一枚幽光莹莹的夜明珠眯眼看向另一人,“这是何人……” 话音未落,那小兵将盔帽一翻,竟是裴桓! “别点灯!”裴桓低声道,“帐外会看见影子。” 覃侍卫连忙收起火折子。 “舅父!”郦璟惊喜至极,压着嗓子裹着皮毛就扑了过去。 “舅兄?你是来给我们送行的?”楚王也是又惊又喜。 裴桓翻了个白眼,“你看我像是喜欢繁文缛节的人吗?少废话,我有一提议——阿覃你去外头守着。”覃侍卫连忙出帐。 裴桓摸了摸郦璟的脑袋,“你把灵寿儿交给我带走吧。” “什么?”吧嗒一声,楚王手中的夜明珠坠落在地,郦璟张大了嘴。 “你听我说。”裴桓道,“不论你对女皇多么逆来顺受,都改变不了你的处境。你有战功,有辈分,还有威望,哪怕到了益州凉州甚至更偏远之地,女皇也不会停止监视你的。魏国夫人的爪牙又防不胜防,你打算让阿璟装一辈子病吗?若他逐渐长大,既勇武康健又有才学,传到女皇耳朵里,会有什么下场?” 楚王默默捡起夜明珠,将儿子搂在身边。 裴桓正色道:“我儿七郎三年前在青州夭折了,当时我还叫你与映娘帮忙隐瞒,免得母亲又为难柳氏,你还记得么?我这趟回河东,刚好将阿璟充作七郎带去。三年没见,小儿变化极大,何况阿璟本就像我。以后他顶着裴七郎的身份,尽可遍访名师,学文习武,风流倜……啊风流就算了。” “至于你身边,也不用担心。”他继续道,“十日前,我捡来个奄奄一息的小乞儿,身形与阿璟有五六分相似。他无父无母,身有痨疾,前阵子高烧又坏了脑子,直如两三岁幼童。这痴儿眼看要病饿而死,于是我派人扮作收尸的将他领来,又医治了这些日子。你将他带回去,刚好给阿璟做个替身。” 楚王轻声道:“你一早就做好了打算?” 裴桓摆摆手:“没有一早,谁能一早啊,我又不能未卜先知!阿映一通瞎折腾,自己送了性命,也吓的我手忙脚乱,还以为要全族逃命了呢。” 想起刚得知此事时的惊吓错愕,他都开始盘算海外有哪些邻近岛屿有淡水耕地可供暂避了——至少得躲到女皇驾鹤,老郦家讨回祖产,裴氏方有可能返还。 裴大才子窝了一肚子火,既气恼胞妹莽撞,又伤心她壮年惨死。 “半个月前,我御前奏对后不是立刻抹油跑了么,一离开都城我就开始盘算了。你们今日刚离都城,阿璟一直在车中,除了于傅母覃侍卫等心腹,军中尚无人见过他。到时你们沿途请医问药,假称世子高烧,没人知道已换了人。” 郦璟听的紧张,暗咽唾沫。 楚王犹不放心:“还有楚王府跟来的十余名奴婢呢。若魏国夫人有意收买查究,难保不露馅。我听说那严俊晖最喜欢唆使奴婢出告主家了!” “不会。”裴桓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其一,新朝新气象,那群酷吏们迫不及待要将整座都城的高门显贵收拾一遍了。他们如今就像跌入米缸的硕鼠,忙的不亦乐乎,哪腾的出手来管千里之外的剑南道。其二,魏国夫人倒是心细如发,但她如今自顾不暇了。” 楚王忙问:“怎么说。” 裴桓道:“今日城中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曹王部旧残党打算劫法场。此事已败,小曹王被当场格杀。” 郦璟黯然垂下脑袋。 裴桓:“另一件事,不知谁人暗中谋划,布下好大的障眼法,竟潜入魏国夫人府邸,劫走了清和郡君母女。” 魏国夫人的府邸传闻如龙潭虎穴一般,从她家中劫走她的女儿与外孙女,其难度不亚于从皇宫偷玉玺。 楚王大惊:“何家势力,如此大胆!” “不去管它!”裴桓不耐烦,“褚承谨被女皇骂了一脑袋唾沫星子,如今闭门思过了。魏国夫人则率领手下爪牙与数百缇骑追出都城,循迹向南追去。一旦过了邓州大渡口,百川分流,就再难追回清和郡君母女了。魏国夫人必定奋力追赶,一来一回少说大半个月难以脱身。那时,你已西行至蜀地了。” “这是天赐良机,不必多费谋划就能把人换了。你若点头,我这就把阿璟带走,叫覃侍卫把那痴儿抱来。你以后好汤好药的养育那痴儿,也是他的福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要想清楚!” 楚王听着,怔怔落下泪来。 帐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阿耶……”郦璟想要拒绝,他舍不得父亲。 楚王制止儿子开口,看着裴桓一字一句道:“明日我会叫于傅母装病,留几个奴婢照顾她。几日后傅母病情加重,只好带着奴婢们回都城王府休养。其余奴婢则会在途中‘水土不服’,难以自顾,不得不由覃侍卫等人照顾我们父子。” “对喽!”裴桓大赞。 楚王抚摸着儿子的头发,轻轻道:“这样阿璟在裴家,也有人照料了。” 裴桓却摇摇头,“于傅母不能去裴家。以她和阿映的情义,不去剑南道照料‘世子’会令人生疑的。等她‘病愈’,重新挑选一批奴婢再赶往益州,就算照料你日常起居也好。” “阿耶,我舍不得你!”郦璟紧紧抱着父亲。 楚王心如刀绞,他自幼亲缘浅薄,如今世上唯剩独子一个亲人,如何舍得分离。 他强忍不舍,握着儿子单薄的肩头,“你娘拼却性命不要,不是为了叫你畏畏缩缩的活在阴影中,连手脚都不敢伸展的。你要在清天朗日之下尽情生长,长成参天大树,到时……你我父子,就能相聚了。” 他转过头,热泪盈眶的抓着裴桓的手,悲伤的哽咽不能言,“以后阿璟就托付给舅兄了,万事请多担待。舅兄,舅兄,我,我……舅兄!” 裴桓被哭的汗毛直立,他生平最恨这种场面了,啪的甩开楚王的手,火大道:“跟你说多少回了,别老叫我舅兄,我明明比你小了好几岁,把我叫老了要赔钱的!” 说完他一把抱起郦璟向帐外走去,“有什么要带上的叫阿覃送来,以后我们少来往。” 经过楚王时,裴桓低声叹息——“以后自己多保重。” 郦璟咬紧牙关,无声哭泣,这一别不知何年月父子才能相见。 * 数日后。 夜晚的江面寒风阵阵,船桨拍击水面发出有节奏的欸乃之声。 冬意已至,郦璟裹着厚实的皮毛趴在船舱窗沿上。 与父亲分别的这些日,舅父裴桓也没什么可安慰的,只叫郦璟观察沿途风光与水上人家的日常——多听,多看,多思,许多道理要自己领悟,旁人传授不来的。 恍惚间,郦璟似乎回到了母亲身边。裴王妃也总是这么说。 “舅父。”他忽然出声,“阿娘说太后在阿耶身边安插了人手。是不是所有朝中重臣与在外领兵的将军,都这样?” 裴桓对着铜镜与烛火给自己剃须修面,马上要回老家了,总得打扮一下,免得老母亲总觉得他在深山老林里茹毛饮血。 他捂着热帕巾含糊道:“不要纠缠细枝末节,安插人手有什么打紧,寻常商贾都会给外出收账的管事身边放个小徒儿。太后的胜局,在她过去三十年宵衣旰食治国理政之时,已然注定了。” 郦璟不解。 裴桓放下热帕巾,嚓嚓有声的在皮带上磨动刀片,“你阿娘指责太后‘擅废天子,狡弄国器’——可天子是何模样,百姓从没见过。国器是什么,能换一家温饱么。无论皇帝姓甚名谁,百姓都得将辛苦劳作所得上缴一部分给官府,都得白白将自己壮丁送出去供官府劳役。皇帝姓郦还是姓褚,有甚差别。何况褚氏轻徭薄赋,勤政睿智,称得上是位明君了。” “至于‘任用酷吏,滥杀无辜’。一则,太后并未让宵小酷吏插手国政,二则,酷吏们办案子只在都城,根本没杀到地方百姓头上。” 郦璟渐渐懂了,“所以,宗亲大臣死再多,百姓并不会同仇敌忾,是吗?” 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女皇大开杀戒这两年,除了酒坊掌柜叹息少了好些阔绰主顾,没几个百姓为了宗室亲贵去怨恨太后。 裴桓开始下刀,胡须一片片落下,“都城百姓是这样,别处州县也是这样。所以那些宗王们起事全都不过数月就被击败了。民心思定呐,女皇的江山固若金汤。” 郦璟低下头:“阿娘不该自寻死路的。” 裴桓停刀,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情,叹道:“你娘,是被困住了。她生下来就被困住了,被困太久了,不免行事出格乖张。” 郦璟默然。 裴桓叹完,又啧啧称怪起来:“疯归疯,不过映娘从小有闷才。我逃课半日,当天就能传遍整个书院。她逃课去真武山看日出,人不见了半个月才被发现。怎么这回就露马脚了呢。曹王妃与世子看来都不知情,真是怪哉。” “什么叫做‘闷才’。”原本郦璟想起母亲就如万箭攒心,偏舅父总爱提起母亲旧事,说的多了,郦璟似乎也能平常以待了。 裴桓:“就是脸上装着清高出尘凡事不经心的样子,实则什么都安排妥帖了。” 他又叹息,“你娘其实一直在犹豫,若真义无反顾的谋反,不计生死,雷霆一击,未必会落到这个地步。” 郦璟不同意了,“舅父,你适才还说女皇的江山固若金汤呢,怎么可能成事。” “天下,哪有永远的金汤。”裴桓笑的很微妙,“必须不断加固,维持;若是疏忽了,懈怠了,风吹日晒,岁月侵蚀,金汤就不再是金汤了……” 郦璟默默咀嚼这句话,仿佛看见另一片不同的风景。 他问,“请教舅父,应该如何侵蚀一座金汤。” “我不知道。”裴桓回绝的毫无压力,“你舅父我是真没这本事,看看韩非子,写起权驭术来那是头头是道,长篇大论,结果自己却死于一出小小算计——此所谓知易行难也。明‘道’是一回事,将‘道’付诸于作为,并且成事,是另一回事。世上多的是被算计了还懵懂无知的人……” 郦璟静静听着,忽道:“舅父,劫敬廷法场的与劫走清和郡君母女的是同一伙人吧。” 裴桓吓了一跳:“啥?啊,你居然看出来了。” 郦璟:“阿娘说曹王恨极了先帝与女皇,传闻也说他死战不降,几乎拼尽了一兵一卒。若非他留下的心腹不足,曹王妃也不至于带着一双年幼儿女自尽,只有余力保护世子敬廷逃走。也正因护卫敬廷的人手捉襟见肘,他才会个把月就被擒获。” 裴桓凝视外甥,稚嫩的面庞稍稍倾斜,像个大人一样细致的分析谋算。 郦璟继续道:“既然如此,怎么还会有‘曹王残留的旧部’前来劫法场?这伙人还彪悍异常,褚承谨自己的人手竟然无法抵御,不得不去回都城寻帮手。” 楚王出城那日,褚承谨听到手下报信后脸色大变,郦璟清楚记得褚承谨打马飞奔的方向并非东郊亭驿,而是直向都城。 “北衙禁军无诏不得出城,羽林卫等戍卫调动都需要手令。褚承谨怕受女皇责骂,于是只好求助魏国夫人。魏国夫人被调虎离山,这才给了别人可趁之机。” 裴桓连连点头,“说的好,我手下人打听来的也差不多是这样,据说那日东郊亭驿好一番惨烈厮杀,血染了半里地,褚承谨的手下被宰了个七零八落。如此勇武悍烈的死士必是极有势力的豪族才养得出来,曹王府哪还有这等余力!” 郦璟眸子一暗,语气阴狠:“如果由我来安排偷袭魏国夫人府的人马,我就兵分两路,将清和郡君母女分开带走。魏国夫人难以兼顾,看她是去追女儿还是追外孙女。” 至少能劫走一个,重创女皇最心腹之人。 裴桓瞟他一眼,“眼下可没人敢去打听清和郡君母女的事,生怕沾上嫌疑,被那母老虎迁怒。好了,眼下先办咱们自己的事吧。” 郦璟恭敬的拱手:“谨遵舅父之命。” “船马上就要靠岸了,你舅母柳氏已等我们多日。从此刻开始,你要做三件事。” 裴桓开始吩咐:“第一,从此之后称我为父,称你舅母为母。此后你就是河东裴氏宗系长房七郎,称呼绝不能出错。” “……是,父亲。” “第二,三年前为父带汝母与你离开裴家,游历古山东诸国旧地,回去时你要能应对长辈的提问。” “孩儿没去过山东诸地。” “无妨,我写了很多游记。你舅母擅画山川河流,你还可以看画册。” “父亲弄错了,是母亲擅画。” “啊对对对。” “第三,接下来你要尽量记住裴氏族人的名字与称呼。” “离开裴家时我不过是六岁小儿,弄不清称呼也是寻常。至于族人们的面孔,记不住才更合理吧。” “……也行,先记咱们本房的吧。” “是。”郦璟恭敬应声,“请问父亲,七郎是否已有大名。” 裴桓抓抓头,“哎呀七郎从小病弱,都没敢给起名。你已开蒙读书,要不先起个字吧。” 郦璟道:“不必,孩儿已有字了。”他抬起头,“若湛,是母亲起的。” 裴桓看着他酷似妹妹的面庞,长叹一声:“若湛挺好的,你的大名我也想好了。” “请父亲赐名。” “恕之,以后你就是裴氏七郎,裴恕之。” 郦璟凝视了舅父刮了一半大胡子的脸,逐渐露出清癯秀丽的轮廓,酷似另一张脸。 他明白裴桓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意思,但是…… “是。”他语气平静,“不知姑父此行剑南道平安与否,还请父亲继续打探消息。” “这个我有数。”裴桓点头,“唉,你阿耶是好人,生平没什么大志向,唯愿妻儿在侧,阖家安康。可他处处为善,还是落了个妻离子散,孑然远行的下场。” 郦璟没作声,反而转身打开了舷窗。 江面夜黑如墨,星月黯淡难见,江面寒风打着卷儿的冲入屋内。 他凝视前方:“舅父,即将靠岸了。您还有什么要吩咐阿璟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作为郦璟的身份还需要谨记什么教诲’。 这些日子裴桓何尝不悲愤,一股郁气充斥腹腔。 他啪的一声将手中刀片丢入水盆,沉声道:“阿璟,你记住,要笑,大声的笑!老天不会因你哭哭啼啼就网开一面。日升月落,白骨化泥,怕它个鸟!” 郦璟看那黑漆漆的窗口仿佛一口深渊洞穴,就像他未来的命运,暗处不知藏匿了多少龇牙滴涎的凶兽。 船头传来沉沉的一声‘砰’,船身重重一震,船夫们此起彼伏的高喊声响起。 船停了,开始系泊靠岸。 日升月落,白骨化泥。 倾巢覆卵之下,有的是脊梁未断之人! “恕之记住了,多谢父亲教诲。”九岁的少年,微微笑起来。 【序章终】 15、番外:裴映 裴映比双生兄长裴桓晚半个时辰落地。 起初裴母得知怀的是双生子时忧心忡忡,一来她已年岁不小,二来双生子分娩不易,恐有差池。谁知这一胎竟出乎意料的圆满,不但孕期毫无波折,分娩也利索顺当,比前几回单胎生产都少受罪。 裴母恨不得逢人就夸这对龙凤胎孝顺,在娘胎里就知道心疼娘亲,使她能提前风光封肚。 无论如何,龙凤双生,玉雪可爱,母子平安,总是一桩大大的喜事。 裴家几位老祖宗都觉得这是吉兆,预示着河东裴氏即将摆脱之前的阴霾,在新帝朝中获得一席之地。 就在这年,门阀世族中第一等的五姓七望成了禁婚家族。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连彼此通婚都不被允许,新朝帝后又怎会让这些家族继续在朝堂上风光显赫呢? 然后朝廷还是要用人的,寒族庶族究竟根基太浅,再快马加鞭地提拔也未必得用,这就轮到他们河东裴氏这样次一等的阀阅上场了。 于是全家敲锣打鼓,大开粥棚,为了这对双生子的诞生很是热闹了一阵。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裴映的身体。 裴桓出生时五斤二两,几乎与正常婴儿无异。他落地时屋外艳阳高照,好端端的凉爽秋日生生将人晒出一脑门汗来。 裴映出生时只有三斤出头,孱弱气虚。她出世时外头忽茫茫地降下细雨,众人忙不迭的收衣打伞。 ——所以裴映从小就讨厌裴桓。 裴映的童年充斥着无休无止的汤药与繁琐的养护。 幼年的她除了吃药看书,就是一日复一日的听傅母与婢女讲述她那活蹦乱跳的同胞兄长又做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事。 裴桓就如出生那日的艳阳,悲喜率直,闯的祸与受的赞扬一样多。他天资聪颖,几乎过目不忘,信手写来的诗赋独具灵气,惊艳四方。 裴氏族老不免对他寄予厚望——如果他们按得住裴桓的话。 裴映却只能挨着靠枕,看着窗外景致,发呆,读书。 没人知道,其实她也过目不忘,她写的诗赋不比兄长差。 裴桓其实很惦记自己体弱的双生妹妹,时常给她带些小猫小狗蚂蚱什么的玩意。 裴映将这些统统丢了出去,冷着脸,也不给解释。 她不需要可怜。 裴桓毫不生气,依旧对妹妹笑的没心没肺。 裴映十二岁那年,堆山填海的汤药终于见了效,她可以与族中姊妹一道去闺学读书了。 也是那年,她精心策划了一场出逃。 她想甩开没完没了的汤药,跟随,保护,甩开母亲的唠叨与繁文缛节。 像十二岁的文德皇帝那样气冲霄汉,路遇盗匪,说杀便杀,身边仅有几十名护卫,虽千万人吾往矣。 裴映的筹谋很周全很细致。 裴母以为她去外母家小住,外母以为她去乡野田庄散心,学堂的夫子以为她在家养病,没人察觉不妥。她将去真武山沿途的客栈与驿站摸查的一清二楚,该给多少房费,多少打赏,带多少银钱药材——一切都在计划中。 直到天杀的兄长裴桓察觉异样,家里方才发觉她跑了。 其实用不着裴家将她捉回去,她自己就撑不住了。 她的身体根本经受不住连日奔波,最终倒在了真武山山腰处。 护卫与奴婢们惊慌的将她抬上竹竿担子,她恋恋不舍的回头,眼睁睁看着壮丽的金红色日头缓缓出现在山顶,宛如神灵之境——那是她穷尽一生向往的极致宏伟。 然而,她却无论如何攀不上去;就像她的人生,永远只能屈居边角,旁观别人的精彩。 她泪流满面,哭的几乎背过气去。 她愤怒的捶打自己孱弱的身体,暴烈的摔碎所有药瓶。 她恨不能自己此刻就死了,死在这座雄浑高山之中,死在这轮壮阔的红日之下,也好过日复一日的腐烂! 回家后,她病的几乎死过去,家人皆不敢责备她。 裴母说:“你若想上真武山看日出,叫人抬你上去就是,何必伤心成这样。” 裴父与几位兄姊皆是赞同,只有裴桓反对。 “阿映是蠢豚么,不知道叫人抬她上去更轻省。”他跨窗而坐,吊儿郎当的把玩着马鞭,“她想自己上去,亲自一步一步的攀至山顶,才叫痛快!” 病床内外四目相对,裴映知道,胞兄全都明白。 她生于衣食无忧的世族,父母疼爱,兄姊怜惜,她本该惜福知足,却不知她宁愿用这一切却换取一副康健强壮的身体,激烈畅快的活一次! 她知道自己忘恩负义,忝不知足,甚至暗暗嫉恨胞兄的强壮康健,未来还不用经受生育之苦。投胎为女子已经够倒霉了,还长成个蛇蝎一般心思阴暗的废物,于世道于苍生都毫无益处——也许,她不出生,会比较好吧。 既然死不了,只能活着了。 慢慢地,裴映学会了平心静气的度日,写几句闺阁诗句,不咸不淡的交往几个闺中密友。 十三岁之后,她忽然抽条,身躯高挑颀长,相貌也清丽起来。河东一带皆夸她皎若明月,秀如青峰,她却恼怒的回屋又砸了个瓷瓶——因为裴桓也长高了。 兄妹俩的身高不再是儿时的些微差距了,如今那狗东西比她高出一头,生的也人模狗样,出门就被围观,上街就被扔花儿帕儿。裴映的闺学同窗一多半都托她给那狗东西递过什么香囊坠儿——真可恼也! 裴家长辈看这对龙凤胎是越看越得意,于是就以‘拜师会友,增长见识’的理由,将他俩送去在都城为官的堂房伯父家中。若能扬名,男孩将来可以博个出身,女孩将来可以嫁入高门(裴映冷笑)。 十四岁那年,裴桓被都城闺秀围追堵截,怒而开始留胡子。因他年岁尚小,胡须长的稀稀拉拉,猥琐的惨不忍睹。 同样十四岁,裴映遇到了四十四岁的吴王,清华醇厚,儒雅英俊。满庭的芝兰玉树,都不如那个清贵端华的中年人。那年端午,吴王御前射柳,膂力强健,六军竟无敌手。 也是那年端午,裴映御前论诗,同样没有敌手。她大大方方的走上前去,向吴王讨要一支绿柳,吴王箭镞飞至,为她射下一支桃花。 他鬓边的微微霜意,清癯的长须,裴映全都喜欢。 刚好,他的王妃去年过世了。 父母兄姐都觉得她疯了,竟然喜欢一个年长自己三十岁的人。 裴映于是争辩,徐贤妃与文德皇帝也相差了三十多岁,并不妨碍他们一见如故,心意契合。文德皇帝驾崩后第二年,体弱的徐贤妃就追随而去了,真乃佳话一段。 当时家里其他人都无法辩驳,只有裴桓促狭一笑,“一见如故,心意契合,也不妨碍文德皇帝还有空宠幸胡姬,生下楚王。” 裴映大怒,差点将茶碗砸在胞兄头上。 然而世事如梦,谁晓得日后她竟嫁了楚王。 其实裴映并不很懂男女之情,她只是向往那些光辉灿烂的事迹与卓尔不群的英豪。她痛恨庸碌无为,宁愿像霍嫖姚那样轰轰烈烈二十四岁即死,好过一事无成老死榻上,最后只在祖谱与墓碑上留下平平无奇的‘裴氏’二字。 天底下有那么多裴氏,她不要做一个连名字留不下来的某氏! 所以她嫉恨胞兄,明明生有完美的智略与体魄,却自诩淡泊,四处散漫。 胞兄反说她只是看着聪明,实则糊涂。 王图霸业,青史留名,也不过是天地一瞬间的飞鸿雪泥,还不如自在一生。 因了裴映的坚持,堂伯父只好老着脸皮托人去跟吴王说项。 吴王没有当场答复,裴映于是跑去郊外猎场堵他,问他是否愿意娶自己为续弦,愿意就愿意,不愿就拉倒。 吴王迟疑了,裴映疑心他对自己并无意思,只是不想断然回绝太难看而已。 然而下一刻他抬眼,裴映清楚的从他眸中看见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热切之意——从河东到都城,这种眼神她见过无数遍了。 吴王应了婚事,却坚持要为亡妻守孝一年。 裴映不解,明明他们夫妻聚少离多,猜忌多于情义。 吴王说,这是夫妻之间应尽的礼数。 后来裴映才知道,其实当时吴王已察觉皇帝夫妇对自己的忌惮,而宰相宇文东阁及其党羽更是已磨刀霍霍。吴王与自己打赌,若能渡过这一劫就迎娶裴映,如若不然,就别连累那个明艳多才的小娘子,她应有更好的未来。 四个月后,吴王为亡妻守孝期满。同月,景安公主驸马谋反案发,宇文东阁成功地将素有贤名的吴王卷入其中。宇文东阁拎着案卷入宫见吴王,笑问‘如何是好’,吴王静静看他一眼,说了句‘君以此始,必以此终’,随后淡然自尽。 ——数年后,宇文东阁果然也同样被诬谋反,同样自尽。 裴映心灰意冷,打算回河东老家。 临行前一日,她夜里独自骑马跑去皇陵边上祭典吴王,遇到了哭的肝胆俱裂的曹王。 曹王母族畸弱,年少时受了许多冷眼,多亏有吴王这位年长二十多岁的兄长照料教导,兄弟之情甚切。谁知去年忽传闻兄弟俩有了龃龉,几乎不来往了。 “三兄说他死期已定,叫我离他远点,别被他牵连了。”曹王神色凄然,“三兄文武双全,四兄给他当马弁都不配,不过是仗着皇后所出,母族强势,这才继了位。” 他眼中射出切齿憎恶的炽烈目光,恨恨道:“那对嫉才妒能的狗男女!” 裴映回河东为吴王守孝三年。 之后她就醉心诗文,热衷于营造才女名声,既不想嫁人,也不愿牵扯宫廷。倾慕她的郎君堆山填海,她全不在意。有时候她想,若没有这副样貌和家世,自己这样讨人厌的性情,恐怕不会有人喜欢的吧。 不过十年养尊处优下来,她的身子倒是调理的不错了。 她想,兴许她也可以像那狗东西一样到处瞎跑也说不定。 谁知二十四岁那年,帝后忽然来为幼弟楚王求亲,于是裴映被家里压着嫁给了楚王,四年后诞下一子,起名璟。 怀孕时她已经年近三十,娘家母姐都担忧她的身体,三天两头的折腾太医院。 褚皇后听闻后笑了,言道我生头胎也年近三十了,怕什么。有没有那个命,看老天爷的意思罢。 裴映常想,若没嫁给楚王,日后褚太后兴风作浪之时,她可能会与宁氏兄弟一样,在地方上积蓄铁甲,密谋造反,然后被官兵一锅烩了。 她厌恶褚皇后,不是嫉妒她的成功,而是她认为成大事应当昭如日月,乾坤朗朗。 君主立身正,方能立国正。而不是像褚氏这样,以女人的容貌与身体谄媚邀宠,然后阴私暗谋获得权力。一开始根子就歪了,后面会带来更大祸患。 裴映疼了一天一夜,几次濒亡,好不容易诞下一个小小婴孩。傅母偷偷告知她以后恐不能再生育了。母亲姐姐们都提醒她,楚王未来的姬妾该如何安排,她要有个章程了。 裴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厌恶这种蝇营狗苟。 其实她不介意夫婿纳妾生养庶子,只是暗暗想着,果然还是不如那个女人啊。吃了那么多苦,年近三十才开始生育,一口气生了五个,依旧身强体壮,精力充沛。 做大事的人,身体更需强健,自己还是不行啊。 两个月后,裴桓之子七郎也出世了——裴映深觉那狗东西故意跟自己别苗头。 裴桓的妻子柳氏是裴母心中的一块病。 当年家里看裴桓吊儿郎当的四方游历,便想给娶一房贤妻来好好管束他,裴母已相中了都城名门薛家一位品貌双全的小娘子。谁知裴桓听闻后,一溜烟跑出三千里,躲在西域不肯回来,扬言要自己选妻子。 其实裴桓也不是瞎晃荡,他于整个家族还是颇有建树的。 他结交之人上至世外隐客,下至三教九流,族中子弟在地方为官,抑或是领兵在外的,往往都能从裴桓处获得助力。譬如当地家族势力分布,山川河流走向,对阵敌营底细等等,只要家里一封飞书,裴桓就跑去给堂房的叔伯兄弟们当狗头军师,指点襄助,无往不利。 有这等本事在,族老们也不敢过分逼迫裴桓。 正当家里头疼他年近而立还光身一个时,他忽说物色好了妻子人选,就是柳氏。 因为河东裴氏并不在禁婚家族之列,是以照旧与门当户对的世族联姻。然而柳氏只是东眷房柳家早早分出去的偏支小系,父祖已数代白身,家中只薄田几十亩,全靠来自商贾之家的柳夫人用自己的嫁妆支撑。 两家门第委实相差悬殊。 裴家本不同意,奈何,谁也奈何不了裴桓。 婚后大家才知道柳氏擅画,任何场景只要她细细看过一遍,就能原模原样的画出来;甚至是没见过的人和物,只要说明详细了,她也能画个七八不差。 夫妻俩气味相投,全都向往脚不沾地的潇洒人生,无论去哪儿都形影不离,裴母只好一忍再忍。直到七郎出世,裴母终于忍不住了。 七郎胎里不足,体弱多病,于是裴母要求柳氏留在家中照顾孩儿。 柳氏淡淡一笑,说出一番几乎气死裴母的话——“我本是天地间一片飘羽,命中注定四处漂泊,见识名山大川,不该有羁绊。可惜我不但身为女子,还家世贫弱,父兄迂腐,我只能寻一夫婿依托。七郎来这世上是缘分,若留不住,就是缘分尽了,阿家不必烦扰。” 若非裴桓极力护着,裴母差点要请家法。 饶是如此,等柳氏坐完双满月,裴桓立刻带她跑了。 河东老家没法回了,于是夫妻俩就常去都城楚王府休整小憩。 也是从柳氏的嘴里,裴映第一次听说周思清这个名字。 “若论画技流派,我与思清公是一个路子——若无形似,何来神似。可惜了,若思清公不那么早亡故,本派未必会门庭冷落至此。” 裴映闲来会收集些孤本绝物,听柳氏那么推崇这位思清公,便试着暗中查索。一查之下,她惊愕的发现了周思清的身份。 裴映敏锐直觉到,若能获取此人遗作将来定有大用。阀阅世族互有来往,其中核心出身之人本就比寻常人更容易获知书画孤本的来历去处。 她费力数年,终获一画——很可能是周思清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幅亲笔画。 七郎六岁那年,病入膏肓,临终前唯愿看一眼大海。 裴桓夫妇顶着阖家指责与裴母痛骂,硬是将奄奄一息的儿子带了出去。 在一望无际的蔚蓝海边,年幼的七郎带着满足离世了。 裴桓知道裴母容忍柳氏已至极限,如今伤心欲绝之下说不定会祭出休书,于是好说歹说,串通了妹妹妹夫撒下弥天大谎。他的理由很堂皇:“阿娘年岁大了,这几年照料七郎愈发身子不好,骤然打击她怎么受得住。等过个几年,待阿娘稳妥了再告诉她。” 裴映居然答应了。 裴桓舌灿莲花,哄骗老家说他们夫妇遇到个神乎其技的世外仙医,也是有缘,那仙医将七郎带去山中医治了。 虽然知道儿子的确交游广阔,但裴父裴母还是将信将疑,直至看到女儿裴映的来信,言之凿凿说在城外见到了那位白发神医,因那神医是前朝故族,不便露面,也不好多见人,只能隐居山中。 接下来,裴映每年都会写信,说那位神医带七郎下山,采办药材,看见七郎甚好,个子又高了云云。 不得不说,裴映如此卖力帮着圆谎,多少是在心底暗暗期待,等纸包不住火的那天,裴父裴母发觉了真相,她那神通广大的胞兄该如何收场。 不意间,裴映愕然发觉自己居然如此趣味恶俗,以前她最烦这种事。 大概是日子过的太顺当了吧。 璟儿出世不久,楚王就察觉到妻子可能无法再生育了。 次年外面就传出风声,说楚王就在剿抚西南诸部时中了瘴气,大病一场,以后恐难再有子嗣,此后宫廷再没赐下过美人。 他知道妻子不会嫉妒,但他长于深宫一角,知道女子间的残酷倾轧并不亚于朝堂争斗。 有人就会有是非,他不想叫妻子烦心。 他对裴映说,有阿璟就很好了,他们一家三口相守度日,和和美美。 楚王看着忠厚老实,真下了决心做事,手脚却也利索的很,连褚皇后没发觉这个秘密。 他说他不怕死,愿意夫妻同赴黄泉。裴映觉得这是狗屁话,一个人死还是两个人死有什么差别,人活着才能有所作为,何况他们还有阿璟。 楚王紧紧抱住妻子,力气大的仿佛要勒断骨头。他牙缝中迸出一句质问,“你这么帮着曹王,是为了吴王么?” “不是。”裴映摇头,凝视丈夫的眼睛,“你信我吗。” 听说曹王临终前犹自喊着为吴王复仇,可惜,如今已经没几个人记得那个高贵醇雅的亲王了。包括她自己。 楚王毫不迟疑:“我信。”他紧紧抱她,恨不能将她嵌入自己怀中。 “傻子,褚氏不会放过你的。”裴映抚摸丈夫深邃的面庞,“民间的当家主母想将夫家产业据为己有,头一个要除掉的就是能干的夫家叔伯,何况在我们天家,你又能带兵。” 但兄长裴桓常说傻人有傻福,正因为当年楚王欺骗世人他不能再育,这些年来裴映又刻意营造郦璟体弱的假象,反而给了楚王父子逃出生天的机会。 可惜,她不能陪在他们身边了。 她这一生太顺当,也太任性了,从没想过那么隐秘的事也会被魏国夫人察觉。 棋逢对手,愿赌服输,她无话可说。 其实,她早已记不清吴王的长相了,只是当年那股子不忿难以忘怀。 饮下那杯鸩酒前,她心心念念的只有至亲至爱的几个人,唠叨的母亲,无可奈何的父亲,包容宽厚的兄姊。 还有,丈夫与儿子。 她如今觉得,能够平平淡淡的夫妻白头偕老,也是不坏的一生。 奈何桥边,她会等他的。 果然她还是做不到像那个女人一样心狠啊,临了临了,诸多牵挂,诸多舍不得。 往后岁月漫长,裴映希望楚王能找个知心温柔的体贴女子,不要太孤寂了,不要太自苦了,不要……太记挂她了。 她心有烈火,却被困在一具柔弱拘束的躯壳中。 她一生激烈要强,最后给儿子的表字,却只盼他夫妻和美,手足同心,阖家美满。 “映水有深意,见人无惧心。” 她叫裴映。 16、第1章 凤临五年,安西四镇克复。 大军还师东都受封赏,女皇命楚王留任凉州刺史,兼领防御。 凤临十四年,凉州一隅的定炉县,楚王别院。 西北边地风急夜冷,屋外寒意袭人,待上片刻便手脚发麻,屋内却暖融如春。 裴恕之手持一把麂皮手柄的拨火棍拨动炉中炭火,“这里不比中原,阿耶去年缠绵病榻两个月,今年可得当心。我新开了一座炭窑,烧出的这批云霜炭成色不错,味淡少烟,久烧也不呛人,以后阿耶就用这个。” “就怕太显眼了,听说你那炭要几十贯钱一斤……”两鬓半白的楚王披着皮袄靠在胡床上,满眼疼爱的看着炉边的爱子。 裴恕之笑着替父亲掖了掖被褥:“阿耶不必多虑,炭窑是我自己的产业,做外甥的奉父命给姑父送些东西,谁敢置喙?” “好,都听你的。”楚王笑意欣慰。 裴恕之撂下拨火棍,紫铜火炉发出‘铛’的一声,“这些年忠心跟随阿耶的几位叔伯,我也照例安排了。阿耶不可自己舍不得用,又分给别人了。” 楚王低声:“边地荒寒清苦,并非人人都熬得住啊。” 裴恕之神色有些冷,“就是要分轻重厚薄来,恩威并施,手下人才知道敬服。一碗水端平了。人人赏赐的一样,如何显出阿耶的恩情。” 楚王叹道:“他们跟我一场,不忍薄待。” 裴恕之起身背立:“这些年来凡有立军功者,阿耶俱向朝中殷切举荐,从不敢耽误他们的前程。能走的早走了,如今还留在这里的,不是真舍不得阿耶,纯然忠心赤忱,就是根本走不了的。朝中无人,硬回去也是受冷落,还不如留在这里山高皇帝远。” “是以阿耶不必对所有人心存愧谢之意。有些人值得,有些不值得。” 楚王再叹:“你的口气越来越像你舅父了。”说着又咳了几声。 裴桓看似落拓洒脱,又远离朝堂,实则见事犀利,果断明锐。 裴恕之走去轻拍父亲的背,“阿耶要保重身子,儿子在外头才能安心。” 楚王按住爱子的手,点点头。 这时屋外轻微动静,老了许多的覃侍卫进来,躬身传报:“公子,人带到了。” 裴恕之转头:“覃伯辛苦了,带过去候着吧。” 匆匆十三年一晃而过,昔日壮年的覃侍卫也成了板着脸的老覃总管。 他应声离去。 楚王恨声道:“为父无能,叫着小人钻了空子。你将他捉回来做什么,当场格杀曝尸荒野也不为过!”他虽仁厚,却也不是滥好人。 裴恕之坐到胡床边上:“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杀人容易,关窍是要查出纰漏出在哪里。往好处想,若非这小人,我们父子恐怕至今不知当年是谁泄了阿娘的机密。” 楚王露出痛苦的神色,苍老的面孔露出切齿恨意:“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性命是不能留了,其他的…问过话再说。”裴恕之为父亲掖了掖被褥,“阿耶先歇着。” * 李阿保被五花大绑丢在一座空荡漆黑的座堂里。 堂门与四面大窗洞开,冷风呜呜吹响,如同拉刀子般穿堂而过。李阿保被吹的骨头缝都发疼,偏嘴里被堵了布团叫不声响。他只好像条毛虫般拼命在地上蠕动,费力半晌才滚到门槛边上,他伸脖子到槛外,不意看到长长的回廊尽头有一团莹莹微光。 他眯眼看去,才发现是四名腰佩直刀的侍卫簇拥着一位锦衣公子从那头缓缓走来。 西北的夜空沉甸甸的,像一口无底深井将星光与月色统统吸了进去。 黢黑的长廊中,只有前行侍卫手中的两盏羊皮灯笼发出光亮,随风晃动的光线晕染出中间那位公子颀长清丽的轮廓。 他肩头披了一弧雪白的雪狐皮,宽袖长袍佩玉琳琅,步履不疾不徐,对周遭鬼哭狼嚎的凛冽风刀罔若不闻。 李阿保有些眼花,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这穷乡僻壤哪来这么个仙君般的公子。 他用力晃头的功夫,那公子与侍卫们已跨过门槛进入厅堂,五人下脚时全都避开了躺在地上的他,甚至后面两名抬着火盆的侍卫,也丝毫没碰到他。 四侍卫手脚麻利,眨眼间关门关窗,拨旺火盆,拭净桌椅。 锦衣公子解下雪狐裘,独自端坐正上方,一枚紫玉金丝扣坠在雪白毛皮当中,放在桌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李阿保这时才看清这位公子毛皮之下的穿戴,月白金丝锦织里袍外罩着满绣花鸟的绯红纱衣,佩一条精致玉带,腰身纤细,宽肩舒展。 他脸白了,他知道眼前这位公子是谁了。 其中两名身形魁梧的侍卫抱拳退出,往门外一侧大步离去。 剩下两名侍卫上前,一个割断他身上绳索,一个拔出他口中布团,然后两边夹住胳膊将他拖到侧面一把大椅上坐好。 脸上有刀疤的退出,守在门外,只余一名相貌清秀的侍卫按刀立在锦衣公子身边。 公子神情温和:“既然都知道了,按规矩,跟了父王十几年的故旧我该叫一声‘叔父’。” 李阿保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拜求:“不不,小人什么都不知道!您是裴家公子,裴家七公子,来凉州探望姑父楚王的!” 裴恕之微笑:“起来,跪着做什么,别伤了腿。” 李阿保哪敢起来,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裴恕之道:“你凤临二年投入阿耶帐中,阿耶见你骑射不俗又识文断字,提拔你当了偏将。可你气运不好,不是整队迷路,就是以偏师之力正面撞上敌军主帐——父王安排你出击时,没有偏颇吧。” “没有没有,楚王殿下公允仁厚,怎会偏颇。”李阿保连声道,“是我自己背运,好几年都没立下什么像样的功劳。老天……不公啊!” 他嘴里说的谦卑,神情却忿忿不平。 裴恕之继续道:“凤临六年,你再次领军出击,这回你不但没立下功劳,还折损了一条腿,从此不能再骑射了。” 李阿保咬牙,一手抚着伤腿。 裴恕之:“你只能解甲归田,除了朝廷的抚恤,阿耶还另给了你三百贯钱,都是足贯的。当年上等粟米不过一百文一石,十五石左右可买一亩地。你若回乡买田,平日量入为出,足使后半辈子无忧。谁知你没有回乡,反而去了益州城里做买卖,短短两年,赔了个一干二净,还倒欠了几百贯,险些要典妻卖女。” 李阿保宛如见鬼,“公子您……什么都清楚。” 一旁的清秀侍卫别过脸去——当然清楚,因为那三百贯钱是他家公子出的! 当年的潦倒无能又被翻出来,李阿保满脸羞惭,“小人走投无路,只好回来寻楚王殿下救命。楚王仁慈,不但替小人还了债,还给了小人一份差事。楚王殿下待小人恩重如山,小人感激涕零,没齿难忘!” 裴恕之:“感激涕零?你能文能武,阿耶却只叫你当个小小管事,心中就没不平?” 李阿保赶紧道:“若没有楚王相救,小的全家早就卖身为奴了。这些年来吃喝不愁,哪里会有不平。” 裴恕之:“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举告阿耶?” 冷不防听到这句,李阿保吓瘫在地上,“不敢不敢,小人怎么敢去举告楚王!小人不敢的,不敢的……” 裴恕之抚摸手上的青玉扳指,“事到如今,你不如把话说清楚。说清楚了,阿耶才能考虑饶恕你。算了,你若真要抵赖到底,就请覃伯来……”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李阿保听出希望,赶紧松口。 他咽咽唾沫,率先丢出同谋,“都怪那姓毛的,三年前跟我啰嗦什么《举告令》。他说,女皇早有敕令,无论良籍贱籍,白身官身,哪怕是重罪刑徒,只要大喊‘举告’,官府就得客客气气将人护送到都城,好吃好喝伺候着。若举告属实,马上赏银封官;若举告不实,也不会有任何处罚,发还原处就是。” 裴恕之望向梁宇许久:“然后你动了心思?” 李阿保噼里啪啦打了自己好几个巴掌,痛骂自己不是人,最后哭道:“是小人鬼迷心窍。小人见当年帐中同僚一个个都有权有钱,人前马后的威风,于是,于是……” 裴恕之:“这《举告令》听着不错,可你若告不倒阿耶,回来之后难道还能接着当楚王府的管事,以后岂非生计无着——你必有实证,说来听听。” 李阿保眼神闪烁。 裴恕之:“你最好一五一十的说来,但有半点隐瞒作假,覃伯定然乐意将你活着慢慢喂狗。就怕手脚都被啃完了,你却还死不了。” 李阿保瑟缩一下,心想楚王那么仁厚,生的儿子怎如此狠辣;又想他连多年前的粮价田价都清楚,恐怕什么都瞒不过去。 他颤抖道:“三…三年前,有人送了几坛雪岭稞麦酿的珍奇美酒给王爷,王爷饮下半坛后浑身发痒红肿,喘不过气来,覃总管连夜去益州城请来大夫才好。几个月后,公子来凉州送年货。王爷设宴,小人隔着亭廊看了——其他宾客都吃喝随意,唯独公子,殿下单独为您备了果酒与酪浆酒,却将那雪岭稞麦酒放的离公子远远的。” “就这?”裴恕之蹙眉,“就不能是我酒量浅,饮不惯西北浓烈的稞麦酒么?” 李阿保叹了一声:“公子不明白,小人食不得青鱼。” 裴恕之一怔。 李阿保:“小人自幼食不得青鱼,一旦食用,便与那年王爷一样,浑身发痒红肿,喘不上气来。不但小的如此,小的父亲与两个儿子也如此,只有一女幸免此病。” 这种血脉相承的‘怪病’常人兴许不明白,李阿保却再熟悉不过了。 何况一旦起了疑心,许多地方是越看越可疑。 都说楚王对深居内院的痴傻世子疼若性命,宁可亏待自己,也要锦衣玉食的供着儿子。他平日极少进内院,外人只当他是怕触景生悲。 但李阿保却发现,楚王除了例行过问,身边几乎没有世子的痕迹,反倒是每每收到裴家七郎的消息总要喜上数日,将书信视若珍宝读了又读。 裴恕之一忖:“如此说来,去年我身上微痒红肿,也你是暗中所为?怎么办到的。” ——当时楚王还以为爱子不小心沿途沾到的。 李阿保一抖,硬着头皮道:“小人托人从雪岭采了几株稞麦,晒好磨成麦粉备着。公子去岁来时,小人偷将稞麦粉掺入面团中,烤好的点心送去了公子屋里。好在小人放的不多,听说公子服下两剂清心汤就大好了。” 裴恕之起身,负手走了几步,“你有了几分把握,于是暗中联络毛甫慈。一个月前毛甫慈暗中赶来凉州,于是你们就趁夜奔往益州举告阿耶。” 李阿保哭丧着脸:“小人一时糊涂,求公子饶命啊!”他冲着眼前的背影连连叩首。 谁知裴恕之沉吟片刻,回过身来,“毕竟你举告未成,你上阵拼杀也是卖了力气的。” 李阿保如聆仙乐,狂喜至不敢置信:“公子愿意饶恕我?” 裴恕之一手按他肩上,温言道:“一切由来,皆因你气运不佳。” “多谢公子体谅!”李阿保喜极而泣,激动的恨不能立时磕几个响头,一低头才发现一只白玉般修长手掌已有力的握住了自己的脖颈。 他愣了。 裴恕之微微低头,眼眸如月影映江心,清冽含锋:“你忘恩负义,人品卑劣,这辈子气运只能如此了,还是重新投胎吧。” 李阿保瞳孔放大,用尽力气去掰那手掌时摸到一枚温润的青玉扳指,以及纹丝不动的修长五指。 屋内响起一记人骨断裂的轻响,李阿保的脑袋歪在一边,气绝身亡。 裴恕之丢开手,尸体坠地。 那清秀面孔的侍卫弯腰去探李阿保的气息与脉搏,确定了毙命。 裴恕之抽了条雪绫帕子擦擦手,随即丢入火盆。 绫缎质地纤薄,被火舌一舔就化为灰烬。 “子烈,收拾一下,尸首还有用。”裴恕之吩咐。 覃子烈领命。 厅堂大门敲了三下,裴恕之道了声进来,面带刀疤的侍卫进门传报:“禀告少相,于老夫人醒了。” 裴恕之的脸庞隐在阴影中:“捡日不如撞日,今夜就一齐把事办了罢。铁勒,把姓毛的也带去,穿戴整齐些。” * 楚王府后宅深处一角,一间充满衰败气息的精致内室。 床榻上靠坐着一位气息孱弱的老妪,正是当年裴王妃的傅母于氏。 一名中年男子正扒着床边埋头大哭,“阿娘救命啊,儿子知道错了,阿娘救救儿子吧。儿子家中还有儿女啊……” 于傅母满面皱纹,衰老的近乎不正常,仿佛短时间内被抽干了生命力。 裴恕之双手负背站在门边,冷冷看着。 这中年男子名叫毛甫慈,是于傅母的独生子,也是当年泄露裴映机密之人。 事情说穿了毫不稀奇——当年裴映出嫁时十里红妆,偌大嫁妆自要人打理。毛甫慈才干品性皆寻常,但作为于傅母的独生子,还是分管了一小份产业。 裴映暗中资助曹王,数年内几度联络西南粮商,内部银钱调动,这等漫长而细微的动静外头人是察觉不出的。魏国夫人再能耐也不能冲进每家清点成箱成箱的账本,但留了个心眼的毛甫慈却逐渐咂摸出了异样。 于傅母立身甚正,手握裴王妃庞大私产,却不曾给独子徇私。而魏国夫人收买暗线从不手软,只要消息管用,一掷千金是常有的事。毛甫慈虽已小有家财,但是谁会嫌钱多呢。 财帛动人心。 正是他暗中密报了银钱流动的异样,才让魏国夫人撬开了裴映巨大秘密的一角。 于傅母微颤颤的捧起儿子的脸细看,看的时间越长,中年男子心中希冀就越盛。 谁知于傅母却道:“……仔细看来,你真是越来越像你老子了,我早该对你死心的。” 这话一出毛甫慈呆了,下一刻哭喊的愈发尖利凄惨,“阿娘,王妃是你一手养大,难道儿子就不是您的骨肉了吗?儿子自幼无母照料,这才养歪了性情,这难道不是阿娘之过,您不能撇下儿子不管啊啊啊……” 于傅母没理他,对裴恕之道:“我已见过他最后一面,够了。” 裴恕之抬手,适才那两名身材魁梧的侍卫一左一右将毛甫慈挟了出去,覃子烈迅速将适才从李阿保嘴里掏出来的污糟布团塞进他嘴里,铁勒横了他一眼。 众人退出屋去。 于傅母极力望向裴恕之,视线留恋——熟悉的凤目长眉,高挺的鼻梁,轮廓清晰的下颌,透过这张丰神俊雅的面孔,她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 世族中有那么多漂亮才高的小娘子,可她觉得只有映娘最好,谁也比不过。 于傅母神情欣慰:“世子大了,能独当一面了,映娘知道了该有多欢喜啊。” 裴恕之没出声。 于傅母:“裴家老夫人仁慈,选我为傅母时,允我将慈儿带在身边。仁义礼智信,该教的我都教了。但凡他有点出息,有桓公子与映娘照拂,他早就家大业大了。” 裴恕之依旧没言语。 于傅母:“我知他没有才干,却贪心不足。我将他带在自己身边,想着时时督促看管,总不至出大错,谁知反而害了映娘。” 裴恕之长出一口气,“……不是傅母的错。以后的事,看阿耶意思吧。” 于傅母摇头:“王爷半生伤痛,皆因映娘早逝,如今我何来颜面再见殿下。那畜生害了王妃还不够,如今又想来害王爷,千刀万剐都不足惜。” 自打半月前得知了当年真相,她就缠绵病榻至今,打击犹如天塌地陷般袭来,痛苦,自责,懊悔,愤慨,各种激烈的情绪将这位原本康健的老妇折磨的奄奄一息。 裴恕之:“阿婆有何打算。” 于傅母微笑:“我在王府服侍多年,骤然暴毙不妥。叫我再病十天半个月,我自会追随映娘而去。” 裴恕之动容,“我与阿耶并无要阿婆偿命之意。” 于傅母神色恍惚,满脸怀恋:“当年见到映娘的尸首从宫里送回时,老身已死去一半了;如今得知映娘之死实为我之过,我,我着实撑不下去了……” 老妇人哽咽,“世子,其实你和王爷很像,心肠很软。你将来要做大事,切记,越是身边亲近之人,越要提防!” 她跪在榻上伏拜,“老奴谨祝世子此后否极泰来,逢凶化吉,万事得意!” 17、第2章 走出傅母于氏的院落,裴恕之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回到楚王屋里时,他又是一副温雅可亲的仪态。 “傅母……”楚王不知如何开口。 裴恕之端着一碗热汤凑近父亲,“阿耶不必说了,阿婆死志甚坚。” 楚王叹息摇头,“当初我还以为是安氏阿姆,以为她不忿在王府无权无势,于是谋害你娘。连乳母孙氏你都查了好些年,谁知竟是于傅母。” 当年的于傅母对儿子毫无防备,致使泄密。 十四年前,于傅母深知世子掉包事大,万不能有失,于是将儿子远远调开,十几年不许任何亲友来凉州探望自己,反而保全了机密。 楚王又问,“毛甫慈那畜生呢。” 裴恕之:“交给覃伯了,不知是活剐还是喂狗,随覃伯的兴致吧。” 楚王迟疑:“你不会还想动他妻儿吧。” 裴恕之奇道:“阿耶将我想作何等人了。毛甫慈自己作孽,怎能牵连无辜。” 楚王松口气。 “只不过,”裴恕之垂眸,“毛家靠着出卖阿娘得来的钱财过了十几年穿金戴银的日子,如今也该翻回原样了。” “……”楚王感慨,“你小时候多乖巧老实啊。女眷夸你好看,你还脸红呢。” 裴恕之吹凉了汤药,将药碗递过去:“阿耶别难过,有错肯定不在您身上。都怪给舅父好了,近墨者黑。” 楚王接过药碗,“李阿保家呢?” 裴恕之顿了下动作,道:“这家人都得死。” 楚王心有不忍,但这家人俱知他们父子的底细,为了爱子安危多少人他都杀得,何况这一家子背信弃义之徒。 他眉头一拧,沉声道:“怎么杀?”带兵多年,没点杀伐决断也镇不住手下将士。 裴恕之笑道:“阿耶放心,我已有安排了。” * 两日后,病势沉重的王府管事李阿保不治身亡,仁厚的楚王替他办了丧事。 李妻悲痛过度,一病不起,李家二子于是拿了楚王给的抚恤,带老母回中原寻访名医。 此后,再无人见过这家人。 前事了结,裴恕之也要返还中原了。 他此行本是事出紧急,乔装潜入凉州,是以楚王为儿子送行也只能在夜里。 苍茫夜色中,楚王依依不舍的为裴恕之系好风兜,一声声东拉西扯的絮叨。 “岳丈过世,我也没能前去吊唁,你替为父多上几炷香。唉,天不假年,苍柏难常青啊!多多劝慰你外祖母,当年你母亲过世,可怜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又受打击,唉,她也一把岁数了……” 裴恕之一一应了,还劝慰道:“祖父是吃饱喝足后在睡梦中过世的,没受一点罪。河东百姓都说这是喜丧,是积善之家的福报。” 楚王系风兜的手停了一下,“丁忧期满后,你还要还朝么?” 河东裴氏家主去年过世,裴恕之当即辞官,以孙儿的身份回乡丁忧。至下个月,九个月的丁忧期就要满了。 裴恕之笑意微顿,随后道:“自然要回朝的,上个月陛下已差人去河东催我了。” “你,为何非要做这个官呢。”楚王神情黯然,“当年你舅父将你带走,我本以为你会像他一样游历天下。谁知你十四岁就进士及第,当年女皇就授了官,这这……” 裴恕之面无表情:“若非怕被人认出相貌,我本想再早两年去考科举。” 楚王顿足:“你这是何苦来哉呢?朝堂岂是好混的,何况女皇性情难测,若有个闪失……叫我怎么向你娘交代!” 裴恕之微笑:“阿耶不喜欢儿子青云直上么?” 楚王无奈:“我知道你官运亨通,受陛下器重,可你的身份究竟有大隐患,何不学你舅父潇洒人间,从此再不与都城那群鬼祟见面,岂不更好。” 裴恕之:“鬼祟只在都城么?那深受阿耶大恩又反手卖了阿耶的李阿保是什么。” 楚王无言以对。 “鬼祟无处不在,尤在人心。”暗夜幽光之下,裴恕之面白如冷玉,神情清冷沉静,“若不除去心中鬼祟,去到天涯海角也无法安心,又何谈潇洒。” “你是不是为了照顾为父,才入朝为官的。”楚王忽出声。 裴恕之略微吃惊,“此话怎讲。” 楚王道:“这些年酷吏横行,满天下搜罗反贼,我的兄弟们已经杀干净了,如今都追究到我的叔父们那几支皇亲头上了。为父还能在西北安耽度日,都靠你在朝中周旋的吧。” 裴恕之笑道:“那不至于,女皇对阿耶还是有些情分的。” 楚王讥诮一笑,没有说话。 他闭了闭眼,仿佛想通了什么,沉声道:“阿璟你记住,无论你想做什么,有阿耶在你后头呢!不必怕,去做你想做之事罢!” “阿耶放心,我如今是河东裴氏子弟,为家族入朝为官是正理。无论如何,我是不会牵连裴家的。” 裴恕之说道,“定炉县太过荒僻,日日风霜逼人,对阿耶的腿不好。您还是回凉州城住吧,有陈王妃照顾您,我也能放心些。一切都安排好了,不必担心。” 楚王挤出笑容:“我原是怕凉州城人多嘴杂,才躲去定炉的。行,阿耶听你的。” “阿耶要顾好身子。”裴恕之轻声道,“咱们父子总有光明正大团聚的那一日。” 楚王含泪:“定有那一日。” 望着爱子高大修长的身躯利落的一跃上马,身后两名侍卫跟随。 一阵马蹄刨动,风沙飞舞,三骑人马逐渐消失在路尽头。 楚王望了许久,覃总管催了好几次才肯转身。 * 一行人疾驰两日两夜,途中自有人接应换马,裴恕之三人终于在第三夜天亮前潜入益州以东的一座小城。顺安县是一座因为四方商旅汇集而新建的小城,城郭建造的粗粝高大,城内官吏也多为兼任,人手不足且建筑粗犷。 裴恕之披着宽大的斗篷,悄无声息的进入县城内一座大宅中。 屋内早有人在等他。 “少相总算来了!”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原本正焦躁的在屋里走来走去,见了裴恕之方才松口气。 他徐徐行礼,“康老大的商队天亮就要启程,老夫唯恐少相赶不及呢。” 裴恕之甩脱斗篷,坐下自斟了一大杯凉水饮下,“……阿耶舍不得我,多耽搁了两日。先生请坐,康氏商队没有变故吧。” 中年文士坐下:“没有变故,行程照旧。只是原本同行的卢家老管事忽染重病,无法前来,只能托付老康照管他家小娘子,好生护送至东都了。” 裴恕之放下茶碗,双目如寒露流波,“这卢小娘子不会坏事吧。”西北大商贾家的千金,想来多半是骄纵活泛。若是无人管束,不知会否生事。 中年文士摸摸胡子:“我看那小娘子还算老实听话。少相若不放心,不如叫她也病一场,明日走不了?” 裴恕之捏捏眉心,“算了,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此时先别动。看几日,若那小娘子易生事端,再出手不迟。” 连日奔波马上又要启程,中年文士赶紧叫人准备热水木桶,让裴恕之洗漱更衣。 他看裴恕之颀长的身躯在屏风后有点施展不开,颇觉歉意:“此地简陋,委屈少相了,连个服侍的婢女都没有。” 屏风后传来裴恕之的笑声,“这有什么,倒是委屈宋夫子替我捧衣执巾了。” 中年文士姓宋,他怀抱着一叠簇新衣袍,笨拙的一件件挂到屏风上,边说道:“老夫观少相虽有疲色,但神光明朗,看来这趟是圆满了。” 屏风后的水声停了一下,裴恕之道:“称不上圆满,不过解了我多年前的一个疑惑。” 老宋跟随裴恕之多年,自是清楚前后因果,于是感慨道:“唉,早些年《举告令》只在东都及周围一带推行,谁知人心趋利,于是泛及愈广,如今都把手伸到西北边地来了。不知此等恶令之下,多少家破人亡,多少冤魂无助,” 木桶中热气氤氲,裴恕之凤目微阖,双臂展开搭在桶沿上:“在先生看来,这是血流成河的恶事;于是那群酷吏,却是升官发财的青云之路。” 耳边仿佛传来细碎的咯吱声,是蚁群在啃噬。 这些愈演愈烈的恶政,正缓慢腐朽着女皇的金汤。 “还是内贼难防。”老宋连连点头,片刻后他试探问道,“那李阿保……” 裴恕之:“都送走了。” 老宋捋胡须的手停顿一下:“‘都’送走了?”——他问的是一个人,得到的是一家人的答复。 裴恕之:“李阿保口口声声一时糊涂,实则筹划多时了。去年秋末他就试探出我与阿耶的关系,等到今年初春等到姓毛的才动手。” 老宋是一听就明白了:“王爷是凉州刺史,李阿保不敢在凉州境内声张,所以要找个懂行人引路去益州。此去路程不短,凉州又是边关重镇,他还得预先备好干粮,马车,过所,以及越关文书——处心积虑,也敢说是一时糊涂?!” 裴恕之:“李妻为他扯谎称病,两个儿子在外装作担忧父疾。李阿保出逃五日,李家妻儿就为他作假五日。不止如此。据李家仆役说,那几个月李家母子满面春风,还漏嘴说将来做了夫人公子如何如何。” ——仆役们稀里糊涂,还以为是楚王要保举李阿保当官。 “好一家子狼心狗肺之徒!”老宋连拍大腿:“除了远嫁的李大娘子,这家人但有一个念及王爷恩义,哪怕漏出点风来,都不至叫少相痛下杀手啊!” 裴恕之扯出一抹讥笑,心道那也未必,自己杀人何尝是次次有因由的。 他缓缓沉入水下,喃喃自语,“幸亏这家一个好人都没有,地藏菩萨明鉴,弟子亲手所送的必定都是恶鬼……” “幸亏少相心思缜密,在益州预先安排了人手。一旦举告成功,王爷与少相父子,还有裴家,都是灭顶之灾啊!” 老宋越说越兴奋,已经穿过屏风,扯了把小圆灯坐到浴桶旁。 “唉,前边就是酒泉,听说还留有霍嫖姚建的沙土古楼。可惜少相太过匆忙,不然可以走一趟,去看看那位天纵少年的遗迹。” 裴恕之坐出水面,长出一口气:“以后吧,刀剑时刻悬于颈上,何来兴致。” 老宋想起如今处境,不由得一声喟叹。 * 天光大亮,马匹骆驼都喂饱了草料,长长的商队绵延了两三里地,各色各形的旗帜高高树起,被凌厉的大风拉扯的笔直。 商队的领头名叫康屈底,今年五十有五,身躯魁伟,目光锐利,紫铜色的面庞有一半被暗红色的胡子覆盖,洪亮的嗓门能从队首传到队尾。 康屈底是粟特人,十五岁开始行商押队,四十年来不知走过多少地方,经手过多少家商行的买卖。东至东海望,西去沙漠绿洲,甚至杳无人烟的高原雪域他也走过几趟,是位经验丰富,老道守信的商队领袖。 裴恕之与老宋就隐身于这趟商队的其中一辆马车中。 商队其余人只知是一位久居西域的老读书人带着病弱的侄子返回中原访亲寻医。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许多需要长途跋涉的客商与旅人往往都愿意与可靠的商队同行,既不会走错野道,遇上贼匪,沿途上投栈扎营也有个照应。 如老宋与裴恕之这样随行商队的还有好几家,还有游商半途加入,或半途离去。 老宋原本担心裴恕之这等长于豪族的贵公子受不住连日躲在逼仄的马车中,已备好了双陆博棋。谁知裴恕之一连十余日纹丝不动,不是闭目休憩,就是默默看书,涂写描摹,只在入夜后裹了斗篷下车,在外透上一两个时辰的气后回来,比个垂暮老者还耐得住性子。 他却不知,忍耐寂寞本是裴恕之自幼习惯之事。 听见叮哐之声,裴恕之看老宋又在摆弄爻钱与龟壳,便笑道:“此事先生不是早弃了么,怎么又捡了起来,想是闷极了。” 老宋抬头:“兴许是时来运转,老夫的卦象仿佛开始准了。”这语气中透着三分窃喜,三分不确定,还有四分心酸。 裴恕之促狭:“哦,准了。譬如先生之前算出子烈父母双亡,算出铁勒手足和睦准,更算出了马信王照生于富贵?” 覃子烈的父母覃总管夫妇身强体壮,精神抖擞,一看就能活很久;铁勒与寡母小小年纪就被异母兄姐赶出家门;马信王照两人更是出身贫寒——可以说宋神算是反向准确了。 老宋老脸一红,“那是老夫学艺不精,火候未到,如今似有好转。” “何以见得。” 老宋道:“去年老夫偷偷给那李阿保算过一卦,正是有命无运之卦象。他命中有福遇上王爷这等贵人,就算不能大富大贵,也能全家平安衣食无忧。若是投机取巧,铤而走险,必定死路一条。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他兴奋的捋着胡子,“于是,老夫想再给少相算一卦。” 裴恕之毫无兴致:“我的命怕是算不出来,之前先生又不是没试过。” 老宋羞赧:“其实已经算出来了。” 裴恕之哦了一声。 老宋双手捧着龟壳,“卦象上说,少相是否极泰来的命格,来日福寿双全,夫妻恩爱,儿女绕膝。” 裴恕之凤目斜睨,“儿女都算出来啦?” 老宋兴奋:“对对,少相日后会有三子两女,皆会孝顺出息!” 裴恕之无语,重新拿起书卷:“先生有这功夫,不如算算四日之后的大事。” 老宋一悚:“还有四日就到金州了,这么快?” 裴恕之掀开一缝车帘,“先生没听到她们又在打听金州的吃喝土仪么?” 窗外传来两个女孩子清脆的叽喳议论,声声都是四日后如何如何。 其中一个口齿有些糯音朴直的小娘子,这便是裴恕之之前担心可能生事的卢家千金了。 卢小娘子,单名一个绘字。 其父卢致南是沙州有名的商贾,据说出自范阳卢氏分家出去的旁支末系之家。其商行遍布陇右道各地,经营门类上至玉器绫罗,下至牧园马场,是最近二十多年发迹的。 卢致南娶妻谢氏,生有两女一儿,长女便是卢绘。 两个月前,卢致南这一房的族长过世,急唤他们夫妇回去奔丧,说有要事相商。 原本卢致南要携妻儿即刻启程,偏生此时恰有一笔大买卖需要收尾。来自西域的主顾早年吃过中原人的亏,坚持厘清尾款时要卢氏主家人在场。于是谢夫人做主,请身为沙州别驾的义兄看顾,长女卢绘留下善后,事毕后由老管事护送至东都与父母弟妹团聚。 谁知临出发前老管事忽染疾病,只好把卢家商行的车队与绘小娘子一道托付给相交多年的康老大。 ——以上就是宋神算前些日子打听来的。 当时裴恕之听罢,便道,“看来卢家门里有些纠缠。” 老宋一怔之后才明白。 卢家是这二十多年打拼下家业的,夫妇俩必定不糊涂。寻常人家遇到这种事,都是主母留下善后,由父亲带着儿女先回本家奔丧。然而卢家夫妇却留下了年少的女儿,一是信任女儿能办妥,二来嘛,自是本家有硬仗要打,届时少不了嘴角撕扯,非得谢夫人助力不可。 “少相见事好快。”老宋钦佩。 康屈底深知卢家夫妇爱女入骨,于是特意将人提溜到眼皮子底下看管。 卢绘倒也乖顺,老老实实带着三个家丁两个仆媪外加一名贴身婢女过来,于是在一长溜的康家车队中间夹入了三辆标有南玉二字徽记的精致马车。 也因此,裴恕之与老宋能就近见到其人。 卢小娘子年方十五,圆圆的脸蛋,敦实的身形,皮色浅麦,手有鞭茧,一看便知常年骑马奔驰,上山下河,全无被四书五经打扰过的模样。 初见此女,裴恕之心中泛起一阵古怪,于是隔帘多看了几眼:“先生,你不觉得这位卢小娘子有些面善么?” 他是真的心生疑窦,却招来老宋一顿花痴,“少相也到了爱看小娘子的岁数啦,青春慕少艾是人之常情嘛。” 裴恕之只好闭嘴。 他家宋先生什么都好,就是一把岁数了还天真烂漫不像话。 就为了裴恕之多这一嘴,老宋老眼昏花,愈看卢绘愈觉得眉眼灵秀,透着股书卷气。 对于读书人来说,这是很高的评价了。 几日后商队途径风景优美的秋鹭县时,县令大人精心写有‘秋水乘兴,白鹭思归’八个大字,将之裱成匾额挂在县城门口。 这八个字中卢小娘子直接认识的有四个,分别是‘秋,水,白,思’,靠猜又认出了‘鹭’与‘乘’,最后推断出整个句子。 三个家丁两个仆媪在后面连声叫好,夸奖自家娘子聪慧无双,才情不凡。 前后数车的胡商们不明就里,跟着称赞卢小娘子简直是个大才女,太有才情了! 十八岁的小账房柳芳林目瞪口呆。 老宋捂脸躲回车内,此后一路再没说卢绘有书卷气什么的。 本来康屈底也想夸两句,那八个字他也才认识五个,这世上本就是目不识丁之人远远较多,绘小娘子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还不聪明? 但是见到刚聘来的小柳先生那表情,康老大到嘴边的夸奖生生忍了回去。 除了‘卓有才情’的卢小娘子,她身边那个名叫依岚的婢女也很引人注意。 依岚比卢绘大两岁,杏眼褐发,高挑健美,一望可知是个胡女。 说是卢绘的婢女,却不见她服侍什么,反而与卢绘同吃同住,寸步不离,卢氏家仆也都习以为常。 “是个练家子。”裴恕之在帘后看过几眼,视线扫过依岚腰间的短刀,臂部的短箭囊,还有微微鼓起一圈的右手腕处,然后断言道,“机巧灵便犹在马信王照之上。” 因有依岚在,卢小娘子请求到附近玩耍,康屈底多数都会答应。 此后,车队每到一地补充给养休整停歇,大家都能看到卢小娘子欢天喜地的出去,心满意足的回来,怀里兜上满满的当地吃食,一面请大家分食,一面叽叽喳喳当日见闻。 裴恕之与老宋分到过一把饴糖酥,半盒炭烤肉脯,四五枚扁桃与番石榴,还有半碗余温尚且存的酥酪蒸梨。 在卢绘口中,沿途风光真是无一不好,遇到的百姓也都个个和善。 欢快的气息宛如明媚流淌的溪水,慰藉了长途跋涉的众人。 四日后,商队来到金州城下。 这是商队抵达东都前的最后一次大休整,需要在当地停留三日。 当夜,无人发现老宋的马车里少了一人。 18、第3章 与之前落脚过的许多州治大城一样,金州城也是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 不过卢绘还是深有感触,愈往东行,百姓言行是愈来愈文雅,市井做派也讲究许多。这座金州城尤胜,便是坐在寻常食肆中,周遭食客也都是各个衣着整洁,装扮妥帖。 外出男子必佩幞头或各式发冠;女子戴有形状不一的幕篱或帷帽,或直接用银簪将半透明的面纱固定在发髻上。微风吹过,颜色鲜艳的薄纱巾飘荡浮动,轻透遮蔽下若隐若现女子面孔上漂亮的花钿与胭脂,初来中原的胡人们眼睛都看直了。 为了行路方便,商队里的女眷大多身着短打或简易男装,头发也随意一扎,一路上大喇喇的过来也觉出什么不对。进城后,大家纷纷受不住这惨烈的对照,要么回商队去更衣,要么直接杀去当地的首饰衣裳铺子。 只有卢绘和依岚毫无动静。 卢家在沙州开有一座织坊,雇了十几名陇右道最好的织工与绣娘,每年可产上百匹纱罗丝缎,谢夫人少女时亦曾精研织绣之技,然而还是比不上旧都与东都来的织缎品相。 作为一名见过世面的商贾之女,卢绘定力十足,锦绣堆于前而不掏荷包。 当然,也有其他原因—— “急什么,我就是披块麻布也好看。”依岚说的轻巧自信,顺势收了收自己结实有力的纤腰,身形愈显高挑窈窕,引人注目。 卢绘惭愧的低下头,“对,对。” “再过两年你也会好看的。”依岚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仿佛一只家养小鹌鹑,虽然看着笨拙,但是自家人总是愈看愈喜欢的。 与众人分开后,依岚拖着卢绘将金州城内的铁器铺子逛了一遍,最后在一座打制熟铁锅的火炉旁蹲了半日,对这家师傅控制火候的功力赞不绝口,卢绘的小圆脸几乎被烤熟。 时至晌午,她俩摸去了康老大推荐的金雕楼用饭。 虽然卢绘穿戴不讲究,但她给的赏钱很讲究,不但获得了临窗雅座与店家的满脸笑容,还附赠耐心十足的金州城介绍。 金雕楼的头面菜是羊皮花丝与凤凰胎,卢绘与依岚又加点了一道箸头春,一碗金银时蔬羹,还有一碟雪白绵软的蒸饼,外加两壶过筛果酿,一顿下来吃的心满意足。 尤其那道凤凰胎,取数十枚新鲜鱼白加各色佐料烹制而成,两个少女从未尝过,当真鲜美的要吞下舌头去。 依岚摸着肚皮叹息:“难怪大家都说中原好,好吃的真多啊。” 卢绘默默吃掉碗里最后一枚鱼白,“可惜这道菜要吃新鲜,不然可带去给耶娘尝尝。” 依岚:“东都什么没有啊,别说这鱼白,就是鱼眉毛也能下来做菜!” 卢绘疑惑:“鱼有眉毛吗?” 依岚无奈:“当然没有,我在夸东都呢,傻孩子!” 卢绘心中疑惑,中原什么都好,什么都有,那阿耶阿娘为什么还是离开这里,去那么远的地方安家。 会账时,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伛偻着腰背从楼下出去,手上拎着两个大大的空藤条篮,看背影似乎甚是疲惫。 卢绘看向楼下,“这个阿媪我见过,清早进城门时她挽着满满两篮白菘。” 依岚歪头看一眼,“原来她的白菘是卖给这楼的。” 卢绘认真的想了想:“她清早进的城门,至此刻已过了两个时辰。若只是来楼里送菜,早该回去了,怎么这会儿才出来。兴许……她还在楼里做工?” ——早些年谢夫人在西北也开过食肆,自来开店都是一大清早购入新鲜食材预备着,绝无大晌午才买菜的。 店里的茶饭博士放下置钱的小木盘,拍掌夸赞:“小娘子好眼力!这位金媪今日一大早把自家种的菜送来,随后在后头庖厨帮着切切洗洗,做半日杂工。” 依岚奇怪:“为何只做半日,太累了?” 茶饭博士:“晌午后她还要去城外茶肆帮工。” 卢绘叹息:“这也太苦了,她没有儿女奉养吗?” 茶饭博士:“有个儿子,可惜不成器,不但跟不三不四的人混迹,还在赌场帮闲。咱们掌柜好心,看金媪跟自家一个姓又手脚麻利,才允她留下的。唉,金媪为人甚好,前一阵临街的潲水翁摔断了腿,眼看家里要断炊,金媪就拿了三个月的工钱给人家度过危难。” 这番话依岚是左耳进右耳出,卢绘却仔细听了,若有所思。 说话间,那位金媪走到街对面拐角处,从怀中掏出一个圆圆的东西慢慢吃起来。卢绘与依岚是自小练箭的眼力,看出那是一个熟荷叶包的野菜团子。 出了金雕楼,依岚犹自感慨金媪好人,自己舍不得吃喝,却肯周济穷困之人,可惜养儿不孝,不如养猪。 卢绘忽然拉住依岚指向前方肉香四溢的一间铺子,“你看那里是不是在卖卤豚蹏(猪蹄)?阿耶说中原的卤豚蹏比羊蹄还好吃!” 依岚眼睛一亮,“尝一尝不就知道了嘛!” 卢绘为难:“你还吃得下?我肚皮都要撑破了。” “先买了,等饿了再吃。” “依岚你真聪明!” 两人在城中几处最热闹的市坊逛了半日,边走边吃,肚皮始终没机会饿下来,日落前循着柴火香气摸去了一条满是食铺的青石板街,拎满了四只手后,带着原封未动的豚蹏回了城西一角的商队驻处。 晚上商队众人照例分得美食,对两名少女的品味和慷慨赞不绝口。尤其是那卤豚蹏,烤热后外脆里嫩,油脂焦香,美味到难以言喻。 老宋吃的满嘴流油,还要假装马车里的‘侄儿’体弱,受用不了。 东行这一路上,卢绘和依岚已游览过不少大小城池了,金州城虽繁华,她俩也不打算继续耗费时光。于是次日一早,她们各骑一匹枣红大马往金州城外走去。 汇集昨日从多处市坊听来的消息,得出结论: 金州城以北二十里有一座建于文德皇帝年间的藏龙观,底蕴悠然,壮丽恢弘,当地人傲然自称‘关内道第一’; 金州城以东三十里则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卧虎寺,是一位东都来的高僧于凤临三年发愿所建,十二年来香火鼎盛,风头几乎盖过了藏龙观; 金州城以南是一片绵延柔和的小山与丘陵,风光秀丽,水涧叮咚,每年上巳前后节总是挤满了衣着鲜艳的游春客们。 卢绘的计划是从北到东再到南,绕着金州城走上半圈。 藏龙观果然高雅气派,卧虎寺也果然人声鼎沸,依岚不辨佛道,也赏不出什么秀丽风景,全程一张百无聊赖脸,卢绘则一视同仁的挤到人群最前排,分别给道家神仙与佛家菩萨上香许愿,煞有介事的摇晃签筒,念念有词。 ——昨日卢绘陪依岚在铁铺火炉旁熏烤,今日依岚陪卢绘晃签筒,很公平。 完整两套流程下来已是日过正午,两名饥火中烧的少女四下觅食,结果卧虎寺山下依次三间竹楼全都人满为患,更有富贵人家直接包下一整层楼用饭。 平民百姓没这许多钱,便拿出自带的干粮小菜,寻一棵树或一片山石席地而坐,吃喝说笑,倒也惬意。 卢绘没料到这种情形,自是什么都没准备,眼看身旁的依岚饿的脸色铁青,她赶紧拍马向前骑行,一气奔出两里地,才找到一间简陋的路边食寮。 此时已至未时三刻了。 摊铺虽简陋,地方却不小,足可容纳二十多名食客,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两个半大儿女里里外外的忙碌,在这里用饭的也多是行脚苦力与赶路百姓。 金雕楼那样的殷勤招待是不要想了,卢绘与依岚付了十来个铜板,自己捧着粗瓷大碗找了个头顶有遮阳的位子。 昨日临窗雅座,今日嘎吱木顶,外加一张半尺矮桌,两肘撑在上头,连腰都直不起来。唯一的好处是不必与一群陌生大汉拼挤,因为只有她们两个小娘子能坐进这里。 除了粗茶淡酒外,食寮只卖三样东西,馒首,蒸粟米糕,还有汤饼。 依岚原本满脸不悦,一口汤饼下肚立时精神一振,“真香啊!” 其实乡野贫家能有什么好食材,不过是往锅里丢些鸡脚鸭杂或城里人不要的下水和骨头,熬出喷香底汤,加上新鲜菜蔬与晒制野菜,居然风味奇佳。 卢绘抬头看向周围。 此处的食客们大多有着疲惫而操劳的面孔,因为短暂的休憩与几枚铜钱就能获得的美食而得到片刻满足。水气蒸腾,烟火缭绕,辛劳的店家夫妇忙的脚不沾地,为一家老小挣得两餐果腹,为贫苦食客们供得些许惬意。 她忽觉得,这间简陋的食寮比卧虎寺山下那三座精致的食楼更合佛经上的微言大义,这是多少得道高僧,多少金粉涂抹的佛像,都难以比拟的。 卢绘笑起来:“我们刚拜完神仙菩萨,其实应该吃素的。” 依岚呸了一声:“算了吧,你分得清元始天尊与文殊普贤吗,胡拜一气,当心人家生气!” 卢绘捧起大碗:“阿耶说只要心诚,一切皆为真。黄天在上,我待神仙菩萨的心是一样的,希望他们保佑阿耶阿娘康泰长寿,保佑阿纪阿绮无病无灾。” 依岚:“不都是收钱烧香,道观和佛寺究竟有甚区别啊。” 卢绘想了想:“别的不清楚,不过同样捐了两吊香油钱,藏龙观的知事招呼我俩留下用午饭,卧虎寺就只给了两个眼珠子大的素馒首……” 依岚喃喃:“看来这道观的买卖不如佛寺红火啊。” 汤饼着实美味,依岚吃完又去买了一碗,还鼓动卢绘:“你去问问这汤饼的做法,回头咱们自己也做。” “我不要!”卢绘急了,“这是人家养家糊口的本钱,怎肯随意告诉别人呢。太缺德了,我不去问,会被打出来的。” 依岚故意逗她:“做买卖哪有不心黑皮厚的,你这么老实,当心赔钱。夫人说等这趟回去,就给你间小铺子试试手,到时你别哭。” 卢绘着急:“我不会哭的,开铺子靠的是真本事。一路上好吃的我都记下来了,昨日的豚蹏我也记下了,先卤再烤比单烤或单卤都更香,沿途我没见过别人这么做的,等回了沙州我就试着做来卖。” 依岚听不住点头,“这倒是,昨夜那豚蹏明明都冷了硬了,谁知烤了之后香的简直坐不住。诶诶,你去哪儿?” 卢绘站起身,“我要去问店家夫妇这汤饼的做法。” 依岚险些摔下桌子,“你刚才还说缺德呢!” 卢绘小脸认真:“第一,我不是白问的,我会给他们买方子的钱。第二,我适才想过了,我在沙州大城开铺子,跟千里之外金州乡野食寮有何相干,又抢不着彼此的买卖——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依岚忍笑:“有道理,有道理,我们绘绘简直是天生的大商贾。” 得到肯定后,卢绘昂首挺胸往后厨走去。 此时已过了晌午时分,食寮没之前那么忙了,老板夫妇赶紧到后厨洗碗洗菜,预备下一波食客杀来,留两名儿女在外抹桌收碗。 依岚暗暗好笑,却没阻止卢绘。 她一面吃着汤饼,一面微微活动手腕与肩背。若待会儿绘绘小掌柜被人打了出来,她好立时救人。 等她吃完了第二碗汤饼,卢绘也回来了。 好好的,没挨打骂。 她身后还跟来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岁上下,穿着半旧绸子衣袍,相貌还算端正,奈何眼神油滑,嘴角带谄媚,一看就是市井浪荡之徒。 这人依岚有印象,适才她俩埋头吃汤饼时,周遭有不少目光扫来。 大多数纯属好奇,两个身着半旧男子衣袍的妙龄少女怎么孤身跑来乡野铺子用饭,其中一个泼辣胡女活像是饿了三天。 有几道目光则显然不怀好意,或猥琐轻浮,或打着不为人知的主意,其中就有眼前这个贼眉鼠眼的年轻人。 依岚没去理他,先问卢绘:“问出来了?花了多少钱。” 卢绘:“问来了,没要我钱。” 依岚意外:“你口才不错啊。” 卢绘摇摇头,“店家心地很好,说都是穷人家来的,要什么钱。一听我口音就知道不是本地人,在外地开铺子能碍着他们什么事,就告诉我做法了。” 依岚一愣,低头看看自己和卢绘身上的寒酸穿戴,叹道:“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她眼风一扫:“这位台兄,不知有何指教。” “是兄台,兄台。”卢绘在旁轻声提醒。 依岚没理她,只盯着眼前男子。 这男子故作风雅的展扇一笑,“在下姓张,名味道。适才听这位小娘子与店家闲聊,才知道原来两位娘子还要往南游玩。在下忝为本地人,愿为两位娘子做个向导。” 依岚:“为何需要向导。” 张味道笑道:“向南而去乃是一片高耸山岭,沟壑纵横,林深路狭,若无识路之人带领,恐有走失之虑。” 依岚冷笑一声,转头问卢绘:“你怎么说?”——是揪着头发拖出去打一顿,还是不理这厮,径直离去。 卢绘大眼睛眨了眨,神情天真,“刚才阿姊你不是还说世上好人多吗,难得金公子热心,咱们求之不得。不过阿娘给我的荷包丢了,应是落在适才那个路口,不知金公子愿不愿意陪我们姊妹过去捡荷包呢?” 张味道自是满口答应。 出了食寮,张味道牵来自己的小青驴,转头看见两位‘贫苦’少女身边的高头大马,膘肥体壮,辔头锃亮,绝非寻常人家置办的起的。 他一愣,讪讪道:“两位小娘子这马……可真神气啊。” 卢绘脸蛋红红的,“这是主家的马,要送去东都的。这么好的马,我们可买不起。” 张味道心想这小娘子还真腼腆,虽然另一个小娘子在旁笑的也未免太开心了点,但想到人家是胡女,兴许胡人娘子就是这么爱笑,他还是松了口气。 蹄声哒哒,两马一驴驮着三人离去了。 19、第4章 半个时辰后,在一处偏僻的山崖边上—— ‘啪’的一声,张味道被重重摔在地上,骨头仿佛都断了几根。 他眼冒金星的想要起来,被当胸一脚踩在地上,眼前正是那个原本笑很开心的胡女,此刻她一脸狰狞。 “我叫你山岭高耸要带路!我叫你沟沟壑壑容易走失!我叫你林子很深路很窄!” 依岚一脚踩在张味道身上,手中马鞭没头没脑的抽打下去,还不忘回头叮嘱——“绘绘你站远点,别叫沙土迷了眼。” 张味道被打的嗷嗷直叫唤,连声问缘故,“我好心好意给你们做向导,怕你们在异乡迷路,好心没好报啊,打我作甚!” “以为我们没打听过南面的地形吗?明明地势平缓,都是水涧和小山丘。你个坑蒙拐骗的混子,欺负外来的小娘子,看我不打死你!”依岚打的愈发起劲,“今日我替天行道,看打!” 卢绘几次想上前,都被兴奋的依岚挡了回去,“绘绘你一边站着去,这点粗活我来干,夫人不叫你动手。” 他们三人刚骑马至山崖边上,张味道就被这胡女一脚从驴子上踹下来,此刻才知是遇上了扮猪吃老虎的厉害点子,于是他只能双臂抱头,连连求饶,“南面的地形我是诓了你们,但我是一片好心啊!” 依岚哈的一声,颇是感慨:“中原的确不一样哈,诓人被戳穿了还敢说自己是好心,你的脸皮是牛皮做的吗!” 张味道趁她停手的空隙,赶紧道:“我是怕你们落在歹人手里,想将你们带的远些才扯谎的,你们不是都明白吗?” 依岚骂道:“明白什么明白,你个扯谎不眨眼的看我不打出你眼珠子!”又举起鞭子。 张味道嚷起来:“难道你们不知适才那食寮不稳当,有歹人盯上你们姊妹了!” 依岚回想,食客中还真有三四个虎视眈眈的彪形大汉,虽然他们几人单坐一桌,但身上那股子匪气还是难以遮掩,一眼可知绝非善类。 “那又怎样?难道我会怕他们!”依岚再抽一鞭子。 张味道哎哟一声,哀嚎道:“要是我早知女郎你这么能打,我一定不多嘴多事!欸,对了,你们若不是明白了我的好意,知道须得赶紧离开那食寮,骗我来这儿做什么?” 依岚一怔,疑惑的看向一旁的卢绘:“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了,食寮外头也能抽他,咱们来这儿干嘛?” 终于轮到卢绘张嘴了,她大声道:“因为我要替她阿娘教训他,适才那里人多嘴杂,施展不开啊!” 依岚与张味道两脸懵逼。 “他娘是谁?” “你认识我娘?” 卢绘:“他的阿娘就是昨日金雕楼的那个金媪。” “居然是她?” “什么楼?” 卢绘上前几步,从张味道衣襟上扯下一物,“依岚你看,这个母子扣是不是和昨日那个金媪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手中是一枚用五六色丝线编织而成的扣结,左侧微翘,右侧倾斜,便如一只翘首的彩羽大公鸡,眼珠位置还钉了颗极细小的黑色碎玉珠。 昨日金媪腰间也有这么一枚扣结,形状与配色一般无二。 自来母子扣都是亲手编的,寓意母子连心,常见于佩戴不起玉饰金器的中原百姓人家。卢绘身上也有一枚,也不知谢夫人哪学来的。以金媪啃野菜团子那个俭省劲儿,不大可能花钱到外面铺子里买母子扣,必是自己做的。 卢绘道,“他应该属鸡。依岚你再看看他鼻子、嘴和下巴,像不像那金媪。” 依岚将那母子扣翻来覆去,又端详张味道的相貌,点头道:“还真有几分相像。原来他就是金媪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啊。” 张味道已经呆住了,“对,我属鸡……我阿娘在金雕楼做什么。” “做什么?!”依岚用力一鞭子抽下去,“当然是挣钱,难道在大鱼大肉啊!你个没有心肝的混账王八蛋!自己穿戴整齐招摇过市,亲娘累死累活连口好饭都舍不得吃……” “我没有!” 张味道忽然爆出一声嘶哑大喊,剧烈挣扎起来,“我挣来的都给阿娘了,每月都能攒下半贯钱!我不是东西,我不成器,可我拼死也不会叫阿娘挨饿受冻的!你们胡说八道,冤枉我,我阿娘不会在外吃苦的……” 他疯狂挣扎,用力之猛烈差点将依岚撅翻。 依岚赶紧加了几分力气才把人继续踩住,说着举起鞭子,“动什么动!再动我抽死你!你这种人,扯谎跟吃饭喝水一样,谁会信你……” “诶诶诶,先别打了。”卢绘出言阻拦,“其实吧,我觉得他说的是实话。” 依岚恨铁不成钢,“你也太好骗了,将来做买卖必定赔钱哭鼻子!” “我没有受骗啊,你听我说。”卢绘着急道,“阿娘也周济贫苦百姓,可若我在家挨饿,她会把三个月的工钱拿去接济别人吗?交情再好也不行啊!” 依岚一怔。 卢绘继续道,“你想啊,金媪在家里种着菜地,清早进城送菜,上半日在金雕楼打杂,下半晌在城外茶肆帮工。一人做四份活计,累的腰都直不起来了,总不会是因为闲来有趣吧。可她又一气接济了别人三个月工钱——当时我就想,这位金媪虽然一门心思挣钱,但家里却并不是等米下锅的。” 依岚听的入神。 张味道也不挣扎了。 依岚挪开脚,“喂,你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张味道眼泪混着尘土坐在地上,脸上一团污糟:“我阿耶死的早,孤儿寡母的受人欺负,我从小起誓,一定叫阿娘过上好日子……” “然后你就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到一处了?”依岚翻白眼。 张味道怒目:“什么门路来钱快我就做什么,挣钱还管什么大道理吗!金老大还算仗义,我替他的牙行拉买卖,给他的赌场帮闲,能挣不少,够叫阿娘吃饱穿暖,在家享清福!” 他说的义正辞严,依岚一时竟反驳不出。 这时卢绘悠悠开口了,“赌场帮闲,帮的什么闲?是将人诓进去豪赌的帮闲,还是哄骗人家典当家产卖儿卖女的帮闲?若我猜的不错,你的金老大还开了典铺吧。” ——赌场,典铺,牙行,自古都是一条龙的买卖。 张味道结巴了,“天,天底下有的是赌徒,难道我们不开赌场,就没人赌了吗?” 卢绘问道:“那牙行呢,正经牙行都在官府挂了牌的,经手契书须得清楚,还需你这等市井之徒拉买卖?金老大的牙行是走偏路的吧,是不是给见不得光的拐子骗子销货啊?” 她家阿耶有云:自古能挣超乎寻常大钱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趟对了风向,要么是不能明说的暗路子。 张味道没想到这个嫩生生的小娘子居然这么内行,一时哑了。 依岚一脚踹向张味道,喝道:“你老实说,适才食寮里那几个神色凶恶的大汉,是不是你的同伙?” 张味道仆倒在地,喊冤道:“断断不是,决然不是!” “对啊,你应该在城里混迹,大晌午的来乡野做什么。”卢绘也疑惑。 依岚又踢一脚,“说实话,不然我揍死你!” “好好,别打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嘛。”张味道无奈,“这半个月来,金州左近有些…嗯,有些不太平。” 卢绘:“不太平?” “对。”张味道,“不知哪里来了一伙贼人,抢了邻近乡野的猪牛鸡鸭,还有庄户家里的金银细软,又把人打个半死。甚至有风声说走丢了几个妇人,这就不知真假了。” 卢绘:“他们没报官么?” 张味道:“报了,但刺史出门去巡查了,如今城里管事的是王司功,那人最会推诿了。说是只丢了些牲口家禽,又没出人命,就给轰回去了。” 依岚瞪眼:“这关你什么事?” 张味道讪讪的:“原本不关我的事,可金老大说这是一伙过江龙,不知是何来头,意欲何为,于是派了我们几个出城探探深浅。我这几日都在城外跑,今日去那食寮时,两位小娘子已在那儿了。没等我吃几口,那四名大汉也来了,眼珠还不住的往你们身上瞟。我心叫不好,这才出手相救的。” 卢绘问道:“如此说来,你骗我们离开,纯属一片好心了?” 依岚犹自不信,“说不得他们都是一伙的。” 张味道大叫起来:“我是金州本地人,都是父老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会做那么伤天害理的事。哪怕我们金老大,赌场坑的也多是过路客商与富户。” 依岚又踹了他一脚,骂道:“去你祖宗的,人家过路客商欠你啦,一样辛苦讨生活,遇上你们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她转头,“他好像说的是真话,绘绘,现在怎么办?” 卢绘问道:“你真的全然不知金媪在外做工挣钱么?” 张味道失魂落魄,“我每日早出晚归,只知阿娘在屋后种了半亩菜园,我想她活动活动筋骨也好。此外一概不知,若有诓言,叫我肠穿肚烂,死的惨不堪言!” 发完毒誓,他喃喃自语,“那金雕楼估计是里正弟媳告诉阿娘的,她儿子就在城里做工;至于路边茶肆,应是邻村姨母家开的……” 卢绘轻叹一声,装出语重心长的样子,“张家小郎,你我本素不相识,今日相遇算是有缘。我多事问一句,你以为金媪为何如此操劳辛苦?” 依岚抢答:“这个我知道!你们中原耶娘最喜欢干的事——攒钱给儿子娶妇!” 张味道连连摆手:“没有没有,阿娘一直说,若我不学好,娶了新妇也是害人家。” “这就是缘故了。”卢绘一派老气横秋,“你说如今挣钱不少,可这门生计你能做一辈子么,坑蒙拐骗到底不是正途,不知何时就会出差错,到时断胳膊断腿,往后日子怎么办?金媪就是怕有这一日才拼命挣钱啊。” 依岚也叹气,“说的是啊,我就没见过市井浪荡儿有好下场的,不是叫人打死打残,就是老了无着,成个酒蒙子。我看你挺聪明的,年岁又不大,就不能学门手艺,做个正经行当?在我们那儿,手艺好的织工和酿酒师傅能挣不少呢。” 卢绘:“就算不为将来着想,也为你阿娘多想想吧,她不知为你提心吊胆了多久呢。” 张味道本就是个孝子,此刻心绪大乱,各种念头起伏不定,“我,我……” 正在这时,一个粗粝的声音忽的斜里插|入——“哈哈哈哈哈,总算找到你们了!” 三人不防,一惊之下齐齐转头看去,竟是食寮里那四名大汉。 只见他们笑嘻嘻的将随行马匹拴在山石上,满脸露骨的贪婪流欲之色,步步逼近。 张味道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生怕他们对两个女孩不利,于是打着哈哈迎上前去,“四位壮士相貌不凡,不知是何方英豪,降临本地,真是蓬荜生光啊哈哈哈。小弟姓张,愿意为四位壮士做个向导,不知……哎哟哟哟!” 笑声变成了惨叫,其中一名大汉冷不防出手,捏住张味道的胳膊顺势一拧,只听喀喇一声,手臂反向弯曲,张味道抱着胳膊痛苦跪地。 他发出桀桀笑声,将张味道踹到一旁,浑浊的眼珠子盯着身形动人的依岚,“小妞儿,先叫咱们快活快活。乖乖听话,回去了大爷们好好疼你。” 依岚是行家,看出张味道臂骨断了,且下手极重,哪怕以后接上了骨头,怕也不能灵活如昔了。她神色不动,轻声对身侧的卢绘道,“这四个都是狠手。” 卢绘嘴唇微动:“你收拾的了吗?” “打跑不难,要尽数擒住不行。” “走脱一个会引来一群?” “不无可能。” “我也动手呢?” 依岚瞟她几眼,“……别弄伤脸和手,先废他们招子。” 卢绘笑了,缓缓解下缠在腰上的长长软鞭,依岚则抽|出腰间短刀。 四名大汉狞笑着上前,眼前这两名落单少女在他们眼中就如嘴边嫩肉,既无人保护,又是外乡人,掳走之后尽可为所欲为,死活都难查明。 他们愈想愈心热,呲牙流涎的分别两两扑去。 谁知没走两步,最右面那名大汉忽觉眼前一花,不等他伸手去抓,只听‘啪’的一记皮肉拍击之声,右眼一阵巨痛袭来,随即温热的液体顺着颧骨流了下来。 他如蛮牛般嗷嗷大叫,一手捂眼一手拔|出大刀戒备。 身边的同伙大喊:“是那小贱人!” 七只眼睛一齐看去,只见年纪略小的那名少女手持一根长而细的黑色软鞭,抖开来足有一丈多长——适才打伤其中一人眼睛的就是这长鞭。 仅他们四人转头去看的一瞬,黑色鞭头再度袭至眼前,这次打的右侧第二人。 这人有了防备,拧身一侧闪开第一击,谁知那鞭头犹如一条黑色灵蛇,根本不用收鞭回去重新发力,在空中反向一抖,势出如电,‘啪’的重重击打在他左眼上。一道淋漓的血痕划过眼皮在脸上绽开,惨叫声如约而至。 左侧两名大汉立刻要扑过去帮忙。 依岚笑着拦在他们跟前:“别走啊,不是说要疼我么,来疼吧。” 三人缠斗在一起。 右侧两名大汉刚好各伤一眼,暴怒之下疯狂挥刀向卢绘砍去。 卢绘不疾不徐的前后游走,双手不住拉扯调整鞭子长度,一下下准确的挥动长鞭,灵动的鞭首始终不离两名大汉的面部要害。 两人想伸手去抓鞭子,奈何鞭势极快又异常灵活,何况一目受损后本就很难精准估计距离,屡屡抓空之际,两张脸又被击中数下,‘啪啪’之声不绝于耳。 人身上诸多要害,上躯要紧的是咽喉、眼、耳、天灵盖,下躯则是膝骨与踝骨。 此时其中一人双目俱损,血泪混杂,视线模糊,他一阵胡乱擦拭脸面。 卢绘不断游走,瞅准机会,屈身平平甩出两鞭,向人身上最脆弱的脚踝处重重打去。 这大汉嚎叫着摔倒在地,同时警示同伴,“把脸捂住,先抓人!” 同伙听见了,赶紧伸出两条粗壮的臂膀护住整个头脸,仗着皮糙肉厚任由长鞭抽打,一步步向卢绘逼近。 卢绘又笑了。 主动遮蔽视线与两眼俱伤有何区别。 长鞭勾出,缠住此人一足,一提,一拉,又倒一个。 一旦倒地,腾挪躲闪愈不灵便,这两人蜷缩在地,被长鞭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卢绘还没抽几鞭,依岚那边已然完事,提刀飞身跃至,唰唰数刀插|入两人臂筋腿筋之处,解除抵抗。因嫌嚎叫声吵闹,还塞了两把泥土在四人嘴里。 张味道坐在地上目瞪口呆,惊愕的几乎忘了断骨之痛。 望着片刻之前还杀气腾腾的四名大汉,此时却俱是骨头断裂身躯染血,他才知之前自己挨打,实是人家手下留情了。 整场打斗非常迅速—— 依岚劈刀从左胸至右腹划开一人的躯体时,卢绘挥鞭如箭,击中一人的咽喉; 依岚拧腰挺身,旋风般一刀劈开一人的背部时,卢绘的长鞭宛如一波波浪潮,反复击打一人脸颊,鼻梁,耳廓; 最后依岚倒握刀柄,唰唰几刀戳进两人的手脚关键处,确保他们失去再起之力时,卢绘也已绊倒两贼,鞭子如雨打般落在了蜷缩在地的两团肉。 两名少女仿佛来自辽阔远方的精灵,肢体敏捷有力,反应迅速而准确,每一次出刀或挥鞭都狠辣洒脱,出手必有斩获。 张味道看的着迷,他觉得自己才呼气吸气两个来回,打斗已经结束了。 卢绘折了两个笔直的树枝,又从那四人身上撕了几根布条,走到张味道身旁蹲下。 张味道:“你,你们……啊啊啊啊!” 卢绘掰着他的断臂用力一提,将骨头对直,然后以树枝布条将手臂固定,挂在脖子上。 她神情惭愧:“对不住啊,我只给牛羊接过骨,最好到城里找大夫仔细看一看。都是我们出手太慢,累的你受了重伤。” 张味道疼的满头大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依岚塞完泥巴,转头道:“接下来呢,怎么处置他们?” 卢绘为难:“能不能全宰了。” 要是在西北老家,把人往毗邻草原处一丢就完事了。不用两日,尸首不是叫秃鹫啄食干净,就是被出来放牧的獒犬啃了。 张味道正要开口致谢,闻言险些岔气,“什么!咳咳咳……不行,怎能轻易杀人!” 卢绘神色认真:“他们不是好人,肯定欺负了不少女子,这种人为什么还让活着?” 张味道一时不知该先宣贯朝廷法度,还是劝说女子当以温良为贵。 他苦口婆心道:“这里是中原,不是你们边地,有朝廷法度的,犯不着为了这等败类惹官司。这样,你们将他们先捆起来,回头我让金老大去报官,把人直接送去官衙,天上掉下现成的功劳,王司功总不会再推诿了吧。何况再过几日我们刺史就回来了,他眼里可不揉沙子,到时一升堂过审,说不定还能问出些别的案子呢。” 卢绘拍手:“张小郎想的好周到啊,你真挺聪明的。” 张味道羞赧的咧了咧嘴,“小机灵罢了。” 依岚表示这是个好主意,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绘绘你带绳索了么?” 卢绘摇头:“出门游玩的,又不是去套牛套马,带绳索做什么。” 依岚:“那怎么办?” 张味道也没主意,这四人明显是悍匪,不捆个结实,如何一路押送。 依岚建议:“不如把他们手脚割下来,这样就安全了。” 张味道差点一头栽倒——太血腥了,他孩怕。 卢绘还是摇头,“一路淌着血回去么?就算血没流干,也会伤势过重而死的。” 张味道缓过一口气,谁知听见卢绘又道,“不如把他们丢下山崖吧?我刚才看了,这处山崖不很高,摔不死人的。让他们在崖底待着,到时让衙差直接来此地捉人便是。” 依岚站在崖边一看,笑道:“这地方好,不高不低,他们身上有伤,再摔上一摔,就更爬不上来了。” 张味道又是一阵眩晕。 跟这两位杀伐决断的女祖宗相比,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吃长素的慈祥老妪。 边地民风彪悍,从豪族官卒到布衣百姓几乎人人习武,出门携带兵械也是常事。 非习性也,而是环境所致。 如前几年才被夺回来的安西四镇,早先占领者的马蹄每日呼啸来去,动辄掠夺财货,掳人为奴,勒索敲诈,与贼匪几无差别,若当地人不群起持械自卫,早就成砧板上的鱼肉了。 便是沙州这等治理‘严明’的西北大城,大家通常会很默契的去城外私下械斗,只要伤亡情形不过分惨烈的,官府大多会睁眼闭眼。 卢绘与依岚自小耳濡目染,并无报官的习惯。 凡事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尽量不给官府添麻烦,实乃上好良民也。 对于朝廷的法纪,卢绘比依岚知道的多些,但也有限。 依岚拖死狗一样将四名伤残大汉揪过来,卢绘本着严谨的精神,亲自动手。 第一个大汉她直接踹了下去,顺着倾斜的山坡滚下山崖,那人一面抠出自己嘴里的泥巴,一面喷土,翻滚,叫喊——“啊啊啊啊啊啊……” 张味道:!!! 卢绘仔细观察,看打大汉头破血流半死不活,她喃喃自语:“有些重了。” 她拧着第二人的衣襟,轻柔的,缓缓的,推了下去。 崖下又响起一长串的‘啊啊啊哦哦哦哦……’ 张味道:??? 卢绘微微皱眉,还是不合心意,于是将第三人横着放平,轻轻伸脚一拨。 盯着观察这人滚下去的速度,势头,以及落地的伤势,小姑娘滚圆的脸蛋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于是如法炮制第四人。 “……”张味道默默侧过脸去。 依岚笑嘻嘻的将那四人的马牵了过来,“这几匹马不错,要不卖了给张小郎买跌打药吧。咦,这里有个包袱……” 她看见其中一匹黄毛驹的马鞍上挂着个花布包袱,扯下来打开一看,里头竟是许多细碎的金银首饰,什么耳珰戒指金钗银镯,做工或粗糙或精细,成色也相差许多,显然是从不同人家里抢来的。 卢绘过来一看,面露厌恶:“没错了,他们就是抢东西还打伤庄户的那伙贼人了,也不知犯下多少案子,你们刺史定要好好审理!” 张味道恨不能拍胸脯:“你们放心,我们庄刺史出了名的公正严明,听说是女皇帝亲自提拔上来的。他治理金州这几年,不但修桥铺路,还清空了积年弊案……总之就是个好官!要不是他出门了,哪用金老大派人出来查啊。” 卢绘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神情向往:“听起来女皇帝是个好皇帝呢。” 张味道打趣:“小娘子远道而来,这也知道?” 卢绘:“能任用好官,肯定是好皇帝啊。” 张味道一想,“这倒也是。” 卢绘板起小脸来,“既然官府是好官府,你还是走正道吧,别叫你阿娘再担惊受怕了。” 张味道苦笑,“行行,趁着断了胳膊,几个月没法当差,顺势脱了金老大那摊子破事,也不是不行。” 依岚抱着花布包袱过来,“这一包少说也值上百两银子——这钱咱们分了么?” 卢绘为难:“这是赃银啊,我们能私下分掉么?” “脏?哪里脏了?”依岚将整个包袱抖了抖,里头的首饰叮咚作响。 卢绘正要解释,一旁的张味道忽然咦了一声,从地上沙土中捡起一件银闪闪的小东西,正是刚才从依岚包袱中掉落的。 卢绘注目看去,只见捏在张味道手里的是一枚陈旧的银耳环,弯钩如叶,形似莲蓬,估计是佩戴多年,有许多被拗折擦拭的痕迹。 张味道只看了两眼,身体就剧烈抖动起来。 “这耳环怎么了?”依岚看出不对。 张味道颤声道:“这,这是我阿娘的!” 卢绘一惊:“你没看错吧。” 张味道脸色煞白,“这是我娘的嫁妆,她从不离身的。”——莲蓬寓意多子,多为新嫁娘的陪嫁,金媪曾笑言这对耳环将来要传给子妇。 卢绘忙道:“依岚你找找,包袱里还有另一只吗?” 依岚忙将整个包袱倒过来,三人五手在地上一通猛翻,很快找到了第二只莲蓬耳环。 耳钩处还带着令人心惊的血迹,显然是从耳朵上生生扯下来的。 张味道心都凉了,呼吸几乎停滞,回过神来下一刻他就挣扎要爬上马背。 他断了一臂,难以使力,还是两名少女帮忙才上了马;依岚更顺手将那花布包袱塞进这匹马的囊袋中。 卢绘扯住缰绳:“先别慌,我们陪你一起去找金媪,你可知何处能找到她?” 张味道冷汗淋淋,心慌意乱,“我本来以为阿娘在家歇着,但你们说她下午在茶肆帮工——我知道那茶肆在哪儿。” “一起去。”卢绘翻身上马。 依岚也很干脆,“行,救人要紧。” 张味道带路,三骑飞驰,一路朝向东南。 20、第5章 这是一座用竹竿与木板搭成的路边茶肆,位于一处邻近官道的山脚下,素日卖些茶水与点心给长途跋涉的行人,也能煮些简单的豆饭汤,本小利微,全靠勤快。 卢绘他们三人赶到时,发现茶肆门面前放下了油布帘,将里面遮的严严实实,外人一看还以为茶肆今日歇业。 “阿娘,阿娘!”张味道满心担忧,高喊着冲上前去,哐哐几声用肩膀将竹门撞开,只见里头已被砸的乱七八糟,桌椅翻倒,粗瓷碎了一地。 茶肆不大,循着细微的痛苦呻|吟声,他们在屋后凉棚下找到了三位被殴成重伤的老人。 其中一人正是金媪,另两人看似一对老夫妇,想来应是茶肆主人。 张味道抱着金媪连声呼唤,声音都带着颤。 金媪缓缓清醒,抓着儿子的前襟,虚弱道:“为娘没事,没事,我儿莫哭……” 张味道嚎啕大哭。 卢绘叹了口气,招呼依岚将那对老夫妇抬到屋内,又拼了几张桌板给他们躺下。她俩一个给老夫妇倒水喂饮,另一个边看伤边细声询问。 老夫妇你一言我一语,用混乱而惊恐的语言描述了整件事。 金州乡野的确来了一伙贼人,山崖下那四个估计是拿着抢来的金银去城里换钱的,没准还要采买些日常所需之物。途径这间茶肆歇脚,顺手抢劫打人,一气呵成。 卢绘看张味道满脸的悲伤与愤怒,猜他此刻一定懊悔刚才劝阻她除暴安良。 阿耶说的对,果然最初念头往往都是灵光的。 依岚听不得老人家的哭声,去外面将三匹马拴好,回来时将那花布包袱也抱了回来。 “待会儿让他们瞧瞧,里头不定有他们的东西。”她将包袱放在桌上。 卢绘瞟了一眼,指着花布包袱下一团五颜六色的布料,问道:“这是什么?” 依岚将花布包袱挪开,才发现适才自己拿包袱时,将马鞍囊袋中其他东西也带了出来。 她疑惑的翻了翻,扯出其中一条水红色的轻柔缎子展开看——形状居然很熟悉。 卢绘一愣:“诃子?” 依岚想了想:“大约是这人的相好吧。” 卢绘也拎出一条料子,是月白色细纱布,上头绣了朵桃花。 “裹胸?”她心中泛起一阵古怪。 依岚迷惑:“他有两个相好?” 她俩一个后知后觉,一个豪迈泼辣,说起这等女子私密物件,居然没一个害羞的。 卢绘将整团布料全部打开,竟有七八件女子小衣——料子,样式,针线,全都大相径庭,绝无可能是一人所有。 依岚犹自懵然:“他有七八个相好?” 张味道提着陶瓮出来烧水,见了这些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瞪的硕大。 卢绘脸色发白,喃喃道:“他们说‘先快活快活,回去了再好好疼你’——依岚,他们把女子掳回贼窝了,人数怕是不少。” ——诃子这等多为绫罗细苎等织物所制,市面上可等价易货,于是被扯了下来。 依岚与卢绘对视一眼,一起往外冲去。 张味道呆了一下,赶到屋外时只见马匹扬起的滚滚尘土,他在后面大喊,“你们去哪儿?” “找贼窝!” “千万别冲动,我在这里等你们!”——张味道担忧的在后头大喊。 * 两少女自幼娴熟鞍马,此刻无需顾及张味道,更是风驰电掣,马蹄如流星。去时大半个时辰的路程,返时只用了两刻钟。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山崖下空空如也。 卢绘一怔:“他们爬上来了?” 随即否定,“不对,是有人救走了他们。” 崖边山石上有两道绳索垂下拉扯的痕迹,地上布满了凌乱的马蹄印,马掌形状各异,她下马仔细查看,估算至少有七八匹。 依岚迅速策马绕着四周走了一圈,回来道:“周围没有埋伏,他们救人之后就走了。” 卢绘站起身,“那四人听见我们说话,知道会有官差来捕人,是以并不敢逗留原地。”她又担忧起来,“他们不会回到茶肆,找金媪他们报复吧。” 依岚道:“方向不对,茶肆在东南面,他们是朝正南方向走的。” 卢绘松了口气。 依岚满脸疑惑,“他们是怎么知道同伙在山崖底下的,难道那四人在路上留了暗记?” 卢绘:“你还记得几年前从安南来的邱家商行么?他们在西街口中段租了铺子……” “记得,记得。”依岚不住点头,“人很和气,买卖也公道,就是说话怪腔怪调的。” 卢绘:“邱家小妹说过,她老家有一种古怪的牛角,做出来的角哨声响不大,但是驯好的猎狗几里之外就能听见。当地都护府觉得有趣,还将角哨与猎犬进献去了都城。” 依岚:“你这么一说,那四人的口音也有几分怪腔调,难道也是安南来的?”她懊悔不已,“哎呀!将人丢下山崖前,我们应该搜一搜身的!” “现在怎么办?”卢绘抬起头来,汗津津的小脸上嵌着一双固执的大眼。 依岚叹了口气,挨个抬起八只马蹄查看铁掌,边说道,“我还不知道你么,若不追查下去,你睡都睡不着。来吧,看看能不能摸到贼人的巢穴。” 两名少女再度跨上马鞍,向着正南方向而去。 暮色引动晚风,吹过树林与水涧,发出各种不同的声响,午间的闷热被带着薄霜的寒意取代。疾风擦过两名少女的脸庞,她们嗅到了草丛间的潮湿气息,想象着泉水洗刷过山石的光洁甘美,还能听见小兽虫豸的轻声鸣动。 山野是活的,石头,土壤,微风,水流,都是活的,也有呼吸与脉搏。 她们从年幼就在广阔无边的牧场玩耍,套马,牧羊,射箭,爬树,设陷阱抓野兔子,追踪逃走的猎物,以及狡猾的盗马贼。 有经验的老猎手们总能通过一些若隐若现的痕迹,带领大队人马找到盗贼的巢穴。 谢夫人说,这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依岚是这些老猎手们最骄傲的弟子,卢绘也勉强算出师了,虽然被叮嘱出门别提他们的名字,但她觉得这些本事也够用了。 马蹄踩踏的深度,蹄印的朝向,几片刮落的树叶,翻动的土块石子,都能提供准确的追踪方向。唯一的阻碍是无处不在的水涧,一旦马蹄过水,追踪就会变得艰难起来。 好在此地溪水清澈,水流浅窄,只要耐着性子排除杂扰,总还能追下去。 直至繁星满天,萤虫飞舞,她们终于来到了一座平缓但树林茂密的小山丘下。 依岚将晌午买来的蒸粟米糕与卢绘分食,水囊中是路上灌满的溪水。冷水冷糕,两个女孩吃得一声不吭,半饱后再度启程。 她们先将两匹马藏于一处隐匿的树丛后,让它们自己吃草,然后缚好头发,扎紧衣袍,检查兵器长鞭,摘掉身上所有会发出响动的饰物,开始徒步跋涉。 爬上山丘前,她们于山脚南侧的平整空地处,远远看见一大群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个个面带饥色,十数人一圈,围着火堆取暖休憩。火光星星点点,映照出他们疲惫而麻木的神情——少说也有几百人之众。 依岚吓了一跳,“这都是什么人?” 卢绘细细观察了会儿,“应该不是跟贼人一伙的,先别管他们了。” 低矮的山丘不难攀爬,难的是不能贼人被发现。 卢绘料敌从宽,自发的把贼人团伙想象成老刀客故事里神通广大的江湖大盗,在黑夜中小心慢行,一步三顾的靠近山坳中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宅。 ……结果两人都贴到大宅墙根下了,都无惊无险。 “怎么连个放哨的都没有。”依岚咬耳朵。 卢绘指了指大屋门口几个歪歪斜斜抱着大刀的大汉,“他们就是放哨的。” 依岚十分鄙夷。 在她想象中,中原地灵人杰,盗贼团伙就算不像草原汗王的大帐那样守卫森严,怎么也得比城外匪窝强些吧,谁知……就这? 卢绘也觉得疑惑,这伙贼人能在金州乡野藏这么些日子,作恶不少,至今没有闹的人尽皆知,行事不可谓不谨慎,这个贼窝又怎会防备松懈至此呢。 “咱们上去看看。” 她长鞭一挥,卷住一处屋檐飞角,拉着依岚借力上攀,两人轻手轻脚的爬上屋顶。 从上往下俯瞰,一目了然。 这座大宅看样子是某大家族建于山间的避暑别苑,不知何故荒废了数年,不过房梁屋舍都算完好,于是被这伙贼人占为巢穴。 不论大宅原先是什么样,此刻已被贼人弄的脏乱不堪。 依岚掀开瓦片看去,只见他们东一堆西一群,不是拼上几张桌子围起来赌钱,就是抱着酒坛划拳吵闹,烂醉如泥。 两人顺着屋脊继续往里去,隔着一个空空的昏暗厅堂,有十几人嘻嘻哈哈挤在角落里的一间屋子中,不知在干什么。 卢绘垫着脚尖挪过去,小心掀瓦后向下看去,顿时怒火万丈——十几名贼人正轮流糟蹋五六名不着衣衫的年轻女子,他们或扯裤带,或乱摸一气,形态龌龊难以言喻。 其中一名贼人大喊着‘不够不够’,于是另一人笑嘻嘻的掀开隔壁屋子的地板,从地窖中又揪出两名堵嘴捆绑的年轻女子,供众人淫|辱。 依岚牢牢拉住卢绘,“他们有百来人呢,我们打不过的。” 卢绘咬了咬牙,“先找他们的头目。” 两人细看了一阵,只见有人捧着烤好的鸡鸭以及没开封的酒坛往一个方向送去,神情甚是恭敬——她们就跟了过去。 卢绘和依岚并非潜伏窥探的高手,只这伙贼人又唱又叫正在兴头上,整座大宅闹的沸反盈天,是以她们在屋顶上的动静完全无人察觉。 跃过两道横梁,她们来到了一间较为精致的书房屋顶上。 里头有三个锦缎衣袍的贼人正在吃喝,刚好一胖一瘦一长须。 两名相貌秀丽的少女战战兢兢的在桌旁服侍,时不时被拉到贼人怀里猥亵一番。 依岚做口型:“要不我们先宰了这三个?” 不等卢绘回答,屋里那个面有长须的锦袍人忽的重锤桌面,“你们究竟叫我来作甚?我为你们担了这么大的风险,将这座山丘周遭的巡防营所全部调开,你们还要戏弄我么?” 卢绘一惊,意识到这个长须中年人恐怕有官府身份,同时也明白了这处贼巢穴的防备为何会松弛至此了——原来是有内贼相助。 胖头目嘻嘻笑道:“王司功也太见外了,酒都还没喝一口,怎么就嚷嚷着要走呢。” 卢绘与依岚面面相觑,眼睛瞪大。 她们都想到了张味道的话——庄刺史出门了,现在金州城内管事的是‘王司功’。 难道是他? 王司功愤而起身,作势要走。 “欸,莫气莫气,我们知道王司功的难处,所以从不找金州本地人动手。”瘦头目连忙拉住他,“再手痒,也只挑孤身过路的外地人家,绝不给王司功添麻烦。” 王司功哼了一声,“究竟何事找我。” 瘦头目道:“今日我派了四个兄弟进城采买些油盐醯醢,谁知遇上了两个不长眼的小贱人,竟将我这四个兄弟打成重伤……” 王司功冷笑起来:“你们这群人作恶多端,禽兽不如,难得有人能收拾。” 胖头目不悦,“我们作恶多端,还不是你王司功包庇,才能舒坦到今日。我们禽兽不如,你姓王的又是什么好东西!” 王司功一张老脸酱红,眼看要发怒,瘦头目又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在一条船上,何必彼此攻讦呢。” 王司功忍气,“你们说。” 胖头目道:“那两个小贱人是何来历我不知道,不过给她俩带路的是你们城里叫什么金老大的手下,看样子要告到姓庄的那里。你不但得想法子蒙混过去,最好把那两个小贱人找出来,给兄弟们出口气。” 王司功怒极了:“你,你,你们做梦!这些日子我为了遮掩你们的行踪,行事已是十分惹眼了,还不知庄刺史回来后会如何处置我,如今你们竟敢又闹事!罢了罢了,拼着我这条命不要,也不受你们的要挟!” 瘦头目发出啫啫的笑声,“只你一条命不要么?当年你诬告顶头上司谭县令谋反,害的好多人家破人亡,你自己倒青云直上,当上了一州司功。倘若此事败露,你以为只需偿你一条命么?你的妻儿老小,一个也别想逃过!” 王司功颓然坐倒,“当年我只是与谭县令闹了些意气,酒后写了封举告信,谁知酷吏穷极求索,严刑拷打之下,硬将小案办成了大案。我,我也没想到会牵连那么多人啊。” 胖头目冷冷道:“随你怎么说,乔有志是死了,但你当年写给他的信可都在我们这儿,我劝你老实点儿。” 王司功忧愁,“你们究竟要留在金州多久,再过半个月庄刺史就要回来了。” 胖头目嗤笑:“庄怀贞算个屁,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 瘦头目:“不急不急,再过七八日我们兄弟就走,劳烦王司功再多筹办些粮草马匹布料给我们,最好再办些常用药材。” “我已然从府库中腾挪了许多出来,应当够你们使了……”王司功一惊,“你们是不是想裹挟山下那群流民一起走?” 瘦头目得意一笑,“怎么叫裹挟呢?流民可怜呐,我们兄弟瞧好了北面一座大山,正好给他们一条活路。” 王司功抖着手指,“你,你们想占山为王,逼民为匪?” 胖头目威胁道,“我劝王司功少管闲事,等我们离了金州地界,就不与你相干了。” 王司功跺脚,“那怎么还不走?若流民聚集过多,庄刺史说不定要提前回来处置的。” 瘦头目笑嘻嘻的,“山下那群老弱病残,顶多能抽几十个青壮,这可不够。加上咱们原来的弟兄,怎么也得凑上三百壮丁,才有底气行走江湖呐。” 胖头目:“王大人放心,咱们也不想撞上庄怀贞,再过七八日,七八日后咱们一定走。也请王司功将我们兄弟所需,尽数办好。” 王司功满脸懊恼痛苦,纠结再三,说了句“等我消息”后,愤然离去,瘦头目笑嘻嘻送他出去。 胖头目看着他的背影,轻蔑的呸了声,“读书人就会装模作样,明明一样作恶,非要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然后他转身进入隔壁——卢绘这才发现这间屋子还有隔间,透过半开的雕花门扉,她看见隔间床上躺了个奄奄一息之人。 胖头目站在床边,对着病榻上的人缓声说道:“闯下这么大的祸事,你是回不去了。念在你与我们兄弟多年交情,劝你好好养伤,到时与我们一道进山,日后还能吃香喝辣。” “听说北面的庆州有你几个老相识,这不咱们又有人照应了么。” “女皇帝老了,不爱大兴刀兵了。只要咱们小心着点儿,就不会惹来官府围剿。” 这些话卢绘半懂不懂,她还想再听两句,依岚轻扯她衣袖,做口型道,“王司功走了,要跟上吗?” 卢绘一想,无声道:“跟上”。 她手臂一展,长鞭在夜色中宛如遒劲的黑蟒。 依岚往空中抛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黑蛇吐信一卷,将石头卷起,随后重重往下砸去,哗啦一声砸开屋顶,瓦片碎砾纷纷落在屋内众贼头上,引起潮水般的叫骂与污言秽语,纷纷痛骂这破屋年久失修,实在住不下去了云云。 胖头目听见外面响动,于是关门出去。 卢绘与依岚趁乱溜之大吉,远远听见胖头目似乎在训斥群贼。 * 王司功带着两个心腹家丁匆匆往山下走去,三人用斗篷将自己遮盖严实,上马后就一路急行,恨不得顷刻间回到金州城内。然而天不遂人愿,他们下山后仅仅驰出两里地,就被两位少女从后方追上,还被一鞭子抽下马鞍。 王司功摔在地上金星乱冒,见卢绘与依岚的穿着打扮,还有手中的短刀长鞭,立刻意识到她们就是瘦头目描述的那两女子。 “你,你们是何人,想做什么?”他惊骇不已,拼了命的爬起来。 卢绘怒极,一脚将人踹了个四仰八叉,“你个人面兽心的混账王八蛋!” 王司功连连讨饶,却不知自己为何被打。 卢绘也懒得听,只一鞭又一鞭的往王司功身上抽去,足足抽了三四十鞭才收了手,王司功被打了个半死不活,趴在地上呜咽。 转头看去,只见依岚已将那两家丁打晕在地。 依岚将她拉到一边:“接下来怎么办?” 卢绘咬牙,“宁可晚些日子与阿耶阿娘团聚,也不能让那伙贼子继续害人了。我们带上这姓王的,直接去找庄刺史告状!” 依岚深知卢绘秉性,早猜到她有此决定,“好,听绘绘的。” 她习惯性的去摸卢绘脑袋,忽见她侧脸映出一片红霞,奇道,“你脸怎么红了?” 卢绘瞪大眼睛,指着前方大叫:“山上着火了!” 依岚忙回头,只见她们刚下来的那座山丘此刻火光冲天。 她愕然,“烧的是那…贼窝吗?他们走水了?” “怎么可能?贼窝里有那么多人,着火了也能扑灭啊。”卢绘汗毛都立起来了。 刚才她俩清楚听见贼头目说要再过几日才撤走,所以不可能是他们自己放火销毁痕迹,那么就是另来一拨人,不但放了火,还阻止贼人们救火。 依岚也回过神来,“什么人这么厉害,这也没过多久啊。”她俩从山丘大宅出来,找回自己的马匹,循迹抓到王司功三人痛打一顿,拢共也不到一个时辰。 卢绘猜测,“是不是那位庄刺史暗中回来了,然后带着官兵偷袭了那贼窝。” 此言一出,地上呻|吟的王司功吓了个半死。 依岚提议:“要不回去看看?” 卢绘心知此行凶险,但还是忍不住,于是道:“远远的,看一眼吧。” 21、第6章 快马回驰到山丘脚下,首先让她们惊讶的是,聚集在山脚南面的那群流民不见了。 空地上一片寂静,只余熄灭的火堆灰烬。 “人呢?”依岚懵了。 卢绘走过去低头查看,柔软的土壤上覆着初春第一茬低矮青草,地面没有厮打或拖拽的痕迹。她放心道:“他们是收拾好东西自己走的,兴许是有人叫他们去别处了。” 依岚一惊:“莫非那伙贼人将他们都带走了?” 卢绘:“不会吧,贼人只要青壮,不会连妇孺老弱都走的一干二净呀。” 依岚继续猜测:“难道真是庄刺史回来了?” 卢绘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要真是这样,就太好了。” 两人再度弃马,徒步上山,还聊胜于无的扯了块帕子蒙在脸上。 刚到山腰,她们就听见上方山坳处的大宅传来一阵喧嚣的打斗声。熊熊烈焰伴着浓重黑烟,还有几十号人激烈厮杀时兵械碰撞发出的声音,将这漆黑的夜晚染上可怖之色。 依岚:“还接着上去吗?” 卢绘咬牙,“无论是什么人,肯来剿贼总不会是坏人吧。” 她俩愈发小心,在树丛的掩护下缓缓靠近那座大宅。 此时,厮杀已结束。 大宅外面围了二十几个蒙面黑衣人,宛如鬼影般远远近近戒备着。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四五十具贼人尸体,没死的也都被双臂负背捆住了丢在地上。 卢绘极目远眺,在七倒八歪的贼人中找到了被劈开半个肩膀的瘦头目尸首,他身旁是被血几乎染红了的胖头目,其人奄奄一息,左膝以下齐断。 依岚凑过去,“这伙贼人完了,但穿黑衣的也肯定不是官兵。看他们鬼鬼祟祟的,肯定不想叫人瞧见,咱们赶紧走吧。” “好。”卢绘也觉得不对劲。 这些黑衣人衣着统一,举止颇有几分张骏伯父贴身侍卫的做派,三五一组互为戒备,听从号令时整齐划一。然而他们手里的拿的兵刃却杂七杂八,狼牙棒,大砍刀,直刀,西域弯刀…什么都有,良莠不齐的倒像是贼匪所用之械。 她本想溜了,忽然想到一事,“…被贼人欺负的那几个女子去哪儿了?大屋已经烧成这样了,里面不可能还有人,可外面也没见那些女子啊。” 依岚倒没想到这个,她伸长脖子望了一遍,空地上或躺或坐,或生或死,没一个女子。 她犹豫了:“兴许……黑衣人已经把那些女子放走了?” 卢绘觉得不对,“他们才刚打完,哪有功夫放走女子?” 依岚也不安起来:“难道她们还在地窖里?”下一刻她忙拉住卢绘,“你可别出去,说不定她们早就死在大屋里了。” “要是还没死呢?”火光映在女孩脸上,光影晃动,绒绒的脸蛋像染了一层金粉胭脂。 依岚一噎,不等她想出说辞,卢绘就在她肩上轻按一下,“你往后躲一躲。” 然后,她的小鹌鹑像风一样擦过自己身畔,轻巧的跃出树丛。 依岚拦都来不及。 烈焰焚烧的破旧大宅外,忽然出现一名衣着落拓的少女,几十支火把倏的朝她照来,还有几十双掩藏在黑色蒙面巾后的沉默眼睛。 卢绘从未经历过这等场面,顿时头皮发麻,心肝乱颤。虽然她嘴上说‘总不会是坏人吧’,但这些黑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之气是这样清晰浓烈,不由得令人胆寒。 人群中走出一位身形异常魁伟高大的黑衣人,他沉声质问:“你是何人?” 卢绘笨手笨脚的叉手行礼,“我我,我是过路的…山下有间茶肆被他们砸了,他们不但劫掠钱财,还将三位老人打个半死,于是我循着踪迹追过来。谁知他们人这么多,我打不过,就想下山找官府,没走多久见这里着火了,就又回来看看……” 话说的颠三倒四,倒也道清楚了缘由。 高大魁梧的黑衣人没有回应,侧头看向身后被阴影遮蔽的方向。 卢绘这才发现火光照耀之下的黑衣人只是一部分,还有十余名看似更加剽悍的黑衣人隐没在树丛与山墙形成的一片黑影中。 黑衣人缓缓散开,露出被簇拥在中间的一人。那人从头到脚遮盖着一袭宽大墨黑的羽氅斗篷,只看得出身形高挑颀长。 卢绘明白这个才是首领,连忙上前几步行礼。为表示诚恳,她一把摘下自己的面巾,露出一张满是尘土汗渍的小圆脸。 她恭敬说道:“诸位壮士除暴安良,为百姓声张…那个正义,小女十分敬佩。只是……” 她心中焦急,直接喊叫起来,“刚才我偷偷摸上来时,看见屋里还有好几个被掳来的女子,不知诸位壮士有没有将她们救出来?” 此言一出,便是黑衣人全都蒙着面巾,卢绘也察觉到他们的讶异;外圈好几个看似年轻的黑衣人还互相看去,似乎一无所知。 魁伟黑衣人沉声道:“胡言乱语,适才我等进去搜过一遍了,并未见到任何女子。” 卢绘急了,“真有女子,我骗你们做什么,她们被这群贼人关在一个地窖里了。” 黑衣人飞起一脚踢向地上的贼人,呵骂道:“屋里究竟有无女子?” 地上的贼人讨饶,“我只是在外屋打杂的,除了听命干活,什么都不知道啊!” 其余贼人也纷纷撇清自己,表示只有十几个大小头目才有资格享用掳来的女子。人被藏在何处他们丝毫不知,此刻已被灭口也说不定。他们迫于淫威,谁都不敢主动提起。 卢绘大怒,跟着踢了几脚,骂道:“你们统统不是好人,就算不知人藏在何处,有没有人总知道吧!火烧的这么大,竟无人提醒一句!” 高大魁伟的黑衣人转身问道,“你们有谁见过女子从火场里出来的?” 黑衣人们纷纷摇头,无人出声。 卢绘指着火光扑天的大宅,着急道:“她们肯定还在地窖里……”说着就想往里头冲去,却被两名黑衣人拦住了。 只见那个羽氅斗篷的黑衣首领微微点头,身形魁伟的黑衣人才招呼左右进火场救人。 好在大宅附近就是一处水涧,七八名黑衣人直接跳入水中,浸湿全身后冲进火场,卢绘坚持要跟进去,于是黑衣人递了一件湿哒哒的头蓬给她。 这种附近有许多水涧的山间老宅,一旦数年无人维护,很快就会爬满藤蔓,潮湿腐朽,本不容易烧起来。进去后,卢绘闻到一股燃烧的火油味道,这才了然。 屋里浓烟滚滚,呛的人几欲昏厥。 在卢绘的指引下,众人找到了角落里那间污秽龌龊的屋子,掀开隔壁屋的破旧地毯,其下是一面与地板齐平的铁皮门,门栓上横插了一根铁签。 打开地窖,里面果然歪歪斜斜地躺了好些衣衫不整的女子,卢绘一数共有十一人。可怜她们被绑住手脚,堵住嘴巴,既无力自救,也无法呼喊,如今都被浓烟呛晕过去了。 黑衣人将女子们拉出地窖后松了绑,或扛或抱的带出燃烧的大屋,卢绘跟在后头,也搀扶出来一名女子。 好不容易离开火场,卢绘长长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不等她开心道谢,直直撞见依岚被两名黑衣人套了绳索,压制在地上。 “你怎么在这儿。”卢绘险些岔气,“不是叫你躲远一…点…”四周的黑衣人目光炯炯,她没好意思说下去。 依岚没好气道,“我往后躲了,但没躲远就被他们逮住了。” 卢绘心道这黑衣首领好聪明,见到自己现身,就猜到她不是单身一人;一面叫人进火场救人,一面另行派人去抓自己的同伙。 她好生尴尬,走到那人跟前,期期艾艾的辩解,“小女不是存心信不过诸位壮士的……” 一名身形清瘦的黑衣人轻轻噗嗤。 ——不是存心信不过,还有无意信不过的么? 卢绘脸都红了,语无伦次道:“其实见到诸位壮士擒杀贼人,就知道你们定是大大的好人。实在是,实在是你们看啊,天这么黑,火这么大,贼人这么凶,小女子心中害怕,才叫阿姊先躲起来的……” 四周轻轻的噗嗤声更多了。 黑衣首领抬手一挥,看守依岚的两名黑衣人就松开了长索。 卢绘连忙跑过去查看,见依岚除了衣袍有几处破裂,身上并无伤势。 她深知依岚识时务远胜自己,一看打不过,对方又恶意不大,干脆束手就擒。 火场中‘喀喇’之声不绝于耳,随着一声沉沉的木材断裂声,只见高高的房梁在火焰中裂开掉落,这座藏污纳垢的旧宅终于在燃烧中坍塌了。 那个清瘦黑衣人一气牵来五匹高头大马,命人将那十一名女子三两人一组放上马背,最后把缰绳交给卢绘与依岚,还附赠两条被烧到皮毛焦黑的受惊猎犬。 最后他道:“这就走吧。” 卢绘和依岚十分乖觉,连声道谢后牵上五匹马和两条狗就往山下走去。 没走多远,卢绘想到一事,对依岚说了句‘你等我会儿’,又连忙往回奔去。 返回时,她见到那身形魁梧的黑衣人正单膝跪地,向黑衣首领请罪,“是卑职的疏忽,竟未注意到有地窖……” 见到卢绘折返,他立刻住了嘴。 “又有何事!”他声音中透着不悦与怀疑。 卢绘忙学他的样子单膝跪地,拜倒在那黑衣首领身前,急急道:“还有一事禀报壮士。嗯,小女子第一回潜上山来时,偷看到两个贼人头目正与州府的王司功勾结……” “王司功?” 这天夜里,这位黑衣首领第一次开口,声音低哑,应该是刻意压了嗓音。 “对,我听那俩头目这么称呼他的。这伙贼人能金州城外藏这么久,都靠这位王司功庇护。”卢绘继续道,“说是王司功有把柄在两个头目手里,好像是几封信。嗯,他们还说要去北面庆州当山匪,裹挟流民什么的……” 卢绘小心觑着头顶那人的反应,然而人家毫无反应。 片刻后,黑衣首领开口:“好,就这些?” “还有…”卢绘略羞赧,“那个,这个王司功现在我手里。” 一旁的魁梧黑衣人很是惊愕,“什么?!” 卢绘干笑几声:“王司功回去时,被我和阿姊打晕了藏进草丛。下山后朝西北走三里地,四棵缠在一起的歪脖子树下,就在那儿!” 周遭的黑衣人似乎被少女的剽悍行径镇住了——小娘子,刚才你还说天这么黑,火这么大,贼人这么凶,你好害怕呢! 黑衣首领道:“多谢娘子了。” “不谢不谢。”卢绘心想这人语气倒十分温和客气。 她起身前习惯性的抬头,冷不防看见斗篷下黑衣首领蒙了面巾的脸,露出一双星辰般的眸子,瞳仁有着清寂幽冷的光,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离的很远。 她不敢多看,连忙道别,“这许多贼子,还有那个姓王的,就都烦劳诸位壮士处置了。小女这就告退了,诸位辛苦了!” * 望着卢绘越走越远的背影,覃子烈又轻笑起来,“不知哪儿来的山野女子,倒是重情重义,心地仁厚。” 铁勒神情凝重,问道:“公子,就这么放她们走不打紧么,会不会走漏风声?” 裴恕之神情沉静,“天底下哪有密不透风的墙。你们摸黑赶来,再是小心,也难保沿途不被人瞧见——只要不认账就行了。” 他向一旁招了招手,两名黑衣人抬着一副榻架来,上面躺着的正是胖头目之前看望的那个伤者。 裴恕之掀开盖被,只见这人面如金纸,呼吸微弱,衣袍上血迹点点。 他问道:“能撑住上路么。” 覃子烈回道:“我给他喂了宋先生的天心保络丸,应该能上路。” 裴恕之点点头,示意抬走这名伤者。 他又问,“适才你们是在哪间屋子找到他的?” 铁勒答道:“在后院书房的隔壁。”随即又补上,“两名匪首也住在那儿。公子是要过去看一眼么?” 裴恕之:“这么大的宅子,既然挖了地窖,就不会只挖一处地窖,我们过去瞧瞧。” 覃子烈担忧:“火势这么大,公子贵重,可不能进去,不等冲到后院屋子就全塌了!公子想看什么,我替公子去吧。” “子烈糊涂。”裴恕之微笑,“宅子都烧成这样了,还需从正门进入么?” * 之前对于放火顺序,铁勒和覃子烈曾有不同的看法。 子烈认为应从聚集了更多贼人的前院开始烧,火势一起,众贼慌乱拥挤,非死即伤,便能一举攻破巢穴;而铁勒觉得应从匪首可能居住的后院开始烧,擒贼先擒王。 裴恕之取了后者建议。 当大宅前院烧至房梁倒塌摇摇欲坠时,其实后院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 裴恕之只带铁勒子烈二人绕到后院墙外,跨过倒塌的墙根,径直走向书房。铁勒与子烈用长长的树干拨开犹有火星的残砖断瓦,果然在书房里侧的厢房内发现第二个地窖。 铁勒扯了块衣袍裹住手,掀开滚烫的地面铁门,只见阴冷潮湿的地窖内光秃秃的堆了五六口尺余高的樟木箱子,此外别无它物。 子烈好奇心重,迫不及待的砸开其中一口箱子,顿时金光闪耀,珠翠满箱。 “啊这……”他怔住了,“是匪徒抢来的金银?!” 铁勒忍不住望了裴恕之一眼,喃喃自语,“公子这财运啊……” 裴恕之毫不在意,冷静道:“都翻开来。” 子烈一口气翻开剩余几口箱子,不是成摞的金饼与银块,就是令人眼花缭乱的珠宝;只有最后一口箱子里,除了金银还有一个小小的檀木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捆整理好的书信,以及一条朱红丝绸包裹的卷轴, 铁勒不识货,子烈却一眼认出这朱红卷轴外的金凤刺绣与金珠坠饰,惊声道:“啊!这不是,这不是圣……”他半道住口。 但铁勒已经猜出来了——这玩意莫不是圣旨? 裴恕之将那捆书信翻了一遍,又展开看了眼朱红卷轴,终于心满意足,笑道:“真是意外之喜了!” 他将书信与圣旨卷入袖中,俯身从一口大箱中捡起一枚圆形的珠宝,问铁勒与子烈:“你们可知这是何物?” 铁勒完全分不清珠宝首饰的类型,直接摇头。 子烈努力分辨,“这是个…金丝花冠?”——他尽力了。 裴恕之道:“这件七宝金丝白玉冠,是四十年前九江郡王新婚时先帝所赐。”他年幼时还见过九江郡王妃佩戴这件头饰。 “皇家的东西,怎会在贼人手里。”子烈疑惑。 裴恕之微笑,“自然是有人胆大妄为,欺上瞒下。” 铁勒上前一步,低声询问:“公子,剩下的贼人如何处置。” 裴恕之回头,不远处的火光映着他美玉般的侧脸,竟有几分森然。只听他淡淡说道:“全都杀了。铁勒,做的样子像一些,让庄怀贞慢慢猜。” 子烈一惊,不敢质疑,一旁的铁勒沉声应命。 前院大火犹在燃烧,焰苗时而金色,时而赤红,夹杂着幽绿光芒,在黑夜中化出诸般异色幻象。 裴恕之伸开长臂,羽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向着前方光亮合十高拜,心中默祷—— “多谢地藏菩萨护佑,赐我一船东风,此去倾覆昆仑,当使诸天星辰归位!” 火势已至荼蘼,残焰濒死狂舞,将他的身躯在废墟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阴影。 22、第7章 去时胆气如虹,归时行迹鬼祟,说的就是卢绘和依岚。 两个灰头土脸的男装少女,十一名衣衫不整的受辱女子,外加七匹马,两条狗,如此一行人简直比白日见鬼还惹眼。 卢绘与依岚一合计,觉得就这么招摇的回到金州城也太不妥当,且不说庄刺史还没回来,也不知王司功还有没有同伙,还要考虑这十一名女子的名声。 她俩在当地人生地不熟,只能去找张味道。 趁着逐渐变浅的夜色回到茶肆,发现胳膊打着木板的张味道独自一人坐在破凳上,愁眉苦脸地等她们。 见到她俩全须全尾的掀帘而入,张味道喜出望外,连连念佛,“阿弥陀佛,你们总算回来了!老子都快等成望夫石了!” 卢绘见他这么守信,也很高兴,“你阿娘呢?” 张味道叫起来:“我的女祖宗啊,我娘断了两根肋骨,我姨夫姨母也半死不活了,难道叫他们仨也在这里等上一夜?当然是叫村里人先抬他们回家安置,才能找大夫疗伤啊!” 依岚进来嚷道,“你俩少废话,这茶肆太小了,又人来人往的,先找个地方落脚。” “去我家罢。”张味道忽然叹气:“你们先到我家歇歇,再用些索饼,我娘说救命之恩大如天,她要亲口向你们道谢。唉,我,我怕是得进城挨庄刺史的板子了。” 卢绘吓了一跳:“庄刺史回来啦,为甚要打你?” 依岚则问:“是你之前闯的祸事发了么?” 张味道叹道:“唉,昨日你俩说要去找贼窝,我左思右想,心神不宁,于是…唉,于是就找了里正的两个儿子商量,叫他们去邻县找庄刺史喊救命。我怕庄刺史不理睬,于是将此事拼命往大了说——” “我说那伙贼人少说有百来号人,声势惊人。再不去剿贼,怕要占山为王了。” “我还说被掳走的女子至少有十几个,全都被糟蹋的不成人样了,再不去解救,怕是都活不成的。” “我还说他们藏在金州乡野这么多日居然没人察觉,不知是不是有内贼……” 卢绘与依岚相视一笑,眼中俱是笑意。 卢绘:“张小郎你好大的胆子呢,竟敢直接去找庄刺史。” 张味道脸色发绿,“有什么法子,我怕你们有去无回,只好拿钱鼓动里正那两儿子,说是立了功有他们一份,出了错全怪我头上。” ——作为一名在官府案卷留过姓名的市井之徒,如此行径不啻光脚踩刀刃。 依岚终于对他刮目相看,“算你讲义气,之前是我看低了你!” 张味道垂头丧气,“庄刺史此刻必定快马加鞭赶回来,估计晌午前就到了。如今你俩好端端的回来了——这当然是好事,可我也成了戏弄官府之人了,庄刺史还不往死了打我啊!” 两名少女又是一阵轻笑。 依岚掀开门帘,笑着招呼:“姓张的你出来看看。” 张味道不解,走到门外,顿时眼珠瞪大,浑身一震——只见外面几匹高头大马上驮了十几名衣衫凌乱虚弱不堪的女子。 他张大了嘴,“真的有十几个啊!你俩居然单枪匹马就把人救出来啦?” 知道她俩身手不错,不曾想她们武艺精湛恐怖如斯,他的目光顿时充满崇敬之意,感觉一不小心就遇到了世外高人。 “……其实不是单枪匹马。”卢绘不知从何说起,抓着乱糟糟的发髻,“不论能不能立功,你终归不算诓骗官府了,应该不会挨打了。” 张味道差点乐出眼泪,“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卢绘笑眯眯:“我一直说张小郎君你聪明来着,如今看来,还有几分料事如神了。趁天还没亮透,先找个地方安置这些女子吧。” 这时就显示出地头蛇的用处了,张味道将胸脯拍的山响,表示毫无问题。 * 当日午后,卢绘与依岚才回到商队。 她俩一夜未归,康屈底急的嘴边生泡,已经派了几拨人去找,几乎要去报官了。 卢绘只好漫天扯谎,说金州乡野有户豪族娶亲,开了两里地的流水宴,还请了一帮杂戏班子,表演歌舞戏与杂耍。她俩玩乐的忘了时辰,直至日落才想起城门已关,只好在乡里借宿了一宿。 康屈底一阵无语,想起自己的独生女儿也一般的天真贪玩,只能一腔急火付诸东流,让她俩赶紧歇息,明日一早启程,剩下半日绝不许再出门了。 其实不用他吩咐,两个少女也是疲倦的狠了,快有两日一夜没合眼,又在山路丘陵间来来回回的奔跑,受惊受怕,甚有性命之忧。 卢绘觉得此刻哪怕放头吊睛白额虎在跟前,她也提不起兴致看了。 她们洗漱后倒头就睡。 睡到半夜,卢绘被饿醒,有气无力的爬起来找食,忽见对面宋先生的厢房还亮着灯。 唉,读书人为啥总爱白天睡觉夜里熬油呢,怪道阿耶说读书费钱呢。 * 次日一早商队启程,长长的车队中再度响起康老大果断有力的喝令声。 外在寻常内里却精致阔敞的马车中—— “少相可是累坏了,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起了身。”老宋抱着口暖壶絮絮叨叨地关怀,“再躺下歇歇罢。” 裴恕之裹着半旧衣袍靠在垫了厚厚绒毯上,“那些信函先生都看过了?” “都看了。”老宋愤怒的放下暖巢,“好一群人面兽心的恶徒!一个小吏的酒后怨言,竟能生生攀扯成牵连百人的大冤案!” 裴恕之闭目休憩,“时过境迁,先生再怒也无用。不过也好,我正愁庄怀贞孤高难缠,这些东西来的正是时候。” “还有这个……”老宋又拿出那条朱红卷轴来看,神色沉重,“若老夫记得不错,是凤临三年,酷吏牛卯奉命回京兆办九江郡王一案,谁知行至半途被人摘了脑袋。陛下怒不可遏,当即颁下三道旨意,分别给了严俊晖,岳鸣,乔有志三人,上书‘持此谕旨者,可自调卫戍,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裴恕之:“后来严俊晖坐罪而死,他那道密旨即被缴回。其后岳鸣忧惧病故,羽林卫抄家时搜出第二道旨意。只有乔有志,人虽死了,当年那道圣旨却不见了,没想竟在此处。” 老宋喟叹:“此物可不好用啊。” 裴恕之掀开锦帘一缝,只见车外春光正盛,欢快的少女扬着马鞭来来回回的奔驰。他有些迟疑,“……我还是觉得此女眼熟,仿佛哪里见过。” 老宋笑道:“大约有福之相都有些相似罢。” 裴恕之一瞟,“她相貌有福?” 老宋撅着屁股凑到窗口看,“上回她来请教我学问,我顺手给她测了个字……” 裴恕之嗤笑:“她能识得几个字,还测字!” “老夫不好问她生辰八字,自然只能测字相面了。”老宋回身坐下,神神叨叨的,“这位卢小娘子面向不错,只要她不自寻苦吃,凡事顺其自然,便能一世安稳,福贵双全。” 裴恕之笑着讥嘲:“说的好,可惜卢小娘子双亲不在,不然定会重金谢过先生。” 老宋顽强坚持:“少相不必讥讽老夫。以少相过目不忘的记性,若卢小娘子真与少相哪位故人相像,早想起来了。说不得,还就如老夫所言,有福之相都有些相似。” 裴恕之无法辩驳。 第一眼见到卢绘他就感觉些许异样,这一路上他几乎将自幼至今所见之人的面孔都在心中捋了一遍,然而无一相似。 “三日后你我届时分道扬镳,请先生在都城先辛苦一阵。”裴恕之索性闭目养神,“劝先生一句,善易者不卜,善观者不言。” “子不语怪力乱神嘛,老夫知道,知道。”老宋讪讪的自说自话,“算了算了,若是不吉之兆,老夫怎么也得提醒人家一句,既然卢小娘子命格上好,来日三子两女,皆孝顺出息,老夫就不多嘴了。” 裴恕之忍无可忍,倏然坐起:“先生是不是给每个人批命都一样说辞,人人皆是‘三子两女,孝顺出息’?” 宋先生红着老脸坚称:“不是老夫偷懒,算出来真是如此啊!” “先生歇歇罢。” * 卢绘与依岚宛如两名小贼,脸上笑嘻嘻,眼珠滴溜溜,看康屈底策马跑至商队后段,她俩才敢骑行稍远些。 “你说康老大会将我们一夜未归之事告诉阿耶阿娘么?” “肯定告诉啊,昨日我们回来时他脸色多难看,不加油添醋就好了。” “完了,阿耶阿娘定要狠狠责骂我了。” “本来就该狠狠责骂,你胆子也忒大了,今早睡醒我才后怕起来!太凶险了,稍有差池,你哭都来不及!” “依岚你每次都是事后诸葛,早怎么不劝阻我!你说,阿耶阿娘会相信我们在乡野看人娶亲忘了回城时辰这种说辞么?” “……不会。” 依岚无情戳破幻想,“家主会问你是哪家杂戏班子,演的什么杂剧与歌舞曲目,你说错一点他就知道了。至于夫人——你自小听话守信,临行前明明答应了老管事一路上要乖乖的,区区一个杂戏班子就能叫你忘了时辰,夫人才不信呢?” 卢绘呜呼哀哉,“这可怎么办啊!” 依岚幸灾乐祸的摸摸她的头,“想开点,你当英雄时多神气啊。我那死鬼阿耶说过,自古以来,做好人总是要倒些霉的。” 卢绘努力安慰自己,“无论如何,我们的确做了好事,阿耶阿娘会明白的——那十一名女子得救了,见到她们回家,家人该有多高兴啊!” 依岚疑虑:“她们还有家可回么?” 那十一名女子从山丘下来,被清冷的夜风一吹方才逐个清醒过来了,直至被安置到一处僻静大屋中,她们始终浑浑噩噩,不是木讷呆傻,就是忽然痴笑——这种情形卢绘幼时见过。 她八岁那年,当地溃逃过来的一支海骨钦汗的残部。他们袭扰村庄,烧杀劫掠。卢士杰的义兄张骏率军追击了半个月,才剿灭该残部,救回被掳去为奴的百姓。 当时谢夫人忙前忙后帮着照料,年幼的卢绘也跟在一旁,她至今都记得那些被救回来的女子麻木呆滞的神情。家破人亡,饱受摧残,使她们不能立刻如常言行。 抵达安歇处后,张味道从家里拿了常用伤药,还从邻村买来许多旧衣裳和鞋履;卢绘与依岚则劈柴烧水,烹煮饮食。 女子们清洗掉身上的腌臜,啜泣着给彼此的身体上药,直至梳头更衣,稍许进食,她们才渐渐缓过来,对卢绘等人诉说遭遇。 她们都是外乡人,跟随父兄或夫婿途经此地。 这些年庄刺史治理金州得力,声名远扬,不敢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百姓至少无有安危之虑,谁知光天化日之下会忽现凶悍匪徒。 那群贼人抢走财物,留下年轻女子,将她们的家人包括襁褓中的孩子都尽数杀害,尸首埋在山路边上。 说到此处,女子们纷纷痛哭起来——自言劫后余生,还有几个被掳去的女子,不是受不住屈辱自尽了,就是被活活折磨死了。 “还有家人的,庄刺史会派人送她们回去;若家人都没了……”卢绘想起来就难过,“张味道说,庄刺史在城里设有收留孤苦女子的慈济堂。” 依岚安慰:“你把身上银钱都掏了出来,尽够那些女子渡过难关了。” 她话锋一转,“不过张味道毕竟是市井之徒出身,那么大一笔钱,他不会都吞了吧,兴许交给庄刺史更妥当。” 安顿好那些女子后,她俩与张味道商议见到庄刺史后该怎么措辞。 三个臭皮匠这才发现不妥。 若庄刺史要细细审问黑衣人的人数兵器等细节怎么办? 若他扣下卢绘和依岚,让她们辨认黑衣人的形貌声音该怎么办? 庄怀贞出了名的公正严明,若他认死理非要一路查下去怎么办? 卢绘思念父母已久,恨不能早早与家人团聚,哪肯留下来跟官府啰嗦。 何况她自认是见过世面的小娘子,知道黑衣人那等阵仗必是有来历的,自己牵涉越少越好,免得给耶娘招惹麻烦。 最后只能全推给张味道了。 便说,他叫里正两个儿子去报官后还是心中不安,于是骑着驴子摸过去,半道遇上两名江湖女子。她们将这十一名女子交给了他,然后飘然离去。 江湖人士就是这么潇洒不羁,希望庄刺史您能理解。 于是将女子们托付给张味道后,卢绘与依岚就躲去了张家,不在人前出现。 不久后,她俩听到回来的里正儿子说,其实庄怀贞放下巡了一半的州内各县,并不全是听了两个村民的一面之词,而是前日夜里邻县忽然来了一大群携老扶幼的流民,说有几名黑衣人告诉他们,这里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两处消息合并,庄怀贞当即快马回驰。 山上那片巨大的焚烧废墟与满地死尸,这么大场面绝不可能是两名小娘子所为,何况还有那十一名女子作为旁证。张味道觉得这样卢绘依岚就不会成为庄怀贞的主要怀疑目标了。 至于黑衣人来历,请刺史大人自己去查吧。 “你一直说姓张的聪明机灵,如今我也信了。”依岚道,“可他的人品可信么?夫人给的飞钱你都拿出来了,这笔钱可不少啊。” 卢绘沉吟片刻,忽问:“你细看过金媪的屋子么?” 依岚一怔,“……进去过,屋子收拾得挺好,怎么了。” 卢绘:“阿耶说,无利之德,才是真德。读书人总说‘百善孝为先’,那是因为朝廷推崇忠孝节义,不孝顺会被骂的。可千千万万的农人工匠小商小贩呢,若他们也很孝顺,官府会给他们减免徭役和赋税吗?兴许有吧,但那是极少极少的。” “至于大商贾嘛……”她调皮一笑,“要紧的是‘辅利官府,造福地方,惠泽百姓’” 依岚没好气道,“不就是多给官府捐银子嘛。” 卢绘:“阿娘说,孝道是清流的规矩,入行就得守规矩——可张味道不是士人,他只是个市井之徒。大江南北,各州各县,市井混子殴打父母索要钱财的,可不少啊。” “张骏伯父仁厚,有时看不下去将那些不孝子抓起来,也只能关一阵,服些劳役,被打伤的父母还要来求情呢。” 依岚有些明白了,“你是说,张味道是个货真价实的孝子。” 卢绘:“你看金媪的屋子,被褥是云缎和细绒的,床架是酸枝木打造的,桌上还有打磨锃亮的黄铜妆镜和鲜卑来的蛤蜊油——这是不少钱哪。可张味道自己屋却简朴得很,都是些粗笨家什” 依岚点点头,“他看见金媪舍不得在药罐里放参须,还粗声粗气喊了他娘两嗓子,就挺……嘴硬心软的。” 卢绘:“他这么孝顺,却宁可自己洒水搓衣,也没想娶个新妇来服侍金媪。” “这个我知道。”依岚忙道,“金媪说张味道他爹不是个东西,她受了半辈子的罪,所以除非张味道学好,不然不许娶妇。” 卢绘长叹一声,“虽是乡野老妪,但比不少大户人家的夫人都明理呢。” 依岚:“所以你就把钱都给他们啦?” 卢绘:“母子俩都受伤不轻,且得养一阵呢,还有他姨夫姨母几个月做不了活,怎么糊口啊。张味道孝顺机灵,金媪有礼有节,贫而不卑。有她看着,张味道会妥善分钱给那些女子的。” 依岚也叹了气,“你做的对,好人更该有好运,不能总在苦水里泡着。要是家主和夫人责骂你,我一定替你辩解求情。” “阿娘会连你一起骂的,说不定还会罚你抄书。” “啊?抄书?”依岚一个激灵,立刻变卦,“绘绘啊,我嘴笨,恐怕说不清楚,你还是自己多担待吧。” 卢绘痛心地指责,“依岚你变心真快!” 依岚赶紧扯开话题:“咳咳咳,那什么……那群流民呢?” 卢绘有气无力,“庄刺史会安置他们的吧。”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流民啊?” “大清早我去请教宋先生了,他说流民就是失了生计的百姓。没了田地,徭役赋税太重,原籍待不住了,只好逃户。” “宋先生为人不错,毫无读书人的架子,懂的还多,说的话我都能听明白。可惜他要照料侄儿,不然我们能多向他请教。”依岚难得说读书人的好话。 “……”卢绘若有所思,最后只道,“我也舍不得宋先生,他还给我测字呢,可惜抵达商州后,他就要离开商队了。” 依岚兴致勃勃,“测字出来怎么说?” “我觉得宋先生逗我呢。”卢绘没好气道,“他叫我乖乖听话,不要自作主张,这样一辈子都能安享福贵。” 依岚跳起来,“你还不够听话啊,整个沙州没比你更乖的娘子了!切,中原男人,连皇帝都是女的了,还想着叫女子听话呢,还是打的少了!” 【本卷终】 23、第1章 东都亦称神都,与长安相距八百余里,四面环山,六水并流,八关都邑,十省通衢。 褚氏为后时便中意此地谐美,一年中倒有大半年与先帝居住于此,前后兴建了宿羽宫,高山宫,上阳宫等宫殿。褚皇称帝后又兴建了明堂与天枢两处壮丽奇观,令海内惊叹,随后更是索性搬了整个朝堂到此,于是达官显贵们也只好跟着迁居过来。 一时间,神都米珠薪桂,衣食住行无不水涨船高。许多家资单薄的官员买不起房舍,只好赁屋而住,甚至几家拼租一宅。 煌煌数百年的河东裴氏自然无需如此,无论是原都长安还是新朝神都,裴家主支与两房风生水起的旁支都有拥有雕梁画栋占地庞大的豪宅,甚至裴恕之自己就有规模不小的私宅。 凤临十四年春夏之交,丁忧已毕的裴恕之风尘仆仆地回到东都裴宅,迎接他的是整齐列队的侍卫与奴仆,还有比他早到数日的幕僚宋先生。 “少相回来了!一路辛苦了。”老宋笑容满面。 裴恕之也笑道:“先生的家事可办妥了?” “多谢少相挂怀。”老宋叹息,“家侄体弱,病倒在书院,如今送回他父母身边了。待养好了身子,再回去读书罢。” 月前两人在商州分别,老宋带着‘侄儿’回北面老家,裴恕之则趁夜乔装,快马数日夜潜回河东,装作刚刚为祖父守孝结束,下山出关。 老宋与裴恕之明面上装作数月未见,一到内堂无人处,老宋立刻压低声音,“齐安和刘成子一个月前死了。” 裴恕之一怔:“牵连我们了么?” 老宋道:“扯不到我们,都断线了。” “邵一锋呢?” “褚立谨与他臭味相投,打算举荐他做官了。” 这三人是他在丁忧前送进梁王府与郓王府的门客,俱是心思奸邪之辈贪婪残忍之辈,平生最擅巧舌如簧,蛊惑人心——正配褚氏兄弟。 老宋道:“少相,郡王要见您。” 裴恕之面沉如水,“我得先进宫面圣,接着拜见几位亲长。” “六郎说今夜就要见您。”老宋摇头,然后提高声音笑道,“晚上邢国公为东,流珠阁设宴,说要为少相接风洗尘。” 裴恕之会意,朗声而笑:“孝远客气了,我一定赴宴。” * 裴恕之十四岁参加科举,束发而登进士第,当年就被授了校书郎之职。 因当时酷吏势盛,裴恕之只做了半年校书郎就外放去了地方,历任司粮,法曹,巡使,还在穷山恶水的复州当了两年刺史,五年后由河北道黜陟使林信合举荐,回调东都任大理寺少卿,时年仅十九岁。 在大理寺任职一年期间,他着手处置大量积压案件,练达明断之名享誉神都,中书令刘语听闻其能,便亲自保举他为中书舍人,辅佐自己奏对议政,起草诏书。 当时刘语已年过八十,老眼昏花,精力不济。 日常政务几乎都由裴恕之负责,于是世人称其为‘少相’。 此次裴恕之丁忧起复,人还没到,女皇的诏书已经颁了下来——令其升任中书侍郎,加封朝散大夫,银青光禄寺大夫。 如此安排,既显贵又有实权,朝中各家便知裴氏隆宠未减了。 裴恕之沐浴更衣后入宫,刚好碰上几位大臣从凤仪阁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看就刚被骂过的褚承谨,后头是尚书左仆射董奉常与侍中乐振。 三人神色各异,一个怒气冲冲,一个面如死灰,还有一个愁眉苦脸。 这便是女皇目前朝阁中的六相之三了——原本有九个,年前刚被撤了仨。 裴恕之等他们走远了才进入凤仪阁,叩首谢恩后起身。 “若湛来了。”褚皇蹙眉坐在御案后,一手撑着桌面,似乎心情有些郁结。 她的容貌与九个月前似乎并无多大区别,依旧双目有神,气色红润,发髻略有几分花白,只是神情愈发严厉阴翳。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适才怒骂的余音,但裴恕之一个字都没问。 “裴公过身时,得年不过七十三,走得太早了。”褚皇缓缓说道,目光却不在裴恕之身上,却不知凝望何处。 裴恕之明白她的意思,他的外祖父七十三岁去世,已是世人眼中的高寿了,那么眼前八十一岁的女皇又还能活几年呢。 所以,作为善解人意的年轻阁臣,他应当怎么回复呢? 裴恕之道:“祖父早年随侯大将军远征时受过重伤,还染过疫症,虽说之后救了回来,病根还是落下了。依臣看来,寿数长短还看个人的造化,微臣家中既有活到九十八岁的曾伯祖父,也有一场风寒就壮年夭亡的从叔父。” 褚皇似乎起了兴致,“裴家真有九十八岁的老寿星?” “微臣怎敢欺君。”裴恕之微笑,“说来可恼,臣那位堂房的曾伯祖父从不讲究什么养生之道,九十多了还酒肉鱼脍没个消停。长辈们说他若肯稍加节制,活个百来岁不是难事。” 河东裴氏兴盛百余年,分家的没分家的全算起来几千口人都不止,加之吃喝不愁,安养富贵,其中自然有几个高寿之人,这位长命的曾伯祖父也是真有其事。 褚皇终于有了几分笑意,“若湛这话有理,寿数本是天意,凡人烦扰也是无用。” 她又道,“听说你丁忧期内还结庐僻居了?” 裴恕之似乎有些迟疑,苦笑道:“对外说的缘故是,‘臣是由祖父母抚育长大的,本就该多尽些心’,实话则是……” 他无奈轻叹,“微臣不敢瞒着陛下,父亲说,‘你在家茹素是丁忧,冢畔结庐也是丁忧,横竖都要赋闲九个月,索性苦一苦肉身,骂名阿耶来背’,然后就将臣赶去山上住茅草屋了,风吹雨淋都不叫臣下山。” ——若非有这大好借口,他怎么暗中溜出去筹划秘事,怎么远走凉州及时救父。 “你父亲真是……促狭性子一点没变。”褚皇撑在御案上低笑不已,“怪道你不但清减了,还有风霜之色。” 如此卖力的为祖父守孝,裴恕之在清流士林中的名声自然极好,君臣二人皆心知肚明裴桓之意。 女皇笑够了,满脸怀念的叹息:“你父亲当年总说会为朕效力。谁知他没来,倒把儿子送来了。” 裴恕之:“陛下这话,仿佛臣有今日全是父亲之故,明明臣也是辛辛苦苦考的进士,兢兢业业地方历练,陛下别说的您好似是徇私拔擢了微臣,其实您用人选才甚是严苛。” 褚皇一阵大笑,胸口郁气尽消。 她边笑边起身走到御案前,郑重道,“若湛,你可曾听说南面房州……” 她迟疑一瞬,转言道,“算了,你离开都城这么久,想来要见许多师长故友,退下罢。” 裴恕之遵命。 走出凤仪阁,却见前方转角处有一人静立。 久居深宫的宫装丽人宛如被岁月冻结了年龄,年近四十的端木慧笑起来甚至带了几分俏皮:“少相总算是回来了,少相不在,阁僚中尽是些无趣之人。” 裴恕之疾走几步,低声道:“适才我瞧见褚相,董相,还有乐相,三人离去匆匆,神色有异。出什么事了?” 其实这种事他私下一查就会知道,但他还是要亲口询问。 “大半年没见,少相一句寒暄话都没有,上来就问,您也太不与卑职见外了。” 果然,端木慧看似嗔怪实则高兴。褚皇御下甚严,她常年待在宫中,并不方便与宫外联络;但今时不同往日,她也需要结交一二宫外势力了。 裴恕之就是她的目标之一,个人与家族都是上上之选。 他能飞速晋升,弱冠入阁,固然是自身才干卓绝,但若没有屡屡受人赏识,一再获得提拔,焉能一帆风顺。其中缘由,自是门阀世族心照不宣的规则。 端木慧笑容一敛,压低声音,“以后莫要再叫褚相了。” 褚承谨目前的身份是超一品亲王,太常卿,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理论上来说梁王品级更高,但他更喜欢别人以宰相相称。 裴恕之蹙眉,“梁王殿下又怎么了。” 端木慧:“他自作聪明,犯了魏国夫人的忌讳,陛下已革除了他的相位,还处死了他两个门客,并叫他闭门思过。” 裴恕之心中一紧,并不往下追问。端木慧不会不顾场合,随意吊人胃口。若是能说,她早就一气说了。 他换了话题:“董相与乐相呢?” 端木慧:“董奉常参奏庄怀贞‘行事鲁莽,枉顾礼法’,叫陛下狠骂了一顿,说他嫉贤妒能。乐相看样子原本要声援董相,瞧陛下发了怒,就一句不敢说了。陛下问他话,他只唯唯诺诺。于是陛下恼了,说他‘既无远见卓识,也无处事才能’。” 裴恕之神情微妙,“看来陛下又要换相了,不知这回要换谁了。” 端木慧苦笑,“卑职哪敢揣测。” 这时前方忽有动静,只见一位身形瘦高的红衣青年怀抱卷轴书籍缓步走过。 此人年约三十,皮肤苍白,略有病态,偏生的眉目冷峻,神情倨傲,他与裴恕之端木慧仅隔了十余步距离,却目不斜视的径直走过,仿佛全没看见他俩。 端木慧忍了片刻,还是说道:“少相的职级比他高吧。” 裴恕之,“不错。” 端木慧,“他居然不来向我等行礼。” 裴恕之忍笑,“是啊,没行礼。” 端木慧控诉:“这是恃才傲物!” 裴恕之:“有才华挺好的,空闲了就傲一傲。” 端木慧瞪了半天,终于还是噗嗤出声。 她叹道:“少相回来了就好,少相不在,宫里尽是些无趣之人。” 宫内不便久谈,两人就此告别。 离宫后,裴恕之连饭都没吃一口就赶去了顶头上司中书令宅邸。 作为当年发动政变的五大功臣之一,刘语与褚皇同岁,然而满头白发,面容枯槁,布满皱纹,形貌与褚皇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见到裴恕之的第一句话就是,“一道用午膳吧。” 刘府奴仆在湖心亭摆好饭菜后,裴恕之先服侍刘语盛饭布菜,随后自己才吃。 酒足饭饱,席面撤下,湖心亭只余师徒二人。 刘语轻声道:“你回来这么早做什么,我本想叫你趁着此次丁忧索性远离朝堂一阵。你刚及弱冠,何必往是非圈里扎呢。再过五年十年,局面必然大不一样了——你懂老夫的意思,届时你风华正茂,正是大有作为之时。” 裴恕之微笑,“恩师胆量不俗,竟妄测陛下圣寿。” “她再有天命,还能与天同寿不成。”刘语语气悠然,“你丁忧离朝后,陛下连着病了两场。你今日见到她,应该有所察觉。” 裴恕之沉吟片刻,“她脸上……脂粉用多了。” 褚皇自登基为帝后,穿戴愈发简单随意,几乎只着男装,不施粉黛,不佩环钗,她似乎有意模糊自己在世人眼中的女子形象。 ——今日她的确气色红润,只不过都是涂抹出来的。 刘语目光迷蒙的望向虚空,“当年我们五个力主太后称制的蠢材——王昧被斩杀于亭驿,家产抄没;钱云归被诬谋反,狱中自尽;周直端死在流放途中,尸骨无存;简士图借口丁忧躲回老家,竟然忧惧而死。最后独留我一个老不死的,也不知能否善终。” 他当年告老回乡,本来正在原籍等着升天,谁想女皇一纸诏书硬将他薅回了朝堂,让他继续发光发热。 裴恕之失笑:“恩师您会善终的,宋先生给您算过卦。”——如果准的话。 刘语横了他一眼,“你是非趟这浑水不可么?” “如今局面也有恩师等人当年之功。” 刘语恼怒:“我们怎么想到临朝称制她还不够,非得血流成河登基为帝啊!” 裴恕之长长的凤目中幽光闪动:“是呀,从古至今,何来十拿九稳之事。” 他伸手拂过水面,掬了一小窝清水在白皙的掌心,看一颗颗晶莹的水珠滚落指尖,“人间盛世,水露朝花,一期一会,学生不愿错过了。” 刘语见劝说无果,索性道:“我这把老骨头能撑几日算几日,以后的路你自己看好了。耐心些,莫急躁。” 裴恕之郑重行礼:“多谢恩师。” * 一下午的功夫,裴恕之连轴转的拜访了四五家长辈,待在每一家的时间都不好太长,终于在掌灯前抵达了崔玄家宅。 这座博陵崔氏于八十年前建造的豪邸在暮色中尤其典雅贵气,豪邸深处建有一间袇房,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年道士悠然端坐在蒲团上。 “见过姑祖父。”裴恕之行礼拜见,抬头时不禁凝视前方。 崔玄其人,可说是阀阅家族累世联姻之硕果了。 他本人出身于博陵崔氏大房长支,祖母来自太原王氏,母亲是文德皇帝幼妹定阳公主,嫡亲姨夫是赵郡李氏的家主,三位姑母分别嫁去了五姓七望中的三家,两位叔伯也分别娶了五姓七望中的其中两家女子。 到了他自己这辈,堪堪遇上褚皇的禁婚令,于是娶了裴恕之祖父(其实是外祖父)的胞妹,兄弟姊妹也纷纷‘降级’婚嫁,到了下一辈亦然。 门阀世家姻亲密布繁杂,往往叫人防不胜防。比如,当年举荐裴恕之的河北道黜陟使林信合就是崔玄的堂侄女婿。 当然,老崔家也不会白干,裴恕之入阁的第二年就举荐了崔玄的外甥柳士节,使其门荫入仕,目前正在原都长安的京兆尹手下为官。 “我不如裴公啊。”崔玄的面孔在缭绕香雾中难以分辨,似仙似鬼,“偌大崔氏,竟无几个儿孙像若湛能读书的。倘使他们能自己举试,又何必处处求人。” 举荐说来容易,其实很有门道。 首先举荐人要简在帝心,无论在朝还是在野,至少能在皇帝跟前说得上话,不然皇帝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为啥要用你举荐之人?虽然皇帝用人避不开世家,但可以避开你家。 其次要看皇帝类型,若遇上了荏弱好欺的皇帝,自然重臣们举荐谁就是谁;但若遇上强势揽权的皇帝,就没那么容易了。譬如褚皇,她对待辛苦夺来的权力犹如恶龙看守宝箱,所有门荫入士的臣子她都要亲自召见考校,满意了才授予官职。 最后是举荐的条件。最理想的情形自是因才受举,所谓伯乐相千里马,萧何月下追韩信,俱是千古佳话。但千古佳话之所以叫做千古佳话,就因其极稀少,多数时候举荐还是出于世族或故交对彼此子弟的提携。 裴恕之听出崔玄对自己的幽怨之意,提起一人:“姑祖父的从弟崔昇大人便是当年明经举试第二名,如今官居吏部侍郎,屡受陛下称赞。” 崔玄脸色有些复杂,“那个书呆子,自诩清廉耿直,做官做的六亲不认,险些将我那叔父气死。唉,还是得靠明白人啊,可怜老夫一把岁数了还在耗费心力。” 当年崔贵妃与褚皇在先帝的后宫里斗的你死我活,最后褚皇大胜,崔贵妃及其父兄皆死。虽然崔玄与崔贵妃并非出自同一支,但崔家子弟还是逐渐从权力中枢淡出了。 其实裴恕之觉得崔玄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若当年崔贵妃赢了,崔家子弟会不会跟着沾光。有赏必有罚,崔贵妃斗败了,博陵崔氏受到牵连也是合情合理。 他并不揭穿,微笑道:“姑祖父叹息岁数这话在家里说说得了,千万别出去说。您头上还有耄耋之年的皇帝与中书令呢。”——‘他们可还没活够’。 崔玄呵呵笑起来,“失言,老夫失言了。” 他道,“刘语那老东西又劝你远离朝堂,让你过几年再入朝为官?” 裴恕之:“姑祖父猜的不错。” “寒族就是寒族,站多高都还是这么没出息,毫无远见!” 崔玄唾沫星子飞溅,“人人艳羡我们这些家族数百年不衰,却不知我们的尊荣富贵是拿什么换来的!我两个从兄一死一流放,但那又如何!一遇上风浪就退避三舍,家族早无立锥之地了!昔日陈郡谢氏何等清贵,如今都没落成什么样了。本朝建立已有八十载,他家竟还未出过一个宰执!我看再过几年,这家子弟连微末小吏也难以为继了。” 裴恕之耐着性子的听崔玄破口大骂,思绪不禁飞驰——陈郡谢氏与琅琊王氏当年并称王谢,子弟门生遍布天下,的确煊赫一时,不过琅琊王氏现在也没强出多少。 日居中天,无谓不落,皇帝都轮流做了,天下又哪来永远不败的世家呢。 “……若湛以为,陛下想让何人替换董乐二蠹?”崔玄端起茶盅。 裴恕之回过神来,忙道:“晚辈不敢揣测圣意。” 崔玄不悦,“若湛这是见外了啊。” 裴恕之无奈:“我想举荐庄怀贞。” 崔玄翻了个白眼:“你倒是会投其所好。” 裴恕之:“我便是想举荐姑祖父,也要陛下肯听啊。” 崔玄目前的官衔是正三品的金紫光禄大夫,清贵是清贵了,奈何只是散官,并无职权。 他自少时就长袖善舞,精于钻营,连褚皇重用的腌臜酷吏他都能牵扯上些许关系,保护崔氏一族少受其害。如今他年过花甲,多少企盼着能当几年宰执过过瘾,墓志铭也能写的好看些啊。 崔玄喟叹,“文德皇帝也爱提拔寒门俊才,可从没冷落世族啊。陛下怎不学学文德皇帝的制衡之道呢。” 裴恕之垂目:“这怎么能比呢。” 文德皇帝不会日日疑心有人要夺他的皇位,一城一地刀口舔血打出来的天下,龙椅坐起来自是理直气壮;麾下猛将如虎谋士如虎,全都忠心耿耿,哪用得着酷吏。 心正,则剑不邪。 ……至少不那么邪。 24、第2章 从崔家出来已临近宵禁之时,裴恕之只好在马车内匆匆更衣,迅速赶往福春坊。 西都长安夜里最热闹风流之地的要数平康里,号称‘八馆十六阁,红粉盈街,丝竹不绝’。 褚皇移居东都后,跟着过来的官宦子弟与贵族郎君绝不会亏待自己,于是汇聚了众多乐师伎人的福春坊就兴盛了起来,流珠阁便是其中第一等的温柔销金窟。 裴恕之去时,一众郎君已喝了起来,或东倒西歪,或依偎着美貌伎子花言巧语。 年轻的邢国公柴孝远撑着桌子起身,召集大家伙儿向裴恕之敬酒。众人皆知裴恕之酒量极浅,之前不知闹过多少次,如今熟了,便不计较他酒杯沾唇即止。 正宾已至,柴孝远宣布开席。 一排乐师伎人拨帘而入,准备奏乐排演。身形高挑袅娜的李灼灼亲自捧来酒盘,她身旁的柳月奴则端了一叠玉露团放到裴恕之面前,又给他舀了一碗暖汤。 众人鼓噪起来—— “月奴厚此薄彼啊,我们来时你面都不露,七郎一来你是端茶递水,半点架子都没了!” “灼灼何尝不是,唉唉,少相是朝中少见的美臣,你我如何比得” 李灼灼拧手叉腰,佯嗔薄怒,“六郎好没道理,长孙郎君也是个薄情的,难道我与月奴不曾服侍过你们?少相远道而来,我们略殷勤些也是该有之理,却落得一通埋怨。唉,罢罢罢,看来是我年老惹人厌了,还是尽早归隐吧。” 她捧心蹙眉,珠泪欲盈未落,立刻引得众郎君心疼不已,纷纷赔罪。 信陵郡王郦敬宣更是忙不迭的表示李灼灼是大家心中神女,哪个敢欺负啰嗦,兄弟们一起收拾之。 柳月奴款款坐到裴恕之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然后粉腕转动,轻舞银刀,将玉露团均匀的切成梅花状。她低声道,“少相尝尝罢,这是奴家亲手做的。” 裴恕之没动,笑笑看她一眼。 李灼灼忙将柳月奴拉起来,按坐到柴孝远身旁,低骂道:“国公等你许久了,你糊涂了。” 裴恕之笑道:“还是灼灼明理,难怪能被推举为都知。今日有什么新花样,都上来罢。” 李灼灼双手一拍,取出一枚玉制的酒胡子,爽利道:“今日我们行的酒令名叫‘胡旋令’,是新近传来的玩法……” 她请出身后一名眉目深浓的艳色胡姬,“待会儿国公摇这酒胡子,选出五名郎君围绕在我这妹妹身边,与她一道起舞旋转。她转几圈,郎君们便转几圈,手臂姿态还不能出错。若转到半途倒地,或者我妹妹停时郎君却没收住,都算是输了。不但罚酒,还要以自己幼年糗事为题,作诗词一首!” 众郎君闻言纷纷叫好。 鼓点响起,胡姬在柔软的厚毯上舞动起来,她的裙摆上镶有珠翠,旋动时绮丽缤纷,直叫人眼花缭乱。 包括柴孝远与敬宣在内的五名年轻人将胡姬围在中间旋转,一圈,两圈,三四五圈…… 长孙彦首先支持不住,醺然摇晃,倒下时还绊倒了柴孝远,两人宛如两只翻盖王八,笑嘻嘻的滚作一团。柳月奴与一名女伎上前,温柔的将他俩搀扶到一旁坐下。 胡姬旋转到第十一圈时利落止步,身姿优美,岿然不动,另两位郎君果然收势不住,一个又转了两圈才颠颠止住,另一个收势过猛,直接仰面摔倒,最后竟只有敬宣独立当中。 获胜后他得意洋洋,在同伴的叫好声中拉过一名侍酒女伎响亮地亲了一口。 见那四人摔的各有蠢态,酒席上众人俱是捧腹大笑。 柴孝远不服气,“我不是自己摔倒的,是受了彦弟连累!怎能算输?” 敬宣指着他又笑又骂:“阿远好不要脸,适才彦弟跌倒时,腿脚也扫过了那胡姬,人家怎么轻轻一跳而过,丝毫没受连累呢!” 长孙彦连忙开荤腔,“柴兄这是下盘不稳啊,难怪月奴瞧不上你!” 柴孝远拔拳欲打,众人哄堂大笑。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个没完,最后要李灼灼主持公道。 李灼灼笑道:“是我的不是,没将酒令细则说清楚。这回就由我替国公领罚。不过呀,从下一场开始,不论是何缘故,倒了便是输了,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抚掌同意。 李灼灼豪爽的将酒盏一饮而尽,随即作了一曲短词,“邻家阿姊笑来俏,小妹愁未消。红香染面争春色,偷来三分姣。笑,笑,笑,女儿同娇。” 大家听罢,顿时大笑起来—— “原来灼灼偷胭脂啊。” “没想到名冠福春坊的李都知幼时竟做过小贼,哈哈哈哈!” “这首词作的好,极好!” 李灼灼叹道,“奴家就这点本事了,诸位莫笑。唉,我将童年丢人之事也抖了出来,各位郎君待会可别遮掩哦。” 众郎君无有不应的。 李灼灼年约二十六七,相貌远不如柳月奴美艳,但胜在举止明快,能言善道;不但能写诗词,还通晓人情世故,每每主持宴席都能宾主尽欢,是以被福春坊众楼阁推举为‘都知’。 此时宵禁早至,众郎君本就打算在流珠阁玩耍个通宵达旦。 玩闹至半夜,裴恕之满脸疲惫的道了声‘失陪’,众人知道他长途跋涉,白日又忙碌不停,便不再纠缠他了。 裴恕之走进一间远离宴席的静谧厢房,外有侍卫把守,老宋已在里头等候多时。 他道:“少相累了,先洗把脸,歇息片刻罢。”裴恕之点头。 两刻钟后,满身酒气的敬宣推门而入。 他将醺红的面孔浸入盛满冷水的铜盆中,许久才抬起身子。 “此处不宜久留,有事快说。”裴恕之递了条干帕子给他。 敬宣抹干脸,“齐安与刘成子已死,你都知道了罢。” 裴恕之:“知道。”他轻轻摇头,“好不容易将这两宵小之辈安插到褚承谨身边,还没用上呢,这么快就死了。” 世上小人很多,但有本事的小人却不好找。 愈有本事的小人,破坏力愈大。 敬宣挠头,“……也不能说没用上,至少连累褚承谨得罪了魏国夫人。” 裴恕之一顿:“端木慧也这么说,但她不肯说其中缘故。” 敬宣反问老宋,“宋先生,外面都是怎么传的?” 老宋转头:“少相不知,但这两个月都城传闻梁王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弄了几个小娘子冒充魏国夫人当年死去的外孙女,想骗魏国夫人将他拱上太子宝座!” 裴恕之大吃一惊,“确有其事?” 老宋道:“这传闻只对了一半。郡王您来说罢,老夫也是一知半解。” 敬宣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内中缘由,估计还真没几个人清楚。亏我留了个心眼,齐刘二人一被抓捕,我立刻派人潜入他俩家中,找出了他们誊抄的密函。” “该从何说起呢?”他考虑措辞,“你还记得么,凤临元年有一伙死士劫了曹王世子的法场,与褚承谨的手下杀了个你死我活。” 裴恕之瞳孔一缩,“记得。就在同一日,清和郡主与她襁褓中的女儿被劫走了。如今看来,两拨人马应该是一伙人。当年魏国夫人率缇骑一路追到邓州渡口,一场激战后,将敌人或擒或杀,但她的女儿与外孙女也没救回来,俱死在战乱中了。” 事发后,魏国夫人很快查出了幕后主使正是以庆平公主为首的几家亲贵大族。几家彼此配合,做下了这桩大案。女皇怒不可遏,天子脚下竟能发生这等事,当即命令酷吏清查东西两都潜在的谋逆者。 老宋叹道:“庆平公主全家被杀,受牵连者更是计以数千,可谓遗祸无穷。刽子手的刀刃都杀卷了,多少人无辜惨死。” 敬宣接着道:“这些年褚承谨一直巴结魏国夫人,半年前他手下的探子捉到两个人,一个是当年邓州渡口船娘,一个是侥幸活下来的死士。褚承谨本想将人交给魏国夫人卖个好,谁知那两人竟说魏国夫人的外孙女尚在人间。” “一派胡言!”裴恕之怫然,“以魏国夫人的手段,会弄不清自己骨肉是死是活?” 敬宣辩驳:“可她当年的确只带回了清和郡主的尸首,那襁褓中的孩子只立了个衣冠冢啊。既然没有尸首,说不定人还活着呢。” 裴恕之是个脚踏实地的阴谋策划者,完全不赞同这种毫无根据的臆测,“我来问你,若那孩子还活着,魏国夫人为何要宣布她死了,岂不是断了寻回骨肉之路?” 敬宣搓搓脸皮:“我怎么知道?兴许是怕受人糊弄。” 裴恕之无语,“好罢,孩子尚在人间到底是个好消息,怎么又得罪了魏国夫人呢?” 敬宣笑了:“褚大傻子你还不知道,身边跟个筛子似的。他知道了,那都城里许多人都知道了,于是这几个月好多小娘子去魏国夫人府上‘认亲’了。” 裴恕之驻足,幽幽望向屋顶,“原来如此啊。魏国夫人一辈子精于阴私算计,没想人到暮年,居然被宵小之辈骗上门去了。” 敬宣:“凭良心说,褚大傻子是想找人的,没打算弄虚作假。他还特意找了当年在魏国夫人府上服侍过的乳保和婢女,细问那孩子的形貌特征。” 老宋忍不住插嘴:“这些消息,自然也叫一些心怀不轨者知道了。” 敬宣谑笑,“可不是。” 心怀不轨者也不多,就七八家,既有官宦人家,勋贵世族,还有想跟魏国夫人攀交情的富贾大户。 这些人家分别物色了十几名合乎年龄的小娘子,有长得像清和郡主的,有长得像郡主夫君崔郎的,还有长得像魏国夫人自己的;有大家闺秀式,小家碧玉式,还有乡野村姑式的……足足闹了两个月。 裴恕之连连摇头:“魏国夫人不会放过这些骗子的。” “当然没放过。”敬宣笑的幸灾乐祸,“不过她倒没为难那些小娘子,反而好好安置了她们,只将背后捣鬼的那几家好一顿收拾。贬官的,流放的,抄没家产的,有几个心思恶毒的还被砍了头,谁也没逃过。追根溯源,都是褚承谨不好,皇祖母自然要替魏国夫人出气。” “好一场闹剧。”裴恕之转而又问,“既然这场闹剧已落了幕,你急着找我作甚。” 敬宣:“我想问你,我们要不要也找一找。刚好邓州府衙有几个空缺,若你有意,就安排几个自己人到那儿细细的找。” “不用。”裴恕之毫不犹豫的回绝,“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先不要掺和进去。论玩心眼,我们三人捆在一起都不是魏国夫人的对手。” 敬宣苦笑,“你先别一口回绝啊,我也没想跟魏国夫人斗心眼啊,不过她年岁也大了,手底下那天罗地网的暗卫总要有个交代吧。” “怎么交代?”裴恕之反问,“陛下连立储大事都没个交代,魏国夫人手中的势力又如何交代?何况她如今孑然一身,全无儿女亲族可需要担忧后路,待陛下百年之后她追随而去便是——她为何要提前交代手中势力?” 敬宣被说的哑口无言,半晌才道,“若湛你别瞪我,不是我贪图魏国夫人手中的势力,而是哪怕我府中山石挪了个地方,都瞒不过她。她的权势无处不在,又深受皇祖母信重,但凡她肯抬抬手,哪怕抬几寸呢,就能给多少人一条活路啊!” 刹那间裴恕之思绪惘然,仿佛记忆深处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喃喃自语,“的确,只要她肯抬一抬手……” 一瞬后,他驱散迷思,冷静道,“不要横生枝节,如今一切就绪,还是照原计划来。” 敬宣神色一凛,“要动手了?行,我就装作全然不知,继续花天酒地了。” 三人不好密谈太久。 起身分别时,裴恕之与敬宣相对而立,彼此身量相近,便如两株毗邻生长的苍翠玉树般,不过裴恕之更清瘦些。 敬宣低声:“若湛,你回来了真好,我还当你想避一避呢。” 裴恕之拍拍他的肩头,“多谢你暗中照管我娘的坟茔。” 敬宣眼中露出一抹沉痛:“你跟我客气么。你娘还有坟冢可供祭拜,我娘至今尸骨无存。” 裴恕之拍他肩头,“好好孝顺你的姨父姨母——他们还在丁忧?” 凤临五年,信陵郡王年满十四岁,不便继续留在宫中,于是褚皇下令他离宫立府。 当时主动提出照管敬宣的便是他的姨母,紫微阁学士窦谈的夫人刘氏。 那年刘妃坐罪而死,父兄俱被贬官流放,好在没有牵连出嫁女。 刘家出事后,众多亲朋避之不及,但这世上既有见风使舵忘恩负义之徒,但也有窦谈这样宽厚君子。他既没休弃妻子,也没阻止妻子帮助娘家亲族。十一年前刘氏父母病故于流放地,他甚至亲自陪着妻子前去料理后事,扶棺回乡。 褚皇同意他们夫妇照料敬宣的日常生活之后,他们更对这外甥视若己出。有人参奏窦谈居心不轨,被褚皇一句‘窦卿是个仁厚君子啊’给堵了回去。 窦谈父亲去年病故,夫妇俩带着儿子儿媳们回乡丁忧。 提及此事,敬宣满脸孺慕之情,他在犟头倔脑的少年时代,能有窦谈夫妇的细心照料与温柔抚慰,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他道:“我把宝珠也送过去了。”宝珠是窦谈夫妇的小女儿。 裴恕之笑出声,“她居然肯回到乡里?” 敬宣苦笑,“我宁可她在乡野闲着无趣,也好过在都城里凶险。”在他心中,早将窦谈夫妇当作了自己亲生父母,宝珠就是他的亲妹妹。 “即将风云变动,他们不在也好。”裴恕之轻叹。 敬宣一脸冷色,“若湛,我希望她好好活着,至少活到你我事成那日。若她轻易死了,该多无趣啊。” 裴恕之神色淡漠,“我亦如此。” “若湛还记得唐学士临别时说,皇祖母最看重的三件事么。” “自然记得——名声、权柄、帝位。” 25、第3章 次日天明,一伺宵禁解除,裴恕之快马回家沐浴更衣,紧赶慢赶入宫点卯去了。 果然,褚皇一见了他就直言道:“朕欲更换董乐二人,卿家可有举荐?” 裴恕之也不装傻,答道:“金州刺史庄怀贞如何?微臣在河东亦闻其贤能,将金州治理的井井有条,政绩斐然。” 褚皇十分满意,“正合朕意。董奉常还参奏他‘专断独行,刻薄上司’,哼!”——自己不会办事,但能选出干练的下属,也是一种才能。 裴恕之笑道,“若董相能识庄怀贞之才,陛下也不会打算撤他了。” 他心知其实董奉常识别出来了,就是因为知道庄怀贞是个能臣,才着急打压。 褚皇大赞,“此言甚是入理。” 然后裴恕之就回去写正式的举荐折子了,他落笔甚快,然而没等他呈上折子,一封来自金州的奏报石破天惊般砸破了都城平静。 庄怀贞在奏折里叙述了一桩复杂离奇的案件。 * 假设你是一个有才干有抱负的刺史,最近正在视察各县的水利税赋,忽有百姓冒夜来告,说州内来了一伙百余人的盗匪,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你本想嗤之以鼻,然后打这几个报假案的刁民几板子——作为一名勤勉的刺史,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呢。 然而就在这天夜里,一群两百余人的流民摸到自己所在的县里,请你为他们做主。 安顿流民本是有良心的父母官应尽之责,虽然这种事既麻烦又不落好,但你还是决定勉力为之。谁知例行询问之下,流民们却说他们原本走投无路,都打算跟一群盗匪落草了,是几名好心的游侠儿给他们指了明路来找你的。 你大吃一惊,这才相信盗匪团伙真有其事,于是连夜赶回治所,点齐兵马杀去流民们所说的那座山丘。 谁知等你抵达时,山丘上已是一片焦炭废墟,其间横七竖八躺了一百多具盗匪尸首,或烧焦,或新鲜。你命人搜索山丘附近一带时,还找到了被打晕捆绑的王司功主仆三人,并从他们身上搜出一封信。 信是一位诨号‘天涯客’的游侠儿所写,字迹歪歪斜斜,错字连篇,遣词用句也笨拙直白,满是草莽气息。 ‘天涯客’?你似乎听说过江湖上确有这么一号人物,还颇有几分豪侠仁义的名声。 信中说,他与几位江湖朋友深夜赶路时,偶遇这群流民,心生怜悯。他们不欲流民被盗匪利用,又听闻你爱民如子的名声,便引导这群流民去找你。正在指点路途之时,忽见一旁山丘火光冲天,正是流民们说的贼窝所在。 你们几个送别流民后,爬上山去想一瞧究竟。 途中遇到鬼鬼祟祟正欲出逃的王司功三人,两位女游侠顺手将他们打晕了。 天涯客等人上山后,发现此时贼窝正在内乱。匪徒们分作两派互相叫骂厮杀,一派想裹挟流民,北上占山为王;另一派则不欲将事闹大,想拿了属于自己的那份金银,分道扬镳。 后者应是早有准备,不但率先发难,还泼油纵火。 最后他们斗的两败俱伤,只剩下十余名贼人,护着几箱财宝与一个身着圆领文士袍的伤者逃下山去。匆忙间,天涯客看见这名伤者额头尖窄,左脸上有个铜钱大的伤疤。 厮杀结束后,天涯客等人过去检视。一名濒死的头领紧拉其手,说地窖里还藏有一部分金银,求天涯客救他一命,愿将财宝相赠。 ……话没说完,这头目就咽气了。 因为不知地窖在何处,他们只好一处处翻找。苍天有眼,侥幸发现了十一名被浓烟熏晕过去的女子,便请两名女游侠将她们护送下山。 另在后院地窖发现三箱金银,一同奉上,希望刺史您能用这些财宝安抚受害的百姓们。 你读完这封信眉头跳个不停。 你只知道一个人额头尖窄左脸上还有个铜钱大的伤疤——那是被一支箭镞射穿腮帮子留下的。这人就是侍御史吴知荣,当年在都城时你还吃过这酷吏的亏。 挖出那三箱财货后,你的眉头几乎打成了死结,因为这里面有许多件珠宝明显是御制之物。你又找了两名从宫里匠作监告老回乡的老金匠辨认,鉴定这些珠宝是属于废九江郡王那一支的。 然后根据那十一名劫后余生女子的控诉,你在山丘废墟附近挖出了七八具女子尸首,虽然已开始腐烂,但还是看得出生前饱受凌|虐;你又在进出金州的几条山间小路上挖出了几十具尸体,被残杀者上至白发老人,下至襁褓孩童。 朗朗乾坤,苍天在上,公义何在,如此人间惨事怎能坐视不理?! 你怒发冲冠,气的浑身发抖,发誓要彻查到底。 之后半个月,你将王司功主仆三人审了个底掉,七八名有经验的仵作反复验证一百多具贼人尸首上的伤痕与齿臼特点,你的部下还找到了一间偏僻县城里的铺子,证明起火前一夜,有几个匪气十足的彪形大汉买了许多火油。 你终于可以得出结论了: 这是一伙来自南面房州的匪徒,这么多年房州官府一直睁只眼闭只眼,‘不知何故’他们会有废九江郡王的珠宝,‘不知为何’他们忽然放弃老巢潜入北面州县; 这群盗匪握有王司功当年诬告水县令的证据,于是趁你外出不在期间,在王司功的尽心遮掩下,他们在那座山丘里潜藏了个把月; 吴知荣与乔有志既是同乡,又是臭味相投的酷吏,是以乔有志病死时,遗留的重要物件便落到了他手里,其中就包括要挟王司功的信笺; 这群盗匪因为前程出路与分赃产生了分歧,于是吴知荣吩咐自己手下预先准备,骤然发难,将意见不同的同伙 …… 案件叙述完毕,庄怀贞满怀悲愤言辞犀利的参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房州刺史豆卢捷,告他‘纵容匪患,以邻为壑’,导致金州及附近百姓遭到屠戮,女子受蹂躏,实在是天理不容。 第二个是已故酷吏乔有志,一手炮制了凤临三年的水修成县令案,诬陷良善,残害无辜,侵吞百姓家产无数。 最后,庄怀贞恳请褚皇严查吴知荣,不知他在整个案件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 褚皇拿到这份折子后一言不发,让端木慧交诸阁臣商议。 政事堂中,几位阁臣花了一个多时辰才轮流读完了庄怀贞的奏折。 尤其是裴恕之,翻完那本厚厚的奏折久久无语。 他原本是想看看庄怀贞是否全然‘领会’了铁勒布下的线索,却不想奏折里的故事一波三折,情节跌宕起伏,叙述有包袱,转折有铺垫,简直比市井传奇还刺激,他不禁怀疑自己做的局真有这么离奇么。 ——庄怀贞你真是屈才了! 裴恕之默默放下奏折。 “诸位说两句罢,陛下不知何时就会问及此事,我等总要有个说法。”白面长须的中书令沈钦语气缓慢的说道。 老沈大人今年芳龄七十六,仅比刘语前辈小五岁。 他出身望族,先帝在位时门荫入仕,为人中正平和,雅量高致。只在该说话时说话,不该说话时闭嘴,十分识相。 十几年前褚皇夺权前他就察觉出不妙,提前告老回乡;然而不论是为老母丁忧,还是为老妻亡故伤怀,褚皇总能找到说辞将他召回来。 朝臣们私底下都笑称中书省是‘养老阁’,两位上官一个八十一,一个七十六,今日你气虚体弱眼冒金星,明日我老寒腿出不了门,月月都有新花样。 不过两位老大人还是很有责任心的,他们通常会间隔着告病。 这阵子沈钦坐堂,刘语自然就不在了。 屋里无人接话,沈钦只好继续,“不如董相您先说两句。” 董奉常最近察觉到女皇对他的不满日盛,每日忧心如焚,夙夜难寐。他闻言几乎跳起来,“姓沈的你莫害我!”——这件事摆明了是个烫手山芋。 裴恕之冷眼一挑,“当其位,谋其政,董相身为宰执之首,若陛下询问时一句都说不出,那才是真害了你。”沈钦算他半个座师。 董奉常恼怒:“那你来说!” 裴恕之耐心解释:“卑职丁忧九个月,昨日才回来。”这口锅怎么也推不到他头上。 董奉常心乱如麻,捧头坐在一旁,“……容我想想,想想。”——其实他也没那么怯懦无能,只是褚皇的手段实在厉害,以前被她罢相之人,下场都不怎么好。 沈钦摇摇头,“若湛,你有什么想问的。” 裴恕之:“敢问大人,吴知荣去房州办理的是什么案件?” 沈钦:“五个月前,有人告发房州流人意图谋反,陛下遂派吴知荣前去办案。” ——流人,就是流放在当地的人。 乐振殷勤的补充,“其实告的就是废九江郡王府的人。” 九江郡王乃文德皇帝之侄,凤临三年酷吏气焰最盛之时被卷入谋逆大案,夫妇俩当年就自尽了,儿女与部众被流放至房州。 裴恕之似乎不解,“五个月前的事了,如今案子办好了么,吴知荣没回来禀告?” 乐振抢在沈钦之前开口:“四个月前收到过吴知荣的一份奏报,说逆案属实,牵涉甚广,房州流人都对陛下心存怨恨,意图谋逆者太多了,抓不完,根本抓不完——因此他须在房州多留一阵。” 对于君臣关系,乐侍中有着深刻独到的理解。官职大小官阶高低都是浮云,关键在于皇帝的信任和重视,尤其是乾坤独断的强势皇帝——最值钱的往往都是近臣。 譬如那些微末出身的低阶酷吏,只要有皇帝的授权,还不是一个个趾高气扬,将累世勋贵与朝中高官压的服服帖帖。 所以他从不轻视这位年轻阁臣。 裴恕之再问:“之后呢。” 沈钦叹息:“之后就再无吴知荣的消息了。” 裴恕之似乎很讶异:“房州刺史与驻守将军都没有奏报?” 沈钦:“没有。” 乐振又补上一句,“房州刺史豆卢捷是梁王殿下举荐之人。” ……政事堂一时无人开口。 简单来说,就是皇帝派了个人去房州办案,五个月过去了,人没回来,也没奏报,去哪儿了也不知道,当地的刺史与将军也没上报一句话。 真是匪夷所思。 首先,吴知荣在房州办的案子肯定出了岔子; 其次,他怎么跟山匪混在一处了; 再次,当年王司功告发水知县时,正逢酷吏牛卯被杀。女皇盛怒之下,下令谋逆之案俱要从严审理,这才给了乔有志炮制冤案的机会。所以,源头在女皇。 最后,房州刺史豆卢捷是褚承谨举荐上去的。 ——这事……难办哪。 “豆卢捷对姑母忠心不二,多年钉在房州任劳任怨,为姑母看守流人,我倒要看看谁想扣罪名给他!”一道粗豪跋扈的响亮声音突兀闯入。 褚承谨大步迈进政事堂,一身紫袍金饰华丽耀眼,宽肩阔膀威风凛凛,只见他铁塔般站在门口,目光一一扫过堂内诸人。 董乐二人瑟缩一下,连声道‘不敢不敢’。 褚承谨凶狠地瞪视沈钦,“莫不是有人倚老卖老陷害忠良?” ——这句话简直是本朝最大的笑话。 褚皇夺权后,明明陷害忠良最多之人就是褚承谨他自己! 裴恕之觉得多看他一眼都眼睛疼,袍袖一拂,“诸位,卑职先行告退了。” 褚承谨找的就是他,哪肯放他走,连忙抱起官袍下摆追了上去,“若湛,若湛留步!”他腆着肚皮吭哧吭哧追上去,一把拉住裴恕之的袖子后,只顾着喘气没法说话。 裴恕之甩开袖子上的肥爪,冷冷道:“梁王殿下,房州刺史豆卢捷是你举荐之人,看在你的面上,前去办案的吴知荣不知所踪,数月无人质问豆卢捷——这个道理,我知道,沈大人知道,满堂文武都知道,您以为陛下不知道么?” “即便是如今,若陛下无意,此事依然可以按住。然而陛下将庄怀贞的奏折送来政事堂,意下如何,不言而喻——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褚承谨被个年轻人数落了一顿,恼羞成怒,“难不成眼睁睁看着别有用心之人,用这案子来牵连本王?” 虽然敬宣经常讥讽他是大傻子,但其实褚承谨直觉很准。 朝堂上下多少人对他不满,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裴恕之,你九个月不在朝堂,以为能隔岸观火了?想得美!”褚承谨瞪起一双牛眼,目露凶光,“你若不给本王出个主意,看看本王有没有本事拉你陪绑!” 裴恕之冷笑:“什么本事?是你僭越龙袍的本事,还是私自开矿炼铁的本事?凤临十一年,你贪墨了五百万贯赈灾粮饷,两成的国库所得啊,梁王殿下拿的倒安心!” 他说一句,褚承谨身子就矮一分。 裴恕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陛下的侄儿可不止你梁王一个!你动辄被陛下叱骂责罚,郓王殿下这些年可是安心读书,怡情养性,朝野内外的人缘比你强上数倍!” 这番话说完,褚承谨不但身子矮了三分,说话声都软了,“那龙袍就是做来过干瘾的,我怎会反姑母呢,还狠狠受了一顿罪。还有那矿,没几天就塌了,砸死了本王一多半心腹呢。至于赈灾粮饷,多亏你在姑母面前替本王说好话,总算及时补足了……” ——那是因为你无能废物,干坏事都干不出成就! 裴恕之强忍怒火。每次都是这样,没等他将局面做大一些,褚承谨就自己坏事了。 以那龙袍为例,褚承谨刚做出来就被魏国夫人捅到了女皇跟前,然后人赃并获。 彻查时发现织工居然弄虚作假,以次充好,不但龙袍绣错了纹样,少了些许鳞片和脚趾,还用假明珠假金线制作了冠冕。 因那假明珠表面抹的荧光岩粉,与褚承谨服用的五石散相冲,他才戴了片刻就一颗脑袋肿如红焖猪头,浑身疼痒,皮肤溃烂,险些一命呜呼。 还得女皇急召太医群策群力,才救回他一条狗命。原本天大的谋逆大罪,也不了了之了。 因为无法彻底弄死褚承谨,裴恕之只能每次为其说些好话,力劝褚皇饶恕这有口无心的大傻子,以期将这毒瘤养的更大一些。 一来二去,两人倒有了几分交情(单方面错觉)。 褚承谨更是深信裴恕之有意结交自己(并不是),频频向自己示好(误解),只是碍于重臣操守,才在明面上与自己保持距离的(想太多了)。 “姑母若是问我,本王…我究竟该怎么答话,若湛你倒是出个主意啊…”褚承谨低声下气,他实在不想三天两头挨骂啊。 裴恕之转身,神情温和:“出主意不敢当,不过…殿下您说实话,房州究竟发生何事了,你当真一点不知么?” 褚承谨肚里暗骂这人岁数不大,城府倒深,变脸比变天还快。 他期期艾艾的,“知,知道一点儿。” 裴恕之甩袖要走,“到现在殿下还想隐瞒,看来是无需卑职多事了。” “别走别走,我说,我都说!”褚承谨一咬牙,和盘托出。 26、第4章 褚承谨回去后,立刻按照裴恕之的吩咐快马送信去房州,然后忐忑不安的等在家中。 一日,两日,三四五日过去了,果然褚皇始终没问及此事,他这才安下心来,心道果然如裴恕之所言,姑母不会立刻发作,会给他足够的时间想好脱身之策。 褚承谨苦苦忍耐了半个月,眼看着庄怀贞左一封右一封的奏折送来,催促褚皇尽快处置‘金州盗匪案’。他心头窝火,忍不住大放厥词,‘金州哪来那许多山匪,说不定是庄怀贞为了邀功,夸大其词了呢’。 他这话是中午在酒桌上说的,席间众多狗腿门客纷纷称是。 梁王殿下很高兴。 两个时辰后,金州刺史派人押送物证的车队赶到。 青天白日之下,金州衙役将七八辆马车上的油布全部掀开,大喇喇地展示出一百十二颗用石灰处理过的头颅,外加匪徒兵械若干,三箱珠宝。 全城百姓沸腾了,这可是真人头真珠宝啊,破损的刀刃上还凝着黑红血迹呢! 街头巷尾迅速传扬开了——‘房州刺史纵容匪患,将一群凶恶匪徒放入金州境内,烧杀劫掠,为祸百姓,无恶不作’! 当时裴恕之等人就在酒肆二楼,临窗目送车队从楼下街道经过,沿途跟随的百姓群情激奋,纷纷破口大骂房州刺史不是人! “陛下将他的奏折留中不发,他只好送出物证,逼迫陛下决断。”老宋喃喃说道,“庄怀贞这是不给自己留后路了啊。” 敬宣沉默片刻后才道:“庄怀贞官场沉浮数十载,不改嫉恶如仇之本色,甘冒凶险,也要为枉死的无辜百姓讨回公道——皇祖母选拔官员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裴恕之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煮熟的宰相之位啊……” * 褚皇原本打算慢慢处理的案件,被庄怀贞这么一闹,全城轰动。 于是政事堂例会取消,皇帝只召见沈钦,褚承谨,裴恕之三人。 进入寂静威严的凤仪阁内殿,褚承谨胸口宛如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的心惊肉跳。 褚皇脸色晦暗,啪的将两本奏折摔在褚承谨跟前,叱道:“你干的好事!” 虽然不知是谁的奏折以及里面写了什么,但褚承谨肌肉记忆强大,熟练的啪叽跪倒,顺势哭喊:“姑母恕罪啊!” 裴恕之捡起两本奏折,双手奉给沈钦。 沈钦阅后喟然一声长叹,将折子还给裴恕之。 裴恕之迅速翻过一遍,面露微愕,随手将奏折往后一递。 褚承谨赶紧接过,看了一眼后放下心来——谢天谢地,终于送到了! 然后他学着裴恕之的样子,十分愕然:“怎会这样!” 第一份奏折来自房州刺史豆卢捷,答复半个月前政事堂下询金州盗匪之事。 内容十分含糊,只说那群盗匪可能与侍御史吴知荣有关。但吴知荣身负皇命,责任重大,行事隐秘,他作为地方官不敢多问,所以不大清楚。 第二份奏折则是房州驻守将军何镐的密报,厚厚一沓—— 五个多月前,吴知荣奉旨前往房州审理流人意图谋反之案,刺史豆卢捷与驻守将军何镐在旁协理。案情很简单,就是几个流人凑在一起暗中诅咒女皇。个案而已,谁知吴知荣有意攀扯,逐渐将之办成了牵连数千人的大案。 官邸后院中持续不断的酷刑折磨,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每日都有人被活活拷打至死,十几名奴仆时时打扫,都清理不完满地的碎尸血水。 到月底,何镐就不干了。 无论怎么审都只是个数人小案,要就地斩首还是送至都城凌迟,都合法合理,怎么就无中生有牵扯那么多人呢。 而此时,废九江郡王的五子四女,及其亲眷部众以及乳保,总共两百多人已经全部死完了。吴知荣不但吞没了他们仅剩的家产遗物,还将忠心的随从全部贩卖为奴。 何镐以为到了这个地步,吴知荣总该收手了,谁知他犹自不足,将案件扩大审理。 房州算是个‘热闹’的流放地,除了废九江郡王一系,还有许多官宦罪臣与被贬为庶人的宗室——这些人身上自然也有丰厚‘油水’。 此后吴知荣穷凶极恶,愈杀愈多。 何镐心觉不好,欲向褚皇密报,却被刺史豆卢捷按住了,反问‘陛下既然派了吴知荣来此,焉知不是陛下想要斩草除根’,他不由得迟疑了。 何镐虽未上奏,但再也不肯听从吴知荣,还把将兵全部调走,托词要出外巡视,带着部众一走了之了。十几日后,豆卢捷也被杀怕了,学着脚底抹油了。 吴知荣虽然凶恶,但离开都城时才带了七八个仆从。 何镐与豆卢捷本以为吴知荣没了人手,便无法作出大恶来,毕竟那些流人大多出身不俗,身边也是有奴仆随从保护的。 谁晓得,吴知荣竟认识隔县一伙占山为王的盗匪,他将盗匪团伙叫了来,一通丧心病狂的屠戮,竟将房州境内的流人几乎屠戮殆尽,将财物席卷一空。 何镐听到风声,急急赶回时只看到地满地都是残破肢体,尸首密密麻麻堆积如山,血腥恶臭弥漫。他心凉了半截,再不肯听吴知荣狡辩什么,直接发兵攻打匪寨;乱战中,那群匪徒弃寨而逃,将受伤的吴知荣也一道带了去。 两个月来,何镐一直想将此事上奏女皇,奈何总被刺史豆卢捷阻拦。直到听闻金州刺史庄怀贞剿灭了一伙百余人的匪贼,何镐终于忍耐不住,快马密报上奏。 “这是你的意思?”褚皇神情阴沉,“你指派吴知荣给你除去仇敌的?” 裴恕之垂首——又来这套,错的永远是别人,仿佛当初派吴知荣去房州不是她自己。 “不不,断断不是!”褚承谨忙不迭道,“侄儿冤枉啊,房州那么多流人,难道个个都是侄儿的仇敌?侄儿虽然贪财,也不至于干出这等下作事来,有的是捞钱法子嘛!” “若不是有你撑腰,豆卢捷怎敢一再阻拦何镐上奏?若不是你,又怎会迟迟无人过问此事?!”褚皇一脚踹在褚承谨的肩头。 端木慧看她站立不稳,立刻上前扶住。 褚承谨矢口否认,又给沈裴二人使眼色。 沈钦开口:“陛下,老臣拙见,此事的确不是梁王指使的,但梁王也的确难辞其咎。” “姓沈的,你……!”褚承谨大怒,被女皇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褚皇神情疲惫:“若湛,你来说。” 裴恕之这才开口,“依微臣看来,事态未明之前,先莫急着论罪。就事论事而言,《举告令》在上,有人举告,朝廷受理,陛下派人去查案,本是顺理成章之事。” “至于前去查案的官吏丧心病狂,当地刺史助纣为虐,隐瞒不报,那是另一回事。如今案发了,该杀就杀,有罪就罚,与陛下清誉何干?如今要紧的,不是追究谁人的过错,而是如何了结此案。” 沈钦微微侧目,心道难怪裴恕之短短数年就能身居高位,明明是一连串的君臣不当,致使生灵涂炭,竟被他轻飘飘的揭过了。 褚皇收敛怒意,缓缓坐下:“依卿看来,该如何了结。” 听出女皇口气有些缓和,褚承谨悄悄从手脚趴地的姿势撑起来。 裴恕之抬眼直视,一双凤目清若冰露,“陛下,您真如豆卢捷所言,想要对房州流人斩草除根么?” “大胆!”端木慧厉声呵斥。 裴恕之继续道:“如若不然,派季承业也比派吴知荣去好啊。季承业知道轻重,不会贪得无厌。” 褚皇满目寒光,不置一词。 侍中乐振连忙给自己加戏,“你可知那些流人是怎么犯上的,他们竟敢诅咒陛下早日恶疾而亡!真乃狂悖逆贼,天理不容啊!” 对于一个惧怕死亡的八旬老人来说,这的确是最恶毒的诅咒了。 于是女皇派了心狠手辣的吴知荣前去,本意的确是想狠狠收拾那些诅咒自己的流人;但是吴知荣会癫狂残忍到那等地步,倒是始料未及。 裴恕之:“微臣明白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陛下实在不该因怒行事。当今之计,不如将吴知荣的罪行告示天下,随后诛杀此獠,以安民心。” 沈钦也叹息,“若湛此言有理。” 这番话正中褚皇下怀,是她的用惯招数。她赞道,“好,先抓吴知荣,平息民愤。” 沈钦:“陛下圣明。” 裴恕之心中讥嘲,褚皇这一手还真是十数年如一日——诱小人以为毒刃,使其行腌臜残虐之事,用完即丢,帝君依旧清白无辜。 他目光一斜,使了个眼色。 褚承谨立刻大声道,“还有豆卢捷那个混账也得抓起来!他这人我知道,若没有好处,绝不会几次三番出力遮掩。他定有分润,后面见事闹大了才急着撇清的!” 褚皇骂道:“这等人品的东西,正是你举荐的!” 褚承谨哀叫道,“这些年侄儿举荐的也不见得个个都是混账啊,还是有几个能用的。侄儿没有姑母目光如炬的识人本事,此事当真与侄儿无干啊。” 这话只有一半是真的,他的确没参与房州流人惨案,但他其实收到过豆卢捷的暗报,早知房州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多死几个流人而已。 如今庄怀贞拼死也要清算金州盗匪的源头,豆卢捷怎么都脱不开干系,褚承谨只好弃车保帅。于是他按着裴恕之指点,暗中送信给何镐,让其瞒着豆卢捷私上密报。 他不怕豆卢捷牵扯自己,如果他还想保全家小的话。 褚皇微微点头,“捉拿吴知荣,让唐义方将豆卢捷拘来,再议其他。” 这日下值,老宋已在宫门外马车内等候多时。 裴恕之屈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他的神情还是那么温煦雅致,令人见之忘俗,只在眼底透着一股沾染血色的彻骨寒意。 片刻后,他道:“给铁勒传信,可以开始了。” * 当百姓们还在议论那一百多个石灰头颅的惊悚时,朝廷已开始四处张贴缉拿告示,还将一叠叠告示快马送至四方州县。 告示向百姓简单介绍了吴知荣在房州犯下的累累罪行,最后点题皇帝明察秋毫,绝不姑息这等骇人听闻的罪恶,定要将人捉拿归案,以雪冤情。 这些年来酷吏横行,便是市井百姓也早对他们深恶痛绝,这是第一次圣旨明文要处置一名酷吏,底下百姓纷纷叫好。 “拿到吴知荣后三堂会审,在当众处以极刑,民愤既平,此事就能了结了。”裴恕之微微而笑,言语温和,仿佛一切真能迎刃而解。 年迈的女皇老怀宽慰。 然而仅仅三日后,包括东西两座都城在内的主要州县,四面城墙都陆续被人射入飞书。 上头写的都是妇孺皆懂的大白话—— 【明明是女皇想将九江郡王一脉斩草除根,还想弄死与她做过对的房州流人,允诺事成之后所有财物都归‘我’。谁知女皇翻脸无情,转头就将一切罪名都栽到‘我’头上,想要杀‘我’灭口,真是个两面三刀伪善邪恶的老妖妇!希望天下公义之士明鉴。】 【落款:吴知荣。】 并在飞书下方列出死在房州的流人家族姓名。 这份飞书的效力简直十倍于庄怀贞那道的石灰腌头颅,对于承平日久的都城百姓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白日惊雷。 所有人都惊呆了。 之前朝廷的告示中说吴知荣屠戮流人,由于消息流通缓慢,百姓们并不清楚是哪些人。 再惨烈的案件倘若只有数字与简单叙述,百姓们听过也就叹息一顿,一旦有了具体的姓名家族,以及逐渐流传开来的残虐屠戮过程,物议与观感就全不一样了。 惨死的流人有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 以九江郡王为首,他与王妃俊秀雅致,当年乃是风流一时的人物。难得夫妇俩仁慈厚道,每有天灾人祸,郡王府都积极参与赈灾,广泽恩惠于百姓。 当年褚皇夺权,夫妇俩从头到尾没有置喙一句,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在凤临三年被卷入谋逆大案。夫妇俩不愿接受酷吏羞辱,当场自尽。至今百姓们都觉得九江郡王夫妇是被冤枉了,提及不胜唏嘘。 大家不禁心中默想,女皇连人家年幼的儿女都不能容下,还不算残忍歹毒吗。 还有那数千惨死的流人,当初既然判了人家流放,就不该出尔反尔又派人去屠杀,看来这女皇帝不但残忍歹毒,还十分虚伪。 飞书出现的第一日,素有‘治世能吏’之称的尚书右仆射唐义方就四面派下人去,不但将周围各城县的飞书尽数收回,更要清查是何人‘妖言惑众’。 此时,大家还以为是有人浑水摸鱼,想借机污蔑女皇名声,没想到经过字迹对比,飞书还真是吴知荣所写。 看着麻纸上簇新的墨痕,诸阁臣心中都有一个疑惑(除了裴恕之)——难道真是吴知荣眼见自己要被女皇舍弃,就不顾家人死活,豁出去也要攀污女皇? 谣言这种东西,往往是越描越黑的,尤其是无法抓到吴知荣的情形下,朝廷也没有一击即中的辩白方法。愈是严厉查禁,百姓愈信其真。 如此沸沸扬扬半个月,闹的人尽皆知,飞书还是每隔几日就射到各地城墙上,街道中,甚至坊市内,官府防不胜防,而吴知荣依旧无影无踪。 27、第5章 女皇脸色愈发难看,宛如一头择人欲噬的母虎,浑身散发着忍耐暴怒的气息,每日都要问一句,“吴知荣可抓到了?” 端木慧只能硬着头皮回答,“还没有。” 唯一可以安慰女皇的是,在魏国夫人的强势干预下,至少都城内无人传阅飞书,而且放出澄清来对冲谣言,是以都城之中的百姓对飞书内容还是将信将疑的。 又过了几日,女皇依旧避居深宫,阴沉气息笼罩政事堂。 告病多日的刘语忽然出现,身着沉重板正的朝服正装,徒步入宫,求见女皇。 对于老刘,褚皇还是有几分感情的,毕竟是陪她权势沉浮最久的两人之一——另一人是王昧。几十年来君臣互留脸面,当年她也是真心诚意放他告老回乡,颐养天年的。 奈何朝局复杂,非有可信之人坐镇中枢,她只好复征老刘。 “听说你中暑了,又何必拖着病体顶着烈日进宫呢。”褚皇神情复杂的让老刘坐下,还吩咐宫婢多搬两座冰山过来。 刘语好半天才喘匀气,开口道:“臣今日面圣,只为一事,恳请陛下废除《举告令》!” 苍老的声音在大殿内掷地有声,原本在旁奏对的唐义方与裴恕之危襟正坐,一言不发。 半晌后,殿内响起褚皇的冷笑:“原来你也是来埋怨朕的。” 刘语摇摇头:“陛下博学多才,学贯古今,如何不知《举告令》原是恶法,然而当年反对您的人太多了,明刀暗箭防不胜防。老臣知道陛下的难处,乱世当用重典,《举告令》不失为一件杀鸡儆猴的利器。” 褚皇轻叹一声,笔挺的背脊松缓下来。 刘语道:“所以当年臣不发一言,任凭酷吏横行。可是十几年过去了,反对陛下的人早已灰飞烟灭,剩下那些跳梁小丑不足为惧。可您却继续任用酷吏,鼓励举告,致使冤狱不断,人心惶惶!酷吏以血肉为生,有逆贼时他们吞噬逆贼血肉;可若逆贼都死光了呢,他们的獠牙就会伸向无辜之人啊!” 褚皇似有触动。 刘语起身跪倒,将额头贴在地面,“人皆有邪念,若无《举告令》,邪念或一闪而过,或终生埋于心底。可因有了《举告令》,邪念就能立即化作毒刃,纵乱纲常,得逞私欲。所谓身怀利器,则杀心自起啊。老臣恳请陛下三思,尽早废除《举告令》。” “老臣言尽于此,叨扰陛下清静了。” 褚皇起身,亲自将刘语搀扶起来,还顺手为他拉平衣袍,“卿家苦口良言,句句都是为朕着想,朕心中明白。近来酷热难当,卿家万万保重身体,以期来日再为朕谏言。” 刘语感动哽咽,几乎难以站稳,裴恕之上前将他去扶住,然后亲自护送离去。 夏日烈阳下,年轻俊雅的阁臣单手持一柄厚绸大伞,扶着年老恩师缓步而行。 “恩师腿脚不便,陛下不是允您在宫内坐步辇么。” “老夫来恳请陛下废除自己所定法令,就是苦肉计也得真挨几板子。唉,陛下总是这样,说是句句都听进去了,至于肯不肯纳谏,却无人知道了。” “帝王心术罢了——虽然纳谏是美名,但君主不该被人左右心意。就算陛下赞同废除《举告令》,也不能臣下一说就答应。” 裴恕之驻足,“……恩师,您为什么要劝谏陛下废除《举告令》?” 刘语失笑,“这等恶法,本就该废了。” 裴恕之:“恩师您知道九江郡王当年是被冤枉的吧,他并无谋反之意。” 刘语收敛笑容,“若湛想说什么?” 裴恕之神色嘲弄,“从凤临三年起,《举告令》下就已是冤魂多于罪人了。这些年来,晚辈却从未听说恩师反对过此法令。” 刘语摇摇头,长叹一声,“老夫问心有愧啊。” 宫门已至,老刘家的奴仆正等在门外了。 裴恕之恭敬行礼,“恩师早些回去,多加保重。” * 裴府深处,内院一间隐室里。 “看来刘相已经猜出来了。”老宋捧着冰碗一顿感慨,“到底是几十年的老狐狸啊。” 裴恕之神情疏淡:“这并不难猜。” 若庄怀贞的调查无误(老宋暗骂无不无误你还不清楚么),那么吴知荣与一小部分盗匪逃离后必然想先看看情势,如果何镐依旧没有动作,他才敢放心回朝。 说句难听的,对于他们这种酷吏来说,屠戮流人事小,伙同盗匪残害百姓才是大事。 假如有人存心收拾他,让何镐参他一个‘勾结盗匪’的罪名就够了。 照此推论的话,不论吴知荣之前的打算如何,到飞书出现时他必然落入别人手中。 裴恕之道,“恩师看着老眼昏花,实则朝中诸臣的秉性德行,他都看在眼里。” 吴知荣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利忘义,贪生怕死,有骨头没骨气,有人形没人性。 这样的人得知朝廷发布海捕文书缉拿自己时会做什么? 他只会逃之夭夭,带着财宝躲到朝廷管不到的地方去,隐姓埋名,再不回中原。他哪来的气性硬怼女皇,哪来的胆量当众下女皇脸面! 再投一次胎,吴知荣都不是这种人。 “连家人都不管了,真是卑劣小人。”老宋忧心起来,“几十年来,皇帝造祥瑞,崇佛法,收买人心,将自己塑作至圣至贤的天命之人,决计不肯沾上污名的。” 裴恕之神色如常,“发生飞书之事后,恩师其实有三条路可走。” “要么将事情全盘剖析给陛下听,然后劝谏陛下彻查,清查,将事情愈发闹大——如此,他就与我们是一路人。” “要么他继续称病,装聋作哑,至少算个旁观之人。” “可今日他却劝陛下废除《举告令》——看来他还是心向着陛下。” 老宋将这话在心头捋了一遍,叹道:“少相真是水晶心肝。刘相是个通透人,既然不知吴知荣何时才能归案,与其放任有心人继续伤害陛下的名声,他索性釜底抽薪。只要废了《举告令》,陛下就还那位盛世明君,不过偶尔被奸佞欺瞒而已。” 他脸上流露出罕见的恨意,“得位不正,才要装神弄鬼!” 裴恕之叹息,“从得知吴知荣屠戮流人起,我们筹谋数月,看来只能到此为止了。” 房州流人案只是个小小创口,他本想将创口挖大些,让它慢慢溃烂——金汤不就是这么一点一滴蛀空的么。 他从不怕失败,女皇建立功业近一甲子,早在他出生前就已权势煊赫——每一次试错都是有价值的,他输得起。 “一旦废了《举告令》,飞书再说什么都没用了。计划要改。”裴恕之单手负背,临窗而立,“吴知荣该上路了。” 老宋精神一振,“老夫这就通知铁勒。这等奸邪小人,罪恶滔天,早就该死了!” “慢着。” 裴恕之按住老宋肩头,一字一句道,“告诉铁勒,我要将吴知荣点天灯。” 老宋知道‘点天灯’是是一种极残忍的处死方式。 “点,点天灯?”他都结巴了,“这又何必呢,少相是要以牙还牙么。” “先生还是心善。” 裴恕之微微一笑,眼底却是一片阴寒。 “凤临三年,牛卯前往长安办案,途中被人摘了脑袋。陛下暴怒,牵连了长安一半亲贵,九江郡王与王妃就死在那年。” “凤临九年,乔有志于回乡途中被刺。虽然刺客当场自首,还呈上了乔有志的罪证,陛下还是发作了当地官场,杀一半,流放一半。” “如今凤临十四年了,”裴恕之微笑,“不用试上一试,怎知廉颇尚能饭否?” “告诉铁勒,动静闹大一些,看看我们陛下,是否还有当年的雷霆之威!” * 汝平县是神都城外最大的一座县城,登记在册六千多户,近两万口人。北邻神都,南靠尹河,既得地利之便,商贾来往频繁,还能匀到些许都城繁华。每到赶集之日,四面八方的村庄百姓就会像雁群一样汇集到县里集市,以货易货,采买游乐。 何老汉是县里一名更夫,每夜打更五次,每次巡完自己的区域需要大半个时辰。 这日恰逢赶集,五更过半,何老汉敲完最后一圈梆子,哈欠连天的往回走去。 夏季日长夜短,此刻虽还不到卯时,天际已经微微透光。街道两边的店铺就像被热水慢慢煮熟的蛤蜊,陆续开了口子。尤其是卖朝食的铺子,勤劳的店家们支起招牌,捅开炉火,晨雾中弥漫起淡淡水汽。 这种忙碌辛劳的场面总让何老汉感到踏实,父祖辈口中的饥馑、灾荒、动荡、战乱,是那么遥远。就像塾学里的尤先生说的,只要老百姓还忙着赶集,世道总不会太差的。 想到这里,何老汉皱起眉头——他不喜欢现在的县令。 上一任县令虽然耳根子软,但也没什么过错;这一任县令听说却是靠巴结贿赂都城里的酷吏才发迹的,上任后不但一再摊加税赋,还动不动要挟告发别人谋反。 因为他‘上头有人’,一告一个准。县城里的富户已被他勒索过一遍了,这阵子似乎瞄上了小摊小贩,可怎么是好。 尤先生曾说,酷吏们只有监察司理之权,且都在都城里办案,管不到普通百姓的柴米油盐。谋不谋反的,是他们皇亲贵胄与高门大官的事,小老百姓只管婚丧嫁娶,交粮纳税,旁的不必担忧,更不要掺和。 何老汉与另外几名更夫私下闲聊,都觉得尤先生老替女皇帝说话,是因为他亲自抚养的侄儿前几年在制举中名列前茅,因为善于处理钱粮被朝廷破格拔擢为登州户曹,听说很快要升官去都城户部了。 但即便尤先生这么向着女皇帝,前阵子听说‘房州流人案’后,也叹息屠戮太过了。 何老汉没读过什么书,他觉得虽然酷吏们有女皇的约束,既出不了都城,也当不了宰相或地方父母官。但权力握在手里久了,他们必会拉帮结伙,慢慢长出爪牙,伸出长长的口器,到都城以外去吸食民脂民膏。 瞧,他们汝平县不就摊上了个酷吏的狗腿子么。 何老汉深深叹气,尤先生总说女皇帝会识人,更会用人,希望这话是真的,盼着女皇赶紧醒悟过来,紧一紧酷吏们的缰绳罢。 天色开始逐渐发灰,何老汉加快脚步,想着交了号子衣和梆子就回家歇觉,他答应了晌午带妻儿上街看热闹。 走着走着,他隐隐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呻|吟,声音痛苦,气若游丝,出现在这半明半暗的小巷中,宛如森森鬼泣,直叫人心底发慌。 不远处还有一缕细细弯弯的黑烟冒出。 何老汉循声慢慢找去,另两位更夫也趋了过来——他们都听见了那奇怪的呻|吟声。 转过巷口,另有几名好奇的百姓加入了他们。 他们七八人继续摸索过去,只见前方官府的告示栏旁,不知何时立起了一根高高木桩。木桩着了火,犹如一支突兀的巨大火把矗立在空地中间。 在灰白色的晨曦中,幽幽发绿的火苗似乎还在扭动,很像一团蠕动的人形蛹。微弱的呻|吟声就来自这火桩子,场面真是诡异极了。 又走近几步,眼尖的朝食铺娘子啊了一声,颤抖着指向前方,“人,火里头有人!” 众人这才发觉根本不是火焰在扭动,而是火焰中有个人影在扭动。 这人倒背双手被捆在木桩上,头朝下,脚朝上,浑身着火。他的腿部已烧成了焦炭,上半身血肉犹存,火焰滋滋作响,缓慢烤出腥臭的人体油脂来。 最可怖的是,他身子已经烧的不成样子了,头颅与面容依旧完好。双目充血,面色青黑,脸上肌肉扭曲,嘴唇几乎被他自己生生咬下,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痛苦至极的模样,宛如在十八层炼狱受刑的厉鬼。 “啊啊啊啊啊——” 众人发出惨烈尖叫,连滚带爬飞也似地跑了。 * 尚书右仆射唐义方得到信报后,带着刑部司的手下当天就奔赴了汝平县。 赶到现场时,他见到的是烧的只剩一颗头颅的吴知荣,以及躲在远处不断偷瞧的惊恐百姓。既有本县民众,也有四面八方来赶集的村民。 唐义方本想问责当地县令,找了一圈才得知县令正瑟瑟发抖躲在县衙中,抵死不肯出来。 汝平县的狗腿县令是市井出身,本有几分横胆,事发之时他立刻带人赶到,当场失声叫道——“吴知荣!” 何老汉等人这才知这具焦尸竟是朝廷正在重金悬赏的凶犯,勾结盗匪残害百姓并屠戮无数流人的酷吏吴知荣。 狗腿县令虽没什么政治觉悟,但本能的感觉这事宣扬太广不好,于是就叫左右将焦尸放下来带回县衙。谁知他刚靠近焦尸,忽觉得后脑仿佛被一根冰针扎入,随即全身麻痹,满脸扭曲的晕厥过去。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这是冤鬼索命啊,千万别沾上!” 众人吓的一哄而散,实在耐不住好奇的,也只敢躲在远处偷偷张望。 狗腿县令醒转后也说不清为何会晕厥,只觉得周身寒意上涌,盛夏天里竟然打起了摆子;他思及冤鬼索命之说,顿时魂不守舍。 唐义方带着吴知荣的焦尸与头颅回了都城,向女皇禀明一切。 董奉常脸色煞白,乐振连连擦汗,其余人默然不语。 自古帝王就没有不想将自己的来历往神灵身上挂靠的,什么赤帝之子七彩云霞生而满屋红光,褚皇既是开国皇帝又是女子身,类似招数也没少整,不但造势宣扬她是弥勒佛转世,还容忍了褚承谨生造的拙劣祥瑞,就是昭告天下她的统治乃上天之意。 如果吴知荣是死于冤魂索命,那么任用他的女皇又能高明到哪里去。 * 内室中。裴恕之向一尊暗沉色的地藏菩萨持香而拜。 敬香完毕,他凝视佛像良久,似乎想从这冰冷的木雕中看出什么来,最终一无所获。 他提起一壶酒走到窗边,面向正南方遥敬一杯酒,并将剩下清酒洒在窗下花土中。 老宋甚奇:“少相是在向谁敬酒?” “那些盼着有朝一日云开雾散,能回家团聚的流人冤魂。” 28、第6章 吴知荣死了,死在了神都以南的汝平县。 死状之恐怖绝可列入百年来第一等的志怪传奇中,父母都不敢拿来吓唬夜啼小儿,因为他们自己就先被吓了个口歪眼斜。 见殿内无人开口,裴恕之很认命的出前一步,“敢问唐大人,何为‘点天灯’?” 唐义方睃了四下一圈,简短回答:“将,浸透火油的麻布,缠在、人身上,倒挂着烧。足部烧焦了,人还未死,是为一大酷刑。” 能顺利的说完这么长一句,唐大人表现很好了,女皇投去嘉奖的眼神。 裴恕之继续问:“点天灯时,头部不裹油布么?” 唐义方:“不,头部、也裹,死、死无全尸。” 裴恕之:“所以,这是故意留出面目来,好让人认出是吴知荣。” 董奉常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果然是有人图谋不轨,有意闹大此事!” 裴恕之略带讥嘲的微笑:“不然,董相真信吴知荣是冤魂索命么?” 带回尸首后,唐义方通知政事堂诸臣来观验尸首,别人来不来无妨,但是高了自己半级的尚书左仆射是非去不可的。于是董奉常被硬扯了过去,一看到吴知荣那散发着恶臭的焦尸和面目狰狞扭曲的头颅——他当场就吐了,差点吐出胆汁。 董奉常讪笑,“子不语怪力乱神,本相怎会信这些乡野志怪。何况姓吴的手上冤魂多了,要索命早索命了。” 这话又不妥了。 褚皇脸色不善,“爱卿既然早知吴知荣手中冤魂无数,怎不及时向朕谏言?” 董奉常一阵腿软,朝臣皆知之事,他却喏喏不敢辩解。 唐义方及时开口,“陛下,此、此事必有隐情,望陛下,彻查。” 沈钦皱眉:“怎么查?汝平县四通八达,亦非关卡重镇,并未严格管束人口进出。如今事后追索谈何容易,就怕还没查出什么,先扰的百姓不得安生啊。” 唐义方紧绷下颌,“吴贼离、开金州后,与其党羽,藏身何处?那些党羽现下何处?点天灯的木桩高九尺,哪儿来的,怎么运、进汝平县的?汝平县令为何忽、然晕厥……从细,处查,一件件查,臣不信没有蛛丝马迹!” 褚皇感慨,“唐卿一片忠心,朕心甚慰。”——让一个有口疾之人主动开口,长篇大论,也是很为难老唐了。 沈钦没再反驳。 虽然唐义方所言看似可行,但是具体实施起来必会折腾百姓。 若有酷吏参与,恐怕又生冤孽。 褚皇沉吟片刻,道:“诸君先退,唐卿与裴卿留下。” 沈钦毫无不悦之色,很利索的行礼走人;董乐二人扭扭捏捏跟随出去。 殿内只剩君臣三人。 褚皇:“唐卿要彻查,若湛你意下如何?” 裴恕之笑笑,“彻查,有彻查的好处;不查,也有不查的便利。查与不查,还要看陛下的定夺。” “不、不查能有什么便利!”唐义方微愠,“难道就、此放过幕后之人?!” 裴恕之:“事急则乱——此刻彻查,容易忙中出错,既扰了百姓,又未必能速速结案。唐大人,您有把握数日之内有所斩获么。若是鸡飞狗跳闹上几个月,百姓怨声载道,岂非正中那幕后奸贼下怀。” 唐义方哑然。 裴恕之:“事缓则圆——不要被牵着鼻子走,先将乱子平息下去。腾出手脚后,慢慢暗中查索,正如唐大人所言,必有蛛丝马迹难以尽数遁藏。” 褚皇眼中露出赞赏之意,“事急则乱,事缓则圆,这话说的好。” 唐义方见女皇更倾向于裴恕之的意见,只好忿忿道:“眼下呢,如何了结?” 吴知荣已死,原本预备好的明正典刑用不上了。 裴恕之微微启唇,又闭上。 褚皇:“说,朕不责罚你出言无状。” 裴恕之笑了笑,“陛下明鉴,其实这桩案子也不难了结,只要一位忠臣肯舍下些许颜面,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褚皇来了兴致:“怎么说?” 裴恕之有意无意的瞥了眼大殿一侧,缀满明珠的纱帘微微晃动。 他道:“放出风声,就说有一位忠臣恼恨吴知荣败坏陛下名声,于是提前一步捉住此贼,将他酷刑处死,焦尸示众。虽然这位忠臣护主心切,但也坏了朝廷的法度,于是陛下不得不责罚忠臣几句。” 唐义方眼睛一亮,喉头哽了两声,似乎想说什么。 褚皇朗声大笑,指着裴恕之笑骂,“幸亏唐卿不是多言之人,不然你这话传扬出去,非得叫人痛骂一顿‘讨巧不庄’!” 唐义方从来务实,仔细想了想,也赞成道,“陛下,臣以为,此计可行。” “幕后奸、奸贼本想败坏陛下名声,如今将计就计,反而,能、为陛下正名;那奸贼还不能,出来喊冤。”他愈想愈觉得这计策很妙,既促狭,又奏效。 “可是,谁来做,这‘忠臣’呢?”老唐犹自烦恼。 褚皇与裴恕之已心照不宣了。 * 很快,都城里流传出一个说法——那个被点了天灯的酷吏吴知荣,原来是魏国夫人暗中派人下的手。 众所周知,魏国夫人是女皇的铁杆忠臣。 吴知荣败坏女皇名声,别人能忍,魏国夫人可不能忍。然而即便缉捕吴知荣,明正典刑,最甚也不过磔刑,短短几瞬之痛苦而已,魏国夫人深嫌不能解恨。 传播者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 魏国夫人的暗探如何潜伏打探,如何埋伏设陷,如何一举擒获吴贼及其党羽。然后立木桩,浸火油,裹油布,从双脚开始慢慢焚烧躯体,还割了吴贼舌头,让他叫喊不出,足足折磨了几个时辰才死。最后悬尸示众,以儆效尤。 所谓市井传言,愈是离奇诡异,信者愈广。 ——“太离奇了,编都编不出来,应该是真的。” 魏国夫人赫赫威名几十年,既有能力也足够狠辣,绝对能做出这种事来。 何况吴知荣死后,女皇破天荒的斥责了魏国夫人一顿,罚她闭门思过三日。 虽然魏国夫人本就孤僻,极少出门,这闭门三日罚了跟没罚一样,但至少是女皇的一个态度。 朝中诸臣也很好奇,因为他们也听到了一个故事。 据说那日女皇屏退其他几位宰相后,正与唐裴二臣商议如何彻查此事,魏国夫人忽然掀帘而出,下跪自首,称吴知荣就是她杀的。 众臣去问唐义方和裴恕之是否真是这样,唐义方绷脸不答,裴恕之叹息不语。 如此这般,大家愈发当了真。 事后,刘语将裴恕之叫到无人处骂了一顿,“一定是你出的馊主意!” 裴恕之面如冠玉,半分不见红,“您就说管用不管用吧。” 老刘叹息:“也好,免了汝平百姓一场波折。” 同一日,女皇忽然召见褚承谨。 “听说你给了豆卢捷家小一笔银钱?” 褚承谨小心翼翼:“回禀姑母,确有其事。” 女皇:“之前你坚持要追究豆卢捷的罪责,之后你也赞同处死豆卢捷,抄没家产。怎么转头又去示好了?” “姑母明鉴,一事归一事嘛。”褚承谨额头冒出黄豆大的汗珠,“此案中,豆卢捷确有罪行。他事前与吴知荣沆瀣一气,事后隐瞒不报,致使事态扩大。处置了他,既能严正朝纲,安抚百姓,姓庄的…庄怀贞也能消停了。” “豆卢捷罪有应得,可他家中尚有八十老母,稚儿可怜。侄儿出钱安置他的家小,也是顺应姑母一贯怜弱惜老的主张。哦,还有一份私心,侄儿若太过无情,手下人也会寒了心。” 结结巴巴说完这话,褚承谨汗如雨下,惴惴不安。 半晌后,才听见女皇平稳的声音——“此事办的不错。” 褚承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苍天啊,终于不挨骂了,还得了嘉奖,他险些泪崩。 * 吴知荣既死,(据说)党羽被尽数诛杀,豆卢捷也以同谋罪被绞死狱中,庄怀贞便不再三日一折的逼女皇声张正义了。 褚承谨躲在家里修身养性,听说决心要戒五石散了;唐义方一脸不开心的抄了吴知荣及其手下的家;裴恕之默默筹备废除《举告令》;都城百姓继续繁忙生计,夸赞女皇圣明。 仿佛之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整件房州流人案,将责任全归咎于女皇一人身上,似乎也不大公平。 政事堂诸相,除了‘敏于行讷于言’的唐义方,董乐二人唯唯诺诺,褚承谨眼大心空,沈钦爱惜羽毛,刘语年迈体弱,无法时时垂顾。于是在这五六个月中,他们既没在一开始就劝阻女皇派吴知荣去房州,也没人关注后续事态发展。 倘若裴恕之在,他至少会在屠戮发生后及时找补(这事他常做),不致使祸患扩散,殃及外州百姓。偏偏,他丁忧去了,一走九个月。 其实褚皇也明白这种阁臣配置是不妥的,顺臣用起来固然舒坦,但若无一二直臣在关键时谏言,也容易误事,这才想要提拔庄怀贞入阁。 裴恕之因其阀阅出身,注定了不可能做个犯颜直谏的孤臣诤臣,但他足智多谋,行事干练,凡是交到他手中的事,就没有办不妥帖的。 褚皇从任用他的第一日起,就有种得了趁手兵器之感——出手利落,收尾干净,虑事周全,还有闲暇交际都城中的王孙公子,赏花,品茶,蹴鞠,马球,样样不落。 他既不像庄怀贞死谏不退,也不会随波逐流,人云亦云。该提点时就提点,皇帝听不进去时,他也能尽早想好补救之法。 有时褚皇自我反省,“懊悔当初没听裴卿之言啊。” 这时,青年就会一脸‘多大点事啊’的微微惊愕,“陛下日理万机,偶有疏漏,臣下提醒就是了,不然要我等做什么。” 与这等人相处,是极愉快的体验。 譬如此刻,当所有人都以为褚皇对庄怀贞余怒未消时,裴恕之举荐庄怀贞的折子再度送到御案上。褚皇打开一看,果然是合她心意的荐词—— “庄怀贞已经以‘诬告罪’处死了王司功,抄没王家家产,然后以陛下的名义将财帛分给了当初水县令案受害者们剩下的后人,听说那些后人对陛下感激涕零。 由此可见,庄怀贞虽然耿介孤直,却是忠臣于陛下的。他所坚持查办的,都是还能惩戒,犹可挽回的案件。陛下您当初提拔庄怀贞,不正是看中他刚毅正直的品性么。 用人取其长,容人料其短。陛下胸襟开阔,还请继续重用庄怀贞吧。” 褚皇很满意,令端木慧拟诏书,提调庄怀贞入政事堂,暂时担任门下侍郎;同时以举荐有功为理由,加封裴恕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至此,裴恕之以弱冠之龄正式成为宰执之一。 * “陛下真是老了,既没有立即发作吴知荣案,这些日子也没催促追查。得知百姓又对她歌功颂德了,我看她也松懈下来了。” 裴恕之将加封诏书摊在书案上,神情淡漠。 老宋叹了口气,“不知为何,老夫既高兴,又不高兴。” 裴恕之也有这种感觉。 女皇毕竟年过八旬了,现下还能如常处理朝政,已是罕见的精力旺盛了。再瞧同岁的刘语——脑袋半秃,身躯佝偻,端个茶碗都颤颤悠悠,真是不忍卒睹。 “不过仔细一想,寻常这个岁数的老者,多是无心折腾了,只想着安度晚年,剩下的日子过舒心些。”老宋悠悠说道。 裴恕之合上诏书,淡淡道:“那要看她有没有这个命了。” * 次日下值,离宫时裴恕之恰逢对面走来的魏国夫人。他本想避过一旁,让老妇人先走,谁知魏国夫人正面迎上,含笑道,“不如同行?” 裴恕之一怔,随即赞同。 两人寒暄数语,裴恕之本以为魏国夫人会提起拿她顶包吴知荣案的事,谁知她只字未提,反而问道:“梁王抚恤了豆卢捷的家人,是少相出的主意罢。” 裴恕之讶异的恰到好处,“夫人何出此言?” 魏国夫人:“那日梁王从宫里出来,有人瞧见他扯着少相的袖子痛哭流涕,连声感激。” 裴恕之无奈,“梁王这阵子被陛下责骂的怕了。” 魏国夫人转身停步,“不止这一件。让何镐上密报,坚持处置豆卢捷,事后抚恤——这些都是少相的指点吧。有情有义,兼顾法度,这几日朝野对梁王的风评有所好转。” 就褚承谨那狗脑子,一头碰死了也想不出这套连环招来。 这个她能猜到,女皇也能猜到。 裴恕之谦和道:“谈不上指点,举手之劳而已。” 捧得高才能摔的狠,蠢人做蠢事,何奇之。 蠢货改过自新了,众人对他怀有期待了,此时再犯大错,众人方知狗改不了吃屎,才能叫所有人对他心灰意冷。 魏国夫人:“少相足智多谋又仁义宽厚,难怪陛下多有倚重。听说楚王妃乳母之子毛甫慈死了,少相可有耳闻?” 话题转的突兀,随之而来她探索的目光。 裴恕之反应奇快,微笑道:“夫人忘了,如今的楚王妃姓陈,是五年前陛下牵的姻缘。” 魏国夫人步步紧逼:“毛甫慈尸骨遭到野狗啃噬,残缺不全,不过还能验出生前受了不少罪。少相真的全然不知么?” 裴恕之神色阴晦:“家奴背主,若还能叫他好好活着,裴氏也未免太软弱了。夫人收买了一次线报,难不成还要保他终生安荣?” 魏国夫人目光锐利,“少相这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姑母是暴毙而亡,夫人忘了么。”裴恕之不紧不慢的周旋。 魏国夫人盯了他片刻,开口道:“……说的也是。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毛甫慈死活,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裴恕之轻叹一声,低声道:“多谢夫人宽厚。数月前祖母得知毛贼所为,气恨交加,微臣险要多丁忧九个月。唉,姑母再轻狂任性,也是祖母的亲骨肉。舐犊之情,如何割舍。纵是过了十几年,一想到姑母盛年亡故,祖母依旧痛彻心扉。” 魏国夫人继续向前走。 她似是一块亘古不变的玄武岩,永远坚硬冰冷,外界任何变化都不能叫她动摇分毫。 听到裴恕之最后一句话时,她脸上虽无表情,周身气息却变了;沉默的背影透出淡淡的伤感,思念,痛楚。 裴恕之何等敏锐剔透,立刻捕捉到这极轻微的变化。 他没有追加试探。 一老一少,一高一矮,在长长的宫道上缓步而行。 为了迁就老妇的步距,裴恕之尽量放慢自己的步伐。 魏国夫人再次开口:“听闻薛夫人又病了。” “姨母本就体弱,难忍酷热,又用不得冰,真是为难大夫了。” “少相千金所求的高丽白参,兴许有点用。” 裴恕之苦笑,“夫人神通广大,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没那么神通了,已经老啦。”魏国夫人摇头,“都城之内还能勉力为之,出了都城大门,我就顾不过来了。譬如河东裴氏的族居之地,少相在山中丁忧的那几个月,老身无论如何都打听不到山上的消息。” 裴恕之垂睫,“在山中丁忧还能做什么?不过是读书,写字,缅怀长辈。” “也对。”魏国夫人若有所指,“不然,还能做什么呢。” 裴恕之收束浑身肌肉,宛如一把绷紧筋弦的弓。 魏国夫人继续道,“陛下年岁大了,心善了许多。我也老了,但脾气一点没变。” 她回头凝视面前的青年,“我不管你心底里打什么主意,既然陛下信重你,你就好好办事,不得糊弄陛下。” 裴恕之一脸无语:“……这话从何说起。”——这老妇查到什么了? 魏国夫人:“朝中为官者,有人求利,有人求名,有人求的是泽被苍生,青史留名。这几年老身冷眼旁观,少相既不贪名,亦不图利,也不是庄怀贞那等心系百姓之人。裴少相,你所求为何?” 裴恕之叹道:“我们这种人家,总是要有人做官的。家父洒脱纵情了几十年,如今叔伯们各有顾虑,同辈兄弟们各有长短,只好我来了。” 女皇年老,储位犹空,瞎子都看的出朝局不稳,年轻子弟此时入仕无异于赤足蹚浑水。 这个答案魏国夫人还算满意,她继续前行,“家族羁绊,的确难以摒弃。” 裴恕之跟了几步,忍不住道,“晚辈究竟何处行事不妥,才叫夫人特意前来‘提点’。” 魏国夫人:“没任何不妥——少相办事滴水不漏,家宅也管治森严,只是老身几十年的老毛病了,凡是我看不透的人,总要留个心眼的。” 看见裴恕之神情疑惑,她补了一句,“放心,陛下用人以信,老身不会饶舌的。让陛下疑神疑鬼,谁又能有什么好处。” 女皇本就疑心甚重,魏国夫人很清楚不能再加重女皇对朝臣的猜忌了,所以她从不听风奏事,随便怀疑,总要有几分把握了才动手。当年褚承谨偷做龙袍,她也没一开始就嚷嚷,而是等龙袍做完了才禀告女皇。 这一点,裴恕之也很清楚。 魏国夫人边走边说道,“少相也不必为了和光同尘,一再自污。明明不喜丝竹酒色,还硬撑着陪那些纨绔子弟消遣。十里金粉地,销魂温柔乡,王茹儿亲手酿的梨花白,少相恁好定力,干坐几个时辰知饮了两杯。……哦,到了,老身告辞。” 望着逐渐远去的老妇背影,裴恕之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覃子烈上前,将遮蔽日光的绸伞撑开。 “子烈,你快马回府告诉宋先生,入夜前我要有关清和郡主母女的全部消息。” 29、第7章 “你不是说我们三个捆在一起都斗不过魏国夫人的心眼么?还说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不要横生枝节?” 敬宣盘腿坐于蒲团上,挨着一座冰山汲取凉意,“怎么忽然改主意啦。” 裴恕之睨他一眼,“你还不回家去?” 敬宣从冰盘中捞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贴在自己醺热的脸上,“裴府美酒留人,误了宵禁,今夜只能叨扰少相府了。” 裴恕之无奈:“你是来探望姨母病情的,居然醉酒误了宵禁,这像话么?” 敬宣懒洋洋道,“我愈不像话,愈放荡不羁,祖母愈放心。这不正好,省的我偷偷摸摸溜过来密谈。” 老宋忧心忡忡:“魏国夫人连少相在酒席上饮几杯酒都知道,会不会早已获悉郡王与少相私下密谋之事?” 敬宣哈的笑出声,“老宋啊老宋,你以为天底下祖母最防备的人是谁?就是我等郦氏子孙啊!她能容忍庄怀贞违逆圣意,能容忍褚承谨私制龙袍,甚至容忍官员贪腐暴虐,为祸百姓,唯独不能容忍郦氏子孙还有斗志!” 他几乎笑出眼泪,“若魏国夫人有所察觉,我早就人头落地了,还能活到今日?” 老宋想到郦氏子孙凋零至此,不禁唏嘘。 “先生放心,魏国夫人的手还伸不进我的内院来。”裴恕之语气平淡,却莫名叫人心生安定。 “敬宣之前说的有理,魏国夫人耳目无处不在,实在碍事。就算不贪图她的势力,只求她偶尔能睁只眼闭只眼,对我们也有莫大好处。” 敬宣一拍手掌:“我当初就是这个意思!” “宋先生,请吧。”裴恕之端坐下来。 老宋将怀中所抱的大堆卷轴与书册逐一摊在桌上,开始讲述—— 魏国夫人本名许菁娘,商贾出身,据说是沂陵许氏旁支末裔之后,但无法确认。 她早年事迹已难考究,只知她自幼聪慧,经营家中商铺远胜父兄;后来他们举家搬迁,无人知其去向,唯有留在当地的几个老伙计还记得少女许氏的胆略魄力。 之后十年有关许氏的记载是一团模糊,不知她如何结识了深宫贵人,当她再度出现在人前时,已是褚皇后身边最得信之人。 当时褚后刚斗倒了先帝的皇后与宠妃,目光指向了更广阔的朝堂与社稷。 她不愿仅仅作为一个深宫妇人来参与政事,她要亲手掌握权势与朝政,而不是一个被权臣与将军利用的高贵傀儡——许氏就在这一时期壮大了势力。 她手下的暗卫成为褚后最得力的爪牙,上能监控群臣宗室,下能操纵民间动向,如臂使指,随心所欲。早在裴恕之与敬宣出生前,许氏已经威名震慑朝堂了。 直到多年后褚后敕封许氏之女周淇为清和郡主时,众人才知道原来许氏嫁人生女了。 许氏之夫周思清,据说是江南周氏旁支之子,但同样不能确认。 周思清与许氏一样,深居简出,只有极少几位朋友。 他很早去世,不知确切年份,其女清和郡主招赘成婚时只能向父亲牌位叩首。 无论老宋怎么努力,都很难查到有关周思清的具体经历,他仿佛一抹无声无息的轻烟,只出现在众人的口耳相传中,却无人识得其真貌。 “肯定是对怨偶!”敬宣拍案断言,“那只母老虎谁吃得消啊,难怪早早气死了夫婿!” 裴恕之摇摇头,“周思清如何不得而知,至少魏国夫人对亡夫很是情深义重。”——他与楚王父子俩,就是靠着这份情意逃出生天。 褚皇的登顶之路是由累累白骨铺就的,作为她心腹的魏国夫人自然深涉其中,她的仇敌与战友大多灰飞烟灭,追索过往极为困难,其女清和郡主的经历就好查多了。 周淇是魏国夫人唯一的骨肉,与其来往过的娘子们说她娇弱文静,与其母性情天差地别。 父亲早丧,母亲又成天在外拼杀,家中并无其他长辈教诲,也无兄弟姊妹陪伴,都城中的高门显贵又对魏国夫人噤若寒蝉,敢与周淇来往的同龄少女不是战战兢兢,就是讨好利用,她的成长过程可想而知。 “真是个可怜的小娘子啊。”敬宣一贯的怜香惜玉,隔了几十年都要怜惜一下。 裴恕之:“所以清河崔氏就让族中子弟去接近清和郡主?” 周淇及笄时魏国夫人已然权势不小了,清河崔氏不敢糊弄,推出了家主之侄崔明祯。 崔明祯生于崔氏主支,自幼家境殷实,父母恩爱,手足亲和,他自己又生的温柔俊秀,品行端正,连平康里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魏国夫人从头到脚翻来覆去的挑剔,都指摘不出什么毛病。 崔明祯被伯父逼去赴宴时本不情愿,谁知却与周淇一见钟情,意外投缘。 魏国夫人很想证明他接近自己女儿是居心叵测,然而即便她祭出火眼金睛,也得承认这对小儿女是两情相悦,她只好同意成亲。 崔明祯入赘后,与妻子周淇情谊甚笃,虽然婚后三年未育,但相好如初。 诚如敬宣所言,以魏国夫人的权势,只要她肯抬一抬手,就能叫人受益匪浅。 既然崔家这么有诚意,魏国夫人也不含糊。那几年间,五姓七望被褚后收拾的欲哭无泪,处处碰壁,唯有清河崔氏无风无浪,族中子弟仕途平稳。 有人以此攻击魏国夫人徇私,女皇置若罔闻,她不但全都知道,还全都默许。 不论从功利角度还是私下情分,大权在握若不能给自己人护短,那还要权力做什么,谁还来投靠你? 如此差距,自有人艳羡嫉妒,蝇营狗苟之徒便从暗中伸出了不怀好意的触角。 崔明祯本性单纯,但他毕竟要读书做官,需要与形形色|色的人交际往来。 在无数掺了毒汁的酸言闲语日积月累的侵蚀蛊惑下,崔明祯逐渐敏感多疑。他开始赞同牝鸡司晨是为不祥;他也认为魏国夫人监察群臣宗室,是在扰乱朝纲。 周淇以夫为天,自是崔明祯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屡屡与母亲发生争执。 奸邪当道,不肯自退,饱读圣贤书的正义之士应当如何匡扶社稷呢? 自是清除妖孽,以正国本。 裴王妃事发前一年,崔明祯被查到暗中参与诸王谋逆,罪证确凿。 他没有被缉拿审讯,而是暴毙在家——就在妻子临盆前一个月,他没能看到期待许久的女儿出世。 生下遗腹女后,清和郡主就病了。 说是病了,其实就是疯了。 敬宣很适时的再度感慨:“生离死别,天人永隔,可怜了这对才子佳人啊!” 老宋伤感之情勃发,当场吟诵道,“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 ——这是诗经《汝坟》中的两句,描述的是妻子思念远离的丈夫。 敬宣大为赞赏,“好诗好诗,先生壮怀宏阔,不想还心有柔情啊!” 老宋既得意又羞赧:“惭愧,惭愧。” “能继续了么。”裴恕之强忍着没揉额头。 魏国夫人将女儿与外孙女团团围护在家中,原本打算慢慢调理医治,女儿总有康复清明的一日,何况她还有更幼小的外孙女要养育。 谁知骤生变故。 那伙劫匪显然与九岁的裴恕之想到一处去了,到了邓州境内就兵分两路,一路带着清和郡主向东,那里是绵绵群山;一路带着乳母与襁褓中的婴孩向西,直奔邓州渡口。 “好生恶毒啊,魏国夫人是去追亲生女儿还是追外孙女呢?这不是将人家一颗心生生撕扯开来么。”敬宣大摇其头。 老宋:“当初老夫得知此事,也是深为震撼!真是用心歹毒的啊,骨肉连心,取舍哪一边都是摧人心肝啊!” “也不知是谁出的毒计,奸诈至此!” “殿下说的是,太缺德了,能想到这种奸计的定不是个好人!” 裴恕之:“……” “你们酒肆听书么,说要紧的!”他屈指敲击桌面。 敬宣讪讪的抓脸,“咳咳,后来魏国夫人追的是哪一路?” 老宋叹道:“她也兵分两路,让心腹带一半部众去追清和郡主,自己追外孙女去了。” 敬宣想了想,也叹气道:“这老妇人真是当机立断。不过也对,清和郡主毕竟疯了,还不如从头抚养一个懵懂婴孩。” “不见得是因为这个。”裴恕之想起今日他无意提到母女之情时魏国夫人的反应。 他追问,“宋先生,那婴孩身上可有印记?” 老宋翻了翻卷宗,摇头道:“据当年贴身伺候的奴婢所言,那婴孩玉雪可爱,沐浴时她看得清楚,身上没有任何异征。” 敬宣不解:“怎么了?” 裴恕之:“这才是魏国夫人舍此就彼的缘故。清和郡主毕竟成年了,只要活着,总能找回来。可那襁褓中的婴孩一旦丢失,数年之后就会形貌大变,身上又无印记。再认回来时,怕是难辨真假了,难道一个个滴血验亲?” 老宋嗨了一声,“什么滴血认亲,那都是戏文里杜撰的。老夫年少时遍访名医,他们都说滴血认亲并不靠谱。” 裴恕之冷笑,“短短这几个月,就冒出十几个与魏国夫人清和郡主甚至崔明祯容貌相似的小娘子——魏国夫人能信哪个?就算是真的,十几年耳濡目染,那孩子会养成何等性情,是否还与魏国夫人一条心,也难说的很了。” 敬宣叹道:“原来如此,你们想得可真远。” 一句话把裴恕之和魏国夫人都带上后,他又问,“魏国夫人追回外孙女了么?” 裴恕之恨不能把他脑袋按入冰水中,低声骂道:“若是追回了,你我如今还商议什么!” 敬宣干笑几声,表示不好意思。 老宋继续道:“魏国夫人追至邓州渡口,劫匪上船逃命,魏国夫人紧追不放。好巧不巧,那两个月恰逢汛期,当日大雨瓢泼,江水暴涨,魏国夫人的手下与劫匪在江面上一场厮杀,船沉了好几艘,劫匪与那婴孩一道沉了江水——许多人亲眼所见。” 敬宣啊了一声。 “另一路上,魏国夫人的心腹也追上了劫匪。两方恶斗时,清和郡主忽然疯病发作,从疾驰的马车上一跃而下,摔断了颈项,当场气绝。” 说完这些,老宋心有不忍,连连叹息。 室内寂静一片。 所谓众生皆苦,有情皆孽,几十年来跺跺脚朝堂也要震三震的魏国夫人,短短几日内失去了仅有的两个骨肉血亲,只余孑然一身。 裴恕之:“……褚承谨找到的船娘与死士,说那婴孩没死?” 这次回答的是敬宣,“不错。齐安誊抄下来的口供里说,那船娘亲眼看见有个渔民将那孩子打捞上去了。” 裴恕之神情狐疑,“一个襁褓中的婴孩,若无托浮,应当落水即死吧。”他还是不相信清和郡主之女能活下来。 敬宣不死心,“说不定刚好落在一块木板上,浮在水面呢。”这话他自己也觉得很牵强。 裴恕之耐心,“敬宣,你见过江面沉船么?” 敬宣厚着脸皮:“我见过花娘撑的画舫漏水。” “……”裴恕之,“江上所行之船远比画舫要大。船只沉没时,周遭水面会产生一股强大吸力,带着四周漂浮之物一道沉入水底。大风大雨,水流湍急,哪怕是水性好的渔民也仅能自保,一个襁褓中的婴孩究竟有几分生机。” 敬宣想象那绝望的场面,张大了嘴巴。 老宋:“少相,殿下,这几个月老夫闲来无事,对比了几份卷宗,又派人查了些事,老夫心中有个猜测——清和郡主之女,可能是真的夭折了。” 看两位青年目光炯炯,他咽了下口水,继续说道:“所谓大涝必有大疫,老夫翻阅了几份朝廷的旧年奏报,发现那年邓州刺史连续数月向朝廷讨要钱粮药物,请求赈灾。算算日子,魏国夫人追人至邓州渡口时,沿江两岸已有数地爆发时疫了——此其一。” “其二,当初跟随魏国夫人在邓州渡口厮杀的护卫中有不少人战死。老夫悄悄差人去查了,其中有七八家立的也是衣冠冢,没有尸首。听说是当年时疫厉害,尸首很快就被当地百姓焚烧了。” “还有,魏国夫人虽然狠狠收拾了那几家行骗的主使,却并未为难那十几名冒名顶替的小娘子。给她们银钱,派人护送回家;有心上人想嫁的,还贴了笔嫁妆。若说魏国夫人移情这些小娘子,但此后她并未过问这些小娘子的后情。少相,郡王,你们觉得这像什么?” 裴恕之若有所悟:“善待与自己外孙女年貌相当的小娘子,魏国夫人这是在给那婴孩积德罢。” 敬宣也道,“皇祖母每隔几年就要恩赏各州县的老人。她六十岁时,就厚赐各地六十以上的老人;她七十了,就厚赐七十以上的老人;去年她八十了,就大撒钱粮赏赐八十以上的老人——都是一个道理。不过民间能有几个八十多的老寿星啊,她还发了一顿脾气。” 老宋摸摸胡子,“少相与殿下都说的不错。与前两桩放在一处看呢?” 裴恕之道:“那日江上大战,顺水漂流的死尸必定不少,当地百姓害怕时疫,定将那些尸首尽数焚烧。等到魏国夫人赶到时,发现外孙女的尸首已与其他尸首混在一处烧了,连骨灰都捡不出来。” 敬宣恍然:“难怪她只能立个衣冠冢,难怪她笃定那些上门认亲的小娘子都是冒牌货,因为她早知孩子已死。既然如此,那船娘与死士为何说谎呢?” 裴恕之:“十几年了,死士的主家早被魏国夫人连根拔起,船娘也没了生计。两人本想隐姓埋名,却被褚承谨的暗探捉去,为求保命扯了两句谎,谁知会引发一连串波折。” 敬宣痛骂:“褚大傻子真是害人害己!” 他越想越气,将一旁的烛火拨亮些,“我们三个闲扯半夜,却还是一无所获。” 老宋双手插袖,喃喃道:“魏国夫人年近古稀,无亲无故,偏偏手中握着可以左右朝局搅动风雨的巨大势力——谁能不眼馋啊。” 裴恕之伸出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将烛火捻微弱些,“无亲无故,那就是没有后顾之忧;年近古稀,愈能看淡生死。这样的人,还有弱点么?” 转头间,看见老宋正微微侧身,双手展开一幅画卷,“我请少相看这幅堪舆图,是邓州渡口周遭地形,老夫是否有所疏漏……” 一道无声的光束掠过脑海,撕开微光点点的缝隙,裴恕之心中一动,似有什么在记忆深处闪了闪。 许多年前,也有一人微微侧身,双手展开画卷——“我请夫人看这幅画……” 那是一副泛着淡黄色色泽的陈旧画卷,画中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眉目俊秀,笑意顽皮。 铁石心肠的妇人霎时心神动摇。 “竟然是他?原来是她!”他喃喃自语,“难怪我总觉得她面善,难怪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她像谁,原来如此。” 裴恕之转过身来,“宋先生,还记得此前一路同行的卢家小娘子么?” 老宋呆呆点头,“自然记得。” 裴恕之:“给你两日,将她全家老幼,祖宗八代,里外里查个清楚。” “怎么怎么?你有主意啦?”敬宣光脚过来追问。 裴恕之凤目清冷,幽光如电,“未知能否得手,不妨一试。” 30、第8章 卢绘第一次听说长安与洛阳时才七岁,从南来北往的客商口中,从响着驼铃的胡人商队比划中,从期盼着尽快调任的官员神往目光中,她知道那是全天下最繁华富庶的两座都城。 她用一个孩童最热切的期待,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尽情畅游其中。 如今她到洛阳已经三个月了,只认得门前那条街。 卢氏夫妇对女儿在金州的‘见义勇为’很生气,气到卢老板算账三遍得出三个不同数字,气到谢老板娘跟卢家大夫人吵架都暂落下风。 “你俩脑子是叫野狼啃了啊,孤身两人就敢闯贼窝?要是被发现了,落在那群贼人手中,你们两个小娘子…这,啊啊…” 想到她的宝贝小鹌鹑很可能遭到那十一名可怜女子同样的摧残,谢玉芙顿觉两眼一黑,天旋地转,一口气上不来。 卢致南接住摇摇欲坠的妻子,扯开嗓子大喊,“快拿醯醋来!” 谢玉芙对着醋瓶怼了两口才缓过来。 “人家为什么要黑衣蒙面,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底细啊,你居然还敢冲出去!祖宗有德,不然你俩不是落到贼人手里生不如死,就是死在那群黑衣人手里!” 卢致南大腿拍的啪啪响,还作势要寻藤条抽人。 卢绘耷拉着脑袋老实听训。 依岚早就跑了,毫无义气的留她一人在挨雷劈。 藤条是肯定找不到的,家里从来就没有过这东西,卢致南也就吓唬吓唬女儿,成婚多年才有的宝贝疙瘩哪舍得打。但歪风邪气不可助长,为了避免小鹌鹑以后再敢胆大包天轻易涉险,夫妇俩决意下狠手惩治一番,办法就是——关在家里,不许出门。 思过!必须思过,不闭门怎么叫思过! “会不会罚的太重了啊。”谢玉芙忧心忡忡,“她从小漫山遍野跑惯了,圈在屋子里不会闷出病来吧。” 卢致南拽着胡须,“……这样吧,门前那条街还是可以走一走的。” 夫妻达成共识,自我感觉十分良好。 “爱之,适以害之。你我可不是溺爱儿女的父母!” “说的是,犯错就该罚,绝不可姑息!” “经此一事她总该知道轻重了。” “受了这么重的责罚,定能长记性了。” “……”依岚撇开脸——她就知道,家主夫妇也就这点魄力了。 卢绘觉得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被关在卢府里的人又不是她。 谢玉芙给依岚她置办了好几身簇新漂亮的胡装,往她荷包里塞满了钱,卢致南又给她办妥了完整的胡籍手实与过所,神都城内除了皇宫她尽数可去。 今日逛番坊,明日走南北市,连福春坊都去见了一顿世面,每日看着她甩着满头坠金珠的油亮小辫进进出出,卢绘只觉得嘴里泛酸。 谁能想到往日潇洒的卢小娘子如今只能窝在一座破屋里做针线呢。 对,破屋。 刚到卢家时卢绘也吓了一跳。 景行坊卢宅是一座古旧雅致的大宅,从外头看去还像模像样,但只进去转一圈就会发现里面已经年久失修,处处显露出凋敝之态。 西北传闻卢家商行的主家出身五姓七望之一范阳卢氏,倒不全是胡诌。 他的曾祖父的确来自范阳卢氏。 树大有分枝,煊赫几百年的门阀世族不可能所有子弟永远聚居在一起,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总会有部分旁支子弟离开祖籍,到别处生根发芽,繁衍生息。 有些旁支混得好,便能理直气壮的自宣祖先,重建宗祠门楣,并与主支在朝堂上彼此支援。然而多数被分出去的旁支,会在数代白身之后逐渐败落。 譬如裴桓的妻子柳氏,从高祖父起已数代白身,她父亲能娶到薄有家产的商贾之女为妻都属万幸了。 卢致南这一支的情形也差不多。 作为范阳卢氏旁支的旁支的旁支,他的曾祖父当年被分家出去后,带着妻妾儿女来到战乱方休的洛阳,在毗邻北市的景行坊买下了这座前后三进的宅子安家落户。 曾祖父身故时床边只有两个儿子,都是正妻所出,都差不多的资质平庸,都看不出什么出息,于是曾祖父将家产四六比例分给兄弟俩——卢致南的祖父就是次子。 祖父体弱,只生了卢致南的父亲。 卢父自幼立誓要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奈何实在不是读书的料,生生将身子熬垮,早早去世,留下孤儿寡母靠着几亩薄田度日。然而,寡母也没撑多久, 卢致南十岁那年父母双亡,按照时人惯例,由堂伯父抚养。 卢致南对堂伯父的感情很复杂,作为卢家这一支的族长,他的确尽责的将卢致南抚养长大,给了他基本的教育与人际往来,没让他流落街头,挨饿受冻。 但堂伯父也收走了卢致南父母留给他的微薄财产,不但毫无归还之意,还动辄在人前摆出一副恩情大如天的嘴脸。 十七岁的卢致南看清了自己的前途,他不愿意屈身从兄弟们之下行奴仆事,靠怜悯施舍度日。他不是读书的料,但他身强力壮,长袖善舞,加上谢玉芙的敏锐果敢,小夫妻有信心闯出属于自己的家业,于是果断远走他乡。 皇天庇佑,二十多年来虽然坎坷波折不断,夫妇二人总算否极泰来。 与谢玉芙对娘家毫无留恋不同,卢致南对早逝的父母一直念念不忘。 卢父宽厚,卢母慈爱,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一家三口过的很是美满欢悦。 寄人篱下的岁月中,他一直盼着将来能买回他出生成长的那片小小地产,并为父母迁坟,重新立碑。 但沙州与洛阳路途遥远,卢老板事务繁忙,这个念头在心中一存就是二十年,直到半年前收到洛阳传书,道是堂伯父病危,叫他回去奔丧。 卢致南太了解堂伯父这家人了,好事决计是轮不到自己的。 如此千里迢迢送信过来,必是有事要自己出力。嗯,或者是出钱。 既然有求于己,卢致南不禁想到兴许可以收回那块薄地,毕竟是父母仅留之物。妻子谢玉芙十分支持他的想法,夫妻俩很快动身。 抵达洛阳后,卢致南才发现堂伯父家的败落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按照从兄卢缮的意思,你卢致南是我父亲养大的,如今需要你报答养育之恩了,赶紧拿钱出来。 卢致南也不是好捏的软柿子——报恩可以,但若养我七年是为了将来收回报偿,那么先把当年卢父卢母的财物还回来。 那块薄地倒还在,但是其余财物早被卢缮一家卖光用光了,哪还得出来。 何况卢缮狮子大开口,他打听到卢致南夫妇如今家财万贯,恨不能敲下一座金山来,让自己全家能永远穿金戴银。 卢致南夫妇多年历练,对付卢缮这种人有的是耐性。 将堂伯父发丧后,夫妻俩一面观察洛阳商业行会,物色合适的市坊铺面,一面等女儿卢绘前来团聚,闲暇有空才跟卢缮一家慢慢磨嘴皮——等米下锅的又不是他们。 卢绘抵达后也算开眼界了,西北不如中原富庶繁华,但正因求生不易,人人都很务实,她还真没见过这种死要面子穷摆阔气的货色。 卢大伯卢二伯卢三伯外加他们的妻妾儿女甚至儿子的妻妾,加起来二十多口人全都挤在这么一座中等规模的宅邸中,并养着十几名奴仆,三匹老马。 哪怕女眷的鎏金首饰要轮流戴了,衣裙反面补了又补,马车都是赁的,年轻儿媳需要亲自下厨浣衣洒扫——出门的体面还是不能丢。 卢绘实在不明白,卢府那么多郎君明明有手有脚有力气,为何不出门寻些生计呢,三天两头的酒肆赴宴诗会交友,只出不进,家业能不败落吗。 “绘绘不懂,这就叫世家脸面。”卢致南满脸的讥嘲之意。 谢玉芙闲闲的做着刺绣,“烂船也有三斤钉,这是还没掉底。等哪一日断炊了,他们才肯舍下面子。” 严格来说,卢家还没到山穷水尽,只是处于一种缓慢的衰落中。 不像城北的道政坊李家,已将三分之二的祖宅改成了旅社,属于半入商流了;更不像隔壁的归义坊萧家,自诩清高,无论如何都不肯自食其力,只得卖了祖宅,住到郊外县城去了。 卢家毕竟祖宅还在,郊外田产也没卖光,只是张嘴的多干活的少,入不敷出罢了。 卢绘曾好意提醒宅中好大一片池塘,又难得是活水,与其放任长水草,不如养些活鱼王八,既可自家吃,还能卖钱,岂不妙哉。 然后她遭到了群嘲。 第一,那不是水草,而是水生兰草(卢绘:那不还是草么)。 其次,那池塘有个很风雅的名字,叫‘澹雅池’;这么风雅的池塘怎么能养鱼养王八呢。 最后,家里没人会养。 卢绘:“……”算她多事了。 * 这日大雨,八岁的卢纪拉着五岁的卢绮哭哭啼啼的找来了。 原来是卢三伯的大孙子抢走了卢绮的鎏金银香囊,卢纪为妹妹抱不平,反被卢大伯的小儿子推倒在雨中——现在这俩祸害都躲去卢大伯的小女儿屋里了。 卢绘拍案大怒,给弟弟妹妹擦干泪水换上干衣后,大批人马杀去卢小妹屋里。 依岚笑嘻嘻的跟了去。 卢小妹早有准备,她也叫了一群奴婢手持棍棒戒备在屋里。 卢绘本有满腹指责,谁知进屋就听见此起彼伏的滴答声,她环视一圈,才发觉是屋顶漏了,漏了还不止一处,地上宛如梅花阵般东一个西一个放了七八个盆儿碗儿接雨水。 卢绘忍无可忍:“你家连修补屋顶的钱也没有么?日子都过成这样了,你兄长们还惦记着纳妾狎妓,你阿耶和叔父还三天两头饮酒作乐,你们几个小的就知道欺负我阿弟阿妹,这户人家还能不能好了?!” 卢小妹尖声骂道:“你个奸诈的商贾之女,有几个臭钱了不得么!” 卢绘本性厚道,骂不出太难听的话,依岚可不会客气,她双手叉腰,“自然了不得,你阿耶如今天天去找我们家主讨钱呢!这几个月要不是家主给你家垫付开销,你早被你阿耶卖婚换钱了!” “你,你……”卢小妹气的浑身发抖,泪珠不住打转。 依岚讥嘲道:“你什么你,商贾之女也好过‘估嫁娘’,你也配瞧不起绘绘!” 她这几个月在洛阳也不是白晃荡的,听说了许多前所未闻之事,其中就有‘卖婚’。 所谓谢家宝树,偶有黄叶。累世为官的门阀世族自然可以门当户对的嫁娶,然而那些逐渐败落的世家呢? 有些富裕的庶族贪图世族姓氏高贵,肯出重金迎娶这些落魄家族的女儿。 然而即便穷困到温饱都难以为继,落魄世族依然不情愿和庶族做亲家,于是就做起了一锤子买卖——不问男方高矮胖瘦,老少贤愚,尽可能的索要巨额聘金。 这种行为,世人称之为‘卖婚’。 ‘卖婚’是一件很不体面的事,被卖婚的女子因其待价而沽,又被称为‘估嫁娘’。 卢小妹含着泪珠,颤着双唇,“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长姐嫁去了门当户对的荥阳郑氏,次姐嫁了宫城守备之子,我将来也会好好出嫁的!你们两个不识礼仪教化的蛮荒女子,竟敢羞辱污蔑我阿爷阿兄,来人啊,给我将她们打出去……” 屋里仆妇们闻言,纷纷挥舞着长长短短的棍棒打过来。 依岚劈手夺过一根擀面杖指东打西,须臾间将满屋的健妇打了个东倒西歪。卢小妹见状自知不敌,索性趴在桌上嚎啕大哭,嘴里喊着‘羞辱我父兄坏我名声我不活了’云云。 卢绘最怕见这个,拉着依岚落荒而逃。 没能替弟妹讨回公道,她只好带着卢纪卢绮去门前那条街上晃荡。 雨后初晴的街上尘土匀净,空气清新。 卢绘抱着卢绮,依岚牵着卢纪,两人边走边聊。 卢绘拿着糖人哄卢绮,“修补屋顶又不难。买些上好的青石灰粉,调水加米浆,匀匀的糊在新钉的木板上,等干了叠盖上新瓦就行了——我都会修。” “你要跟老赵抢饭吃啊,当心他又找夫人哭诉。”依岚在一间糖铺门口停下,称了几两麦芽糖和果糖给卢纪。 她语带讥嘲,“这些小娘子起初都是这样的,事事都等着家里做主,觉得天塌下来也有父兄撑着。等吃些苦头就好了,绘绘别管她。” 卢绘轻叹了口气。“为什么非要等吃了苦头才明白呢……” 她知道,士农工商,世族子弟怎能屈尊降贵行工匠事。 于是卢府如今是花圃荒废,庭院萧索,因为请不起圬者,就让屋子一直漏着。 世族,究竟什么才是世族。 没了权势财帛的世族,还能算世族吗? 两名少女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着,卢绘手臂酸了,就与依岚互换一轮。 她刚牵上卢纪的小手,身边驶过一辆彩绘描金的马车。 此时天气尚热,洛阳贵妇出门要么骑马,要么坐着敞开的轺车,四面垂下轻纱。轺车行驶时飘纱曼妙,婀娜多姿,堪称都城一景。 这辆轺车与卢绘一行人擦身而过时,忽闻‘喀喇’一记金铁断裂之声,车身向一侧倾斜,围在轺车周遭的家丁婢女们纷纷惊呼,勒马的勒马,扶车的扶车。 卢绘忙将弟弟推给依岚,飞奔上去,赶在车轮彻底脱开断裂的车轴前连踢数脚,使车轮反顶回去撑住车架,趁这短短一刻立刻把马上要跌出轺车的贵妇扶了出来。 这位贵妇比卢绘略高,却异常消瘦,卢绘扶她时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歪斜的帷帽遮住了贵妇的容貌,但只看她死白色手背上凸起的青黑血管,就知这位贵妇必定孱弱不堪了。 短短一愣之后,两名仆媪抢过来来扶走贵妇。 一位管事模样的妇人急急上前,“多谢这位小娘子出手相助了。我家夫人姓薛,家住清化坊裴府,不知小娘子贵姓家住何方,改日一定上门致谢。” * 清化坊裴府深处。 适才贵妇马车旁的那位管事妇人求见,子烈开门让她进入书斋。 裴恕之放下玉犀笔,“如何?” 妇人躬身回话:“公子放心,都办妥了,周遭的行人店家都看见了。” 老宋欣慰:“总算赶上了,那位不爱出门,错过今年永宁公主的盛会,要安排下一回可不容易。” 裴恕之察觉到管事妇人似是欲言又止,“何事,说。” 管事妇人从袖中拿出一串钱,神情迷惑,“卢小娘子留下这串钱,说是,说是……” 裴恕之眉锋微挑,亦是不解。 管事妇人:“……说是给我们赁车的。” * 晚饭后,众人坐在庭院里乘凉。 “又是一家表面光鲜的破落户。”依岚大摇蒲扇,“连马车都保养不起,车轴说断就断,真是死要面子。” 卢绘捧着用井水湃过的甜瓜,满心怜悯,“唉,可怜那位病弱的夫人,哪走得了路啊,姓裴的这家不知贫败成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