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合成系文豪》 第1章 江弦 1978年8月23日。 即农历戊午年,处暑。 “江弦同志挂号信~” 暑气蒸腾,柳树笼着京城的幽深胡同。 细碎阳光透过柳树摇曳的枝丫,悠悠印下片旧时代的斑驳光影。 江弦侧着身子挤出门洞。 “同志,我的信。” 院儿口,邮递员一身邮差绿,骑印邮局字样的“二八”锰钢车,右脚踩上院阶,从邮包里翻出信件。 “图章。” “这儿。” “哟,还是篆字的。” 哈口气,盖夹子上,一式两份。 俩人所在的这条胡同,叫魏染胡同,据说明朝那会儿,是大阉党魏忠贤的住处,《京报》也办在这儿。 交接完毕,江弦扭头钻回院儿里。 杂院儿,住七十多户人家,拢共两百多口人。 公用的自来水管,窗台上码放着鞋,蜂窝煤棚挨墙角,厕所院儿里就有,露天,上面盖个盖子,爱国卫生运动已经深入到每家每户,里面一般都撒层666粉。 进了家门,江弦端起信件,瞥眼内件清单,他爹从怀柔寄来的。 上书教员语录:“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下列内件名称:全国粮票,肆拾伍市斤。 粮票分地方、全国。 地方粮票限当地用,全国粮票全国通用,花钱都难换。 “江弦?” 窗外一阵喊,江弦一抬头,瞥见住同院儿的王大妈。 “你怎么还在家?别人可都上街道劳动服务站抢活儿了。” “我待会儿去。” 王大妈气的脚直杵地,“你这孩子,正是干革命的年纪,怎么毫无主动发起战役,抢占山头的冲锋精神。” “害,反正他们抢不过我。” “吹吧,有那能耐,还能是无业游民?” “你说谁是无业游民?” 江弦腾一下站起来,一米七八的个头搁这年代跟巨人似得。 “我那叫待业青年!” 他及时纠正了自个儿的时代称谓。 对付走王大妈,江弦收好粮票,搓把脸,脸盆搪瓷材质,底上绘朵牡丹。 抹把脸,写有“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镜子,映出年轻人的模样。 “还挺俊秀。”他摩挲着脸颊,静静欣赏。 没错,他是穿越者。 他属于那个彩礼诈骗频发、五旬老太守国门的后疫情时代。 至于1978年,那是他不曾见过,也不曾经历过的四十年前。 纵然他是一网文写手,知识面广阔,对时代大势有所了解,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没切身感受过,那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毫无优势先机。 至于爽文主角的那样,靠积攒的人生经验,四面逢源,八面玲珑? 他的确人到中年,对人生也有所感悟。 全是下三路。 万幸,他还有个系统...... “江弦,咋还没去?” 窗外,王大妈又杀个回马枪。 江弦翻个白眼,慢吞吞穿上的确良白衬衫,趿拉一双黑面红底儿的内联升布鞋。 骑辆“二八”锰钢车,溜出胡同。 ...... 他这车是永久牌的,这年头骑辆永久,相当于后世开辆su7。 倍儿有面子。 沿着南柳巷,往琉璃厂骑。 关于一个时代的印象,从图片里看和自己亲眼见到,完全是两码事儿。 四处灰突突的,两侧砖瓦房矮小破旧,人群一抹水儿蓝、黑、灰,电线杆布满密密麻麻的电线,唯有墙上鲜亮的红底标语格外醒目。 江弦一路左拐右拐,就像穿梭于泛黄过曝的老电影,一切都朦胧而不真实。 骑了十几分钟,到了四十三中学南侧的“琉璃厂街道服务站”。 他解开扣子,衬衫里已经捂出一层细汗。 的确良就这样,不吸汗不透气,但爽滑易洗,还是70年代时髦的象征。 服务站门外麇集了一大帮人,跟找日结的三和大神似得,表情都特么一样的丧。 1978年,浩浩荡荡的知青返城大潮汹涌而起,成千上万壮劳力蜂拥回城市,导致出现严重的失业问题。 就拿京城来说,待业青年数量达到40万人,平均每2.7户,就有1人没工作。 而且这会儿跟后疫情时代又不一样。 后疫情时代,女的能直播,饿了就点外卖,男的能送外卖,送完外卖看女的直播。 这会儿,你没工作那就是真没工作。 “还是相信后人的智慧吧。” 江弦扯开袖扣,把袖子挽起,深吸口气,随后一头扎进拥挤的人潮。 “领导,还有活儿么?我是返城知青。” 工作人员看他一眼。 “家住附近?” “魏染胡同。” “倒是还有一活儿,不过地方离你住处比较远,雍和宫,一天一块七角二分,做三天。” “干不了。”江弦想都没想就给拒了,“还有近点的不?” “没了。”工作人员对于他这资产阶级的贪图享乐思想有些生气,“刚才有个在前三门的活儿,已经被这位李红民同志接走了。” 江弦看一眼身边那货,一看正办手续呢,赶紧给他拽住。 “同志,你家哪的?” “腊竹胡同。” “跟谁住一块?” 李红民奇怪的看他一眼,“我爹我妈我爷我奶。” “我和我妈住。” 谁问你了? “领导同志,我比李红民同志更需要这份工作!” “原因。” “李红民同志家里有父母长辈相互照应,我家就不一样了,我就和我妈住。” “什么意思?” “我还要照顾我妈!” “???” 无耻! 太特么无耻了! 工作人员脸都气抽搐了。 就这个节骨眼,江弦这货已经把名儿签了,还一脸的遗憾。 “这粗活儿勉强先干着吧,放插队那会儿,咱可是混文学圈儿的。” 您瞅瞅这气焰。 不过这话还真不是乱说。 原身在白洋淀插队那会,就搞地下文学,跟姜世伟、赵振开那波人混特熟。 而且他本身就是一网文写手,算是半个作家。 最长远的打算,就是靠文字养活自己。 “唉。”带着满脸委屈的离开。 但凡兜里还有一分钱,他绝对不接这糙活儿。 在外边儿浪一天。 黄昏回到院儿里,把车子往青砖灰瓦的窄道一撇。 绕过破竹筐和纸板箱,以及两拨坐着玩烟盒和冰棍棒的小孩,顺着锅灶气,掀开厨房帘子,一抹身进去。 “妈,啥饭?” “抻面。” 北方的抻面,先盘条、后饧面,出来面条够劲道,不管做打卤还是做炸酱都好吃。 江弦掀开水缸盖子,抄起葫芦瓢,舀一葫芦水正小口呷呢,耳边滴的一声。 【灵感合成系统加载完毕。】 “已揭示第一条合成路径:” “【知青】+【象棋】=短篇小说《???》” ...... ...... ...... 第2章 文学时代 “今儿都忙啥了?”老娘饶月梅的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搁劳动服务站领了一活儿,明儿去前三门给人家修甬路的刨土方。” 饶月梅一听喘了口气,神色轻松许多。 “也行,劳动人民最光荣,咱不挑肥拣瘦,有活儿先干着就行。” “嗯嗯嗯。”江弦忙不迭地抹身出去,一头扎进屋里,研究系统。 所谓的灵感合成系统,即可以合成文学作品的系统。 机制简单明了,系统会揭示合成路径,江弦收集路径所需灵感,成功收集,便可合成未知的小说。 【知青】和【象棋】即江弦当前合成路径上所需的灵感,收集后即可解锁未知短篇小说《???》,而这篇小说也一定由路径上灵感所构筑。 举个例子,合成路径是:【大观园】+【情爱悲剧】=长篇小说《???》。 那么只要收集【大观园】和【情爱悲剧】两条灵感,便可合成得到《红楼梦》。 同理。 【少年郎】+【插猹】=《少年闰土》 【父亲】+【买橘子】=《背影》 【人力车夫】+【三起三落】=《骆驼祥子》 【房东太太】+【良心的谴责】=......《心》(夏目漱石) “短篇小说...不知道是什么?”江弦好奇的心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亢奋。 “这也算是:时来天地皆同力!” 1978年是怎样的一个时代呢? 冯骥才曾说:那是一个非常的时代,也是一个反常的时代;一个百感交集的时代,也是一个心怀渴望的时代;一个涌向物质化的时代,也是一个纯精神和思考的时代;一个干预现实的时代,也是一个理想主义的时代。 其实大部分身处时代当中的人,都很难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个怎样的时代。 这时候没有小姐姐、没有短视频、没有手机,就连电视都是稀罕货,逢年过节才吃顿上饺子,水果特稀罕,常见的是罐头,平均住房面积3.9平米,全家好几口人一块窝一间房里住,谁也没独立空间,半晚上起夜还要用尿盆。 但你也没办法忽视,这个时代有着慢悠悠的生活节奏,除非基因问题,不然大部分人头发都乌黑茂密,人们要求简单、笑容真实,所有人都相信勤劳可以致富,奋斗是为理想、不是买房,爱情真挚淳朴,不存在彩礼诈骗,一旦许下诺言,就会铭记一生,并身体力行。 更重要的是,1978到1988年这十年,被誉为新时期文学时代。 在这段改革开放的初期,在这个长达十年只有八个样板戏的国度,人民之于文学的渴望,丝毫不亚于遭遇海难人之于水。 而这,也催生出一段文学真正的繁荣。 “这本小说一定要搞到手!”江弦在板凳上圪蹴着,一把简朴浑圆的蒲扇不停晃动。 这下真是站时代的风口上了! 后来撰稿人不如狗,如今文学这个行当却正是热门的时候。 世俗点,市井点,现实点,这会一本短篇小说有多值钱呢? 1977年,稿酬制度得到恢复,著作稿稿酬每千字2元到7元。 这会的1块钱什么概念?换算下就是,7.6斤大米,1.17市斤猪肉,勉强1/10瓶茅台...理论上,紧凑点花,7块钱就够一人一个月生活。 想到这彻底坐不住了,江弦光着膀子,手里甩着白衬衫,趿拉着拖鞋,搁屋里来回踩了几圈,浑身细胞仿佛都雀跃沸腾着。 灵感的获取方式千奇百怪。 大概因为他当过知青的原因,知青是已达成的身份,所以【知青】已然收集成功。 但【象棋】这灵感还显示着(0/100)的进度条。 进度怎么增长呢? 这是江弦当下要研究的问题。 “妈,您快来瞅瞅我哥。” 他一扭头,瞥着他妹妹江珂。 这丫头不知道啥时候进的屋,明显不知道白天他哥都给她从户口本上划了,家里都没她这个人了,抻着脖子直朝屋外喊。 “小点声。”江弦抄胳膊往她脑袋上面一‘rua’,推门出去。 天完全黑了,他沿着胡同左拐右拐。 树荫往往大到能遮盖整条胡同,银光珊珊的树叶在头顶倾泻小雨般沙沙的响,透出蒙蒙灯光的窗内人语呢喃,地上还有几颗晃动的忽明忽暗的烟头。 忍着汗味狐臭,凑一帮老爷们中间,看了会儿棋摊上下棋。 一直到江珂来喊他吃饭,【象棋】(0/100)的进度,纹丝不动。 “光看别人不行,必须自己参与,才能获取灵感。”他抱着面条‘吸溜吸溜’总结出一条规则。 晚饭是他、饶月梅、江珂仨人吃的。 实际上他家一共五口人,他爹在怀柔大山里,研究微波器件,常年不着家,听说明年能迁回京城。他还有个大三岁的姐姐,早已嫁人。 晚饭过后,饶月梅洗涮好锅碗,便走街串门,寻人唠嗑,留兄妹俩在家。 江弦翻出象棋,搁里屋桌子上摆着研究,顺便监督准初一的江珂做题。 摆了会棋,进度仍纹丝不动。 一抬头,瞥见江珂扭个脑袋,啃着中华牌铅笔的屁股,跟他眨巴眨巴。 “过来下会儿?” “那我今儿不做题了?” “你陪我下一晚上,今天的题可以不做。” “骗人是我儿子。”小姑娘先把笔本收拾干净利落,才一屁股坐他对面。 “怎么说话呢,你会下棋么?” “炮当头,把马跳,马行日,象走田,炮隔山打,车走直线,将帅不出城,小卒一去不返乡。” “这几句倒是记得比课文都熟。” 俩人把棋子码好。 江弦就一臭棋篓子,他那时代,围棋冠军都天天玩赛博围棋,年轻人谁还琢磨象棋啊,所以甭提什么一步看三步,一概是能吃则吃,能将则将。 江珂水平也高不到哪儿,很快就把车马炮全都玩儿光。 江弦双炮将,横车一挡。 “将死。”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弹出一句天籁般的提示。 “灵感【象棋】进度+1,目前进度(1/100)” 江弦精神一振。 立马总结出最简单粗暴的灵感获取方式: 下一百局象棋。 ...... ...... ...... 第3章 倒反天罡 “粳米粥咧!好喝得咧!” 天蒙蒙亮,鸟鸣啁啾,江弦已经醒了。 身体早就习惯早起了,以前在白洋淀,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时候,他每天要跟着乡亲们出工,干四气儿活。 农民干活分四气儿:第一气儿早饭前,第二气儿早饭后,午饭后下地第三气儿到四点多,第四气儿到天黑。 院子里早已热闹起来,各种动静交杂在一起,滚烫开水一般沸腾,江弦趿拉着布鞋,端起搪瓷尿盆,拉开门,瞅见他妈刚推着自行车回来。 “您遛弯去了?” “哪有那闲工夫,搁龙潭湖赶了趟早市。” 江弦一瞥,自行车后架夹着捆青菜,车把上还挂着网兜,里面装了几个西红柿,上头还带着水珠子。 50年代那会,随着供销社和副食店的遍布,城里人习惯了拿着粮票、副食票在副食店买日用的柴米油盐,京城的早市也就渐渐消失了。 到了改开初期,城内市民开始想要更丰富的副食调剂生活,京郊的农民则盼望着用自家养的鸡蛋、种的蔬菜换点粮票。 临近永定门城外的农民,每天开始挑着担子进城,早市便又重新热闹起来了,雨后春笋般出现在燕京城各个路段。 最热闹的数隆福寺,老京城人心里,隆福寺就是商圈的符号,不过后来一场大火后,好些年没缓过来,此事民间传说无数,就不赘述了。 “珂儿,珂儿,咋还没起呢?” 江弦倒完尿盆回来,江珂才迷迷糊糊刚起来。 江弦抄起暖瓶,给她倒了盆洗脸水,瓶里水不多,他一不留神把水碱也倒了进去。 “昨儿玩的过瘾不,还下象棋么?” 江珂像是听着了啥可怕的东西,身子一颤,反应过来后,努力想维持她威风凛凛的侠女形象,撅起嘴,指指脸盆。 “你看你倒的啥水,我怎么洗脸啊。” “你不洗我洗。”江弦撩着上面那层干净的水洗脸,攥着香皂骨碌碌滑转。 昨儿拖着江珂鏖战一夜,【象棋】的收集进度到了(33/100)。 并且暂时发现3条获取灵感的规则。 [1.必须亲身参与,才能获取灵感。 2.蒙头闭门造车不行,得与人产生交互。 3.敷衍、不用心的不算,全身心沉浸于事件当中才行。] 擦干净脸上的水珠,手指头伸他妈的百雀羚里一沾,往两颊、鼻尖各点一撮,最后大力抹匀。 扭头一看,江珂又躺他床上睡着了,捏了捏她腮帮子,手感真特么爽。 这丫头气醒了,江弦躲她几拳,拖上家里锹镐,顺手把象棋装进军绿色挎包,骑车出了门,瞅着跟关公骑赤兔单刀赴会似的。 今儿还有街道劳动服务站安排的那单短期劳务,地方不远,他骑着车子往琉璃厂走,穿过去,奔前门,很快看见一排“火柴盒子”。 离近了,看见拉的一条条红彤彤的标语:‘抓纲治国举红旗,十里长街立新功’、‘拼命大干四个月,三十七栋全矗起’... 这便是前三门住宅楼,首次在京城建造的高层板式住宅楼和高层塔式住宅楼,这年头,这地儿是全京城的骄傲。 “定额记件,一个工一块八角四分,谁先干完活儿谁先走。”统建办的工作人员吩咐一嘴。 统建办全称叫“京城建委统建办公室”,成立时间不长,简单点说,就是专门负责建房,因为在王府井一临时工棚办公,北边就一公共厕所,所以大家都戏称其为“厕所”。 江弦不嫌累,干这活儿,跟在农村修路、挖河、刨粪、打冻方比,算不上什么。 他年轻力壮的,不怵头也不力巴,扛起锹镐,趁这会儿天还凉快,一气猛干,还不到晌午头呢,就完活儿了。 大家都是刚返城的知青,凑一块歇息时候,很容易就唠上了嗑。 “你打哪儿回来的?” “北大荒。” “东北?那儿日子不容易吧。” “老难捱了,咱也是太老实,其实刚下乡的第一个冬天,就有人开始走了,我记得我认识的有个京剧世家出身的,叫迟重瑞,人走的军区文工团特招,那孙子乐的,在宿舍唱了一宿,给他丫美的...” 哟呵。 江弦耳朵一动。 没想到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唐玄奘也叛变革命。 “同志,下盘象棋不?”江弦凑上前,捂着挎包招呼一声。 “有棋?” “我今儿来时候专门带了一副。” “那来呗。”一头发乱的像鸟窝的中年大叔撸起袖子,看起来颇有兴致。 江弦便把棋盒从包里取出,将棋盘在平整处摆开,再寻几块水泥疙瘩压住四角,抬头问句。 “你先还是我先?” “你帅你先。” “行。” 江弦拈起炮,往当头上一移。 “炮二平五,当头炮,老开局。”臧国柱很老练的跳马,“见过左炮封车对当头炮的,有机会给你们摆摆。” 听着这块儿有人下棋,一小会便围来一大搓老爷们,一个个抱着胸脯、背着手心,冲棋盘七嘴八舌、摇头晃脑。 棋过几着,江弦一推棋子,算是认输。 与此同时,脑海中提示再次弹出。 “灵感【象棋】进度+1,目前进度(34/100)” 他脸笑的跟菊花似的。 “厉害厉害,再杀一盘?” 臧国柱皱了皱眉。 嗬,乐啥呢? 第一次见着有人输棋输这么开心。 “这地儿太热了,咱换个地方。” “去哪?” 晌午太阳烤得慌,一帮人挪去住宅楼,找间二居室毛坯房,钻进大间。 江弦瞥眼房屋四周,这房子着实很有特点,空间逼仄,墙体厚实,厚到极夸张的程度,听说设计时,是直接按地震烈度8度设防。 添酒回灯重开宴。 摆开棋盘,码好棋子开杀。 江弦棋下的‘夫子搬家——净是输’。 与此同时,脑海中【象棋】的进度不断+1、+1、+1... 一小会,进度条便来到(43/100)。 那篇未知的短篇小说,也离他越来越近。 江弦浑身舒爽。 这世上大概没有比‘指一堆吃一堆’更爽的事了。 “再来再来。” 他轻舒猿臂,倒反天罡。 “赢这么慢,你会不会下棋?” ...... ...... ...... 第4章 形势有变 活干到下午四点,再下了两个多小时象棋,江弦才提桶跑路。 清点下今儿一天的收获。 首先是刨土方这档儿活的报酬,一块八角四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当然了,更重要的是【象棋】的进度(62/100)。 和江珂的三分钟热度不同,这帮待业青年,那才真是痴迷象棋。 江弦掰指头一算,刨土方这档儿活,一共干3天,按今天这速度,这档活干完,灵感【象棋】也就收集差不多了。 夕阳轻柔的落在头顶,杂院儿里飘着、弥漫着各式儿香味。 谁家做馅了、煮大芸豆了、煮花生米了、煮毛豆了... “哟,妈,买西瓜了?”回到家,江弦瞅着桌上摆颗黑黝黝的“黑蹦筋”。 京城西瓜品种少,最出名的就是大兴庞各庄的“黑蹦筋”,是种很沙甜的黄瓤西瓜,表皮极黑绿而得名。 他妈常骂江珂:“再在胡同里瞎跑你就成‘黑蹦筋’了。” “没买,单位发的。”饶月梅拿毛巾抹抹手,“江珂,抱院里大水池子镇上。” 江珂搂个大西瓜出去,饶月梅把门闭上,江弦一看,立马明白过来:母上有话要和他说。 背手手,坐正正,满脸乖巧。 “妈,有事儿啊?” 饶月梅叹一口气。 “你妈我今儿想了想,明儿我去把退休办了吧。” 江弦一听,立马坐不住了。 “别介啊,您才多大,干嘛退休啊?” “瞧你这孩子。”饶月梅瞪他一眼,“我退休你正好接我班呀。” “不是接不了么?” “形势这不是一直在变化嘛,这不上面又发了个《暂行办法》。” “不行,我不同意!” 饶月梅是京城服装三厂的工人,服装三厂就是后来的席卷全国的长城风雨衣,这会儿还分合同制工人和国家工人,饶月梅是正经八百的国家正式工人。 在70年代,工人地位极高,工农兵是社会主导,工人排第一位,被称为领导阶级,待遇好、地位高,万众艳羡,无上光荣,姑娘嫁人先嫁工人,厂长去车间得受着工人脸色。 “你懂点事,你再这么闲坐着,院儿里人都得说你闲话。” “不能,他们孩子还在乡下没回来呢,他们都得盼着我好。” 饶月梅一听。 可恶,好像有点道理。 给她憋了半响,才吐出句,“我懒得跟你掰扯,我等你爸回来,让他说。” 江弦赶紧痛快的点了头,满脸堆笑。 “行,您别生气,等您和我爸商量完,我一定服从组织安排。” “你就给我皮吧。” “咱今儿晚上吃啥?” “芝麻酱拌豇豆,家里没芝麻酱了,你上同日升打一罐去。” “得嘞。” 江弦风风火火骑出胡同,算是暂时蒙混过了关。 他不想委屈他妈,让他妈提前退休。 也不想当工人。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 他只想胸前别根钢笔当文化人。 这会儿有文化素养的都流行这个:中山装,左上口袋插根钢笔,一根、两根都行,三根就闹笑话了。 ...... 一码归一码,刨土方的活还得做。 这不叫打工。 文化人的事儿怎么能叫打工呢? 采风!采风! 江弦身强体壮,手脚麻利,是待业青年里最快完活的。 完事他也不回家,收起锹镐,捂着挎包,开始四处寻人下棋,那架势,大有几分路过条狗都不放过的感觉。 一天下来,知青们赏了他个“棋痴”名号。 “拱卒。” “过河车。” “跳马。” “错了错了,你这退一步马。” 江弦正下呢,旁边一人伸手过来,试图摸他棋子,表达他的观点。 江弦死死按住,不许他动。 “观棋不语真君子,少一壶水不响,半壶水叮当。” 都是有知识有文化的青年,听着他这说法,自然明白是啥意思。 不明白也没关系。 不懂大乘佛法,他也略通一些拳脚。 那人知趣地收回手。 江弦也把手挪开,摆正棋子。 “还是这一步。” 他全然不是随便玩儿的心态,屏气凝神,步步为营。 再几着,对手便懊恼的一搂棋子儿。 “输了输了,你棋涨的真快,昨儿还下不过我。” “今天运气好。”,江弦谦虚一嘴。 收拾好棋子儿,再看一眼脑海中的提示。 “灵感【象棋】进度+1,目前进度(78/100)” 进展飞速,可喜可贺! 眼看时间不早,他骑上自行车跑路。 棋盘上车马嘶鸣,工地上也热火朝天,抬眼瞅着这场面,刚从楚河汉界抽身的江弦有些疏离。 前三门工程有着近万人参与,这会儿机械化程度低,工地设备少得可怜,绝大部分工程都要依靠人力。一眼望去,能看到好些条长长的“人龙”,工人们肩挑泥土、石块,喊着号子,极为壮观。 那会儿人都特单纯,特有信仰,特有觉悟,搞建设,几乎是不计回报的,就为一个念头:要盖成京城的第一批高层住宅,要打破京城无高楼的历史! 所有人都相信,这是万古流芳的事情。 “小江同志,回去了?” 旁边辆自行车叮铃铃一摇铃,江弦回过神来,瞥着臧国柱。 这哥们不是知青,以前是茶馆彩盘练出来的棋手,嗡嗡嗡时期前打过比赛,赢过胡荣华、杨官璘...愣是给当时两广棋手下出个“京道难行”的阴影。 “回去,您也完活了。” “刚完,晚上有安排不?” “没啊,能有啥事。” “那咱俩找地儿下会儿?” “太行了,我举双手双脚赞同。” 俩人骑着车,跟在前门开往动物园的2路无轨电车后面,一路也找不着个合适地方,最后在一家“三义公”杂货店门口停下,江弦进去买包“海河”烟出来。 他熟练的敲出根烟,点上,深吸一口,吐个烟圈。 “服了,骑了一道也找不着个适合下棋的地方。” 臧国柱接过他递来的烟。 “咱下会盲的吧。” “盲棋?” “我先走,兵七进一。” 眼见臧国柱已经落子,江弦琢磨几秒。 “炮二平三。” “炮二平五。” “象三进五。” 俩人来回下了这么几着,江弦嘴上也只剩个烟屁股,他用力把烟头捻灭,摇摇脑袋。 “不行,记不住,全忘了。” 意外的是,即便下的盲棋,一局罢了,脑海中也弹出了提示。 “灵感【象棋】进度+1,目前进度(79/100)” 这样也行? “有机会再下吧。”臧国柱面露遗憾,顺势从他挎包里取出本册子,“不白抽你烟,我送你本棋谱。” “别介,太贵重了。” “不贵重、不贵重,一本破棋谱,不能当烟抽,不能当饭吃,说到底,人又能从象棋里得到啥呢?唉。”臧国柱叹一口气,将棋谱塞给江弦。 见他态度强硬,江弦只好收下,低头一看。 封面显然是层伪装。 翻开其中,果然内藏乾坤—— 《风柳少女》 “啊?” ...... ...... ...... 第5章 好吃不过饺子 “国柱同志,这不四旧么?” “不是四旧,这顶多一黄书。” 江弦听着,一下想起下乡时候手抄的《漫那回忆录》,又叫《少女之心》,在嗡嗡嗡卫兵串联时就开始了第一轮传抄,后来大批知青下乡,又开始了更大规模的第二轮传抄。 中途文思泉涌如尿崩者不少,数次添油加醋,终使其越抄越“黄”。 在那个年代,此书令人谈虎色变,却又魂牵梦萦。不过在江弦看来,尺度还比不上一本《赤脚医生手册》的生理卫生知识介绍。 “国柱同志,你这是啥意思,我可是正人君子。”江弦忙不迭把书揣进挎包,“今天这事儿我就不和别人讲了。” 臧国柱听着,赶忙一本正经的解释,“小江,你别误会,我真觉着,这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一本棋谱了,咱中国道家讲:‘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是啥,不就是男女那事儿么,你把男女那事儿参破了,下棋自然也能下明白了,我打个比方,‘太盛则折,太弱则泻’,对手盛,则以柔化之,化的同时,造成克势...” “嗯。”江弦脸上写满认真,“您继续说,我在听着。” 臧国柱听出他弦外之音,老脸一烫。 “小江,真没别的意思,我也没上过学,一辈子就下棋下出来点心得,忍不住想分享给你,这年头,难遇着个你这么迷象棋的。” “国柱同志,你误会了,老实讲,我不是迷象棋,我是打算写本小说,下棋纯属为了采风。” 臧国柱听了,赶忙重新打量一遍江弦。 “你是作家?” 这货摇摇脑袋。 “谈不上,之前没写过,处女作。” “哦,雏儿。” 臧国柱没太在意,只当是他的爱好,没觉得江弦能写出什么名堂。 “祝你写的顺利。” “谢谢。” “我回了,明儿见。” “明儿见。” 江弦捂着挎包,往二八大杠上一跨,回家研究棋谱去了。 ...... 次日。 江弦扶着腰,早早爬起来,骑上自行车,驮上工具,去到工地。 “灵感【象棋】目前进度(85/100)” 只剩15局,就能成功收获【象棋】。 让他心痒许久的那篇小说,此刻近在眼前! 这货铁锹抡的飞起,活干的飞快,周遭尘土飞扬。 完活儿以后,熟练的捂着挎包,屁颠屁颠寻人下棋。 “同志,下一盘?” “你先等等,我看完这个。” 那人蹲在地上,神情肃穆,手里捧份皱巴巴的报纸看。 是的,看报纸。 这年头,特注重精神文明建设,哪怕在工地歇息,也会见缝插针地开展学习活动,让大家读读报纸、念念黑板诗、交流下劳动经验。 甚至会组织说拉弹唱的文艺节目你敢信? 正所谓:文艺为工农兵服务。 露天当剧场,工地作舞台,一台台样板戏、舞蹈、话剧...为工人解乏提神。 “江弦同志,你看看这个。” “啥啊?” 江弦接过份皱巴巴的《文汇报》,摊开,上面有占据了一整版篇幅的文章:《伤痕》,复大中文系一年级,卢新华。 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当年全中国读者读《伤痕》落下的眼泪,可以汇成一条河。 《伤痕》这篇小说一经发表,迅速轰动全国,《文汇报》将刊载有《伤痕》的报纸加印到180万份,依旧无法满足广大读者的需求。 一举获得78年首届优秀短篇小说奖! 但总体说来,社会性极强,文学性较差。 这种文章就像是光阴蝉蜕,一脱离时代,便凋谢枯朽。 所以《伤痕》在江弦前世已没了什么名气。 他蹲在地上,捧着报纸,一字一句扫过,最后兴味索然的把《文汇报》一撂。 “怎么样,看完有啥体会?”旁边人问。 江弦想起先圣同志看过这小说后,给出的八字评价。 “哭哭啼啼,没有出息。” “嗬,嘴够不留情的您。” “下棋下棋。” 江弦不由分说,摆开三尺棋盘,码上三十二枚圆圆棋子。 工地上轰隆隆的施工声,又被棋盘上车马嘶鸣盖了过去。 “灵感【象棋】进度+1,目前进度(86/100)” “灵感【象棋】进度+1,目前进度(87/100)” “灵感【象棋】进度+1,目前进度(88/100)” ... 今儿看棋的人少了些。 知青们扎着堆,对《伤痕》这篇小说各抒己见。 有人赞叹,说它是“一声春雷”,也有部分人批评,觉得矫情,争执不下,宛若此时文学评论界的缩影... “灵感【象棋】进度+1,目前进度(100/100)” 呼。 又一局棋罢,江弦长舒口气。 一连十五盘棋,他手起刀落,九胜四负二和。 “【象棋】目前进度(100/100)” 嘿,终于满了! 午后阳光清澈,天边挂着照得人轻捷的云。 “江弦同志,一块喝顿酒去。”砂浆车后,相熟一“工友”喊他一声。 江弦推辞不过,只好先应下来。 喝酒地在牛街,馆子门脸儿忒脏,但也是国营饭店,里头又窄又挤,坐满食客,墙上挂一小黑板价目表:‘今日供应鲜肉水饺14个/伍角。’ 一帮人摩肩擦踵挤进去,堆着圆桌子坐下。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张简简单单的价目表,几个老爷们愣是瞅了半天,最后还是江弦带头,壮着胆子,一人要了14个饺子打牙祭,配瓶二锅头。 “服务员同志,这是我的粮票。”江弦小心将印有‘京城粮食局’的京城粮票交去服务员手中,再点出伍角钱。 等着无聊,唠了几句,臧国柱忽冲江弦提议:“小江,饺子还没好,咱们先下盘棋吧。” 其余人都笑。 “国柱同志,江弦同志,你俩可真是大棋痴与小棋痴。” 哄笑间,江弦掀开挎包,将棋盘整齐摆上饭桌。 两人实力悬殊,臧国柱便饶江弦一车,再让他两先。 只见江弦红棋开局弃兵,右车奔赴河口,占据要津,臧国柱黑棋不甘示弱,拐角马奔出,掩护过河卒...楚河汉界,风云变幻,跌宕起伏。 江弦每一着,都拈子儿琢磨好久,纠缠几十回合,被人一拍肩膀,再抬起头,服务员已经把饺子端了过来,颇不耐烦的盯着他看。 “你俩,把东西往边上收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其余几人赶紧打圆场。 “马走日,象走田,单车难破士象全。”臧国柱感叹一句,而后敲敲桌子,“和了吧?”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和了和了,喝酒!” 那就和了吧。 江弦麻溜把棋盘收起,脸前换成盘热气腾腾、白白胖胖的饺子。 扒拉一筷子,三五个立马滚进肚,喉结一缩,大呼“过瘾。” 与此同时,又心生几分没细细品尝的后悔滋味,这心态好似猪八戒吃人参果。 抬眼瞥向其余几人,观其神色,个中滋味大抵都是如此。 “以后有钱了,顿顿都得吃饺子。”这货吮着筷子想。 没夜生活。 江弦赶在夕阳下山前就回家了。 家里没人,他酒兴阑珊,扒下衬衫,光着膀子,打盆水,使肥皂、毛巾擦洗下身子。 随后趴在桌前,掀开窗户。 窗外风吹榕树,院里人头攒动,多日不离身的棋盒,摆在桌上,沾了不少灰土。 江弦表情神圣而庄严。 “系统,合成。” 指令下达,耳边滴一声。 “已解锁第一条合成路径:” “【知青】+【象棋】=短篇小说《棋王》” ...... ...... ...... 第6章 才刚写书就有偶像包袱了 “车站是乱得不能再乱,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说话。谁也不去注意那条临时挂起来的大红布标语。这标语大约挂了不少次,字纸都折得有些坏。喇叭里放着一首又一首的语录歌儿,唱得大家心更慌...” ...... “原来如此。” 掀动着脑海中浮现的书籍。 这一刻,江弦福至心灵。 知青、象棋。 《棋王》所讲述的便是“棋呆子”知青王一生,四处寻找对手下象棋、拼象棋的故事。 在另一时空,这篇小说发表于80年代初,一经问世,便使其作者阿城在文坛中曝得大名。 更让江弦兴奋的是... “《棋王》居然有足足一万四千多字?这得吃多少顿饺子!” 给这货乐得,就好比钓鱼没空军!野生大黄鱼!一称五斤重! 快乐加倍! 长、中、短篇小说的界定比较模糊,通常以字数划分,但字数并不是唯一因素。 短篇小说的字数,往往在几千字至两万字之间,且出场人物少、情节简单,像《伤痕》这种,短短4000字的小故事,算是最标准的短篇小说。 而《棋王》这种中短篇幅的,就模棱两可,说它是短篇小说或是中篇小说,其实都行。 “得先好好策划...” 是夜,院子里静静悄悄,屋脊上,一只黑猫蹑手蹑脚地走过。 江弦烫烙饼似得躺在床上,手里挥舞个圆蒲扇,大脚丫子一挑一挑,又反复将《棋王》这篇小说看了几遍。 主角王一生是个“怪”人。 王一生活的很简单,在他眼中,人一生只有两件事最重要:吃饭,下棋。于是下乡劳动的时候,别人抱怨油水太少,他却觉得这种生活很好。 王一生又有点拧巴,朋友找关系帮他报名比赛,他却不参加了,说这样子参加比赛,只会让人戳脊梁骨。 小说最后的高潮,是王一生得偿所愿,气吞山河,九局连环,一人盲下九人,九人剩三人,三人剩一人。 棋呆子终成棋王。 “整篇小说时间线都在嗡嗡嗡时期内,没有超出当下时代的内容,不需要再删改。” 江弦是想当文化人,没想做预言家。 “唯一的问题是:题材太敏感,稿子里有太多嗡嗡嗡的事情。” 鲜为人知的是,《棋王》曾因写了知青生活的阴暗面,被当时的文学期刊翘楚《京城文学》退稿。 《京城文学》即《京城文艺》,50年代创刊,首任主编是老舍,嗡嗡嗡时期一度停刊,1971年复刊,是全国复刊最早的文学刊物,汪曾祺、杨沫、王濛、李陀、赵树理...先后曾于其中任过职。 “写出来被和谐了可怎么办?”一阵熟悉的阴影又笼罩在江弦的头顶。 “我又不发起点!” “再说《棋王》最后不还是成功发表了。” 实在不行,就向某牙医老师学习,厚着脸皮,先把作品往大的、重量级的杂志投,退稿了,就换一个稍微差点的继续。 一大早爬了起来。 饶月梅要去上班,江珂要出去浪,江弦一人在家当留守青年。 他那单3天的短期劳务已经干完,所以又恢复了“待业”状态。 倒趟尿盆回来,饶月梅才刚准备出门,她扶着二八大杠,往门洞下走,不忘吩咐一嘴。 “江弦,在家把你和你妹衣服洗了。” “得嘞。” “放盆里,使那凉水一泡,衣板一撮,完事好好涮几遍,使劲拧干,晾院里头,不等太阳落山就干了...”饶月梅仔仔细细的给他讲解怎么洗衣服。 江弦今年已经二十五了,和每一个好大儿一样,在他妈眼里依旧是个不会洗衣服、不会扫地、不会淘米、不会刷碗...啥也不会的废物。 甚至完事她还要检查! 衣服泡盆里,江弦拿起袋“熊猫”牌洗衣粉,哗啦啦一倒,饶月梅听着动静似得,推着二八车又从门洞折返回来,满眼肉疼。 “小祖宗!那洗衣粉是咱自己家的。” “用少了不是洗不干净么。”江弦犟着嘴,吭哧吭哧,满脸苦逼的使着搓衣板。 奇了怪了!怎么在家一干活就腰酸背痛? “要是有个洗衣机就好了。”这厮蹲地上,岔着大腿,做着美梦。 衣服一件件晾好,江弦才有时间写作。 翻了半天抽屉,好不容易才凑出几张适合写作的格子纸。 格子颜色都不一样,但江弦已然知足。 这年头闹纸荒。 供销社纸、笔全卖没的光景见过没有? 国家纸张产量本就不多,外加上,去年冬天,首届高考恢复,570万考生走进期盼多年的考场,今年夏天,又有590万考生参加招生考试。 不到一年,办了两季高考,一共1160万考生,这得印多少卷子?听说为了印高考试卷,原定印第五卷教员选集的纸都被大手一挥调了过去。 院外柳树上知了此起彼伏的叫,窗外不时有槐花儿的风吹来,屋里江弦的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 写了几页纸,江弦放下笔,活动一下手指,关节已传来阵阵乏困滋味。 在这没有电脑,没有键盘的时代,他开始理解王小波。 王小波和马画藤是同一时期的程序员,为了写作方便,特立独行的他,曾自己开发过一套输入法。 “手写比键盘慢太多了。” 作为一名小镇做题家,江弦很清楚一笔一划写字的平均速度是多少。 1000字/小时。 最好的例子就是,他曾两个半小时内断断续续手写申论卷子大约两千多字的内容,写到最后,已经是手指近乎抽筋。 那滋味,学生时代也没少经历,抄课文、写作文,每每写到最后,已潦草到龙飞凤舞,不成字形。 但“爬格子”不能那么写,手稿还要拿给编辑看,万一成名了,这份手稿还得被扒出来,供人瞻仰,所以不仅要写的好,还要有独特的风格。 不过这风格也不能太独特了,像钱钟书的手稿密密麻麻黑乎乎一团,王安忆的手稿写了涂、涂了写、一涂一大片,福楼拜手稿像是渔网丝袜。 这些都是反面教材,毫无名气的他就不跟着学了。 当然了,也有值得他学习的典范。 老舍,手稿出了名的上品,编辑、排录、校对直言:‘面对这样的稿子简直是件幸事!’ 还有路遥,在这个时代,一笔一划手写出百万字长篇《平凡的世界》。 正文、废稿、章纲...林林总总加起来,又何止百万字呢? 真是呕心沥血。 将生命奉献给了他所热爱的写作。 “接着码吧。” “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看到希望,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接下来的两天,江弦都窝在家里平淡写作,一直到第3天,才掀起涟漪。 街道劳动服务站派人来了。 ...... ...... ...... 第7章 江弦的小心思 “待业青年”绝对是“灵活就业”所无法企及的。 “待业”虽然是真的“待业”,但国家也是真的惦记你。 江弦才两天没去揽活,便有两名街道干部亲自上门走访。 一女一男,女的是江弦家邻居刘大妈,岁数不小,精神头很足,左胳膊套个红袖章。 “月梅,在家呢。” “哟,刘大妈,快请坐、快请坐,江弦,去沏壶茶水。” 三屉桌前的江弦立马放下笔杆子,跑去给沏了两杯“高末儿”。 “高末儿”是雅称,不雅就叫涮壶净,《骆驼祥子》看过吧?祥子喝的就是。怀里揣一媳妇烙的火烧,就咸菜丝儿,喝杯涮壶净,就是祥子的一顿饭。 后来还有人专门跑“张一元”排队买高碎,祥子知道得笑活过来。 饶月梅端过搪瓷茶缸,边上画朵牡丹花那种,递去刘大妈手上,顺便打听。 “刘大妈,现在就没啥招工的信息么?你说街道这短活,今天这儿干3天,明天那儿干5天,总跟打游击战似地蹦蹦哒哒,实在不像话啊。” 刘大妈喝了口水,“社会上,其实也不是没招工的信息。” 饶月梅立马激动起来。 “呀,真有啊?” “有啊,最近建筑行业招一批‘瓦小’‘瓦妞’,你舍得让孩子去吗?” “瓦小”、“瓦妞”说的是建筑业男女青工。 当时的社会对建筑工很有偏见,认为这是进城的农村“盲流”干的活儿,对其充满歧视。 姜昆有个相声就谈过这个,因为世俗偏见,那会儿的建筑工们搞对象都成了问题。 饶月梅使劲摆手,“‘瓦小’...这哪成啊?” 打死她也不能做出这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啊。 江弦他爹大小也是个国家技术骨干、高级知识分子,结果儿子去当瓦小?太有失体面了! “你看看,我就知道你不乐意。”刘大妈冷哼一声,再喝口水,“你还别看不上,就这工种,现在一般人想去还排不上号呢。” 饶月梅不死心。 “刘大妈,就没其他岗位招人了?” “铁路、港口招装卸工,现场考试,扛100斤重的大包走50米。” “年纪轻轻,伤了身子骨怎么办。” “自来水公司打井队也招工,得常年流动在外地作业。” “外地?那还不如就呆在乡下不回城呢。” “区园林队。” “马路工人?” ... 江弦在一旁听得直乐。 这时候另一名男主任,中年大叔吴建国,拍拍他的肩膀。 “你就是江弦吧。” “是我。” 吴建国点点头,端着茶缸,似有什么话要说,酝酿半天,就是缺个话头儿,原地那么踱了几步,最后目光落在尚未完成的《棋王》上。 “这上面密密麻麻写的什么?” “小说。” “手抄本?” “不是,是我自己写的小说。”江弦老老实实回答。 “噢~~~”吴建国眼前一亮。 “你这两天不去揽活,净在家里写这个了?” “也不是,中间出门办了点事,不过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写作...” “写小说?”他哼一声,半坐在三屉桌上,端出过来人的身份。 “孩子,叔以前也爱好文学,做过文学白日梦,又有什么用呢?还是不要胡思乱想,去喜欢什么文学,文学这玩意,你...” “我把握不住?”江弦抢答。 “对嘛。”吴建国一拍大腿,“你把握不住。”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包“海河”香烟点上,随手拿起桌上手稿,简单的扫眼其上文字—— [我看他对吃很感兴趣,就注意他吃的时候。列车上给我们这几节知青车厢送饭时,他若心思不在下棋上,就稍稍有些不安。听见前面大家拿吃时铝盒的碰撞声,他常常闭上眼,嘴巴紧紧收着,倒好像有些恶心。] [拿到饭后,马上就开始吃,吃得很快,喉节一缩一缩的,脸上绷满了筋。常常突然停下来,很小心地将嘴边或下巴上的饭粒儿和汤水油花儿用整个儿食指抹进嘴里...] “咦?”吴建国诧异,扶下眼镜,瞳孔也瞪大了几分。 他经历过大饥荒,吃过双蒸饭,是真正饿过肚子的人。 所以看到这里,立马就起了共鸣,生出种‘这就是我’、‘是我本人’的感受。 “你这里‘吃’写的真不错!” “您过奖。” “你是下乡知青?” “是。” “在乡下没少饿过肚子吧。” 江弦没回答。 原身对于饿肚子的记忆其实不多。 下乡那会儿国家供应商品粮,每人一个月四十二斤,还给发二十多块工薪。 就是缺油水,一月一人才五钱油,憋得腮胀,馋的心慌。 他走了会神,发现不知何时,吴建国已正襟危坐在三屉桌前。 只见其捧着未完成的《棋王》,一行行快速的读,眼神也变格外专注。 手里香烟一点点的燃尽,直到烟头烫到手指,他才“嘶”一声丢掉。 “这个王一生最后死了吗?” “还没想好结局,但肯定不会死。”江弦回应。 对吴建国的猜想他并不觉得奇怪,他这个年纪,受俄苏文学作品影响颇深,自然会将王一生代入诸如《安娜·卡列尼娜》的作品,而在这些书中,狭隘的个人意识,往往会是悲剧命运的根源。 “这真是你写的?真好,跟《人民文学》发表的文章一样!” “您太抬举了。” “你一定要坚持写下去,咱们这片儿从爷爷辈开始,就没出过什么文人作家,我很看好你!” 彼时,因和海外省关系紧张,所以北边南柳巷住过的林海音尚且名声不显,要等陈荒煤给上影厂举荐,83年《城南旧事》登上银幕,她才声名大曝。 江弦就好像串爬山虎,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叔,您要是真看好我,不如给我点支持,您看我现在每天净蹦蹦跶跶揽活儿、干活儿,真没啥多余工夫写作。” 吴建国警觉的摆摆手。 “‘托关系、走后门’那套在我这行不通。” “您想多了,我能让叔您犯错误么?我意思是——‘举荐’,您看哪有合适的缺儿,就帮我举荐举荐。” 江弦边说边给吴建国递烟。 “叔,我太想进步了!” 这特娘的是知青? 怎么这么油。 吴建国犹豫片刻,招呼屋那头一句,“刘副主任,医科院不是让街道给介绍名勤杂工么,我看江弦挺合适的,让他去顶上,你看怎么样?” “啊?”刘大妈愣了下,也很快,啪就反应过来,“主任您觉得合适就行,我听您的。” 江弦一乐,听出是个学校里的清闲活儿,连忙拉住吴建国的胳膊,“感谢领导信任,请领导放心,我一定认真学习贯彻张思德的精神,卓越的劳动创造、忘我的拼搏奉献...” 张思德是一名普通红军战士,他牺牲后,教员亲自参加他的追悼会,并题写挽辞,发表了演讲: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后来写在zn海的门口。 不愧是写小说的。 吴建国听得都有些感动。 “小说发表以后记得告诉我,我拜读拜读。” “您客气,一定、一定。” 这事儿这么敲定下来。 吴建国带着一肚子期待,刘大妈带着一肚子不解,走了。 江弦送去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 医科院? 也就是研究机构:中国医学科学院。 与京城协合医学院院校一体。 朱琳知道吧,82版《西游记》演女儿国王那个,这会儿就在那进修学习... 扯远了。 《棋王》写完,再成功发表,中间肯定还得些时间。 找个相对轻松、稳定的活儿,这段时间就能过的滋润些。 学校里的勤杂工? 赚了赚了。 谁让他们街道不组织去卖大碗茶呢。 这货坐回桌前,摆好稿纸,开始握笔奋战。 待到星疏月明,才把笔一丢。 伸个懒腰,打个哈欠。 “可算写完了。” ...... ...... ...... 第8章 嫂子不在家? “手上的笔茧越来越厚了。” 提笔辛勤耕耘几日,江弦手指上也留下了劳动的印记。 说到笔茧,得提一嘴王濛,他在没有电脑的时代,写作了大半辈子,手指上的茧都像黄豆一样隆起来了。 早上起来,江弦又把手稿检查一遍。 写完了,但孤芳自赏没钱赚的。 关于投稿的事,可以去请教下赵振开。 之前就说过,他跟赵振开真的很熟,互相都哥们那种,插队那会儿混地下文学圈就认识了。 将新鲜出炉的《棋王》揣进挎包,骑着二八车左拐右拐出门,从西南园胡同出发,沿着琉璃厂西街,往前门骑。 沿路有冰棍儿、雪花酪、绿豆汤...还看着些提冰核儿篮子卖的。 冰核儿就是冰块运输时候掉地上的碎渣,三里河、珠市口都有冰窖,冰用板车运输,半路容易掉渣,被些小孩捡来,要么吃了,要么放篮子里卖,马季小时候就干过这活。 不过也有使坏的,自个儿使砖块砸,然后“俺寻思这也没人要啊,就拾嘞。” 前门后头有条胡同叫西打磨厂。 江弦把自行车往胡同墙上一靠,侧着身子往堆满自行车的大门过道里挤。 “走六小时寂寞长途 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 我等待着,长夜漫漫 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 ......” 院儿里隐约传出诗歌的朗诵声,江弦听出是戴望舒的《萧红墓畔口占》,戴望舒被称作雨巷诗人,在解放后,因为些原因,他与查良铮、陈敬容、郑敏...都曾停止创作,改行从事文学翻译,其所翻译的西方诗歌,在特殊时期曾于地下文学界广泛流传、抄写。 “再念一首吧,陈皑鸽。” “念什么?” “念一首我家老爷子的《我爱这土地》...” 江弦循着吵吵嚷嚷的声音,躲着墙上贴的煤饼子往里走。 “江弦?” 正在屋外棚下急火油烟炒菜的赵振开注意到他,标志性的苦瓜脸上挤出抹笑。 “你怎么过来了。” “来找你打听点事儿,忙着呢。” “你算来着了,今中午几个朋友都在,一块聚聚。” 江弦这才发现,赵振开那间狭小的屋子里已座无虚席。 嚯。 冯骥才、于友泽,北影厂子弟陈皑鸽,史铁生,艾未未... 冯骥才是作品入选语文课本最多的作家之一,代表作《雕花烟斗》。 于友泽笔名江河,代表作《祖国啊,祖国》。后和赵振开理念不和,掰了。 艾未未则是诗人艾青的儿子,玩行为艺术,艾青与赵振开交情匪浅,算忘年交,后来二人决裂,甚至在文坛用最尖锐的语言互相批判彼此。 当然,那是后话。 如今这些大腕名流都还名声不显,还是高山流水般的默契与单纯。 江弦和他们一一打过招呼,望见墙上挂着的巨幅国画。 “嫂子不在家?” “不在,她有个画展参加。” “嚯,这么放心她自己一个人去?” “哪能啊,我让黄锐陪她去了。” “?” 对于江弦的到来,大家并没太在意,与他闲谈过几句后,便沉浸在文学的讨论当中。 并不是故意冷落。 江弦没有什么像样的作品,对文学也没多么狂热,很难被当做是同路人。 蜂窝煤炉子上沸了一大砂锅海米炖白菜。 赵振开在江弦身旁椅子坐下。 “你不是说找我有事?” “想问你些关于投稿的事情。” “投稿?你投还是别人投?” “就我自己,我这些天刚写完一篇小说...” “小说?”赵振开好奇起来,“什么题材?带来了吗?我之前写过一篇叫《波动》的小说,算是有点经验,你要不介意,先拿来让我看看。” “那你帮我瞧瞧。”江弦从挎包里取出手稿,递去赵振开手中。 赵振开将稿件放在桌面上。 冯骥才听闻动静,探过头来。 “小说...是最近流行的伤痕文学?” “不是。”江弦摇摇头。 伤痕文学是《班主任》《伤痕》那样,揭示过去创伤的作品,《棋王》没有拷问、没有悲悯,是后来“寻根文学”的发轫之作。 “江弦,我能拜读下么?”冯骥才问。 江弦大方的点头。 冯骥才凑去赵振开身侧,他个头贼高,足足一米九二,努力压下头去,一手撑在桌面上,原本惺忪的双瞳,渐渐开始有神,炯炯发亮。 一万四千余字的篇幅,两人头抵着头,花了半个小时才看完。 冯骥才年纪略大,脊椎不好,最后已是极妖娆的斜趴在桌上。 他抬起头,望向一旁的江弦,眼中满是欣赏。 “你以前还写过别的小说?” “没,这是第一次。”江弦老老实实回答。 “第一次?”冯骥才眉毛一挑,眼睛瞪的浑圆,很快恢复自然,咬着牙,脸上流露出几许艳羡之色。 “第一次写就写的这么好!” 他不是第一天认识江弦,以前文学沙龙见过,对他并无太大印象。 没想到是锋芒内敛,才华横溢,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赵振开捧着稿子,重读几遍首页第一段后,才抬起头,惊喜道:“江弦,你这篇小说的开头,让我想起一首诗!”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燕京》”二人异口同声,相视一笑。 这是郭路生的代表作,郭路生是嗡嗡嗡时期最有影响的“地下诗人”,当代作家、诗人几乎都曾受其影响,赵振开也是偶然听到他的诗后大感震撼,才开始写诗。 “何以解忧,唯有象棋...这意境真好,你这篇小说写的真好,我决计写不出的好!”赵振开毫不吝啬的褒奖。 其余几人听闻这边的异状,也纷纷好奇的讨要过江弦手稿打量。 一页页相互传阅,很快全都看过。 “读起来真是种享受。” “小说还能这么写?” “让我拿回去给我家老爷子看看行吗。” “惊涛拍案!写得好,写得好,你非常会写!” 江弦已被团团围住。 不知不觉间,刚才还是小透明的他,此刻,已成为屋内最炙手可热的核心角色。 “江大哥,我想把你这篇小说拍成电影!”陈皑鸽激动的拉着江弦胳膊。 在另一时空,《棋王》被翻拍过两次,分别由谢园与梁家辉饰演,梁家辉那版相对出名。 但在江弦看来,这两版拍的都不算太成功。 “有机会的话我们合作。” 一篇《棋王》,威力不亚于一颗手榴弹,把屋里所有人震的不轻。 赵振开扒拉开陈皑鸽,“江弦,你刚才说,这篇小说你想发表是吧?” “对。” “那我们走。” “上哪儿去?” “找李陀。” 赵振开解下围裙。 他已迫不及待的想把《棋王》分享给世人。 ...... ...... ...... 第9章 第二条合成路径 京城总有那么些妙人。 李陀算其中之一。 他写过小说、写过批评、还写过电影剧本《李四光》。 跟后世鉴宝、辨认文物一样,那会儿的京城文化圈里,未被社会认可、调子有“危险性”的作品,会从各种渠道流到李陀那儿,请他鉴定,由他再推荐给各等编辑。 李陀因此得了个“陀爷”的称呼。 另外,李陀长得特帅,帅到出名,把女导演张暖忻迷得不要不要的,据说恋爱时,那一声声小哥哥,声调甜到不能再甜,叫得跟大观园里小女孩呼唤贾宝玉似得。 所以想判断一个女孩子是否喜欢你,听她夹不夹就行。 这年代没有私人空间的概念,人和人之间彼此很近,不用打招呼,说到就到。 李陀家在东大桥,往北走就是三里屯、工人体育场,距西打磨厂胡同,就几个公交站距离,江弦和赵振开两人,骑行不到半小时便到。 “陀爷。”撇下车,赵振急匆匆往屋里走,江弦跟在他身后进去。 家里乱糟糟的,桌上书到处堆,稿件、废纸掉落一地... 床上被子没叠。 果然,长得帅的男人都不乐意叠被子。 “哪位?” 赵振开的呼唤从桌上稿件里喊出个头发微卷的中年男同志。 赵振开跟他打个招呼,又将江弦介绍一遍,而后谈起江弦的稿子,一个劲夸。 “那稿子真好,我一看完,立马就带他过来了,请您给掌掌眼。” 李陀正伏案写着最近构思的小说,那是篇尺度极大,涉及到更不可提及一事的短篇《愿你听到这支歌》。 听到赵振开这样的评价,他只好暂搁下笔。 “多少字的小说?” “短篇,一万来字。” “取来吧,我这就看看。” 他将桌上未完成的手稿挪开,腾出片空地,江弦掏出自个儿手稿铺上。 “棋王?”李陀看着首页的小说名字轻声念道。 “我返城后一直在家待业,前些日子揽一短活儿,前三门工地刨土方,工友们得闲就下象棋,我也跟着下,棋没赢几盘,反倒结识了位象棋高手,臧国柱。” “臧国柱?”李陀回想了下,“我知道他,小名叫如意,咱们京城象棋比赛的老三冠王,十多年前给我下过盘指导棋,他身体还好?” “还好,一口气还能扛六袋水泥,我这篇小说其实就是以他为原型创作的。” 听江弦这么说,李陀立马来了兴趣,“那我可要好好看看,您二位坐。” 交代一嘴,他低头看向稿子,很快便被《棋王》的文字和叙述风格所吸引,沉浸其中。 再抬起头时,已近中午,窗外阳光如丝如缕洒落桌前,《棋王》纸张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纸张纤维的通透明亮,焕发出琥珀般的光彩,而李陀刚才挪开的手稿,此刻在阴影笼罩下显得那样不堪入目、面目可憎。 “陀爷,看完了?”赵振开问道。 李陀似意犹未尽般,眯着眼睛,盯着稿子最后一页,砸吧下嘴唇。 “如此文字,令人惊讶,令人叹服。” “您谬赞了。”江弦自谦一句。 这夸奖倒是令赵振开生出种与有荣焉的自豪与骄傲,“这篇《棋王》若能发表,要把京城文学圈子吓上一跳。” “岂止。”李陀毫不吝啬的褒奖,“依我看,这篇《棋王》,可比《文汇报》那篇《伤痕》写的好出太多了。” 江弦哪敢接这个话茬,《伤痕》背后有着太多超出文学以外的东西。 赶紧扯回正题。 “陀爷,您觉得这篇稿子,想发表出来有没有太大问题?” 李陀自然知晓江弦想问的是什么。 托着腮,思索道:“稿子大环境虽是特殊时期,但也没刻意描述迫害,读起来甚至还有几分诙谐轻松,感觉有些像...《边城》。” 《边城》是沈从文先生的代表作,在近代文学史上有着极高的地位。 江弦对《棋王》有充足的把握和信心,所以听到这句评价后,只是礼貌微笑。 李陀将他表情看在眼里,见他在自己的夸赞下,始终不卑不亢,犹如笔下文字,心中那一丝代笔的疑虑顷刻消散。 “结尾调子如何?” “衣食是本,自有人类,就是每日在忙这个。可囿在其中,终于还不太像人。”李陀将《棋王》的结局再念一遍,“这样子写就很好嘛,很光明,调子肯定没什么问题。” 《棋王》其实有两个结局。 一为江弦所写:‘人还是要有点儿东西,才叫活着。’ 另有一较为灰暗的:王一生甘愿放弃到省城棋队,自愿留在地区,因为他认为‘吃好了比什么都强’。 究竟哪个更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而且对于江弦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 “只要能发表,从头到尾我都可以给它改的光明!” 赵振开一手扶额。 差点被江弦给气死。 李陀则忍俊不禁,“现在这种程度,我看就刚刚好。” 茶愈喝愈淡,兴愈谈愈浓。 李陀拍着胸脯,让江弦放心,把《棋王》发表这事儿交给他操办。 “你留个收信地址。” “医科院就行。” 留下来蹭饭就不合适了。 俩人跟李陀告辞,蹬着二八车,再吭哧吭哧往西打磨厂骑。 “你是不是该起个笔名?”半道上,赵振开忽然提议。 “笔名,你有笔名么?” “以前取过两个,不想用了,想起个新的,要不咱俩互相取一个。” “别介。” “起吧。” “嗝~”江弦打一嗝,“你看你一南方人,天天搁北方生活,诗里又净是海、岛屿这些意象,北...岛,你看成么?” “北岛?”赵振开眼前一亮,“挺好。” “我就用本名吧,再说了,都是爹给儿子起名,反过来多不像话。” “......你大爷的。”素以举止儒雅闻名的诗人忍不住爆了粗口。 江弦站起在二八大杠上,猛蹬几脚,电闪雷鸣往前蹿,耳边忽滴一声。 “已揭示第二条合成路径:” “【大院子弟】+【离经叛道】=中篇小说《???》” ...... ...... ...... 第10章 你若睁眼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灵感【大院子弟】进度(0/1)” “灵感【离经叛道】进度(0/3)” 江弦光看着第一条灵感就愁。 大院子弟? 啥是大院子弟? 建国以后,以党政军各机关为单位,建立起许多相关大院,在这些大院长大的干部子弟,就叫大院子弟。 “我充其量就一杂院子弟,去哪混大院子弟的身份?”江弦有些郁闷。 根据以往的经验,他获取灵感【知青】,是因为他真的满足知青身份。 那么同理,获得灵感【大院子弟】,理应要满足他是大院子弟的条件。 但有些东西,生下来没有,这辈子也就没有了。 要他收集【大院子弟】。 这不强人所难么? 这份愁绪反馈到脸上,在其余人眼中便演化成别的意味。 “江弦,你别太担心发表的事儿。”史铁生宽慰他一嘴。 冯骥才跟着点头。 “实在不行,我领你去找韦君宜,我那本《义和拳》就是他推荐到人文社的。” 他已然很钦佩江弦的才华。 此刻更是为江弦心系作品、视文学为己命的态度所打动。 合该如此! 能写出那样作品的人,又怎会不热爱文学,不对自己的作品抱有拳拳之心、殷殷之情。 相知甚晚,相交亦晚! ...... 江弦是吃罢午饭回家的。 一进门,发现他爹江国庆居然回来了,手里攥条毛巾,正擦着身子,地上还摆一老上海大号旅行包。 “哟,您回来了。” “嗯。” “咋没提前说一声,我好上车站接您去啊。”这货麻溜的提起暖壶,白开往搪瓷茶缸一倒,浅浅茶香顺着水汽溢散出,“来,爸,喝茶。” 江国庆把毛巾搭脖子上,奇怪的端过茶缸,咕咚咽一口茶水儿。 嗬,还挺美! 原本都到了嘴边的思想教育,被这小子这么一伺候,全顺着这口茶水儿咽回肚子里了。 苟了一晚上,次日是个周末。 这年头实行的是一周单休制度,一周六个工作日,只有周日一天休息,双休要等到1995年,调休要等到1999年。 “江弦,收拾收拾,跟我和你妈一块去探望个老同学。” “哪个老同学啊爸?” “工业学院一教授,你不认识。” “爸你还有这么个同学呢,以前没走动过?” “以前?”江国庆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的好大儿,“以前他们都是Y派,谁敢跟他们走动。” “...” GM不是请客吃饭。 江弦一家也落实到胃。 饶月梅备了几瓶酸梅汤让江弦提上。 琉璃厂的老字号:信远斋。 搁民国那会儿是信远斋逸品,张恨水贼爱,曾写过句‘一盏寒浆驱暑热,令人长忆信远斋’,这会已经在东城建厂,改瓶装批量生产。 京城工业学院,校园坐落于京城四环的中关村,后来改了名字:京城理工大学,兵工七子之一。 这片儿现在还比较荒凉,一眼望去,既能看到各大研究所竖立的高墙深院,也能看到牛耕马拉的田园风光。 十几年后,有个叫刘强东的会在这儿卖盘。 一家人寻着工业学院的家属院,和保卫科说明来意,签了个字进去。 江弦吭哧吭哧跟在爹妈屁股后头,脸上一百个不情愿。 父母那点小心思他当然明白。 说好听点叫走动。 说难听点,那就是拉下脸求人托关系,给他解决工作。 “老江,是这家吧?” “应该是,江弦,你去敲下门。” “喔。”江弦答应一声。 他像条老狗似得,磨磨蹭蹭挪去门口,胳膊软的像面条,手背松的像棉花,蜻蜓点水一样,极敷衍敲两下门。 “谁呀?” 一道清脆的女声飘了出来,伴随着仲夏的微风,虫儿在丛中窣窣低鸣。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深红方格子衬衫,鼻子高挺,齐肩短发,杏眼深邃,落落大方又不时摄人心神。 “你们怎么不告诉我这伯伯姓朱。”江弦回过头悄声埋怨一嘴。 “你们找谁?” “女同志你好,我们找朱教授,朱伯伯。” “你们是...” 姑娘正迟疑着,身后又出现道高大中年男子的身影。 “老江!” “老朱!” “快请进、快请进。” 长辈们嘘寒问暖,关心彼此身体近况,江弦屁颠屁颠跟在爹妈后头,挤进这间六十多平的小屋。 “您喝茶。”刚才开门那姑娘,颇为贤惠的给他沏了杯高末儿。 江弦抿一口,感觉比拼夕夕50一斤还包邮的碧螺春都香。 “谢谢你啊,小朱同志。” 姑娘莞尔一笑,她还从未听过有人这样称呼自己,杏眸一眨。 “我叫朱琳。” 果然。 江弦没想到前几天他才惦记了下,今儿就碰上真人了。 朱琳是谁? 就是那个风华绝代,‘你若睁开眼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的女儿国王。 在后世,素有“南龚雪,北朱琳”的江湖传言,颜值在那个年代相当能打,是惊艳了一代人的“挂历女神”。 当然了,这么俏个丫头,饶月梅、江国庆也都很喜欢。 俩人心思渐渐活泛,结果迎头就被朱教授的夫人刘医生浇盆凉水。 “江师傅,孩子现在从事什么工作呢?” “呀...这个...” 夫妻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一个比一个臊,待业那两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反倒是江弦大大方方朗声回答。 “我是待业青年。” 饶月梅一听,脸刷的一红,恨不得跟那鸵鸟一样,把头埋进土里。 丢人呐。 这么大孩子连个工作都没。 太丢人了。 刘医生是个聪慧人,一听这话,顿时明白江家人来意,脸色落了下去。 都是修行千年的狐狸,江国庆也立马察觉到了这股冷空气,却只能硬着头皮,有一句没一句的和朱教授聊。 “咳咳,这是你家姑娘?” “大女儿,下面还有个小的,上初中,今儿不在家。” “大的嫁人了还是上班呢?” “在医科院进修。” “喔...” 江家夫妇对视一眼。 攀不上人家的凤凰枝呐! 反倒是江弦不知好歹的一拍大腿。 “太有缘了!” “我这段时间就在医科院当勤杂工。” “想不到咱俩还是在一个单位呢。” “真巧。”朱琳捂着薄唇,细眉弯弯,盈盈一笑。 江国庆听着这让人伤心的话,顿时噎住,看向饶月梅,咱还是重新生一个吧?这孩子傻掉了。 那是同一个单位? 人家读书你打杂。 能一样吗? ...... “你应下来了?”是夜,刘医生和朱教授两夫妻在房里说着体己话。 “和老江很多年的交情了...” “咱家落难的时候倒没见着过他人影。” “你这个女同志!说什么胡话,那是什么时候,和现在能一样吗?” “哼,那么大小伙子,养家糊口的年纪,连个工作都没,还得靠他爹他妈,手心向上吃闲饭呐。” “人不是说了在医科院做勤杂工了,怎么,你怕咱琳琳相中他?” “大学里头那么些优秀才俊,以你闺女的心气儿,还能看上一待业的‘大老粗’” “睡觉睡觉。” “呀,别碰我。” ...... ...... ...... 第11章 编辑部的震动 “东方红,太阳升...” “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大救星...” 一大早,李陀听着电报大楼播放的《东方红》,蹬着二八大杠,往西长安街的六部口骑。 西长安街的六部口,搁过去,住这儿就是跟皇帝做邻居了。 省级刊物《京城文艺》便坐落于此地的京城市文化局院内。 当时省级刊物名字办的极富特色,光听名字,就能猜出省份。 《京城文艺》是京城的、《延河》是陕溪的、《红岩》是四钏的、《钟山》是江淮的... 那么猜猜《黄河》、《海峡》、《花城》、《芙蓉》、《滇池》又是哪的? “李大哥!” 李陀刚撇下车,便听到一句喊,他回过头,望见位清秀端庄的女同志。 “德宁同志。” 章德宁是时下《京城文艺》最年轻的小编辑,担编辑部小说编辑,与李陀相识已久,之前已从他这里送审过好几篇稿子,其中之一便是史铁生的《之死》,但最终未被采用。 这篇《之死》后改名为《法学教授及其夫人》,在《当代》发表。 “吃了么?” “吃了,您呢?” 俩人公式化的寒暄。 关心了下近况,李陀便切入正题,从挎包里掏出一沓稿子。 “你先看看,难得的好稿子。” 章德宁赶忙腾开手,接过手稿,简单瞥一眼。 “江弦?这名字没听说过,是新人吧。” 李陀不置可否,神秘一笑。 “有结果了,尽快给我个消息。” 送走李陀,章德宁捧着手稿,进到办公室里。 编辑部上下仍残存着喜气洋洋的气息。 前段时间,他们《京城文艺》紧跟文学潮流,以极大魄力,刊发了一篇《人民文学》的退稿,张洁《从森林里来的孩子》,乘上了“伤痕文学”这股东风,在社会上产生出较大的轰动和反响,当期发行量都涨了不少。 “小章,这是昨天收到的稿件。”章德宁刚坐下,门卫大哥便拿着厚厚一摞稿子进来。 “先放那边吧,辛苦您了周大哥。” 特事特办,章德宁打算先看看李陀送来的这篇稿子。 以李陀的火眼金睛,能让他说出那样高评价的稿子,一定极具水平。 《京城文艺》对于小说的刊发、出版有三审三校的规定,身为责编的章德宁,恰好负责小说的一审,由她先睹《棋王》并不违反规定。 “这字还挺工整。”章德宁翻看起这篇名为《棋王》的短篇。 时间尚早,不多大的小办公室,陆陆续续有编辑抵达岗位。 “德宁,今天来的这么早呐。”刚到办公室的责任编辑刘钊热情的和她打个招呼。 章德宁却没听到一样,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坐在座位上看稿,沉浸在文学的世界中。 小说组长赵金九望到她这副模样,眉毛一挑。 “看来是捡到好稿子了。” 刘钊无奈笑笑。 都是做编辑的,看稿子看到入迷的事情都经历过,自然也会理解。 【人渐渐散了,王一生还有一些木。我忽然觉出左手还攥着那个棋子,就张了手给王一生看。王一生呆呆地盯着,似乎不认得,可喉咙里就有了响声,猛然哇地一声儿吐出一些粘液,呜呜地说:妈,儿今天......妈。】 章德宁的眼眶已经湿润了,鼻尖酸酸的。 那些粗俗、不动声色的文字里,蕴藏着极强的感染力和情感。 她泪眼婆娑的看完最后一行文字,怅然的抬起头看向四方,生出种极大的想要分享,或是与旁人探讨这篇文章的渴望。 “究竟是什么样的作者,才能写出这样好的文章?” 按规矩,章德宁审过的稿子要交给她的上一级领导小组成员,最后再交由主要负责人三审。 寒蝉效应仍在发挥作用,这会儿的《京城文艺》不设主编,只设主要负责人。 章德宁拐进另一间大办公室,搜寻着领导的身影,忽被喊一声。 “德宁,是有稿子吗?” 是《京城文艺》新上任的主要负责人李清泉,还未共事多久,此人给章德宁的第一印象不错,务实,有担当。 他上任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亲手退回了某位老干部撰写的“小说”,并在退稿签上写道:xx同志,写小说不是写报告,何况你这也不是很好的报告。 “老李,我来送篇稿子二审。” 李清泉将稿子从她手中取过。 “质量怎么样?” 章德宁做个深呼吸,努力平复下自己的情绪。 “极好!” “那我替你去送。”李清泉做事不习惯拘泥于流程,他不喜欢等稿子,常与二审同时看稿,表明态度,尽快处理。 负责二审的编辑傅用霖和他几乎同时看完了这篇《棋王》。 “用霖,你认为如何?”李清泉不露声色,悄声问一句。 傅用霖胸膛还在起伏着,似是仍沉浸于《棋王》的故事中,心潮澎湃,跌宕难平。 “取材新颖,情节单一、纯净,以完整的情绪线索照应情节发展,文字朴实,表达却极其传神。” 李清泉似是很满意傅用霖的说法,点两下头。 “如今大部分作家还在沉浸于‘比大胆儿’、闯‘禁区’的热潮,仅仅止步于‘伤痕’的展示与‘反思’,依我看,直面人生、社会的题材题旨固然好,但开掘文学特质的努力亦不可少,在这点上,这篇《棋王》做的就很好嘛。” 章德宁在一旁细细的听,心生认可的同时,也生出种奇妙的预感。 下一期的《京城文艺》,或许又要出一篇全国关注的好作品了。 李清泉没有第一时间表明用或不用,而是组织编辑部开展讨论,要求所有人将《棋王》传看一遍,让每个人都在后面写上自己的审稿意见。 “大有道家之遗风。” “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文字、这样的文体、这样的叙述风格了。” “异于现时流行的各家笔墨,但又不生僻。” 《棋王》顿时在编辑部里刮起了阵旋风。 “绝对是个老手。” “能写出这样精炼的文字,作者的年纪想必不小了。” “总觉着这个江弦是哪位大家的笔名。” “...” 编辑们热切地讨论。 章德宁则守在李清泉桌旁,等待他做出最后的定夺。 李清泉极有耐心的将所有编辑意见通通看完,才斜倚在靠背上,拍了板。 “稿子先留在我们这,写信通知这位作者吧。” ...... ...... ...... 第12章 惹到我你算是惹到我了 医科院。 校园里面满目疮痍,全是革命年代的痕迹。 大字报、大标语挂在墙上飘飘扬扬,教员的语录四处张贴,清晰可见。 江弦躲在片树荫下头,枝叶茂盛,特别凉快。 当然,“吊死鬼儿”、“洋辣子”也少不了。 冷不丁就从哪儿空袭下几条,吧唧落你脖子后面,也别管蛰不蛰,实在渗人的很。 “【离经叛道】应该是要完成3件离经叛道的事,似乎也不比【大院子弟】更好获得。” 江弦这些天的工作还算轻松。 校方专门雇佣了位50开外的临时工,这人是多面手,木工、瓦工样样通。 他们这些勤杂工,只需给他搭下手。 学校修花坛、建操台,垒砌外沿这些明面的活儿,老师傅干,勤杂工们管和灰、搬砖,用边角破碎的砖头垒里层,俗称“备里子填馅”。 这两天又刻校名牌匾,他们从旁辅助,描红拓字,刻些结构简单、好下刀、不会伤及笔锋神韵的笔划。 “江弦同志,你看我这几个字刻的如何。”李红民手握刻刀,指指板材,“这便是‘茴’字的四种写法。” 他就是曾被江弦截胡那货。 江弦也没想到,俩人这么有缘分,会在同一岗位再度碰面。 “蛮好的、蛮好的,我今天才学到这四种写法。”江弦笑呵呵的恭维。 李红民脸上露出矜持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几分骄傲,“这都是最基本的,我也是前些天撰稿时学来的。” “撰稿?红民同志,你还爱好文学?” “之前写过几首小诗,投稿给了《诗刊》...” 《诗刊》是全国唯一的中央级诗歌刊物,第一仁主编臧克家,76年教员亲自批示同意复刊,刊登过教员、周扬的诗词,“胖子”元帅曾有一首《赠郭末若同志》与郭末若的《赠胖子同志》同时发表于同一期,在当年是一桩趣谈。 任职文联主席的郭末若同志,在不久前刚刚辞世。 “发表了吗?” “还未发表过,不过都是编辑亲手写退稿信给我的,寻常的稿子编辑一般不愿理会,只发张统一格式、语句的打印单。”李红民特意强调一嘴。 “厉害、厉害。”江弦竖起了大拇指,“没想到红民你是位诗人。” “不值一提,你要是对文学有兴趣,我可以教你写作,咱们共同进步。”李红民矜持的笑着。 “好,有机会一定和红民你好好学习学习。” “江弦!江弦!” 另一头忽传来其他勤杂工的喊声。 “传达室有你的信。” 《棋王》有消息了? 不然也想不到会有什么人,把信给自个儿往医科院寄。 江弦心里瞬间兴奋和激动起来。 “红民同志,我去传达室看看。” “一起。” 李红民微笑起身,眸中闪烁着期待,“前段时间又投了几篇稿子,说不定《诗刊》也给我回信了。” 绿色的琉璃瓦反射着北方的阳光。 医科院大清朝那会儿是豫亲王府第,占地不大,拢共足球场的大小。 医科院和京城协和医学院属于“院、校”一体,是极特殊的领导体制:一个领导班子、一套组织机构、两块牌子。 几十年后,青华还掺和过一脚,在那时,考上这座学校,便是考入青华的医学系,毕业后,能拿到同时写有青华和协和两所高校名称的毕业证书,拥有两座母校。 不过现在这所国内医学的顶尖学府,就只有医科院一块牌子存在。 “同志,有李红民的信么?”传达室人头攒动,李红民跟门卫同志打听一声。 “李红民...”门卫同志从厚厚一沓代收的信件中翻出一封,“《诗刊》寄来的,你给人家投稿了?” “投了几首小诗。” 李红民矜持的笑着,隔着胶版纸信封一通摸,只是诗词本就写不了几页内容,光凭厚度也摸不出是否退稿。 “快看看过稿没有?”门卫好奇的催促。 李红民忙不迭打开信封,一迭退稿露了出来,再看看稿子中间夹着的手写信,脸色顿时变沮丧。 门卫同志见多识广,见他蔫吧下去,不用问也明白怎么回事。 悠哉悠哉端起茶缸,啐口茶叶。 “Tui!每天那么多学生递稿,少见能有过的,你们医科院的学生,还是多在医学下些功夫吧。” “我们不是学生。” “你们是老师?” “我们是勤杂工...”李红民声音一点点小了下去。 “勤杂工?”俩门卫对视一眼,忍不住发出笑声,“你一勤杂工你投什么稿,又不是知识分子。”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哈哈哈哈。” “我...” 李红民涨红了脖子,却找不到办法来辩驳这番嘲讽。 这话太气人了。 可他内心也是自卑的。 是啊,他就一勤杂工。 只有初中的学历,和社会盲流没太大区别,凭啥做文学的美梦呐? “江弦,你不是还有封信......” “这位同志,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江弦并没有理会李红民的催促,反倒中气十足的质询。 “我们勤杂工怎么就不能投稿了?” 门卫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轻佻的看他一眼。 “没说你们不能投,人家大学生投稿都过不去,你们勤杂工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学历。” “就是,什么东西啊,瞎凑热闹。” “你骂谁学历低呢?”江弦把桌子拍的砰砰响,“CY只有小学学历,JY没上过大学,WH、XP大学肆业...” “你骂他们哪个不是东西?!” “他们都不配投稿呗!” “他们都是瞎凑热闹呗!” “你意思就只有高级知识分子才配爱好文学呗!” “我们这些贫下中农的好出身,在你眼里都是泥腿子呗!” “我看你根本就不是高校门卫。” 江弦指着那门卫鼻子,连珠炮似的道: “你是FD派!” “你是敌dui分子!” “你是ZCJJ的把门人!” 江弦每扣一个大帽子,那门卫的脸色就越惨白一分。 到最后腿筛糠一样抖,手里搪瓷茶缸也端不稳,不小心掉在地上,叮叮咣咣一阵响。 “你...你...你乱说啥呢!” “把茶缸捡起来、把茶缸捡起来!”江弦单手指地,怒发冲冠。 “敢惹我们勤杂工?” “传达室都给你拆喽!” ...... ...... ...... 第13章 新的灵感收集思路 短短一小会,江弦在李红民眼中那地位,已经从革命战友,上升成人民英雄的高度。 太厉害了! 针针见血,帽帽见命。 这才是高人呐! 面对人家的风凉话,他只能无能狂怒,跟江弦一比,显得那是既清澈又愚蠢。 “谁在传达室闹事?”保卫科的同志们很快就杀到了。 这年代的保卫科和后世不是一个概念。 后世的保卫科配的都是橡胶警棍、防爆钢叉...带个辣椒水、电击枪都要考虑是否违法。 这会儿就不一样了,身上是直接配枪的! 工厂保卫科那武器就更夸张了,一般都配备专门的武器库,手枪、冲锋枪、半自动步枪、盘子机枪、手榴弹、迫击炮...和“上面”关系好点,高射炮都能给你弄来。 “领导,事情是这样的...” 江弦主动过去解释,保卫科的领导皱着眉头听完,“你们这点小矛盾,要好好沟通,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学校,是研究机构,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我也不想生这个气,但是这位同志,他侮辱我就算了,他还侮辱人民群众...” “你胡说八道!” 那门卫都快吐血了,“领导,我绝对没有。” “应该拉出去斗他!” 这下不光门卫想吐血,保卫科的领导都想吐血了。 要知道门卫就属于保卫科下属。 “这位同志,怎么称呼。” “我叫江弦。” “江弦同志,请你相信组织,这件事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给你个交代。” 江弦嗫喏着,跟那受了气的小媳妇似得,“领导,我受点委屈没什么,我就是看不惯有人往咱们国家脸上抹黑。” 保卫科领导脚下一绊,险些跌倒。 这边好不容易偃旗息鼓,传达室又乌泱泱涌进来一大群人。 医科院的勤杂工们闻讯赶来,手里拎着铁锹镐头。 “谁特么瞧不起我们勤杂工了?” “想茬架是吧!” “我们勤杂工给医科院做了多少贡献?” “哪个孙子挑事,站出来!” 李红民赶忙拦住他们,将刚才事情的来龙去脉,仔仔细细讲了一遍。 众人先是悲愤,而后惊讶,最后雀跃,满眼激动的望向江弦。 他一个人维护了他们全体勤杂工的脸面呐! “江弦,你太勇敢了!” “这帮孙子没碰你吧?谁弄你我弄他!” “多亏有你在啊。” “谁嘴欠?抽死他丫的!” 江弦挥了挥手,“别折腾了,别给人领导的工作添麻烦。” 他一说,这帮人还真不闹腾了。 似乎无形中,大家已经默认了他的领导者地位。 “江弦,这是你的信吧。”李红民从桌上一沓信件里翻出收信人是江弦的那封,“《京城文艺》?你、你投稿了?” 好嘛。 俩门卫对视一眼,终于反应过来。 难怪这小子刚才嘴那么毒呢。 合着他也投稿了! 保卫科的领导更是一阵意外。 一个勤杂工,写的哪门子文章,还给《京城文艺》投稿。 “江弦同志,结果如何啊?” 江弦不动声色将信从李红民手中接过。 一屋子人注意力这会全在他身上了。 他瞥一眼寄信地址:西长安街7号京城市文化局《京城文艺》编辑部,拆开。 过稿了吗? “哈~” 江弦打了个哈欠。 就是不说结果,把那信重新往挎包里一揣。 走了。 留一帮子人面面相觑,尤其是保卫科的同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到底过没过啊? 特么的。 怎么感觉被那小子拿捏住了。 ...... 拐过一栋翼楼,找了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江弦忙不迭重新将信封拆开。 信笺很薄! 一封是政审表格,还有一封是稿件采用信。 “江弦同志: 见字如晤,十分荣幸收到您的作品《棋王》,经《京城文艺》编辑部审稿后,一致决定刊发你的这篇小说......” 看到这里,江弦脸上露出一丝兴奋的笑容。 “中了!” 没想到,前世直接被《京城文艺》退稿的《棋王》,这次竟然直接被《京城文艺》刊发。 他一琢磨,估计有两个原因。 一是他的结局已经是修改后的那版,调子不灰暗,没有倾向问题。 二是如今《京城文艺》的那位主要负责人,与后世《棋王》诞生之时不同。 李清泉,他的确是一位卓尔不群的编辑家。 在他主持《京城文艺》的两年间,一向四平八稳的《京城文艺》,艺术标准直接提升了一个层次,每期都有引起全国关注的好作品。 他还提出,要对有潜力的作者实行“集束手榴弹”的办法重点培养,发现、扶植了很多后来在文坛有影响的作家。 “江弦?”刚准备回去,忽被人喊住了。 江弦循声望去,只见朱琳正扶着白玉栏杆往他这边来。 “朱琳同志?又见面了。” “你刚才蛮神气嘛。” “你也在传达室?” “路过看着了。”朱琳小步凑上来,眼波流转,最后落在那封信上。 “过稿了吗?” “自己看。” 江弦把信甩过去,朱琳瞧了瞧,有些惊讶:“《京城文艺》要刊发你的小说了?” “总不能逗我玩吧。” “天呐。” 朱琳忍不住捂住小嘴,杏眼把江弦瞧了又瞧。 那可是《京城文艺》呐! 文学界公认的文学期刊翘楚呐! “你的小说写了啥啊?” 写了啥? 江弦一下子想出个知音体的描述:震惊!可怜知青无父无母,九名壮汉轮番对其下手... “一句两句说不清。” 望着眼前这位弃医从演的京城大妞。 忽有一个想法,如电流般从江弦脑中一闪而过。 【大院子弟】 这灵感。 他好像知道该怎么收集了! 心情一下子大好。 他抬起胳膊,往脸上扇了丝儿风。 “这天忒热,走,喝汽水去。” “喝汽水?”朱琳杏眸一眨,歪了歪头,“你可别后悔。” “后悔啥?” “我没带钱。” “带嘴没?” “你还骂人。” “我意思是,只要你喜欢,请你喝一瓶又有啥大不了的。” 朱琳抿了抿唇,下意识瞥一眼他的背影。 这个家伙,有点特别呢。 ...... ...... ...... 第14章 医学院的补偿 北冰洋这会儿是最流行的。 玻璃瓶,黄澄灌的汽水,还得多交付个押金。 没可乐,不过这会儿正和漂亮国暧昧呢,可口可乐也趁着暧昧期,今年刚和中粮签下协议,预计明年重返中国市场。 再过十几年,伴随着招商引资,资本涌入,“两乐水淹国产七军”,这款国产老汽水就该和其他老汽水一起,消失在一代人的视线里了。 等再过几十年,才艰难的再度翻红。 “你怎么会是个作家呢?”朱琳吮着汽水,瞅着江弦。 “咋了?”那货喝完一瓶汽水,玩着麦管,“我没作家那气质么。” “没。”朱琳摆摆手,“作家都是中山装、金丝眼镜、胡子拉碴的老头。” “你这就乱讲了,长得俊俏那作家海了去了,我给你点点:搞‘荒诞哲学’的加缪,写《变色龙》的契科夫,写《变形记》的卡夫卡...海明威、胡是、沐心,这都是出了名的帅。” 江弦捡了几个如今为人所熟知的讲。 在他印象中,尚未成名的高颜值作家,其实也不少: 写《妻妾成群》的苏童,莫言和余华都嫉妒的帅。 霓虹国的东野圭吾,不光是畅销推理小说作家,也是位自带忧郁气质的美男子。 朱琳听着听着笑了。 她一笑,杏眸里就带了些勾人夺魄。 “我可没乱讲,我又没说你俊。” “你摸摸你那颗硕大的良心。” “我不摸,我饿了,我上食堂吃饭去,你呢?” “我没你们学校饭菜票,我吃这个。”江弦从挎包里掏出个搪瓷饭缸,上面印着“广阔天地,大有可为”的红字,里面装着俩窝窝头。 “吃这个哪行呀。”朱琳爽利的抓住他胳膊,“走吧,你请我喝汽水,我请你吃饭。” 唔。 这就吃上软饭了! 江弦找不到啥拒绝的理由。 京城女孩从来都是乐意给男孩花钱的。 至少这个时代是。 再说吃软饭的作家那么多:巴尔扎克、柴可夫斯基、卢梭、海明威、刘震云、王小波... 往前数,他不是第一个,往后数,他也不是最后一个。 那就心安理得的吃吧。 作为研究人员,朱琳每月有14.7元钱的伙食补助和4元的困难补助,还发4.5元的饭票和9.7元的菜票。 江弦本想着要个5分钱的青菜底就得了,朱琳直接给他打了2毛钱一份的溜肝尖,猪肝色泽红亮,质嫩味鲜,熘汁亮芡。 “太意外了,开上荤了。”他闷下头,筷子飞舞。 “江弦?”桌前面忽传来声喊。 李红民揉揉眼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才分开一会儿,江师傅便燕瘦环肥围绕的吃上饭了? “红民啊,吃了么。”江弦闷头干饭,嘴里还嚼着东西。 “我吃过了,我就是来问问你,刚才你那稿子...过了没?” “稿子啊。” 江弦擦擦嘴上的油,露出一丝矜持的笑。 “侥幸过了。” 真过了! 李红民立刻张大了嘴巴。 侥幸? 那可是《京城文艺》啊,全京城乃至中国重要的文学阵地。 能在那上面过稿,得有多了不起呐! 又想起之前,他还大言不惭要教江弦写作,脸便止不住的一阵阵发烫了。 “恭喜你啊,文章是直接发表在下一期...还是要修改修改?” “还有几处要再改改。”江弦仍矜持的笑着。 这会儿流行“借调式”写作,即:由原任机构或单位暂时“借”到编辑部修改、写作。 按照《京城文艺》信上通知的内容—— 他马上就要住进招待所了! ...... 夜里。 江弦一家四口人趴桌上。 头抵着头。 《京城文艺》那封来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饶月梅感觉这一切都做梦一样。 “妈呀,这往你们老江家祖宗上面数三代,也没出过个作家啊。” “行了、行了。”江国庆艰难的压住嘴角,“快给你儿子收拾行李吧。” “这得去多长时间呐?” “说不准,一个月...一年,反正啥时候改完稿子,就住到啥时候。” “给钱么?” “算是借调过去,按干部出差待遇补贴,每天给2块钱。” 每天2块在这年头不算少,李连戒回忆他拍《少林寺》时候,一天才1块钱。 “每天2块?”饶月梅嘴都合不拢了,“包吃、包住还给补贴,这你要有再个五级工的基本工资,一个月不得挣个三位数了?” “我稿费还没算呢。”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笑着。 这样的春风,已经好久都没有吹进过这个家庭了。 “我想想,还得给你备点蛤喇油,家里没新的,我上邻居家借点去。”饶月梅找个借口,闪了。 江弦也很懂啊。 这大夏天的抹啥蛤喇油呐? 分明是找个借口,上邻居们家显摆呗。 他爹也够骚的,平时不出门,这会儿也说要去串串门。 江珂撒丫子出去玩。 这下,家里又剩下江弦一个。 他对着个老上海大号旅行包,正一件件往里塞东西呢。 街道的干部吴建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江弦在家么?” “江弦在家么?” 吴建国急匆匆掀开门帘,满脑袋汗,“江弦,听你妈说,你稿子过了?” “过了。” “恭喜、恭喜。” 吴建国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江弦呐,医科院的事儿我都听说了,就是一口头纠纷,那俩同志也认识到错误了,我看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再说团代会过段时间就要召开了,咱们身为京城的一份子,能不惹事尽量不惹事,替国家考虑影响...” “是,是我考虑不周,吴叔,我认识到错误了。” “这就对了。”吴建国拍了拍他肩膀,“你能这样想,叔就放心了。” “嗯,待会儿我就上太平湖去。” “上太平湖干啥?” “我抱块石头,往湖里一蹦,我沉了得了。” 吴建国血压都上来了。 “你胡说八道啥呢?” “您放心,我挑个夜里,保准儿没人知道。” 放你的屁! 你那小说都要发表了! 文艺小卒那事儿才刚收场,你一作家又闹这幺蛾子... 全国人民都得知道! 到时候他怎么跟社会交代? “江弦,你有啥委屈,你给叔说。” “我没啥委屈,人家是医科院,我是小屁民,人家欺负我,我能咋办。” “你别闹情绪。” “我没闹情绪,人间不值得,我抑郁了。” “你咋了?” “我抑郁了。” 江弦揉了揉眼睛,双目空洞,生无可恋,看着真特娘像那么回事。 “我今晚上就沉湖去,您放心,我不给国家添麻烦,我提前给《京城文艺》写封信,好好解释,就说我江弦‘自绝于人民’。” “小祖宗!”吴建国差点昏过去,“你别折腾,你给叔个准话,这事儿咋能翻篇,你咋能不抑郁?” “医科院给我把编制解决了。” “你说啥?” “医科院给我把编制问题解决了。” “滚犊子!”吴建国直接破口大骂。 你小子还要点脸么! 这话是怎么说出口的? “叔,你听我给你讲啊。” 江弦那精神头又限时回归,“我马上就跑《京城文艺》改稿去了,算被那边借调走,工资待遇、劳动保险、生活福利都他们发,医科院这边儿就给我解决一编制,一分钱都不用掏,啥损失都没呐...” 他讲的头头是道。 吴建国听得高血压都快犯了。 他站起身,“我和医科院再沟通沟通。” 说罢便走,生怕再在江弦家呆会儿会脑血栓。 医科院的那帮孙子啊。 怎么惹上这位祖宗的? ...... ...... ...... 第15章 住进招待所 早上七点。 魏染胡同里弥漫着淡淡的晨雾。 江弦叮咣叮咣的把自行车推出院门,后座上驮着个大号旅行包。 穷家富路,包里不光装满了衣服,还塞了一堆花花绿绿的票,以及零零碎碎的五十块钱。 早上的胡同本就热闹,这会儿更是人头攒动,好像整条魏染胡同的住户都来围观他了。 “这就是那位大作家?” “耳比眉高,妥妥的文曲星下凡。”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是,小学时候那作文就写得就好,还得过奖状。” “唉,都是下乡害得,给人孩子耽误了。” “......” 江弦感觉自己就像动物园里那大熊猫似得,被盯得蛮不自在。 他回过头,望了眼这条胡同。 阳光照亮了青砖灰瓦,杨树下的石墩上,有老人提着紫砂壶喝茶。 天空中,忽近忽远的鸽哨声盘旋。 “胡同串子当作家去喽。” 他蹬着二八车,哼着小歌儿离开。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 这首歌是齐豫的《橄榄树》,三毛作词,在这年头还是首禁曲儿。 这年头禁曲儿贼多,就连《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都是黄歌你敢信。 “写首黄歌,也算是离经叛道的事吧。” “可我又不会写歌。” “可真叫人头秃。” 骑一小会,便到了西长安街7号,撇下二八车,找到《京城文艺》的编辑部涵牌。 敲了敲门,立马开了,却见个苗条女子,穿草绿色的确良。 “请问...章德宁老师在吗?” “我就是。” “老师你好,我叫江弦,《棋王》的作者,来改稿的。” 章德宁仿佛听到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满脸错愕的站在原地,盯着江弦,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 “你是江弦?” “是,我有医科院开的介绍信。” 江弦赶忙从挎包里掏出信件,递去章德宁的手上。 “你是医科院的学生?” “我是医科院的门卫!” 章德宁翻开介绍信,看了一眼,而后捂着嘴巴,咯咯笑了起来。 “你真是江弦呐,你也太年轻了,我们都以为江弦是个‘老’作家。” “看来我来早了几十年。” “哈哈哈,快进来。” 章德宁笑靥如花,引着江弦进到间小办公室,办公桌上堆满着稿件。 “周老师,《棋王》的作者来了。” 章德宁一声喊,稿件堆后边便站起个四、五十岁仪态大方的女同志。 “这是周燕如老师,我们的编委,这次由她和我来负责指导你修改《棋王》。” “周老师您好。”江弦放下行李,热情的和这位周老师握了下手。 实际上他早就听过周燕如的名字了。 在后世,余华曾无数次讲过,他第一次上京改稿,就是周燕如打电话通知的。 “江弦是吧?别拘束,坐。”周燕如微笑着说。 她提起暖壶,给他倒一杯热水。 “你比我想象中年轻多了。” “德宁老师刚才也这么说。” “我们编辑部都这么认为的,我们以为《棋王》的作者是个老家伙,你可真让我们意外。” “老作家可没有下乡插队的经历。” “是呀,你说我们怎么全都把这一点给忽略了。” “谁让他的文字那么老道呢。”章德宁插嘴说道。 江弦请教道:“周老师,我现在就开始改稿吗?” “不用那么急,你先办下手续,在招待所安顿下来,休息休息,回头我再给你讲讲,你需要修改和注意的问题。” 周燕如怕他有顾虑,又补充一嘴。 “你放心,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就是有几个地方需要修改润色。” “我不怕问题大,就怕问题小。” “嗯?” 周燕如和章德宁有些不解的望向江弦。 这货幽幽解释道:“要是问题大点,我就能多改一段时间,多在招待所住段时间。” 周燕如和章德宁对视一眼,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这孩子,说话跟你的文章一样直率,真讨人喜欢。” “其实这次请你来,除了让你做些修改,也是想让你来看看,来交流交流,长长见识。” “再就是,你还有什么好题材、好构思,可以就在这里写出来,给我们看看...” 听了这话,江弦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便落了地。 如今文坛青黄不接,正是各大文学期刊,从业余作者中挖掘好苗子的时候。 之前提过,《京城文艺》对有潜力的作者,实行“集束手榴弹”的办法重点培养,像是张洁、陈建功、王安忆、张辛欣...都是这么推出来的。 如今看来,他江弦也被当做了好苗子里的一株。 也就是说,只要他能一直创作作品,就能一直住招待所,就能一直蹭吃蹭住! 这下子奋斗的动力都来了。 他当然能继续创作。 他手里就有本未合成的中篇小说! “这是你的饭菜票,一日三餐我们都负责,要是你还想吃点别的就得自己花钱了。”周燕如从抽屉里点出沓花花绿绿的票,塞去江弦手里。 “你改稿这段时间,住宿费我们都给你报销的,对了,你是京城本地人吧。” “我家在宣武那边。” “噢,那就不必了。”周燕如笑着解释,“一般外地作家来了,我们都要留他们多在京城住段时间,上故宫、颐和园玩玩。” 江弦震惊了。 啥?管吃、管住、管补贴...还管玩! 放到后疫情时代,试问哪个职业,能有这样的待遇? 直播探店都得自己买单。 当作家,真是条无比正确的道路呐! 江弦跟着章德宁,简单在《京城文艺》编辑部里逛了逛,得知他就是《棋王》的作者,许多编辑都吃了一惊,眼神不断在他身上打转。 江弦感觉自己真成了头熊猫。 从魏染胡同动物园,挪去了京城文艺动物园。 招待所的房间是304号。 单间,一张钢丝床,一张三屉桌,窗户朝南,搪瓷脸盆、铁皮暖壶、脸盆架子、塑料拖鞋一套齐全。 “江老师,咱们《京城文艺》条件没人文社好,招待所也比较小。” “不要紧,德宁老师,我已经很满足了。” 江弦的激动溢于言表。 1978年,我国人均居住面积3.9平米,京城人均居住面积4.5平米。 这间房都有十平方米了! 这哪是普通单间? 这分明是栋豪宅! 章德宁把一切都安排好,想了想,又道:“对了,你隔壁住的也是位作家,是个老大姐,人挺和善的,有空你可以串串门,和她交流下写作上的问题。” “哪位作家啊?” “张洁。” 张洁? 江弦死去已久的记忆开始攻击他。 光是她写的课文,他就学过两篇。 ...... ...... ...... 第16章 “扮演法” 张洁,00后不认识,90后可能认识,80、70后一定认识。 《我的四季》、《挖荠菜》、《拣麦穗》多篇文章都入选了语文教材。 她的代表作《爱,是不能忘记的》甚至对1980年婚姻法的修订产生了影响。 章德宁走后,江弦便敲响了隔壁305号的房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戴眼镜,身穿毛蓝布做的小褂,风姿绰约,大方爽朗。 “你是?” “张洁老师你好,我叫江弦,来《京城文艺》改稿子,今天刚住到您隔壁。” “这么年轻呀?” 张洁欠身,笑着将他请进屋内,又拎一把椅子给他,“请坐。” 房间里飘着一股怪味。 江弦皱着眉头嗅嗅。 就好像在农村养猪时候剩下那泔水,倒进地沟里发了馊。 光是闻着,他舌尖都淌酸。 “我还在吃早饭,早上跑隆福寺打的豆汁儿。”张洁不大好意思道。 “打扰张老师您吃饭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喜欢热闹。” 张洁是极热情的人,“小江,我一个人喝不了这么多,这家豆汁儿可正宗了,你拿个饭缸,我给你分一些。” “别介,张老师。” “甭和我客气。” “不是,张老师,我喝不惯这个。” 张洁抬头瞥他一眼,“你是外地来的?” “我是京城本地的。” “京城本地的还喝不惯豆汁儿?” “喝不惯。” 江弦真喝不了豆汁儿这玩意。 他也不大理解,京城人为啥都爱大早上喝上这一碗搜肠刮肚的酸汤。 那肠胃能舒服得了吗? 说起豆汁儿,《京城文艺》的老主编老舍先生,生前出了名的爱花、爱猫、爱打拳、爱这口豆汁儿。 甚至喝出了感情,自称是“喝豆汁儿的脑袋”。 他的夫人胡絜卿先生,也深受其影响,专门用豆汁儿款待上门的老舍粉丝,尤其是外国友人,以此测试他们对老舍先生的诚心。 至于二老之间那些恩怨情仇,就不好去评说了。 张洁小口吃着焦圈儿,有些佩羡的望着江弦。 “年少有为,你才这么年轻,就来改稿子了,我都不惑之年了,才刚刚踏进文学这个圈。” 张洁和东北很有缘分,东北作家群:萧红、萧军、骆宾基...这些人她都很熟悉。 她的上篇稿子在被《人民文学》退稿后,就是靠着骆宾基给推荐,最后才投来《京城文艺》。 “我阅历浅,还要多沉淀。” “不一样,写作这条路,还是需要带点天赋在里面的,有些作家,一开始就带有很惊人的天赋,就像萧红...唉。”张洁露出一抹神伤。 有些作家,即便辞世很久,仍会令文坛感到无比惋惜。 略坐了一会儿,江弦就告辞了。豆汁儿的味道很折磨,但张洁这位大姐,给他的印象很好,很亲切,很随和。 ...... 周燕如说改稿不急于一时。 江弦便打算先尝试下,此前曾产生的那个灵感收集思路。 这年头的京城哪片最像模像样? 王府井、大栅栏、西单...Tui! 西三里河。 整齐的居民住宅、精致的绿化道、彩旗飘飘的大马路、银杏大道...这会儿国宾车队到钓鱼台前,都一定是要走月坛北街的。 “江弦,这边。”江弦坐着公交,在木樨地下车,车站早有个清瘦年轻人候着。 “世伟。”江弦微笑跟他打声招呼。 此人名为姜世伟。 人道洪流时期,二人一起在白洋淀插队。 对地下文学圈子来说,白洋淀是个特殊的地方,那里曾走出过很多诗人,后来人们把他们称作“白洋淀诗群”。 姜世伟便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江弦瞥一眼他口袋,鼓鼓囊囊,好奇道:“怀里揣的啥。” 姜世伟神秘一笑,得意道:“我的诗集,油印的,送你一本。” “你出诗集了?太了不起了!”江弦笑呵呵的恭维。 “这样,过段时间我再还你一个。” “还我啥?” “《京城文艺》。” “京城文艺?送我这个干嘛?” 江弦露出一抹矜持的笑容,“前段时间,在《京城文艺》过了篇稿子。” 姜世伟是个逼王。 巧了,江弦也是。 “你在《京城文艺》过稿了?!”姜世伟被他的话惊到,难以置信的看着江弦。 “侥幸,侥幸。” 姜世伟懵了。 恭喜两个字都是咬牙切齿着说的。 “你投的什么,诗歌、散文还是小说?” “暂时保密。”江弦露出一抹矜持的笑容。 他这哥们姜世伟,就是在机关大院里长大的子弟。 计委大院。 所谓计委,当然不是计划生育委员会,而是计划委员会,再过几十年,这个机构会改一个新称谓:‘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两人往月坛北街走,这里坐落着位列京城“四大礼堂”之首的红塔礼堂。 之所以排在首位,和两年前那场灾难有关,当时波及京城后,礼堂便经历了翻修加固,设备更新,音响效果一跃成了全京城最好的。 “我有个熟人,待会儿你跟着我往里走,有人问,你就说是我们院儿的,放心,查的不严。”姜世伟嘱咐一嘴。 红塔礼堂门外人头攒动,彩旗飘飘,还有卫兵维持秩序。 今天有场音乐会在这里举办,是西方小提琴家艾萨克斯特恩所举办的,彼时其在漂亮国的音乐界是教父级人物,热衷于“音乐外交”,他也是新中国成立后首位来访的西方小提琴大师。 江弦跟在姜世伟的身后,往门口挤。 这里站着面容肃穆的卫兵,姜世伟很快找到他的熟人。 沟通一阵,那人点点头,又瞥江弦一眼,露出询问之色。 “我们院儿的,都是子弟,给个面子。”姜世伟勾着对方肩膀。 “你也是计委院儿的?” “嗯。”江弦答应一声。 “进去吧。” 二人被轻松放行。 红塔礼堂有两层,此刻已座无虚席,往前望去,甚至能看到许多历史书上的官员与名流。 俩人找个角落坐下。 当斯特恩大师于台上亮相,当勃拉姆斯小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的旋律开始于礼堂上空盘旋... 江弦脑海中也弹出一句天籁般的提示。 “灵感【大院子弟】进度+1,目前进度(1/1)” ...... ...... ...... 第17章 一首离经叛道的诗 此前江弦便怀疑过,系统怎么会派发无法实现的灵感给他。 于是他想到了“扮演法”。 这与作家体验生活类似,譬如路遥在创作《平凡的世界》之前,曾有长达三年时间辗转于铜川陈家山煤矿,身体力行的做一名煤矿工人。 同理,通过扮演“大院子弟”,体验、挖掘、总结角色。 这的确是收集灵感的可行办法。 “很好,距离那本中篇小说更近一步。” 接下来,就只剩【离经叛道】这一条灵感了。 即,完成3件离经叛道的事。 刚兴奋一会儿的江弦又郁闷起来。 离经叛道。 这怎么搞? 他只想当作家,没想踩缝纫机。 天渐渐黑了。 招待所一阵静谧,走廊亮着微弱的光,扑腾蛾子绕着灯泡一个劲撞,偶尔听到悠长刺耳的“吱呀”关门声响。 江弦脖子上搭条白毛巾,身上穿件写有“先进生产者”红字的白背心。 在楼下大澡堂子洗了个澡,上楼回到304单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记得以前在楼底下洗完澡,一上楼,人家就摘他手牌,问他采不采耳、捏不捏脚,回房间还要关心下他按不按摩。 相比之下,这样的生活真是淡出鸟来。 江弦一个人躺在钢丝床上,研究起臧国柱同志所赠的那本“棋谱”。 “就这?” “放到净网那会儿,连404的边儿都摸不着。” “我随便写个都比这黄!” 嘴里发着牢骚,心里忽然闪过一念头。 “写篇‘黄’文,算离经叛道的事吗?” “不行、不行。” 他很快否定这个想法。 写出来,还要被人看见,才算是满足了收集的条件。 “拿‘黄’文给别人看,也太难堪了...” “但如果写的是首‘黄’诗呢?” 江弦觉得思路瞬间就打开了。 他当然不是真的写一首“黄诗”。 年代不同,“黄”的界限也有所不同。 在这会儿,和爱情沾边,和革命无关,那就属于“黄”的行列了。 像是邓丽君的情歌,就长期被禁,就被认为是“黄色歌曲”。 还有李谷一的《乡恋》,这首歌不满足“高、快、响、硬”,反而“灰暗、颓废、低沉缠绵”,在当时也是“黄歌”。 记得1983年春晚,无数的观众打电话到演播室,要求点唱李谷一的《乡恋》,总导演黄一鹤却不敢擅作主张,最后还是请示过广电部长,李谷一才能够登台演出。 所以江弦要写的“黄”诗,其实就是爱情诗。 在这年头,写爱情诗绝对算是件离经叛道的事了。 这货兴奋起来,一个鲤鱼打挺坐起。 屁股挪去三屉桌前,借着房间里昏黄的灯光,握笔稍作思考,随后伏在案前,快速的写下一首小诗。 ...... 九月,京城的天气开始作妖。 天色不是太好,一会一场阴雨。 江弦早早爬起来,去到编辑部与周燕如、章德宁一同讨论稿子。 “你看这句。”周燕如指着稿子上一处,“‘村前有一口三、四亩面积的水塘’,三、四亩面积的水塘,用‘一口’好像不太贴切。” 三人沉默许久,章德宁提议。 “换成‘眼’字吧。” 周燕如听了摇头。 “‘眼’也不妥。” “我也觉得不能用‘眼’。”江弦表示赞同,沉吟半晌,敲了敲桌子,“不如用个‘片’字?” “‘片’?”周燕如点了点头,“嗯,‘片’字好,三、四亩面积的水塘,用‘一片’就比较贴切。” 正讨论着,办公室门忽的被推开。 “江弦同志,这位女同志说找你。” 三人抬起头,全都循声往门口看去,瞥见门外站着一姑娘。 一米六三的个头,脸色苍白,带了些怯,一双杏眸欲语还休,浅红色的衣裤湿了小半,手里拿着把正在滴水的雨伞... “朱琳?”江弦有些意外。 周燕如扶了扶眼镜。 “你对象吗?小江。” 这货摇摇脑袋,“还不是呢,周老师。” 他暂时中断了改稿的进程,领着朱琳出去。 “你怎么来了?” “我上西单买斤毛线,结果半道儿下雨了,一路避雨刚好走到这块,想起你在京城文艺...” “编辑部人多,换个地方坐坐吧,我给你倒杯热水。” “行。” 江弦把她带去了招待所,推门进到304号房。 他先进去,朱琳的脚步却有些踌躇,握着伞,踩着湿哒哒的猪笼鞋在门口徘徊。 “进来呀。”江弦催促一声。 朱琳也不是扭捏性格,一狠心,头发一甩,踏进房门。 才迈进一只脚,就听着江弦叮嘱了嘴。 “敞着门儿吧,可别让别人怀疑咱俩有作风问题。” 这可给朱琳听得不是滋味儿了。 江弦同志,这话怎么听着跟你很吃亏似得? 不过江弦这主动要求敞着门儿的举动,也化解了她刚才的尴尬。 “你稿子改的怎么样了?” “磨蹭呢,这好多人都这样,其实一天就能改好的稿子,非要磨磨蹭蹭拖十天半个月,就在这儿蹭吃蹭住。” “管吃又管住,你们待遇真好,住的还是这么大个单间儿,比我们那宿舍强多了。” 朱琳端着茶缸,踱步在单间里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三屉桌前,视线也留在桌上的稿纸上。 “这是你的小说?” “不是,是我这段时间写的一首小诗。” “诗?我能看看么?” “看吧。” 朱琳斜倚着三屉桌,捧起桌上的稿纸,杏眸微眨。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 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朱琳看的面红耳赤,又感觉耳目一新。 她从未读过这样大胆的诗。 从未见过有人这样大胆的去说“爱”这个词汇。 “擦擦你头发上的水。”江弦不动声色递去条毛巾。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弹出条提示。 “灵感【离经叛道】进度+1,目前进度(1/3)” “江弦,你怎么会想到写这样一首诗?”朱琳杏眸带光,热切的问。 江弦沉吟片刻,“我是觉得,爱情这个词汇,被我们丑陋化、妖魔化了,我想用橡树、木棉的形象,象征爱情双方的独立人格和真挚爱情。” “爱情应该是平等的、分享的、共存的。” “爱情应该是建立在共同的事业和命运之上的。” 朱琳听着出了神。 内心的某处柔软仿佛也被击中。 是呀。 平等、分享、共存。 她一直渴望的,不正是这样的爱情?! ...... ...... ...... 第18章 《棋王》发表 提起这个时代的情诗,自然绕不过舒婷的这首《致橡树》,这首“国民级”爱情诗。 但在情感压抑的年代,这首诗无疑是大逆不道的,引起的讨论,也多以批判为主。 《鹭门日报》当时一整版一整版的批判,最为著名的争论,是《福闽文艺》所组织的将近两年的讨论。 更残酷的是,老一派G命诗人,在当时掌握了绝对的话语权... 1983年,全国诗歌评奖大赛的颁奖仪式,舒婷一上台就落了泪,“女人写诗怎么这么难!” 而在这片舒婷不存在的时空,江弦暂时还没有将《致橡树》发表的想法。 他还想再留留,时机还不够成熟。 ...... 10月,团代会召开在即。 《京城文艺》编辑部里一下变冷清不少,常能看着编辑们急匆匆斜着挎包,蹬上二八车来回奔波。 此次团代会,许多来自全国的作家都会列席,其中不乏还没改正错误、仍是y派的,像是王濛,方之... 他们都是早已成名的专业作家,而今尚未翻身,正是和他们约稿的大好时机。 章德宁这段时间就在忙这个,她所看重的目标是王濛。 “这就算是改完了吧周老师?”江弦问。 “嗯,我看没什么问题了。” 江弦和编委周燕如,一起完成了最后的改稿任务。 周燕如收好《棋王》的稿子,这就没有江弦什么事了,最后的刊发工作由她安排。 “老李,你看《棋王》还有什么问题。” 李清泉花了一会儿时间,从头到尾仔细看一遍,点了头。 “蛮好。” “那就安排刊发了,现在发第10期有点来不及,发第11期吧。” 《京城文艺》是月刊,每月10号发刊,如今虽然还不到10号,但定稿、校对、排版、印刷、邮递也需要大约半个月的时间。 李清泉想了想,“位置安排在第四条,把反映主流的文章放在前面。” 这是李清泉的一手绝活,他极擅长把一颗明珠安排在杂刊上最适当的位置,既不使明珠蒙尘,也能降低刊物风险。 “老周,还有件事要和你交代下。”李清泉又吩咐道:“我估摸着《棋王》的影响恐怕不小,配同期评论吧。” 周燕如愣住。 不是每条作品都有资格配同期评论的,配同期评论的小说,当然是当期杂刊极为看好的作品。 “找谁写?”她问。 李清泉沉思片刻。 “王濛不是在京城么?就请他给《棋王》写一期批评吧。” ...... 11月的京城,气温已开始逐渐下降,空气也变得干燥,好些人的脸手已经爬满皲裂,有鼻炎的还顶着个红红的鼻头。 “傅老师,来吃饭呐。”食堂里,张洁微笑着和自己的编辑傅用霖打声招呼。 傅用霖回以笑容,“张老师,你气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最近身体不大舒服。” 张洁最近的状态确实不太好。 她的感情生活极其复杂,并且她对文字有着近乎洁癖的完美主义。 这段时间,生活与文学的双重压力,着实使她有些身心俱疲。 “改稿子改的累。” “要不暂时休息一段时间,放空下大脑。”傅用霖很担忧张洁的状态,“对了,第11期的《京城文艺》出来了,待会儿我给你取一册,你权当休息,拿回去看看,或许有些文字还能给你带去些灵感、启发。” 不好拒绝傅用霖的好意,张洁只得答应下来,吃过饭,取了册11期的《京城文艺》,回到305房间。 先快速的浏览几篇,文章本身质量是不次的,但张洁却没看到什么新意、突破,《伤痕》显然已经影响到时代文学的走向,但对历史的描绘,似乎就停留在这一层面。 出于对《京城文艺》的尊重,张洁还是打算将这一期内容看完。 《棋王》,江弦。 “咦?” 看到作者名字,张洁眼前忽的一亮。 是隔壁那位小弟的作品! 这段时间的相处,她与江弦已然渐渐熟络,他时常来串门,她也很欣赏这个颇为风趣、直率的年轻人。 不知他笔下的文字,又是怎么样的? 秋意已浸染了整座招待所,窗外是金色琉璃瓦般的银杏黄。 张洁伏在案前,除去翻页的动作,和脑袋轻微的晃动外,一动不动。 一直将《棋王》的最后一行文字看完,坐在原地怅然回味许久,嘴角才露出抹淡然而满足的笑容。 “早知他写的这般好,便早些跟他索来读了。” ...... 燕京大学,图书馆的暖气还未完全暖和起来,但却丝毫无法阻挡学生们的阅读热情。 就在今年,特殊时期关闭的外国小说阅览室重新被打开,允许普通专业学生本室阅览,但不可借出。 梁左忿忿不平的踏进图书馆,军绿色挎包里,装着来自《京城文艺》的退稿及退稿信。 他完全无法接受,他熬了几星期夜,呕心沥血赶的稿子,就这么轻易的被编辑部给毙掉了。 恰巧,第11期的《京城文艺》刚刚送到,梁左直接借走,找一处角落坐下。 他倒要看看,那些能登上《京城文艺》的作品究竟是什么水平? 翻阅了两条,脸上浮现出不屑。 刻意的跟随《伤痕》步伐,缺少人物性格的塑造、文化韵味的展示、生机勃勃的叙事、个性纷呈的语言... 虽然他未必能做的更好,但在他眼中,这些小说算不得多上乘的作品。 “《京城文艺》,不过尔尔。”梁左脸上泛起不屑。 继续往后翻阅。 《棋王》,江弦。 [车站是乱得不能再乱,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说话。] 心浮气躁的他,莫名的被这一行粗俗的文字所吸引,心神也渐渐沉浸于故事中,就连外界的动静也忽略掉。 “同学!同学!” 管理员叫了两声,才让梁左回过神来,嘴上“哎”着,眼睛却舍不得离开杂刊上的文字。 “闭馆了!” 管理员催促,梁左不得已,只好将杂刊放回桌上,这个点已不再给办理借书,他只得等明天开馆后再来看。 ...... ...... ...... 第19章 洛阳纸贵 黄县新兵连。 二十三岁的管谟业,第一次深刻的体会到什么叫命运弄人。 这年春天,部队里头江干事告诉他,解X军郑中工程学院正在招生,他可以帮管谟业弄来个考试名额。 管谟业一心提干,深知此次机会来之不易,咬紧牙关,数月时间,每天一下班,就在一间小仓库里熬夜复习。 临近考试,名额却取消了。 这对一心想要离开这个地方的管谟业来说,无疑是极巨大的打击。 再加上部队里24岁以后就不能再提干的规定。 近乎崩溃的他,又一次将目标放在文学上。 此前他曾试着写过一本自己取名为《胶莱河畔》的小说,刚写完第一章,就半途而废,没写下去。 而今又死灰复燃般,对文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和渴望。 借助部队图书馆的便利,国内外名著,《解X军文艺》《人民文学》《京城文艺》...这些顶尖刊物,都成了他的关注对象。 此刻,他正蹲在画满数学、物理公式的仓库里,捧着本新一期的《京城文艺》阅读。 《棋王》! 管谟业有种彻底被这篇小说征服的感觉。 此前对于文学的那些构想,在阅读过这篇《棋王》后,显得那样狂妄。 与此同时,对于那位未曾谋面的作者,他也忍不住心生出憧憬与崇拜。 究竟什么样的作者才能写出这样的小说? 管谟业想象起江弦的样子。 “他应该穿着长袍马褂,手里提着一柄马尾,披散着头发,用朱砂点了唇和额,一身的仙风道骨,微微透出几分妖气...” ...... 海盐县的经济条件并不发达,连一辆自行车都看不到。 两次高考落榜的余华,被父亲安排至县医院,从事牙医工作。 今天正是他上班的第一天。 “余华,你来看一遍我拔牙,下一个患者就由你来。” “余华?” “余华?” 老牙医师傅一连喊了好几声,18岁的余华都不为所动。 他的整个身心,全都沉浸于桌上那本《京城文艺》之中,沉浸于《棋王》带给他的震撼。 “人还是要有点儿东西,才叫活着。” ...... 央美。 25岁的陈单卿已是在全国名声叫响的“知青画家”,有了很多响当当的作品。 他曾被当做人才,借调到藏地搞创作,这段经历对他的创作风格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此刻,他也将将读罢《京城文艺》上的小说《棋王》。 江弦。 他深深的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是作家中的作家!” ...... 京城京剧团。 年近花甲的汪曾棋,刚拜访了一趟他的恩师沈从文先生。 多年未见,唏嘘不已。 沈从文的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两人从生活,聊到文坛。 都觉得那春风,已拱开油漆剥落的朱门,铜锁连同兽环一齐断裂落地。 新的文学,夺门而出! 老爷子心中又燃起对文学的渴望。 这些年,他停滞了文学作品的创作,将心思全都放在京剧、话剧的创作上,他参与了样板戏《沙家浜》的创作,也修改过《红岩》的话剧剧本... 可总归不太过瘾。 回来路上,他特地托人买了本《京城文艺》,对于这本他曾历任编辑的杂志,他很有感情。 掀开。 王濛的同期评论,吸引了他的注意。 [“口语化而不流俗,古典美而不迂腐,民族化而不过‘土’,嘎嘣利落但仍然细密有致,刻画入微却又惜墨如金...”] “真有这么好?” 这可爱的老头儿笑了笑。 “我便看看这篇棋王罢。” ...... 医科院。 女寝楼。 大清早,水房长长的水槽前,挤满要洗漱的学生。 朱琳洗漱罢回到寝室,看到刚起床的室友方招娣,“你昨晚上看什么呢?熬那么晚不睡。” 这年头,招娣、来娣、引娣、盼娣...一类名字格外多。 方招娣笑嘻嘻道,“刚发表的一篇小说,《棋王》。” “《棋王》?”朱琳有些好奇。 方招娣从床上拿起本杂志,封面上“京城文艺”四个大字清清楚楚,“就是这个,我感觉比那篇《班主任》好看。” 《班主任》是刘鑫武的作品,“伤痕文学”的代表作,先于《伤痕》发表,名气、文学水平丝毫不亚于《伤痕》,结尾处更是重复了《狂人日记》里的呼吁:“救救孩子!” “写的是下乡插队那会儿,真怀念呐。” 朱琳调侃,“怀念那你就回去。” “怀念归怀念,回去可不想回去。”方招娣说着眼神中不由得流露出几分憧憬,“我猜这位作者也是知青,文采斐然,真想和他认识认识。” “又犯花痴?” “什么花痴!我是钦佩人家的才华。” “快穿衣服吧,要上课了。” ...... 周燕如今天刚踏进《京城文艺》编辑部,便从章德宁那得来一则好消息。 “刚才发行所发来电报,说要加印第11期。” “加印?” “第11期《京城文艺》销量太好,库存都不够了,老李说,先加印10万份。” “是因为《棋王》吧。” “嗯。”章德宁笑着点了点头。 周燕如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喜色,《棋王》果然没有辜负她这段时间的殷切期待。 凭借多年编辑工作的经验,周燕如有种直觉,《棋王》应该不会比《伤痕》引起的反响差上多少。 10万份。 她觉得这个数字保守了。 记得当初,《文汇报》可是将刊载有《伤痕》的报纸加印到了180万份! “让让、让让!”编辑刘钊拎着一麻袋的信件摔在地上,“现在的读者太热情了,一篇《棋王》,居然收到这么多的来信,累死我了。” 章德宁喜形于色,“这才发出去多久?都没过一个礼拜。” 一时间,大家欢欣雀跃。 傅用霖忽推门进来,“最新消息,第11期...要加印50万份!” “50万?不是10万份么?” 傅用霖将手中《光明X报》一扬,指着文学批评版块,“你们看。” 《棋王:吃和下棋的故事》——汪曾棋。 “汪老居然给《棋王》写评论文章了?!”章德宁又惊又喜。 作为《京城文艺》的老前辈,大家听到汪曾棋的名字,便心生亲切与敬爱。 “快让我看看写了什么。”编辑们争抢着看。 [“这样的小说我写不出来...”] [“我很少写评论。我评论过的极少的作家都是我很熟的人...”] [“这种文学,不是一阵风能吹跑的......”] 周燕如逐句看过,喜上眉梢。 “棋王,要火了!” ...... 魏染胡同。 江弦清点了下自个儿的稿费清单。 一万四千余字,稿酬按每千字6元标准给算的,一共84块。 这货挂下二档。 “应该够屯一百多斤冬储菜了。” ...... ...... ...... 第20章 合成近在眼前 《棋王》在《京城文艺》发表后的短时间内,产生了极强的“轰动效应”。 评论界谈论最多的,是作品中散发出的道家文化气息。 “一天不吃饭,棋路都乱”、“何以解不痛快,唯有象棋”... 这些实在的朴素话语,异于文坛主流,背离对历史的批判,反而表达出一种自在的活法、远离激情的冷静。 这种别具一格、抛弃了沉重思考的写作方式,迅速斩获了一大批读者的喜爱。 天南海北的信件雪花般寄去京城文艺编辑部,章德宁给江弦送了几次,信件多到要装在麻袋里。 江弦简单清点过,有近三百多封,并且这势头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继续猛烈的增长着。 这些来信,极大的满足了江弦同志的虚荣心。 一开始,他还会颇为兴奋的一封封拆开,逐字逐句的阅读。 不过信笺内容的大差不差,看久了就腻。 不像起点的本章说,lsp贼多,一刷全是段子、涩图。 江弦又把目标放在了邮票上,翻腾着信封,试图从中寻出些好邮票。 J25《全国科学大会》、T28《奔马》、T29M《工艺美术》... 没找着太珍贵的,人道洪流票在这会已是奇货,至于几年后,那张赫赫有名,重生文必写的T46猴票... 江弦就没敢惦记。 根本买不着。 什么发行时无人理会?什么邮票员因未完成任务,只好自费96元购买15版猴票? 都是假的。 猴票发行当日,集邮公司门口你就看去吧,人山人海,少说得有上千人排队买猴票,稍去晚点,别说买了,见都见不着。 至于那个传奇邮票员,那是动用单位内部关系,走特殊渠道,自个儿偷摸购入了15套。 ...... 晌午,江弦披上大袄,戴上围巾出了门。 顶着冷飕飕的大风,蹬着车子到前门,瞥见赵振开、李陀几人蹲在“京城烤鸭店”的牌匾下抽烟。 “大作家来了。” “好好宰他一顿。” “待会儿要几道硬菜!” “行行行,今儿我请客,大伙都敞开肚皮吃。”江弦大大方方的表示。 《棋王》发表,赵振开、李陀这些人跑前跑后,没少出力,还有姜世伟,无形中帮他收集了【大院子弟】这条灵感。 于情于理他都得做回东。 众人山呼之际。 江弦盯上了刚才叫最欢的冯骥才,“大伙都静静,听我说。” “今儿一顿烤鸭我看吃不过瘾,听说冯老师刚开了场作品研讨会,茅盾先生都去了,这等好事,冯老师得请顿客庆贺庆贺吧?” 众人一经提醒,都反应过来:“该请、该请,江弦发一部作品都请客,冯老师连发三部作品,必须表示表示!” “对,没毛病。” “冯老师可别装穷,大伙都知道,你是嗡嗡嗡后第一位拿到稿酬的作家。” “冯老师,老莫怎么样?一顿烤鸭,一顿西餐,中西合璧。” “那就多谢冯老师款待了。”江弦笑嘻嘻的看向冯骥才。 每次看他都得抬着脑袋。 这家伙个子忒高,一米九二,作家里恐怕只有据说一米九的王小波能跟他比比。 不过王小波从不接触作家群体,用他的话说就是:“听说有一个文学圈,我不知道它在哪里。” 冯骥才郁闷又无奈,有点悔恨自己刚才多嘴多舌。 江弦这小子,真是会祸害! “京城烤鸭店”就是“全聚德”。 人道洪流时期,小卒子们给它摘了百年老字号的牌匾,至今都没敢换回去。 之所以来全聚德,有三个原因: 一是味道好,比后世商务化以后那糟烂鸭子强的多。 二是这不打人,这会儿那国营店,服务员地位等同于后疫情时代公务员,奉行的服务宗旨是“不准打骂顾客!” 三是不要粮票,这年头少数的高档饭店是不收粮票的,像东来顺、老莫、萃华楼、便宜坊... 看一眼菜单,江弦要了只8.82元的烤鸭,又点几道菜,木须肉0.95元,鲜蘑油菜1.5元,香菇比肉贵,汤菜海参2元,炒虾片4.4元,因为费油,葱酱料每份2角,荷叶饼2两1角,这会的2两,意思是2两干面粉。 还要了几瓶生啤酒,用罐头瓶子装着,一瓶0.2元。 啤酒这会儿属于统购统销的特供商品,供应吃紧,自销只面向高档饭店、机关大院、旅游景区,老百姓想喝,得拎着暖壶、排着大队打“散啤”。 赵振开忽开口道:“江弦,有件事想麻烦你。 我最近在筹划办本杂刊...” 江弦知道他办的那本杂刊:《今天》 说好听点叫民间刊物,不好听点就是一非法刊物。 它大量的刊发了地下文学作品,尤其是“朦胧诗派”的诗词,“朦胧诗”由此走入大众视线,其实那会儿还没“朦胧诗”的说法,大众用古怪诗这样的词汇,来概括此类晦涩的诗歌。 《今天》是极璀璨的,新颖、先锋的理念,吸引了文学青年,带动了文化风潮。 赵振开讲了半天,江弦也没明白过来他说这些的目的,最后是姜世伟看不下去了,放下筷子提醒一嘴,“振开,说正事。” “哦,扯远了。”赵振开不好意思的笑笑,“江弦,《今天》现在刚准备起步,我希望你能来做《今天》的顾问。” “我?”江弦一阵意外,“我这点水平,担当这个顾问,恐怕难以服众吧。” “江弦,你就别谦虚了,有几个人能写出《棋王》那种水平的小说?”姜世伟道。 赵振开遗憾笑笑,“没事儿,不强求,毕竟干这事儿有风险。” 风险? 他一点拨,江弦灵光一闪。 加入《今天》,正好算件离经叛道的事儿呀! 至于其中的风险,《今天》这杂刊后来是被停刊,不过只要他急流勇退,应该就不会惹祸上身。 江弦深思熟虑一番,正色道:“振开,我愿意加入《今天》。” 赵振开那标志性的苦瓜脸,瞬间灿烂起来,“太好了,江弦,有你坐镇,我相信《今天》的水平和质量能再提升一个档次。 你放心,顾问没太多事儿,我们实在拿不定主意,才会请你提些意见。” 江弦嗯嗯答应,脑海中弹出提示。 “灵感【离经叛道】进度+1,目前进度(2/3)” 真好。 距离那本未知中篇小说,仅差最后一点。 他心满意足的回过神,赵振开已在和其余人热火朝天的讨论《今天》创刊号的封面。 “把‘今天’英译为‘today’,好像太一般了。”冯骥才皱起了眉。 ‘英语好到一看便知那是英语’的史铁生扶扶眼镜,“除了‘today’还能翻译成什么?” 姜世伟耸了耸肩,“我不懂外国语,别看我。” 几人反复斟酌,找不到好的说法,总觉得少了点该属于文学期刊的气质。 “TheMoment。” 这时,一个声音把赵振开的目光吸引了过去,“什么?” “TheMoment。” 江弦重复道,“此刻、当今的意思。” 他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聚焦过去。 “TheMoment...”冯骥才笑了起来,“这下对味了!” “妙,很妙。”李陀两眼放光。 “就用这个了!”听了江弦的翻译,始终如鲠在喉的赵振开,顿觉浑身舒畅。 “这个顾问,请对人了!” ...... ...... ...... 第21章 全国姑娘们的梦中情人 江弦从章德宁那儿得知,第11期的《京城文艺》,已加印至80万份。 这是个很夸张的数字。 可惜在这年代,杂刊的加印热卖,并不会提高作者的收入。 在后世,出版社对于文字作品的支付报酬方式有三种:一是基本稿酬加印数稿酬;二是版税;三是一次性付酬。 这会儿则完全没有这样成熟的概念。 在中国,第一个搞商业化写作的是王朔,他带头与出版社谈版税,“不要稿费要版税”的举动,让出版社都不明所以。 话说回来,收入虽没增加,《棋王》的影响力却在不断扩大,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江弦的名字。 《棋王》发表后第二周,青年报的记者便寻来了京城文艺编辑部。 记者名叫潘英,30来岁,拎个挎包,里面装着部海鸥牌120相机。 彼时的江弦,正在前楼与后楼间的篮球场上,和七八个男人一起打球。 潘英和章德宁,安静的在场边站了一会。 “这些都是从全国借调来的作家,在这里改稿子。”章德宁主动为潘英解释。 潘英点了点头,这样的做法不只是《京城文艺》在做,可以说顶级刊物都在实行这样的模式,规模最大的当属“皇家刊物”《人民文学》。 “德宁老师,有什么事吗?”江弦小跑来场边,抹了把额头的汗水。 潘英笑着伸出手,“江老师你好,我是中青报的记者潘英,来采访您。” “采访?”江弦一阵意外。 更意外的是后面那群偷听话音儿的作家们。 “出什么事儿了?” “有记者来采访江弦。” “我了个去,中青报?!” “牛大发了!” 一群作家骚动起来,看向江弦的目光,既羡慕又嫉妒。 青年报虽不属于“两刊一报”,但在国内也是拥有重大影响力的主流媒体。 被青年报采访一次,完全称得上是“光宗耀祖”。 章德宁相当识趣,“潘记者,你们先聊,我这里还有几篇稿子要处理。” 潘英与她道谢,随后笑盈盈的望向江弦,“江老师,不打扰您太长时间,我就简单问您几个问题可以吗?” 江弦点点头,“真没想到,我还有被人采访的一天。” 潘英掏出笔本。 “可以简单介绍下您自己么?” “江弦,男,单身。” 潘英快速记录下来,“您的《棋王》我也看了,王一生确有其人吗?” 江弦点点头,“王一生的创作原形其实是很多个形象的融合,其中之一,是我之前‘待业’时期结识的一位象棋棋手:臧国柱。” 潘英敏锐的捕捉到可挖掘点。 “您曾是待业青年?” “半年前我病退回京城,在从事写作之前,我和京城里40万男同志一样,是一名‘待业青年’。” “您的父母从事什么工作?” “我父亲的工作不方便透露,我母亲是服装厂一名普通工人。” “哪个服装厂?” “服装三厂。” “挺好的单位,没顶她的班?” 江弦叹了口气,“我母亲有过这样的想法,我也曾心动过,一度就要接受了,但我又回想起教员的教诲: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当初正是这样一声号召,初中毕业的我,思忖协商,和几个同学组成集体户,到农村去,接受了贫下中农再教育,正是想去广阔天地大干一场。 可如今回到城市,我却又要父母牺牲自己,来成全我的人生。 我无法接受。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既然我有手有脚有文化,怎么就不能凭借自己的双手,打拼出一片自己的天地。” 潘英抹了抹眼角。 难怪能写出那样水平的小说。 江弦老师的思想境界都超出常人一大截! 真是位值得人尊敬的作家。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创作的?” “我一直都很喜欢文学,但从未动过笔,《棋王》是我的第一部文学作品。” “您花了多长时间才写完了《棋王》的故事?” “故事很早就在脑子里成型了,动笔写作,只花了4天,一气呵就。”江弦老实交代。 “4天?!” 潘英惊呼出声。 只花了4天时间,就写成了一篇在全国引起轰动的优秀小说? 还是处女作! 这才华,光用天才两个字恐怕都不足以形容吧! “江老师,您真是太优秀了!” “我还是要多学习、多进步。” “我给您拍张相片可以么?” “拍照?” “我这儿有往期拍过的。”潘英放下笔本,从挎包里取出几张剪裁过的旧报纸,版面上插了黑白相片。 江弦随便捡起一张瞥一眼。 图片里是一梳麻花辫、穿大花袄的姑娘,正坐在桌前看书,左手上托了三块板砖。 下配文案:公社城中生产大队,民兵连女民兵班副班长何金英,看书时也不忘锻炼手劲。 “还是算了,我觉得作家最好还是戴着一层神秘面纱。”江弦拒绝了这个提议。 他可不想跟只猴子似得让人整天围观。 潘英仍不死心,“江老师,国内好些个读者可都好奇您长什么模样呢。” 江弦沉吟片刻,提了个主意。 “要不...你在采访的结尾部分,简单用文字描述一下?” 潘英带着遗憾走了。 几天后,一篇《深度对话:走近“棋王”与江弦》登上了当日的《中国青年报》。 这篇撰稿,占据了片极显眼的版块。 采访内容引得哗然一片。 更为亮眼的,是对采访最后部分对于江弦相貌的描写。 [...江弦具有不容置疑的知识分子气质,但在他的脸上有某种让人联想起纯朴的农村青年的神态。而这是尤其吸引人的,甚至江弦深邃的明亮眼睛,在闪耀着思想的同时,也洋溢着孩子般的纯真...] 足够的留白,给读者们无限的遐想空间,也透露出这位作者不仅文采斐然,还具备相貌俊秀的特质。 工业学院家属院。 朱琳发现妹妹朱虹手里,都有本11期《京城文艺》。 据她所说,《棋王》在工业学院附中极其火爆,不少女学生,还对那位作者心怀憧憬,将他当成了理想的另一半。 朱虹说的天花乱坠,朱琳则嗤之以鼻。 “小小年纪,胡思乱想。” “姐,你拿我杂志干啥?” “没收。” ...... ...... ...... 第22章 乱点鸳鸯谱 魏染胡同。 “李家小子,你快过来,给婶子认认这是什么字。” “婶子,你也爱好文学啊,这篇《棋王》最近老火了。” “是么?!” “李家的傻小子,你刚返城回来,不知道,这小说啊,是咱胡同的大作家写的。” “老江家那江弦,你俩小时候过年,还一块往茅坑里扔炮炸屎玩呢,忘了?” “啊!那篇《棋王》是老江写的!我还以为是撞了名,没想到真是他。” “可不咋的,江家小子刚回城那会,街坊邻居都笑话人家,嫌人家是无业游民,现在瞅瞅,人家都住进招待所了!” “我瞧这个报纸上天天登,日日评,评这个‘《棋王》’,评这个‘江弦’,咱们‘小栅栏’这回算是出了个名人!” “听说报社记者都去采访了。” “李家小子,你也争口气,跟人家江弦学学,别天天当胡同串子。” “就是、就是。” “你说都是返城知青,这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饶月梅慢悠悠推着自行车走过,嘴角带着一抹矜持的笑容。 以往下班回家,她都是蹬着车子,落荒而逃,生怕听着这帮街坊嚼舌头,说她儿子那点事儿。 如今呢? 羡慕、佩服、兴奋、崇拜... 迎着街坊邻居们的各种目光,听着他们的各种讨论,饶月梅美的人轻飘飘的,走路脚下都带风。 没办法,谁让她有个好儿子呢。 “儿砸,今儿晚上咱包饺砸吃~韭菜猪肉馅的~”饶月梅亲切的呼唤着江弦,跟寒暑假刚回家那大学生父母一模一样。 “成。”江弦刚蹲完茅坑,屁股凉飕飕的。 “大雪纷纷下,乌鸦啃树皮,风吹屁股冷,不如在屋里。”他吟诵起民国“诗人”张宗昌的《雪日大便》。 不是招待所住不起,而是在家住更有性价比。 全国各地各路跑来招待所拜访的人太多了,一天能来好几拨,一拨能来好几次,几天光景,喝掉他5斤茶叶! 他干脆躲回家里,省的接待那些乱七八糟的客人,耳根子也落个清净。 上水泥池子垒的公用水龙头洗了洗手,钻进厨房里。 “妈,我把这段时间挣那钱给你交一下。” “挣了多少钱啊?”饶月梅乐的合不拢嘴。 “我花了些,刚才点了点,零零碎碎一共198。” “多少?”饶月梅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198? 买辆凤凰牌自行车都够了! 70年代的自行车凤凰第一,永久牌第二,飞鸽第三。 这个年代,还流行一句话,叫:飞鸽快永久耐,骑着凤凰谈恋爱! “给你留五十,省着点别乱花。” “成。”江弦拿块布擦擦手,“我给您擀饺子皮儿。” “不用,不用!” 饶月梅赶忙推他出去,“我儿子那手是握笔杆子的,哪能干这种粗活儿。” “......” 江弦无奈,一抹身出去,扭脸撞上对文质彬彬的中年夫妇。 “朱叔叔?刘阿姨?” 正是朱琳的父母,朱教授和刘医生。 “您二位怎么来了?” 他把二位迎进屋里,拎两把椅子,沏两杯茶水儿。 朱教授抿一口,打量了眼四周,“你父亲不在家?” “在单位呢,他那工作性质您也知道,常不着家。” “老江不容易呐。” 朱教授感叹一声,江弦他妈也听着动静,系着围裙跑进屋里。 “朱教授,刘医生,你们来了。” “月梅同志,打搅你做饭了。” 饶月梅露出抹笑,“我正包饺子呢,待会儿在家吃饭。” “不了。”朱教授客气道,“我们坐坐就走,我这次来,主要是因为给江弦找工作那事儿...” 刘医生接上话茬儿,“前段时间不是开团代会嘛,老朱光顾着忙团代会,晕头转向,把老江那托付全给抛在脑后了,我在家说了他好几次,你说这都过去多久了,给人孩子都耽误了。” “没关系。”饶月梅扬起嘴唇。 “这事儿赖我。”朱教授面带歉色,“月梅同志,你也知道,现在城里岗位紧张,找工作不容易,这也是正好过冬,工业学院的供暖服务,还缺点人手,我才给江弦争取到了这个指标。” 供暖服务就是烧炉子。 在这年代,大多数单位还安不起暖气,更甭提“集中供热”了,室内取暖都靠生炉火。 刘医生更是语重心长,“虽然不是正式编制,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合同工,总共五个指标,竞争激烈着呢...” 饶月梅洒脱一笑,“这指标还是让给别人吧,这事儿我和江弦他爸也有责任,忘记给朱教授您说一声,害您白忙活一趟。” 朱教授和刘医生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 “我们家江弦已经有编制了。” “有编制了?” “医科院保卫科的编制,现在又被《京城文艺》借调过去写作了。” “保卫科?借调?写作?” 刘医生一下子就愣住了。 又有保卫科的编制,又在编辑部写作。 这孩子是文武双全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大概一两个月前吧。”饶月梅眉飞色舞的说着。 “是嘛小江?”刘医生露出难以置信之色,“你在《京城文艺》写东西呢?” “在写小说。”江弦如实回答。 “这孩子就能瞎折腾,前段时间不知怎么地,折腾出篇小说,还在《京城文艺》发表了。”饶月梅故作嫌弃,脸上写满了幸福的烦恼,“成作家了,独立了,我和他爸管不了了。” “孩子大了都这样。”刘医生赔几声笑,“江弦,你写的小说叫什么啊,阿姨回去拜读拜读。” “叫棋王。”饶月梅抢着透露。 “棋王?”朱教授皱了皱眉,仔细一回忆,这些日子,好像好些人都在他耳边提起过这个小说。 居然就是这孩子写的! 再坐了会儿,夫妇二人起身告辞。 一直到拐出胡同,刘医生还存着几分震撼。 “这个江弦居然会写作?” 朱教授道:“放眼整个工业学院,恐怕也没一个人能在《京城文艺》上面过稿。” “要照这么说,这个江弦还挺有本事的!” 朱教授斜一眼妻子,轻笑一声。 “你不是一直都瞧不上人家么,怎么样,看走眼了吧?” 刘医生讪讪的笑了笑,“这哪能怪我,这种事儿谁又能想得到呢。” “老朱,现在从事文字工作有钱挣么?” 在嗡嗡嗡时期,稿酬机制曾被废除,发表东西,就给你些圆珠笔、笔记本之类的奖励,有时还会给你几张卡片,拿着这些卡片,可以去指定书店里领对应的书。 “稿酬已经恢复了,我听人讲收入还不低呢,一篇稿子顶别人好几个月工资。” “那他条件不错呀!”刘医生惊呼一声,心思开始活泛,“你说咱家琳琳这么大了,连个对象都没,她和江弦年龄也相仿...” “别乱点鸳鸯谱了,想一出是一出,咱姑娘自个儿有主意着呢。” 另一边,一位容颜秀雅,气度从容的中年妇女,又敲开了江弦的家门。 “请问,是江弦同志的家么?” “我是北影厂文学部的编辑,施文新。” ...... ...... ...... 第23章 我也没要收音机呐 北影厂的文学部,一向被视作浪费生命的地方。 文学部老编辑们抓出的剧本个个声名显赫,但他们自己却一生寂寂无名。 话分两头说。 文学部出星妈星爸。 陈皑鸽和葛尤的娘,江珊的爹,均在此供职。 这位施文新,便是葛尤的母亲。 “北影厂文学部?” 江弦宕机好几秒钟,才想起要打个招呼,“施老师你好,我就是江弦。” 他心中隐隐揣测,北影厂上门,莫非是要将《棋王》翻拍成电影了? 这也太快了吧! 施文新扫他一眼。 这小伙子分明只和她儿子差不多年岁,怎么人家就能写出那么好的小说,她儿子就只会喂猪! 人比人这不得气死。 “你好,江弦。” 施文新和他握了握手,“你的《棋王》,我们北影厂很多老编辑、老编剧都看过,勾魂摄骨,写得太好了,颇有宋明小说的语境。” 江弦心里头敲锣打鼓的,根本听不进去这番褒奖,他开门见山直接问。 “您找我是?” 施文新笑笑,“北影厂前段时间和《京城文艺》接洽过了,我这次来呢,就是想征得你的同意,将你笔下的《棋王》拍成...... 广播剧。” “......” 真是酣畅淋漓的欧亨利式结尾呐。 前段时间,长萶电影制片厂,拍了部《伤痕》的广播剧,一时间火遍全国。 眼见长影厂这位老哥哥又创辉煌,北影厂身为小弟弟也眼红,也不甘落后。 立马盯上了江弦这本《棋王》。 听见是拍成广播剧,江弦没太大反应,甚至有些失落。 小打小闹,没意思。 饶月梅比他激动多了,敲锣打鼓,挨家挨户通知街坊们的心思都有了。 那可是北影厂呐! 北影厂要拍她儿子写的东西! 广播剧?那更好哇! 这年头收音机可比电视的普及率高多了。 江弦没有第一时间给施文新答复。 翌日,他跑回《京城文艺》,跟章德宁一打听。 长影厂的人已经在这守好几天了。 长影厂虽然坐落于东北,但在这会儿,东北仍散发着最后一抹余晖,长影亦是领跑全国电影的顶尖制片厂。 《白毛女》、《英雄儿女》、《冰山上的来客》、《开国大典》...这些耳熟能详的经典作品,皆出自于长影之手。 章德宁告诉江弦,上影厂其实也想掺和广播剧的事儿,不过就只打了个电话,明显没人家北影厂和长影厂的诚意足。 江弦一哆嗦。 居然同时被上三家抢上了? 还挺有成就感的! 话说广播剧这玩意很早就开始做了,新中国的第一部广播剧是《一万块夹板》,讲铁路工人修复铁路支援国家建设的。 后面又陆陆续续出过《潘秀芝》、《小人书》以及《哈x滨之夜》,关于哈x滨的内容挺多的,后来还出过个《夜幕下的哈X滨》,评书版播讲,说书人是王刚。 嗡嗡嗡以后,广播剧开始走向繁荣,《二泉映月》、《窗口》、《伤痕》、《珊瑚岛上的死光》、《项链》...播出后反映都非常强烈,后来更是得到了戏剧家曹禺和戏剧家协会的鼎力支持。 没过几天,施文新就又找上了江弦。 她掐着饭点来的,比上回上道儿的多。 “小江老师,你看这都中午了,要不咱们一起吃个便饭,边吃边聊?”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挑了家普通国营馆子。 就两个人,也没必要铺张浪费,往什么东来顺、萃华楼整。 点了四盘菜,爆三样、拌蜇头、豌豆黄、菠菜鸡蛋汤。 施文新悄声给江弦透露,中X电台没办法制作《棋王》。 江弦也理解,毕竟带了中X俩字,这种尺度的作品明显触碰红线。 他夹一筷子腰花,咸淡适中,越嚼越香。 “施老师,北影厂现在厂长谁啊?” “王洋厂长。” “还是王厂长啊。” 在北影厂,有两个人是抹不去的:一个是王洋,一个是崔嵬。 前者是地地道道的电影制片家,后者是才华横溢的大导演。 顺嘴一提,接替王洋的是胡七明,他是第三任厂长,退休后练起了q功,据说还练到了一定段位,能发功为人治病。 施文新又把北影厂那些名导点了一遍,第三代导演中的领军人物谢铁力,《英雄儿女》导演武兆体,北影厂“地下厂长”陈怀凯... 之所以敬陈怀凯为地下厂长,是因为那时几乎所有导演的片子,都会请他看样片、到剪辑室对着毛片出主意。 “江老师,咱们这个项目虽然不大,但肯定不会敷衍,厂里还是很看重《棋王》的。” 扯皮半天,俩人终于聊到重点。 北影厂这边愿意支付200元的版税。 这是江弦未曾料想到的。 要知道,几年以后,某大电视台《平凡的世界》剧组,给路遥的著作权报酬,才只有680元。 他当即点了头。 “施老师,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还希望咱们这个剧拍出来,江老师你能多提些意见和建议。” “没意见、没意见。”江弦热情的和她握手,“我相信北影厂的实力,再说我家也没收音机...” 施文新眉头一皱。 这是嫌版权费给低了? “江老师,要不北影厂给你再配台牡丹牌半导体收音机?”她试探着问。 牡丹牌收音机是京城无线电厂的产品,价格不等,半导体收音机便宜的也就30块出头,差不多工人一个月工资。 施文新无奈道:“我就这点权力,你也别难为我,实在不行我回去跟领导们再商量。” “这...”江弦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真不是那个意思! 不过中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也不好抹了人家施老师的面子不是? “施老师,我以水代酒,预祝你们北影厂拍摄顺利!” 两人又聊几句,才相互道别。 菜没吃完,江弦打包起来拎了回去。 他心情还是挺不错的。 白吃顿饭,多出200块收入,还赚了北影厂一台收音机。 “这就是文学作品背后蕴藏的商业价值呐...” 江弦忍不住感叹,并开始心痒他那未合成的作品。 与此同时,《京城文艺》也给他带来一则新的消息。 ...... ...... ...... 第24章 德宁亦未寝 几天前京城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屋顶积雪融化,在不少建筑的房檐和临街商铺的牌匾下,形成长短不一的冰溜子。 江弦刚回到招待所,便撞上章德宁从楼上下来。 “德宁老师,你吃饭了么?” “江弦,你回来的正好,我就是来找你的。” “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人文社举办了个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选,你知道么?” “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选?” 江弦大概有点印象。 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选,是新中国首次举办的全国小说评奖活动。 首次举办,意义非凡! 能拿这个奖,绝对是无上光荣。 章德宁继续道:“咱们《京城文艺》开会讨论过了,打算把你的《棋王》报上去呢。” “是么?” 江弦露出激动之色。 章德宁也一副有荣焉的样子。 《棋王》可是她亲手发掘的作品,一旦获奖,她这个编辑也能跟着沾光。 她接着给江弦介绍,“今年是第一届,选的是从去年12月到今年10月期间发表的一些小说,杂志社上报,群众推荐,专家评选。” “今年10月...”江弦顾虑起来,“《棋王》11月才刊发,还来得及评选么?” “放心吧。”章德宁露出抹笑,“咱们京城文艺这点面子还是有的,这次咱们杂志社就上报了两篇小说,一个是你的《棋王》,一个是张洁老师的《从森林里来的孩子》。” 江弦听了,便觉得这奖项十拿九稳。 《棋王》的质量自不必说,名气也已经打出去了,拥有群众基础。 更何况。 连《伤痕》都能得奖,难道《棋王》不能? “这样也好,万一我和张洁老师都得奖了,颁奖仪式我俩还能做个伴。” “你计划的太早了,颁奖仪式等明年开春才办呢。” 说话间两人已上到3楼,看见305号房的门虚掩着,江弦便想着和张洁打个招呼。 敲敲门进去,“张老师,我刚听德宁老师说了评选的事儿。” “江弦?”张洁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正看你的文学评论呢。” 章德宁惊呼一声,“又有批评文章了?” “还是《文艺报》刊载的呢。” “真的么?”章德宁惊讶到捂住嘴巴,“恭喜你啊,江弦。” “啊?江弦有些茫然。 “小江,看来你对国内这些顶尖文学报刊还缺乏了解呐。” 张洁笑着解释,《文艺报》是国家文联的机关报,茅盾、丁凌、张广年、冯沐这些文学大家都曾历任主编,是发表文学理论研究与文学批评的最高刊物。 “原来如此。”江弦反应过来。 说白了,《文艺报》便是发表文学批评文章的最高级别战地。 他忍不住对上面刊登的那篇批评文章开始好奇。 “张老师,写了什么呀?” “你自己看吧。” 张洁把报纸递过去。 江弦把报纸铺开,定睛一瞧。 一篇标题为《“棋王”知青文学的标杆》的评论文章赫然刊登于文学评论版面: [京城文坛出了个江弦! 京城每十几年出一个人精,这十几年孕育出的人精叫江弦! 他笔下的《棋王》,是对人的智慧、注意力、精力和潜力的一种礼赞。 江弦没有受到时代文化对文学创作的影响,避开主流文学,将笔触放在普罗大众上。 他对生活的观察敏感而精细。 世俗社会焦虑的症结,他一文道出—— 我们贫瘠,不是因为我们缺乏物质,而是因为我们灵魂空洞。] “我很少见仲呈祥为新人作家写批评,还是这么高的评价。”章德宁语气中带着不可思议。 此前《棋王》发表的几周内,各大报刊也曾刊载过一些批评文章,但这次的评论非同寻常。 这篇文章作者名为仲呈祥,担任青华、燕大等10余所名校的客座教授,是当今文艺评论界的引领者之一。 此前,汪曾棋为《棋王》撰写过一篇评论文章。 但鲜为人知的是,彼时这位老人家,在国内文坛其实尚未享有多大的声誉,汪曾棋的文学生涯长达半个多世纪,属于大器晚成的典型,在60岁以后,才开始大量的发表作品。 仲呈祥就不一样了,其在文联、教育部、广电总局都担任有重要职务,更在《文学评论》《人民X报》《光明X报》《文汇报》《文艺报》等报刊上发表过多篇文艺评论。 业界地位以及影响力,真不是汪曾棋如今能比的。 “江弦,要不你再写篇创作谈吧!”章德宁热切道:“现在正是给这场文学盛宴添把柴的大好时机,刚巧小说评选也能用的上。” “......” 看着对方期待的目光,江弦也明白这篇创作谈有多重要,但还是本能的问一句。 “给钱不?” 章德宁翻了个白眼,“我们按名家标准千字7元跟您约稿!” 一向稳如老狗的江弦顿时充满干劲。 “我尽快把稿子交给你。” ...... 回到304房间。 江弦洗一把脸,坐在桌前,给钢笔吸好墨水,开始撰写创作谈。 所谓创作谈,在江弦看来,便是分享一些写作心得,心路历程,说白了就是成功经验,和后世的成功学差不多道理。 最会玩成功学的作家是谁呢? 众说纷纭,但江弦第一个想到的,是晋军作家里的柯匀路,万人空巷的神剧《新星》便改编自他的同名小说。 和《亮剑》相似,《新星》也属于剧火书不火的典范。 柯匀路还想将其写成三部曲,讲述浩瀚的改G开放,不过彼时的改G开放才刚刚开始,他那套纯靠臆想和猜测的写作,完全没办法得到市场及读者的认同。 于是80年代后期,这位作家摇身一变,研究起Q功、成功学、男女婚姻... 江弦握着钢笔,文思如泉涌,一行行快速的书写,笔尖沙沙作响。 ...... “咚咚咚、咚咚咚。” “德宁老师。” 招待所212房间。 从梦中惊醒的章德宁披着衣服打开房门,看到江弦托着胳膊站在门外。 “德宁老师,你也没睡呢?” “???” “我创作谈已经写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你一个晚上就写好了?” 章德宁震惊的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他说的是尽快,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 ...... ...... 第25章 一场离经叛道的风暴 章德宁接过稿子,露出抹为难之色。 “江弦,要不你先回去休息,这篇稿子赶明儿去办公室讨论也不迟。” 这年头,作风问题可是大问题。 哪怕光天化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都得敞着门。 现在深更半夜,要真让江弦往她屋里进,传出去可就是“傍肩儿”、“搞破鞋”的臭名声。 “德宁老师,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江弦识趣儿告辞。 章德宁重新卧回床上,裹着被子,被搅了清梦,翻来覆去难以再度入眠。 思绪繁杂,飘忽不定,最后竟落在江弦那篇创作谈上,心底如猫抓般痒。 如此短的时间内,他写了篇怎样的创作谈呢? 干脆和衣坐起,打着台灯,端起稿子,一行行仔细看。 入冬的京城,早已被寒潮和冷空气覆盖,招待所暖气片烧的不够热,屋里冰窖似得,冻得人直打哆嗦。 章德宁牙齿不听使唤地打架,眼睛却恨不得杵进稿纸里。 她本就对江弦的能力充满认可,却不想还是低估了他。 创作谈这种东西,《京城文艺》几乎每期都会刊载几篇,以作交流、分享,章德宁也曾亲自指导、修改过大量作者的创作谈,但都没江弦这篇清奇、有味道。 譬如,一谈到创作初衷,大部分作家都会写:因为热爱文学,所以写作。 但江弦不一样,他直截了当的写明:“我写作,是怀一种俗念,即赚些稿费,买烟来吸。” 这看似自轻自贱,荒诞不羁,但细细砸吧、品味,能发现其中极具现实意义,吸引眼球的同时,还更容易直抵读者内心深处。 用俚语讲便是:接地气。 他没有将写作当做阳春白雪,反而一脚扎进泥土里,塑造了一个极接地气的作家形象。 这是非常聪明的! 在中国,接地气的作家,就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好作家! 章德宁打个哈欠,又困又觉得黑夜如此漫长。 她已迫不及待想将这篇创作谈分享给更多的编辑阅览了! 翌日一早,编辑部小办公室,周燕如瞥见刚进门章德宁的模样吓了一跳。 “德宁,你生病了?怎么这么憔悴?” “没有没有,是昨晚上被江弦折腾的。” “什么?!”周燕如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 章德宁打个哈欠。 “周老师,这是昨晚江弦递给我的创作谈,你过下目。” “原来如此。”周燕如不动声色的喝一口水,“你感觉写的怎么样?” “很好!” 很好? 创作谈无非是些人生经历、思想感悟,能写的多好? 周燕如有些不信邪,从她手中接过手稿,伏于桌前,细细研读起来。 期间,楼下门卫又拎了一麻袋信件上楼,全是写给《棋王》作者和编辑部的信笺。 章德宁坐在桌对面,浏览几份刚送到的日刊,她惊奇的发现,又有好几篇《棋王》的批评文章和评论刊载。 最有趣的是一篇采访稿,采访对象是“棋王”的原型人物臧国柱,如今他已被调去京城棋院执掌教练。 [我和江弦是在前三门的工地认识的,他与我说过在写小说,我以为只是爱好,没想到他一文成名。 我不确定原型是否就是我,不过文中许多话语,现在回想,我都曾与他说过。 我不算棋王,十二年前挥师南下,结果遇上“鬼打墙”,两年前重整旗鼓,又碰上那场天灾,活下来算幸运的,如今下棋,已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棋比江弦强,悟性却不如他,下一辈子棋,我都没悟出这个“何以解忧,唯有象棋”的道理...] 创作谈四千字的内容并不长,周燕如花了十分钟看完。 她将手稿放回桌子上,这动静惊动了对面的章德宁。 章德宁满眼期待,“周老师,看完了?” “如何?” “很清奇。” 周燕如用这个词语表达了自己阅读完的感受,“‘其生若浮,其死若休’这篇创作谈如果刊发,会吸引更多读者关注与喜爱江弦这名作者!” 章德宁点头认同,“我还有一件事想和您商量,咱们《京城文艺》以后按千字7元的名家标准和江弦约稿吧,他简直是...嗜财如命!” “最纯粹的作家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周燕如露出笑容,讲起桩趣事:“建国以前,鲁迅先生碰到家极为苛刻的书局,发稿子必须按实际字数计算稿费,标点符号则忽略不计,鲁迅撰文译书时,便故意不加任何标点,也不划分段落,每张稿纸都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篇。 还有林语堂先生,总是被诟病一稿两投,同样的内容,他写一份中文的,写一份英文的,拿两份稿费。 穷而后工,张艾玲都说:‘喜欢钱是因为吃过没钱的苦’,写作是一件会挨饿的事情,没有物质保障,怎么去搞艺术?小江呐...” 说到这里,周燕如停顿了一下。 她与江弦接触并不算太久,不敢说假以时日,他能比肩鲁迅、林语堂、张艾玲这些大家,但至少能从他身上,看到了朝着这些人趋近、靠拢的潜力。 创作谈就不需要抠着字句修改了,江弦只简单的修改一番,便发表在了12月10日刊发的12期《京城文艺》之上,收获28元的稿费。 这篇创作谈《江弦:写在‘棋王’后的一些话》,精准的搔中了读者的内心,一经发行,便激起阵阵喝彩,迅速收获读者们的热烈追捧,引起很大反响。 12期《京城文艺》的销量都跟着暴涨,涨势虽不如上一期喜人,但也未逊色太多。 与江弦共鸣的世俗之声,占据了舆论高点。 但也招来些评论者的指责,斥江弦为“小痞子文艺”。 文学乃是鼓舞人民志气的伟大事业,是文化人的精神家园。 怎么可以是其赚钱的工具! 1978年12月的下旬,京城开始被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所笼罩。 每个人都在关注“两刊一报”,积极的讨论新口号、新决策、新机构...历史,在这一刻迎来转折。 与此同时,京城一间六平米的农舍里,7个年轻人不眠不休的刻板、印刷。 一场离经叛道的风暴马上席卷而来。 ...... ...... ...... 第26章 合成前夜 老莫始建于1954年,是京城的第一家西餐厅。 全称本是“莫斯科餐厅”,不过这会儿已经改了名字,叫“京城展览馆餐厅”。 来这里吃饭的多是干部子弟,也多有“顽主”,亦或者这些人就是一批。 今儿是冯骥才在老莫做东,庆祝《今天》创刊,江弦也被喊了过来。 话题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棋王》,对于江弦近些时日被刘鑫武批为“痞子作家”一事,一帮人感到怒不可遏。 “傻贝儿,他懂什么是作家么?”冯骥才拍着桌子,津门口音都爆了出来。 姜世伟没好气道:“他那‘伤痕文学’我一篇都看不下去。” 赵振开跟着表明态度,“我不喜欢‘伤痕文学’,哭天喊地、撒泼打滚,这种东西也算文学?” 一桌人全部对他的话表示认同。 只有冯骥才面露尬色,努努嘴似乎想解释两句。 “我没说你老冯,你和他们写的东西不一样。”赵振开补充一嘴。 “那个刘鑫武,也就《班主任》还过得去,后面都是什么玩意?”于友泽一脸鄙夷,“他那篇《醒来吧,弟弟》我看过,牵强附会,连基本的生活逻辑和艺术真实都违反!” 陈皑鸽冷哼一声。 “看不起别人,好像他多么崇高似得。” 江弦坐在一抹水的国防绿、中国蓝之间。 不同于他们的义愤填膺,他反而云淡风轻。 “我倒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文人倾轧,这事儿一直都有。 他和刘鑫武这算是小打小闹了。 忆当年,zy、dl、hf三人恩恩怨怨,那才真是你死我活,头破血流,左右了当今文坛整个格局... “老江,没想到你这人挺宽宏大量的。” “这就是大家风范!” “温文儒雅,怪不得文章写得好。” “......” 赵振开努努嘴,没有说话。 前段时日,江弦悄摸给《今天》的创刊号写了篇“评”,副标题是《醒来吧,刘鑫武》,与刘鑫武那篇《醒来吧,弟弟》恰巧照应。 以彼之文,还敬彼身。 损,太损了! 他正胡思乱想,忽听到江弦在问,“振开,那事儿你们筹划怎么样了?”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今天》创刊号已油印出五百份,为了宣传,他们决定把《今天》在城市里四处张贴。 赵振开那标志性的苦瓜脸上闪过丝凛然。 “我和姜世伟去就够了,这件事风险太大,搞不好会被抓起来。” 江弦心思一动。 这事儿离经叛道的,乍一听确实充满危险。 但他清楚知道。 《今天》的这次张贴,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和惩处,毫不费力的掀起了一场新文学和朦胧诗的潮流。 “灵感【离经叛道】目前进度(2/3)” 距离合成只差最后一点。 这事儿得想办法掺和一脚。 自从江弦提了张贴的事情,餐桌上的气氛就变得沉重,大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的苍凉和悲壮。 江弦摆弄着刀叉器皿,银质的,后来因为老被人“顺”走,丢失严重,才换了便宜货色。 “振开,明儿那事儿,算我一个。”他主动请缨,打破了沉寂。 众人纷纷抬起头,震惊的看向江弦。 “你要去?”姜世伟难以置信,“江弦,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 赵振开也颇为顾虑,“这事儿你别掺和了,我们这些人混地下的,没什么名气,也无所谓,你不一样,你是岸上的。” 江弦油盐不进。 “无所谓,无非被关进牛朋罢了。” 桌上其他人也纷纷劝阻。 “江弦,这事真不是开玩笑的。” “你得想清楚后果。” “要慎重呐,你可是大作家,德高望重,沾不得污点。” “行了,你们别劝我了。”江弦去意已决般站起身,像是欲积极投身于运动当中的慷慨志士,“张浪浪失败了,郭鼎堂之子失败了。 我们也可能失败!但争文化之更新,又何惧为国捐躯? 身为《今天》的一份子,无论如何,我都要参与这次活动,如果连这件事,我都没尽份力,那我也没什么脸面继续留在《今天》了。” “江弦...”赵振开看着江弦此刻坚定如钢铁般的身躯,顿时想起献身伟大事业的牛虻、为无产阶级解放事业英勇奋战的保尔柯察金、以及在武装斗争的疾风暴雨惊涛骇浪中,展现大无畏革命精神的斯巴达克斯。 姜世伟被江弦的慷慨激昂所感染,端起酒杯。 “江弦,我敬你!” 冯骥才跟着端起杯子,提议道:“我们一起,敬江弦一杯!” 酒杯碰撞。 烈酒入喉,江弦都生出些心潮澎湃。 尽管是为了收集灵感,但能够亲身参与进这场风暴的掀起。 何其壮哉! 似是受到了江弦的鼓舞,陈皑鸽拍拍胸脯,“振开哥,把电影学院和北影厂的张贴工作交给我吧。” “人民文学门口我来。” “我和铁生去地坛。” 宛若在老莫开了场战前动员,一桌人打了鸡血似得,充满干劲。 回到亮马河畔陆焕兴家的农民房,就是后来的东直门外新源里那一片,属于城乡交界的两不管地带,拢共七八平米,这便是《今天》暂时的老巢。 江弦对于此处并不陌生,早在他下乡时期,这里就常常举办地下文学沙龙,京城的当代作家,几乎都曾在这儿出现过。 至于陆焕兴,此人有一极缺德的绝活,便是手绘公汽月票,以假乱真,每月派发给大家用。 屋里堆满了已经油印好的《今天》创刊号,还摆着台破破烂烂的油印机。 油印机是较为落后的打印方式,在打印前,要先在蜡纸上进行油刻,蜡纸还极容易损坏,一旦损坏,就要重新油刻。 江弦拿起一册浏览,看到了赵振开所写的那首《宣告》—— [我并不是英雄/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个人...] 这不是赵振开最好的诗,但绝对是意义最不凡的一首。 它献给一名烈士。 众人定好天一亮就启程,便留在此地过夜。 几人横七竖八躺着,黑漆漆的屋里灌满冷风,却没人觉得冷,只有热腾腾的气在心里燃烧。 半梦半醒间。 江弦隐约听见亮马河呜咽流动,似是堰塞多年的死水飞泻而出。 ...... ...... ...... 第27章 第二次合成 1978年12月24日。 天刚蒙蒙亮,江弦便爬起来用广告颜料抹掉了平板三轮车的牌照号码。 刚睡醒的赵振开和姜世伟揉了揉眼眶,被打通任督二脉般灵光一闪。 这小子怎么这么熟练? 做完这一切,三人把厚厚几沓《今天》捆在三轮后面,拎起刷子和浆糊,在小伙伴们的目送下启程。 “咱们先去哪?”江弦问了一嘴。 “先上天安门吧。” 天安门是绝对的核心,京城的中轴线,故宫、天安门、纪念碑、纪念堂、前门,前门再往南就是箭楼,箭楼下面有个大门洞,49年解放军在这个门洞下进城,办的入城式。 “往哪贴啊?”三轮停在天安门广场上,姜世伟望着空旷的广场有些茫然。 不远处,还有个在广场上摆摊卖萝卜的,一脸奇怪的看着他们。 江弦眼珠子都快飞出去了。 “特么的,天安门广场还能摆摊儿?!” “怎么不能?” “又没人管。” 江弦左顾右盼,目光最后落在纪念馆,老人家刚作古两年。 鲜为人知的是,京城邮局大楼原本设在纪念馆东侧,与主体建筑相距仅22米,去年被爆破拆除,天安门广场才是如今的整齐格局。 姜世伟遗憾道:“以前天安门东边有块大木板,挺适合贴的。” “换个地方吧,今天西边会堂人有点多。”江弦望着那个方向。 24号这一天... 姜世伟提议,“上zn海门口贴怎么样?” “发什么癫。”江弦差点没忍住踹他一脚。 赵振开提议:“咱们去西单那面墙上贴吧,那儿挺合适。” 西单公交转乘地,电报大楼以西。 人行道边,竖立着一堵二百米长的灰墙,便是西单民主墙。 看着满墙的大字报、小字报,以及乌泱泱拥堵在墙前面的行人,赵振开和姜世伟一下犯了怂。 “这...这怎么贴啊?” “这大早上的怎么那么挤啊,要不咱找个没人的地儿。” “比菜市场赶集都热闹。” “怎么办?” 俩人束手无策,跟后世那清澈而愚蠢的大学生一样,不光毫无经验,还放不下脸面。 “怂屁啊。” 江弦拎起浆糊刷子,“借过了、借过了!” 拥挤的人群立马错开条缝儿。 不少上西单墙看热闹的群众望向他,好奇这人要闹什么幺蛾子。 江弦撕掉墙上几张已经破损的大字报,腾出片空地儿,随后pia叽把浆糊往墙上一涂,再使刷子抹匀乎。 有他打样,姜世伟和赵振开也放开了不少,跟在他身后,把《今天》的创刊号张贴上墙。 人群刷的一下围了上来,眨巴着眸子盯着新上墙的刊物。 “这写的是什么?”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没见过这样的诗呐。” 多少年后,有亲历者回想起这一幕,已忆不清当时场景,只觉好像部战争电影里的场景,那三人洞穿城墙,踩着老旧瓦砾,迎风抖开了语言之旗。 离开西单,三人又挥师王府井。 王府井的那口老井在20世纪消失多年,等到95年才被重新发现。 如今的王府井也不是赫赫有名的小吃街,街两侧布满了家用电器及百货。 “江弦,多亏你也来了,要是光我俩,可能还不行。” “就是,那么多人,你怎么不怕的?” 江弦并未听到。 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脑海中的提示上。 “灵感【离经叛道】进度+1,当前进度(3/3)” 第二条序列... 成了! 没急着合成。 蹬着三轮,提着浆糊、刷子,抵达青华大学。 身后出现了身着白色制服的警察。 “这怎么办?” “不会抓咱们吧。” 赵振开、姜世伟对视一眼,有些拿不定主意,下意识望向主心骨江弦。 “没事儿,要抓早抓了,接着贴吧。” 三人提着浆糊,往青华园的墙上一通贴。 渐渐有人围了上来。 “哇,这不是北岛的诗么。” “醒来吧刘鑫武?哈哈,这个巧妙!” “我就觉得刘鑫武的文章和洒狗血没太大区别,刁钻偏激,终于有人道出了我的心声。” “同志,你们是什么人呐?” 学生们颇为热情。 警察则挤在学生后头,一头雾水。 “他们贴的什么?” “我看像是...诗?” “开什么玩笑,什么诗是这样写的。” “把中文系的教授请来看看。” ...... 天蒙蒙黑的时候,飘起了小雪。 江弦一天没吃东西,又冷又饿,手上也黏糊糊的,全是浆糊和纸屑的残渣。 燕京大学的三角地是他们的最后一站。 回过头,忽望见身后,那黑漆漆的冬夜里,站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学生们。 他们抄手缩身,身上落满雪花,炽热的呼吸与冷空气搅成一团,昏黄的路灯下,一双双眼睛明亮而热切。 “同志,你们这杂刊真好!” “我喜欢那上面的诗词、文章。” “你们以后还来贴么?!” “我们还能看着这些作品么?” “还会往下办么?” 姜世伟苦笑一声,“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们就是普通人,没刊号,也没经费。” 江弦收起东西,将三轮车头调转。 寒夜里,不知谁忽然带头喊了句。 “同志,我这里有些钱,你们收着。” 马上便有学生自发的从口袋里掏钱,一把把零零碎碎的钱往前传递。 “这钱你们拿去用。” “我这里也有点。” “同志,你们的刊物一定要办下去!” “接着办,我还想看你们的作品。” “我会给你们投稿的!” 赵振开鼻子一酸,深鞠一躬,“承蒙各位喜欢,今儿能出来,是担着被捕的风险,我身为主编,不能老让成员涉险,以后不会再贴了,但咱们这杂志,只要有一个人看,就会办下去,喝西北风也办下去...” 雪花纷飞,人群主动错开条缝隙,三人推着三轮车往校园外走,赵振开一路抱拳作揖。 江弦裹着大袄,蹲在车上。 望见有些学生踉跄在三轮后头跟了一程,最后站在路灯下,使劲挥手。 带来的《今天》杂刊已经空了,只剩几本折页、漏印、硌印的。 江弦捧起仅存的几本《今天》杂志。 路灯昏暗,文字颠簸,寒风噼啪想要将那页折上—— [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尚且遥远/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讲/今天/只有今天。”] 他不觉得冷,热腾腾的气在胸腔燃烧。 东四十条一家夜宵摊店,陈皑鸽、于友泽早便在此处候着。 这会儿只有少数餐饮店夜晚营业,专为夜间工作人群服务,司机、售票员、夜班职工... 喝了点酒,吃了碗炸酱面。 散场后,江弦孤自往招待所回。 看见飞雪树影,路灯光晕,翘起的屋檐像船在黑夜中航行。 拍拍冰凉的脸颊。 “系统,合成。” “已解锁第二条合成路径:” “【大院子弟】+【离经叛道】=...” “《动物凶猛》” 痞子作家王硕巅峰之作。 姜文将其翻拍为处女作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 ...... ...... ...... 第28章 你有其他人了? [在我少年时代,我的感情并不像标有刻度的咳嗽糖浆瓶子那样易于掌握流量,常常对微不足道的小事反应过分,要么无动于衷,要么摧肝裂胆,其缝隙间不容发。 这也类同于猛兽,只有关在笼子里是安全的可供观赏,一旦放出,顷刻便对一切生命产生威胁...] ...... 《动物凶猛》之于王硕,就像余华之于《在细雨中呼喊》,王小波之于《黄金时代》。 都是他们飞不出的作品。 它以嗡嗡嗡为背景,讲述一群大院子弟离经叛道的青春。 小说的字数比《棋王》多了很多,五万六千余字。 若以青春为题材进行评比,《动物凶猛》一定能在中国拿第一。 即便这篇小说如他原本的作者一般,有着这样、那样的诟病。 “这次可要好好改改...” 这篇小说创作角度是多年以后,人至中年的作者,重新回首荒诞青春。 江弦若想发表,便需将观察者的视角进行调整。 思路止于此,尚未分解的酒精使得脑袋有些混沌。 招待所里很安静,窗外雪簌簌下落压弯树杈,江弦洗漱一番,坐在床边儿开始泡脚,热水驱散了身体的寒冷与醉意。 从抽屉里取出北影厂所赠的收音机,这会儿收音机有一个绰号叫“半导体”,种类繁多,按外形可分袖珍、便携、台式三大类。 江弦的这款算袖珍式,比手机大,比板砖小。 还只有中波AM调幅和短波节目,立体声FM调频广播尚未开始普及。 [三中全会闭幕仅两天...恢复名誉...实事求是、有错必纠...] 江弦一滩烂泥似得躺在床上,脚还插在热水里。 “这盆真大。” 他意思是缺个妹妹和他一起泡脚。 记得后世上大学那会儿,他也曾懵懂恋爱,和女朋友一块在校外租房,两人一起泡脚,大脚裹小脚... 后来俩人全得了脚气。 江弦觉得应该是他女朋友的问题。 因为他同时也得了嘴气。 闭上眼睛,裹着被子,想着《动物凶猛》的修改思路,又想着朱琳此刻在干嘛,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 翌日,江弦早早爬了起来。 天色明媚,雪已经停了,门卫大哥扛着铁锹铲着地面的积雪,江弦索性加入帮忙,刷了波大哥好感。 “江弦!” 章德宁面带笑容走过来,脑袋上还戴了顶“真由美”同款帽子。 “德宁老师,你今儿真时髦呐。”江弦指指她的帽子。 章德宁意会一笑,“你也看《追捕》了?” 《追捕》是小日子的电影,作为内参片引进。 内参片即内部参考片,专供首长观看,用以了解世界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动态。 在众多的电影厂中,以沪海电影译制厂的译制任务最多,在这会儿,谁能有幸看上一部内参片,足够跟街坊邻居吹上一整年。 这也是恰逢中日友好,《追捕》才被批准公映,银屏一经放送,立马风靡全国,被誉为中国观众人数最多的日方电影。 余华曾回忆,《追捕》他足足看了三次。 国内刮起《追捕》热的同时,高仓健的立领米色风衣、“真由美”的帽子也火的一塌糊涂。 “德宁老师,你找我有事儿?” 章德宁露出兴奋之色,“你的《棋王》和张洁老师的《从森林里来的孩子》,全都入选全国优秀短篇小说了!” “这么顺利...” 江弦没太意外。 张洁原本就在入选名单中,他此次入选也算是意料中的事。 “根据评选规则,在获奖名单最终确定前,入选的所有作品还需要开场座谈会进行讨论。” “座谈会?我需要出席吗?” “你身为作者当然要去了,你还得准备一些材料,届时会上还需要你发言。” “这...”江弦眉头一皱。 他这段时间,想尽快厘清《动物凶猛》的修改思路,不想分心在别的地方。 “我能不去么?”他试探着问。 章德宁误会了他的意思。 “你放心,此次召开座谈会,是讨论你们这些没有定性的作品,至于刘鑫武的《班主任》,早前已和《伤痕》、《神圣的使命》这些作品开过一次座谈会了,这回他不会出席。 江弦,不必把别人的中伤放在心上,静下心好好创作自己的作品,是非成败自有后人评说。” “德宁老师,我不是怕见到刘鑫武。”江弦解释,“我计划创作一本中篇小说,最近已经有思路了,想抓紧时间把这篇稿子撰写出来。” “你有思路了?!”章德宁溢于言表的兴奋,“什么题材?还是会递稿给我们《京城文艺》的吧。” “......”江弦沉默,不知该如何给章德宁介绍《动物凶猛》这篇小说。 “你不会在外面有别的编辑了吧?” 章德宁急了。 “人民文学?” “那里都是些老学究,而且作者那么多,对待作品肯定没我们京城文艺这么用心。” “不会是十月吧?” “刘鑫武可就在那当编辑,在他身边儿写文章,多晦气啊!” 江弦扒拉开她的手,“德宁老师,我这篇小说还是会先投给《京城文艺》,就是可能会被退稿...” 章德宁立马意会。 以江弦的自信和底蕴,自然不必担忧文学质量不足被退稿。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 “调子不太对?” “比较灰暗。” 章德宁叹一口气,“你先写吧,先把东西写出来,再考虑别的问题。 至于座谈会,还是要抽出时间去。 这次这个评选不仅是一个奖项,背后涉及的事情很多,像明年的第四届文代会,还有马上恢复办学的文讲所...” 章德宁顿了顿,没把话彻底点透。 但江弦已然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文代会即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建国后办了三次,明年是第四次。 至于文讲所,后来它有个更响当当的名字——鲁x文学院。被誉为“作家的摇篮”、“文学的殿堂”! 所以全国优秀小说,哪里只是一纸奖状? 那是通行证! ...... ...... ...... 第29章 修改,付诸笔尖 此次座谈会由《京城文艺》和《人民文学》共同召开。 会上将会对江弦的《棋王》、张洁的《从森林里来的孩子》、李陀的《愿你听到这支歌》等入选作品进行讨论。 章德宁透露,此次座谈会,《人民文学》的“老太太”韦君宜特意邀请了周洋、冯沐出席,届时也会有中x领导出席,会上的发言一定要注意分寸,但该说的也一定要说出来。 江弦压力倍增,可以说,这是他进入文坛后的第一次遭遇战。 他并不害怕,只是没经过这种场面。 冯沐是文学评论家,是《文艺报》的主编,与张光年、夏衍、陈荒煤等人一同掌握着彼时文坛的文艺话语权。 周洋则是时任文联主席,他有个“文化沙皇”的外号...据说他后来充满歉疚,大大小小的会议都要致歉。 最为人所熟知的是第四届文代会,他向全场代表诚恳道歉。 重点不是“道歉”是“全场”。 ...... 食堂午饭四菜一汤,二荤二素。 江弦打了份扒肘条。 这道菜需分两次打,大师傅先打上一勺绿莹莹的素熬白菜,再浇一勺肘子肉。 尝起来肥瘦相间,香糯可口。 寒风刺骨的冬日,口腹之欲得到满足,是极熨帖的一件事。 江弦回到房间,甚至还午睡了一会儿。 听说山西人是很爱午睡的。 实际上,中国有两个山西,另一个山西就在京城。 京城起码有几十处地方都与山西重名。 大明朝,永乐迁都京城,后面持续的223年里,山西曾向京城移民上百次,给当时京城贡献了一半以上的人口。 可以说,这会儿10个京城人里边,至少有一个是有山西的血统的。 江弦心里惦记着事,没睡太死。 打了个滚,抹身起来,洗把脸,坐在桌前,准备座谈会的材料。 半天过去,无从下手。 他索性伸个懒腰站起,敲开305号房间的门,跟张洁取经。 “张老师,您发言稿写的怎么样了?” 张洁正握着调羹,舀麦乳精冲泡。 麦乳精是是一种冲泡饮料,在这会儿是主要的营养品之一,喝起来散发着浓浓的奶香,被认为是上流社会的“奢侈品”。 “小江?我正在研究呢。” 张洁热情的给他也冲了杯麦乳精。 早已被这位大姐照顾习惯,江弦不多客套,端起这杯只曾听闻其名的饮料尝了尝。 麦香味加奶香味加甜味。 口感能把后世绝大部分奶茶秒了。 “蛮好喝的,张老师这是什么牌子?” “沪海牌。” 这年头好像什么都是沪海货最好,不管是日用品还是自行车,凤凰、永久都产自沪海,还流行一句话叫“识货不识货,全买沪海货。” “回头我也去买一罐。” “不用~这一大罐我又喝不完,想喝来我这里喝便是。” “那多不合适。”江弦腼腆的像个孩子,“我老跟您蹭吃蹭喝的。” “没事~你就把我当成姐姐。” 等江弦喝完,张洁又给他冲泡一杯,“小江,你怎么还有压力了?我看你那篇《棋王》的问题不大呀,我和李陀的小说才是争论最大的,我们的解决了,你那部也就解决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江弦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李陀最危险!” 李陀的这篇小说,除去“伤痕”的性质来看,写的着实...一般。 他本人都极度不满意,搁笔开始重新学习写作。 实际上,这个时代很多作家都不明白新时代文学应该如何创作? 这是个外国月亮比较圆的年代。 西方世界的冲击,使国人变得极度缺乏文化自信和文化认同。 “精神贫困”的作家们纷纷摹仿学习国外作家的文体及写作方式,以外国文学为参照写作,残雪是此间之集大成者。 “张老师,我干脆就在你这写吧,哪里不懂我方便跟您请教。” “行啊。”张洁很痛快便答应下来,“当然可以了。” 江弦拎把椅子,在张洁桌对面坐下。 他先对《棋王》的故事梗概进行总结。 这梗概是给周洋、冯沐以及各位领导看的,还要请周洋、冯沐和领导们发表意见。 经过张洁提醒的江弦,脑袋比之前灵光许多。 他尽量避开发烫的词,将思辨与议论由“伤痕文学”中脱离,转换成挖掘民族传统文化土壤的角度,从棋道、生道等文化层面去做解读。 洋洋洒洒的梗概一挥而就。 抬头望见张洁仍抱着脑袋头疼,江弦也不打算像考试时第一个掀动卷纸的学生一样,给她增添不必要的压力。 掀开张空白格子纸,琢磨起《动物凶猛》的修改。 《动物凶猛》的故事发生于嗡嗡嗡年代,主角正值苦闷青春期。 [那个年代学生获得空前的解放,不必学习后来那些注定要忘掉的无用的知识。 一切都无需争取,我只要等待,十八岁时自然会轮到我。] 主角“我”天生会开锁,经常利用大家都不在家的时候,随意到别人家逛逛,但不偷东西。 直到有一天去到一姑娘(米兰)的闺房,便被其深深吸引... 江弦定下开篇的口吻。 将中年的“我”在车站偶遇“她”,变为“病退”回城的知青“我”在车站偶遇“她”。 以经历过下乡生活的成熟口吻,回忆阳光灿烂的青春。 以及那个年少凶猛如动物的“我”,如何将那一切亲手终结。 笔尖沙沙作响。 脑中虚幻的文字迅速于纸面成形。 “江老师,你怎么在这啊。”招待所工作人员忽找上门,“楼下有你电话。” “电话?” 江弦钢笔一顿。 这年头电话是稀罕物,个人家庭根本没有,大的单位才有。 “谁会给我打电话?” 江弦诧异起身,打算下楼一探究竟。 张洁抬起头,瞥见江弦稿纸上密密麻麻一片,“小江,我看一眼你写的梗概。” “没问题,张老师。”满头雾水的江弦头也不回便答应下来。 房门重新关上。 张洁取过桌对面的稿纸。 房间里一片静谧,窗外流质般的光束在她面前倾泻。 那些笔触过分用力,以至于入纸三分的文字,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 ...... ...... 第30章 我嫉妒你的才华 1978年,全国电话普及率仅为0.38%,每200人中拥有话机还不到一部,差不多比漂亮国落后75年。 这也就难怪改革开放之后,许多人悲观的认为,我们落后到将被开除“球”籍。 《京城文艺》的招待所,还没寒碜到要用“摇把子”电话。 江弦不大娴熟的拿起话筒,扣在耳朵上,“喂,哪位?” 稍等了一会儿,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江老师么?打扰你了,我是北影厂的施文新呐。” “施老师,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您最近有空么?”施文新不好意思道:“我们创作过程中,对小说有几处理解不够透彻,又怕弄错方向,您方便来指教下吗。” “......” 怎么那么麻烦。 他就一写小说的懂什么《棋王》呐。 再说了,后世这些问题不都是问资方大佬的意思么? “施老师,电话里说可以不。” “一句两句恐怕说不清,我是想请你过来,给大伙开个会,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行吧。” 江弦还是答应下来,原因有三: 一是为了刷好感度,将来好持续性薅北影厂羊毛。 二是人家施文新那么大岁数、那么大咖位,一口一个“老师”的称呼,实在不好意思拒绝。 三是收音机他收都收了。 “施老师,我明儿一早就过去。” “哎,你来了通知我一声,完事儿我领着你在北影厂里转转。” “好的,再联系。” “再见。” 挂断电话,江弦顺手从收发室桌子上取了份当天的《光明x报》和《人民x报》。 《人民x报》发了一篇社论《我们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得寸进尺,继续恣意妄为,必将受到应得的惩罚。 我们把话说在前面,勿谓言之不预。] 看着这篇社论,江弦忽想起黑格尔那句名言: 人类从历史中学到唯一的教训,就是人类没有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 捏着报纸,推开305房间门,恰巧对上张洁恍惚的眼睛。 “小江,这篇稿子,是你的下一部小说么?” 江弦一拍脑门。 光顾着去接电话,忘记这茬了。 “张老师,你看到了?” 张洁不好意思的笑笑,“对不起啊小江,我还以为是座谈会材料,看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但还是没忍住,全看完了。” 江弦尚未写下多少内容,拢共才七八百字,张洁只花了三四分钟便浏览完毕。 阴差阳错之下,张洁成了《动物凶猛》的第一个读者。 江弦也有些好奇自己的修改是否突兀,期待的看向她。 “你觉得如何?” “故事尚未展开,我不好点评,但这种语言...太独特了!” 张洁露出兴奋之色,“我还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子写小说!” 江弦搬出一套早想好的说辞。 “我也是想尝试一种新的文体写作,黄遵宪曾经提出过‘我手写我口’的文学主张,我想在《棋王》之后,更近一步的尝试,用白话俚语,将小说对白尽量变通俗易懂。” “我手写我口?还真是,你真的把京腔口语融入进这本小说里了。”张洁捂嘴笑笑,“而且...” “而且什么?” “我说了你可不准跟我生气。” “张老师,您尽管指教。” “你看这里。”张洁指向稿子开头某处。 [在我返城以后,我过上了倾心已久的体面生活。我的努力得到了报答。我在人前塑造了一个清楚的形象,这形象连我自己都为之着迷和惊叹,不论人们喜爱还是憎恶都正中下怀。 如果说开初还多少是个自然的形象,那么在最终确立它的过程中我受到了多种复杂心态的左右。我可以无视憎恶者的发作并更加执拗同时暗自称快,但我无法辜负喜好者的期望和嘉勉,如同水变成啤酒最后又变成醋...] “你这些句子,就好像一个喝醉的人,说话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动作疯疯癫癫...” 张洁顿了顿。 江弦等待着一个“但是”。 “但又能从中感受到那种无奈和伤感。” 张洁分析一通,露出肯定的笑容,“我太喜欢这样的语句了,这种风格我想不到、也写不出。 小江,我好嫉妒你的才华!” 面对这份褒奖,江弦没再自谦,此时过分谦虚便会显得虚伪。 干脆打趣道:“张老师,你这岂不是说,我这篇稿子字里行间全是喝醉酒的痞气儿。” 张洁被逗笑,“小江,我太确信这篇稿子就是你写的了,你说话真和你的稿子一个味儿。” “有痞气儿也无所谓,刘鑫武说我是痞子作家,初来我还挺生气,后来想想,至少他还承认我是作家。我写这篇稿子,也想回应一下刘老师对我的期待。其实痞子搞文学这事儿一点都不可怕,可怕的是该去搞政论的人跑来写小说。” 张洁嘴角都合不拢,“你这话能把他气病喽。” 江弦嘴角微扬。 中国的文坛不大,妙人不少。 最妙之人必有刘鑫武老师。 一日,刘老师梦见自己会作诗了,只作出一句,沉博绝丽,还没想出第二句,就狂笑而醒,醒后又惊又喜,不敢相信自己竟有如此功力,匆忙提笔记录下“梦中偶得”的佳句:江湖夜雨十年灯。 怎奈千年前,有个名为黄庭坚的不识趣家伙,夺人之美,在宋朝就写了一句: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一时间舆论哗然,刘老师却勇者无惧,解释说:“他的那句是下联,我这句却是上联,下联如何,还要再等巧梦。” 这一等,便让文坛苦等几十年。刘老师也不写小说了,转而跑去祸害《红楼》。 “写稿子、写稿子。” 江弦重新在桌对面坐下,提笔续写《动物凶猛》,不时请教。 “张老师,这样子会不会有些突兀?” “不会,读起来真实鲜活,热气腾腾。” “那就好。” 张洁蒙头修改了会儿梗概,又抬起头瞥一眼桌对面奋笔疾书的年轻人。 欻欻欻~ 好几行就写完了。 对这样的创作效率,张洁极为羡慕。 她的写作像挤牙膏般困难。 反观江弦,几乎文不加点,笔翰如流。 当真是无数倍于她的资质。 夜匆匆过去。 翌日,江弦早早爬起。 在食堂吃过早饭,蹬二八车往海淀北影厂骑。 约莫半个小时才骑到附近。 还没停下车子,便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 ...... ...... 第31章 石破天惊 京城北三环中路77号。 在一望无垠的庄稼地中间,坐落着数座京城乃至全中国赫赫有名的高校,以及中国三大电影基地之一的北影厂。 1973年的时候,北影厂才搬来这里,这是北影厂的第三个厂址,也是后来大家最熟悉的地方。 《霸王别姬》、《骆驼祥子》、《红楼梦》都在这儿拍摄、完成制作,十几年后有个叫王宝强的会在这“蹲活儿”。 朱琳站在工农兵塑像为标识的大门口下头,“同志,我是来试戏的。” “请出示工作证。” “我没有工作证,我是医科院的学生,张铮导演让我来试戏。” “张铮?张铮来了也得出示工作证。” 门卫继续攥着把瓜子嗑。 这会儿北影厂的大门极难进,C大导演、L大作家,都曾因拒绝出示证件与警卫发生过激烈冲突。 “同志,能帮我打电话通报下么?” “......” 朱琳面对生人就是个憨憨。 见门卫不搭理她,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心底都生出要不直接放弃回学校的想法。 就在这时,江弦凑了过来。 “门卫同志,帮我通报下文学部施文新,说江弦找。” 这货娴熟的递去两根烟,然后面冲朱琳笑笑,“等会儿你跟我进去就行。” “江弦?” 看到他的一瞬间,朱琳心里莫名泛起了一阵喜悦。 尤其是,她从没和他说过试戏的事儿,江弦却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及时出现,这让她感到莫名惊喜。 “同志你等一下。”门卫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当即给文学部拨过去个电话。 江弦看向朱琳。 “你来试哪部戏?” “《觅》” “什么?再说几遍,没听清。” “觅、觅、觅...” “嘿嘿。” 朱琳反应过来,不由羞恼,抿了抿唇,杏眸斜斜瞪向江弦。 这一瞪,明眸青睐,顾盼生姿。 江弦愣了一瞬才回过神。 “...觅是什么电影?” “改编自一部叫《桐柏英雄》的小说,讲解放战争的。”朱琳显然备足了功课。 “噢。”江弦一拍脑门,“小花!” 这电影在当年极富名气,唐国强、陈冲、刘小庆、葛尤他爹葛存壮参演,一经公映,万人空巷,同时也造就了陈冲和刘小庆的大红大紫。 至于电影名,是后来请教阿城父亲、著名电影评论家钟惦棐后,才将《觅》改为《小花》。 难怪张铮愿意找朱琳一个医科院学生试戏。 陈冲当时便是外国语学院学生,被张铮选中后,饰演了女一小花的角色。 至于刘小庆,剧组当时都没搭理她,顶多客套两句,剧本都没给这位少女,结果人二话没说,自个儿坐绿皮车奔赴远在皖省的黄山外景地,硬是参与进了拍摄当中。 给的戏份不多,她就一人分饰两角,最后愣是凭一段跪着用膝盖爬石阶的戏,震撼了全国的观众。 “江老师!” 施文新匆忙赶来,“这位是?” “我朋友,来试张铮导演的戏。” “试《觅》的吧?真漂亮。” 施文新瞥一眼朱琳,又瞥一眼江弦,总觉得这俩人之间有点猫腻,“时间还早,我带你们简单逛逛。” 北影厂面积很大,最抢眼的就是红白配色主楼,共三层半,保卫处在二楼,里面出了个赫赫有名的“软饭王”李椿平。 一年前,李椿平只是北影厂一名普通的保卫科干部,因为斗殴被开除后,一位富可敌国、年近花甲的好莱坞女星找到了他,说她受到了上帝的指引,李椿平是上帝赐予她“最后的情人”。 随后两人一同出国,富婆十年后病逝,李椿平继承了她几十亿财产后回国,成为全中国第一个开劳斯莱斯的人。 这特么都不是老天爷喂饭了。 这是老天爷追着喂软饭,还怕软饭不够软,剁碎了喂这货嘴里。 和朱琳分别,江弦被领去间会议室。 已经坐了好些人,施文新先介绍了下他,江弦顿时便被众人崇敬的目光所包围。 “江老师,这位是咱们曲协的琴书泰斗关学曾关老。”施文新热情的介绍。 江弦一听,赶忙和面前的老爷子握了握手。 关学曾,做过曲协主席,姜昆见了都得叫他声“师爷”。 他还有一孙女儿,后来以一首“你叉叉”爆红全网,叫关小彤。 江弦没想到就折腾一广播剧,北影厂连这位都给请来了。 他紧挨着老爷子坐下。 施文新赶紧张罗,“都别拘着,有什么问题,赶紧问江老师。” 马上就有人推过一沓稿子。 “江老师,我这块儿不太理解...” “我看下。” 江弦结合着自己的理解一一解答。 “江老师,最后求和的这个老棋王,是一个坏人的形象么?” 所说的老棋王,是王一生以一敌九的最后一盘。 老棋王下至最后,由人搀进棋场,与王一生求和,原文这样描述: [后生,老朽身有不便,不能亲赴沙场。命人传棋,实出无奈。你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棋道,我看了,汇道禅于一炉,神机妙算,先声有势,后发制人,遣龙治水,气贯阴阳,古今儒将,不过如此。老朽有幸与你接手,感触不少,中华棋道,毕竟不颓,愿与你做个忘年之交。老朽这盘棋下到这里,权做赏玩,不知你可愿意平手言和,给老朽一点面子?] 大部分的解读,都认为老棋王虚伪,知道自己输了,面子挂不住,所以出来很有声势地出来谈和。 江弦想起那天在饭店和臧国柱下棋,在服务员催促声中,臧国柱问他:和了吧? 臧国柱身为名手,必胜之局,拂乱便是,但他仍愿讲和。 再想想小说之中,老棋王大可称身体不适,赖了这盘,也比亲自求和,面子上好看的多。 所以江弦持另外一种见解:“象棋传承已久,高手过招,多以和棋结尾,分不出胜负,令人扫兴,但象棋为何仍能经久不衰?这与我们的民族文化相关,中国人崇尚中庸之道,讲究以和为贵,若把老棋王求和看作虚伪,那就把下象棋人格局看的太小,也把我们国人看的太不大方,马走日,象走田,单车难破士象全,闲敲棋子落灯花,象棋下到最后,应该端一杯酒,交个朋友,输赢并不重要...” “好!” 关学曾一下站起来了。 他脸上同时掺揉着震惊与亢奋两种表情,拍案击节:“鞭辟入里,精彩至极!” 一局小棋,一篇小文。 却把民族精神、文化传承,融入的宛若羚羊挂角般不着痕迹。 这格局,这境界。 独具匠心,声震林木! ...... ...... ...... 第32章 地久天长 “江作家...” “关老,您喊我小江就行。” 关学曾毫无疑问是文艺界顶顶有名的人物。 他学艺极高,刨去琴书泰斗的身份,他还是“单琴大鼓”的第二代传人。 单琴大鼓后世了解的人不多,在以前是可以和京剧媲美的民间艺术。 文艺不分家,有这机会,江弦可不得赶紧抱住这位大佬prprpr的舔。 “小江作家,你这篇小说是发表在《京城文艺》的?” “是,我现在还在《京城文艺》写作。” 关学曾露出一抹怀念之色,“《京城文艺》是本好杂刊哇。” 《京城文艺》的首任主编是老舍,关学曾则与老舍是同时代的人,两人关系匪浅,亦师亦友。 两人坐一块聊,施文新打量到关学曾脸上满是欣赏,有些震惊。 关老这么赏识江弦? 她沏两杯茶端过去。 “关老,江老师,今天没事儿的话就多坐坐,晚上厂里放电影...” “放电影?什么电影?”江弦问。 “内参片...”施文新小声道。 “内参片好哇。”关学曾笑了笑,“外国人的电影,对咱们的文艺工作也很有启发。” 这是实话。 嗡嗡嗡期间,译制了一大批欧美影片,为样板戏的创作人员提供了参考,如《红菱艳》。 又和关学曾又聊了一会儿,江弦瞥见门外朱琳频频探看的身影,借故出去。 “试的怎么样?” “让我回去等通知。” “没了?” “没了。” “那就是完蛋了,有戏的话会再暗示下你。” “啊?” 朱琳一听就很沮丧,靠在墙上低头不语,眼波流转,楚楚动人。 “得了,别难过了。” “......” “我开一上午会,嗓子都快哑了。” “......” “费尽口舌给他们解答问题。” “......” “就为了晚上领你看场内参片。” “...嗯?你为啥领我看内参片?”朱琳刷一下抬起头。 “那不是前段时间你爸帮我找工作么,一直惦记着这个人情。” “那事儿最后不是黄了?” “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江弦装模作样的咳嗽两声,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人家北影厂的内参片,一般不让外人进去看,我也知道,不符合规定,但我想你这么喜欢电影,又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就软磨硬泡下来了。” 朱琳看见他嗓子难受的模样,顿时心生出些愧疚,同时也洋溢着一丝感动。 “谢谢你,江弦同志。” “哎呀,咱俩谁跟谁啊,说那么客气的话。”江弦一脸无所谓的摆摆手。 “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行!” 真不是江弦爱吃这碗软饭。 主要他前世也遇到过好几个倒霉姑娘,渐渐也总结出一套哄女孩的心得。 在感情里,最忌讳单方面的付出。 你做这做那,买这买那,感动天、感动地、感动了自己,就是没办法感动人家女孩。 只有相互付出,两个人才能慢慢靠近,才是爱情最好的样子,也就是所谓的双向奔赴,感情才会长久。 在路边找了家像模样的国营馆子,江弦没好意思宰朱琳太狠,点了道最便宜的番茄肉片。 朱琳倒挺大方,又点一道0.95元的辣子肉丁,0.6元的虾干油菜。 菜上的挺慢,江弦喝口热水。 “朱琳同志,你不是学医的么,怎么那么喜欢表演?” “我是现在学医,我小时候还学体操呢。” “你还会体操?” “学了五年体操,中间儿还学篮球,练了两年半。” “是么。” “多亏学体操打了个舞蹈底子,毕业下乡我就去了文工团跳舞,白毛女、红色娘子军...那会还有一手倒踢紫金冠的绝活儿,上边天天安排我演吴琼花,每句儿我都会唱,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踢着了...”一提起表演上的事情,朱琳就有些滔滔不绝。 江弦很自然的给她夹两筷子菜,“那你这么多年,一直没找个对象?” 一听这个,刚才还滔滔不绝的朱琳,就跟喉咙卡了壳似得,俏脸憋红,坐立不安。 “...你找没找过?” “没啊。”江弦那口气比珍珠都真,“我单纯着呢,我妈都怕女孩儿骗我,不让我找。” 朱琳似是松了口气,夹一小筷子菜塞嘴巴里,嘟囔道:“我看你也不像会谈朋友的人,你那小说里头连个女的都没。” 江弦一听,顿感不妙。 这要给朱琳看了《动物凶猛》可完了。 指不定觉得他的青春有多糜烂呢。 时至傍晚,江弦领着朱琳一块去到北影厂的礼堂。 礼堂常放新片,偶尔放内参片,员工及家属均可进入。 “江老师,这儿。”施文新站在门口喊他一声,她身后还站着一二十出头的青年,眼睛挺小,看着挺内向。 “施老师,我和我朋友一起。”江弦指了指身后的朱琳。 施文新点点头,早就知道你俩有猫腻。 “咱们快进去吧。” 路上他给江弦介绍她身边儿那青年,“江老师,这是我儿子。” “啥玩意?” 江弦表情差点失控。 这特么是葛尤? 他有了头发,怎么差别比郭冬临和林俊杰都大? “江作家,久仰。”葛尤腼腆的打个招呼,顺势瞥见他身后的朱琳,知性大方,羡慕的眼珠子都发红。 今天播放的电影是《魂断蓝桥》,就算没看过,也一定听过它的主题曲《友谊地久天长》。 据说那会儿还在F1那儿搜出过这部片子。 电影很感人,扫兴的是放片间中,不断会有人高喊某人的名字,譬如:文学部的江怀延快出来! 即便如此,朱琳也感动的稀里哗啦的,一个劲的拿手绢抹眼泪儿。 江弦趁机绅士的把肩膀借了借。 人家没要。 电影很快结束,趁着夜色,江弦骑二八车送朱琳回家。 姑娘坐在后面,紧紧抓着他后腰上的衣服。 “你写新稿子没?” “刚开始写。” “啥题材啊,能给我透露么?” “想看回头上我那儿看去。” 朱琳脸一烫,扯开话题。 “刘鑫武骂你来着?” “怎么这事儿你都知道了。” “好多人都知道。”朱琳拍了拍江弦后腰,“前段时间我看着一篇文章,叫《醒来吧,刘鑫武》,写的特好,你看了肯定特解气。” “......那就是我写的。” “啊?” “那文章不是在《今天》上么,我就是《今天》的成员。” “???” 后座上,姑娘拧过脖子,杏眸望着江弦侧脸,一眨一眨。 那模样。 就像在说。 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 ...... ...... 第33章 好心疼小江 工业学院家属院。 “琳琳,怎么这个点儿才回来?”刘医生忍不住焦急的问道。 这会儿的京城,二环以外全是农村,这年头治安又贼差,一个女孩儿在荒郊野外摸着黑回来自然充满危险。 “没事儿妈,有人送我回来的。” “有人送你回来?”朱教授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谁啊?” “江叔叔家的江弦...” 刘医生跟朱教授对视一眼,都是一脸茫然。 “江弦为啥送你回来啊?” “你俩咋处一块儿去了?” “路上刚好遇到了。”朱琳敷衍的回答一嘴,“我洗漱去了。” 望着自家闺女的背影,刘医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她爸,不对劲啊,这俩人不会是处上对象了吧?” 朱教授皱了皱眉。 “那不正合你意?你之前不是还想安排这俩人相亲?” “哎呀,我这两天又琢磨了琢磨,你说江弦他就写了那么一篇小说,就没啥动静了,以后万一写不出来了,琳琳不得跟着他喝西北风去。” “人家不是还有保卫科编制在么?” “就一保卫科的编制,米米拉拉(33块66分的戏称)的基本工资,够干嘛的呀...” 朱虹趴在门口偷听半天。 她脸上混合着一种震惊与亢奋的奇怪表情。 我的姐夫是江弦? 牛大发了! ...... 回去路上,江弦脑海中回放着今天的经历。 关学曾这老头儿还挺随和,身上有股子从人民中来、往人民中去的老艺术家气质。 他甚至不介意和关学曾平辈相交,做个忘年之友。 再等上十几年,关小彤见着自己,就得喊声爷爷了。 回到招待所,洗漱罢,江弦坐在椅子上,老干部一样披着外套,裤腿儿卷起,脚插在热水里泡着,打着台灯,握着笔,继续撰写《动物凶猛》。 在青春底色的小说中,一定会有一个纯洁妩媚的女孩。 初遇时,她完美的无可挑剔。 《动物凶猛》里,这个女孩叫米兰。 为博米兰喝彩,“我”常把很多别人干的事安在自己身上,经过夸大和渲染道出... 写到这儿,江弦如芒刺背、坐立不安。 他有个朋友汗流浃背了。 ...... 俩礼拜过去,《动物凶猛》完成了四分之三。 江弦觉得他写的已经够快了。 他是真不知道,莫言那小子怎么做到在43天内创作出了43万字的《生死疲劳》。 且不提构思所耗费的时间,光是写,每天就要在稿纸上一笔一划写一万个字。 一万个字什么概念? 这一天不吃不喝不睡,光写字,每个小时都要写出五百字。 考试时候写800字作文都要花半个多小时。 生死疲劳? 生死时速! 江弦伏在桌前,提着笔将第四章的结尾写完。 他先自个儿浏览一遍,随后捏着稿子,敲开305房间的门。 “张老师,干嘛呢?” “我看书呢,快进来吧。” 江弦熟稔的在椅子上坐下,瞥眼桌上堆着的书籍,《安娜卡列尼娜》《包法利夫人》《欧也妮·葛朗台》《猎人笔记》《欧·亨利短篇小说选》《堂吉诃德》... “《外国文学名著丛书》?” 1958年,中x部指示中科院文学研究所,编选“外国古典文学名著丛书”,是新中国第一套系统介绍外国文学作品的大型丛书。 此套丛书代表着翻译界最高水准,李健吾、傅雷、丰子恺、杨绛...皆参与译制。 因封面淡雅,一概都是米黄色网格,文学爱好者们亲切的称之为“网格本”。 “张老师,你从哪弄这么多宝贝?”江弦不由得好奇。 要知道,这年头书是很珍贵的东西,买书都是排队买,新华书店门口大半夜就有人排长龙,“网格本”更是供不应求。 “潘家园,他们书商可精了,把网格本塑封一下,就包一层膜,一本就能卖60到80块钱。” “多少?”江弦听傻了都。 这一本书,比他妈一个月工资都多! “张老师,你也太舍得了。” “花就花了,我一没孩子、二没家庭,钱攒着也是攒着...” 张洁没结婚,她有个身份特敏感的恋爱对象,她写的《爱,是不能忘记的》就掺杂了这段复杂爱情中的感悟。 “张老师,你帮我看看稿子。” “写完了?” “还没,但是马上收尾了。”江弦把手里厚厚一沓稿子递过去。 张洁惊呼。 “写这么多了?” 她上次看的时候才几千字,现在应该有个三四万字了吧! “我好好看看,你自己倒水喝吧。” 交代一句,张洁坐在椅子上,找到新写的段落。 先看到出现了个人物,于北蓓。 长张狐狸脸的女孩于北蓓,是传统意义上的“坏女孩”,第一次见面她便亲昵的搂紧“我”,在“我”迅速沉沦温柔乡之际,她又跑去别的男孩儿家过夜。 这使“我”忧心如焚。 [“你们三个人昨晚怎么睡的?”方方问他们,“屋里就两张床。” “上半夜睡这张床,下半夜睡那张床。”于北蓓从容应付,然后咯咯笑起来。] 张洁会心一笑,这个人物刻画的不错,生动,新颖,是文学作品中从未出现过、现实生活中又真实存在另类形象。 她肯定了于北蓓这个形象,然后继续往后看。 米兰这个角色又出现了。 米兰是“我”青春期勃发的荷尔蒙的欲望对象,江弦用极美好的文字去描写她。 [这个活生生的、或者不妨说是热腾腾的艳丽形象便彻底笼罩了我,犹如阳光使万物呈现色彩。] 故事没有像张洁所想象的陷入俗套。 米兰的形象开始颠覆并摇晃。 很难想象,江弦在第四章的末尾,这样去描写那个光彩照人的米兰: [我甚至能闻到她腌脏的嘴中呼出的热烘烘的口臭和身上汗酸味儿。有一阵,我还怀疑她有狐臭,这个怀疑由于太任空无据和不久也放弃了。但我有确凿的证据认定她有脚气,她夏天赤脚穿凉鞋,脚趾间和足后跟布满鳞状蜕皮。] 这样写确实对了。 而且极妙! 张洁很认同江弦这种写法,力透纸背、鞭辟入里的诠释那个年纪男孩的拧巴。 爱慕又不敢表达,只能酸溜溜的贬损。 但是... 她忍不住抬头瞥了眼桌对面的江弦。 创作源自生活。 就目前故事的剧情发展,她很难不去怀疑,江弦年幼时曾在感情方面,遭受过多么巨大的创伤。 光是想象一下她都忍不住心疼。 这么好一孩子,怎么净被坏女孩伤害! ...... ...... ...... 第34章 米兰的原型是... 江弦正捧着本《安娜·卡列尼娜》看的出神,抬头望见张洁正盯着自己。 “看完了?” “四章都看过了。” “你感觉如何?” “没想到小江你把情感描写的这么细腻,温柔到骨子里的东西看起来那么真实。”张洁毫不吝啬的表达着自己对这篇文章的喜爱。 “你是怎么想到这样一篇小说的?你是大院儿出身?” “不是。”江弦摇了摇头。 张洁有些难以置信。 “那你怎么写的...” “我插队时候认识一朋友叫姜世伟,他是大院儿出来的,那会儿下乡无聊,我听他讲了很多大院儿里的事儿。” “原来如此。”张洁欲扬先抑,抛出真正好奇的问题,“小说里的女孩儿形象,有原型吗?” “有。” 真有! 张洁心里一嘀咕。 这孩子果然有故事。 “是小江你以前的对象?” “不是,我这段时间特别喜欢听邓丽君的歌儿。” “......” 张洁不是个顽固的老古董,相反,她是带着些反叛精神的。 邓丽君的歌曲她也很喜欢,常锁起门来偷偷的听,那些被批判为靡靡之音的歌曲,在她听来有着难言的魔力与魅力。 但若是从中听出个米兰,她可不大相信,她更相信,是因为那段过去一片狼藉,所以江弦不愿提起。 “还有就是,张老师,你看过《红玫瑰与白玫瑰》么?”江弦忽问。 “张爱玲的?自然看过。”不仅看过,张洁还被张爱玲这篇小说深深的折服。 [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粘在衣服上的一粒饭粒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张爱玲已经在文坛消失很久了,忽然听到她的名字,张洁有些难言的激动。 顺嘴一提,此时张爱玲仍生活在海外,尚未辞世。 “我很喜欢小说里白月光的说法,寄予希望却无法拥有的人叫白月光,白月光的爱情是虚假的,可望不可即,爱而不得。 此前,我又偶然听闻费小通大师追求杨绛先生的故事...” 费小通是蜚声中外的大先生,是中国社会学开山立派级的人物,有句戏言:若要把中国的社会学派分类,要么是费小通派,要么是其他派。 然而费小通儿时体弱多病,母亲怕他被欺负,就把他送去了女校读书。 作为女校唯一的男生,费小通反而被欺负的更惨了,还有个调皮的女孩,最爱拿这个温顺的小男孩儿取乐,这个女孩名为杨季康,即杨绛先生。 情窦初开的费小通总认为,‘她在闹,我在笑,她给予我格外的关注,这就是爱情了’,其实杨绛压根没往那处想。 到了大学,费小通还在同学中宣称:追求杨季康必须过我这一关。 虽然招来杨绛一顿骂,但他总觉得,他和杨绛这么近,她肯定会先选择自己。 结果是,杨绛在清华园遇到了她的一生挚爱钱钟书。 后来好多人说,杨绛长得不太行,费小通巨帅,根本不可能看得上她。 这就是乱讲了。 白月光懂不懂? 白月光的威力就是白月光本人来了都不行。 “人终会被其年少不可得之物困扰一生。 我当时听完这个故事呆了,我在想,我们这一代人,会不会有这样的遗憾、这样的邂逅、这样的女孩。 她似乎和你成为亲密的伙伴,你以为你对她无所不知,你们一直很近,但终有一天你知道,你对她一无所知,你只是她人生的过客... 顺着这个灵感,我继续琢磨,最后写出了这篇小说。” 张洁恍然大悟。 “难怪你会这么写米兰这个角色!” 她已经忍不住想为江弦鼓掌了。 一个作家,有着这么敏锐的思考、这么细腻的观察... 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一件事儿。 更不可思议的是。 江弦在故事原型上再次创作,又赋予了这段故事颠覆性的生动想象。 “小江,你真的好适合写作,你是天生的作家!”张洁双眸中闪烁着激动之色。 “张老师,您过奖了。”江弦自谦一句,“咱俩都是写爱情小说,我写的太小家子气,不值一提。” “不不不,你写的真的很好!” 张洁脸上泛起苦笑,“说实话,看了你的感情描写,我都有点自卑,不想继续写我这篇小说了。” “啊?”江弦慌了。 要是因为他的原因,张洁没能创作出这篇《爱,是不能忘记的》,那他可真罪大恶极。 不说别的,张洁的编辑傅用霖就得跟他拼命。 “张老师,我们相互学习,共同进步,你这样我以后哪还敢拿稿子给你看。” “是,我还等着你把完整的稿子拿给我呢。”张洁眯眼笑笑,“快去写,我可要替德宁、替读者们催催稿了。” “不是我不想写啊...” 江弦脸上浮现出一抹愁容。 实在是最后一章太难改了。 不说别的,就最后那个结局,也太不社会主义了。 恰巧座谈会已经召开在即。 他打算带个小本本,仔细听听冯沐、周洋以及领导们对于新时期文学的思考,这样也好厘定出,究竟什么程度的《动物凶猛》,是当今文坛所能接受的作品。 张洁没把《动物凶猛》透露出去,只是泄露给章德宁,江弦写了本极好的作品。 章德宁来索了一次,江弦以“不完整的阅读破坏作品体验感”为由,拒绝了她。 此后几日,章德宁防贼似得,每逢江弦上食堂吃饭,都要坐在他对面儿看着,生怕有其他编辑,窃取掉她的劳动成果。 翌日,江弦在食堂打了一份炒黄瓜酱,用里脊肉、黄瓜以及黄面酱烹炒而成,下饭堪称一绝! 章德宁很快端着碗筷坐过来,那样子神秘兮兮。 “江弦,有一句话告诉你,你先不要对外人说。” “嗯?” “座谈会,老太太已经请了茅盾,茅盾答应出席。” “谁?!” 正埋头炫饭的江弦,筷子吧嗒一掉,目瞪口呆。 儿时所仰望的星辰...下凡了? ...... ...... ...... 第35章 大哥你别说了 “鲁郭茅巴老曹。” 中国文坛一直有这种说法。 即便在传统文学已然褪色的后世,这六个人的名字亦是家喻户晓,是每个中国人所熟知的文艺大师。 说起来,这个排名次序还是周洋提出的,而且在曹禺的后面,周洋还提了一个人—— “山药蛋派”创始人,赵树理。 此外,周洋所提的次序中,巴老位置还要调换下。 若按他原本的意思,排下来应该是:“鲁郭茅老巴曹赵。” 至于茅盾,不必介绍,《子夜》《林家铺子》《蚀》《霜叶红似二月花》《春蚕》...太多太多作品。 “茅盾文学奖”至今仍是中国文学界的最高奖项,而非“鲁迅文学奖”。 怀揣着激动的心情,等待几日,座谈会如期在人文社召开。 拢共40名来自全国的作家参会,《人民文学》的当家人老太太韦君宜主持会议。 江弦捏着油印的材料,坐在座位上左右张望,忽听见有人小声说:“茅老来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会场内所有作家哗啦啦一下全站起来,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江弦跟着鼓掌,从人群的缝隙间,看到一道年迈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炙热。 大文豪呐! 82岁的茅盾,慢悠悠朝所有人鞠了一躬,大家才坐回座位。 这份特殊的待遇,地位与茅盾相近的周洋、冯沐便未享受到了。 人文社社长严文井先作开场白,严文井以儿童文学闻名,算是国内最早期的儿童文学作家,作品有《丁丁的一次奇怪旅行》、《唐小西在下一次开船港》... 此次座谈会要开足足一个礼拜。 茅盾很少发言,周洋和冯沐两位大人物出尽风头,二人意见相左,吵得火热。 江弦则在底下跟身边儿的作家们小声哔哔。 “京城的四大凶宅知道不?朝内大街81号,诨名‘京城81号’,离咱这儿不远,拐出去,往新华书店那儿走,走上十分钟就是。 听老京城人儿说,晚上从那路过,能听见里边儿玻璃杯摔碎的声,还有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 “这也太恐怖了。”21岁的女作家铁宁被唬得一愣一愣。 “真有那么玄乎?” “不可能吧,皇城脚下龙气重,镇也镇死了。” “都是长在红旗下的,你们还信这个?” “反正离的近,咱晚上过去探探险不得了。”有个胆大的提议。 此人名为蒋子龙,津门人,此次进京是来讨论他的短篇小说《乔厂长上任记》,据他所说,这篇小说还是被《人民文学》给“逼”出来的。 “朝内大街邪乎地儿多着呢,老外交部西边儿有个驻着清洁队的大院儿,也是凶宅。 那会儿崇祯逃命,路过此院,让里面的测字先生测个“友”,测字的说,不好了,反贼出头了,反字出头为“友”。崇祯改口为“有”,测字的说,更不祥了,“有”是大明的“大”少一捺,大明的“明”少一“日”,大明不全了。崇祯又改为“酉”,测字的说完了,天子是尊,“尊”字少头缺脚就是“酉”,“尊”字斩头截脚,还尊吗?崇祯一听,绝望之下奔景山上了吊。” “哎呀,江大哥你别说了,太吓人了。”铁宁虚捂着耳朵,又菜又爱听。 “没讲完呢,你们知道那院子是哪儿?那是元朝的太庙。” “难怪!”26岁的陕北作家贾平洼惊呼一声。 “后来大清朝觉得那地儿克死了皇帝,太凶,连它香火都给禁了。” 江弦捡着野史讲,啥野讲啥,越讲越没谱,华佗儿子叫华雄的故事都讲出来了。 作者们也爱听,尤其是贾平洼,佩服的不得了,寻思不愧是京城的作家,懂得真多,知识面广的没边儿,说话也幽默,他尤其喜欢那个“董卓抹木炭,吕布牙黑了”的故事。 ...... 会议在人文社举办,作家们的三餐住宿全由人文社提供。 江弦图方便,干脆就在人文社招待所住下。 白天开会,夜里抓紧时间写稿。 人文社即人民文学出版社,别看也带人民文学四个字,其实和《人民文学》是俩不同的单位,这个别混淆了,人文社主办的是后来另一本响当当的刊物《当代》。 不过因为缺少文学专业的干部,75年《人民文学》复刊时编辑部便设在了人文社,由出版局和文化部实行双重领导。 在《人民文学》蹭吃蹭喝的冯骥才,夜里来他这坐坐。 “跟你们那儿比环境怎么样?” “那肯定比我们那儿强啊,《京城文艺》招待所好多房间都空着,我看你们人文社这儿还挤得慌,怪热闹。” “你别看这儿这么多作家,每天热闹地聊天、抽烟、喝茶,最后改不出来稿件,狼狈滚蛋的多了去了,我就见过个老作家,每天愁眉苦脸,后来死在了铁岭。” 改不出稿子有时候不是写作水平不够,实在是风云变幻,今天那个角色是正派,明天那个角色又成了反派,改到最后,一篇文章全崩了。 “你给我讲的瘆得慌。” “给你讲个不那么吓人的,这儿住着有个叫郑义的,铁生的中学同学,在楼底下把自个儿手指头给割了。” 郑义写过《老井》,后来拍成了电影,老谋子主演。 “为啥剁手?” “因为他那对象...” “还是个情种。” 两人聊到九点钟,冯骥才怕影响江弦次日的状态,告辞离去。 江弦洗漱一番,坐在桌前,握着笔,回想着白天听来门门道道。 冯沐可是说了,自己怎么感受怎么评价就怎么写。 “不写到《废都》那种程度就行。”江弦给自个儿加了个限制。 ...... 京城文艺。 清晨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玻璃窗户,将屋子里照的透亮。 章德宁坐在桌上,脑袋顶上都冒着酸气儿。 她同巴金之女李小林,一同去探望业余作家谌容,怎料在谌容家桌上,见到一部尚未完成的手稿《人到中年》。 听谌容讲,她为了写这部小说,亲自去京城同仁医院学习,读了几本眼科书籍,还亲身进入手术室实地观看手术。 目前这小说只完成了大纲中的三分之一,谌容计划将其写成中篇。 章德宁对这部中篇极为心动。 怎奈李小林是前辈,再加上谌容此前就在《收获》发过稿子,她已许诺会将《人到中年》递给《收获》。 没争过的章德宁只好坐在办公室里酸溜溜。 “德宁老师。”身材高大的江弦忽推门而入,脚步匆匆。 章德宁诧异的抬起头。 马上意识到什么,期待的看向他。 “写完了?” “写完了。” ...... ...... ...... 第36章 文豪点评 外面太阳很大,寒风却呼啦啦拍着窗户。 江弦嘴里还呵着白气,他搓搓冻了一路的手,从身上挎包里掏出厚厚一沓手稿。 足足五万六千多字,一百多页稿纸,5厘米厚,跟两张香河肉饼摞一块似得。 “什么题材?”章德宁好奇的问。 “青春小说。” 说起青春二字,总能想起李先生的散文《青春》。 青春小说不是一个很新颖的题材,国内早有创作,建国前叶圣陶的《倪焕之》,建国后57年王濛发表《青春万岁》,58年杨沫发表《青春之歌》... 这些小说都带着“火热”色彩,其中穿插理想主义、英雄主义以及朦胧的浪漫主义,讲的是昂扬向上的斗志,以及如诗似歌的青春热情。 至于《花季雨季》、琼瑶、肖复兴的青春三部曲...那都是后来的事儿了。 “动物凶猛。”章德宁接过厚厚一沓手稿,“怎么起了个这么奇怪的书名?” 章德宁迅速便联想到了乔治奥威尔《动物庄园》里面的猪和狗。 这书名一点儿都不浪漫、不美。 一个青春小说,怎么能起这样子的名字? 这就好比说的是去南极看企鹅堆雪人,结果去了非洲大草原看狮子追角马。 “还有其他书名么?”她问。 江弦想了想,“还起了个名叫《阳光灿烂的日子》,不过我感觉没《动物凶猛》这名儿深刻。” “这个明显更好啊,为什么不用呢?”章德宁不大理解。 “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江弦没有给出回答,抬头看了眼办公室墙上的金杯牌挂钟,“你先看吧,回头我们再讨论,我还赶着去人文社开会。” 江弦匆忙离开,许多《京城文艺》的编辑看着他,还会点头致意一下。 “德宁,江弦给你送稿子来了?” “写什么了?” “这么厚呀!可比《棋王》厚多了!” 好奇归好奇,谁也没去争抢稿子,更没去打扰章德宁审稿,大伙都保有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章德宁喝了口水,平静下心神。 江弦的字一如既往的工整,看他稿子并不需要耗费多少心神。 但五万余字的小说,亦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阅读。 等她再次抬起头,已经接近中午。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章德宁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呆坐在座位上。 “动物凶猛?” “对。” “就应该叫这个!” 章德宁此刻才体会到书名中独有的意境,她已然想不出比这个书名更为合适的字眼。 将一群半大的孩子比作动物虽然不雅,可那群正值青春期的孩子,与一群荒原上的动物有什么区别呢? 章德宁不知道的是,《动物凶猛》原本的作者王硕绝对是个起名鬼才,他算是标题党的鼻祖,极擅长用书名去抓取大众兴趣,他起的很多书名甚至成了名梗:《玩的就是心跳》、《过把瘾就死》、《千万别把我当人》、《我是你爸爸》... “写的真好。” 早上还酸溜溜的她,这会儿满脸‘我和《人到中年》不熟’。 “德宁。”李清泉轻敲了下门,章德宁回过神抬起头。 “老李?你怎么从人文社回来了?”李清泉作为《京城文艺》的主要负责人,这些天自然也在人文社参加座谈会议。 “我听说江弦递了篇稿子给你?”李清泉走至桌前,扫了眼桌上厚厚的手稿,“你看过了么?” “已经看过了。” “如何。” “审稿意见我还没来得及写,但绝对是一篇好稿子,突破了嗡嗡嗡中流行的‘三突出’原则。” ‘三突出’原则由F4提出,即:在所有的人物中要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要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要突出主要英雄人物。 “我先拿去看看,回头再找燕如二审。”李清泉当即拍板。 按规定,他该负责终审,先看稿子,就是越过二审的领导小组成员进行审稿。 但李清泉做事风格就是这样,他比较看重的稿子或作者,绝对不会等二审看完了才看。 “老李,你不是还要去回去开会?” “我把稿子带回去,就在那边看。”李清泉连杯水都没来得及喝,匆忙理好稿子,装在挎包里,蹬二八车返回人文社。 下午会议很快结束。 李清泉没去吃饭,坐到人文社暂时安排的办公室里,取出江弦的手稿阅读。 [我羡慕那些来自乡村的人,在他们的记忆里总有一个回味无穷的故乡,尽管这故乡其实可能是个贫困凋敝毫无诗意的僻壤,但只要他们乐意,便可以尽情地遐想自己丢殆尽的某些东西仍可靠地寄存在那个一无所知的故乡,从而自我原寡和自我慰藉。] 小说的前引迅速抓住了李清泉的眼球,使他内心燃起了对这部小说的阅读兴趣。 故事的结尾发生了两件事。 “我”施以野兽的暴力,当米兰停止反抗,“我”忽然被一股巨大的耻辱感所包围,慌忙逃出了米兰的家。 那年夏天,我去泳池跳水,遇上曾痛殴过的同志,被一次次踹入水中,无法上岸,不停地喝水。 [我抽抽嗒嗒地哭了,边游边绝望地无声饮泣。] 李清泉沉浸在江弦所营造的氛围里,心潮起伏,跌宕难平。 作为一个中年男人,他清晰的体会到了文中所描写的回忆感。 那些自由的、肆意的、原始动物般发泄情绪的日子变成记忆中闪光的微小火粒。 那个敢想敢做意气风发的少年,恍如隔世。 结尾的调子比较灰暗,但那种灰暗不是讽刺时事,是青春不再,曾经凶猛过的荷尔蒙已经被岁月调解到寡淡无味。 总得来说,是篇文笔、思想、故事俱佳的好作品。 夜里,李清泉照例拜访了同住招待所套间的茅盾。 文豪对座谈会给予了点评。 “我们的事业很有起色,但对外国文学的译介仍然不够...” 李清泉听得出老人家话里有话。 茅老分明是感叹,这届作家古文底子不好,还看不懂外文,写出来的东西,离现代文学所额定的深广度还很有距离。 “有个叫江弦的孩子写的东西还不错。” “写了什么?” “此前写了篇《棋王》,不过我这里只存了份他别的中篇。” “取来看看。” 李清泉返回住处,取来《动物凶猛》。 茅盾扶着眼镜,浏览几页,才将稿件还给李清泉。 “语言有舍予之风...” ...... ...... ...... 第37章 序列:三 舍予,便是老舍。 李清泉听出茅老是夸江弦的文字,很像老舍的“京味小说”。 他阅读《动物凶猛》的时候也有这样的体会,只不过相较于老舍先生的雅,更多了一丝“痞”在里面。 这个“痞”当然不是贬义,说的是那股子讽刺和调侃的劲儿,是其创作语言中最大的特点。 另一边,江弦并没太担心《动物凶猛》过稿的问题。 《京城文艺》不要,可还有别家等着收呢。 他仍记得,当初上门求稿子那帮人,足足喝了他5斤茶叶。 而且《动物凶猛》的小说质量绝对上乘。 王硕这个人,你可以说他赖,但你不能说他菜。 在创作完《动物凶猛》之后,他甚至自己都没办法再翻越这座代表他文学创作巅峰的高山。 此后几本书,都折戟沉沙,后来读上佛经,反而魔怔。 马未都讲过,王硕小区门口有个钉鞋的,王硕进进出出都能看见他,越看他越烦,就拿了家里仅剩的三万块钱给他,说:大哥,你能不能不要在小区门前晃悠,我不想看见你。 次日的座谈会,终于轮着江弦上台发言。 按流程,他先将《棋王》的梗概递交给茅盾、周洋、冯沐及各位领导,等下好请他们发表意见。 对这位《棋王》作者江弦的发言,很多作家还是非常关注的。 毕竟此次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选,文化界内比较认同的第一名候选作品,拢共就三部:刘鑫武的《班主任》、卢新华的《伤痕》,以及江弦的《棋王》。 偏偏就在近些时日,刘鑫武竟然直言不讳的痛斥同为第一名竞争者的江弦为“痞子作家”。 且又有传闻,一篇颇为流行的讽刺评论《醒来吧,刘鑫武》为江弦所作。 两人近乎摆开阵仗的对垒。 这就使得这场第一名的争夺,更白炽化,更加意义非凡。 此外,茅老的态度也相当关键。 众所周知,此前茅老已表露过对刘鑫武《班主任》的欣赏。 江弦没去想这些事情。 他以“撇开对知青生活成见,将传统文化精神作为创作土壤”为中心发言。 争执了好几天的冯沐、周洋,在他发言后,竟然罕见的达成了统一意见。 “艺术性挺高,可惜少了点闯将精神,总的来说,是部不错的小说。” “我看挺好,文学艺术和新闻不一样,新闻登一下就过去了,文学艺术会留下,蕴含文化传承的作品,应该多写一点留给后人嘛。” 江弦深鞠一躬,抬头却望见茅老爷子冲他招手。 心中一惊,赶忙小跑过去,露出纯良的笑容。 “茅盾先生您好,从小就爱读您的作品。” 这话其实编的稀碎,茅盾的作品阅读门槛极高,极易劝退读者,哪里是一个小孩子能读得懂的。 江弦心虚的瞟了老先生一眼。 茅老未太在意,只是用笔敲敲梗概。 “写字要用心,错处我先改了。” 江弦抬眼望见梗概上数处勾画,以及茅盾标注修改的清秀正楷字体。 悔不当初! 悔不当初! 写的时候,怎么就没多写几个错字呢?! 在这位文艺界毫无疑问的巨星面前,江弦已有些理解后世饭圈私生粉的疯狂行为。 “茅盾先生,您能给我签个名么?”事已至此,江弦干脆厚颜无耻的问。 老先生倒也随和,提笔又在梗概空白处写下行:“望一丝不苟。沈雁冰,1979年1月7日于人文社。” 江弦喜欢的不行。 一行签名...十几个错字... 他裱起来的心思都有了。 茅盾的字稍弱于鲁迅、郭沫若,别误会,能超过这二人的也没几个。 平日里向茅盾求取“墨宝”者颇多,他并不吝啬,有求必应。 不过茅盾拒绝书法家之名,自称“字殊拙劣”。 其实自古以来,文人们就很讨厌书法家这个称呼。 碑派陆维钊先生在最负盛名时,一再惋惜地自评:“想不到最后落得个书画家的下场。” 不仅陆维钊,朱熹、马一浮也是一样,说他们是书法家,能气死他们。 中国从没有什么书法家,或者说从没有什么励志做书法家的人,一概是各方各面毫无成就,最后只剩个字还写的不错,只好被迫成为书法家。 这是文人眼中的末流。 江弦一回到座位,迅速成为作家中的焦点。 “江大哥,茅老和你说什么了?”铁宁好奇的凑来打听。 这位是座谈会上年纪最小的作家,家境极其优渥,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富婆。 “帮我在梗概上改了几个字。” “啊?”坐最近的蒋子龙惊呼一声,“茅老给你改稿!” “江弦同志,你太有福气了吧!” “我看看,还真是茅老的字,清新明快。” “行啊,你这是得了茅老赏识!” 一时间,江弦手中的梗概成了香饽饽,周围的作家纷纷探头来看,就连王濛、宗璞、陆文夫这些个老作家都不淡定了。 “江弦同志。”王濛找过来,态度相当客气,“可否转赠几个茅老的字给我?” “这...”江弦迟疑。 王濛提议,“我按一个字10块钱收,你看行么?” “王老师你误会了。” 江弦露出歉疚之色:“茅老的字是我的心头所好,挚爱珍宝...” “好罢。” 王濛遗憾的叹口气。 既然江弦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夺人所爱。 座谈会进入尾声。 人文社组织与会作家拍摄合照。 茅盾、周洋、冯沐几个老领导坐在第一排中间。 其余作家则按个头排。 江弦人高马大,站在最后一排的中间,他扫一眼前方,王濛、铁宁、蒋子龙、张洁、李坨、宗璞、陆文夫... 这是一张怎样的合照呐? 将来中国文坛的中坚力量,小半个都在这里了! 1979年初的寒风中,大家理好着装,面带笑容。 随着摄像师一声“茄子”,闪光灯咔嚓一闪。 一张弥足珍贵的合照诞生。 与此同时,江弦脑海中传来滴的一声。 “已揭示第三条合成路径:” “【两情相悦】+【米豆腐】=长篇小说《???》” ...... ...... ...... 第38章 光棍儿是个大问题 一回生,二回熟。 初次接触合成时,江弦还会有疼痛、紧张、发热、兴奋、愉悦的复杂情绪。 但这会儿他已稳如老狗,只把合成路径当做他生活的组成部分,而不是全部。 “灵感【两情相悦】进度(0/1)” “灵感【米豆腐】进度(0/1000)” 作为合格的小镇做题家,做题之前先审题,再根据题目要求,反推出题人思路。 “两情相悦”和(0/1),显然是找一个妹子刷好感度,达成两情相悦即可。 至于“米豆腐”和“四位数的进度条”,不难猜到是做1000块米豆腐、或吃1000块米豆腐。 没什么难度。 如果是做,一锅就能出几十块,如果是吃,那他一天也能吃上好几百。 总之,与第二条合成路径相比,简直毫无挑战,甚至他都已经隐约猜到了是哪篇小说。 李清泉还要在人文社巩固和反思几天会议内容,将《动物凶猛》的手稿还到江弦手上,说茅老也看过了稿子,给了他很不错的评价,让他先拿回去。 这货点点头,在人文社又蹭了顿午饭才走。 “江弦同志,有你的信。” “谢谢。” 江弦刚回到招待所,便收到一封信。 读者来信一般送往《京城文艺》编辑部,直接邮到招待所应该就是认识的人。 邮票是张10分的蓝底刺绣品小猫。 他拆开信,是朱琳写的。 “江弦同志,见字如晤: 得知你的作品于人文社召开作品座谈会,还有茅盾先生出席,真替你感到高兴。 可惜学校期末将至,我学业繁重,不能亲自前往祝贺,勿怪。 祝文思如泉涌。 ——朱琳,1979年1月6日。” 江弦拿着信纸,横竖看不明白,仔细看了半天,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满页纸都写着两个字:在么。 这年代的妞儿真矜持。 写信都绷着。 不跟后世网聊那些女的,聊骚几天就成了“小哥哥~”“宝贝~”“老公~”“z人~”... 照片也不用要,直接翻朋友圈,全是脸上怼个相机外加黑丝儿、白丝儿。 江弦拿起钢笔,打算给朱琳写封回信,想到什么,又把笔放下。 “直接找她不就得了,还写个锤子的信。” 他站起来,想了想,又将手稿装进挎包,抹身下楼。 从车棚里推出辆永久牌二八车,两腿倒腾几步,斜身往上一跨,从西前门儿大街往东三条骑去。 ...... 医科院。 教室里坐满了医学生。 朱琳在个靠后的位置,听身边儿的女同学们小声分享着“育儿经”。 “人国家倡导,‘最好一个,最多两个’,我们家是不生老三了,支持国家政策。” “少生几个好养活,我家老二从小光吃糕干粉那玩意,现在我都怀疑他缺钙。” “不行你上药房弄点葡萄糖酸钙片。” “麻烦,教你们个土方,把熟鸡蛋壳煮透碾成粉,不过大便会干燥点儿...” 这会儿的校园环境怪复杂,同学们平均年龄比较大,77级、78级新生还常与75级、76级工农兵学员唇枪舌战。 老实讲,朱琳对医科院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她坐在这里的唯一目的,就为了毕业后顺利进入卫生系统。 直到看见... “人还是要有点儿东西,才叫活着。” 枕着手腕,脑海里又浮现出江弦的形象。 这话简直写到了她的心坎儿上。 还有那首《橡树》。 “爱情应该是平等的、分享的、共存的。” “爱情应该是建立在共同的事业和命运之上的。” 从舞蹈学校到下乡插队,从文工团到医科院,明里暗里向她表现过的男孩子不少。 但从没有哪个人,让朱琳感到精神上比较契合。 倒是江弦,总能直抵她内心深处的柔软。 朱琳正出神,身旁同学又开始撺掇着为她这个“光棍儿”解决婚恋问题。 “小琳,我爱人单位有个男同志,还单身,人也挺好。” “可不能挑了,你得把眼光放低一点儿,再过几年,白贴都没人要了。” “个人问题是个大问题,务必要抓紧!” “......” 朱琳讪讪笑着,有些难以招架,眼角一瞥,忽看到教室门口来回徘徊的身影。 江弦还蛮高大,在教室门口挺明显。 此刻,江弦显然也瞥见了她,微笑着摆了摆手。 “我先出去一下,我朋友来找我了。” 看到江弦的一瞬间,朱琳吃了大白兔奶糖似得开心。 尤其是,他又是及时的出现在了她需要的时候。 姑娘都带点小迷信,朱琳忍不住怀疑,二人之间或许真的存在某种缘分。 看见朱琳快步走出教室,迎向门外一位高大青年,几名“妈妈”都有些诧异。 朋友? 男朋友? “你们见过这男的么?” “有点儿印象,以前好像在食堂瞅见过一次,俩人一块吃饭。” “噢,我说前两天朱琳怎么让我陪她去邮信。” “好哇,这小妮子背着咱们‘戏孙儿’,藏得够深的。” “孙儿”是京城的诨话,男孩叫“孙儿”,女孩叫“果儿”。 泡妞儿叫“戏果儿”,往脏了说就是“拍圈子”,“果儿”“圈子”都不是好词儿,小流氓,也就是“顽主”们嘴里常喊。 真正京城话里,管年轻漂亮、身材也好、性格开放、略带豪爽的女孩儿叫“大飒蜜”。 此刻,“大飒蜜”朱琳已经站在江弦面前,还未开口,江弦先声夺人。 “我咋瞅你上课净走神呢。” 朱琳心一紧,脸一烫,哪好意思说出走神原因,矢口否认道:“没啊。” “我考你?” “......行。” “人身上唯一不会长大的器官是什么?” 朱琳愣住。 心?肺?肾? 见她还真的陷入思考,江弦忍不住感叹: 多么纯真的年代啊! 哪像后世,你给妹子讲个段子,妹子能秒懂,然后马上给你讲个更猛的。 “朱琳同志,我是逗你玩儿的。” “嗯?” “你们老师就没讲这个...你没发现?你不会真走神了吧?” “你、你真是...” 朱琳不好意思了,又不太会怼人,就使着那双眸子羞恼的瞪。 杏眼圆睁,云娇雨怯。 哪怕江弦已经见过许多美人,此刻心里仍是被这个眼神惊艳的泛起波澜。 人身上唯一不会长大的器官是什么? 眼睛。 ...... ...... ...... 第39章 主动交代的同志才是好同志 “你等我下。” 朱琳回到教室,很快挎着包出来,脖子上还系了条针织红围巾。 “要不去我们宿舍坐坐?” “符合规定不。” “你怎么那么胆小?” “我这是尊重女同志。” 这年头宿舍条件简陋,拢共五六平米大小,两张上下床,没卫生间,洗漱场所是一层人共用的大堂。 推开门,宿舍空气里飘着雪花膏的香气儿,宿舍不大,布置挺精心,小窗台上放盆小吊兰、仙人球,下面的暖气片紧挨着桌子,桌上铺层方格子桌布。 江弦还注意到墙上有幅漂亮国的地图。 朱琳摘下围巾,拎暖壶倒杯热水给江弦。 “那是我室友的床位,一心想去漂亮国留学。” “这么遥遥领先?” 70年代末,先是刮起了一股学英语热,紧接着许多人开始做起出国梦,首选的国家就是漂亮国,到了80年代出国梦成为热潮,《中国合伙人》里边儿也讲过。 “你吃东西么?”朱琳坐在床边儿,翻出个果匣子,写着稻香村,稻香村有京城和苏州两家,经常掐架。 “提前告诉你,这玩意儿放开吃我能吃一斤。”江弦说。 “那你先等等。”朱琳捻着手指头,从果匣子里挑出块萨其马塞嘴里,含糊不清道:“行了,你都吃了吧。” 稻香村分个京八件和细八件。 京八件是福字饼,禄字饼,寿字饼,喜字饼,枣花酥,太师饼,黑麻饼,萨其马。 细八件是枣花酥,玉蝶酥,小卷酥,合欢饼,甘露果,芙蓉糕,粉衣,蛋黄酥。 朱琳这就是京八件。 江弦接过果匣子,顺势在她对面的床沿儿坐下。 朱琳瞥见,心里莫名的不得劲。 “咳咳,江弦,人家不在宿舍,你别坐人家床上...” 说罢往旁边挪挪,腾出个空地儿。 那意思很明显,不介意江弦坐她床上,也不介意江弦坐她边上。 可惜那床实在是小,加上又有张桌子膈着,等江弦坐下,朱琳才发现俩人坐的太近,近到让她莫名紧张,脚尖儿不由得踮起,俩手紧攥着床单儿。 “你们快期末了是吧。”江弦看着桌上一摞书问。 “马上都放假过年了。” “考试不?” “考啊,卷子都是老师自个儿油印的,每回一考完,我俩手都是黑的。” 江弦听的一乐,险些卡着,赶紧喝几口水。 “你慢点儿,这又没人跟你抢。” 朱琳抬手帮他拍背,“你那作品座谈会开的怎么样?” “挺好的,万象更新,很多事儿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说到这,江弦一拍脑门。 “对了,你上次不是说想看我新稿子么,我取来了。” 朱琳杏眸一亮,颇为惊喜。 “呀,你还记得这事儿?” “必须的。”江弦放下果匣子,用没沾油的手指,从挎包里捻出《动物凶猛》手稿。 “你拿一下。” “噢。” 朱琳小心翼翼的接过,铺开在桌上干净的位置,瞥了一眼,颇惊讶。 “你写小说字都这么整齐呀?” “跟前辈们学习,茅盾、鲁迅、老舍这些文豪的稿子可都漂亮着呢。” “是么。” 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些懊热,朱琳便拉上淡橘色的窗帘,屋内立刻有了种隐蔽和诡秘的气氛,像戴着墨镜走在街上,既感到从容,又滋生出几分邪恶。 她捧着《动物凶猛》,很快看入迷。 江弦感到无聊,从桌上找到一本旧《人民文学》,是去年的第1期,其上有一篇《哥德巴赫猜想》。 这是篇很罕见的报告文学,文章的主人公为“数学巨人”陈景润。 慵倦欲睡的阳光,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偏移。 朱琳已完全沉浸于这篇《动物凶猛》所编织的世界当中。 她很喜欢那一句。 [一切都无需争取,我只要等待,十八岁时自然会轮到我。] 朱琳觉得这话讽的太好了。 她就是与生俱来带着特权的人,她母亲的家庭在卫生部里颇有背景。 她人生也早被父母安排好。 一切都无需争取,只要等待。 说起来有些矫情,但这样的人生其实真不是她喜欢的。 当然了,她就是发发牢骚,朱琳明白自己还是幸运的,毕竟很多人连不喜欢的资格都没有。 冬日白昼极短,天光渐有些暗了。 江弦将那一整本的《人民文学》读完,不由感叹,皇家刊物实力确实要优于《京城文艺》一大截。 他侧过头,看向朱琳。 她仍专注的读着,身上只穿件自个儿织的毛衣,中国红衬得她皮肤雪白,脸上映着朦胧余晖,纤细的脖颈有些暖暖的蜜色。 江弦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如此仔细的打量“女王”。 真真是蛾眉轻蹙,杏眸半闭,睫羽低垂,薄唇微抿。 杨洁导演真会挑呐! 另一边,米兰这个角色的来回颠覆,也让朱琳的心上下不断的起伏。 真的有米兰这个人么? 她稍稍转过头去,刚巧对上一双毫无顾忌的眼睛。 直接、炙热、大胆、目不转睛,又带着丝欣赏艺术品般的赞叹与虔诚。 像是触到电,她咻一下转回头去,不再动弹。 却像是已被那道目光灼伤一般,耳根泛起抹胭脂般的红晕,很快蔓延到脖颈。 他在,看我? 时间仿佛安静了。 “你看这一页很久了。”江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朱琳耳朵一动,欻的翻后一页,颇有欲盖弥彰的意味。 “小说的角色都是我虚构的。” “嗯?” “你看到最后一章就懂了。” 《动物凶猛》的结尾,王硕以插述的方式交代了写作的动机和心态。 江弦也延续了这样的写法,承认这些故事其实发生在别人身上,“我”与米兰从不认识,只是将其他人的遭遇拼凑、嫁接为“我”的。 在故事性和清白之间。 王硕和江弦都果断选择清白。 ...... 一晃到了年根儿,1978年也已过去了半个多月。 《动物凶猛》的审稿和修改都告以结束。 章德宁给江弦带来两条消息。 一是《动物凶猛》定在年后刊发,也就是1979年2月10号的第2期《京城文艺》。 二是近日人民文学出版社正式出版的《青春万岁》(王濛)销量不佳,“青春”题材小说恐将遭受读者“冷遇”。 ...... ...... ...... 第40章 1978年过去了 腊月二十三,江弦从招待所回了魏染胡同。 “糖瓜祭灶,新年来到...” 唱词儿里的糖瓜就是关东糖,淡黄色贼拉黏牙,上面洒层芝麻。 他搁胡同口买了几根儿,不是值钱玩意儿,两分钱给一堆。 “去,把年画儿贴上。”回来还没消停,他妈立马给派上新活儿。 过年嘛,过得就是年前儿这股子热热闹闹的忙活劲儿。 拎着浆糊,往墙上贴灶王爷的年画。 “江老师?” “江老师在家么?” 听着院儿里有人嚷嚷,江弦放下刷子,晃晃悠悠出去,看着俩熟悉的面孔。 “施老师!” “葛尤小兄弟!” “江老师,给你拜个早年。” 来人正是施文新和葛尤母子二人,施文新满脸笑意,葛尤则一脸腼腆,戴顶羊剪绒的帽子,手上拎个大包。 “快进来、快进来,别冻着孩子。”江弦拽着葛尤胳膊,跟他大爷似得。 “施编辑您又来了?”饶月梅早听着动静。 “打搅您了。”施文新尬笑。 要按江弦刚才喊那辈分,她得喊饶月梅姨了,但她明显又比饶月梅年纪大... 算了,各论各的。 “江老师,一早就想来慰问你,又怕打搅了你创作,恰巧单位派我给您送点礼物,我想着你今儿肯定空闲,赶紧过来了。” 施文新拍拍葛尤,葛尤麻溜把大包拉开,从里头掏出俩点心匣子,上边写着“京城糕点”,边上捆着红纸卷的绳子,又掏出两瓶“菊花白”酒。 “施老师,您年前儿那么忙还特意给我送这个。”江弦有些感动。 以前他写网文,阅文逢年过节也送礼物,只给大作者,他只能眼巴巴的羡慕。 没成想穿越到70年代,居然收到了北影厂的心意!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他给施文新端杯茶,顺便儿打听:“咱们那剧制作的怎么样了?” “挺顺利,我们领导听了都说好,这次来也是跟您打听打听新作的音信儿。” “年后就发了,今年《京城文艺》的第2期。” “是么?哎呀,那我到时候一定买一本,拜读、拜读。” “哪能啊,到时候我送施老师你一本。” “行,我一琢磨,到时候售报点肯定又买没了。” 江弦顿了顿,笑道:“施老师,我多嘴问一句,北影厂和《棋王》还有进一步合作的可能么?像搬上大银幕啥的。” “呀,这个...” 施文新支支吾吾一阵,很快编出套说词儿:“江老师,咱北影厂条件有限,国家又要求优先照顾老艺术家,积压下一堆任务没拍,你放心,《棋王》厂里特别看重,等有个空闲儿...”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了。 施文新说一大堆,核心思想其实就四个字:下次一定。 江弦也没太失望。 人施文新讲了,北影厂现在筹备的都是啥电影? 《小花》《茶馆》《骆驼祥子》《包氏父子》《边城》... 《茶馆》、《骆驼祥子》是老舍作品。 《包氏父子》是张天翼作品,后世因“斯丹康”又翻红。 《边城》是沈从文的代表作,此作随他几度沉浮,嗡嗡嗡结束后,伴随沈从文一起回到文学界视野,再度受到关注。 小说讲的是湘西边城小镇。 沈从文就是湘西出身,他和丁凌同乡,俩人还有些恩怨情仇... 江弦忽又想起米豆腐。 好像也是湘西特色美食? 杂院儿里街坊邻居们听着动静,串上了江弦家门儿。 王大妈是个老e人了,逮着看见就最好欺负的葛尤一通盘问。 “你北影厂的人呀?” “算是。” “那你认识演电影的不?” “我父亲演。” “是么?”王大妈惊喜万分,“你爹演过啥啊?” “《小兵张嘎》” “这个片儿好呀,演谁?” “龟田。” “龟田?龟田是谁啊?”王大妈回头问了嘴院儿里街坊。 “不道啊。” “小角色吧。” “哎呀,我哪看过电影这玩意呐...” 不点儿高的江珂举举小手,“我知道,龟田就是那个‘你滴良心大大滴坏坏!’” 街坊们一拍脑门,全想起来了。 “原来是他啊!” “嘿,你们别说,父子俩长还挺像。” “真是,都贼眉鼠眼的。” ...... 竖日,魏染胡同吵吵嚷嚷,街坊邻居全往江弦家门口挤。 “天啊,这老大的电视?!” “这得多少钱啊。” “别碰,你给人碰坏了赔得起么你。” 江弦家买了台松夏牌电视机,足足12寸的黑白大电视! 这主意是江弦提的。 他爹贡献了张电视机票,他则贡献了买电视的钱:370元。 他现在大小也算个有钱人了。 原本就有两百的《棋王》改编费,加上《动物凶猛》的稿费单在年前儿就发了。 5万6千多字,按千字7元的名家标准给他,最后稿费到手有足足399元。 饶月梅仍有些不真实感,“儿砸,这是咱们家么?我没做梦吧,怎么连电视这玩意都有了。 要不...你搬你那儿去吧。” “我住处又不稳定,您就踏实的看吧。”江弦摆弄着按键。 说白了,这电视就是他给他妈买的。 他不在家,根本看不着电视,但他妈天天晚上都能看。 男人的钱,花给他妈永远是最赚的。 ...... 年三十。 忙活一天,江弦一家四口热热闹闹围在桌前。 电视开着,桌上摆瓜子、花生、炸咯吱、芥末墩儿、肉皮冻儿、炸花生米,再配一瓶“菊花白”。 江弦倒满两盅酒,冲他爹举起。 “爸,敬您,感谢您扎根大山,为四化、为中国微波器件产业发展作出的积极贡献!” “哟,谢谢、谢谢。”江国庆杯沿儿本能的往下低低,又马上反应过来... 这特么是我儿子,不是我领导。 “菊花白”入口不辣不烈,咽下去喉咙暖暖的,还有股中药味儿。 7点来钟,街坊邻居搬着板凳,一个个朝圣似得来江弦家里头收看电视。 满眼都是羡慕嫉妒。 这会儿全国拢共才485万台电视,江弦家是485万分之一的幸运家庭。 能不酸么? “观众朋友们,欢迎您收看1979年迎新春文艺晚会...” 这是严格意义上的第一届“春晚”,导演是邓在军、杨洁。 “开始了、开始了。” “还有节目呢。” “这跳的啥啊?” “这男的怎么没穿衣服跳舞啊?这女的怎么也不穿呐,这是中央台么?” “小孩都出去,少儿不宜!” 电视里表演着一段芭蕾舞《天鹅湖》,因为表演服装是紧身衣,所以在黑白电视上呈现出了没穿衣服的效果。 正嚷嚷着,电视屏幕忽然没了画面。 大伙着急起来。 “没影了。” “咋成雪花点了?” “电视坏了。” “我去调调天线。”江弦喝完盅里的酒,披上军大衣挤出去,在院儿里转起天线。 “有了有了!” “江弦有了!” 屋里嚷嚷的声音,被胡同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掩盖住。 过了不知多久,江弦耳畔才传来歌唱家李光羲演唱的《祝酒歌》。 “美酒飘香啊歌声飞 朋友啊请你干一杯 请你干一杯 ......” 1978年,在欢腾澎湃的歌声中走至尾声。 ...... ...... ...... 第41章 我有一个朋友 “同志,新年好!” “你谁啊?” 江弦盯着家门口一小孩,穿破大衣,手里攥着摞年画。 “请个财神吧?” “......” 江弦从兜里掏一毛钱给他,小孩抽张年画塞过来,作个揖走了。 江弦转过头,问:“妈,用不用去接我姐一家?” 他姐姐叫江琴,比他大三岁,八年前下乡插队和他姐夫认识,自此远嫁去了沪海。 “不用去了,你爸一早就领着江珂上车站候着了,过来给我搭把手。”饶月梅搁厨房棚子底下擀着面条。 正急火油烟地炒菜呢,又黑又窄的门洞下忽热闹起来。 一个拎着大包,身穿墨绿色风衣的女人,快步冲过矮烟筒冒出的黄烟。 “妈!” “哎呦我的闺女呀。” 饶月梅眼泪儿刷刷掉。 这年头,车马书信都很慢。 一家人分隔两地,每年也就过年才有机会见着回面。 江弦去迎了迎他姐夫边华伟,中山装、戴眼镜,标准的知识分子,这会儿正在寒风里哆嗦。 “舟车劳顿辛苦了吧姐夫。” “江弦,听说你现在是大作家了?”边华伟热情的扶上他胳膊,“你的《棋王》我也看了,惊为天人。” “快进屋、快进屋。” 这边儿大人们还没进去呢,江琴俩儿子一溜烟跑进屋了。 “大电视!” “妈妈,我要看电视!” “电视?” 江琴抹抹婆娑的眼眶,一眼瞥见屋内的12寸大电视,惊得嘴都合不拢。 “咱家里啥时候买电视了?!” “你弟的主意,写文章挣了点钱,掏钱给家里置办了台。” 江琴侧转头看向老弟,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 “你咋那么厉害呢?” “运气好、运气好。”江弦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随后从兜里掏出俩红包,给他俩外甥发了压岁钱。 中午饭是八口人挤在屋里吃,电视上播放着鲁东台,热闹非凡。 边华伟夹一筷子清澈透亮的大白菜塞嘴里,“每年来了京城,最好这口芥末堆儿。” 江国庆倒满三盅酒,“华伟还在原来的单位?” “不在了爸。”江琴有些气愤,“华伟每天下班刻会钢板,想增加点收入,结果被封举报信给告了,说他搞副业影响本职工作,写了封检查,给他调《革命故事会》编辑部一小单位了。” “现在叫《故事会》,这个月刚改的名。”边华伟讪讪的笑。 嘴里正含片大白菜的江弦一哆嗦。 什么会? 不会真的是他想的那个厕纸读物吧! 话说《故事会》在这年头还真没那么不堪,它最初是本宣教读物,当时人民群众“文盲”多,能读懂《故事会》,在当时算是“高级知识分子”。 79年改名后,《故事会》走向新生,开始走向独到的“通俗”文学之路,做大做强,迈向辉煌。 注意了,那会它是“通俗”,不是“土气”。 就比如,金庸曾给《故事会》投过稿子你敢信? 关键他还被退稿了你敢信?! ...... 京城住宿难,招待所不给普通人住,旅店一律客满。 到了80年,个体户开始开办“防空洞”旅店,店如其名,开在防空洞里头,并迅速的在京城开办了一百多个。 实在住不惯,你就只能上澡堂子里顶着乌烟瘴气忍半宿。 好在江爸老早托朋友,帮江琴一家安排了间住处,免了一家子的颠沛流离。 “把压岁钱交上来!”一回到房里,江琴就熟稔的缴了俩儿子的红包。 抽出来一点。 嚯,江弦居然给他俩一人包了十块的巨款! “华伟,你知道江弦给了他俩多少钱么?” “多少?” “十块!” 十块钱差不多是江琴四分之一的工资了! 边华伟看着这钱笑笑,“你弟弟和以前真是大不相同。” “是比以前懂事好多。” 江琴带着些幸福之色把钱收好,“还记得他病退待业会儿呢,我天天干着急,觉都睡不着,我这个姐姐在外地,什么忙都帮不上他,没想到才过去几个月,一切都好起来了。” “我说你就瞎操心,人家年轻人有自己的能耐,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那是我弟弟有本事,你换成别人试试?” 边华伟点一根烟,“我也没想到,江弦还有那样的才情,《棋王》我真是读了又读,你要不说,我真想不到这个江弦,居然就是你弟弟江弦。” “睡觉吧。” “琴琴,你说我和江弦去约篇稿子怎么样?” “约稿子?” “我现在当编辑,他现在搞写作,我这姐夫不得和小舅子统一战线?” “可别!”江琴摆摆手,“你们那小破杂志,怎么跟人家《京城文艺》比啊,少耽误我家江弦的前程。” “也是。”边华伟嘿嘿一笑,“睡觉吧,明天逛颐和园。” ...... 另一边,江弦坐在桌前想了许久。 他打算用《故事会》做点事儿。 他前世写的是网文。 网文和传统文学天差地别。 你让他写《棋王》,他绝对是写不出来的,即便写出来,也没有阅读价值。 但故事会不一样... 故事会更在意的是脑洞、猎奇、故事性,对于文体以及遣词造句并不讲究。 次日。 西郊的颐和园满是游客,江弦一大家子拍了张合照,江琴领着俩儿子和江珂上昆明湖冰场溜冰。 江弦与边华伟走在一起。 “姐夫,你们那杂志是收什么稿子?” “别,你姐刚嘱咐过我,不让我祸害你。”边华伟笑道。 “不是我想投,我认识挺多作者朋友,以前一块搞地下文学,现在都想上岸。” 边华伟看他一眼,“我们收那种故事性很强的作品,每个普通人都能听懂,都愿意听,你别看你是大作家,有可能你写的东西我们还不要。” 江弦点了点头,稍作思索,“你别说,我以前确实听朋友讲过个故事...” “哦?”边华伟有些好奇,“能聊聊?” 江弦点了点头,二人漫步湖畔,一路边走边叙述。 阳光斜照,穿过十七孔桥的桥孔,知春亭上覆着浅浅白雪,昆明湖上传来欢声笑语。 “这个故事...很有意思啊!”边华伟有些震惊。 奇闻轶事本就博人眼球,更何况这个故事本就脱胎于一桩旧朝奇案。 “你这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江弦沉吟片刻。 “...陈奇。” “能让他试着把这个故事写出来看看么?” “成,我回头帮你问问。” ...... ...... ...... 第42章 华生,你发现了盲点 这年头的年味儿又绵又长。 不像后世,悄不蔫声年就过完了。 正月初九,江弦蹬上二八车离家。 京城1993年才禁止燃放烟花爆竹,长安街上还能看着有人放鞭炮。 回到招待所,熟悉的304。 沏杯热茶,开始梳理给《故事会》投稿的事。 《故事会》无疑是众多杂刊中的一股泥石流,故事的真实性、合理性统统不重要,唯一的宗旨是让读者上头。 江弦小时候最爱看上面的“阿p和小兰”,这俩人就相当于短视频时代的“小帅和小美”。 他和边华伟报了个假身份,自然是有自己的考量。 他文笔差、叙事弱,若是被人发现,《故事会》上的故事出自江弦之手,未免要惊掉大牙。 至于他打算写给边华伟的那篇故事... 话说慈禧太后垂帘听政的清末,曾经发生过很多冤案,其中四件更是被称为清末四大冤案,广为流传。 像“我这一生,如履薄冰”的《投名状》,便脱胎于四大案件之一的“刺马案”。 当然了,江弦不写《投名状》,《投名状》这电影好是好,当故事就少了点噱头,而且他水平次,写不出权谋场那个感觉。 他要写的是另一桩案件,这桩案件堪称曲折,后来更是被大导演拍成限制级电影,启蒙了一代人。 盏茶入喉,提笔开写。 房间里只剩沙沙声响。 ...... “刘阿姨,朱琳同志!” “江弦?” 翌日,江弦往朱琳家跑了一趟,瞥见刘医生和朱琳姐妹站在家门口,对着辆板车发愁。 “这是干嘛呢?” 朱琳指指板车上的箱子,“家里头买了台电视,我爸说去喊几个邻居过来抬一下。” “害,我来吧。” 江弦脱了军大衣,把挎包摘下,挺起两条袖口,往手上哈两口热气儿,把大箱子从平板车上抱起。 “我帮你。”朱琳赶紧搭上手。 “没事儿,我一人儿就够了。” “我们妇女也能顶半边儿天。” 朱琳不服气,就和他面贴着面,一块儿搂着。 “江弦,琳琳,你俩可注意安全。” 刘医生在旁边儿紧张的叮嘱,“慢点儿、慢点儿,马上就到了。” 把电视搬进屋,刘医生赶忙给江弦沏杯茶水儿。 “小江,今天多亏有你呀,年轻人就是有力气。” 这时代出来的这批的文人,是不能用“手无缚鸡之力”去形容的。 他们大部分都曾在乡下劳作过,当过庄稼汉。 不过冯骥才这种属于天赋异禀。 他曾在津门市篮球队担任中锋,津门市球队那会儿在中国位列甲级前三,后来因为伤退职业生涯结束,才走上了文学之路。 这事儿就跟周琦改行写小说一样离谱。 “这电视怎么调啊?”朱虹围着电视又着急又不敢碰。 那会儿电视机跟个爷爷似得,就拿江弦家那电视说吧,放一会儿,他妈就要关了赶紧让电视歇歇,还要在旁边拿个圆蒲扇给降降温。 “我来弄吧。”江弦主动请缨。 “哎?”电视机金贵,刘医生生怕江弦给弄坏了,心里头不想让他弄,偏偏又资产阶级小姐思想作祟,不好意思直说出口。 “朱琳,有画面儿了告我。”江弦叮嘱一句,轻车熟路的按旋钮、拧铁丝、调天线... 朱琳一会儿看看电视,一会儿看看为自己家忙前忙后的他,杏眸一眨一眨,心里莫名的温暖。 刘医生则急的团团转。 “小江,那旋钮按对了没?这儿有说明书,要不咱先研究研究。” “不用,刘阿姨,你放心吧。” “我这哪能放下心啊...” 结果不一会儿,满是雪花的电视屏上刷一下出现画面。 “有了!有了!”朱虹最先激动的大喊。 刘医生跟见了鬼似得,对着电视确认半天,满脸不可思议。 “小江,你这手真巧,没想到你还有这门子手艺呢。” “不算手艺,我家前几天刚装了台电视,算是有点儿经验。” “你家还装电视了?” “年前儿赚了点钱,就想着给家里置办点儿物件儿。” “...是么?”刘医生有些震撼,小声的嘀咕,“写文章这么赚钱呢。” “刘阿姨,我这次来还带了点心意。” “你带啥了?”朱琳好奇的凑去他身边儿。 江弦拎过挎包,包上写着‘为人民服务’,从里边儿掏出一袋子,“这是大白兔奶糖,前些天我姐从沪海回来,给捎了几包。” 大白兔奶糖这会儿不好买,跟麦乳精一样属于奢侈品,尼克松访华就送了他一包,民间更是夸大成了补品,流传‘一颗糖两斤奶’。 朱虹眼睛冒光,眼巴巴趴桌子边儿上看着。 朱琳也眸子闪亮亮的审视着江弦。 这家伙无事献殷勤...有什么坏心眼子? 刘医生惊喜的同时又不好意思,“这哪合适啊,上阿姨家还带啥东西,快拿回去。” 恰巧,朱教授也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俩老教授。 望见已经有了画面的电视,颇为意外,怎么他去搬了趟救兵,红孩儿已经主动降了。 “多亏有江弦这孩子帮忙...”刘医生给他解释一通,朱教授听罢笑着拍拍江弦肩膀。 “多谢你啊,小江同志。” “朱伯伯您客气了,我这次来拜访,其实也是想请您帮个小忙。” “哦?” “我想去工业学院的图书馆看看,您也知道我在写作,想进去查点资料。” “什么类型的资料?” “历史方面儿的。” “历史?” “嗯,中国历史。” 朱教授皱了皱眉,“这方面的资料,我们工业学院的图书馆恐怕没有收录。” “......” 江弦愕然。 他忽意识到自己有些想当然了。 后世大学图书馆资料齐全,知识面涵盖方方面面,但这会儿...资料少得可怜。 不光是这件事儿,江弦还迅速意识到自己在别处犯了同样的错误—— 灵感【米豆腐】。 后世的京城,“安徽的板面”、“兰州的拉面”、“重庆的鸡公煲”、“杭市的小笼包”...各地美食收录的那叫个齐全。 但这会儿,米豆腐这道湘西特色,恐怕京城人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怎么搞? 之前口出狂言没难度的他被光速打脸。 另一边,朱教授沉吟片刻。 “小江,你想查阅历史资料的话,工业学院估计不行。” “不过有个别的地方,我建议你去...” ...... ...... ...... 第43章 才子 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前身是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第一所与第二所。 首任所长:郭末若。 这算个破落单位,奶奶不疼,爷爷不爱,上级部门社科院更是穷的一批,研究生校舍都建不起。 研究所地儿贼偏,都跑四环去了,严格意义上讲,这儿都不算京城里了。 江弦费劲巴拉过去,条绒面的五眼儿棉鞋都踏湿了,凉气儿直从脚心往上冒。 好在研究所门口儿一早就有人候着,是个戴眼镜的老头儿。 “江弦同志?” “胡老师您好,朱教授让我过来。”江弦客客气气握了握手。 这人叫胡厚宣,甲骨文的研究专家。 早期甲骨学领域有“甲骨四堂”之说,即:罗振玉,号雪堂;王国维,号观堂;董作宾,号彦堂;郭末若,号鼎堂。 后来在“四堂”之外又额外添了“一宣”,说的就是这位胡厚宣。 他领着江弦进去。 “听朱教授讲,你还是位作家?” “就在《京城文艺》发了篇小文章。” “厉害厉害。”胡厚宣颇为佩服的点点头。 “胡老师,咱们历史研究所,有自己的期刊没?”江弦打听。 “所长说今年打算办一个。” 70年代末,80年代初,全国大大小小的单位都开始搞杂志,不单单是为了促进纸媒发达,当时单位搞杂志能享受补贴。 这种乱象很快蔓延开,上头清理了一批水平次的,后面84年又专门出台通知,责令市级、县级单位对期刊出版自负盈亏,不准用行政事业费给予补贴。 “江弦同志,咱们研究所分断代史研究室,和专门史研究室...” 见江弦一脸迷茫,胡厚宣干脆直截的问:“你想找什么资料?” “我查点儿大清朝的事儿。” “我领你去清史研究室,不过资料你只能在这看,不能带出去。” “没问题,我懂规矩。” 江弦点点头,随后注意到个坐在角落里安静看书的孤僻老头儿。 胡厚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笑。 “你是写作的,有空闲儿,能跟那位请教请教。” “那位?”江弦递出个询问之色。 胡厚宣笑笑,“你年纪小,可能不知道他了,解放前,他可是有名的才子。 你听过《边城》没有?那位便是大作家沈岳焕,沈从文了。” ...... 1979年2月10日。 姜小军一如往常,和哥们儿在街上晃晃悠悠的溜达。 “英达哥,再过半年咱们就高中毕业了,你有啥打算啊?” “考大学。” “啥玩意?” 姜小军懵了。 咱俩不是每天儿一起逃学抽烟喝酒拍圈子茬架伟大理想是当个老炮儿...的好哥们么? 你特么现在说你准备考大学! “你疯了,考大学多没劲啊。” “......” “你准备考哪儿?” “燕京大学。”英达叹一口气,“小军儿,咱都长大了,我比你大两岁,不该每天光带着你玩儿,把你给耽搁了,你那么喜欢电影,要不报个京城电影学院试试?” 英达说罢走了,留姜小军一人在风中凌乱。 他感觉自个儿那深厚的革命友谊都被背叛了。 “小同志,今年《京城文艺》的第2期到了,买不买?” “给我拿一本儿。” 姜小军忿忿不平的点出钱。 取来《京城文艺》,再掏出他爹的“三五”牌名贵香烟。 这个加这个,英达他还算个屁啊。 姜小军觉得他又快乐了,圪蹴在书报亭门口,随便翻开一篇儿。 “动物凶猛?” 二月的京城依旧刮着寒风,姜小军裹着军大衣,清水鼻涕都流出来了,他使劲跺着脚,来回走动着,直到把这篇小说看完。 顿时觉得。 像针管扎进了血管里,血呲啦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蹲在书报亭门口,抱着这本《京城文艺》,在寒风中呜呜咽咽的哭了。 “这特么写的不就是我么?” 以前他,反叛,忤逆,爱谁谁。 可如今,身体里澎湃的荷尔蒙快速流逝。 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仿佛也要随文中所写般戛然而止了。 ...... 解x军文艺社。 21岁的编辑王硕,从传达室取来了新一期的《人民文学》《收获》《十月》《京城文艺》... 简单翻阅一遍。 “动物凶猛...” 一篇小说吸引了王硕的注意。 “卧槽,江大作家的新作!” 那篇《棋王》他简直喜欢的不得了,马上循着目录翻开《动物凶猛》的页码。 两年前,他的小说《等待》被《解x军文艺》发表,讲述京城一个年轻女孩和父母亲观念不同,在理想恋爱等方面发生分歧。 发表后,他便被《解x军文艺》调来当编辑。 每天在这破单位看看书、喝喝茶还挺悠闲,可惜只能呆几个月了,因为他马上就要退伍了。 几小时后。 王硕带着抹极复杂的神色抬起头来。 这个略有些熟悉感的故事,深深的震撼了他。 “他丫怎么写的那么好的啊?” “就是写的太急了。” “这故事要是能再写长点,江弦这辈子棺材本都赚足了...” ...... 历史研究所。 “呼。” 江弦搁下笔,往这儿跑了阵日子,都跟这地儿的老头们混熟了,总算是完成了要给《故事会》的作品。 老实说,并没啥成就感。 平常写的都是《棋王》《动物凶猛》,文字那叫个绝。 再看看自己写的... 语句不连贯,词句匮乏,文笔僵硬...全靠故事噱头撑着。 行文的流畅,能带给文学作品独到的美感,就如房间另一头的那位。 沈从文的《边城》行文之美堪称一绝。 江弦有足够理由相信,诺奖评委若能看懂中文,中国的第一个诺奖文学奖毫无疑问是沈从文的。 说起来这腼腆老头儿,小时候还落草为寇,当过土匪。(杨明臣领导的半土匪队伍) 正偷瞄呢,瞅见一熟悉的身影。 “施老师!” “江老师!” 施文新满脸诧异,“你怎么在这儿啊?” “来...学习,你呢?” “你认识沈老师吧。”施文新指指角落,“厂里派我来和沈老师谈谈拍《边城》的事情...” 《边城》? 江弦脑袋一痒。 有了。 ...... ...... ...... 第44章 改编不是乱编 《边城》最开始是上影厂想拍,废了很大力气,阵容也十足的强大,徐昌霖和黄祖模合作改编。 徐昌霖导演以编剧身份闻名,《十三号凶宅》《群魔》《美食家》。 至于黄祖模,《庐山恋》知道吧,八十年代现象级爱情电影,就是出自他手。 上影厂想将《边城》改编成电影,沈从文最初并不反对,但很难和徐昌霖、黄祖模二人在剧本上达成一致。 后来这事闹得还挺不好看,上影厂想“霸王硬上弓”,连讹带诈,直接把改版费给沈从文寄来,说“已在文化部备案”,希望他别再过问。 偏偏沈老师就很硬气,钱全部退回,断然拒绝拍摄,绝不允许自己的作品被胡乱庸俗。 说实话,这会儿沈老师生活的真挺落魄,他身体不好,全靠妻子养活,爱护作品这份骨气,放到后世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是吧,那啥堡垒、化马、笔记、家丁、悍刀行...庆余年? 庆余年还可以。 上影厂吹了,《边城》这块奶酪谁也惦记。 施文新来意就很明显。 你们上影厂办不了的事情,我们北影厂来办嘛。 “我不是不想拍,我也有对电影的考虑。”沈老爷子说起话来有些腼腆,“照五三年港城方面摄制的办法,处理方法不对头,看不懂作品,人物角色全安排错了。” “沈老师,您放心,我们北影厂怎么会犯这种错误,我们可是‘文学名著改编厂’啊。”施文新一如既往的和气。 “北影厂请谁来拍?” “咱北影厂‘四大帅’之一的凌子风导演,改编著作是凌导的拿手好戏了,您看过他的《红旗谱》没?” “他我是认可的,只是上影厂的徐某、黄某也是名导,却非要以现实主义手法拍摄,融入些‘矛盾’和‘斗争’,若仍是要这样拍摄,我看还是放弃为好。” “要不我们先写剧本,完事儿给您过目一下?” “沈老师,施老师。” 江弦凑上来,举手手,“我也很喜欢《边城》,如果要改编《边城》,我这里有些想法。” 有些想法? 施文新马上意会,“你是想参与《边城》剧本创作?” 江弦一副纯良模样,羞涩道:“写剧本我是外行,我试着写个剧本梗概,初稿还是请专业的编剧来完成。” “你要编剧?” 施文新迟疑起来。 创作剧本和写小说是两回事,她不怀疑江弦的文学创作水平,但编剧上总归是个外行,即便江弦说的这么客气,她也不可能拿《边城》给他练手。 “江老师...” “若是江弦同志操刀的话,倒是可以试试。”沈从文的态度倒是令施文新意外。 江弦就很懂。 此前在撰写给《故事会》的稿子时,他与沈从文混了个面熟,还把文章拿给沈老看过。 他的《棋王》《动物凶猛》之中没什么歌功颂德,更脱离斗争矛盾,恐怕沈从文也是看中了他这点。 “江老师,那你尽快写一个梗概给我吧,要是写不出来,你也给我说一声,我好找别的编剧,我不是质疑你,主要写小说和写剧本这事儿差别确实挺大,你千万别误会。” 江弦点点头。 ‘千万别误会。’ 这话他好熟。 娘的,我在1979年也被当备胎呗。 ...... 回到招待所。 江弦蜕下军大衣,只穿个毛衣毛裤。 他这件儿军大衣是假的,纽扣灰不溜秋的,布料也薄,真货布料厚实,防风暖和,电木纽扣上还有五角星花纹,里边有个标签儿,写姓名、血型、番号... 坐下来,沏一杯热茶,捧着从施文新那要来的那本《边城》看了会儿。 那会儿流传一梗,《边城》是程序员必读著作。 江弦不懂,问人家,人家就说沈从文是“中国的第一个程序员”。 后来他才反应过来是一谐音梗。 扣钱扣钱! 盏茶入喉,梳理一遍《边城》剧情。 人物关系很简单,主要角色就四个,翠翠、爷爷、大佬、二佬。 大佬、二佬都喜欢翠翠,翠翠喜欢二佬,爷爷算个红娘。 其实早在50年代,港城便翻拍过一次《边城》,是港城红极一时的大影后林黛的处女作,林黛也挺可惜的,早早便香消玉殒。 可惜这一版沈从文实在不喜欢。 中国有句古话:改编不是乱编,戏说不是胡说。 江弦很清楚,沈从文想要看到什么样子的改编成果。 忠于原著。 这对江弦来说不难,他脑袋里就装着凌子风那版的《边城》呢,凭着印象,草蛇灰线写出来便是。 关键得快点儿。 万一被施文新找的其他编剧提前写出来,这可就真没他事儿了。 ...... “施老师!” “江老师!” 三天后,北影厂大门口,施文新看着江弦的黑眼圈、大眼袋,有些担忧。 “江老师,你这气色也太差了,没关系,你实在写不出来我就找别...” “施老师,这梗概你收着。” 说话间,江弦便从包里掏出切糕似得一沓稿子,施文新说了一半的话重新咽回肚子里面儿。 “你这么快就写出来了?!” “思路来挺快的,这几天就没咋合眼,你先看看吧。” 施文新翻开剧本,简单扫了两眼。 江弦确实是没写过剧本,毫无经验,行文有点幼稚,和他的小说功力差一大截。 她啪一下合上。 “江老师,上我办公室坐坐吧,恰巧沈老师也在,我们让他先看看剧本儿。” 江弦相跟着进去,施文新办公室不大,这会儿里面坐了沈从文和俩老头。 “江老师,介绍一下,这是王洋厂长,凌子风导演。” “这是作家江弦。” “久仰、久仰。”江弦颤颤巍巍和俩老头握手。 施文新心惊担颤,很怕江弦猝死在她这儿。 “沈老师,江老师写了个梗概,您要不先看看?顺便儿也让江老师休息会儿,他连夜赶了好几天稿子。” 众人也能看出江弦气色不好,连忙点头,江弦有些羞涩的在小床上躺下。 这会儿北影厂条件不好,编辑们都是在办公室连办公带睡觉的。 他一合眼,睡得倍儿香。 过去不知多久,才迷迷糊糊被人叫醒。 瞅见沈从文坐在床边儿,眼角挂着泪痕。 “小江,你改得太好了。 出乎我意料的好。 看来你真的研究了我的作品。” ...... ...... ...... 第45章 江弦跑了! 王洋和凌子风才刚看至结尾。 一场雷暴雨中,爷爷似有所感,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哄着怕雷声的翠翠。 第二天早晨,天刚亮,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翠翠回头看了一眼爷爷,自言自语:爷爷还睡着呢。 推开门出去,翠翠找不到渡船,无意中回头,惊讶地发现屋后的白塔不见了,大堆砖石凌乱地摊着。 翠翠惊讶地跪在地上,继而头也不回地冲回屋中:爷爷!爷爷! 爷爷没有回答,早已在雨夜死去了。 翠翠拼命地晃着爷爷:爷爷!爷爷!你醒醒啊! 她突然明白了爷爷已死,嚎啕大哭起来。 这是真事情吗?爷爷当真死了吗? 一年以后… 溪边,小白塔已恢复了原状,在万绿从中挺起,显得风姿绰约。 白塔下,爷爷的坟头上长满乱草。 大青石上。 翠翠孤独地望着那汤汤的流水东去,东去...她极目遥望,期待着...... “没有损失原文的美感,也没降低电影的视觉性,这个梗概写的太成熟了!”王洋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对于这个梗概的内涵很是欣赏。 至于外表,乱七八糟的...看习惯专业剧本,看这种东西还真不适应。 凌子风认可道:“这个梗概已经挺完善了,故事足够完整,顶多改个二稿,这剧本就能用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情节这么完善的梗概。” “把对话都写了。” “江作家是个全才啊!” 王洋捧着剧本去到沈从文面前,“沈先生,我们...” “拍,就按这个剧本拍。”沈从文语气坚定。 王洋兴奋的和凌子风对视一眼,颇有些心潮澎湃。 “全北影厂就等着您这句话了!” 凌子风一激动,差点吆喝出一声“过堂了”,这是北影厂的老传统,哪听见“谁谁谁今天过堂了”的叫喊,就是那位编剧的本子那天过审了。 不过此事的促成,还要感谢床上躺着的这位江弦。 凌子风道:“江作家,我有预感,你写的这个剧本,一定能成为一代经典!” “凌导您客气了,《边城》还是得靠凌导您。” “江作家,你先在北影厂的招待所住段时间吧,编剧过程中肯定还需要您。” 住北影厂? 江弦犹豫起来。 老实说,天天搁《京城文艺》呆着,和他们暧昧不清,搞得他有稿子都不好意思不优先给他们。 可他馋《人民文学》挺久了。 《人民文学》,新中国的第一份文学期刊,有“皇家刊物”之称,全中国最具影响力的文学期刊没有之一,首任主编茅盾,教员为创刊号题词,郭末若题写刊名。 在后世,在《人民文学》上发表过作品,可直接加入中国作协。 顺嘴一提,刘小庆也是中国作协成员呢。 “那我就先在这儿住段时间吧。” 江弦寻思着,拿北影厂当个暂时的落脚地儿,等第三本小说合成出来,找个其他下家再说。 而且为了第三条序列的灵感,他正巧要跟着《边城》剧组以及沈从文厮混...学习一段时间。 ...... 《京城文艺》编辑部。 距离第2期《京城文艺》发售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编辑部里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息。 章德宁从第2期《京城文艺》刊发的第一天起,就开始关注读者对《动物凶猛》的反馈。 她内心其实是有隐隐担忧的,毕竟王濛《青春万岁》已表露出一定的市场态度,江弦这部作品是好,但极有可能是叫好不叫座。 结果仅仅是第三天,读者的来信就惊掉了她的下巴,读者们的反馈比她想象中还要热烈的多的多。 一周后,发行所告急,申请加印。 短短半月时间,“米兰”成了热门人物。 《动物凶猛》这部小说的口碑,病毒式在读者群体中疯狂扩散,掀起了阵青春风潮。 还凶猛的打了文坛一个猝不及防。 此前江弦一篇创作谈《写在‘棋王’后的一些话》,激起的种种批评之声,在这篇“痞子文学”面前完全就没有还手的余地。 就连刘老师也偃旗息鼓,居然沉寂,好似不见了踪影。 有人戏言:“刘鑫武说江弦是痞子作家,江弦便交出了一部痞子文学。” 章德宁想起句诗词——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古埃!” 《动物凶猛》这一棍子,算是把那些舆论的批判一扫而清。 办公室里,编辑们也在火热的讨论着。 “这才半个月,这期《京城文艺》就加印到80万份了!” “江老师真神了,写一篇火一篇。” “王濛老师那篇《夜的眼》反响都没这么热烈吧。” 章德宁听得正高兴,忽见周燕如匆匆进来。 “德宁。” “周老师。” “你跟我出来下。” 章德宁隐约感到发生了什么事情,跟着周燕如去到处僻静地儿,才见她紧张道。 “江弦跑了你知道不?” “他跑了?!” 章德宁近乎是喊出来的。 听着这消息,她比她老公在外面儿有人了都难受。 “他、他跑去哪儿了?” “北影厂,招待所那边儿说很久没来住了,北影厂那边儿又打一电话,说要把他借调过去当编剧。” “当编剧?那不是浪费他的才华吗?” “唉,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周老师,我们得把江弦留住。”章德宁拽着周燕如的胳膊焦急道:“有江弦在,我感觉我们《京城文艺》的质量都提升了一个档次。” “天要下雨,娘要...”周燕如叹一口气,说了半句,没敢说完。 两人沉默半晌,周燕如忽道:“我倒是还有个法子。” “嗯?” “以前咱们杂志社,人手少,可用的稿件不多,每月快到发稿的时候,就像穷人家过年一样,一点抓挠没有。 那时候赵树理同志任职编辑,实在没有像样的东西了,编委们就说:‘老赵,你来一篇吧!’,赵树理同志喝点酒,吃碗馄饨,一气呵成一篇佳作,那篇《登记》就是这样赶出来的。” 章德宁意识到什么。 “您是想让江弦...” “我也就是随便一想,可行与否,还得向李清泉同志请示。” “您别说,我觉得是个好法子,不管怎么说,起码能真留住他。” ...... 江弦有些意外。 朱琳又来北影厂试镜了。 凌子风本想找陈冲来试翠翠的角色,怎耐陈冲忙着拍《小花》。 张铮便将朱琳推荐给了凌子风。 “你就在这儿住?”朱琳往江弦住的单间儿探看两眼,“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边城》的编剧。” “我只算是半个编剧。”江弦拎把椅子给她,“你怎么没精打采的样子。” “唉,再来这地方,我都有点灰心。” “你要是这就灰心了,恐怕真不适合走演艺这条道路。” “我也不全是因为被刷那事儿。” 朱琳不想江弦把她看扁了,“这回试镜的还有一小姑娘呢。 人家才18,已经是北影厂演员剧团成员了。 眉清目秀的,从小就拍戏。” 江弦一琢磨。 “她?” ...... ...... ...... 第46章 《故事会》 蔡明老师打小就和钱江、陈怀皑、王好为这些大导合作了。 她小学四年级时候,北影厂为筹拍《海霞》在全国选“小海霞”,谢铁力亲自选出了她。 初中一毕业,就进了北影厂演员剧团,是北影厂年龄最小的演员。 “别想她了,你研究角色没?” “我天天翻《边城》,都快背下来了。” “那你演一个我先看看。” “演什么?” 江弦抄起部剧本儿,这会儿没有复印机和电脑,北影厂有专门儿的剧本誊抄员,靠着复写纸,一个剧本同时抄出几份。 这不是个容易的活儿,首先誊抄员字要工整,其次还得能认得出编剧老师破马张飞的字,最后必须得二十四小时全天候服务。 “就演这段儿: 翠翠看见宋家铺的新嫁娘和花轿后,心理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开始渴望被相仿的人关爱,这时他想到了二佬...” 这是段内心独白戏。 用通俗的语言讲就是,演段“发春儿”。 “就在这儿演?” “演吧。” 江弦从口袋儿里掏出把瓜子儿,津津有味的坐椅子上看。 朱琳别别扭扭的坐他床沿儿,脸色微红,眼神躲闪,似羞怯的小鹿,拘束又不自在。 “我觉得不太对。”江弦叫了停,“你看啊,翠翠看到同龄女孩儿出嫁,意识到自己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她渴望二佬,却又不好意思表达,所以应该是羞涩又纠结,想触碰又收回手。” 江弦懂个屁的戏啊。 就凭着自己的直觉,以及记忆里的电影画面儿,给朱琳分析一通。 “羞涩又纠结...想触碰又收回手...我再试试吧。” 朱琳又坐在床沿儿,扭捏一阵儿。 江弦点评道:“这回有了那么点意思,不过少了点儿想到情郎后脸红心跳的滋味...” 朱琳“扑哧”笑了,“你这说的什么话,再说这东西一时半会儿我哪能学得会呐。”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得了吧你。”朱琳撇撇嘴,把手一摊,“瓜子儿分我点儿。” 江弦俩手并一块,跟个漏斗似得,瓜子儿哗啦啦一漏。 这会儿花生、瓜子儿都是紧俏东西,每逢春节,每位居民凭证供应花生半斤和瓜子2两,真是一年才能“品尝”一回。 这也催生出一个极传奇的人物,傻子瓜子儿——年广九。 年广九天天被别人喊作“傻子”,瓜子儿干脆就叫了“傻子瓜子”,就这么一“傻子”,靠卖瓜子,在70年代豪赚上百万。 “我想开了。”朱琳嘎嘣嘎嘣嗑着瓜子,嘴唇跟抹了口红似得鲜艳。 “想开啥了?” “翠翠这角色我多半试不上,无所谓,能有个小配角演演也成,全当积累经验。” “嗯,谁不是从跑龙套开始的呢。”江弦嘴上安慰着。 心里一琢磨。 不光有,还不少。 巩俐、老谋子、姜文、国际章、王祖贤、吴彦祖... 开局即巅峰。 ...... 沪海市绍兴路绿树成荫。 74号小白楼前,挂着故事会杂志社的牌子。 故事会仨字是今年找书法家周慧珺新题的,形象标识则是说书佣翘着脚,从创刊一直沿用至后世。 “边先生,这是新来的信和投稿。” “噢,谢谢。” 边华伟忙忙碌碌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故事会》是双月刊,两月发行一次,薄薄一册,小三十二开,却依旧把编辑部忙的团团转。 稿子太少了。 编辑部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四处打听“爱吹牛”的人,把他们说的故事录下来整理发表。 要么就是收集过去的手抄本。 实在没有,逼急了就只能自己硬编,边华伟刚编完一个:故事发生在西欧三星岛,有一幢别墅,据说没人能平安在别墅度过一夜,老板贴出告示,谁敢上岛度过一夜,便能获得一万美金,一个水手上了岛,半夜12点,房间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我太难了...” 边华伟疲惫的揉按太阳穴。 这些天他总能在枕头上,找到一鬃鬃的头发。 叹一口气,继续审稿。 稿子投递的也不少,就是可用者寥寥。 “清朝十大刑...” “嗯?!” 边华伟双目猛地睁大,“陈奇老师的作品终于来了!” 他迫不及待看向第一行。 “清末同治年间,举人杨乃武被诬告与小白菜合谋毒害亲夫葛小大。连番诉讼,慈禧太后降谕重审,导致十数官员乌纱不保,轰动朝野...” 这篇故事所讲的,便是清末四大冤案之一,杨乃武与小白菜案。 此案多有翻拍,光是大导王晶,就翻拍过两次,一部即江弦所写的《清朝十大刑》,另一部则是星爷主演,经久不衰的《九品芝麻官》。 话说,月黑风高之夜,邻人闯入屠户葛小大之家,发现了一身是血、神志不清的葛妻小白菜,及早已咽气的葛小大。 小白菜被巡抚刘希同提审,被控与举人杨乃武通奸,合谋加害亲夫。 杨乃武严词据理,拒不认罪,碍于其举人身份,刘巡抚不宜动刑,只有收监。 在刘巡抚严刑逼供下,小白菜道出与杨乃武相识始末... 边华伟看的是全神贯注,搪瓷茶缸连着举起两次,都没喝一口水。 这个陈奇太会讲故事了! 叙事毫不啰嗦,直接以故事高潮为切入点。 且下笔通俗明快,高潮迭起。 杨正室的暗中谋害、小白菜被屈打成招、杨姐为救兄弟不惜“滚钉板”... 这些剧情看得他又悲又气。 直至八府巡抚还二人清白,杨正室被绳之以法,施以大刑。 他眉头舒展,拍手称快,浑身上下,舒爽至极。 杨乃武与小白菜的故事,在江南一带素有流传,但很少有人能把这个故事讲的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陈奇虽添枝加叶,却也融入了真实存在的十大刑法,并非无中生有、胡编乱造,反而为故事添了猎奇、惊悚的色彩。 人民群众并不冷遇“猎奇、惊悚”题材。 此前已有《尼罗河上的惨案》验证过社会审美风尚。 《尼罗河上的惨案》是我国最早引进的一本侦探小说,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还创作了《东方快车谋杀案》《无人生还》... “人民有这方面知识的渴求。”边华伟将审稿意见填好,递给更上级的领导。 他有预感。 这篇文章,一定能火。 ...... ...... ...... 第47章 长篇小说 故事会杂志社人手少,主编何成伟亲自陪着位作者住进招待所。 《故事会》的收稿对象,以农村“故事员”为主,偏偏故事会杂志社作者招待所条件极优,有独立卫生间、抽水马桶、淋浴器。 很多农村来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这些怎么使用,生活起来诸多不便,还内向,不好意思问,肚子疼起来,皮带都解开了,愣是不知道该去哪解手。 编辑们只好提前热情的为这些作者们安排妥当。 “何主编!” 何成伟刚回办公室,边华伟就找上来,把篇稿子拍他桌上。 “你先看看这个吧。” 何成伟瞥一眼厚度,约莫两三万字左右。 “这故事特别好。”边华伟接着道。 何成伟喝口茶叶,“华伟,‘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时无古贤’,不要一点点事,就激动成这个样子。” “主编,你先看吧。” 何成伟只好拎过椅子,一屁股坐下,审阅起这篇稿子: 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杭州府受贿,把杨、葛二人判成死罪,激起江浙全省举监生员公愤,联名上告到巡抚衙门。 这巡抚衙门上下受贿五万两银子,三大宪会审时,又把杨、葛二人打得死去活来。 小白菜屈打成招,当堂翻供,杨乃武抵赖不招,恼怒钦差:“如今问成死罪,但等秋后处决了。” 杨姐一听,真是肝肠寸断。 她哭,她喊: “天呐!天呐!难道大清朝连一个清官也没有吗? 说什么法有王章,律有明条,这群贪赃枉法的狗官!” ...... 何成伟腾的站起,满面亢奋,拍案击节: “好、好、好!” “好一个杨乃武与小白菜!” “胆大包天!精彩至极!” 最好的故事,便是乍一读通俗易懂,细回想却脊背发寒。 简称,细思恐极。 譬如,白雪公主吃下毒苹果后死去,被小矮人放在水晶棺中,白马王子赶来,没有丝毫犹豫就直接吻了公主... 至于这篇文章,表面是呈现杨乃武与小白菜的冤案,背后却是坐在清廷黑暗之中的人,相互算计、勾心斗角的权力游戏。 作者将“杨乃武案”描写为,慈禧太后对两江一带湘军旧部、对曾剃头的一次打压。 案情最后,杨乃武、小白菜被释放,而两江十余名官员受到株连,皆是湘军旧部。 “华伟,你从哪里找来的稿子?” “...有作者投的。”边华伟扯了个谎,怕杂志社派他找江弦索稿。 “这是篇好故事啊。” 何成伟带着巨大的兴奋道:“你们总嫌弃来稿少、质量差,嫌我让你们去田间地头向农民拜师,你看看,真正的好故事,不就在民间?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主编,你看这篇文章我们发么?” 何成伟来回踱了几步,忽的顿足,大手一挥。 “发!” 他们《故事会》胆子够大,好些个嗡嗡嗡时期的手抄本,涉及情色禁忌的,都敢搬过来发出去。 至于这篇文章,虽多次提到什么“通奸”的词汇,但尺度把控极好,蜻蜓点水,让人心痒,又不触及红线,作者专业的就好像是经受过什么严格的训练。 “我看也没什么好修改的,我们帮忙改改错字,抓紧时间在四月的那期刊发了,作为第二期的主打作品,标题印在封面上,力求醒目。” “作者的稿费标准呢?” “先按千字7元给吧,笼络笼络人心,我有预感,这位作者的好故事,肯定不止这么一篇。” ...... “161块。” 江弦把《故事会》寄来的稿费清点一遍。 边华伟还给他寄了封信。 内容大概就是陈老师写得真好云云,希望陈老师继续给《故事会》提供更多作品,也欢迎陈老师去故事会杂志社作客参观... 总而言之,就仨字。 我还要。 当然,他想要,江弦也有那个能力给。 给《故事会》投稿,他不光能自己赚点儿外快,还能给姐夫涨涨业绩,一举两得。 再写篇什么呢? 他相当高产的。 ...... 北影厂这边。 凌子风见着朱琳,觉得实在是漂亮。 一颦一笑,勾人夺魄。 可惜这气质和翠翠实在不相符,又动了惜才之心,就问配角愿不愿意演。 朱琳立马答应,拿了两个配角的戏,一人分饰两角。 翠翠这角色也没给蔡明。 蔡明和每个童星的痛处都一样,刘星长大了还是刘星、夏雪长大了还是夏雪、释小龙长大了还是释小龙、小海霞长大了还是小海霞...反正是走不出那个角色。 不过她转型挺成功的,后来跟着陈佩斯去演了小品,也大红大紫,连上27年春晚,从“小海霞”摇身一变,成了每年除夕夜观众们最“烦”的老太太。 冷知识,蔡明最后一次登上春晚是五年以前。 ...... 3月16日。 “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的获奖名单出炉了。 25篇获奖作品当中,根据群众推荐票数和评委意见,江弦的《棋王》力压刘鑫武《班主任》,取得此次评选第一。 《京城文艺》兴高采烈。 这份获奖名单上,有足足12部作品来自《人民文学》,榜单都快被包了圆,反倒是他们《京城文艺》选上去的作品拿了第一。 颁奖当天。 李清泉和江弦道了声恭喜,而后提出要江弦来编辑部挂名当编辑的想法。 “我回去不会被写入《贰臣传》里吧?”江弦试探着问。 众人愉悦的笑了起来。 茅盾是在严文井和韦君宜陪同下走进会场的,以茅公的地位和影响,势必是有备而来,要在会场上对一些问题先行表态。 所有人目光全都集中向了主席台。 茅公的发言很有意思,先后夸奖了《棋王》《辣椒》的艺术性。 这像是拐着弯吐槽,现在的文学作品在艺术上不够讲究。 其实在1978年,华语文学最大收获,是张爱玲在某省发表的《色戒》,虽然那也是张氏五十年代的一篇存货,而她上一次出手漂亮,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会上,茅盾又提到,中青年作家应该尝试写长篇小说了。 江弦很认可这话。 作家需要一部长篇小说确立地位,鲁迅先生唯一被人诟病的,就是没有一部长篇小说,实在可惜。 其实茅盾本人,便是位首屈一指的中长篇小说作家,他一直很鼓励中国作家们对长篇小说的创作,“茅盾文学奖”也是长篇小说奖项,是他留给后辈们的激励。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到台上茅盾问道: “江弦来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朝着江弦看来。 他赶忙站起,在台上大灯的强光里,看到茅公苍老而慈祥的面容。 四目相对,青年人热血沸腾。 茅盾笑笑。 “好,江弦也来了,你的《棋王》写得不错。 可是你还应该为我们的文学事业做出新的贡献,要写长篇。” 江弦一愣。 这是要给他...加担子了? ...... ...... ...... 第48章 翠翠 “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第一名的奖品,是个搪瓷缸子,沿口一圈蓝色,瓷白的杯壁上写个又大又红的“奖”。 隔天,江弦就端着这“奖杯”上北影厂开会了。 倍儿有排面,沈从文都多看了好几眼。 “翠翠应该是个天真、纯洁的少女,有我们湘西一带味道的女孩子,在水边生,在水边长...”沈老师表达着他的美好想象。 江弦低着头,抓紧空闲,给朱琳的俩配角多加了两句词儿。 他也只能帮她这么多了。 角色是导演来定,他也没办法搅和。 这年头电影拍的不好,得向全国人民谢罪。 不像后世,一切围着资本走,金主的小三、小四、小五...哪怕是条狗,都能给安排一重要角色。 之后就是开会,商讨角色,定翠翠的演员。 北影厂的三朵金花,刘小庆、李秀明、张金玲...皆不入凌子风和沈从文的眼。 方舒? 方舒跟着张铁林演电视剧呢,嗡嗡嗡后第一部电视剧《有一个青年》,完事儿马上又跟陈佩斯、刘晓庆演了喜剧片《瞧这一家子》。 其实《边城》原定的翠翠,是个成都小姑娘:戴呐。 拍《边城》那会儿,她才13岁,毫无表演经验,全靠小女孩天生的纯真、娇憨。 只可惜,江弦这只蝴蝶扇动翅膀,愣是把《边城》的拍摄提早了好几年。 人戴呐这会儿十岁不到,拉来让演春心萌动,这就有点儿过分了。 四月,《边城》剧组在全国范围内展开“寻找翠翠”工作,还在《京城晚报》刊登了一篇《翠翠,你在哪里?》的文章。 一时间,全国范围内掀起寻找翠翠的热潮。 ...... 翌日,江弦还没睡醒呢,房门就被拍的咚咚响。 他打个哈欠,披两件儿衣服,趿拉着鞋,开开门儿,外面儿站着施文新。 “江老师,还没睡醒呢?” “害,我年轻,觉多。” 他一点也不羞愧。 罗素说:不要因为睡懒觉而感到自责,因为你起来也创造不了什么价值,能在浪费时间中获得乐趣,就不是浪费时间。 “江老师,翠翠的演员来试镜了,沈老和凌导都想让你过去看看。” “是么?” 江弦赶紧提上鞋帮子。 他还蛮好奇,究竟是怎样的演员,才能入了沈从文和凌子风的法眼。 小会议室里,人已来齐。 江弦端着奖杯匆匆进来,颔首和大伙示意,随后拎把椅子在角落坐下。 他刚砸吧口茶水儿,就听到门外有动静,跟着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一个不多点高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江弦以及其他人的目光都朝门口望去。 这是一小女孩,嘴上抹了很夸张的口红,眉心处还点了个小红点儿,脚踩双白花花的胶白鞋。 “老师们好。” 小女孩说话挺大方。 “我叫陈红。” 坐角落的江弦一哆嗦。 陈红? “你好陈红,请坐。” 凌子风和蔼的笑笑,“你今年多大了?” “12岁。” “听说你在江西出生?” “我家在JX省SR市铅山县。” “你是江西人啊...”凌子风和沈从文对视一眼,二人眼睛愈发的亮。 “你父母从事什么工作?” “我父母都是军人干部。” “你看过《边城》么?” “没看过,听说是个小姑娘的故事。” “嗯,我们就是来请你演这个小姑娘的。” 凌子风拿出份剧本儿,让她念了段台词儿,试着演了演,“你父母同意你出演《边城》这部电影吗?” “我家里都很支持,我外公以前在湘西打过仗,对那里有感情。”陈红脆生生道。 “她外公是...?”凌子风问了句旁边儿人,很快得到个答案,点了点头。 “你先拿份儿剧本回招待所,先读,尽量读懂,读不懂...” 凌子风往四周一瞄,瞅着在角落里玩奖杯那货,“读不懂,就找这个江弦哥哥,他是大作家,文化水平高,让他给你讲讲。” “?” 江弦有点儿无语。 我又不是德华。 扔个小孩姐给我是啥意思? “谢谢导演爷爷,谢谢老师们。”陈红鞠了一躬,又瞄了眼江弦,觉得还挺帅。 陈红告辞以后,这边儿又立马开会。 “挺好的,才12岁,花骨朵一样清纯美丽。” “就是有点儿出尘那感觉,眼神不太灵巧,挺空洞,挺飘。” “行了,翠翠这角色,就是要沉静、朴实,小丫头皮肤能再黑点儿就更好了。” “就她吧,年纪又小,又是江西长大的,怎么看怎么合适。” 江弦蹲角落里安静听着。 他是没想到,北影厂居然找着了这个年纪的陈红。 陈红17岁出道,被琼瑶夸是“内地第一美人”,家境显赫,外公曾担任湘西省军区司令,参与过北伐,妥妥的三代背景。 她在《聊斋》中演连城、在《红楼》中演紫鹃、在《三国》中演貂蝉、在《太平》中演太平... 陈皑鸽为了她,不惜抛弃了同居多年的倪平。 给倪平伤惨了,后来倪平说:如果有下辈子,我既不要爹娘,也不要孩子和家庭。 ...... 一晃几天又过去。 陈红已经跟江弦混熟,常来他这儿蹭吃蹭喝。 “上饶是个啥地方?” “反正没有京城热闹。”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才不喜欢别人呢,我们班倒是有好多男生喜欢我。” “几个?” “三、四个吧,为了争我还打架呢...” 江弦听得嘎嘎乐。 “后来呢?” “他们太粗鲁了,我一个也看不上。” 正说话呢,门咚咚咚被敲响。 江弦一打开,陈皑鸽站在外面儿。 他瞥眼屋里,“这谁家小孩儿?” 妹子翻个白眼儿。 “你特么才小孩呢,我初中生。” “陈红,不许说脏话。” 陈皑鸽也不跟她计较,像模像样作个揖。 “江兄,皑鸽有一事相求。” “你先说事。”江弦谨慎。 陈皑鸽面露腼腆。 “我这不是...一直有个追求对象...” 江弦乐了,“妇女之友”陈大导竟还有如此作态?这纯洁的七零年代呐。 “写情书是吧。” 江弦一语道破他的心思。 陈皑鸽从怀里掏出页皱皱巴巴的纸。 “我写了一封,总觉差了点意思,想请你指点一二。” 江弦铺到桌子上,陈红也好奇的凑过来。 “一边玩去。”陈皑鸽带着唬色瞪她一眼。 “切。” 陈红不怵他,就挤江弦胳膊边上看。 [加林同志:您好,见信如握手。 近来天气尚冷,望你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们在这短短的时间,结为知心“兄妹”,并且思想明确,又有一个奋斗目标。 我们虽各处一方,收到你的信和照片,回想起我们的朋友之情,就像见了面一样。 美好的鲜花迎着我们两人,为美好的未来前进吧! 如有错字,万望你来信帮助指教,我虚心接受...] “这啥玩意?”江弦眉头紧皱。 ...... ...... ...... 第49章 出手漂亮 “这能算是情书吗?” “我往纸上撒把米,鸡啄的都比这玩个强。” “皑鸽,你还是另请高明吧,这个我改不了。” 江弦嫌弃的将“情书”递回去。 陈红也在旁边阴阳怪气,音调拖得很长。 “太~次~了~我们班的学生写的都比这个好。” 其实她看不出好坏,但她知道得和江弦站在同一战线,同仇敌忾,打倒这个fan动势力老男人。 陈皑鸽不死心。 “别啊江兄,你帮我好好改改吧。” “改是改不了,要我说干脆扔掉,重新写一篇得了。” “江兄,要不你替我来上一篇?”陈皑鸽试探着问。 陈红又翻白眼,更加看不上这人。 陈皑鸽才不管小孩姐的感受,“放心,不白请你出手,必有重谢!” “谢不谢的,主要咱都哥们儿。” 江弦乐乐呵呵的,变了张脸,“你的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孙加林。” “职业呢?” “建筑工程学院的学生,跟我一个南城一个北城。” “有什么兴趣爱好?” “穿新衣裳、看电影、看文学杂刊...她英语挺不错的,在考伽拿大皇家大学。” “行,我知道了,不过我挺忙的,得过一礼拜你再上我这取。” “一礼拜?”陈皑鸽纠结半天,最后相信江弦的水平值得等待。 “行,我到时候再来。” ...... “沈老师,忙着呢?”江弦得了闲,就去跟沈从文套近乎。 沈从文要把关剧组的服饰,这些天干脆就住在了招待所。 服饰这块他极专业。 沈从文离开燕京大学后,曾在历史博物馆工作过很长时间,做文物解说员。 就是博物馆里志愿者常干的活儿,为参观者解读文物。 当时来博物馆的游客,恐怕都不知道面前这个解说员,就是从前那个大才子:沈从文。 也是因为这段经历,他的后半生,几乎全浸淫在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中,并着手出版服饰研究专著——《中国古代服饰研究》。 一写就是21年,有人说,《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是生生熬死他的一本书。 “小江,凌导刚来的消息,电影的拍摄地定了。” “是么?在哪啊?” 沈从文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镇筸城,那里也是我的家乡。” “应该是座极美的小城吧。”江弦大概知道那地儿,后来改名成了凤凰古城。 《湘西剿匪记》《血鼓》《血色湘西》《湘西往事》《湘女萧萧》《神枪血恨》...这些个影片都曾在那儿取景。 开机时间临近,《边城》剧组的演员们正式搬入了招待所,冯汉元、刘魁、金风、石磊...石磊这小伙子,帅的跟江弦似得。 朱琳也被从医科院借调了过来,随组拍摄。 “他们每天给我5毛钱补贴呢!”妹子特兴奋。 “是么?”江弦与民同乐的拍拍手,“真好、真好。” 朱琳又好奇。 “你编剧本他们给了你多少稿酬?” 这会儿剧本稿酬标准未定,改编剧本靠作者和原著的影响力综合评定,上一个标准则是60年代出的,长故事片剧本稿酬,每部2000-6000元,短故事片500-1500元。 “我们这属于联合编剧,带我一共四个编剧,分下来给了我500。” “......” 朱琳把嘴嘟上了。 话说,这年代演员不给片酬。 这会儿演员就是一份职业,只是社会分工不同,每月和工人一样,从单位、话剧团领取工资,待遇按工龄长短、贡献大小评定。 北影厂的金花,张金玲演了《渡江侦察记》后全国闻名,每月工资30块钱。 补贴就更别提了,刘小庆拍《火烧圆明园》,梁家辉每天饭票吃不完拿去冲马桶,刘小庆每天自己掏钱买饭吃,给她气的嚎啕大哭要吃肉。 出国交流,演员穷的只能上北影厂服装库借服装,接待外国代表团,收到礼物价值5元钱以上,必须上交组织。 ...... “啊~朱琳姐,大江哥坏~” “江弦,你怎么一天天的净欺负小孩儿。” “我逗她玩儿呢。” 这段在北影厂住的时光,算是朱琳和江弦俩人接触最频繁的一段了。 俩人都住招待所,每天一睡醒,就能见着面儿。 “来来来,吃大白兔。”江弦从抽屉里取出几块奶糖,分发给她们俩。 大美人、小美人,站到一块真养眼啊。 “小江。” 正想着,沈老爷子恰巧从门口路过,江弦赶紧把他老人家招呼进门。 “沈老师,吃糖、吃糖。” “我就不了嘛...你们年轻人吃...哟,还挺甜的。” 沈老含着块大白兔,有些腼腆的在房间里踱步两圈,忽注意到桌上一篇稿子。 “咦?江弦,这是什么?” 江弦颔首一笑,“说来惭愧,代一位朋友写了封情书。” “你们年轻人啊...”沈从文无奈的笑笑,又有些好奇。 “我能拜读一下么?” 情书,对沈从文来说,有极特殊的意义。 他被誉作史上最会写情书的文学大师。 当初为了追求他的夫人张兆和,他花费半年时间,每天都给她写封情书,彼时张兆和还是他的学生,不堪其扰,于是带着这些情书找到校长胡士。 结果胡士对这番遭遇感同身受,当即送上助攻,不仅不阻止,还亲自做媒,沈从文又坚持给张兆和写了两年的情书,终于打动这座冰山。 得到江弦的允许,沈从文将目光移至那一行行隽永的文字上。 [亲爱的加林: 树木褪下茂盛的衣裳,颜色变灰变黄。 我看到无数树上覆上白雪,好像童话世界一样。 我计算着还有几个小时,几分钟,几秒,才能拥你入怀。 有时候,你让我想到一栋房子。 房子里布置着漂亮的灯,每个人都很开心。 我们之间的距离,让我们备受煎熬。 我的时间和经历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因为你不在我身边。 从见到你的那天起,我就爱上了你。 今天我依然爱你。 往后余生,我一直爱你。] ...... 沈从文全部的注意,都已被纸上的文字所吸引。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眼眶也渐渐湿润了。 一纸情书,仿佛又将他带回了20年代。 那年他26岁,初次登台讲课,本是成竹在胸,谁料闹得那般狼狈,满堂笑声。 那本该是他最灰暗的时刻,可又是他最幸福的时刻。 人群中,他一眼将她望见。 “从见到你的那天起,我就爱上了你。” 一见钟情。 他笃信。 “往后余生,我一直爱你。” 最终却弄的一团糟。 沈从文沉浸在文字带来的情境中,控制不住的悲伤就那样出现。 他还是忍不住落泪了。 控制不住的难受的哭了。 朱琳注意到沈从文在哭泣后,整个人都很是意外,瞪大了眼睛,怎么也没想到沈从文会看哭。 江弦也吓到了,他没想到从电影《绿皮书》里抄来的一封情书,会让沈从文悲伤到这种程度。 “沈老,您还好吗?”他小声问了一句。 沈从文抹抹眼泪,许久都没说话,心情还沉浸在这篇情书所带来的回忆中。 “江弦。” “你写的很好、很好。” ...... ...... ...... 第50章 到人民中去! 这一年的春天,京城的黄沙令人窒息。 早在两年前,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就宣布:京城是“世界沙漠化边缘城市”。 到了今年春天,3月3日新华社发出电讯稿《风沙紧逼燕京城》。 紧接着的第九天,3月12日被确定为植树节,全国上下掀起植树运动。 种的特么的杨树。 后世那些让人窒息的漫天飞絮就打这儿来的。 不过江弦马上就要润了,随组拍摄去湘西,正是他图谋已久的目的。 这年头剧组拍戏贼讲究,一部戏磨一年都是常事儿。 他倒无所谓,他就一编剧,收集好灵感就能回来,到时候写出那部长篇小说也合理些,能给广大人民群众个交代。 临行前炫了顿烤鸭,搓了顿大澡,找一老剃头师傅刮了个脸、修了个面,‘刀快水热,一秃噜一个’,那叫一地道。 四月中旬,阳光和煦。 京城火车站,江弦爹妈连着江珂一块来火车站送他。 “来来来,把这个戴上,路上保个平安。” “我不戴,啥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 “别胡咧咧,这是他老人家的像章。” “他老人家?”江弦脸色一变,“那得戴上,他老人家真管事儿。” 一家人没闹太难过,江珂还有点羡慕,这可是坐火车啊! 这年头,能坐趟火车可真是件牛事儿了,你得有介绍信,还要有全国粮票,还得有闲钱。 拎着大包小包去到月台,刚好碰见朱教授一家正上演着一出生离死别。 “琳琳,到地方一定记得给家里面来信儿。” “你一个人在外边儿,照顾好自个儿。” 他们不反对闺女追求表演,只是这一去就不知道多久,还是穷乡僻壤遭罪地方,这让他们老两口如何能不挂念呢? “朱伯伯、刘阿姨,放心吧,我会替你们照顾好朱琳同志的。”江弦当即表了态。 “这...” “江弦,我们可把琳琳交给你了!” 朱父朱母病急乱投医,千般叮嘱,江弦百般保证,朱琳不断翻着白眼。 “行了,上车吧。” 全剧组,上到凌子风、沈从文,下到陈红、朱琳这些小演员,还有被他妈派来的葛尤,全都坐的火车,而且清一色的硬座。 这年头,没点级别,有钱也坐不上卧铺。 硬座已经算高规格的了,比无座强太多,最低档的是“闷罐铁皮”。 类似于货运列车,车厢上方有几个小窗户,所有人席地而坐,一般人也很少能乘坐到。 “咱这一趟得坐多久?”朱琳坐下来问他。 “得差不多两天吧,京城去湘西得横跨小半个中国,三四个棒子国从南到北的距离。” 这会儿跟后世都一样,火车票票面上只显示出发时间,不标注到站时间,路上影响因素太多,时间不好确定。 汽笛声响起,绿皮缓缓开动,咣咣啷啷驶出京城,以80公里的时速在华北平原疾驰。 朱琳、陈红、葛尤都看着窗外,欣赏着祖国的大好河山。 陈红有些兴奋,“我们到哪了?” “私以为,已经抵达湖北。”葛尤答。 江弦:“别乱讲,连河北都没出去呢。” 座椅已经是皮革制了,比几年前的木质座椅舒适了一大截。 “沈老师,听说你以前还在湘西当过土匪。”江弦八卦起来。 沈老爷子腼腆的咳嗽两声。 “兵匪、兵匪。” “您讲讲呗。” “有啥好讲的。” “就当给大伙解解闷儿。” 见群众欢呼挺高,沈从文只好答应,“我给你们讲个绑票的事儿吧。” “太行了。”江弦从兜里掏把瓜子儿嗑上。 “那会儿吧,土匪要是绑来小肉票,要先安排厨子给他做条鱼。” 葛尤一惊,“还给吃鱼,这么人道主义?” “不白吃,看他第一口吃哪儿。 吃鱼背,那就放了,穷苦人家的傻孩子。吃鱼肚子,那就多关几天,家里面指定有点钱。要是吃鱼眼睛,不得了了... 一定是财主家的人,绝对的大票,非得让这家人倾家荡产。” 沈从文博学多才,还是个中国通,江弦又知道一堆野史,俩人一会儿一个小故事,旅途顿时欢快许多。 中午时分,列车员推着小车一节节车厢转,车上摞着没盖的铝制饭盒,3毛一份不要票,三分之二米,三分之一菜,几片午餐肉、红肠、土豆丝、青椒丝...味儿特好。 这会儿火车上厨师水平贼高,大多是厨师世家出身,或者是老牌饭庄大厨,要么就是各种名菜的传人,才有资格入驻火车餐厅。 等都差不多吃完了,列车员又回来收饭盒,叠成个菱形摞着,清洗以后还要再次使用。 天色昏暗下来,旅程到了最难熬的时候,大伙昏昏欲睡,睡不着的捧着报纸、杂刊阅读。 “江弦,你看这篇文章是夸你的。”朱琳递过手上的《新华月报》。 江弦抬眼望去,看到上面一篇名为《“动物凶猛”:论欲望的纯洁性》的文学评论。 [青春之人不会写青春,因为他们深陷其中,主观偏激,长大之人亦不会写青春,因为他们脱离其中,青春的一切早已是雾里看花,因此,江弦的这篇《动物凶猛》便显得难能可贵...] “巧了,我这儿也看到一篇,《文艺报》上的。” “前几天我也看着来着。” “我这份《小说月报》可是在头版转载的《动物凶猛》,江老师写的真精彩。” 一群人拍起了江弦的彩虹屁,给他疯狂输送情绪价值。 沈从文坐在对面,颇为欣赏的看着他,仿佛看到了数十年前同样26岁成名的自己。 又熬了一天,终于在天色完全暗下去的时候,听到乘务员播报:“凤凰站到了!” 一行人匆匆忙忙、大包小包的下车,南方气候的比京城湿润、潮热。 江弦累的头脑发胀,当地管理局很快派人来接,趁着夜色,又被安排坐车、赶路,终于在蒙蒙夜色中抵达凤凰县镇筸城。 好不容易睡下,再醒来时已是白天。 揉着眼眶出去,晨风微凉。 只见高高矮矮的吊角楼连成一片,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沱江淙淙流着。 ...... ...... ...... 第51章 第三序列的收集 镇筸城一湾绿水四围山,地势雄伟险峻,是兵家必争之地。 出过沈从文、画家黄永玉、民国第一任总理熊希龄...这地方离张家界也很近。 张家界这会儿叫大庸市,没啥名气,到了80年代,画家吴冠中一篇《养在深闺人未识》,正式开启张家界的旅游发展征程。 “青山绿水,好地方啊。”江弦洗漱一番,习惯性挂下二档,溜溜达达出去。 挨个敲了敲门儿,和小伙伴们碰头,一块往招待所食堂去。 没啥人吃饭,就个大师傅坐在里头,面冲个大盆儿洗洗涮涮。 “您好...”葛尤打一招呼。 大师傅回头看一眼,皱着眉摆摆手。 “别吱声!” 葛尤一缩脖子,委委屈屈,“这儿的工作人员太不好接触了。” “你们看那儿。”朱琳观察的仔细。 几人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这才看到一台袖珍大小的收音机,只听其中绘声绘色的播放。 [...王一生低低说:“事情闹大了,你们几个朋友看好,一有动静,一起跑。”我说:“不会。只要你赢了,什么都好办,争口气,怎么样?有把握吗?九个人呐!头三名都在这里!”王一生沉吟了一下,说:“怕江湖的不怕朝廷的,参加过比赛的人的棋路我都看了,就不知道其他六个人会不会冒出冤家,书包你拿着,不管怎么样,书包不能丢,书包里有......”王一生看了看我,“我妈的无字棋。”我知道他拼了,心里有些酸,只说:“保重!”...] “棋王的广播剧!”葛尤呲着牙花子,小声的喊了句。 江弦也意外。 他没怎么关注这事,没想到广播剧已经播出了。 “妈了个巴子,这集又完了?”收音机里,剧情戛然而止,大师傅脸上露出焦急之色,捶胸顿足一阵儿,他回过头来,扫众人一眼。 “你们是哪儿过来的演员?” “京城。”朱琳答。 “你们演过啥啊?” “我们还没演过戏呢。”朱琳摇摇头。 “我就说没在电影里见过你们。” 江弦把话茬接过来。 “师傅,你们这还有电影院呢?” “没、没、没。”大师傅摆摆手,“我们这儿又不是城里,哪有电影院啊,就是谁家办事了,请人家放映员来镇上放场电影,全镇人都跑去看,我特喜欢《英雄儿女》。” 《英雄儿女》知道吧?插曲英雄赞歌‘为什么鲜血美如画?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它。’,还有那句著名台词“为了胜利,向我开炮!” 这电影改编自巴金创作的小说《团圆》,巴金当时亲赴战场、深入志愿军中,一回国立即写下了这部小说。 王成、王芳、王文清一家人的形象深入人心,后来拍《长津湖》的时候,也用了伍十里、伍百里、伍千里这种一家人的设定。 “哎?你们是京城来的,你们去过天安门么?” “天天都去。” 大师傅精神一振,“那你们见过那谁么?” 葛尤挺起了瘦瘦的胸膛,“那年,天安门焰火晚会,我一眼就望见了他,那身影,英明神武、勇冠江山...” 众人一听,纷纷朝着葛尤投去羡慕的目光。 沈从文也目露怀念之色。 他是活化石,不光见过,还说过话,老人家和胡公一块劝他继续写小说。 大师傅忽然难过,“唉,相潭离凤凰不远,我还去过呢,我们也算是他的老乡,怎么那么突然就去了...” “您也别太伤心。”江弦劝慰,“咱们不必时时刻刻怀念他,这以后,我们就是他。” “这话真好,小伙子真伶俐,觉悟真高。” 大师傅就跟一NPC似得,脑袋顶上好感度upup。 ...... 凌子风吩咐演员们换上戏服,趁着这几天没开机,融入进当地氛围当中。 “朱琳姐,你这镯子真漂亮。”陈红羡慕。 朱琳饰演一个出嫁姑娘,身穿深红色浆洗新衣,手上戴副麻花绞的银手镯,闪着白白亮光,这也算苗人姑娘的传统。 望着一个个换上新衣的演员,葛尤颇为郁闷的躲到一旁。 “孩子,你咋了?”江弦关心一嘴。 葛尤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我在剧组啥也干不了,光浪费粮食,我愧对国家。” 江弦劝慰,“千万别这么想,天生我材必有用,你有啥特长?” “...喂猪。” “好说,好说。”江弦和蔼的拍拍他的肩膀,“咱剧组还有条狗,你以后喂它就行。” 《边城》里有条中华田园犬,因而又名“老人与狗”。 ...... 当地工作人员很快来慰问剧组,这还是第一次有剧组过来取景,态度特别热情,领着剧组在凤凰转了一圈,还坐了北方见不着的渡船。 凌子风叮嘱,“陈红,你多跟人家学学撑渡船的手法。” “嗯嗯嗯。”陈红根本没听进去。 大家伙个个都很兴奋,已然化身旅游游客,忘记了拍戏的事儿。 当然了,这会儿也根本没旅游这回事,去哪办事儿、出差,到那地儿转转,这就算旅游了。 国家层面上,旅游局的前身还在外交部底下管着,主要任务是接待入境旅游者,给当时还不富裕的天朝妆点门面。 而且这会儿又不跟后世似得,有什么五一、国庆小长假,大伙都得上班,调休那是后人发明的玩意。 “来尝尝我们当地的特色。” 工作人员特意为剧组摆了一桌盘子,凉粉、血粑鸭、酸汤、酸萝卜、米豆腐,菜上统一洒着剁椒,汤上统一飘着油红。 江弦揣着筷子,早已经迫不及待,指指一盘子晶黄色的豆腐。 “这就是米豆腐么?” “对,虽然叫豆腐,其实是用大米淘洗浸泡后加水磨成米浆,再加草木灰熬出来的。” “原来如此。” 江弦急匆匆握住筷子。 他可不就是为了这碟豆腐,包了这部电影? 夹一块塞进嘴里,清凉柔滑,酸辣鲜香,跟凉粉差不多,又更有劲道。 口腹之欲得到满足的同时,脑海中也弹出句天籁般的提示。 “灵感【米豆腐】进度+1,目前进度(1/1000)” 采集方式不出他所料,江弦脸笑的跟菊花似得,这灵感拿也太轻松了。 来湘西一趟,看看山水、吃吃东西、泡泡妹子,一部长篇小说就有了。 这把奖励局。 ...... ...... ...... 第52章 詹姆斯·安丹森 “江作家,米豆腐好吃么?”一顿饭结束,葛尤小心翼翼的问。 “你没吃?”江弦捻根牙签儿剔牙。 葛尤悻悻摇摇头:“我不敢转桌...” 他胆小,有次跟他爹在片场,剧组发面包,每人都有,他爹让他去拿,他都不敢。 “其实也就那样,咸鲜辣。”江弦给他描述了一下。 一顿饭下来,【米豆腐】的进度(22/1000) 进度是米豆腐的块数,江弦鬼主意多,试着把米豆腐用勺子切成更小块,结果不行,1块的定义就是1.5立方厘米,他切再碎、再小块,进度也不会变多。 “唉,骗小葛可以,卡bug不行。” ...... 1979年4月27日。 京城。 去年,在中美建交的前四天,中粮集团与可口可乐签订协议,可口可乐于今年终于流入中国市场。 但它的销售对象并不是中国人,对于当时的中国人来说,四毛钱一瓶的天价高不可攀,还只在友谊商店和外宾宾馆出售,想尝鲜也束手无策。 詹姆斯·安丹森是一名美国摄影师,他是个中国迷,上个月,终于来到了朝思暮想的中国,爬上长城后,脑洞大开,打开瓶可乐,递给一位中国小孩,并拍下了他在长城上喝可乐的照片。 此照片在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一经刊登,迅速火爆全球。 这些天,他又来到了中国的第二大都市上海,一睹十里洋场的风采。 路过一个报刊亭时,一行小字吸引了他的注意。 “清朝十大刑?哇哦!”略通中文的詹姆斯有些兴奋,看向翻译,“这是什么书?” 翻译也有些迷惑,“可能是一本中国的文学杂志。” “我喜欢中国的历史,我也对清朝的文化感兴趣。”詹姆斯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除了美元,还有1979年发行的第一版外汇券,以及“黄牛”市场倒来的人民币。 “这个一本多少钱?” “两毛四!” 詹姆斯拿到一本1979年第二期的《故事会》,回到酒店,津津有味的阅读,时不时请教他的翻译。 “木驴是什么交通工具?” “和木马有什么关系?” “怎么骑?” 翻译面露窘色,难以招架。 詹姆斯却对古代中国神秘而残酷的文化愈发上头。 次日,他又出现在同一位置,挥舞着手里的一沓外汇券。 “我想要订购60本这个。” 报刊亭老板咽了口唾沫。 “那你得联系杂志社。” ...... 《边城》终于开机。 葛尤大小是个北影厂子弟,没去喂狗,把他安排给了摄像做助理,脖子上挂台海鸥照相机。 江弦也挺忙的。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演员只需要负责演戏,而编剧要思考的事情可就多了。 他和大师傅混了个脸熟,食堂顿顿给做米豆腐,几天下来,【米豆腐】进度(467/1000) “上火了吧你,脸上都起痘了。”朱琳盯着他脸看了一会儿。 “害,别提了,我智齿都发炎了。”江弦托着腮帮子,郁闷极了。 连吃好几天米豆腐,剁椒辣的他都便秘了,才知道米豆腐不光有咸辣的口,还有甜口吃法。 朱琳咯咯笑了会儿。 “哪边儿啊?” “左边,都肿了,特硬。” “我摸摸。” 今儿这场戏,拍的是朱琳乘渡过江。 翠翠看到年龄相仿的姑娘,相貌美观、衣裳漂亮,心中被勾出歆羡,借而表达出船家少女已怀春。 那边儿先拍陈红和大黄狗的戏份。 中华田园犬通人性、贼机灵,陈红撑渡,它就老老实实坐在船上,船拢岸立马跳上岸边去衔绳头。 “好,可以了!” 凌子风满意的点点头,“朱琳,准备!” 朱琳慌忙站起身,上身是浆洗硬朗的红布衣服,袖子短,露出截小臂,裤子是泛紫的葱绿布,小腿和脚腕露在外面一截,脚穿一双尖头钉鞋。 再加上麻花绞的银手镯,阳光下白花花的闪烁亮光,真叫人眼前一亮。 少数民族女孩的服饰真挺美的。 “准备好没有?” “来,走一遍戏。” “3,2,1!” 朱琳跟着母亲守在岸边,船傍岸后,搀扶着,陆续上船。 这个镜头本来就要完了,结果另一艘木船好巧不巧飘过来,两船一撞,满船人都打起踉跄,朱琳站在船边,一个不稳,扑通落进江里。 “卧槽,救人!” 取实景很容易发生意外,不跟绿幕似得,拍《神雕》那会儿,刘天仙就不慎溺过水,险些被急流冲走,还是黄教主和几个工作人员跳进瀑布救起了她。 岸边儿扑通跳下去一凑热闹的大婶儿,水性挺好,鹅一样仰着脖子,三两下就把朱琳驮到了岸边儿。 “没事儿吧朱琳?”江弦才赶过来。 朱琳惊魂未定,倒也坚强,“我没事儿,我在什刹海少年体校游泳班训练过。” 这会儿想吃演员这碗饭的,谁还没点遭罪的心理准备,哪跟后世似得,再不打120,伤口都要自己愈合了。 “水鸭子也能被水淹死,多亏这位大婶儿。”江弦给她披上件儿外套。 朱琳擦擦额头的水。 “这事儿你可别传出去,我爸妈知道了得担心死我。” “你丫心够大的。” 朱琳撇撇嘴,感受着江弦外套上残存的体温,偷偷瞄他一眼,心里丝丝缕缕的温暖。 “朱琳同志,你还好吧?”凌子风过来关心。 “导演,我没事儿。” “好孩子,巾帼不让须眉。”凌子风带头鼓起了掌,“我们要以朱琳同志为榜样。” 说罢,凌子风又跑去感谢那位救人的大婶儿,热情的和她握手。 “同志,万分感激您保护了我们的演员,您贵姓?” 大婶正拧着衣服上的水,颇不适应这种氛围,忸怩道:“我姓革,革命的革。” “革同志,您从事什么工作?” “我就在那边儿开个米豆腐摊子,没啥生意,过来看看你们拍戏。” “您是见义勇为,小葛,给这位革同志拍张照片,回头我给写感谢信。” “不用、不用...”革大婶受宠若惊。 葛尤站在远处眺望呢,闻言赶紧小跑过来,架起脖子上的海鸥相机,咔嚓咔嚓一顿照。 “凌导,要不我们中午在革大婶那儿弄点儿米豆腐吃...”江弦提议照顾照顾革大婶生意。 凌子风眼前一亮。 “小江,你这个提议好。” 剧组在拍摄地点一拍就是一天,工作人员吃的都是冷包子,就是馒头,和北方不一样,很多南方人习惯管馒头叫包子。 ...... ...... ...... 第53章 你才是反派角色 江弦这也算是一举两得,既能刷进度,又能报答革大婶的见义勇为行径。 他吃的贼多,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革大婶的摊子,今年才敢摆起来,以往只有圩日敢出。(圩日:南方农村集市开市的日子) [以公有制经济为主体、多种经济形式并存。] 这句话江弦为了应付考试,无数次的背过,如今才真正理解体会其中含义。 有了剧组照顾生意,革大婶的私营摊位一下子热闹起来,颇为风光,街对面国营饮食店的风采都被夺了几分。 “灵感【米豆腐】进度+1,目前进度(782/1000)” 江弦把钱拍桌子上,这几天,已快把米豆腐吃到闻着就想吐的程度了。 回到招待所,传达室里有封他的邮件,是边华伟邮来的,由北影厂传达室转寄给他。 里面有两本1979年第2期的《故事会》,以及一封信。 “舅弟江弦,久违芝宇: 拿到你的《动物凶猛》后,回家怒睡到后半夜,然后打开灯一直看到天亮,此篇佳作,仿佛也将我带到了那个躁动不安的年代... 想与你,以及陈奇老师,一同分享一个好消息:《故事会》创汇了! 一位名为詹姆斯·安丹森的老外,极喜欢陈奇老师的那篇‘清朝十大刑’,他也期待着,能再看到陈奇老师更多讲述中国历史的作品。 我们也期待着陈奇老师的更多投稿。 日前,《故事会》的销量,在陈奇老师作品的火爆下节节攀升,此前月销20万册,本月已增订5万册,涨势喜人... 随信附赠你与陈奇老师《故事会》一本。 祝工作顺利...” 江弦把信纸重新折好,收起。 “居然创汇了?!”这是江弦完全没想到的。 老外特么的喜欢看这个? 创汇是什么意思呢。 简单来说就是用咱们的东西换到了外汇。 改开初期,国家引进技术、购买生产线、商品进口,都需要外汇来支付。 而咱们的外汇,主要是依靠出口贸易,嗡嗡嗡之前,广交会是中国唯一对外贸易的窗口,显然杯水车薪,供不应需。 于是国家天天想着创汇招数。 譬如特供商店,最著名的就是京城友谊商店,将稀缺商品集中一部分在这里,高价卖给老外,以此实现创汇。 后来发现有人钻空子,搞投机倒把,于是国家又出了外汇券。 老外来到中国,先把自己钱换成外汇券,用外汇券在特定的地方买东西,离境后再换回本国货币。 当然了,还是防不住,也存在些倒卖外汇券的黑市... 瞥了眼手里的《故事会》,江弦不乐意看自己写的东西,干脆拿去送人。 给朱琳送去一本,收获了朱琳的一句口头感谢。 给葛尤送去一本,葛尤差点喊他义父。 恰巧准备大号,葛尤揣着《故事会》就进了厕所。 这一上就是30分钟。 一向不爱读书的他,颤着双腿,满头大汗,扶着墙,哆哆嗦嗦从厕所出来。 “太牛B了。” ...... 翌日,江弦和葛尤,全剧组最闲的俩人一块蹲在革大婶摊前吃着米豆腐。 “江作家,我发现你特爱吃这个。” “也没那么爱...” 江弦一边说,一边吃,想吐又不能吐,脑海中提示响个不停。 “灵感【米豆腐】进度+1,目前进度(912/1000)” “灵感【米豆腐】进度+1,目前进度(913/1000)” “灵感【米豆腐】进度+1,目前进度(914/1000)” 距离完全收集越来越近,忽有一短发妇人,三脚两步走到米豆腐摊子前。 “瞿经理,今儿不忙?”革大婶停住碗勺,和这位街对面国营饮食店的经理打声招呼。 那位瞿经理立眉横眼,把手一伸。 “老乡,把你的营业许可证交出来看看。” 革大婶一愣。 “瞿经理,我做这点小本生意,在税务所上了税的。” “营业证!我要验验你的营业证!”瞿经理伸着手,声音往上提了提,“没有营业证,我叫我们的职工来收你的摊子。” 一向温顺本分的革大婶傻了眼。 “经理大姐,我卖点米豆腐,摆明摆白的,又不是黑市...” 旁边葛尤有点生气,这分明是找茬儿,个体户现在哪有营业证? 国家现在是承认个体户,但还没完全承认个体户,营业执照上头都不给批,去哪找营业证。 不过他怂,不敢开口。 还是江弦怼了一句。 “她摆她的摊,你开你的店,井水不犯河水,你难为她干什么?” “就是。” 其他的食客也来帮腔。 “她又没踩着哪家的坟地。” “今天日子好,牛槽里伸进马脑壳来啦!” “瞿经理,还是去整整你自己的店子吧,三鲜面莫再吃出老鼠屎来就好啦。” 瞿经理脸都气红了。 “她搞ZBzy,你们当ZBzy的尾巴!” 江弦老帽皇了,还怕她这个,一拍桌子。 “少特么来那一套,啥年代了,有话到市管会和税务所去讲!” “好、好、好。”瞿经理恶狠狠扫一圈众人,折返回去,不一会儿,从饭店里领着三四个壮汉,提着家伙什回来。 革大婶吓得面色惨白,其他食客也不知道这姓瞿的发什么疯,四散躲开。 “给我把她摊子收了!”瞿经理大手一指,几人就打算去搬桌子。 “我看谁敢收!”江弦啪一下就站起来了。 葛尤赶忙揪揪他的衣角,使个眼色。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又没战力,咱先回去摇人搬救兵啊。 江弦没有理会他的暗示,恶狠狠的瞪向瞿经理。 “你要收她摊子是吧?” “她没营业执照,我为什么不能收!” “那你别后悔。” 火药气息十足,正当所有人都觉得一场矛盾即将爆发之际。 江弦哗啦一下,特潇洒的把桌子掀了。 碗筷“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大伙还没反应过来。 他又飞起一脚,把革大婶的锅盆踹翻在地。 随后提着长条板凳,一通打砸,眨眼间,一个米豆腐摊子就成了稀烂模样。 食客们傻了。 不光食客们傻了,瞿经理和她的职工也傻了。 这不对吧。 咱俩到底谁是坏人啊? 江弦不管那些,拍拍躲在一边儿的葛尤屁股,“快,把她们和这烂摊子全拍下来。” 葛尤带着疑惑,边拍边问。 “江作家,拍这个干啥啊?” “革大婶跳水里救人那照片你还有吧?” “有。” “这不就得了。” “怎么得了?” “回头发报社去:店霸横行欺压同市,五旬老太被逼跳江。” “嗯???”葛尤满脑袋问号,“这不对吧。” “怎么不对了。” 葛尤完全没办法理解江弦的跳跃式思维,傻乎乎的站在原地,“不是这么回事啊...” “我问你,她们是店霸么?” “是。” “欺负革大婶没?” “欺负了。” “摊子砸没砸?” “砸了。” “革大婶跳江了吧?” “跳了。” “这不就完了。”他拍拍葛尤肩膀,“我们说的句句都是真的,有什么不对了?” “这叫新闻学。” ...... ...... ...... 第54章 要见报! 派出所的同志姗姗来迟。 就一个人,骑个自行车,上白下蓝的“七二式”夏季警服,冬季是套藏蓝色。 林汝为拍的《便衣警察》里穿的就是这套,林汝为也是歌曲“少年壮志不言愁”的词作者。 现在警力不多,一个普通镇,下辖几十个村庄,人口几万不等,往往只设1或2名公安干警,也就是50、60年代的公安特派员。 顺带一提,这会儿不存在“乡”这个行政单位,“乡”是后头从“公社”改来的。 “都让开!” 民警扒开人群走了进来,看见这满地的狼藉,心中一凛。 “谁在这儿闹事。” 闻言,革大婶惨兮兮的抬起头,看看江弦,又看看瞿经理。 分不清、真的分不清。 “唉,警察同志,是这样的...” 江弦叹了口气,主动上前去主动解释,民警皱着眉头听完:“你为什么要砸摊子?” “我害怕挨打,想吓退他们,同志,我分寸把握的好,谁也没伤着,这叫紧急避险,不构成互殴。” “......” 警察看了他一会儿,又看向瞿经理。 江弦又吹枕头风:“同志,他们是寻衅滋事,致使他人财产损失,得定个罪名。” 瞿经理都快心肌梗塞了,总觉着吃了没文化的亏,民警厉声问道:“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都哑巴了?” “说话!” 瞿经理刚才的牛劲儿不见了,缩在最后头,还是前面一嘴老实的嗫喏着,含糊不清答了一嘴。 “国营饮食店...” “你们也是机关里的同志,政治学习是怎么进行的?把人家损失赔了,这件事我会汇报给你们领导,等着挨处分吧。” 几人如丧考妣,《边城》剧组的人也闻讯赶了过来。 “江老师,你没事儿吧。” “听说有人跟你动手。” “这儿咋乱成这样。” “...” “你没吃亏吧?”朱琳担心道。 葛尤在旁边听着,眼睛都变大一圈。 吃亏? 谁能占得了他便宜啊! 革大婶听了江弦的解释也明白过来,特意过来感谢。 “小江,谢谢、谢谢,今天多亏有你,你要是不在,说不定我这摊子都被这群人收走了。” “您客气,都是些杂鱼,还不配和我斗争。” 江弦两手叉腰,“小葛,洗照片去。” ...... 回到招待所。 江弦先洗了把脸,平静下心情,随后坐在桌前,把钢笔吸好墨水,歘欻欻写了起来。 文思如泉涌,真实、客观、诚挚的描述了事件整个过程。 其实他也不想写这个,搞这种事,很容易给自个儿惹来麻烦,他又是个怕麻烦的人。 但事情就是那么的巧,万一第三序列合成的真是他所猜想的那篇小说,那么此次事件,便会对那篇小说产生些特殊的影响。 不过既然要搞,就搞个大的,狠狠升华。 一件件捋。 革大婶没有营业执照,为什么要出来摆摊? 升华!升华!升华! 人民群众对物质利益的合理追求。 瞿经理欺压革大婶,属于什么性质? 升华!升华!升华! 道德价值的导向问题。 “我就是古希腊掌管舆论的神。” 刚写完,门被咚咚咚敲响,洗好照片的葛尤拿着照片过来,“江作家,写好了?” “写好了,你帮我检查检查。” 葛尤皱着眉头读上一遍,“这、这、这行么这?” ...... CS市芙蓉中路,湖南日报。 报社内,谭毅挺坐在桌前,整理着份前些天他采访一位“水稻”研究者的稿件。 在去年的全国科学大会上,这位48岁的研究者还作为湖南代表在小组会上发言。 据他所说,他的水稻研究即将取得全面成功,届时能有更多的中国人吃饱饭,谭毅挺振奋并激动的期待着那一天。 “小谭,读者来信。” “这么多?我三天也看不完。”谭毅挺苦笑。 “谁让咱们报纸的读者热情呢。” “是啊。” 湖南日报,省内发行量最大的综合性大报。 湖南日报这四个字都象征着骄傲,这可是那位老乡,为他的家乡湖南亲笔写下的题头。 谭毅挺将整理好采访稿件递交给编辑,回到自己那里,饶有兴致的将桌上信件一封封拆开。 其中一封信里掉出的几张黑白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 照片上是:被掀翻一片狼藉的摊子;手足无措的大婶;市集中,面露悍色的五人;江边,被许多人围着,头发湿漉漉神色慌张的中年女性... 仔细识别,第二张的大婶和第四张中的中年女性,长相相同,应该就是同一个人。 “寄这些照片干嘛?” 这年头照相可不是件简单事情,一般人绝不可能舍得将这么多照片邮给自己。 抱着极大的好奇,谭毅挺拿起信件,看眼标题。 “《个体经营的大门,该如何打开?》” 往下看去,他表情变得愈发沉重起来。 “砰!” 他重重的拍了一把桌子,这动静立马惹来很多同事注意。 “怎么了小谭?” “王编辑,你看这个。” 谭毅挺将手中的信和照片递去,很快,王编辑的脸上也浮现出怒不可遏之色。 “太恶劣了,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 “就是,谁能想到呢?” “有些人真是无法无天。” “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了老王?” 随着越来越多同事的好奇,这封信和照片,迅速在编辑部里传阅开来,受到极大关注。 事件本身已足够令人愤慨,在这封信的末尾,撰稿人许非话音一转。 “改开是大势所趋,1979年2月,上面批转第一个有关发展个体经济的报告: ‘允许各地可根据市场需要,在取得有关业务主管部门同意后,批准一些有正式户口的闲散劳动力从事修理、服务和手工业者个体劳动。’ 如何取得合法身份,政府部门如何加以引导,至今仍是块未填补的空白。 在此次事件中,我看到的不只是革大婶一个人,还有修理电器、卖烟酒糖茶、做小吃、贩售蔬菜水果以及日用品的游商浮贩。 革大婶,是中国十万小个体户的缩影。” ...... “好一个透过现象看本质!” 湖南日报的主编冀尧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他控制不住的激动,呼吸都变得急促,拍案击节:“我始终强调,我们湖南日报的办报理念:围绕中心、服务大局。” “这样的事件,不正是我们缺少关注的焦点?不正是值得我们研究的话题?” “快去修改,明天我就要见报!” ...... ...... ...... 第55章 声震寰宇 “灵感【米豆腐】进度+1,目前进度(1000/1000)” 【米豆腐】终于完成收集。 江弦坐在食堂,擦擦嘴巴,暗暗发誓,以后都不会再吃、再闻一下米豆腐这个东西。 大师傅仍在收听着棋王的广播剧,听到精彩处,又一次戛然而止,他气愤的猛拍一把桌子。 “妈了个巴子,这个狗作者,怎么老是在关键地方断哟!” “......” 江弦看着大师傅手边的菜刀有些害怕。 寻思着离开湘西之前,他是《棋王》作者的身份可不能暴露了。 ...... 凌晨时分。 夜色浓郁,一部分人却刚开始忙碌起来。 印刷厂外,葳蕤的灯火下,一份份新印刷出的《湖南日报》被装上车,或是送去市里的各机关单位、售报点,或是发送到郊区县城、邮电局以及省外。 ...... 没有自来水的年代,长沙城南白沙古井的水很受欢迎。 待业青年王富满跟着父亲到白沙井打水,两人肩挑担子走回城区,沿街叫卖,以水换米。 往些年,靠着一根扁担两条腿,父亲养活起了他们一家六口。 如今,也到了王富满支撑这个家庭的时候了。 阳光升起,暑气渐渐蒸腾,王富满有些疲乏,在路边一条街口坐下歇息。 然而过路人的白眼,却让他有些难堪。 父亲看出王富满的窘色,安慰道:“我走我的路,你行你的船,不要理会那么多。” 王富满点点头。 售报点已经开了,各类报刊摆的整齐,最惹人注目的便是《人民x报》《光明x报》这些大报纸。 王富满识字,眼睛好,不靠近,隔着老远也能望着报上内容,他一条条的扫过,忽瞧见《湖南日报》上一行大字:“个体经营的大门,该如何打开?” “嗯?” 王富满愣了愣,鬼使神差的凑过去,看了看。 “你买不买?” “多少钱?”父亲不知何时已经到他身后。 “三分一份。”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堆零钱,仔仔细细点出3分,拿给王富满一份《湖南日报》。 “家里供不起你读书,看看报纸吧。” 王富满有些感动,重新坐回荫凉处,捧着这份报纸,如饥似渴的认真阅读起来。 文章说了镇筸城一个做小吃的商贩,受人排挤和欺负,被逼的跳入江中,幸得路人救起,却对未来的路感到迷茫和不确定。 革大婶哭了的时候,王富满鼻子也酸了。 再当他看到“取得合法身份”、“部门加以引导”这些词汇时,王富满觉得自己的心声都被说出来了! 写的太好了! 王富满对于那样的日子充满渴望。 我们这些小个体户,也想要挺直腰杆,不再遭受那些个白眼呐! 我们也想光明正大的被这个时代承认呐! 王富满看了一眼“许非”这个名字,深深的记住了他。 他暗暗决定,回去以后,一定要给这位老师写信。 告诉这位老师他的心声。 ...... 三角花园,是长沙最有名的服装摊贩集中地。 时下长沙年轻人最流行穿的喇叭裤、萝卜裤、蝙蝠衫...都能在三角花园里买到。 土生土长的长沙伢子易建良,也看到了这篇文章。 “瞿经理这个哈卵!” “太欺负人了。” “好想坐车去打她哟。” 他二姨打他一下,“你生意不想做了?” “我感觉有些事,比做生意更重要,我们现在卖东西一点尊严都没有,还得被人撵。” “唉,要是这样的文章能多一点就好了,说不定上头就能关注到了,那么多个体户,不能不管吧?” “二姨,你先看会摊,我去给报社写信,我有一肚子话想说。” “你会写字么?” “我会拼音。” ...... 京城。 《红旗》杂志社。 杂志社内有些冷清,编辑汪庆斌坐在桌前,专注的看着《湖南日报》上这篇头版文章,双眸越看越亮。 他们的《红旗》于1958年创刊,从属于中央,理论刊物,构成所谓“两报一刊”中的“一刊”,最风光的时候半个文化部的大楼都是他们的,与之并驾齐驱,这种地位是两报都不曾有的。 后世流行搞新媒体矩阵,其实这个概念并不新鲜,最早的、最强大的媒体矩阵就是“两报一刊社论”,即《人民x报》、《解x军报》、《红旗》杂志联合发表、同时刊出的社论。 这是所有媒体融合的祖宗,在过去,就是权威、风向、航标、灯塔。 “两报一刊”的最后一篇“社论”,在去年发表:“神州九亿争飞跃,欢呼全国科学大会胜利闭幕”。 这也是历史上的最后一篇“两报一刊社论”,因为《红旗》后来停刊了,杂志社也被撤销,悄然地退出历史舞台,与此同时,《求是》杂志创刊。 “主编,我认为这是个机会!”汪庆斌兴奋的找到主编熊复,将这份《湖南日报》拍在他桌前,“我们能找评论员写一篇社论么?” ...... 病房里。 71岁的现代作家、编译家周立波,如今已积劳成疾,重病不起。 周立波与赵树理并称为“南周北赵”。 他的妻子编剧林蓝,坐在床边,为他念诵着今天老家湖南的一份报刊。 老人家思索一阵,“镇筸城,那不是茂林的家乡么? 说不定能认得这个许非哟。” “文代会就快开喽,你能见着沈茂林了。” “去不了、去不了,我起不来喽。” 林蓝抹了抹眼角,“好些人盼着见你呢,你好好养病。” ...... 湖南日报发行量30万份,只发往省内及周边省份,以及京城、上海这些大城市。 刚过一天,发行所打来电话,申请加印。 也就是说,昨天的30万份湖南日报被一抢而空,有30万人看到了那篇文章,有30万人同情革大婶,憎恶瞿经理。 并且这个数字仍在上升。 随着《红旗》的一篇社论发布,这篇《个体经营的大门,该如何打开?》在内部关注度骤然提升。 《红旗》以及当期《湖南日报》,被送入HUN省大大小小各级机关的办公室内。 包括镇筸国营饮食店上级领导的。 领导翻翻《红旗》看看《湖南日报》,血压上来了! ...... ...... ...... 第56章 吻戏 “我哪是他们领导啊?” “他们是我领导!” 办公室里,路主任啪啪往自个儿脸上招呼两下。 又冲着桌子猛练铁砂掌,手掌心都红了,脸又绿又紫。 “那个姓瞿的,混不上个股级干部,给她委屈大了?她冲谁撒脾气嘛,她有情绪你让她来找我!我把我的位子让给她坐!” “饭店不好好经营,每天光想着放‘卫星’,她能耐大了!这回放了个大‘卫星’,她成红人了,大红人!县里、市里、省里...全国人民都认得她了!” “《红旗》都登了!” “一会zn海该打过电话表扬她了!” 路主任气呼呼的,把瞿经理八辈祖宗全都问候了一遍。 “路主任,我们怎么处理啊?” “还能怎么处理!” 路主任青筋暴跳,“我们的领导班子,马上开会,组织反思,认真检讨,准备好材料,上头肯定会派人下来调查。” “那几个人呢?” “暂停工作!记大过处分,等待支部大会讨论,决定是否保留姓瞿的x籍。” “好的。” 办公室安静一阵,路主任刚平息点情绪,准备喝口水,门又被推开。 “路主任。” “又有嘛子事!” “...有电话,州长办公室打过来的。” “麻买皮哟。” 路主任骂骂咧咧,匆匆起身向外走去。 ...... 5月的镇筸城好不热闹。 南方极重视赛龙舟的风俗,龙舟队个个都是职业选手,打小培养的好苗子。 赢了吃乳猪,输了跪祠堂。 《边城》中也有对龙舟赛事的盛景描写,电影自然少不了这一镜头的拍摄。这下还挺方便,群演都不用请,场景也不用怎么布置,就地取材直接拍摄。 也有些剧组人员客串群演,江弦客串了几次。今儿他演一喝茶水儿的,和葛尤在楼上下棋,镜头一晃而过。 “江兄,这事儿闹得越来越大了,我看国营饮食店已经好些天没开门了。”葛尤兴奋道。 看着头版上他亲手拍摄的照片,心里跟着暴爽。 《湖南日报》的头条! 这得有多少人看着啊? 新闻学,牛b! “你可别把这事儿给我捅出去。” 葛尤悻悻捂捂嘴,“一定、一定,我绝不认识许...许...许什么来着?我已经记不得了。” “跟我装糊涂是吧?弹个钵儿。” 葛尤伸出脑袋,让他在脑门上狠狠弹了一下,“哎呦。” 江弦伸个懒腰。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这篇文章,会引发这么大的轰动。 他寄去的那篇文章,其实就是用了些卖惨的套路,再套用了些其他文章内容,譬如1980年发表在《中国青年》上的“人生的路呵,为什么越走越窄”。 那是封惶惑长信,作者化名潘晓,倾诉灰暗,表达委屈,引得一群青年人共情,在当年还引发了巨大讨论,用“波澜壮阔”四个字形容毫不夸张,此事后来被称作“整整一代中国青年的精神初恋”。 ...... 这段日子里,镇筸城陆续来了许多记者和领导,采访、慰问、调查。 江弦并不担心事件发生反转,节奏已经被他带起来了,大媒通通下场,革大婶已经成了个体经营的典型,这时候真相反而不重要了。 就像有多少人会知道,成为先锋和标杆那按手印村子,四十年里就从没富过。 再者又说,革大婶被欺负这件事本就是真的,他只不过稍微夸大了那么一丢丢。 回到招待所,又听说有人来打听过许非,还是《湖南日报》报社的人,想请许非做特约评论员。 特约评论员简称评论员,通常受媒体之邀发布评论意见,这些人大多来自该媒体之外,撰写文章给报社表达观点。 “看电影、看电影,镇里请了放映员今天晚上放电影!”二佬的演员石磊在食堂来回穿梭。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一听着这消息,脚都没停一步,一口气跑了5里地,着急回来通知你们,生怕迟了。” “有心了,小石头。”江弦拍拍他的肩膀。 石磊现在真是美男子,让人眼前一亮那种,后面就长残了。 他拍《边城》时候,凌子风嫌他瘦弱,长相不够有男子气概,后来就淡出了演艺圈,几十年后,电影里曾经端正帅气的少年,在岁月这把杀猪刀下膘肥体壮,跟特么岳云鹏似的。 得知能看电影,《边城》剧组的人兴奋坏了。 不知不觉,已经在这穷乡僻壤生活一个多月,没啥娱乐方式,全靠本不知从哪来的《故事会》解闷,看场电影,那可真是尝口鲜了。 也不知道因为虚,还是因为天气热,一顿饭吃的江弦满头大汗。 回到招待所门口,刚好撞上朱琳。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完活又上革大婶那儿帮了会忙,她现在生意真好,多亏了《湖南日报》那篇文章。” “朱琳同志卖米豆腐,那不就是豆腐西施?” “少贫。”朱琳打他胳膊一下,眼角弯弯,捂着薄唇轻笑。 “告你个好消息,我刚从镇上打探来的。” 朱琳一听,颇感好奇,“什么消息?” “镇上今天晚上要放电影。” “太好了!我好久之前就想看电影了。” “我就知道你爱看电影,一听着这消息,脚都没停一步,一口气跑了5里地,就为了赶回招待所赶紧告诉你,生怕迟了。” 啊? 朱琳惊到了。 难怪他满头大汗,白衬衫前襟、背后全都被浸湿了。 妹子杏眸一眨一眨,感动的半天说不出话,呢喃着问:“要不你把衣服换下来,我抽空帮你洗一洗?” “咳咳,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夜幕降临,剧组得了消息的小伙伴们一起赶去,幕布前人头攒动,河里撑满了船,还有人早早用粉笔或石块占位。 放映员一般是俩人搭伙轮着干,一个放电影,另一个上家里吃菜喝酒。 放映机打出的光束在白色的幕布上变成了影像,江弦他们到的时候刚好放完一部片子。 有细心的可能知道,这会儿看的胶片式电影,银幕右上角总时不时出一个或两个白圈。 这不是电影胶片有问题,其实是提示放映员的信号,意思这盘胶片快放到尾了,该换下一盘了。 “列宁在1918。”朱琳准确喊出了新放映的电影名字,还学了句瓦西里的经典台词:“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中国人对这部电影有着深厚的感情,毕竟这可是在嗡嗡嗡时期也不禁止放映的外国电影,还有一部是《列宁在十月》。 有意思的是,这部风靡中国的电影,在毛熊自己那儿反而是不允许播放的禁片。 幕布前人山人海,年轻人站着,小孩子爬到了高处,凳子上、船上、磨石上、吊脚楼上都是人群。 风大,银幕或凹进去或凸起来,所有人都沉浸在光影编织的世界里。 江弦没太看进去,他站在朱琳身侧,不时被她的脸颊所吸引,放映机的光束黯淡,却不影响她的美丽。 当电影播放到瓦西里夫妇的接吻的部分,人群沸水开了锅,爆发出巨大的哄声,朱琳羞涩的把头侧转。 四目相对,她的瞳中映出了江弦的身影。 “待会儿一起走一走吧。” ...... ...... ...... 第57章 两情相悦与合成 银幕中间,出现倒数3、2、1的数字。 这便是宣布散场,放映员不会再换下一盘胶卷了。 “大家不要挤,让列宁同志先走!”有人喊出了片中的梗,惹来一阵哄笑。 星光如钻,月色如银,剧组的小伙伴们已经提前回去。 江弦和朱琳在后面磨磨蹭蹭。 “这电影真好,百看不厌,列宁真是个值得钦佩的人物,思想高度远超常人。” “慎言,朱琳同志,他们现在是...” 朱琳抿抿嘴唇,“不过那个列宁的演员演的真好,不知道真正的列宁长什么样子。” “和他几乎一模一样,那个演列宁的叫史楚金,是世界上第一个成名的特型演员,后来积劳成疾,刚演完这一部《列宁在1918》就病死了。” 这会儿中国也有特型演员,就在去年,定了古玥为特型演员,古玥也是那么多代里最形似的一个,唐国蔷这会儿还是奶油小生,正和陈冲拍《小花》,他是半路出家,比较神似。 朱琳听得津津有味,“我看了那么多遍这个电影,也不知道这个老毛子演员的名字,都能演列宁这样的国家领袖了,也算是登到了电影这座山的山顶吧...” “国家领袖?你好好努力下去,有一天肯定也可以的!”江弦鼓励道。 “我?我演的太差了,什么都不懂,就是个连门槛都没进去的小演员。” “不懂可以慢慢来啊,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一步一步来,先给自己制定个小目标。” “小目标?” “比如,先当上主角。” “...离谱死了。”朱琳轻吐粉舌。 “哪里离谱了?” “人家陈冲、陈红这么年轻的才能当上主角,我都年纪这么大了,才好不容易演上配角,演的也不好,哪还有机会演主角。” “年少成名又不一定是件好事儿,我知道有个叫欧阳奋强的,14岁就被借调去峨眉厂当演员了,是峨眉厂演员剧团最小的演员,到现在还在坐冷板凳呢,为剧组打杂。” 欧阳奋强就是83年《红楼梦》的贾宝玉,为了演这个角色,还去整了容,给下巴注射了硅胶。 “未来的路,不确定的太多了,再说你哪有年纪大?我看看哪里大了?” 朱琳以为他在说着玩儿,没成想江弦真把脸凑到她眼前,两人四目相对,呼吸交缠,朱琳都能感受到江弦脸上传来的温度。 她花心大乱。 慌忙后退一小步,没想到江弦还欺身逼上前。 月如银光倾泻江面,江畔荷韵飘香,蛙鸣声声、蝉鸣阵阵,似朱琳心跳的鼓点,又似在为江弦擂响战歌。 “停、停。” 朱琳不是随便就能被拿捏住的女孩,惶恐的将他推开,“你先说清。” 江弦注视着她的眼睛,“我就是想告诉你,你不比她们任何一个差,在我心里你就是最美的。” 朱琳哪听过这个,刚绷紧的心防,立刻变得有些松动。 她不是抹不开脸面的性格,干脆抬起头,直截了当的问。 “江弦,你对我到底有没有那份心意?” 这些天饰演《边城》,她也有一些体会。 如果两情相悦,就不应该把感情深埋心底。 不敢大方承认只会空留遗憾。 莽撞,可能使你后悔一阵子。 怯懦,却可能使你后悔一辈子。 沉默了一阵。 “朱琳同志,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江弦语气坚定的宛如《列宁在1918》中的捷尔任斯基。 “我欣赏你,也喜欢你。”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或者说从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深深的被你吸引。” “我想要我们的革命友谊更进一步。” “我也想升华一下我们的革命感情...” “够了、够了。”朱琳瞳孔不断闪烁着,听着这样羞人的话语,心跳到不能再跳,脸红到不能再红,满意到不能再满意。 “那咱俩就算是交朋友了?” “就这么简单?” “你嫌简单?” “我是说一点仪式感都没有。” “你要什么仪式感?” “至少得抱一个吧。”江弦张开双臂。 朱琳脸一烫,心怦怦的跳了起来,“让人看见呀...” “看见就看见呗,我们合法搞对象,又不是耍流氓。” 朱琳抿抿薄唇。 “你快点儿。” 虽然江弦不喜欢被人催快点儿,但此刻也已忍不住激动的心情,用力的将朱琳拥入怀中,顿感一阵温软,馥郁的香气也萦绕鼻尖。 这可是国王陛下呀... 朱琳试着挣脱了一两下,随后渐渐的沉醉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 怎么如此不真实呢? 才华横溢的大作家,从此便与我是革命伴侣了? “江弦~江弦~” “真要让人看见了~” 她扬起头,瞥见江弦闭上眼,似是还要进一步有所动作,赶忙用手抵住他的嘴巴,目光里充满惶恐。 “你干什么?” 江弦一下子想到了《父母爱情》中江德福的回答。 “干gm。” “你疯了,你敢管这个叫gm。” “你、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朱琳轻轻把他推开,羞涩到不敢抬头,“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说罢,便小步跑回楼里。 留下江弦愣在原处。 进退失据。 他用电影里捷尔任斯基的台词将女王征服。 女王用电影里瓦西里的原话给他画饼? 而就在江弦此刻完全注意不到的角落,一条提示弹出。 “灵感【两情相悦】进度+1,当前进度(1/1)” ...... 朱琳回到屋里,同房间的陈红好奇的问着她去了哪里,她魂不守舍的胡乱答着。 身体似还能感觉到那个怀抱,脑袋里也全是某人的身影。 花了不知多久才平复下情绪,起身提着脸盆和一袋活力28洗衣粉去到水房。 盆里是那人的白衬衫。 她轻柔而仔细的搓揉他的衣物,这每一个动作都让她感觉到幸福。 很快有了泡沫,鬼使神差的,她忽将衣物捧起,放在鼻尖轻嗅了下。 随即又被自己大胆的举动惊到无以复加。 朱琳啊朱琳! 你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 另一边。 洗漱罢,江弦躺在床上,静静的回味着今夜的一切,脑中忽滴一声。 “已解锁第三条合成路径:” “【两情相悦】+【米豆腐】=...” “《芙蓉镇》” 简介:1982年获第一届茅盾文学奖。 1986年谢晋导演改编为同名电影,姜文、刘小庆主演,先后获得第十届百花奖最佳故事片、第七届金鸡奖最佳故事片。 ...... ...... ...... 第58章 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 [芙蓉镇坐落在湘、粤、桂三省交界的峡谷平坝里,古来为商旅歇宿、豪杰聚义、兵家必争的关隘要地。有一溪一河两条水路绕着镇子流过,流出镇口里把路远就汇合了,因而三面环水,是个狭长半岛似的地形...] ...... 读起来是不是很像《边城》? 《芙蓉镇》的语言里移用了沈从文的“打水漂”式笔法,王安忆有段时期也移用过,比如《长恨歌》里的某些叙事风格。 偏偏汪曾棋这个沈从文的学生,无意于他老师的写作风格,汪曾棋的语言风格,更多是向沈从文也奉为师父的民国作家废名学习。 江弦此前并未看过《芙蓉镇》的小说,但他看过《芙蓉镇》的电影。 印象最深的就是电影里,刘小庆那句振聋发聩的台词: “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 这个角色亦是刘小庆好不容易从“中国电影教父”谢晋导演那儿争取来的,只因谢晋有个习惯,就是拍片不用明星,而当时的刘小庆已经声名大噪。 当然,《芙蓉镇》也成就了刘小庆,她后来一直把谢晋看作恩师。 谢晋去世后,她提了一麻袋现金去参加葬礼,还发誓以后每年《金大班的最后一夜》演出的酬劳都会捐献给谢晋的遗孀,因为谢导的几个孩子智力都不完全。 “先来读读这篇小说罢。”这货伸个懒腰。 窗外夜色如墨,繁星闪烁,不知哪处草丛里的蛐蛐,有节奏的叫喊着。 房间有些闷热,江弦便给那台立式双马牌电风扇插上电。 他特意看了眼铭牌上电风扇的产地:广西柳州。 一时间,吹来的风里好像都夹杂着螺蛳粉的香气。 “这篇小说讲的和电影内容差不多嘛。” 足有17万字的《芙蓉镇》,和电影翻拍没什么出入,描写了湘西偏僻乡村小镇上卖米豆腐的“芙蓉仙子”胡玉音的命运故事。 就是有一段特变态,李国香让人用铁丝...的剧情,没敢拍,拍了成特么三级了。 在后世的那片时空,有个景点也叫“芙蓉镇”,其实是电影取景地,后来为了搞旅游业改名,和“凤凰古城”一样。 小说里的芙蓉镇其实是个虚构的地方,可不要混淆了。 ...... 翌日的片场依旧热闹,前头演员摄像忙个不停,后头工作人员跑来跑去,还停了两辆从县里调来的消防车人工降雨。 江弦今儿没客串群演,打个雨伞,戴个蛤蟆镜,凑去正捧着剧本儿看的朱琳身旁。 她身上裹着一层朦胧水汽,真真是淡雅朦胧,梨花带雨。 妹子瞥一眼他,想起昨夜,心尖儿一颤,缩了缩脖子。 “剧组人都看呢...” “我给你来讲讲戏怎么了。” 江弦给她撑着伞,指指镜头前,“你看这个雨,要是能再加句词就好玩儿了。” “啥词?”朱琳被他勾起了好奇心。 江弦清清嗓子,抑扬顿挫道:“下吧,下吧,下他七七四十九天我才高兴呢!” 朱琳马上意会,这是经典电影《战洪图》的名句,笑了起来。 “要是反过来,大旱的戏让你加词儿呢?” 江弦立马想到牙医作家的名作,“老天爷,你下...咳咳。” “下什么?嗯?怎么不说了?” “......” 他正尴尬,凌子风忽转过头,道:“小江,你点子多,下一场戏,我想让翠翠这个角色再生动点、活泼点,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下场戏?我看看剧本。” 话说翠翠来看二佬赛龙舟,结果听说二佬和朱琳演的乡绅女儿定了婚事,二佬拔得头筹,高兴到落进水中,他慌忙游上岸,去找翠翠分享好消息。 翠翠却醋意大发,耍起脾气,不理他,独自去到河边找大黄狗,冲狗撒了顿气。 他盯着剧本儿,朱琳也盯着,他朝她看去,她刚巧抬眼望向他。 四目相对,妹子触电似得把目光躲开,耳边漾起一抹胭脂色的绯红。 她越这样,江弦反而越想逗弄着她玩,脑中灵光一闪。 “我有一个想法,凌导。” “怎么说?” “翠翠指桑骂槐,这时候让朱琳站在旁边儿维护狗,这个镜头的戏剧性是不是瞬间就提升了?” “嗯...不错。”凌子风眼前一亮。 就连沈从文也没有反对,“这样似乎的确更有趣了些。” 懵了的是朱琳,急匆匆扯了扯江弦的衣摆,“怎么忽然给我加段戏?我、我没准备呀。” “你就把那条大黄狗当成我,念词儿就行。” “???” ...... “来,走一遍。” “3,2,1,开始。” 朱琳站在河边,望着水里扑腾的大黄狗,心里七上八下,生怕演不好浪费胶卷。 江弦昨晚对自己动手动脚也就算了,怎么到了片场,也敢明目张胆的撩拨她。 还有他写的台词,那是给狗说的,还是给他说的? 朱琳心扑通扑通跳着,她愈发对这个臭弟弟上头了。 她不知道的,有种说法叫吊桥效应:在紧张刺激的情境引起的心跳加快,会归因于对方使自己心动而产生的生理反应,进而对对方产生情愫。 陈红先喊一声。 “狗!” 黄狗向着陈红泅来了,很快上岸抖水,陈红赶紧说词:“狗,你装什么疯!你又不翻船,谁要你落水呢!” 朱琳深吸口气,酝酿下情绪,温柔缱绻,维护起这个狗东西。 “他哪里疯,分明灵着呢,小巧可怜,我喜欢极了。” ...... “好!” “过了!” 凌子风非常满意,不光是对江弦的改编,还有陈红以及朱琳的表演。 特别是朱琳。 演的真巧,眼中那怜爱之意流露自然。 记得她还是医科院的学生,没想到拍起戏来不怕苦、不怕累、不挑角色,真是个适合吃演员这碗饭的。 “不错、不错。”江弦真挚的鼓掌。 “江弦,你以后不许这样了。” “你别叫我江弦了,显得咱俩多生分啊。” 朱琳觉得有点儿道理,毕竟他现在名义上也是她的伴侣嘛。 她飞快地瞟了眼他。 “那喊什么?” “你自己定嘛。” “你想听我喊你什么?” “我想?” 江弦小心翼翼的凑去她脸前,眼底流露出一丝渴望。 “我想你喊我一声。” “御弟哥哥。” ...... ...... ...... 第59章 纸都用完了 朱琳“扑哧”笑了,“你就是个小弟弟,我就喊你小江,小江同志。” 也到了饭点,剧务推着小车过来,她一抹身,拎着铝饭盒去排队打饭了。 “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江弦哼哼着歌,跟在后头。 这歌的词儿其实是阎肃写的,江弦认识他还是在星光大道上,老登主持的,后来杨洁导演给他把词儿往细腻处改了改,也没太改变词意。 “江作家、江作家!” 他忽被同剧组的编剧林力喊住。 林力也是电影《瞧这一家子》的编剧,这电影是王好为的处女作,也是陈佩思的出道喜剧,和他爹上阵父子兵,后来爷俩又拍了不少电影。 “林老师,怎么了?” “你猜我看到什么了。”林力笑着把一份《文艺报》递了过来,江弦瞥一眼,在头版位置看到一篇文稿—— 《我读〈棋王〉——给一个文学青年的信》 他也不是第一次在《文艺报》上见到《棋王》的文学批评了,所以没表现的太惊讶。 “你看作者。”林力小声提醒。 江弦往标题下面看去,赫然看到两个楷体文字。 丁凌? 林力悄声对他讲道:“丁凌都沉寂多少年没露过面了,没想到刚回京城,第一篇公开发表的文字,是给你写的评论,回头得请我们搓饭啊!” “一定一定。” 江弦答应下来,找了个板凳坐下,把这篇评论迅速的通读一遍。 文中大加赞扬了江弦的先锋性质,夸他站在了思想壕堑另一端。 都给江弦吓哆嗦了。 他也不知道丁凌是不是带着几分负气成分,写下了这篇批评,通读过后不像是在夸他,反倒像是她插在箭楼的旗幡,飘向与主流的迥然不同。 说起丁凌,沈从文和她不仅是同乡,还是挚友,关系比沈腾马丽都铁,在一个屋里住过,为了保护她,两人还假扮过夫妇。 鲁讯老师“骂”沈老师这事儿都知道吧,其实是场乌龙,而就连这事,也和丁凌脱不开关系。 不过这艘友谊的小船,是真说翻就翻,俩人从朋友闹到了反目成仇。 这仇一直延续到现在,将来还愈演愈烈呢。 ...... 回到招待所。 江弦打盆水,抹把脸,坐在桌前,给钢笔吸好墨水,随后工工整整在格子纸第一行写下“芙蓉镇”三个字。 而今,继“伤痕文学”之后,“反思文学”开始渐渐流行起来,著名的《灵与肉》,也就是电影《牧马人》,便是一篇标志性的“反思小说”。 《芙蓉镇》同样是一篇“反思文学”,这也是江弦第一次跻身主流文学当中。 主角是“豆腐西施”胡玉音,文中她经历过三个男人。 江弦对其中两个印象最深: 一是与胡玉音走到最后的秦书田,姜文演的。 二就是胡玉音的初恋黎满庚,张光北演的,他还演过《亮剑》的楚云飞,老《三国》的吕布。 江弦可太喜欢他的吕布了! “我被酒色所伤...”、“公若不弃...”、“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都是他的名场面。 听说演的时候,他还被蔡晓晴导演骂了:男人怎么连好色都不会! 《芙蓉镇》对反面人物的塑造也堪称经典,看完这篇小说,就没人不对李国香气的牙痒。 对她的最好概括,可以引用鲁迅先生在《论“他妈的!”》中写到的一句:“满嘴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 [“妖妖调调的,穿着短裙子上班,要现出你的腿巴子白白嫩嫩?没的恶心!你想学那摆米豆腐摊的女贩子?还是要当国营饮食店的营业员?你不要脸,我们国营饮食店还要讲个政治影响!先向你们支部写份检讨,挖一挖打扮得这么花俏风骚的思想根源!”] 写着写着,格子纸都写没了,江弦无奈的放下笔,想着能不能去借上一些。 去到沈从文房门口,敲开他的房门,屋里还有他夫人在,江弦就没进去了,站在门口问了句。 “沈老师,你这儿有格子纸不了?” “有,你要多少?” “越多越好。” “越多越好?”沈从文反应过来,“你是在写什么东西?” 江弦老老实实点头。 “这段时间在湘西的呆着,忽然有了些创作灵感,准备写一部关于湘西的长篇小说。” “真的?!”沈从文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诧。 他记得江弦才刚写完一部中篇,这才间隔了几个月,便又有了一部长篇? 好旺盛的创作力啊! 沈从文一直觉得江弦是个很有创作天分的作者,但今天,他觉得自己对江弦的判断,应该要再上升一个档次才对。 “你这个岁数正是搞创作的大好年华。” 沈从文没有掩饰自己的羡慕,“到了我这个岁数,凌导演请我谱首主题曲的词,我磨了几天晚上都谱不出来。” “您谦虚了。”江弦安慰道。 听着文豪的感叹,他也有些唏嘘。 沈从文曾在25年里创作超过80部小说,可惜在他人生的后40年,一部小说都没再写出。 和他相似的还有曹禺,23岁写出《雷雨》,此后7年写了7部足以传世的作品,后半生的47年几近颗粒无收,老爷子临终前,常看《托尔斯泰评传》,常说想要写出一个大东西再死,想再留一部著作,可惜是抱憾而终。 ...... 剧组又在湘西呆了2个多月,终于要走了。 江弦收拾好行李,“上海”牌旅游包里揣了厚厚一沓的手稿,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拢共三百多页。 临行前,凌子风安排着工作人员们一块拍合照,留纪念。 “陈红你站第一排来。” “沈老师您往中间坐。” “葛尤你眼睛睁大点。” “江作家,您挨朱琳太近了!” “好了,看我这里。” 白光一闪,咔嚓一下,《边城》剧组百八十号人留下一张在镇筸城的合照。 回去还是坐绿皮,江弦望着窗外倒退的江南丘陵,憧憬着什么时候能坐上飞机。 这会儿坐飞机巨奢侈,得有县团级介绍信,还得有钱,虹桥飞京城得六十多块。 体验那叫一个棒,不收伸腿费,从75年开始坐中国民航飞机还免费赠瓶茅台,后来不给“打包”了,改成在飞机上免费喝,想喝多少全凭酒量。 ...... ...... ...... 第60章 新《芙蓉镇》 7月的京城。 蒲扇拍打身体的声音随处可闻。 魏染胡同。 “就馋您这口面呢。”江弦脱成了光脊梁,扒拉着碗筷,呼噜呼噜吸溜。 京城人的夏天是面条的专场,麻酱、炸酱、酱油汆,配上几瓣蒜,朴素又好吃。 “剧组那儿伙食好不好?”饶月梅趴边儿上打听。 “剧组伙食一般,不过当地老乡都挺热情,常来给剧组送些腊肉、田螺。” “你们那电影现在是拍完了?” “没杀青,外景拍完了,还要拍内景。”他麻溜剥开一瓣蒜的蒜皮,“妈,给您汇报一下,这回改编这剧的酬劳下来了。 加上这几个月工资补贴,挣了小700多。” 饶月梅满意点头,“你现在大了,挣了钱也不用老交家里,自个儿在外面别乱花...嗯?你说多少?700?” 突来惊喜,饶月梅脑袋天旋地转,嗡嗡作响。 700块,比她干一年的工资都多了! “儿砸,咱可得捂紧瓶口。”饶月梅面露慎色,太怕那风言风语了。 住杂院儿就这样,谁在院儿里啐口唾沫都跟啐自己脚面儿上似得。 “妈,咱上哪儿再弄间房子吧。”江弦忽提议。 他现在怎么说也是身上揣了小1000块的有钱人了,实在想弄个踏实落脚的地方。 老住招待所也不是个事儿。 而且朱琳这会儿已经毕业了,他要是能有间房子,那俩人不就能没羞没臊住一起了。 “房子啊...”饶月梅一听犯了愁。 和后疫情时代一样,这会儿的住房也是大问题。 福利分房到处落实,按照工龄、职位、人口等进行排队,看似公平里面又有许多变通... 像江弦这种,就别想40岁之前分着了,除非他跟朱琳先结婚,朱琳再怀上孩子,每天他领一孕妇,往领导面前一跪,不给分就长跪不起。 这才有点儿可能。 不然就等吧,可能等的他孙子都出生了,房子也分不着。 “妈,这会儿市面上有商品房么?” “啥?商品房?”饶月梅眉头一皱,像是听着什么怪词儿。 这会儿基本没商品房这概念,要说京城最早的商品房,应该是1980年,在团结湖统建的住宅楼房,拨出两栋出售给个人,每建筑平方米售价平均180元。 再早,那就是62年西三环盖过一花园村华侨公寓,后来大概16万一平,据说建材用的是大会堂的余料,小区后面就是京城劳动关系学院,高圆圆的母校。 这房子主要是为吸收外汇,收的是美元、外汇、外汇券、华侨券。 “算了,回头再说吧。”江弦本来还挺膨胀,一提房子,发现自己啥也不是。 而且比起鸽子笼,他其实更想弄一四合院。 四合院多美啊,独门独院,一过伏儿天,立马整上“天棚、鱼缸、石榴树”三件套,闲了撸撸猫、逗逗狗、遛遛鸟。 还能体验体验在四合院里放风筝,风筝挂在紫禁城墙上的烦恼。 “先当上万元户!”江弦给自己定一小目标。 饶月梅去上班儿,他从旅行包里取出那沓比切糕都厚的《芙蓉镇》手稿。 两个多月的时间,如果只是抄写,稿子早就能够写完,但江弦并不想就这样将这篇《芙蓉镇》发表。 他对原作不算太满意,尤其是李国香这个角色。 原作中,李国香到处折腾人,把别人害得家破人亡,心思龌龊,手段恶毒,中途虽被打倒,可惜到了结尾,这厮又摇身一变,更上一层,风风光光。 这样的结局虽然具备一定现实讽刺意味,但江弦一点儿也不喜欢。 于是他添加了一个新角色。 李国香的私生女,窦宝莹。 李国香作风有问题,有了孩子不敢去打,担心向医院交代孽种来历,女儿窦宝莹呱呱落地,遮掩几年,孩子渐渐长大,终是被男人妻子发现、举报。 男人妻子被送去洞庭湖搞“血防”,李国香被降职芙蓉镇,做了国营饮食店经理。 江弦笔下《芙蓉镇》的故事由此开始。 ...... 什刹海后来是酒吧一条街,这会儿是京城人民的天然游泳池。 建国以后,什刹海迎来史上最大力度治理,一开始建了人民游泳场,后来被填平了,隔着河堤又弄了个什刹海游泳场。 每年6月1日开放,8月底关闭,每人每次1角钱,一场2小时,来迟了还得排队,等上一场结束了才能下去。 《今天》的几个没活儿的小伙伴儿来这搞团建,把江弦也喊了过来。 他半个身子浸在水里,胳膊趴在岸边儿,旁边儿还浸着赵振开、姜世伟、陈皑鸽...面前年轻的女同志们不敢下水,穿着巨保守的泳衣坐在岸边儿泡脚。 “老江,我看过你帮陈皑鸽写的那封情书了,写的真好。”赵振开踩着水说,“你不光应该是个作家,还应该是个诗人。” “别、别、别,我可不想写诗。” 在过去的半年间,《今天》杂志迅速壮大,已经有了二三十人的规模,印量也扩大到每期一千份。 北岛、芒克...这些个名字也随着《今天》的流行,渐渐扩散开。 “人真多啊。”江弦看了眼身后,密密麻麻全是肉条子。 这年头的京城,随便一砖头下去,不光能砸倒一片干部子弟,还能砸倒一片会游泳的。 现在游泳是全民运动项目,跟乒乓球一样,没别的原因,他爱游,一声“到大江大河里去”的呼吁,掀起了露天游泳风尚。 想进泳池,还得拿个游泳证,不是证明你的游泳技术,相当于体检,给你做一次身体检查,看你有没有传染病、皮肤病。 几人一块游了个来回,这会儿很流行侧泳,这也是模仿老人家的泳姿。 在水里乘凉惬意极了,可惜两小时很快就到,一行人意兴阑珊的爬上岸,没有直接离去。 7月16日是纪念他畅游长江的日子,体委组织游泳好的学生们拿个红缨枪,下水排成方阵,武装泅渡,绕什刹海游一圈。 喇叭里头乐曲激昂,岸边儿全是群众加油打气儿,巨壮观。 赵振开正看的心潮澎湃,屁股忽被拍下,他心一跳,不会被“东宫西宫”的同志盯上了吧? 一扭头看着江弦。 “老赵。 刚想起还有篇诗词稿没用过,拿给你吧。” ...... ...... ...... 第61章 诗人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京城东城区东北部,有一片叫“东四十四条”,明朝称新太仓南门,乾隆时称王寡妇胡同,嗡嗡嗡叫红日路十四条。 《今天》的编辑部便公开设立在这里。 面积不大,屋中央煤炉连接着土制采暖管道,冷炉上堆着一沓一沓的刊物。 “看看谁来了。” “咦?江老师!” 赵振开拖着江弦进屋,给他倒一杯热水。 江弦还从没有来过他们这个据点,刚巧编辑部里有几位新加入的同志。 赵振开便拉着他给大家介绍道:“诸位,这就是写出《棋王》《动物凶猛》的作家江弦。” 他又给江弦介绍道:“这是万之,这是徐晓,这是遇罗锦...” 《今天》这个圈子里,无一例外都是些响当当的名字。 不过江弦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个男孩,其他人都介绍过了,唯独他没介绍,跟搞行为艺术似得,大夏天,头戴着一顶“直筒式”帽子,与其说是帽子,不如说是从旧牛仔裤的裤腿上剪下来了一截。 “江老师,您能给我签个名么?”燕京大学的志愿者查建英问。 “没问题。”江弦接过钢笔,写下一行文字,工整俊逸。 [祝学业进步。江弦,1979年7月16日于《今天》杂志社。] “谢谢江老师!” “以公谋私,建英太不老实了!” “江老师,我也想要。” “也给我签一个吧,我特别喜欢您的作品。” 编辑部里其他几个志愿者全都激动,一窝蜂围了上来。 “你们先等会。”赵振开拉着江弦去到他办公桌旁,给他抽出张信纸,再替他给钢笔吸满墨,“你说的能现写出来,可别把字写错了,我已经忍不住要一睹为快了。” “那个人是谁?”江弦没着急动笔,指指那个装束奇怪的男孩。 “他?这孩子叫顾成。”赵振开介绍道:“他那个帽子谁劝也不摘,他姐姐说以前有个外国老太太,送了他顶直筒羊毛织帽,他老戴着不脱,后来扯坏了,他灵机一动,剪了旧牛仔裤一截裤管戴头上,喜欢得不行。 你别看他那样,这孩子诗写的特好:‘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绝了,要我说,这孩子就是为诗而生的。” “是挺好。”江弦点点头,好奇的瞥顾成几眼。 近代诗人里有两个公认的天才,一个是海子,四岁会背教员语录,十五岁考上了燕京大学,另一个是顾成,23岁就写出了这首只有两句的《一代人》,此诗一出,立马砍倒一大片,确立了他的文学地位。 “你先写吧。”赵振开离开桌前,喝一口水,凑去顾成的身旁,一向严肃的他,也爱拿这孩子逗趣,“顾成,摘了吧,多热啊。” “不摘。” “你戴个这东西干嘛?” 顾成心情不错的样子,悠哉悠哉小声嘀咕,“安全感啦避雷针啦保护伞啦...” 他是唯灵浪漫主义诗人,他的精神状态又不太稳定。 有研究表明:80%的作家有精神障碍,诗人最高87%,小说家77%,剧作家74%。 当他追求爱情,想和谢叶结婚的时候,谢家人是极力反对的,因为他们怀疑顾成有精神病。 这怀疑并非空穴来潮,据说顾成追求谢叶时,曾经搬来一口棺材放在谢家门口,躺在里面,说如果不同意,那他就一直在这躺下去。 后来顾成也很配合的去了精神病医院检查,结果他比医生更懂心理学,给医生侃了一通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理论,把医生都给侃晕了,最后给出了精神正常的结果。 江弦握着笔,稍作思索,洋洋洒洒一首长诗一气呵成。 “老赵。” “写好了?”赵振开端着搪瓷杯过来,从怀里掏出包“三五”牌香烟。 “三五”牌烟是干部们抽的,赵振开不是干部,他是干部子弟,他爹是人保创始人之一,老人保,不是后世那个新人保,老人保在后世一分为五:人保、人寿、太平、信保、中再。 就还剩两根,他发完把空烟盒又揣回怀里,解释道:“邻居家小孩喜欢集烟标。” “你先看吧。”江弦把座位给他让开。 赵振开把烟点上,捧起桌上的信纸,扫眼第一行的文字——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院儿里蝉鸣阵阵,烟丝一点点燃烧殆尽。 赵振开两次把烟嘴递到嘴边,又两次放下,直到烟头烫到手,他才吃痛的把烟丢掉。 一口没抽。 “爱?爱情!”老赵标志性的苦瓜脸上,焕发出奇异的色彩。 他瞳孔不断闪烁着,“万之,你也来读一读。” “江弦写的诗?” 万之好奇的将稿子捧起,读了几行,惺忪的双瞳,渐渐发亮。 [......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 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 万之腾一下站起,“好诗!惊涛拍岸!我从没读过这样的诗!” 他有这样的反应丝毫不怪。 在80年代,《致橡树》是国民级的爱情诗,所有人都在抄这首诗,所有的文艺青年婚礼都要朗诵这首诗。 可以下定论的说,在中国新诗八十年发展史上,《致橡树》是最优秀的爱情诗,没有之一。 《致橡树》的名字还是艾青改的,一开始叫《橡树》,据说艾青从来不抄别人的诗,但他看过后把这首诗抄在了本子上。 编辑部其余人围过来,讨要《致橡树》的手稿打量。 “绝不像凌霄花,绝不学鸟儿,好美。” “和咱们今天诗派不太一样,又有些抒情...鸳鸯蝴蝶派?” “江老师连诗都写的这么好?写的好细腻!” 《致橡树》最后传阅去顾成手上。 只有一米六五的顾成,趴在桌前将这首诗读了一遍,双瞳中闪烁起明亮的光。 “这首诗真美。” 他一把拽住江弦胳膊,“我喜欢你,你来我家,我给你包饺子。” ...... ...... ...... 第62章 一气儿写完 “江老师,您这诗词的风格真是自成一家。”徐晓夸赞道:“像鸳鸯蝴蝶派的写法,许多年都没见过了。” 鸳鸯蝴蝶派始于20世纪初,得名于清之狭邪小说《花月痕》中的诗句“卅六鸳鸯同命鸟,一双蝴蝶可怜虫”,早期最有影响的杂志叫《礼拜六》,所以也被称为“礼拜六派”。 代表作家有张恨水、包天笑、徐枕亚...这派挺惨,新文化那会儿被拿来当经验包刷,鲁迅、周做人、茅老爷子都干了。 这样的环境,导致这派的作家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鸳鸯蝴蝶派,比如包天笑。 沈从文主张新鸳鸯蝴蝶派,要跟旧的划分界限,把他、张爱玲都归于此列,不过不被广泛承认,鸳鸯蝴蝶派也成了他的黑点,最后致使他退出文坛。 “别用鸳鸯蝴蝶派这样的词。”赵振开道:“我觉得这首诗和咱们今天诗派差不多,读起来古古怪怪,又有人性的美,能归入咱们今天诗派。” “今天诗派也不好听。”江弦听的实在古怪,忍不住道:“要不你们换个名?” “换什么?” “朦胧诗派。” “你说什么?”赵振开抬起头。 “朦胧。”江弦又说一遍,“暮雨不来春又去,花满地,月朦胧。” “朦胧?” “朦胧诗?” “朦胧诗派?”赵振开有些失神,嘴里轻声念着这几个词汇。 编辑部也安静极了。 所有人脸上都闪烁起一抹奇异的色彩,像是一群丧家之犬终于有了名字。 朦胧! 此后的风云激荡四十年,在一次次质疑、一声声批判中,中国文坛将深深的、永远的记住这个名字,这个反叛而又极具韧性的群体—— 朦胧诗派。 “好一个朦胧,这个名字取得,真好!” 赵振开神采飞扬,“晦涩、迷离、怪僻、似懂非懂、半懂不懂...这可不就是朦胧!我们一群诗人怎么就没想到这个词?!” 朦胧诗这个词其实出自1980年《诗刊》上《令人气闷的朦胧》一文,该文由老诗人杜运燮的一首诗《秋》所引发,在作者看来,此类诗用语让人感到稀奇、别扭,使人产生思想紊乱,由此有了“朦胧诗”之名。 这本来是批判,不过后来渐渐流传,大家都开始这么叫,今天诗派的人也不抗拒,久而久之就真成“朦胧诗派”了。 “我先回去了。” 江弦解释还要回去写稿子,赵振开把他喊住,要把《致橡树》的稿费结给他。 文艺类稿费每千字10一20元,诗歌稿每20行算1000字,曲艺稿每40行算1000字。 《致橡树》一共36行,算一千字,这首诗最初发表就是在《今天》上,舒婷一分钱都没拿。 后来《诗刊》把《致橡树》发表了,给了10块钱转载费,北岛他们当时都不认识舒婷,就拿去喝酒了,后来给舒婷说起这事儿还挺不好意思,舒婷说她不在乎。 “给你20块稿酬,这首诗值得千20。”赵振开硬塞给江弦20块,“拿着、拿着。” “行吧,回头请你们喝酒去。”江弦没跟他客套,这钱要是不收,赵振开恐怕心里还不舒服呢。 “江弦,我们下期就把这首诗刊发出去,我有预感,此诗一出,以后你诗人的名头可能比作家都响。”赵振开库库画饼,随即脸上流露出一丝渴求,“再写几首诗吧,老江。” “我真不喜欢写诗。”江弦谢绝了他的邀请。 不是不喜欢写诗,是不想当诗人,怎么说呢?不吉利,诗人们疯了、堕落了、飘走了的,比比皆是。 赵振开都气闷了,有这样的才华,能写出这样的好诗,怎么能是个不热爱写诗的人呢? 更气的是啥?他小说又特么写的那么好!连为了填饱肚子被迫写诗这可能都没有。 他送他一截,忽想起一事。 “江弦,你进作协了么?” “作协?” “作协给分房子,王濛知道吧?作协给他分了间前三门住宅楼的房子,6月份都住进去了。” “那小区还是我盖得呢!” “你要是想进作协,我帮你找人说说,我认识冰心。”赵振开道。 前面儿说过,他爹是人保创始人,后来人保也受嗡嗡嗡影响,他爹就被调去了民促,给冰心当副手。 那会儿他爹的真正任务,是记录冰心每天说的话、做的事,然后上报。 冰心知道,但不戳破。 “不用麻烦你了。”江弦谢绝了赵振开的好意,“怎么说我也是去年全国短篇小说评选第一,想进作协应该不难。” 作协是层层递进的:县、区作协—市作协—省作协—中作协,这是规定途经,其实一般都是直接加入省作协的,而后再尝试加入中作协。 申请分类型和路线:文学创作、文学理论批评、编辑工作、翻译工作、组织工作... 作家即文学创作者,中作协对文学创作者的要求是:在全国公开发行的文学期刊或报纸上,发表过不低于15万字作品。 后世还有网文这东西,中作协对网文作者要求是:均订5000以上,作品不少于200万字。 还需要两名内部成员作推荐人。 他前世混进去过,熟的很。 ...... 下午四点多回到家里,江珂蹲在电视机前看。 她正放着暑假,开学上初二,正是青春期,个子嗖嗖的蹿。 “江珂。”江弦从包里掏出瓶酸奶给她。 那种矮墩墩的白瓷大瓶,瓶口盖张纸,每瓶装得半满不满,瓶口用根细小粗糙的皮筋草草一绑,葛尤在《顽主》里请马晓晴喝的就是这个。 “哥,你真好~”江珂扒拉着他胳膊跟他贴贴,“哥,我想买新衣裳穿。” “我哪会买,回头托你嫂子给你买两件。” “我有嫂子了?” 江弦没回答,过去把电视一关,“上外面玩会去,谁家小孩儿跟你似得,一天天光看电视,眼都熬坏了...” 在家转一圈儿,又骑去北影厂,回到招待所的房间,他抹把脸,趴在桌前,将《芙蓉镇》的手稿取出。 端着“奖”杯喝一口水,稍作思索,提笔开写,房间里只剩笔尖沙沙的声音。 从落日黄昏,到夜深人静。 一气儿写完。 ...... ...... ...... 第63章 你别紧张,我就看看 次日一早,江弦先在传达室,给《人民文学》去了一电话,约王扶编辑看稿,而后骑着车子出门。 九爷府的路南边儿,有一很显眼的高门楼,这便是陈忠实口中“文学天宇的圣殿”,朝阳大街166号,人民文学出版社。 私底下,作者们把《人民文学》杂志叫做“皇家刊物”,把人民文学出版社叫做“皇家出版社”。 听说挖防空洞的年月,众编辑轮流上阵,生生在主楼下面掏出过个二十多米长的地洞。 江弦撇下车子,背着挎包,上到后楼红砖楼的二楼,寻见216室。 门是敞着的,屋里坐着冯骥才以及一位中年女同志,他轻敲两下门。 “老冯!” “哟,江弦来了?” 冯骥才分外热情的拉他进去,介绍起那位女同志:“这位是《当代》杂志的编辑,刘茵。” 他刚准备介绍江弦,刘茵摆摆手,“我认识江作家,去年和江作家约过稿子的,还喝了他的茶叶。” 江弦一拍脑门,“记得、记得。” 五斤分之“1”嘛。 冯骥才沏一杯茶端过来,“江弦,你来人文社有什么事吗?” “我来给《人民文学》的王扶编辑递个稿子,正好看望看望你,听说你年底就要回天津了。” “你有心了。”冯骥才大为感动,他对朝阳大街166号有极深的感情,后来每次来京城,都要住在这儿,哪怕搭椅子在办公室睡都行,温暖的跟家似得。 “稿子?”刘茵有些焦急,“什么稿子?怎么不投给《当代》呢?我们《当代》也不差啊。” 《当代》确实挺有声望,文学界除了殿堂级杂刊《人民文学》,又有“四大名旦”之说,即:《收获》、《花城》、《当代》、《十月》。 《收获》以其老成持重称“老旦”,《花城》以其婀娜多姿称花旦,《当代》以其理直气壮称“正旦”,《十月》以其清新潇洒称“青衣”。 还有《西湖》《作家》《山花》《青年文学》并称为文学期刊中的“四小花旦” 由此可推,《读者》《意林》《知音》《青年文摘》并称为文学期刊中的“四___”。 面对刘茵的“争风吃醋”,江弦有些无奈,“我和王扶编辑约好了,而且我还没在《人民文学》上刊发过作品。” “你才这么年轻,着什么急,将来总有一篇能上去。”刘茵化作职场老前辈,先指点,再关心,“来,我先帮你看看稿子。” “这......” 江弦犹豫住,他可是想投《人民文学》的,这要是给刘茵看了。 被她看上可怎么办? “你看你这孩子。”刘茵和蔼的笑笑,“我还能抢你的稿子不成? 别紧张,我就只看看,不要。” “只看看,不要?” 江弦皱起了眉。 特么的这话怎么那么耳熟呢?跟他哄小姑娘似的。 “刘老师...” 刘茵直接上来扒他包了,“江作家,你就放心吧,我跟《人民文学》的王扶编辑都认识,我替你和她解释,今儿我一看完,立马帮你给她递过去...哟,这么厚呢?! 这得有十几万字吧?” “十九万字。 刘老师,你看完稿子可千万拿给王扶编辑!” “放心放心,我还能昧了不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刘茵提着稿子赶紧往外面儿走。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话是这么说。 不过—— 通常前面还有半句:大丈夫。 王扶跟她是熟啊,不熟她还不好下手抢呢。 ...... 后楼的二楼是《当代》杂志社的地盘儿,刘茵捧着厚厚一沓稿子在自个儿的沙发上坐下。 这沙发是她爱人给她亲手做的,她爱人是《文艺报》的主编阎刚。 “小王,改稿子这么勤快?”刘茵和旁边儿桌的作者打声招呼。 此人圆头圆脑,戴副眼镜,名为王卫国,陕西来的作家,他有一篇名为《惊心动魄的一幕》的稿子,当时写信给刘茵,说‘此作被多家退过,如果《当代》也不用,他此生就告别文学。’ 刘茵看过以后,赶紧推荐到了主编秦兆阳那儿,秦老看了,立刻请王卫国来到166号改稿。 “不是让你在京城先玩几天?” 王卫国直爽笑笑,“还是先改稿吧,不改好稿子,我睡觉都不踏实。” “你这孩子,心重可不是啥好事儿。” 刘茵摇摇头,喝口热茶,捧着切糕一样厚的手稿,开始翻看。 “芙蓉镇?” “这名字一般啊...” 书名没激起刘茵太浓烈的兴趣,她接着往下看,见到一行文字。 [这世道,你不踩我,我不踩你,就活不下去。——引子] 轰! 刘茵一惊。 这引子就像一头猛虎,吼得她浑身一抖,灵魂都跟着轻颤。 她怔怔的看着这行引子,看了许久,心中波澜万千,嘴唇轻抿,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抱着极大的兴趣,她继续往下翻看,周围只剩下纸张一页页翻动的声音。 王卫国仔细的对照着编委孟伟哉的标注,进行修改。 这会儿修改文章也有讲究,要用剪刀把修改的部分切下,再把重新写好的部分用胶水黏回去... “砰!” 桌上一记重响,打破了周围的静谧。 王卫国一惊,抬起头来,无辜的看向刘茵,不理解她为何忽然发脾气,抬手给了这桌子重重一击。 “抱歉。” 刘茵真的是无法控制住自己,李国香,王秋赦,窦宝莹三人沆瀣一气,这芙蓉镇的三只害虫,勾起了她不好的回忆。 继续往故事的后面看去—— 大局已定,李国香更上一层楼,上面分工,由她主持芙蓉镇的工作。 然而一切都变了,李国香在想,难道在大课堂里学到的一套套经验、办法、浑身的解数,过时了?报废了? 她白天若无其事,不动声色,晚上却犯了睡觉磨牙齿的毛病,格格响。 对于芙蓉镇的工作,她又采用老办法,拿王秋赦动刀,王秋赦扯出窦宝莹这条毒蛇,两人竟存在作风上的问题。 李国香五内俱焚,“你跟了这条懒蛇,落得什么下场!” 窦宝莹挺着大肚子,冷哼一声,“你莫要装清高!怕不是妒忌我抢了你的情郎。” “你再敢乱说!”李国香高高的举起巴掌。 “打,便拿对付胡玉音的手段对付我...” 一向高屋建瓴的闯将李国香,这次没能敏捷、及时地跟上形势,芙蓉镇的错误工作被捅上去,文件很快就批下来。 ... “李国香从雨里跑回来,满街大喊大叫,你不晓得” “喊什么” “重三倒四叫什么‘放跑了大的,抓着了小的’这回老天报应了,这个挨千刀的跟王秋赦一样,疯了!” “疯得活该!她跟王秋赦一块上街游荡才好,窦宝莹那条毒蛇,我倒要看她去看着哪个。” 两夫妇正说着,忽然听得窗外的狂阔风雨中,发出了一阵轰隆隆楼屋倒塌似的巨响! “谁家的屋倒了”黎满庚浑身一抖。“五爪辣”脸块吓得寡白。在古老的青石板街上,大都是些年久失修的木板铺面啊,谁家又遭灾了! 黎满庚卷了裤脚,披了蓑衣,戴了斗笠正准备出门。 只听街上,窦宝莹捂着肚子,湿着衣服,尖着嗓音,报喜似地叫嚷: “吊脚楼倒了!吊脚楼塌了——!” (全书完) ...... “呼。” 看完整篇小说,刘茵觉得自己整个人脱了力似得,颤栗着、亢奋着。 先锋作家的代表江弦,写起主流文章竟也这般惊人?这般犀利? 这故事就像是一把锋利刀子,干脆利落,直剖人心! 尤其是最后这结局,芙蓉镇上李国香、王秋赦、窦宝莹三条害虫,均不得善终。 窦宝莹、窦宝莹... 李国香做的孽,最后都成了她的报应! 真是令人拍手称快,大呼过瘾。 “这样好的文章。” “给《人民文学》就埋没了。” “必须留给《当代》!” ...... ...... ...... ...... 第64章 何方神圣? 《人民文学》杂志社。 《人民文学》1949年创刊,是新中国的第一份文学期刊,第一任主编茅盾,郭末若题写刊名,教员亲自为创刊号题词。 一直到1976年,《人民文学》才复刊,出版工作暂交由了人文社负责。 最近杂志社上下喜气洋洋。 他们在今年第5期的《人民文学》中,放了颗“大卫星”,发表了曾在年前座谈会上讨论过的一篇小说,天津重型机器厂工人干部蒋子龙的《乔厂长上任记》。 这篇文章迅速在全国范围内引起反响,影响力丝毫不亚于《伤痕》。 一时间,洛阳纸贵,各单位翘首以盼,售报点排起长龙,还有很多工人将这期杂刊买给他们厂长,希望他学习“乔厂长”,领导工人们实现四化。 略显狭隘的文化界,又吹起一阵“改革文学”的东风。 这部作品的影响有多深?四十年后,颁发“改革先锋”奖章时,中国作家仅两人获此殊荣,一个是已故的路遥,另一个就是蒋子龙。 “王扶老师,读者来信我给您送来了。” “又是一麻袋啊?” “何止啊,还有两麻袋呢,还在楼下,我没往上搬。” 《乔厂长上任记》能发表,王扶算是头号功臣,正是她冒雨探望,请蒋子龙原谅《人民文学》此前对他的伤害,这才有了这篇小说的诞生。 “王扶编辑,你好。” 王扶抬眼一瞧,瞅着个高大年轻小伙儿。 “江作家!”她面露喜色,站起身,拎把椅子给江弦,“快请坐。” “王老师您不用客气,我就过来问一下,刘老师把我的稿子给你了吧?” “刘老师?稿子?” “......” 瞥见王扶一脸懵,江弦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刘茵这个老6! 他将原委解释一通:“我昨儿来递稿,半道碰上了《当代》的刘茵老师,非要拿我稿子去看看,说看完就会替我给你送来...怎么,她没送来么?” “她忘了吧?”王扶皱着眉,有点捉摸不透。 总不至于明抢吧? 《当代》和《人民文学》,如今算是人文社的左右手单位,说白了都是自家人。 能让刘茵忍不住出手抢稿...那稿子得写的有多好啊?! 王扶越想越不安,“不行,我得去找她一趟。” 俩人一齐站起身,往《当代》所在的后楼2楼去。 江弦是个e人,走路也嘚嘚,跟王扶打听,“王老师,现在《当代》的主编是哪位啊?” “现在是秦兆阳肩挑着《当代》主编的位子,严文井老爷子之前急性脑血栓,送友谊医院去了。” “啊?上次座谈会,我瞅见严老精神头还不错呢。” “唉,老爷子操劳的事儿太多,为了创办《当代》,这又忙前忙后的,累垮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是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就说那位老人家,膀胱癌,还忍着病痛,一直坚持工作,唉,你说多让人民痛心啊...”王扶说着说着难过起来。 “您别太伤心,只要咱们国家强起来,人民富起来,那盛世如他老人家所愿,就没辜负他老人家的付出,您说对么?” “对、对,江作家你说的真好,年纪轻轻,好高的觉悟。”王扶感动的抹抹眼角,对江弦好感大增。 ...... 《当代》的编辑部墙边贴着一张从杂志上撕下的封面,看着很朴素,却又透露着无比的自信。 据说是孟伟哉看到《今天》杂志后,受到鼓舞,认为要办一本人文社的杂刊,而且气魄要更大更雄伟,于是有了“当代”之名。 “这里这个空行一定要留,空行关乎节奏,要让读者在切断处停下来,捉摸一下...”办公桌前,王卫国和刘茵讨论着稿子的修改事项。 “刘编辑!” “江作家、王老师。”刘茵抬起头,与二人打声招呼。 王扶朝她颔首致意,“老刘,忙着呢?我和江作家过来取下他的稿子,你怎么都忘记帮他给我送了?” “我正准备找江作家说这个事儿呢。”刘茵笑着道:“先坐,喝杯茶。” “江作家,你这篇稿子我仔细看过了,相比《人民文学》,我觉得还是给《当代》比较好,《当代》很适合。” 王扶腾一下站起来,关节叩响桌面,“老刘,你什么意思?你要抢我们《人民文学》的稿子么?” 这特么闻所未闻啊。 王扶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向来都是他们《人民文学》抢别人稿子! 就说几个月前吧,《十月》的刘鑫武和刚回京的丁凌约了几篇稿子,都已经编排进《十月》的最新一期,马上要下厂了。 他们《人民文学》直接杀去《十月》,从刘鑫武那把稿子要走了,就当着他的面儿硬生生抢走,都无需征得他的同意。 刘鑫武当时脸都气紫了,有什么用?还不是得把稿子乖乖让出来。 真以为“皇家刊物”是白叫的? “刘茵,你要这样我就要找领导去评评理了。”王扶不满道。 “老王,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刘茵语重心长,“江作家的这篇稿子,整整19万字,这么长的字数,刊登在你们《人民文学》,肯定不合适,但我们《当代》就很适合,我们《当代》最喜欢刊登中长篇的小说。” “怎么不合适?”王扶有些生气,“我们可以分成几期进行连载,周立波老师的《山乡巨变》不就是这么登的?连载那么多期,关注和讨论哪里少了?” “你这不是强词夺理?” “我摆事实、讲依据,怎么强词夺理了?” ...... 王卫国在旁边都看傻了。 这个江作家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他自己本身也是《延河》的编辑,但从未听闻过有编辑能因为争抢稿子吵起来啊。 关键这俩人还是《人民文学》和《当代》两部国家级文学期刊的编辑啊! “两位老师,你们先静一静。”江弦赶紧站出来调停,“刘编辑,感谢你对这部作品的喜爱,但这篇稿子,我一开始就和《人民文学》约好了,我也不能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吧?” 听到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俩词,刘茵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似得不自在起来。 “真不给《当代》?” 江弦摇摇头。 “我相信《人民文学》的实力,一定能给我这篇稿子最好的编排。” 见他态度坚决,刘茵倍感无奈,极为心痛的将《芙蓉镇》取出,交到王扶手上,一个劲的叮嘱。 “这是部好作品啊!你们千万不能埋没掉啊!” “怎么会呢?我们可是《人民文学》。”王扶极为自豪和自信的接过。 心里跟着升起一阵诧异。 这稿子能让刘茵肉痛成这样? 真有那么好么? ...... ...... ...... 第65章 殉道者 此间事了,江弦这才来得及和身边这位大哥打声招呼。 “这位同志是?” “你好,我叫王卫国。” “卫国同志,我是江弦。” “你就是江弦?”王卫国一阵意外,“你的作品我全都看过,爱不释手。” “谢谢、谢谢。” 江弦没听说过什么王卫国,很客气的从怀里掏出支烟递去,“卫国同志,是来《当代》改作品?” “侥幸过了篇稿子。” “叫什么名字?发表以后我拜读拜读。” “拜读不敢,拙作一篇,叫‘惊心动魄的一幕’。” “嗯?”江弦耳朵一动,很快抬起头,看向这个圆盘脸的陕北汉子、文坛的亡命之徒、中国文学的殉道者、大地的儿子、牛马般的写作、自杀式的勤奋、黄土高原上孤独而隐忍的硬汉—— 路遥。 ...... 另一边,王扶捧着稿子回到办公室,戴上老花镜,捧着切糕一样厚的稿子。 一行行往下扫。 “芙蓉镇?” 与原作不同的是,江弦在修改中,弱化了《芙蓉镇》中他极讨厌的时事风云,转而加强对无耻人性扭曲的痛陈批驳,添加的角色“窦宝莹”正是充当这样的作用。 《芙蓉镇》写了整整19万字,王扶花了差不多8个小时才读完。 这算是慢的,找出好稿子是编辑的工作,所以老编辑们都掌握着一定的阅读技巧。 王扶平时阅稿有个习惯,就是用一根笔的笔尖,引着自己往下读,这样能更好的集中注意力,并提升阅读速度。 但在阅读江弦这篇《芙蓉镇》的时候,王扶完全不需要这样的辅助,她深深被其中每个字所吸引,整个人都沉浸于故事当中。 “还好从《当代》抢回来了!” 王扶一阵后怕,她险些就因为刘茵的掺和,错过一篇绝佳的稿子。 “这个刘茵,一定要找秦兆阳去告她一状!” 让王扶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部小说的章节结构,相当独特,类似于《水浒》和《红楼》的荣国府,总共四章,四章写四个时代,一章七节,一节一个人物。 没错,这部小说是以人物为框架,生旦净丑、花头黑头,轮番出现,粉墨登场。 每个人在时代中的扮相与遭遇,以这种形式呈现于眼前。 “哪怕是主流文学,江作家的作品也与其他人充斥着不同啊。” “求新、先锋,这倒也是他的风格。” “京城真是出了个不得了的人物...” 王扶感叹几句,提起笔,稍作思索,随后写下句审稿意见: [一曲严峻的乡村之歌,深刻反应了现实与人性。] 她站起身,捧起稿子,把《芙蓉镇》的手稿交给小说组副组长崔道怡。 “道怡同志,这篇稿子你看一下。” 崔道怡接到手中,先扫一眼她的审稿意见。 “少见啊王扶同志,这篇稿子评价这么高?” “难得的好稿子!”王扶这么说,又觉得有些不恰当,毕竟这样好的稿子,在江弦手里已经是第三部了。 她正构思怎么重新表达,肚子这时不合时宜的叫了几声。 “审稿审的中午饭都没吃?” “那会儿想着就差一点就要看完了,没想到还是看了这么久。” 崔道怡无奈笑笑,“你早知会我们一声,给你捎带几个凉馒头也是好的呀。” 说虽是这么说,但他也很理解遇到好稿子的那种感觉。 别说去吃饭,就连喝水、上厕所都不想,扭转头和别人说一个字都是浪费时间,都是破坏全身心沉浸于文章中的意境,只想在文字的世界里,将其一气儿读完。 “还好这样好的稿子不多,不然你天天废寝忘食,可要活活饿死了。” “那我也是为中国文学献身,我希望这样的好稿子多一些。” “也是,若真是那般,当个殉道者又何妨。” 崔道怡看眼手表,“现在来不及了,这么厚一篇稿子,我拿回家审吧。” “辛苦崔编你加个班。” “得看这篇稿子如何,是篇好稿子,那就不算加班。” 后世文坛有好事者,编了个“四大名编”,其中之一便是崔道怡。 他是《人民文学》的老编辑,十几年前,从自然稿中发掘出一个叫汪曾祺的作者,再后来,发掘出一个叫蒋子龙的作者,再后来,徐迟《哥德巴赫猜想》、玛拉沁夫《腾格里日出》、刘鑫武《班主任》... ...... 崔道怡回到家里,爱人上中班,他一个人随便扒拉点儿饭,对付两口,开始晃着蒲扇,坐在胡同口,看起这篇稿子。 这一看,一直看待披星戴月,爱人下中班回来,断了电,他点着煤油灯看,有点儿中了邪的意思。 稿子整个捋了一遍,最后看: 秦书田、胡玉音有了爱情的结晶,想办结婚登记手续,并不给批。 这天被窦宝莹传去社里,结果是狂风暴雨般的审问。 “秦书田!胡玉音!你们非法同居,是不是事实?”李国香厉声问。 秦书田不服罪,不肯低头。 王秋赦拳头在桌上一擂,站了起来,“给老子跪下!给老子跪下!” 秦书田跪了十多年,十多年来,他第一次直起腰骨,不肯跪下,甚至不肯低头。 胡玉音也挺起腰身,对着整个会场耀武扬威,现出她的肚子。 暴雨浸湿他们的面孔、头发、衣裳、鞋子,两人面对面站着。 眼睛对着眼睛,脸孔对着脸孔。 他们没有讲话,也不可能让他们讲话。 但他们的心相通,彼此的意思都明白: “活下去,像牲口一样地活下去。” ...... 看到这里,崔道怡已经红了眼睛,已经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了。 脑子像黑浪一样不断的翻涌着。 直到此刻,他才想起自己一直没去注意作者的名字,翻至首页,二字映入眼帘—— 江弦! 是了,这样的作品是该出自他手。 好作品! 真如王扶所说的好作品! 天已然蒙蒙亮了,崔道怡忍耐着难以度过的黎明。 早早去到单位,等到《人民文学》现任主编——光未然同志,代表作《黄河大合唱》。 “堵在我这儿干什么?你也想分房子?” “我有个窝住就行。” 崔道怡把手稿一拍,“您老敢不敢让这篇作品发表!” 光未然瞥了一眼那切糕厚的手稿。 “嗬?这稿子比房子还重要?你放我这。” “好!” 崔道怡搁在桌上,光未然花了一天时间看完。 世事风云,人性黑暗,喻于一镇之中,太大胆的一篇文章。 如今,光未然是文艺话语权掌握者之一,只有夏衍、冯沐、陈荒煤等人能与他相抗。 他对这篇文章无论是支持或否定,都无疑能激起千层巨浪。 会不会捅篓子? 老爷子背着手,在房间里踱了几圈,终于顿足,把崔道怡喊来,大手一挥。 “发!” “不光要发,还要在封面上打标题,作为当期突出的文章!” “不用开会了?” “不用开,我来担这个责任!” “妥!这篇文章绝对不会让您老失望。” 崔道怡心潮澎湃的扬起稿子,冲出办公室,畅快极了。 “过稿了!” “王扶同志,通知作者吧...” ...... ...... ...... 第66章 失宠了 “演员、摄影、灯光、场记,都准备好了吗?” “开拍!” 随着凌子风一声令下,摄影机胶片飞快的旋转起来。” 北影厂拥有四座摄影棚,一、二、三号摄影棚连成一排,相对较小。 特大摄影棚对面而建,其他三个摄影棚的一半大,是当时亚洲最大的摄影棚。 之所以建这么大,还是为了达到样板戏电影“三突出”的原则,避免因为仰拍英雄人物而出现拍摄到房顶的“穿帮”现象。 后来着过火... “好!” “过了!” 凌子风满意的喊一声,刚杀青的《小花》剧组过来探班。 张铮导演和凌子风聊起来。 “这个陈红是个好苗子啊,不知道家里能不能同意送话剧团里?” “才12岁。” “小蔡明不也差不多这年纪进来的。” “...朱琳也不错,医科院那边儿的。” “嗯,第一次见就觉着挺漂亮的,再看看表现吧。” 朱琳已经从医科院毕业,本应该留在医科院工作,但因为拍摄关系,被借调进了北影厂,继续住北影厂的招待所。 另一边,摄影棚不起眼的角落,江弦笑嘻嘻站俩老头中间,一个自然是沈从文老师,另一个... 头发稀疏花白,浮肿眼袋明显,穿灰白色衬衣,下摆很随意的塞进皮带里。 此人正是:西南联大头号吊儿郎当、沈从文最爱高足、朱自清最嫌弃学生、中国著名美食博主、大器晚成类作家代表汪曾祺。 老舍有过一句话:京城有两个作家今后可能写出一点东西,其中一个便是汪曾祺。 另一个是林斤澜,被誉为“短篇圣手”,还是个起名鬼才,他的《矮凳桥风情》里有三个姐妹叫:笑翼、笑耳、笑杉。 可能要想很久才能反应过来,其实是—— 小一、小二、小三。 汪曾棋、林斤澜二人后来并称为“文坛双璧”。 “老师,在这儿吃住都还习惯?”汪曾祺关心。 沈从文点点头,“习惯、习惯,这儿挺好。” 江弦搁旁边儿乐。 北影厂的食堂,对沈老师来说就是天堂,他自个儿作的,他夫人不和他同居,他住东堂子胡同,他夫人住小羊宜宾胡同,年已古稀的沈老师每天“东家食而西家宿”两头奔走。 “汪师兄,老师在这里吃住都好,晚上还能看电影。” 沈从文:“是,这里常有人植树,生活有了绿意,总是件好事儿。” “江作家、江作家,有人找。”葛尤过来带话,不久前他终于扬眉吐气,靠着一出《喂猪》的表演,通过了总文工团考试。 “那人说自己是《人民文学》的编辑,说你稿子过啦!” 刷。 周围一片儿的目光全冲着江弦瞅过来了。 尤其是《小花》剧组的成员,刘小庆把他瞧了又瞧,好奇的跟人打听他身份。 这会儿作家地位高,演员地位低,再加上全民文学热,在《人民文学》上刊发一篇文章,那跟光宗耀祖也没啥区别。 《边城》的其他几位编剧纷纷祝贺。 “恭喜啊江作家!” “那可是《人民文学》啊!” “我们也与有荣焉。” “多会发表啊,我们得拜读拜读。” 此刻江弦也松了口气,甚至有些激动,因为这篇小说不是他白嫖的,他动了很多脑子、费了很多心思,自然渴望有所收获。 其实改编的时候他心里也没底,毕竟人家原作者古“夫子”是茅盾奖得主。 他呢?他是起点网扑街网文写手,只会写小白文,时常犯文青病,一写一个大毒点,读者骂声能堆满郑渊洁10套房子... 还好文坛最好的国文老师之一就在身侧。 改编的时候,江弦没少请教沈从文文体语言上的问题,沈从文给了他许多指点和帮助。 这才有了这部《芙蓉镇》。 他不敢确定他的改编是否比原作好,但至少现在看来,也没有差到连《人民文学》都拒稿嘛。 这说明什么? 抄着、抄着,他也开始进步了! “不错,能过《人民文学》很不容易,”沈从文面带欣赏。 “多谢沈老师的指教。” “还是你自己造诣深。” 汪曾祺看着二人师生情谊,忽生出种吃味感。 他绝对是最强追星族了,年少看过《沈从文小说选》后,为了追随此文的作者,十九岁从上海经港城、越腩,抵达昆明,发烧40度,打一针强心剂去考试,只为报考西南联大。 千万里,追寻着,只为成为他的学生。 “我近来也有篇要被《人民文学》刊发的小说...”他小声bb。 只是另一边,二人好像都忘记了他的存在。 “沈老师,那我先过去了。” “嗯,真为你感到高兴。” “......” 老头儿脸色红润似鸭蛋,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特么的,失宠了。 ...... “王扶老师,你怎么还亲自过来了?”江弦迎去有工农兵塑像标识的门口。 王扶站在块树荫下,微笑道:“我想着亲自来通知你的话会比较好。” “麻烦您了,这大热天。”江弦领着王扶进去,“北影厂挺大的,我带着您参观参观?” “好啊,这地儿我真没来过。”王扶欣然答应。 “这是北影厂主楼,这个公告栏是北影厂最重要的地儿了,年年岁岁,这儿贴着全厂职工最重要的两类事,一是厂里每位员工的离世,二是厂里每部影片的获奖...” 王扶点点头,随后问出了心里的疑问,“江作家,你怎么会住在北影厂?你在北影厂工作?” “我接了一改编电影的活儿,干脆在这儿住着,跟着剧组瞎忙活。” “改编?” “改编沈从文的《边城》。” 王扶回忆一阵儿,“边城?这部小说不错,我看过很多次,算是篇冷门佳作。” 冷门俩字真没错。 沈老师这会儿在文坛仍是位边缘人物,《边城》同样是冷门读物,这个年代看过的人不多。 两人溜溜达达到了招待所,江弦给王扶倒杯热茶,两人这才坐下开始聊稿子。 “不需要做多大的修改,这篇稿子都没开会讨论,我们光未然主编直接点头同意刊发的。” “是么?”江弦一阵意外。 这就是老革命的魄力啊! 王扶喝口水,放下杯子。 “不过,江作家。 我很好奇。 你怎么会想到要写这样一篇小说呢?” ...... ...... ...... 第67章 第四条序列来了! “我记得你是京城人吧,怎么把湘西风貌写的那样活灵活现,你在那儿插过队?” 万事万物都讲究个动机,作家写作自然也要有个启发,总不能跟刘鑫武老师一样说是梦中偶得。 还好江弦早准备了套说辞。 他砸吧口高末儿,对着空气一通呸呸呸。 “这个还得从我着手改编《边城》说起,我当时读的很深,不管是书中那个蒙蒙细雨的小山城‘茶峒‘,还是沈从文老师的文体语言,都深深的吸引了我...” “《芙蓉镇》确实有几分《边城》中的风情。”王扶渐渐生出些明悟。 “后来我随剧组奔赴湘西拍摄,说起来也是凑巧,当地出了件挺出名的事儿,有个开米豆腐摊子的大婶,人善、生意蛮好,却受到了同条街国营饮食店经理的挤兑...” “镇筸城!” 王扶恍然大悟。 镇筸城的事轰动全国,连《红旗》杂志都为此事撰写了社论。 《红旗》杂志是最高理论刊物,是《求是》的前身。 “所以你是受到这件事的启发,才写了胡玉音、李国香这两个角色。” “没错。” “原来如此。” 王扶已经有些钦佩这位年纪不大的江作家了。 他的文章,不光文学性强,社会性也强,自身觉悟又高。 应该是这一代作家中的领军人物了吧?! “江作家,有件事还是得和你说下,《人民文学》确实没办法一下子刊登19万字的内容,我们打算分四期连载《芙蓉镇》。” 王扶担心他有顾虑,补充道:“你放心,连载的话,讨论度、关注度绝对不会低。” “四期?”江弦琢磨了下,“刚好《芙蓉镇》有四个章节,分别对应四个时代,这样安排挺合适的。” 王扶松了口气,又道:“社里讨论了下,想让《芙蓉镇》在文代会召开之前亮个相...” 江弦笑了。 这是催他赶紧改稿子了呗。 文代会10月30日开幕,一直举办到11月16日,第一天是文联会议,随后就是文联的团体会员:作协、剧协、曲协、音协、影协...各自召开代表大会,最后闭幕。 顺带一提,在文联现有的团体会员单位中,作协拥有核心地位。 作协的主席就是文联主席,作协每次召开代表大会都是和文联一起。 后来文联团体会员单位越来越多,五花八门,常有人搞混。 何赛飞有次在节目里发飙,怒喷戏曲界乱象,好多网友义愤填膺,立马跑去冲曲协,觉着曲协肯定是管戏曲的,还冲曲协主席姜昆冯巩。 实际上人家曲协无辜的一批。 人家曲协全称叫曲艺家协会,根本不跟戏曲沾边儿,戏曲归属于戏剧家协会,也就是剧协。 “放心吧王老师,我会尽快改出来的。” “行。”王扶笑眯眯的,“至于稿酬的事儿,江作家您也了解现在的情况,没以前那个价儿了。” 放在50年代,作家绝对是“高薪阶层”,被列入“三名三高”。 老舍、张恨水、艾青...好多作家那会儿都用稿酬买了自己的四合院。 当时还有一故事,有位作家,因为稿酬很高,工作琐事又多,干脆辞职,领着老婆孩子去乡下,准备全心全意搞文学,结果刚下乡,就成立了“社团”,他还是得天天干活。 “我们肯定会给你最大的优待,按千7的名家标准给你。” “我理解、我理解。”江弦连连点头,能给出千7的价格他已经很满意了,至少证明他改出来的作品,没把档次给落下去。 “对了王老师,还有件事想请教。” “江作家,你说。” “我想加入作协。” “现在?”王扶皱了皱眉,“您等文代会结束吧,您也知道,现在作协还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恢复,虽说现在宽松了,以后的事儿谁能说得准呢。” 这绝对是善意的提醒。 站在王扶的角度,前路充满迷雾,全然是变数与未知。 可见此次文代会重要程度,文艺界将来走向何方,全凭此次会议定下调子。 江弦也不急着进去,又问道:“王老师,文代会我能参加么?” 江弦还挺想去看看。 记得那位老人也将与会... 王扶瞥他一眼,“您要是想参加这次文代会,得先被推选为京城文艺界代表,您还不是作协成员呢,最好去找些文艺界的老前辈,在文联里头帮你说说话。 虽然我觉着应该是有个你的名额,应该让你作为年轻作家代表出席,但是人家上面儿咋想的,咱们哪知道啊,一个萝卜一个坑,京城那么多作家,指不定又要照顾照顾哪位,啥事都有个万一,您说是吧?” ...... 稿费单很快下来。 1351块! 这是江弦第一次稿费直接破千的书! 资产直接就翻了个倍。 他拉着朱琳一块上隆福寺中国银行领钱,戴着大袖套的柜台员工诧异的望着他,就像是在看一个幸运的怪物。 现在用的是62年发行的第三套人民币,1角、2角、5角、1元、2元、5元、10元7种,分币则仍采用第二套的。 10元即俗称的“大团结”,正式名称叫“人民代表步出大会堂”。 “咱上信托商店吧。”江弦提议,“看看有没啥在卖的合适衣服,你帮我妹妹选一件儿。” “你对你妹妹真好。” “你有喜欢的也跟我说。” “我不是那意思。”朱琳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头,双手环在他腰间,“我自己养活得起自己,这个月工资赚了不少呢,带上补贴45块。” “不错呀。” “那当然了。” “小朱同志,你的镜头都拍差不多了吧,拍完《边城》有什么打算?” “看看呗,有戏拍就接着拍,没戏拍就回去上班儿,我心态好着呢。” “你就没想着调来北影厂里?” “人家又没要我。” 这让江弦有点惭愧。 按理说,这个时期的朱琳已经被西影厂看中,去主演电影《叛国者》了,他这蝴蝶翅膀,算是硬生生扇飞了她这机缘。 “他们都没眼光,只有我知道你是宝藏。”江弦低下头,捏捏她环在他腰间的手。 朱琳听的有点儿感动,轻轻的把脸贴他背后。 “我这次回家,打算把咱俩的事儿告诉我爸妈了...” “嗯,我没意见。” “谁问你了?”陛下杏眸一瞪,含笑含嗔。 江弦把刹车一捏,她猝不及防,抱他个满怀。 “小江同志,你坏透了!” “哈哈。” 夏日的暖风徐徐吹过,江弦沉醉于这恬淡而美好的70年代爱情。 脑中忽滴一声响。 “已揭示第四条合成路径:” “【唐代】+【水果】=中篇小说《???》” ...... ...... ...... (搞了个书友群,爱水群朋友的可以加一下,群号我放简介里了。) 第68章 麦琪的礼物 “灵感【唐代】进度(0/10)” “灵感【水果】进度(0/100)” ...... 这条合成序列看上去比第三条晦涩的多,至少江弦一时间想不出,“唐代”能和“水果”组合成怎样的一部中篇小说。 换成“唐门”和“植物”会好一点。 没来得及多想,已经到了东四的信托商店门口,两层半的小楼,通体贴白瓷砖,上竖牌子“东四信托商场”。 在这个工资不高、物资匮乏、凭票供应的年代,信托商店是个好去处。 这里面分售品部、收购部两块儿,售品部管展示和出售,收购部管收购和寄卖。 也干托销、托购的活儿,为买卖双方穿针引线、搭桥挂钩。 来店里寄卖的物品,卖主自己定价,15天内都不收费,超过15天就要收取点手续费用。 京城这会儿有好几家信托商店,不过经营范围不同,北新桥专整自行车,东华门专干家具。 东四这家杂项多,照相机、工艺品、手表、服装、皮鞋、帽子、衣服... 哪怕什么也不买,就在里头逛逛都特有意思,眼尖、手上又有闲钱的主儿,还能在里头淘到点“宝贝”。 进店迎面是一玻璃柜台,里头摆放一些不同品牌的旧手表、半导体、钢笔、闹钟,也有照相机,背后墙上还挂着挂钟。 店里摆放的不是很整齐,氛围也带点儿灰色,但每样物什儿都让你好奇的挪不开眼。 朱琳一阵新鲜,左右打量,“那是什么东西你知道不?” “没见过呐。” 江弦也很陌生,还是旁边儿一大爷告他俩,“这叫电视机放大屏,你家里头要有电视,9寸的罩上这个,能给你放大到14寸去。” “嚯!” 江弦正感叹这么神奇,有个大妈一个箭步冲上来赶紧买走了,在后世看来一个穷人乐似的玩意儿,这会儿居然也抢手货。 俩人逛了一会儿,朱琳帮江弦挑了件灯芯绒外套,质地很好,样式也新,做工特别精细,才4块钱。 江弦赶紧掏钱包起来,扭头又看中一双白色高跟鞋,还是新的,一双7元。 “你多大脚?” 他低头看去,朱琳脚上穿双系带塑料凉鞋,里面套双白色棉袜,是这会儿很常见的穿法。 “35的。” “那这不巧了嘛,同志,帮我包起来那个。” 朱琳立马明白,“你别给我乱花钱买东西,我不喜欢这样。” “怎么叫我给你买?只要你穿给我看,那就是我给我自己买。” “......谁敢穿这鞋子出门。” “甭管出不出门。”江弦满嘴的小资产阶级腔调:“每个女人都需要一双好鞋,它会带你去美好的地方。” 朱琳脸一烫,抬眼望向一旁,过去选了只上海牌全钢手表,问价20,利利索索付钱。 这就是信托商店的好处,要正常买手表还得凭票:“手表购买证”,票上打日期,限制在日期之前购买,认识人能提前打声招呼,只写个“凭此证于197_年_月_日前购买”,日期到时候自个儿往上填。 “戴上看看。” 江弦也不拧巴,接过来调好时间。 “你看过欧亨利的《麦琪的礼物》没?” “没看过。” 江弦便把这经典的小说给朱琳简述一遍,就是夫妻圣诞节互相送礼物那故事。 19世纪末期的美国,工业化、城市化、现代化迅速发展,每个美国人都唱诵着“美国梦”,但另一面,美国又是“贫富鸿沟最深的国家”,中下层人民大量破产,失业大军不断扩大。 欧亨利正是生活在这样的年代,未成名的他处于社会底层,穷困潦倒,还碰上银行指控,他躲去国外避难,期间妻子过世,而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带着这样的愧疚,他写了这篇《麦琪的礼物》。 “忽然讲这个,你是想赞颂自我牺牲精神?” “这不是咱俩互送礼物,一下想到了么。”江弦把手表戴上手腕,扬起袖口给她看看,“而且咱俩又不需要自我牺牲,还送的特别合适不是吗? 我有一双手,你刚好也有一双脚。” 你说的好有道理。 但朱琳还是觉得这话很怪。 直叫人胆颤心惊,小兔乱撞。 ...... 每个院夏天的清晨,总有个大爷会站院门口漱口,呕呕像高歌的声音能响彻半条胡同。 “这衣服真漂亮!”江珂披着灯芯绒外套,美的不行,又跟江弦贴贴,“哥~你真好~” “花了多少钱?”他妈饶月梅在旁边儿问。 “没多少,就4块。” 饶月梅一阵肉疼,“你这孩子,扯块布我给她做一件儿不得了,净花那冤枉钱。” “你看你,说的什么话?”他爹江国庆批评道:“这不是儿子赚钱了,疼他妹妹么。” “我又不是不知道。”饶月梅满脸幸福的烦恼,“江珂,别美了,收起来留着过年穿。” “这才几月啊您都合计过年了!” “您就让她穿吧。”江弦劝阻。 他爹单位终于调迁回城了。 三线建设知道吧?60年代开始,极大规模的一次战略大后方建设,包括大三线和小三线。 他爹所在的电子单位就是小三线建设的一员,厂子选址在怀柔大山,因为地处偏远,加上生产生活困难,还存在水源污染问题,今年终于调迁回城。 不过这又出现一问题。 30平米的小房子,现在要住四口人,江弦只是不常在家住,偶尔也会回来过过夜,再加上她妹也渐渐长大了,不跟小时候似得,兄弟姐妹能没羞没臊睡一张炕上。 就贼不方便。 “妈,您帮我打听着点儿房子的消息,看看哪有合适的。” “你能买得起?” “您慢慢打听,我慢慢赚钱。” 江弦如今资产两千出头,万元户的目标刚完成十分之二。 名要扬,钱也要赚。 他喝杯茶水儿,顺手撕开一旁他姐夫边华伟寄来的读者来信。 都是写给陈奇老师的,3、4月份寄来的信,还是怎么怎么喜欢陈奇老师的作品。 到了5、6月份,就成了“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 “再让陈奇写点儿啥呢?”江弦摩挲起了下巴。 ...... ...... ...... 第69章 陈老师的新作 吃过晚饭,江弦出门消食儿。 “嘚儿~驾!” 这会儿的京城,晚上七点以后就允许马车进城了。 马车大部分从广安门、广渠门和永定门进来,沿路全是马粪,巨特么壮观。 赶车的稍微讲究点儿,还给马屁股底下拉一个粪兜子,碰上马粪也拾一拾,毕竟这会儿化肥还没大规模生产,粪是重要的生产原料,粪、尿还得凭票供应呢。 当然,七点以后允许,不代表人家就真等到七点以后进,法外狂徒贼多,常有打“游击战”的,闹出些“马车大闹双榆树”“马车大闹潘家园”的传奇。 京城的马车一直是个难治理的问题,谁也怕挨马夫一鞭子抽,哪怕真扣押了马车,给马喂草料又是个大问题,京城里的马车一直到奥运那会儿,才终于禁了个差不多。 “您这瓜保熟么?”江弦找了个沿路停着的板车,车上苫盖着没卖完的西瓜。 这会儿正是西瓜上市季节,老京开路上往城里送瓜的马车络绎不绝,能排成见首不见尾的长龙。 “熟,咱这都是大兴西瓜,皮儿薄,瓤儿鲜,您尝尝。” 江弦尝了块,是不错,又脆又沙。 大兴西瓜在京城算出名儿的,经常搞西瓜节和各种西瓜比赛,后来还出了个瓜王宋宝森,一个西瓜拍卖出1.32万的高价,当即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成了“世界级瓜王”。 西瓜5分钱一斤,江弦提了俩,20多斤,拢共花一块多,又捡了点葡萄、苹果、梨、葫芦形的大枣... 回去把西瓜镇上,吃了颗梨,灵感【水果】毫无动静,看来这100的进度,和吃没太大关系。 不是吃又是什么呢? 他跟做实验似得,又试着卖颗梨给江珂,强买强卖以后,进度仍纹丝不动。 这够难的。 郁闷的洗漱睡觉。 ...... 次日一早,江弦拎着备好的果子,直奔关学曾家。 后世有说关晓彤是格格的,其实不算。 关学曾虽然是旗人,但是到了他爹那辈儿,家里头已经和许多八旗子弟一样陷入困顿,他爹拉车,他妈替人补衣服,一家四口穷的只剩两床被子。 而且他家是镶蓝旗的,在清朝,八旗分“上三旗”和“下五旗”,镶蓝旗属于“下五旗”里地位最低的。 慈禧当上太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娘家从镶蓝旗抬旗到了镶黄旗。 不过老爷子对艺术的贡献蛮大,还冒着风险亲赴志愿军战场慰问,在曲艺界这才有了一席之地。 还没停好车子,便隐隐听着院儿里咿咿呀呀、唱词道白、敲鼓打板的声音。 “山高涧深征途险,西天路上多磨难,师徒同心又登程,誓扫群妖取经还...” 他站门口儿柳树下,细细听了一阵儿。 鼓声一停,关学曾抬眼就瞅见这小子,“江作家?” “关老,别来无恙呐!”江弦作个揖。 “站外边儿干啥?快进屋、快进屋。” “老爷子家里有客人?” “刚巧有个南方来的老朋友,我带你认识认识。”关学曾领他进到正屋,屋里坐着一老一少俩爷们儿,都有点瘦,还有点儿面熟。 关学曾笑呵呵的介绍,“这位是江弦作家。” 说罢又转过头,“这位是章宗义,绍剧演员,人称‘南派猴王’。 那是他小儿子,章金莱。” 嗯? 江弦瞅一眼章宗义,又瞅一眼他身后那矮瘦小孩儿,乐得不行。 这不六老师么! 六老师是“猴四代”,章家是猴王世家,出了四代猴王,他爹章宗义的艺名叫六龄童,是绍剧艺术家。 教员那首“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就是看了他演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后写的。 章宗义有11个儿子,后来家喻户晓的这位六老师,是最小的。 鲜为人知的是,拍86《西游记》的时候,杨洁想要的孙悟空是章宗义门下弟子——“江南美猴王”刘建杨。 结果在章宗义的干涉下,杨洁连刘建杨人影都没见着,直接被章宗义带着儿子章金莱截了胡。 “难怪我刚才在院儿外听着唱词儿了,原来是您二位搁里边儿练着呢。” “见笑、见笑。”章宗义客气的作个揖,他还年轻那会儿就倒嗓倒的厉害,唱的不行,专攻表演。 “这孩子今年多大了?”江弦望向六老师,一副老前辈姿态。 章金莱抬起头,有些腼腆的讪讪道:“刚20。” 他这会儿长得一本正经,身上没猴子那灵劲儿,后来拍《西游》才渐入佳境。 “在哪上班儿?” “在杭州的昆剧团艺校学戏。” 关学曾笑着给章宗义介绍,“你别看江作家年轻,文代会都邀他。” 文代会邀我了? 江弦耳朵一动。 关学曾接着道:“文联就给了京城年轻作家就三个代表名额,江作家拿了一个,我认识他,讨论会上特意留神了的。” “是么,我还没收到信儿呢。”江弦美滋滋的,放下了心。 章金莱也听着,佩服的不行,这人看着分明也没多大,顶多大他四五岁,就能参加文代会了? 而且这人往那儿一坐,气质就跟他爸那辈儿人似得,举手投足,自在悠闲,一点不拘着,章金莱特崇拜这类人。 “小毛头,把你的戏练精,争取下次也邀请上你。”章宗义道。 “是。”江弦也鼓励道:“听你爸的,好好学戏,我是写文章的,你是唱戏的,咱俩争取在不同的领域各自开花。” “谢谢江作家。” ...... 回到北影厂,江弦回屋改了会儿《芙蓉镇》,葛尤过来说礼堂今儿放港片,俩人便一起去看。 片子是李小龙演的《精武门》,72年上映,上映后第二年他人就没了,至今成谜。 不过这片子还是挺爽的,李小龙演陈真,一脚踢碎“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告示牌,随后狂扁小日本。 电影里面儿有个镜头,小日本铃木宽被李小龙一脚踢出老远,其实被踢的是替身,替身演员叫成龙。 “多不合适,现在中日友好呢,咋能放这种电影。”电影结束,葛尤在旁边儿感叹。 “你就说爽不爽吧?” “真特么爽!”葛尤咧着嘴笑,“可惜最后陈真死了,我都看哭了。” 江弦没搭理他。 陈真、陈真...他师傅谁来着? 孤自走着。 忽然就想到陈奇老师该写篇什么了。 ...... ...... ...... 第70章 枪 电影《精武门》讲的是什么? 陈真的师傅被小日本设计毒死,他的亲传弟子陈真,独闯日本道馆与一众高手较量。 最终手刃仇人,为师门洗刷耻辱,为国家与民族争回尊严。 那么陈真的师傅是谁? 他比倪匡虚构的陈真更有名气—— 霍元甲。 “这个题材好!肯定爆!”江弦激动。 虽然此前国内霍元甲题材极少,大家对霍元甲了解也不太多,但能蹭《精武门》的热度,因为《大侠霍元甲》就是这么火的。 1983年港剧《大侠霍元甲》在内地播出,引发“万人空巷”的收视热潮,剧中无影无形“迷踪拳”掀起习武风暴,还有主题曲《万里长城永不倒》脍炙人口。 “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江弦现在还会唱呢。 剧里的陈真,他也特喜欢,梁小龙饰演,也就是后来的“火云邪神”,别看人在《功夫》里穿个拖鞋抠脚,那会也是顶流鲜肉,四小龙之一,演完《大侠霍元甲》《陈真》后大红大紫,被请来内地交流。 随后一回港城,他就激动的对媒体表示:“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踏上自己的祖国,作为一名中国人,我默默祝福祖国经济的腾飞!” 消息传到琉球,立马勒令他写悔过书,梁小龙是真人1v10的狠人,说你母亲贵姓,然后就被那帮孙子封杀了,只能息影转行做小生意,因为琉球当时是港城的重要市场。 遭遇相同的还有梁家辉,27岁来内地拍电影,成了最年轻的金像影帝,也被勒令写悔过书,梁家辉脊梁挺得直直的:“我没错,我为什么要写?”,于是也被封杀。 最年轻的金像影帝啊,捧着奖杯在港城街头摆地摊谋生。 ...... 8月。 张洁被调入北影厂。 她在北影厂《电影创作》第4期刊登了篇电影文学剧本《寻求》,又在第8期刊登了电影文学剧本《我们还年轻》,所以被借调过来。 电影文学剧本是一部影片总体创作过程的第一个环节,适合拿给大众阅读。 文学剧本进一步加工成分镜剧本,也就是“脚本”,导演才能进行拍摄。 江弦给张洁接风,喊来俩人都认识的冯骥才作陪。 找了家国营饭店,仨人挤着坐下。 “张老师,这下304、305全叛逃来北影厂了,你我以后在《京城文艺》都得被录入《贰臣传》里。” “《京城文艺》哪有你说的那么小气。”张洁笑笑,“倒是你,太厉害了吧小弟,先在《人民文学》过篇稿子,又被选入这次文代会的京城年轻作家代表,姐真替你感到高兴。” “是啊。”冯骥才也很羡慕,“我的代表名额都没被放在作家协会里,天津老作家太多了,孙犁、方纪、袁静... 天津年轻作家代表就给俩名额,一个给蒋子龙了,还有一个给了苏阿芒,你们知道苏阿芒么?” “没听过。”江弦摇摇头。 “我知道他。”张洁脸上浮现出一抹难过:“苏阿芒是天津一位精通世界语的才子,比我大一岁,我上次见到他,他已经身心俱残,丧失了劳动能力,就连话都说不清楚...” 仨人一块沉默一阵儿。 此次给他这个名额,想来也是天津文艺界对他的补偿与关怀。 “大冯,最后给你弄上名额了没?”江弦跟冯骥才打听。 “弄上了,你猜在哪?” “哪啊?” 冯骥才一脸苦逼,“中国民学研究会! 特么的,多亏天津没民研会这组织,上头又给了一名额,多余出来这么一空缺,领导肯定是看我可怜,给我安排进去了。” “大冯你可别这样想。”张洁安慰道:“说明你和民间文化有缘。” 江弦点点头。 “还真是。” 这货冥冥之中和民间文化真有着某种缘分,命运的齿轮从此刻开始转动。 几十年后,冯骥才成了中国民协主席。 说话间,菜被端上桌,溜肉片、大蒜炒猪肝、羊糕、炒素。 江弦夹一筷子羊糕,鲜嫩爽滑,再尝口黄牙菜。 地道!地道! 他拿手绢擦擦嘴,“大冯,跟你商议个事儿。” “嗯,你说。” “我有部作品,写了个大概,脉络已经清晰,还剩下十几万字的细节,你给我代笔吧,钱最后咱俩三七分。” 冯骥才筷子停了停,“行啊,不过我拿七成是不是太多了?” “七成是我的,剩下三成才是你的。” “......” 代笔在作家之间是件常见的事儿,倪匡就给好友金庸代笔过《天龙》。 金庸交代倪匡:“我的人物都基本已经出场了,性格塑造也已经完成,后面你按照这个脉络续写就行,不必拘束。” 倪匡:“好、好、好。” 金庸刚走,阿朱死在了乔峰手上。 金庸暴怒,没招,只好又写了个阿紫,再次交代倪匡:“这次阿紫可不能死了!” 倪匡:“好、好、好。” 金庸刚走,阿紫被打伤,随后眼睛也瞎了,和游坦之暧昧不清没羞没臊玩的那叫个刺激。 金庸又气又无奈,最后和倪匡一商量,干脆再亲手写死乔峰,让他不必再为家国仇恨左右为难,那乔峰死了阿紫肯定也不活了,阿紫死了游坦之也不活了,干脆一块死了得了...... 相较于这二位,江弦对冯骥才就放心的多,毕竟霍元甲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而且是他们天津卫自己的英雄人物。 要是写不好,他直接向天津人民谢罪。 “小弟,你这不是厚此薄彼么,有这样的好事儿不带我?”张洁佯怒。 “以后嘛,我这个作品适合大冯,以后有机会一定和张老师你合作。” 江弦高瞻远瞩。 这年头大家都穷,稿费也不多,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来给他当枪,一起发财。 而且他人脉那么广,冯骥才、张洁...回头把卫国同志也拉上。 再往长远一些规划。 找一精通外国语的,最好是精通中译英,懂“信达雅”的大师译者,直接面向海外递稿,向外输出,为国家创汇。 格局瞬间打开。 ...... ...... ...... 第71章 这样改行么? 朝阳166号,人文社。 一大早,江弦来到后楼216室,碰上冯骥才提着洗漱用品出来。 “大冯!” “江弦!”冯骥才亲切的回应,“来给我送稿子的?” “不完全是,《人民文学》的老爷子喊我过来,我顺便把稿子给你送来,再给你讲讲故事脉络。” “成,你先坐,我先去洗漱洗漱。” “嗯。”江弦在他房里书桌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把一摞小说稿子放在桌上。 稍坐一会儿,冯骥才便脖子上搭条毛巾回来了,上半身只穿条白背心,写个“为国家,勤锻炼”的红字。 “就是这篇稿子?” “嗯。” 冯骥才赶紧掀开,瞥上一眼。 [晚清王朝,中华大地在列强霸占下,四分五裂。 因无力抵抗,国民饱受欺凌,被贬为“东亚病夫”。 没人能对这耻辱作出反抗,为了进一步摧毁中华民族自尊,上海外国商会策划四国高手向中国人挑战的擂台比武。 举国震怒,列强亡我之心昭然若揭。 这时,一个中国人挺身迎战,他叫霍元甲! 第一场,霍元甲游身八卦连环掌大胜英国拳王彼得史密夫;第二场,霍元甲一手暴雨梨花枪,枪枪梨花涌现,又胜比利时皇家骑队总教练;第三场,霍元甲中国剑,仙人指路起势,再胜欧洲西洋剑冠军。 拳掌、枪法、剑术,三场比试,三场大胜,举世哗然,国人振奋。 四场只余这最后一场,霍元甲将迎战那日本九鬼神流高手田中安野。 而这霍元甲究竟何许人也? 且说,三十年前...] 江弦这开头写的,就很有那种末世流网文的感觉,末世将至,主角强势崛起,期待感满满。 后世霍元甲有着众多的影视版本,江弦写的是李连杰演绎的那一版。 《大侠霍元甲》虽然经典,但是太脱离史实,黄元申拍的时候头发都不愿意剃,徐小明导演无奈,最后银幕上清朝的霍元甲连条辫子都没,时间线也被调去了民国。 冯骥才花了十几分钟,才把这两万多字看完。 稿子重新放回桌上,江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他。 “看完了?” “看完了。” “如何?” “好啊!很好的故事!”冯骥才满脸的兴奋与亢奋之色,“我没想到你居然写了霍元甲!我小时候就在天津听他的传奇。 当年在天津西门外有个营造厂,门口搁着个石锁,老板在上面写了句:‘举起石锁者赏银百两’,那石锁一两百斤,霍元甲到那儿以后,提石锁就跟菜篮子似的,结果石锁背面写了一句‘唯霍元甲举起不算’。” 后世有好事之人,热衷于撕这位“津门大侠”霍元甲的战力。 影视制作自然带着些夸张的成分,霍元甲最著名的两大战绩,即击败俄国、英国两名大力士,实际上这俩外国大力士都是招摇撞骗,还不如马老师,被霍元甲一约战就怂了,一个求饶,一个跑了,两次约战打都没打起来。 真实实力成谜,不过霍元甲的贡献是有的,成立精武体育会,提倡强民体质以强国,推行体育教育。 孙钟山还对他“以武保国强种”的胆识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江弦喝口茶水,润润嗓子,给冯骥才讲起了需要他补充的细节。 这一讲又是半天,江弦舌灿如莲,这故事讲的又悲又爽,冯骥才渐渐听的痴了,想不到霍元甲的一生,在他口中如此的跌宕坎坷,曲折离奇,他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后续发展。 结果这货抬起手腕,看眼手表:“不早了,你先按我给的内容写着,我去趟《人民文学》。” “你先讲完啊!霍元甲掉进河里之后呢?”冯骥才双目通红,鼻喷粗气,口干舌燥,饥渴难耐... “你先写吧,后面我也没想好呢。”江弦糊弄一嘴,抹身离开。 这可给冯骥才折磨坏了。 他听的正起劲呢,这就没后续了? “介似干嘛玩儿意啊?” “太不够揍儿了!” ...... 到了王扶办公室,王扶编辑把那一大摞切糕似的稿子往桌上一放。 “江作家,不好好干活,老爷子都火了,把你稿子毙了!” 江弦吓一跳,再看稿子上一片标注就乐了,“毙了还用费这么大劲儿改?” “你还挺鬼,你来的刚刚好,老爷子和沙汀刚到。” “沙汀?” “老爷子对你这篇稿子特重视,请了沙汀帮你这篇稿子写评,沙汀老爷子还没答应下来,这次喊你过来,就是让你见见他,听听他的修改意见。” 沙汀是作协副主席,社科院文学研究所所长,代表作《淘金记》《困兽记》《还乡记》,与巴金、张秀熟、马识途、艾芜并称“蜀中五老”。 江弦暗叹不愧是《人民文学》,底蕴就是深厚,随随便便就弄出这么大阵仗。 你在别处发多少文章,都没有人认定你是作家,除了《人民文学》,那是作家的台面。 跟着王扶去到大办公室,里面儿坐的人不少,咚咚咚敲门,迈步进去。 “江弦来了啊。”崔道怡拎把椅子给他,“不必拘束,今天请你过来,就是让你听听沙老对《芙蓉镇》的一些见解,之后在修改中也能作为参考。” “没有太大的问题,写的很厚实。”沙汀肯定说,“乡土味也重,有生活的实感,看得出你下功夫了。” 江弦点点头,心里马上一激灵。 没有太大的问题?那就是还有问题! 果然,沙汀马上道:“但是作品还是有很大的保留,尤其是窦宝莹这个形象,描写的不够丰满,相较于其他角色有些薄弱,如果在第一章的部分,再把她补充丰富一下呢? 当然了,这篇小说我已经同你们主编讲过了,足够完整,那种严酷的真实性一定能给现实生活带来震撼,是创作界一个新的成就! 至于评论的话,我实在没法子抽出什么精力去写,请你谅解...” 王扶和崔道怡脸上都露出遗憾之色,江弦倒是没有表露出什么情绪,听了会沙汀的指教,便抱着稿子离开了大办公室。 沙汀继续和光未然聊着。 “写的东西不错,就是上一篇那个《动物凶猛》,写的有点鸳鸯蝴蝶派的味道,还好这一篇没走岔路。” “是个好苗子。”光未然肯定道:“我现在兼任主编,不是个长久之计,你来担任这个主编位置怎么样?你考虑考虑。” “我年岁已高,身体欠佳,怕是也担当不了此任,刚才不应下这篇评论,也是怕我精力不够,写不好。” “......” 两人相谈许久,沙汀才起身告辞。 刚走出办公室,迎头撞上脚步匆匆的江弦,他手里捧着厚厚一沓稿子。 “沙老,您看我这样改的行么?” ...... ...... ...... 第72章 人物弧光 沙汀和光未然相视一眼,都被江弦这莫名其妙的一出弄愣了。 “改?你已经改过稿子了?” “我一听了您的意见,立马就去动笔改,将窦宝莹这个角色,又丰满了一些。” “这么快?!”沙汀难以置信。 要知道,改稿和写稿不一样,写稿子可以天马行空,改稿子就成了八股文章,只能在一定之规内挥洒你的才华,并且还要跳出自己的固有思维。 有些作家,改了无数遍稿子,费尽心力,往往越改越差,沈从文老师就特别能改稿子,有时候费很大力气改过的稿子,还不如原稿,拿给夫人张兆和,张兆和又给他恢复过来。 “我先看看吧。” 改都改了,沙汀干脆折返回大办公室,戴上眼镜,拿着放大镜,找到新添加的段落。 江弦给窦宝莹添加了段成长中的经历。 窦宝莹在李国香那个男人的家庭中长大,因为私生女的身份特殊,受到全家人的冷待。 她将自己遭遇的不公,归咎于李国香的失败,认为她缺乏手腕和智谋,手段也不高明。 在后来的工作中,她嘲笑当初的闯将李国香,不识时务,不辨风向,步子迈的太小,是个“三成熟、七成生”的干部。 窦宝莹做的第一件事,便震天铄地。 她拿李国香的那个男人开刀,她了解太多“秘事”。 而这也给她带来丰厚的回报,一跃成为芙蓉镇上的风云闯将。 “不错,有些‘转变人物’的味道,而且更生动些。”沙汀点点头。 有人可能已经看出来了,这其实就是李连杰版霍元甲前期形象的套用。 在电影里,霍元甲看不惯父亲的一念之仁,致使自家拳法蒙受屈辱,变得锋芒太露,性格浮躁傲慢,名利双收,逐渐膨胀,人也越发好勇斗狠,终致招来祸端。 《教父》里也有类似的角色,阿尔帕西诺饰演的迈克柯里昂,一开始并不愿意介入家族事务,却不可避免的被卷入,慢慢在故事的发展中,成为冷血的杀人动物,在第一部末尾,他将自己的亲人送入精神病院,让人深受震撼。 此类人设,在后世影视界已经有点烂大街,但这会儿的文学作品里,还充斥着大量的模式人、“套子人”,即“英雄人物”、“正面人物”、“中间人物”、“转变人物”等,这便显得窦宝莹这个角色非常新颖。 肯定了窦宝莹这个角色前期的丰满,沙汀接着往下看: 这天晚上,窦宝莹第一次召开群众大会,大会在圩场戏台前的土坪里举行。 跟往时不同的是,主持大会的窦宝莹没有来一个开场白,而是讲了几个具体问题,念将下来,马上产生了神效,会场上鸦雀无声,仿佛突然来了一场冰雪,把所有参加大会的人都冻僵了。 “把秦书田揪上台来!” 窦宝莹指着秦癫子,以一口和悦清晰的本地官话说。 “这就是镇上大名鼎鼎的秦书田,秦癫子,仗着会舞文弄墨,吹拉弹唱,活跃得很,你们多少人听他讲过那些腐朽没落、借古讽今的故事?你们家里的娃娃,有多少叫过他做‘秦叔叔’、‘秦伯伯’的?” 她声调不高,平平和和,有理有节地讲着、问着。 整个会场的空气都仿佛凝结住了,寂静得会场上的人全都屏声住息了似的。 “秦癫子不老实!喊他跪下!” 台下马上有人吼了起来。 “秦癫子跪下!” “秦癫子不跪下,我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 秦书田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浑身都叫冷汗浸透了。 “天呀!我以脑袋作保!我没有、我没有!” 窦宝莹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像李国香一样,习惯地拢了拢额前几丝乱发。 “秦癫子,还是敬酒好吃呐,你带个头讲讲,这些任务,都是谁派给你的?” ...... 沙汀捧着稿子,愣了许久。 天色晚了,办公室里有些黯淡,纸张上带着蜜色,他却仿佛从文字之间看到了光—— 人物弧光! 窦宝莹这个角色,一开始仇恨李国香,后来渐渐向李国香靠拢,最后甚至比李国香更变本加厉。 这就像微风在树叶间传递消息,涟漪逐渐扩散为波澜,把读者引向严峻的沉思,颇具石破天惊之感。 “老沙,怎么样?”光未然见沙汀放下稿子,迫不及待问道。 “......” 沙汀没有回答,搁下放大镜,抬头看向坐在窗边的江弦。 纸张上的弧光仿佛一直延伸至他身上,暗沉的房间里,他那神奇的才华、非凡的创造力,闪闪发亮。 罗伯特麦基在《故事》中写道:最优秀的作品,不但揭示人物性格真相,而且还在其讲述过程中,表现人物本性的发展轨迹或变化,无论是变好还是变坏。 这就是对人物的塑造,去揭示人物深层性格。 “改的很好。” 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回答,不足矣完全表达自己的欣赏,沙汀又补充道:“改的真,改的美,改的奇!” “沙老您客气了。” “我不跟别人客气,我一向有话说话。”个子有些矮小的沙汀摇了摇头,“你写东西,一直是率尔操瓢,这样子流畅?” “也不是一直都有灵感。” “你个娃儿怪谦虚。”沙汀笑了笑。 他写作困难如“难产”,此刻看到江弦不经意间展露出的天赋,如同看到两人间横隔着一道天堑,羡慕不已。 “你这篇文章写得真巴适,你的艺术洞察力很强,而且放得开手脚! 我给你又批点了些地方,你回去再看。” “谢谢沙老。” “我今天还得反一次悔,这篇小说的评论我要写,我一定得写,写不好,被人笑话,我看也无妨,我们这些老东西,还爱惜那些羽毛作啥?巴金说得好,我们应该爱惜你们这些人才,用最后一口气,给文学新秀铺平道路。” “沙老是要给江弦写评?!”王扶激动起来。 崔道怡也面带亢奋:“有沙老的同期评论,《芙蓉镇》可真是如虎得翼。” 江弦有些感动。 当然,也很开心。 《芙蓉镇》尚未发表,便已有沙汀这个层次的作家亲自为他写评。 此前他还从未有过这种层次的待遇。 ...... ...... ...... 第73章 杀青 《棋王》配过王濛的同期评论,后来又有汪曾祺、仲呈祥、丁凌作评。 除去身份特殊的丁凌,其余人的文坛地位,如今和沙汀比,差的可不止一星半点。 所以这篇评论的含金量,绝对配得上江弦这通急头白脸的忙活。 “改的确实不错。” 沙汀离开后,光未然捧起稿子看了一遍,“窦宝莹这个形象一下子深刻起来了。” “你是个聪明孩子,好好改吧,人民给你们纸张,是希望你们提供一些好的作品。 认真看看沙汀那些意见,要是看不明白,我带你再去找他。” “那哪好意思。”江弦受宠若惊。 “无妨,我既然是《人民文学》的主编,自然要对你们这些作者负责。” 江弦点点头,真挚的感谢一句。 “谢谢主编。” 他挺佩服这位黄河诗人的,已经做过两次癌症大手术,依旧保持着忘我的工作热情。 此前,在没有任何指示的情况下,光未然请来徐迟,专门为陈景润撰写了那篇著名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 当时陈景润的单位还有些迟疑,表示陈景润的成分不够好,问要不换个人写,光未然斩钉截铁地说:“就写他,这个摘取了数学世界王冠的中国人值得一写!” ...... 《边城》杀青了。 朱琳早没了镜头,收拾行李从招待所往外搬,准备回医科院上班儿。 “正收拾着呢?” 江弦敲敲门,蹿了进来,顺手递给同屋的陈红一颗大白兔,“乖孩子,自个儿上外边儿玩会,我帮你朱琳姐收拾行李。” “我也能帮忙。” “这儿就这么点儿地方,小孩别给大人添乱。” “......” 陈红听着这话,本能的就出去了,走半道儿又觉得不太对劲,有猫腻。 这对哥哥姐姐不会是搞对象呢吧? 房间里,朱琳半蹲着,在膝盖上利索的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我就几件衣服,一个人都快收拾完了。” “直接去医科院?” “先回趟家,再去报道,药检所的工作我熟,以前干过,就是有点无聊。”朱琳捧着下巴,眸中满是对《边城》的不舍。 “没事儿,还早着呢。”江弦鼓励道,“你看那个刘小庆,这摸爬滚打了多少年,才被王厂长给调来北影厂里。” 刘小庆这一调进北影厂,北影厂就有了“北影三花”:李秀明、张金玲、刘小庆。 不过刘小庆无论是哪方面,都被其他两位给压着。 只是张金玲有了身孕,息影太早,李秀明又因为80年代国产电影行业低迷,渐渐隐退,下海去做了生意,刘小庆顺利苟入决赛圈。 “我没那么大委屈,凌导都给我说了,有合适的戏还会推荐我。 医科院那些同事也都是老同学,都认识,不用适应工作环境,就是...” “就是什么?” 朱琳杏眸黯然,“就是今后想见你麻烦了些。” 陛下忽然“娇气”,楚楚可爱,唇齿动人。 江弦也不客气,张开双臂,轻拥入怀。 “呀,被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吧,正好告诉其他人,我名花有主了,让厂里那些个妖艳贱货少打我的主意。” “咯咯咯。”朱琳在他怀里笑个不停,“小江同志,你真自大。” 她扬着脖子,江弦也低垂下头,昏黄的光透过窗映在她的眼里。 “小江~小江~” “好啦~”朱琳轻轻推开。 她知道江弦的意思,那一瞬之间,她内心亦是泛起阵阵波澜,只是在这拘束的年代,妹子们心中有着太多不可跨越的边界。 动手动脚还能行。 再过分那可就是作风放荡,要打流氓了! ...... 此后几天,江弦很勤快的跑去人文社改稿。 人文社二、三、四楼走廊西端都各放一张乒乓球台,逢上下午工间休息,江弦、冯骥才、王卫国仨人过去,拿上手拍来赛一场,打十一分,谁输谁下。 大冯是退役运动员,反应能力快,江弦和王卫国都打不过他,不过这老小子情商高,赢两盘就故意给他俩“喂球”,仨人一边打球一边斗嘴,快乐如下棋。 “江弦,我回了趟天津,顺便打听了下,人家霍家好像还有后人呢,咱们这么写不会出事儿吧。”冯骥才有些担心。 “什么咱们写的?那不是你写的么?” “???” “逗你玩儿呢,你听过《逗你玩儿》那相声么?” “没听过。” “噢。” 那马三立应该还没写呢,因为这个相声一出,全国人民都会逗你玩儿了。 话说回来,冯骥才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后世那部电影《霍元甲》,就真因为一通魔改,被霍家后人告上法庭,说有对其祖父侮辱、诽谤之描绘。 类似这种事儿金庸也碰到过,把尹志平写成了“龙骑士”,写完《神雕》还屁颠屁颠上终南山旅游,差点让全真那帮道士给围了。 后来在06年重新修订《神雕》时,金庸赶紧把尹志平变成了甄志丙。 “放心吧大冯,咱们标注个内容纯属虚构,肯定没事儿,而且这故事主要是弘扬民族自尊、抬高民族自信,又不是蓄意抹黑霍元甲的形象。”江弦没太担忧。 就是后世那案子,最后也败诉了,根本构不成诽谤、诋毁。 而且这年头跟后世那会儿不一样,后世都乐意标榜身份,这会儿没人敢露头。 谁敢站出来说自己是谁谁谁的后人?孔家人都不敢。 要说魔改,曹老师之前也写了《王昭君》,王昭君那都是笑着出塞的。 当然了,江弦和曹老师一样,都很尊重笔下角色的原型。 “大冯,你写的时候一定要多升华,把作品的立意拔高,我们写文章不是为了蝇营狗苟,写《霍元甲》是为了什么?是表达一个信念:国人当自强!” “说得好啊江作家。”王卫国颇感认同:“国人当自强!” 江弦这话真是打心眼里说的。 他大可以给改个化名,能省老多麻烦。 但他不想那么做。 这会儿民族自信心都快丢光了,怎么能没有一位“霍元甲”站出来,给国人提提精气神! ...... ...... ...... 第74章 别拿作家不当干部 京城工业学院。 临近饭点,家家户户都在做饭,油烟子味顺着窗户往各家各户蹿,又呛又香。 这会儿朱琳家已经用上了煤气罐。 液化气的推行可谓颇费周折。 京城啥事都走在前面,液化气试验推广的时候,往往前脚安好设备,后脚就叫人家拆下来扔到院儿里去了。 到了今年算是推广的第14个年头,京城有68.1万多户居民由燃煤改为了烧气。 这会儿煤气罐也是凭票供应,供应特别紧张,是家家户户的宝贝疙瘩,要是住筒子楼的集体厨房,还得给自家煤气罐上把锁,姑娘们找对象也会提前问一嘴:“你家有煤气罐吗?” “琳琳,那你这电影是拍完了?”刘医生打听问。 “嗯,完成拍摄任务了。” “导演叫啥来着?” “凌子风,拍《中华女儿》那位。” 凌子风不仅会导演,还会编剧、演戏,可以说是全才,也是北影厂赫赫有名的“四大帅”之一。 不过“四大帅”仅存其三,崔巍导演年初过世,代表作《小兵张嘎》,他一手选出嘎子的饰演者安吉斯,有知遇之恩。 两代嘎子的饰演者,都成为了时代的缩影。 安吉斯问心有愧,长大后销声匿迹,银幕上看不到他的身影,央视搞座谈会,健在的演员全请了去,给安吉斯打电话,安吉斯没来,说京城下大雨,车不好走。 反正是没脸再见《小兵张嘎》主创。 “你们电影什么时候能上映?” “怎么也得在明年了吧,后期制作还没完成,还要配音、送审。” “配音你还得去?” “不用我了,有专门的配音演员。” 以现在的拍摄技术,自然没办法现场收音,都是后期配音。 有些是演员自己来配,有些是找配音演员。 86版《西游记》里,给猴子配音的不是六老师,是唐老鸭的配音演员。 如来和银角大王是同一个人配音。 演猪八戒的马德华给太白金星配音、董浩叔叔给寿星配音、张涵予给黄眉大王配了音... 很可惜,女儿国王,不是朱琳自己配的,配音演员叫周庆瑜,大伙在电视上看到的人是朱琳,听到的并不是朱琳本音。 别失望,沙和尚是闫怀礼自己配的。 “大师兄,师傅被妖怪抓走了。” 这个真是本音。 说话间,就开饭了。 花花绿绿的素菜,热热乎乎的清淡汤水。 朱琳酝酿半天,搁下筷子,杏眸扫一圈,郑重道:“爸、妈,我有件事儿想跟你们宣布。” 刘医生和朱教授对视一眼。 “你不用说了,我和你爸都懂。” “都懂?”朱琳心里一跳。 “你想当演员的事儿,我和你爸不反对。” “不是这件事...”朱琳脸一烫,“我是想说,我和江弦,处朋友了。” “......” 屋里安静下去,落针可闻。 “什么时候的事儿?” “在湘西拍戏的时候。” 朱教授沉默一会儿,正色道:“这是很好的事情,你到了该谈朋友的年纪,江弦思想过硬,为人正直,忠于党忠于人民,你们谈朋友,我和你妈并不反对,是吧老刘?” “对、对,我们不反对。”刘医生先表明态度,又赶紧盘问:“不过江弦对未来是怎么规划的,他和你谈过么?” “妈,江弦肯定是要加入作家队伍的,他有写文章的才华,好多大作家都很欣赏他。” “这么说,江弦以后是要进作协的?”刘医生回忆了下,“老朱,我记得作协是个大单位吧,以前那作家,不都是三高...” 三高,即:高工资、高稿酬、高奖金。 “高官的单位,以前作协里的作家多厉害啊,不过这会儿好像还没恢复建制。” “多会儿能恢复?” “怎么也在文代会以后吧。” 作协在文联中地位超然,与文联是同属高官行政单位,中央直属单位。 作家加入作协,进入专业作家队伍后,相当于国家干部身份,不仅享受福利分房待遇,还享受一定的工资补贴。 在50年代,文艺一级作家,如周立波、曹禺,月薪333.5元,文艺二级作家,如赵树理、舒群,月薪270元。 进入专业作家队伍,那就是踏足体制内,旱涝保丰收,许多人每月领上月薪,也就渐渐失去了创作的动力和激情。 阎连科还狠狠批评过这事儿,代表作《年月日》那位。 “要是这么说的话,江弦这工作还不错呀。”刘医生面露惊讶。 没成想这准女婿,还是个准国家干部。 ...... 又在人文社磨了几天,江弦终于把《芙蓉镇》的第一部分改了出来,供以9月《人民文学》的连载。 改稿子和挤牙膏差不多,只要用力,就总能挤出来一点儿。 江弦没有一直修改稿子的怪癖,大家都觉得满意他就收手,不像有些作家,要求特别严格,几近病态。 譬如举世闻名的文豪托翁,每当报社发表他作品之前,都会先打出清样寄给他校对。 托尔斯泰一校对,就忍不住想修改,最后清样被改到百孔千疮,无法辨认,还好她夫人认得他的习惯符号,为了不给报社同志找麻烦,只能终夜不合眼,帮他重新誊抄一遍。 等托尔斯泰再拿到手呢,又忍不住了,欻欻又改一通,他夫人无奈,再誊抄一遍,托尔斯泰也很愧疚,发誓绝对不会改了,但是文豪的嘴也骗女人,一扭头,他又克制不住修改,反复如是,哪怕稿子已经发出去,他忽然想起来,也会给报社的同志追去电报,让他们替他修改某处。 “江弦,这稿子给你,你拿去审审。”冯骥才把厚厚一摞《霍元甲》的手稿给江弦交上来。 这货扫了一眼。 “嚯,人文社的稿纸不错啊。” 人文社是一页500字的大稿纸,这点儿跟其他家都一样,不过周围留白的地方贼大。 经常改稿的朋友们应该知道,边上有大片的空白是件多么舒服的事情,能往里面加好些个字儿。 “我先拿回去看看。” 离开人文社,江弦没着急回北影厂,蹬着自行车往东堂子胡同去。 沈老师家就在那儿。 沈老师年轻时候从事过编辑工作,审稿工作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他年岁已高,江弦哪好意思劳烦他老人家帮忙审稿。 但汪师兄就不一样了。 他还年轻,年轻人就得多干活。 ...... ...... ...... 第75章 【唐代】 东城区,东单北大街跟朝阳门南小街,中间有条700米的胡同,就叫“东堂子胡同”。 明代那会儿,这片是烟花之地,朝酒晚舞,苏沪方言里头“堂子”代表妓院,因而得名“堂子胡同”。 到了清代,因为金鱼胡同附近还有条“堂子胡同”,就加了个“东”字儿,改称“东堂子胡同”。 东堂子胡同51号,就是沈从文被中国历史博物馆宿舍分配的宿舍,是“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西邻。 江弦一进门,四处打量,哟,二进的四合院,二十六间起脊瓦房,这得有一亩地了吧,位置也不错,紧邻着王府井,溜达着就上天安门了。 馋呐。 这院子好是好,就是住户太多,不好买,买下来也是一堆狗屁倒灶的烂事儿,不好处理。 “江弦,你怎么过来了?”沈从文抬眼瞅见他,他住间北房靠东的一间屋子,十平米大小,屋里满壁堆放着资料,几乎容不下人,他搬了张桌子,在院儿旮旯写着东西。 江弦探头进去参观,“沈老师,您这也快堪比‘窄而霉斋’了。” “哈哈。” 沈从文会心一笑。 “窄而霉斋”是沈从文给他青岛故居起的雅号,他还用过“窄而霉斋主人”的笔名,那地方他的好友巴金也去住过,后来搬来京城,又给银闸胡同的住处,起了个“窄而霉小斋”的雅号。 江弦坐下来,沈从文叹了口气,给他诉苦,说刚才一年轻人骑车骑得飞快,差点把他撞倒,完事那年轻人还先下来把他骂了一顿,说这么大年纪了,不在家待着,出来瞎晃什么。 “沈老师,您直接往地上躺啊!”江弦都听急了。 这可是创业项目。 “唉,他又没真的撞到我,那样就太不道德了。”沈从文道。 江弦也理解,作为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沈老师身上仍保持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温文儒雅。 “您这胡同里有啥名人没?” 四九城这地方,哪条胡同里要是没点故事、没俩名人,那都不好意思说是京城的胡同。 “75号是孑民先生的故居,那是间三进四合院,孑民先生一生俭朴,未置一宅一地,1917年至1923年间,他在那里租住,那里也是五四运动策源地之一。” 听历史专家说话,那叫一个享受,不过江弦更多的是对孑民先生,也就是蔡圆培感到好奇。 “您见过孑民先生?” “那时在南京。”沈从文回忆道:“我为救也频,四处奔走,孑民先生亲手为我写一封信函,可惜...” 也频就是丁凌的第一任丈夫,沈从文为了救他,在上海、南京之间四处奔走,求了胡士、张群一大帮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真是最绝望的时候。 也频遇害以后,沈从文又忙碌着,冒着风险将丁凌和孩子掩护送回湘西。 街上全是兵,乡下全是匪。 为此,他还耽误了去武汉大学教书的机会,只能回到收入不稳定且有限的写稿生涯。 仨人这过命的友谊令人感动,只是后来死的死,恨的恨,更让人一阵唏嘘。 见沈从文难过起来,江弦赶紧转移话题,“沈老师,我这次过来,是想托汪师兄替我审篇稿子,您能不能帮我联系下他。” “汪曾祺先生啊。”沈从文对自己这位高足也习惯用先生敬称,“他这个人虽然吊儿郎当,还有点馋,不过也曾在《京城文学》做过编辑,审篇稿子是没问题的,是你写的新稿子?” “我与冯骥才一起写的,一篇讲霍元甲的故事。” “霍元甲,嗯,我听说过他的传闻,我替你问下汪曾祺先生。” “不用,您把他请来,我亲自拜托他。” 江弦哪好意思领这么多人情,更何况他还有别的事情相求。 “您能给我讲讲唐代的历史么。” “唐史?” “我打算写一篇与唐代有关的小说,所以想跟您请教一下。”江弦没藏着掖着,老实交代。 沈从文一听来了兴趣,“唐代是很有意思的,很值得一写,《二十四史》里头,有两部‘唐书’是记载唐史的。” 江弦也觉得唐代很有意思,他以前还写过本历史网文,叫《曹操穿越安禄山》。 “唐代历史我还是有所研究的。”沈从文回忆道:“前几年,闫玉敏女士跟着我搞过一年雕塑。 她领了个任务,要给李白塑像,我看了一些她做的李白塑像草稿,胡子就是咱们寻常男人的胡子,根本不是唐代人的,唐朝人的胡子是翘翘的。 她不信,她说上海流氓阿飞的胡子才会翘翘的,大诗人李白的胡子不可能那样。 后来陕西运来一批文物,出自章怀太子墓,我就带她去历史博物馆,让她看了章怀太子墓的壁画,让她看唐代人到底什么样子,她才终于相信,改了,现在那个李白的塑像,放在安徽马鞍山当涂县的李太白纪念馆里,你有机会的话,能去看看。” 闫玉敏是第一代雕塑家,参加过教员纪念堂雕塑工程、人民英雄纪念碑、莫高窟佛像复制等重大工程。 “你想听什么?” “您给我讲讲唐代服饰吧。” 沈从文涉猎最深的就是古代服饰,江弦向他请教此类方面,他如数家珍般讲起。 “那我说说唐代工艺装饰吧,他们那会儿,普遍使用是花卉图案,构图也有变化,讲究活泼自由、疏密匀称、丰满圆润...” 沈从文一开始还有点不适应,越讲越流畅,他太久没和人讲过这些东西,甚至回想起,那段在西南联大教习国文的时光。 他已经30年没有踏上讲堂了。 江弦虚心听着,听的很专注,很用心,毕竟“全神贯注”可是灵感收集的必要条件之一。 沈从文既欣慰,又欣赏。 这绝对是真的喜欢历史,才会把常人认为枯燥的内容,听的那样津津有味。 这个时代少见热爱历史的孩子。 太少见了。 一老一少圪蹴在四合院的旮旯,一听一讲,薄暮时分,云朵渐渐镶上层金边。 江弦正听的入迷,脑海中忽传来提示。 “灵感【唐代】进度+1,目前进度(1/10)” 大概明白收集方式后,这厮的第一反应是担心。 光逮着沈老师一个人薅,恐怕会把他累坏吧? 可是看到沈从文意气风发、慷慨激昂、唾沫飞溅、侃侃而谈,仿佛重回十八岁。 江弦又觉得自己可能才是被耕坏的田。 ...... ...... ...... 第76章 吃豆腐 下午六点,江弦跟沈从文挎个篮子,往小羊宜宾胡同去。 “沈老师您慢点儿。” “离得不近,迟了三三该发脾气了。” 沈老师夫人张兆和在家中排行老三,三三也是他对夫人的爱称,后来这昵称移植到他的小说中,创造出了《三三》中经典的人物形象:三三。 马路对面就是赵堂子胡同,走到头,右转,来到北总布胡同,这胡同有“赵家楼”遗址,以及林徽因“太太的客厅”。 抵达小羊宜宾胡同,沈老师已是气喘吁吁。 “张老师。”江弦朝张兆和打声招呼。 “江弦来了。”张兆和满脸和蔼,“我听二哥说你在《人民文学》过了篇稿子。” 张兆和口中的二哥,就是沈从文。 “是,我写了一部长篇小说给他们。” “给了哪个编辑?” “王扶编辑和崔道怡编辑。” “崔道怡是老同志,王扶我不认识,应该是后来调进去的吧。” 张兆和也曾在《人民文学》任职,对那里的情况颇为了解。 沈老师不敢多说话,跟个怕犯错的孩子似得,乖巧的坐正正、吃饭饭。 张兆和算是下嫁,她是安徽四大家族张家三千金,家中坐拥万顷良田,叶圣陶都说“九如巷张家四个才女,谁娶了她们都会幸福一辈子。” 沈从文老师则是典型的穷小子,家徒四壁,小学毕业,还当过几年土匪。 江弦蹭了顿饭,又继续听沈从文讲了会儿唐史,才蹬着车子,返回北影厂。 一天下来,灵感【唐代】的进度(2/10) 获取方式有点儿类似于刷慕课,进度即听的时长,单位是小时。 ...... 医科院。 不久前,与医科院一体的中国医科大学,正式恢复建学,设医学专业,改名为中国首都医科大学。 八年制! 不过这座学府的含金量毋庸置疑,国内顶尖水准,欢迎热爱医学的同志报考。 食堂里,朱琳与方招娣坐在一起吃着东西。 “北影厂的食堂怎么样?” “挺好的,大师傅手艺高超,听说做烤鸭水平比全聚德都高。” 俩人正聊着,旁边忽传来惊喜的声音,紧接着冒出一人。 “朱琳同志!” 一男子快步凑过来,自来熟道:“好久不见,我听说你去拍电影了。” “你是?” “我是你们隔壁所的,我叫罗友民。” “哦,罗同志你好。”朱琳礼貌打声招呼,收拾好餐盒离开。 方招娣比较磨蹭,被他缠着简短聊了几句才脱身,在楼门追上朱琳的步伐,递来页纸。 “这个罗友民想追求你呢,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你替我还回去吧。” “我就说你不会收,这些男人在你眼里都跟青蛙似得。” 方招娣借着昏黄的灯,饶有兴致的瞥了眼纸上内容。 “呀,他写的这首诗还不错呢。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朱琳听得耳熟,乜了一眼,扑哧笑了。 “那才不是他写的。” “那他品味也不错啊,这首诗写的这么独特、这么有情调。” “诗就是诗,和他有什么关系。” 朱琳态度明确,趁着夜色,和方招娣在校园散步消食。 晚风轻抚,灯下小虫乱飞。 “这也不行,那也一般。 也不知道你那个男朋友是什么人,居然能从一堆青蛙里脱颖而出。” “他才不是青蛙。” “还护着呢,这胳膊肘拐的,咦~” “谁护了?”朱琳脸刷的一红,打她胳膊一下,皱皱鼻子,“他就是只癞蛤蟆。” ...... “啊欠!”招待所里,江弦莫名奇妙的打个喷嚏。 他正和张洁聊着呢。 听说张洁的一部小说《有一个青年》被央视看中,改编为了电视短剧《有一个青年》,演员有:张铁林、方舒、陈浥...据说陈浥是“不识知网宅博士”的博导。 张洁说她没要钱,因为这剧组一点儿钱也没,央视全部的投入只有几百块,拍摄的工厂是借的,还有些镜头是在张铁林家拍的,主角们也没有片酬,跟钱沾边的只有晚上拍大夜时几毛钱的夜班加餐。 该说不说,央视就这臭毛病,抠抠搜搜。 杨洁拍《西游记》,拍了一半央视就不拨款了,说他们是“吃喝玩乐小组”,还组建了个查账团队来调查。 给杨洁气得不轻,后来还是演蜈蚣精那李鸿昌老师,上铁道部拉了三百万的赞助,才把《西游记》给拍完。 顺便一提,李老师还是山东UFO研究会理事长呢。 “你剧本改的怎么样了?” 张洁此次调入北影厂,正是为了修改她投给北影厂《电影创作》杂志的第二部电影文学剧本《我们还年轻》。 《电影创作》是北影厂主办的期刊,内容以电影文学剧本、电影故事为主,读者对象则是电影工作者和电影文学爱好者,有些好剧本还会被挑出来拍摄。 “下个月就发。” “拍吗?” “随缘吧。” 江弦记得是没拍,他不记得有这么一部电影。 回到自己屋,先脱成光脊梁,打盆热水,坐在床沿儿泡了会脚,随后关灯上床,舒舒服服躺在凉席上。 房间里一片静谧,不时能听到外面路上的车鸣马嘶,打破这份沉寂。 马车...电影... 江弦胡乱想着,脑中支离破碎的播放起一部曾看过的老片子。 梦呓着,迷迷糊糊睡着。 次日又去了东堂子胡同,沈老师正吃着昨晚从张老师那带回来的粘豆包,汪曾祺也在,还和他搞着“精神会餐”。 所谓精神会餐,就是用人的智慧来填补物质的空白,靠回忆、讲述鸡鸭鱼肉解馋,说白了就是yy。 “要说上上品,就得香椿拌豆腐,嫩香椿头开水一烫一捞,揉细盐,来几滴香油,一箸入口,三春不忘。要不就是麻婆豆腐,做这道菜得多放油,还得撒牛肉末,瘦猪肉末没味道,文火轻烧,起锅撒一层川花椒末...”老头儿越说越美。 “香椿拌豆腐有啥好吃的,我看不算什么上上品。” 江弦跟个杠精似得贬损,不待汪曾祺反驳,他又话风一转。 “麻婆豆腐倒确实不错,我今儿才知道一定要用牛肉末,师兄果然是有一套,跟师兄学上几手,我看上萃华楼当个大厨都没问题。” “言过了,哈哈。”汪曾祺一阵得意。 就是总觉得有点奇怪,怪在哪儿又说不上来。 他不知道,在后世,人们把这种先否定、后肯定的行为称作—— ICU。 ...... ...... ...... 第77章 只好再苦一苦大冯了 “汪师兄停笔许多年了吧?” “有些年岁。” “长期停笔,写作水平想必下降了不少?” 汪曾祺有些沮丧,“多年不曾付诸笔尖,手的确有些生了...” “我以前是没读过师兄文章的,不过近日那篇《骑兵列传》我读过了...” 在老头儿那略微有些期待的目光中,江弦缓缓从嘴里蹦出俩字儿。 “上品。” “整篇文章,平淡质朴,娓娓道来,如话家常,不追求玄奥深奇,意境栩栩如生!”江弦一通彩虹屁,输送一大波情绪价值。 老头儿乐的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师弟你可太会说话了! “我听老师说你找我是有事所托?”汪曾祺忽想起来。 “哦,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听说您以前任职过《京城文艺》的编辑,在审稿这一方面有经验,便想请您帮我审篇稿子,大约二十来万字,不过...” “这么多字?”汪曾祺有些迟疑。 二十万字的稿子,审起来太耗费心神,他定然是不想接下的。 又疑惑,他“不过”什么? 只听那厮道:“不过后来我一想,您都这么大年纪了,上了岁数,注意力精力都在退步,兴许已经改不了这篇稿子... 当然了,我绝对相信您的作品评审和欣赏能力,《京城文艺》的周燕如编委都曾和我说过,《京城文艺》当日的辉煌,离不开汪师兄这双慧眼金睛。” 一番话,给汪曾祺说的是五味杂瓶。 内心是又自卑,又很想证明一下自己。 干脆大手一挥,“你拿来吧,不就审篇稿子,我多花费些时日便是。” “谢过师兄了。”江弦赶紧把稿子递过去。 汪曾祺和沈从文共用一桌,简单扫上一眼作品名: 霍元甲! “霍元甲?” “这些年可是很少听说这号人物了。” 他看向第一行。 “晚清王朝,中华大地在列强霸占下,四分五裂。因无力抵抗,国民饱受欺凌,被贬为‘东亚病夫‘......” 这语言通俗易懂,谈不上有什么艺术水准,就是通俗明快,读起来流畅无比。 汪曾祺一行行往下扫: 擂台上,意气风发的霍元甲一声吼:“所有签了生死状的,一起上!” 挑战者蜂拥而上,他一人之力,便败了那所有亡命武夫,疯子问道:“霍元甲,你嘛时候是津门第一呀?” 霍元甲志得意满的反问。 “你说呢?” “就在今天!就在今天!” 霍元甲笑得骄傲狂妄,他根本不会想到,这句疯言疯问,会是他这激荡一生的悲乐序曲。 “这个疯子写的好!写活了!” 汪曾祺不是正经老头儿,特爱看那些供人消遣的笔记小说、杂书。 这篇《霍元甲》写的那叫个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再加上节奏明快、高潮迭起,汪曾祺感觉自己好像在看话本儿似得,一会儿急一会儿爽。 看霍元甲大杀四方,心中快意无比,又看他锋芒毕露、不知收敛,便开始为接下来隐约要发生的悲剧而揪心。 这小子怎么通俗文学都写的这样好的?! ...... 9月。 江弦断断续续在沈从文那儿刷了些【唐代】的进度(6/10) 沈老师讲的嗓子都有些坏了,江弦也怕累着他老人家,不敢再去叨扰。 转而往东四十四条《今天》杂志社跑了一趟。 狭小的杂志社内忙忙碌碌,桌上摆放着刚绘出的下期封面,简约而时尚。 “振开!” “哟,老江来了!” 赵振开见到江弦立刻热情的起身,给他倒一杯热茶。 “你知道么?你那首诗现在彻底火了,我前两天给艾青看过了,他也非常喜欢,他还特意把这首诗抄了下来,他平时从来不抄诗的。” “这期《今天》留言最多的诗歌就是这首《致橡树》了。”姜世伟从角落里拎出一个大麻袋,“这都是学生们写给你的信,有些是寄来的,有些是她们亲自送来的。” 江弦拆开一两封看了看,大部分是表达自己有多么喜爱这首诗,还有些小黑子,说他有个常识性的漏洞,那就是:“橡树是永不可能在南国跟木棉树生长在一起的”。 江弦自然是知道的,实际上舒婷也知道,但她就是故意那么写的。 而且《致橡树》也不是爱情诗,它的内涵其实远远超过了爱情,只是大部分人都只能读到表层。 “我这次来,不是找你们的。”江弦看向杂志社的几名志愿者成员,“我记得你们是燕大的学生?” “我和她都是燕京大学的。”查建英很积极道,“我们是77级燕大中文系学生。” 这个77级是一定要强调的,因为这会儿的大学里有个“新三届”的说法,即77、78、79级的大学生。 “建英同学,能否帮我弄一份燕大的课程表。” “江老师您要去旁听?” “不欢迎吗?” “当然欢迎!”查建英有些兴奋,“岂止是欢迎,您要是去旁听的话,我们燕大都要震动,你都不知道多少人现在想见你。” “别。”江弦赶紧摆摆手,“建英同学,你可千万别透露出去。” “行...”查建英抿着嘴唇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江老师?一两个同学行么?” 江弦无奈的笑笑,“仅限两个,绝对不能再多了。” “放心、放心!” 查建英已经在心里抉择起这两个人的人选。 黄子平、陈建功、刘震云...还是梁左? 梁左她一定得喊。 她和他关系最好了! ...... 汪曾祺的稿子也审好了,等江弦拿到手里被吓了一跳。 人文社那周围留白极大的稿纸,竟然每页都被标注的密密匝匝。 “师兄,您这稿子审的也太有水平了。”他忍不住赞叹,“这么多的错误,可得改些日子了。” “好稿子都是改出来的。”汪曾祺道。 这些时日可真给他累的不轻,不过一想到他批注都这么累,江弦那小子改起来肯定更累,心中就忍不住暗爽。 跟我争宠?你小子还嫩着呢。 另一边,江弦也确实发愁。 审成这样,和重写一篇也没区别吧。 只好再苦一苦大冯了。 他和汪曾祺告辞,扭头去到人文社,恰巧冯骥才在招待所里没有出去。 “大冯,稿子审好了。” 他把稿子拍到桌子上,冯骥才只是看了一眼,就两腿一颤,差点儿坐地下。 他整个后脑勺都在发麻。 这到底是改稿还是上刑啊? ...... ...... ...... 第78章 新一期的人民文学 各位青华、燕大的学子应该都知道,青华有著名的“水木清华”,燕大则有著名的“一塌糊涂”。 其实是“一塔湖图”,“塔”是博雅塔,“湖”是未名湖,“图”是燕大图书馆,燕大的学子多少是带点幽默细菌的。 “江老师,那个就是博雅塔了。” 查建英导游似得,叽叽喳喳给江弦介绍,“在我们燕园,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任何建筑在高度上都不得超过博雅塔。” “能上去看看嘛?”江弦问。 查建英面露怪异之色,似乎是不理解江弦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已经被封锁了,学校不让上去。” “建英!” “建英!” 说话间,一男一女颇为兴奋的结伴而来。 “你们怎么才来啊?”查建英介绍道:“这位就是江弦老师!” 查建英这就是标准的大学生了,眼神中透露着清澈的愚蠢。 在交往场合,根据礼仪,客人有优先知情权,要先幼后长,先把资历浅、年纪轻的一方,介绍给资历深、年纪长的一方认识。 这点糟粕还是要掌握的。 当然了,江弦也不会在意这个,很热情的和他们握手。 查建英先给江弦介绍了下女生,身材纤细,长得有些俏皮。 “她叫王小平。” “王小平?”江弦一回忆,想起来了。 《甄嬛传》《芈月传》的编剧,还有那个被骂烂片的《图兰朵》,也是她编剧的。 “平平还会舞蹈呢,在我们学校的文艺汇演中跳‘喜儿‘。” 喜儿都知道吧?八个样板戏之一的《白毛女》女主,被黄世仁欺负,一夜白头。 “江老师您好,我叫梁左。”另一个戴黑框眼镜男生已经先自我介绍,“您的作品都看过,很喜欢!尤其喜欢《棋王》!” 好家伙。 江弦对他更熟。 梁左,作家谌容的长子,他爸曾任《人民x报》副总编。 这个人是真正的天才,文章、诗词、大鼓、快板样样精通,姜昆的《虎口遐想》,牛群、冯巩《小偷公司》,都是他写的,还有情景喜剧《我爱我家》,就是葛尤瘫那电视剧,他是总编剧,可惜天妒英才。 他去世之前,家徒四壁,借了一大笔钱准备拍戏,忽然去世,这就欠了一屁股债,几百万,又高又利,他妈都快疯了,最后是他弟弟,与葛尤谢园并称喜剧三剑客的梁天,拼命拍戏,替他把债全给还了。 梁天是真男人,和他形成对比的,就是他妹妹和他那好妹夫,梁左送他妹夫事业腾飞,他妹夫睡他妹妹,梁左离世以后,他妹夫第一时间去抢走了他的电脑,里面都是他生前的的著作,是他家最值钱的东西,给王硕气的哭着骂说:“这个人比黄世仁还黄世仁”。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他这妹夫连自己亲儿子都不认。 就是宋单单那前夫英达。 总之梁左就这么一可怜孩子,江弦不介意和他交上一交。 甚至他愿意无偿的替他治治英达那孙子。 后世那帮沙雕网友看起这段,哪个不得夸他一句先生大义。 ...... “是这间教室吧?” “对,历史系的。” 江弦跟着三人坐进间阶梯大教室,地是水泥铺的,老式木质黑板,讲台中间画颗红色五角星,墙壁上白漆斑驳残破。 教室里坐满了人,基本全是历史系的学生,这节课的老师叫邓广铭,一早打听过,这节课讲隋唐五代史,江弦祈祷着能多讲些唐代史。 “江老师,您对历史感兴趣?”梁左坐江弦右边。 “对啊。”江弦笑呵呵道:“尤其是唐代,我觉得唐代很有意思,《二十四史》里头,有两部‘唐书’都是记载唐史的。” 梁左佩服的不行,“您还懂《二十四史》呢,您可真是学富五车。” 难怪能写成《棋王》那种有明清风范的小说!回去他也得找全《二十四史》读读。 如今校园里学生们的年龄差在10岁左右,所以江弦坐在其中倒也没觉得不自在。 到了上课的点,一位年近古稀的老教授走进教室,戴眼镜,穿件深黑色中山装,鹤发童颜,身形削瘦。 这节课讲的是唐末农民起义,邓广铭教授是宋学专家,时不时掺揉些宋朝的知识点进来,江弦还是第一次知道,历史上的宋江和《水浒》里描写的截然不同。 他的起义军被张叔夜设伏,退路已断,只好向张叔夜投降接受招安。 但后来证明,宋江投降并非本意,而是保存实力,时机成熟后,他重新举起了义旗,不过很快失败,被折可存镇压并杀害。 邓广铭在台上慷锵有力的讲着,台下燕大的课堂,没想象中那么神圣。 有人边上课边在座位上抽烟你敢信! 吞云吐雾,讲台上的老师并不约束,甚至觉得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因为很多老师自己也抽。 可惜没个【二手烟】的灵感,不然肯定已经收集满了。 一堂课45分钟,一节课要连着上两堂,邓广铭讲罢,【唐代】的进度来到(8/10) “江老师,您有空去我们家坐坐吧,我母亲见到你一定很高兴。”梁左殷勤道。 “啊,好啊,我很想见见你母亲,我很喜欢她的文章。” 江弦尤其喜欢谌容(rong)的中篇小说《人到中年》,还翻拍成了电影,贼好看,一看一个不吱声。 女主角潘虹,年轻时候美艳动人,演皇后婉容的角,是国内首位登上《时代周刊》的华人艺人,她还有一吉尼斯世界纪录:获得金鸡奖最佳女演员奖次数最多的人,而且是含金量极高的8090年代。 潘虹真有皇后那威仪,她是真正的女强人,无论是她前夫还是和她合作的演员,都直呼受不了那范儿,她40岁起无戏可拍,凭着自己这一特质,转型成恶婆婆专业户。 江弦正和梁左聊着,教室里忽的躁动起来。 “新一期的人民文学到了!” “刚到的吧?我早上去图书馆还没有。” “快看看,有什么好文章?” “有一篇是作家江弦的小说!” 查建英、梁左、王小平仨人的目光刷一下朝着某人聚来。 ...... ...... ...... 第79章 江弦现象 “江作家发新作品了?叫什么名字。” “芙蓉镇。” “沙汀还给写了同期评论!” “封面上印标题,这是本期《人民文学》的突出作品啊。” “查海生,先借给我看看呗。” “不借。” 阶梯教室里有些哄乱,间接肇事的江弦尴尬起身:“建英、小平、梁左同学,我先告辞了。” 梁左腾一下站起来,“江老师,我请您去长征食堂吃饭,那儿饺子特好吃。” “你请我干嘛?”江弦莫名奇妙。 难道这就是成为偶像的威力?人人都想着请吃饭,就和后来那顶流鲜肉似得,女粉个个都想陪着上床。 “你们都是穷学生,又没什么钱,要请也得是我请你们,回头吧,就你说那长征饭庄,我安排。” 江弦跟一知心哥哥似得,满满的正能量,给仨人暖的那叫个感动。 “回见。” “江老师回见!” 一直到江弦身影消失好久,梁左仍有些怅然若失,“江老师真是个好人呐。” 王小平点点头,“和他相处可真舒服,如沐春风一样。” “少犯花痴了你。”查建英调侃,“走吧,还得回去上课呢。” 他们仨都是中文系的学生,为了一睹江老师风采,愣是旷了一节课。 梁左收拾好东西,进到教室,先跟一个宿舍的刘震云打听,“上节课点名没?” “俺替你喊了个到,被老师听出来了。”刘震云有点郁闷。 梁左面色如土,“你找个别人帮忙啊,你普通话说的那么差。” “俺这就是普通话!”刘震云振振有词,“宋朝那会,俺们河南话叫官话,恁们京城话叫胡语,知道胡说八道这个词儿是怎么来的不。” “我从小在京城长大的,我胡说八道是吧?” “京城长大的咋了?”刘震云拍拍胸脯,“俺们村就在开封边上,放宋朝那会儿,那也是首都郊区。” 刘震云这人说话贱兮兮的,王硕都占不了他的便宜。 梁左这会儿也气闷了。 还是江老师说得对,得学历史,得看《二十四史》,不然嘴皮子都斗不过别人。 下一堂大课是季镇淮老爷子的课,这位老爷子是燕大中文系主任,还与吴组缃、王瑶以及季羡林三人并称为“燕大中文四老”。 季镇淮老爷子的课,本该上的毕恭毕敬,风声鹤唳,不过今儿个一反常态,底下有一堆学生开小差、说小话。 “气势恢宏,江作家这是要写一部中国人自己的《巴黎圣母院》啊。” “南方风情写的真好,真有我们湘西的味道。” “这个李国香的形象,不就是之前《红旗》那篇社论里说的那个经理?” “江作家紧跟时事啊!” “你们看完了没,借我看会儿。” 梁左越听心越痒,一下课,午饭都不去吃,匆匆忙忙就上图书馆转了一趟,万幸,还有一册《人民文学》没被借走。 他兴高采烈找位置坐下,激动的循着目录,往《芙蓉镇》所在的那页翻去。 “哎?” “哪去了?” 梁左翻了半天,愣是找不着对应的页数,观察半天,才发现书缝处一排犬牙交错的撕裂痕迹。 “这特么哪个孙子给撕下去了?” “太特么缺德了!”梁左感觉自己脑袋都气大了。 万幸,沙汀刊载的那篇评论,仍留存其上,梁左匆忙翻开。 《创作界的一个新成就‘芙蓉镇’》 [《芙蓉镇》的问世,不仅是江弦创作道路上的一次飞跃,也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一个突破。] [这部长篇小说《芙蓉镇》继承并发扬了“反思文学”,可谓应运而生,其艺术起点之高,笔触之大胆深刻,格调之雅,与此前的长篇小说判然不同。] [责任编辑王扶首次阅读未修改的手稿时,便一下被震撼,像江弦这样,从一个新的角度反映农村生活的真实面貌,提示在农村造成的危害,在中长篇里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真有那么好么?”梁左满眼震撼的将杂刊放下。 这篇沙汀的评论,对他只算是扬汤止沸,甚至可以说火上浇油,他魂不守舍的走出图书馆,恰巧撞上来借书的王小平。 “你来借这一期《人民文学》?” “你看上了?” “没,这一期都被人借走了,你得等等。” “啊?” 王小平傻眼了。 她忽然想起,以前不知谁提过一个概念,说:江弦的作品往往会招来许多作者的批评,但在社会上极受欢迎,能引起极大的轰动,这就叫“江弦现象”。 梁左骑着自行车,跑了七八个售报点,都没买到第9期的《人民文学》,最后还是在中关村一个偏僻邮局买到一份。 他蹲颗大杨树底下,迫不及待掀开。 《芙蓉镇》,江弦。 “这世道,你不踩我,我不踩你,就活不下去。” 光是第一句引子,就把梁左给吸引了进去,一幅南国乡村风景画在面前徐徐展开。 等他再抬起头,满脸的意犹未尽。 “这就没了?” “怎么还得再等一个月啊。” 梁左抓耳挠腮,跟白颐路两侧农田里那发了情的红眼牛似得,恨不得这时光快些流逝,直接流逝到第10期《人民文学》刊发的日子。 ...... “灵感【唐代】进度+1,目前进度(10/10)” 燕大,又是一节邓广铭教授的课结束,江弦长舒一口气,总算将【唐代】这条灵感搞定。 在燕大旁听是一段逸事,很多人都借助过燕大的旁听之便,随后成名,譬如他老人家。 这货刚准备收拾离开,忽听到一旁的几名学生在讨论。 “谷燕山应该是个好人物吧,他是北方大兵,还见义勇为。” “我看这个谷燕山倒不像是什么正面人物,哪有正面人物的形象是性机能缺陷,还心里那么自卑。” “或许《芙蓉镇》想写的正面形象,并不一定是完美的人呢?”江弦插话进去。 几人颇不认同的看他一眼。 “荒谬,哪有这样的说法。” “就是,你这话说的有根据么。” “你看过几遍芙蓉镇啊?你懂芙蓉镇么你?” 江弦:“......” ...... ...... ...... 第80章 突然的进展 人文社。 “大冯!” 江弦敲了敲后楼216号的门,推门进去。 冯骥才缩在床上,一脸的萎靡不振,面色苍白,疲乏无力,听见江弦的喊声,蔫儿了吧唧的抬起头,有气无力的打个招呼。 “这是怎么了?生病了?” “没病,改稿子给我累的。”冯骥才扶着腰坐起身,本能的从桌上取过烟盒。 “都这样了,少抽两根儿吧。” 江弦抢过来,顺手揣自个儿兜里,“你现在什么感觉?头晕耳鸣?” “嗯。” “五心烦热,潮湿盗汗?” 冯骥才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这是肾虚啊。” “你丫才肾虚呢!” “肾虚最典型的症状,嘴硬。” 江大夫拍拍丫肩膀,“你这种情况平时多喝枸杞,回头我整瓶虎骨酒给你补补。” 看望过大冯,江弦回到《人民文学》那边儿。 全社上下喜气洋洋,似是有什么喜事儿。 王扶一见着他就特高兴,“江弦,给你分享一个好消息,以现在的趋势,第9期《人民文学》很有希望加印!” 为什么叫有希望呢? 因为《人民文学》每期的发行量,都达到了惊人的一百万。 没错,一百万的数字,对《京城文艺》来说是顶破了天,对《人民文学》就是洒洒水了。 而上次破百万的壮举,还是前半年第5期的《乔厂长上任记》做到的。 “不知道乔厂长火遍全国以后,芙蓉镇能不能也在全国火上一把!”王扶编辑激动的想着。 ...... 医科大的校园里,朱琳吃过午饭,回到集体大宿舍里休息。 “不睡会午觉,你看什么呢?”朱琳脱掉凉鞋,侧身躺在床上,揉按着小腿,看向对面床位的方招娣。 方招娣把枕头上的那册杂志竖起,“刚发表的小说,作家江弦的新作品。” 看见封面上清清楚楚的写着《人民文学》,朱琳立马猜到:“芙蓉镇?” “嗯,现在才连载第一期,写的真好。”方招娣介绍说:“这里面有个角色,是以前段时间凤凰那边国营饮食店那个经理为原型,这叫什么?这就是说江作家的灵感全都来自于生活!” 说着,她忽的想起,“对了,你不就是在那拍戏的么?” “其实啊...”朱琳决定给方招娣介绍一下江弦,她原意是想等那家伙找她的时候再说,结果这个大忙人一直都没来过。 “朱琳,有人找。”正洗头发的室友托着湿漉漉的头发喊。 “哎。” 朱琳答应一声,趿拉上凉鞋,忙乱出去,朝外面一瞥,杏眸刷的娇柔几分,“怎么傻乎乎的大中午过来?你看你晒得跟个煮熟的螃蟹似得。” “本来想着过来找你一块吃饭来着,半道儿给新华书店的人截了。” 朱琳眨巴眨巴,“新华书店的人截你干啥?” “他们在文化宫搞一书市,请我这位青年作家,去给读者签名。” “这是好事儿呀!证明你成名了,你都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讨论你的小说,我现在不管在哪儿,都能听着《芙蓉镇》,连我室友也在看。” 朱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看的江弦意气风发。 她这崇拜可比虎骨酒还顶事儿! “说起来。”他提议,“咱俩去百货大楼买点吃的吧,回来给你同事分分,我也认识一下她们。” “成,我换件衣服去。” 再一抹身出来,朱琳已换了件碎花上衣,长裙,圆口小皮鞋,人造革的,带跟。 她咯哒、咯哒在江弦面前踩一圈儿,小声问:“行不行?” 这货极挑剔的扫上一眼,阳光澈净,岁月袅娜。 “可以,够飘的。” 陛下听了,欢欢喜喜,打个响指。 “go。” “你还学英语了?” “学了几句简单的,现在京城这么多老外,指不定哪天人家来问个路啥的。” “对,事关国体。” 这会儿的外国游客还真不少,光1978年一年,就有10万多外国游客到中国游玩。 “你英语咋样?”妹子好奇。 “还凑合,勉强能看懂外国书籍。” “那挺厉害啊。”陛下眸中崇拜之色令人倾倒。 “教教我呗。” “教你几句简单用语,我自个儿编的词儿。” “你说。” “点头yes摇头no。 god开始gogogo!” ...... 这会儿王府井百货大楼有一牛人,叫张秉贵,是个售货员,今年刚被授予全国劳模称号。 在他手里,售货是门艺术,被誉为“燕京第九景”,他坐公共汽车有人让座,他去洗澡有人搓背,冰心亲自去采访他,回去写了报告文学《颂“一团火”》,他癌症住院,国家领导来探望,他去世后,c云同志为他题词:“一团火”精神光耀神州! 王府井至今仍有他的半身铜像,还设了张秉贵同志纪念馆。 有国际友人感慨说:“在国外只有名声好的政治家和红得发紫的影视明星才能遇到,而中国的一名普通售货员能享此殊荣,真了不起!” 其实,只要社会风气昂扬向上,每个打工人都有自尊,谁特么没事拿袋咖啡粉往人脸上招呼。 江弦和朱琳俩人被裹挟在拥挤的人潮里,往张秉贵卖糖果的柜台挪动而去。 张秉贵有一本事叫“一抓准”,一把就能抓准分量,还有个本事叫“一口清”,算账贼快,称着糖就能算出价钱。 听说他那柜台常能被来买糖的人给挤塌了。 江弦前面儿是一坐轮椅的老太太,张着嘴半天没给张先生说话。 张秉贵马上意会,用简单的手语和老太太交流起来。 ...... 俩人买了五两高梁饴、大虾酥,又上街边儿称了点水果。 朱琳掏出手绢,把钱给付了。 “我这边儿的人我出钱。” 江弦不和她抢,拎着网兜袋,没走几步。 “灵感【水果】进度+1,目前进度(1/100)” 这么突兀吗? “江弦?” “来了。” 拎着东西,上朱琳宿舍拜访一圈,引起了小范围的轰动。 “你俩怎么好上的?” “天啊,我是你的读者!” “这是喜糖?” 江弦没多留,怕耽误人家下午的工作。 告辞回到人文社,开始修改10月要刊发的《芙蓉镇》第二期稿子。 花了几天改好,也到了书市的日子。 ...... ...... ...... 第81章 吃醋 9月14日,天空不时飘下阵阵秋雨。 天安门往东,沿长安大街走两百多米,就到了劳动人民文化宫,始建于明永乐十八年,那会儿是明清太庙,这会儿是人民群众的文化活动场所。 今日,南门内柏树林,7个展销处在枝干遒劲的参天古柏间一字排开,分类陈列出售全国108家出版社的图书。 “咱们举办这次全国书市,目的是为了丰富京城人民的精神文化生活,满足各界读者的需要,展示F4以来全国图书出版工作所取得的丰硕成果!” 新华书店的工作人员,巴拉巴拉给江弦介绍。 现在叫全国书市,后来改了个名字,叫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简称书博。 “这次为了密切作家、出版社、书店和读者的关系,在京的和外地杂志社、出版社的同志,也将分批到书市直接听取读者意见和呼声。” 这儿自然是没有《读》《青》《意》《知》的,都还没创刊。 搞最早的是《读者》,创刊于甘肃,从创刊开始走的就是美国老牌杂志《读者文摘》的路子,不光内容板块相似,甚至名称都叫《读者文摘》,后来让人家美国的给告了,改成了《读者》。 当时新华书店是主要销售渠道,不过新华书店负责人并不看好《读者文摘》,直接来了一句:“你们甘肃能办出什么杂志?” 《读者》特爱提这事儿,整的自己跟受害者似得,想啪啪打人家脸,因为这位书店负责人,自己就是个甘肃本地人。 事实证明,此人还真就是长了双火眼金睛,一眼就识破了这群妖魔鬼怪。 “江老师!” “德宁老师!” 章德宁从拥挤的人群里挤过来了,“好久不见,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德宁老师你呢?” “我也好。”章德宁满眼笑意,“你那篇《芙蓉镇》写的真不错,咱们杂志社好多编辑都看了,都觉得好,都盼着下一期呢。” “是么。”江弦腼腆的挠挠头,又忽的瞅见王扶编辑不知啥时候站在了不远处,双手抱胸,时不时往这里瞥上一眼,眼神跟防贼似得。 “江作家,你好、你好。”旁边一年轻小伙子递过来手。 章德宁介绍道:“这是咱们《京城文艺》新来的编辑,叫刘恒。” 刘恒这小子,才华不仅在小说,更多在编剧上,《集结号》《金陵十三钗》都是他担纲编剧的作品。 “你好、你好。”江弦和他握了握,交谈得知,刘恒比他还小一岁。 “这么年轻,就进到《京城文艺》当编辑了?” “您可别夸我,您这个岁数都写出《棋王》了,砍倒文坛一大片,我这不值一提。” 刘恒这小子说话也是一把好手,后来他升任京城作协主席,在作代会的闭幕式上讲了番话,算是就职演说吧,把好多人都听傻了,说:以前光知道刘恒写文章厉害,没想到这哥们儿讲起话来也这么厉害。 更牛叉的是,后来市委一领导开座谈会,拿出一笔记本,念了一遍,就是刘恒那番话,说:刘恒已经讲得很到位,我把刘恒的话重复一遍就行了。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咱们《京城文艺》变动还挺大的。”章德宁透露道:“王濛老师现在担任咱们社里的副主编,他说回头一定要找你约篇稿子。” “咳咳。”王扶编辑不大愉悦的咳嗽两声。 正醋着呢,书市哄乱起来了,人群簇拥着摩肩擦踵,只为一睹老作家们的风采。 叶圣陶、臧克家、谢冰心、严文井、丁凌...这五位,想必不用过多介绍。 他们名字顺序也是这五人如今地位的排序。 叶圣陶今年已经85岁高龄了,依旧精神矍铄,讲了两句话,读者们情不自禁地为他热烈鼓掌。 革命诗人臧克家,当即高兴地为书市写了一首诗:“望着一张又一张热情的笑脸,像早晨的太阳刚刚出山,我们有的虽然已经七八十岁,还想再活它二十年,写它二十年...” 这位老爷子也是活化石了,年轻时候跟大“诗人”张宗昌有段渊源,后来担任《诗刊》主编,有篇著名诗词中的“原驰蜡象”,那个“蜡象”原本作“腊象”,他给改的。 另外,作为老派诗人、文坛的执牛耳者,对朦胧诗,他反对,严厉的反对。 80年代,谢冕特欣赏朦胧诗,这位直接以前辈身份,给他写了一封长信,措辞激烈地批评了他。 后面大部分人估计都不知道了,关键词清理污染。 今年79岁的儿童文学家谢冰心,也为书市题了词:“新华书店举行书市,对于读者尤其对作者是很大的鼓励和鞭策。” 这位不说了,不好讨论。 最后剩位丁凌,远离文坛20年,难得亮一次相,仍旧有很多读者能认出她,关切地询问:“您身体好吗?” 工作人员过来,给作家们每人送了三个纪念书签,而后表示免费赠一本书给各位作家。 出席这活动当然不给钱。 给读者签名,这叫贴近人民群众。 还想要钱? Tui! 这届书市,售出了许多新由国外运来的书籍,如俄文的《列宁全集》。 江弦看着翻译标签挑挑选选,最后选中一本俄文的《罪与罚》,苏联出版社印的,大开本布面,有插图,翻印十分精致。 《罪与罚》是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陀翁在中国不是主流文学家,但他的文学水平绝对是世界顶尖水准,甚至略高一筹于托翁。 这篇小说出版33年后,大名鼎鼎的哲学家尼采,忽然抱着匹被抽打的马大哭,随后昏倒,疯了,到死也没恢复正常。 离奇的是,在《罪与罚》中,陀翁笔下的主角,拉斯柯尔尼科夫就曾做过一个同样场景的梦。 “江作家,您能给我签个名么?” “没问题。”江弦掏出钢笔,刷刷给写一行‘祝身体健康’。 读者们很快排成长队,这还是江弦首次在公众面前亮相,引起不小的轰动,关注度丝毫不逊色于五位老作家。 “江作家、江作家,您为什么写小说啊?” “因为不想上班。” “江作家,我也想写小说,您有什么建议吗?” “建议别写,容易饿死,真的。” “江作家,您最喜欢哪本小说的开头?” “卡夫卡的《变形记》。” “那您最喜欢哪本小说的结尾?” “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 结尾就两个字:吃s! 签了一会儿,工作人员就来组织作家们退场了。 江弦正跟张洁聊着,忽有位三十多岁的女子凑上来,态度礼貌,声音真率。 “江弦,我可以和你聊聊吗?” 不远处的王扶马上注意到她,本能的警觉起来。 很急。 但又有点无可奈何。 ...... ...... ...... 第82章 文学的良心 “你是?” “你好江弦,我叫李小林。”她伸出手,露出恬淡的笑。 虽然三十多岁,李小林举手投足间给人一种孩童般的率真,让人特别亲近。 “李小林,你好,有什么事吗?”江弦茫然的问。 张洁看不下去,提醒一嘴:“小弟,小林是《收获》的编辑。” 《收获》的编辑?李小林?李...想到某个名字,江弦心底一跳,重新打量她一眼。 巴金的女儿,李小林? 不怪江弦不知道,巴金的家庭特别低调,他有一儿一女,儿子李小棠从不提起父亲,在复旦上学,校领导都不知道他是巴金儿子,后来被分配去文史室,就专心投身于工作20余年,也没几个人知道他父亲是谁。 至于女儿李小林,工作就是在《收获》给巴金作助手,这个没办法隐瞒,圈里很多人都认识。 两人站在颗枝干竦擢的老柏树下,礼貌的寒暄。 “爸爸看过你的《芙蓉镇》了,他对你的评价很高。” 巴金看过?! 巴金身体不好,后几年更是常住医院,第一期《芙蓉镇》虽然只有四五万字,但对一位老人家来说,还是极耗心神的,他愿意看完,这绝对是件能列为荣耀的事。 江弦受宠若惊,“我的创作还不成熟,好多人说我的写法中不中,西不西,经验太少。” 谦虚是一种美德,不管怎么样,先客套客套。 “怎么可能,你太谦虚了,我看你对乡土描写的很成熟、很深刻,从《棋王》开始就有这个迹象。” 李小林说的倒是真的,《芙蓉镇》的原作者古“夫子”,早期以描写乡土风情见长。 为什么说早期,因为晚期的他,钟情于写些毫无价值、胡编滥造的纪实著作,拿些野史村言,博洋人一笑,用时髦点的话讲,就是公知,在圈里名声特烂。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么?” “我一直想见见你,一直都没机会,没想到今天会遇到,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作品。”李小林直截了当的问。 “原来如此...”江弦沉吟。 有些人的真率,会让人觉得特别唐突,但李小林不一样,她的真率就让人觉得很真诚,所以江弦并不吝啬于给她透露。 “我确实有一部小说在筹划。” “还是长篇吗?”李小林激动起来,着着急急问道:“是写什么内容的?能给我们《收获》吗?” 《收获》在今年刚刚复刊,主编仍是巴金,第一期发表的重量级作品有老舍遗作《我怎样写骆驼祥子》,以及《上海的早晨》第三部,第一部还是1957年《收获》创刊号上发表的。 《上海的早晨》作者叫周而复,周而复知道吗?早期新闻学受害者,说他参观拜访厕所。 江弦根据目前已有的信息,给了李小林一个不太确切的答案。 “按我的设想,会是一部中篇小说,至于内容...会和唐代有关...也和水果有关...” “唐代?水果?”听着模棱两可的话,李小林思索一阵,不得要领,但还是很感兴趣,“好吧,江弦,我约定这篇稿子了,你写好就寄给我吧!” “李老师,你都不知道我写什么就敢要。” “哈哈,别叫我李老师了,我不习惯,大家都叫我小林。” “小林姐,那万一写出来不太好发表?” “伱不要有这样的顾虑,我们可是《收获》,我们‘百花齐放’。” 《收获》这本期刊的确有着极强的包容性和创新意识,余华直呼《收获》是他心目中全中国最好的杂志,如果没有《收获》,没有巴金的庇护,《许三观卖血记》《活着》根本就不可能发表。 “稿酬标准这方面...”江弦搓了搓手。 “你的稿子当然是按名家来算,千字七块的标准。”李小林边说边捂着嘴咯咯的笑,“江老师,你怎么连这样的自信都没?” 听到她的确切答复,江弦满心笑容,“总要先问個清楚,不过我这篇稿子,恐怕还要耗费段时日才能写好。” “不着急,你写好了记得邮寄给我就行。”李小林笑着道。 江弦不介意提前和《收获》约稿,他对《收获》有好感,对巴金也很有好感。 巴金是当代作家们的大家长,是文坛的大树,为所有作家们遮风挡雨,谌容的《人到中年》触碰到某些人的神经,想横加干涉,巴金立马站出来保护了她。 张贤亮知道吧?这哥们贼惨,气运常被剥夺,因为他是《灵与肉》也就是《牧马人》的作者。 他有篇《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招来了很多骂声,说是黄书,这哥们都崩溃了,巴金亲自写了封信,说这是一部好小说,风波才平息。 还有位女作家曾找巴金,他当时以为没什么大不了,只简单安慰了她几句,后来了解她的处境以后,他非常自责没保护好她。 这个女作家就是张洁。 不论从哪个方面,巴金都值得尊敬。 文人多情,民国渣男何其多,真要点点名,文坛恐怕得全军覆没。 但巴金就是一股清流,一生只爱一个人,一生无绯闻,一生从未与夫人吵过一次架、红过一次脸。 都快五十岁,写给他夫人的信,都甜甜的:“我很想念你们,尤其想念你。”“窗外有好月光,也能照到你,你在干什么?” 夫人去世以后,他怀念她整整37年。 他患有帕金森,握笔困难,但从去年开始,巴金每天坚持写两三百字,在香港的《大公报》上,开始发表他的忏悔录,花费十年,写至42万字,这就是世人熟知的《随想录》。 相信只要看过这部作品,都会被巴金打动,这位老人家无愧于“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良心”之名。 “小林姐,我能见见巴金先生么?”江弦按捺不住激动的心。 虽然文代会也有机会望见他老人家,也能听到他的发言,但总归是和面对面的说说话不一样的。 “想见爸爸,好啊。”李小林答应的很痛快,“文代会之前吧,到时候,我打个电话给你。” “谢谢你,小林姐。” “没关系,爸爸见到你肯定也很开心,这张名片你收好,上面有我们《收获》的地址。” “嗯。” 江弦接过,扫了一眼。 《收获》杂志社,SH市巨鹿路675号。 有点期待文代会了。 ...... ...... ...... 第83章 故事梗概 10月,北影厂。 江弦刚从人文社改稿子回来,在车棚迎头撞上施文新。 “江老师!” “施老师!您这上哪儿去了?” “火车站,送了一趟我爱人。”施文新冲他笑笑,“拍戏去了。” “哪个剧本?” “戴手拷的旅客,于洋自导自演的一个本儿。” “那片啊!” 江弦看过这电影,谍战凶杀悬疑,是这年头罕见的题材,还有好些场格斗戏,导演、演员们自个儿琢磨的,看着有点幼稚。 当时还觉得里面那魏小明真漂亮,又活泼又可爱,特意去搜了下演员表,合着是小蔡明。 艹。 “葛老师上哪拍去?” “山西,大同。” 电影拍摄基地在大同,剧组连夜布置街道,写标语、贴大字报、搭舞台,给一早起来上班的人吓坏了,还以为是又那啥了,电话都打警察局去了。 “江老师,你是去?”施文新问。 “我上人文社改稿子。” 江弦想起什么,从挎包取出今年第10期的《人民文学》,“施老师,杂志社送我的样本,这册送你。” “有江老师你的文章?” “有一篇。” “那我可得拜读拜读。”施文新笑着接到手中。 “拙作,拙作。”江弦谦虚几句。 在拐角和江弦告辞,施文新拿着《人民文学》,进到北影主楼,三楼东是他们文学部以及《电影创作》编辑部的地盘。 和同事打个招呼,她抽出椅子坐下,先倒杯热水,处理起桌上的稿件,今儿活不多,得了闲,翻开那册《人民文学》。 《芙蓉镇》,江弦,第二部:“山镇人啊!” 施文新并未看过第一部,倒也不担心会对第二部的阅读造成什么影响。 毕竟她也没抱有太大的期待。 施文新从事编辑行业一辈子了,深深的明白一个道理—— 再有才华的人,也没办法一直维持极高的创作水平。 哪怕是江弦,肯定也会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先读一读吧。” 她举着放大镜,一行行往下扫。 秋日午后的阳光,渐渐倦怠下去,窗外北影厂的院落,浓的色,郁的香,悠扬慢洒,盛装着金色。 办公室内,施文新那原本舒展的眉头,早已沉了下去。 最后一节“年轻的寡妇”,豆腐西施胡玉音失去了她的丈夫,在黑夜中,在坟地上,凄楚地叫喊着。 这悲剧来的意料之中,又那样震撼人心。 施文新眼眶泛酸,抑制不住的想哭。 她真的感同身受。 葛存壮也是《小兵张嘎》的主创,在那段往昔岁月里,她险些就成为书中的胡玉音。 “写的真好!怎么会写的这样好?”施文心抹着眼角轻声啜泣。 同事们已经下班了,她也匆忙收拾东西离开。 她已迫不及待想找到第9期《人民文学》,将《芙蓉镇》第一部的内容补充一遍。 施文新离开不久,文学部主任江怀延,拎着瓶二锅头,溜进办公室里。 不敢在家喝,只能在办公室偷偷解馋。 他砸吧两口,瞥见施文新那儿一部没合上的杂志。 一小时后。 江怀延把半杯酒一口倒进肚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也马上流下来。 他粗红着脸,指着那些存在于文字中的人物,破口大骂。 “小丫挺的。 “我艹你大爷。” “臭傍家儿。” “尝尝老子大耳帖子!” 他拎着酒瓶子,去到北影厂的招待所。 此刻,他只想请这部小说的作者喝一杯酒。 敲开江弦的门,没想到他正伏案写着什么东西。 他醉醺醺的,只听到好像是故事梗概,与“马车”“道路改革”有关。 (故事梗概,即电影故事概要描述,电影厂物色剧本阶段,会以故事梗概作为评断和取舍依据。) “江作家,这杯酒你要喝。 这篇《芙蓉镇》也一定要拍!” ...... 《芙蓉镇》第二部在第10期《人民文学》上发表以后,终于开始受到全国各地读者的注意。 不到一個月,《人民文学》编辑部收到来信数百封,《当代》、《作品与争鸣》、《湖南日报》等报刊先后发了有关消息、专访以及评论。 王扶给江弦送了趟读者来信,还想他再写一篇创作谈,刊登于今年第12期的《人民文学》上,与《芙蓉镇》的最后一部同时刊出。 江弦应下,没急着动笔。 因为他还有件“国之大事”要处理—— 正所谓,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二十四节气里,霜降刚过,他得回家去屯冬储菜了。 冬储菜绝对是京城的城市记忆。 每年11月左右,霜降一过,屯冬储菜就是家家户户的头等大事儿,组织、帮助群众储存过冬白菜,是政府的重大任务。 但凡是有空场的地方,哪怕是路边空地,都要设上临时冬储菜销售站。 这是老传统,从1959年起,京城就动员居民和机关工厂伙食单位,开展“社会性大白菜储存活动”。 魏染胡同。 天蒙蒙亮,江弦就被他妈喊起来,一层一层往身上套上大棉裤。 “快去把板车推来。”饶月梅催促道。 顺手把窗台上晾着的袜子给他怼脸上,都硬了,能固定住,也不知道是啥原理。 “妈,咱吃早饭不?” “来不及了,你吃颗梨顶顶。” 他妈塞给他一颗京白梨,江弦揣进兜里。 屯冬储菜这活儿是全家出动,因为买菜按人头算,一人可以买几十斤,所以家里来的人越多,买的菜就越多。 一家四口往菜站去,江弦和他爹推板车,他妈推个自行车,他妹江珂坐板车上,缩脖子揣手,迷迷瞪瞪,还没睡醒。 今儿是寒流天,沿路都是类似的家庭,扶老携幼,倾巢出动,迎着冷风,哆哆嗦嗦,互相迁就成条长龙,跟特么逃荒似得。 “多亏没吃饭吧,这么多人。”饶月梅一阵庆幸。 江弦有些无语,他们家五点半起来,没吃早饭,没洗漱,尿盆儿都特么没倒! 就这,都有那么多户排在前头。 “只要有一个搅屎棍,其他人就都不得安生,这就叫内卷。” 菜站更夸张,排了好几条长龙,那大白菜堆得和小山似得。 “这啥时候能轮着啊。”江弦哆哆嗦嗦溜达几圈儿,又冷又饿。 想起兜里还有颗梨,刚顿住脚步,脑海里闪出条提示。 “灵感【水果】进度+1,目前进度(2/100)” 他茫然的握着京白梨,琢磨半天。 懂了。 为啥老莫名其妙跳进度? 因为进度是水果的运输距离! 累计1公里就报一次。 ...... ...... ...... 第84章 刷满100公里 “每个人一辈子吃的大白菜摞起来,大概要有北海白塔那么高。” ——汪曾祺,《胡同文化》 ...... 菜站,空气里都飘着大白菜味儿。 冬储菜最常见的有三样:土豆、萝卜、大白菜,京城人民全靠这老三样熬过冬天。 这会儿人脾气都挺好,寒风中排了几个小时,没见一个吵架的,也没人加塞,谁家往家搬菜,左邻右舍还会搭把手。 江弦也帮衬着自家儿院里大妈送了几趟。 回来,还是轮不着他家。 菜站一卡车一卡车卸菜。 菜蔬负责商按菜心的密实程度,把大白菜分为四个等级,不仅价钱不同,而且一二级菜凭证供应,三级和等外菜敞开供应。 江弦揣颗梨,在菜站四处溜达刷步数,顺便听人家唠嗑。 “那是哪产的白菜啊?” “不知道啊。” “天津的吧。” “屁,天津产的那是青口菜,上尖下粗,那个白叶白帮、头大脚小,一看就咱们京城,要不就是河北哪儿产的。” “指定京郊的,河北都是玉田的长棵细柳白菜,开锅就煮烂,吃着又爽口又甜,做菜做馅儿都好吃。” “记得去年从山东拉来的大白菜不?那個儿,嗬,一棵几十斤,完全齐鲁之风。” 江弦听个新鲜,除了白菜,他记得萝卜也分好几种。 长长的叫象牙白,红皮的叫卞萝卜,生吃拌凉菜的叫水萝卜,俗称心里美。 外面青灰,心里面红,故得名心里美。 那是小时候最常吃的“水果”,又脆又甜,不过吃多了打嗝巨难闻。 故有谚语:“萝卜赛梨,打嗝赛屁”。 遇上打嗝的尴尬,念叨一句了事。 今儿怪倒霉,寒流天特遭罪,大家伙儿一边跺脚呵着手坚持排队,一边咒骂“这鬼天气!” 江弦瞥了眼,【水果】的进度(6/100)。 “这得走到啥时候去?” 他刚从怀里掏出包烟,一帮戴着红袖章的街道干部搓着手来了。 “都回去吧,大冷天的。” “别排队了,咱们今年改‘发号’,回家去拿自家副食本,上街道领‘号’去。” “一家一户凭副食本领一张‘号’,可别多领啊!” 江弦一眼看到人群中的亲人,一个箭步上去,“吴叔!” 吴建国瞅见是他,莫名感到不安。 “这不江弦么?来给家里屯菜?” “是啊,我是我家最重要的壮劳力。”江弦递根烟过去,“还是咱街道好,领‘号’,不用排队,这个方便。” 吴建国把烟点上,嘬一口。 “这么冷的天,都一帮老头老太太的,你不知道,刚才琉璃厂那边的菜场,累趴下个老太太,都给送医院去了,咱们街道这紧急开了一会,我说还是多辛苦辛苦街道干部,为人民服务嘛。” “肃然起敬啊吴叔。” “成,不说了,我还忙呢,先回去了。” “那啥,吴叔。”江弦乐呵呵的凑过去,“侄儿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吴建国心里暗暗发怵。 这小子太晦气,每次被他缠上,准没好事儿。 不过他也怪有能耐,听说都混北影厂里了,以后指不定谁求谁呢。 “我想做志愿者,我想参与进冬储菜的运输队伍,给咱的师傅们帮帮忙。”江弦指指那边儿卸货的大卡车。 “志愿者?” “对,也是为了采风。” 这不是发疯? 不过吴建国一想,他可能的真的有这种需求。 作家嘛,不奇怪。 年初一帮作家,枪林弹雨的还要申请上南边儿看看呢。 “这次不整幺蛾子吧?” “我整过吗?” “你跟我过来。” 吴建国领着他找到菜蔬公司的人,一通安排,人家答应下来,给他塞进辆挂斗大卡车,司机姓乔,年纪不算太大。 “乔师傅,你好。”江弦热情的递过去手。 乔师傅很是激动的摘下手套,把手在衣服上蹭蹭,才和他握住。 “江作家,我特别喜欢你的作品!” “哟,是么。” “我也是知识分子,我是下乡知青。” “你在哪插队?” “崔各庄公社的农场。” 如今知青下乡问题仍没完全得到解决,去年还有近百万知识青年被分配去上山下乡呢。 1979年初,上面紧急开会,决定先把农场办成农工联合企业,适当提高工资,把知青稳定在农场,而后从长计议。 “乔师傅,去一趟崔各庄公社有多远?” “装满菜的话,要开一个多小时车,去一趟怎么也有个30多公里吧。” 30公里? 江弦算了算。 这一个来回就能刷60多的进度,两个来回就能直接刷满! 另外,这会儿京城已经有了地铁一号线,全长23.6千米,运营起点苹果园,单程票价为1角。 要刷满100公里,可供他选择的方案挺多。 给他爹送了个信儿,说先办点事儿,回来再上菜站搬菜。 而后跟着乔师傅上车,往崔各庄去。 “你没办病退么?现在应该好办了吧。”江弦在半道儿上问。 所谓病退,即证明身患疾病,无法适应乡下生活,有张病历诊断就行。 现在环境放宽松了,招工、高考都是知青返城途径,病退也好办。 以前不行,卡的严,知青们招也多,为了办病退:喝墨水制造胃穿孔,服用麻黄素、升压灵制造高血压,喝高效麻醉药制造心力衰竭,喝农药制造胃痉挛... 千方百计,只为回家。 乔师傅把着方向盘,“我觉着我在崔各庄公社过得还挺舒服的,真退了回城,我不得当待业青年呐。” “你这是要扎根农村?” “也不算吧。”乔师傅憨厚的笑笑,“我都在那儿结婚有孩子了,算是习惯了。” “甘愿吃尽天下苦,乐把青春献人民!”江弦竖起了大拇指。 乔师傅笑的合不拢嘴,“我哪担当的起啊,江作家您太会夸人了。” 这是知青吴献忠日记里的一句话,她有个事迹是拒绝上燕大,坚持扎根农村,轰动全国,后来这句话流传开,成了许多知青的座右铭,吴献忠被很多知青奉为偶像,还受到了老人家的接见。 “灵感【水果】进度+1,当前进度(7/100)” “灵感【水果】进度+1,当前进度(8/100)” “灵感【水果】进度+1,当前进度(9/100)” ... 车子缓缓朝着五环外驶去,江弦脑海中提示也在不断跳动。 他摸摸兜里揣着的京白梨,彻底放下了心。 乘坐载具,进度依旧有效。 那这就很容易了。 ...... ...... ...... 第85章 黄金时代 崔各庄公社,地处朝阳区东北郊,56年才划分进京城里头,这会儿是妥妥的郊区。 一眼望去一片菜地农田,菜按品种分成一畦又畦,毗邻相接,排得井然有序。 就这么一破地儿,几十年后,房价一平8w8,毕竟也是紧挨着五环呢,还是望京的“后花园”。 “江作家,您以前是在哪儿插的队?” “白洋淀。” “白洋淀啊,我以前串联时候去过。”乔师傅惊喜。 串联可能有人不明白是啥意思,就是去全国各地“交流经验”,火车免费坐,各地都有“接待站”,不管到哪儿都有人接待,给发专用的餐券,管吃管住,旅行社一样全程服务。 当时串联的人很多,一分钱不花,就可以坐火车周游全国。 车子停下,江弦从车上下来,【水果】进度(42/100) 崔各庄公社的白菜味儿更浓,场部的人忙忙碌碌装车,四处可见菜农推着排子车、挑着架筐的身影。 “立冬不砍菜,必定要受害。” 立冬前有寒流,白菜要是被冻了,就不能储存了,所以要赶在立冬前把大白菜砍收了。 “你们人手够么?” “还行,农民比较多,咱们这现在没多少知青了,去年场部和农垦局顶不住压力,成捆给城里发调函。” “现在还让马车送么?” “也让,我以前就赶马车的,后来有关部门派人过来装备了批汽车,又安排我们考了驾照,老一辈比较抗拒,咱们年轻人接受能力快。” 知青食堂没啥好饭,凉飕飕的菜糊糊,乔师傅给取了几个黏豆包儿。 江弦就一蹭饭的,也没啥不知足了,呲溜呲溜填饱肚子。 装完车,加上油,又跟着乔师傅的车回京城。 一来一回,【水果】进度就到了(79/100) 满载大白菜的大卡车一停,穿着围裙的、从各个菜点抽调的工作人员,戴着那种一面涂胶的线手套立刻围上去卸车,卸下车的大白菜,分类码放,然后插上牌子堆在路边,工作人员开始售卖。 江弦觉着剩下这点进度,也没啥必要再蹭车了,和乔师傅告辞,麻溜回到家里。 “妈,轮着咱家没?” “早着呢,沉住气等着吧。” 江弦坐不住,溜溜达达出去。 “我去叫几个哥们儿来帮忙。” “费那功夫干啥啊?你上哪儿叫谁去啊?”饶月梅一阵奇怪。 ...... “呼!” “呼!” “卧槽,我该去参加公路自行车赛。” 八十年代有位名编辑叫朱伟,《三联生活周刊》前主编。 他常骑着自行车,从一个作家的家里,去见另一个作家,不用提前打招呼,直接敲门而入就行,从早到晚地混在一起。 就这么发掘出了新人莫言、余华、苏童、格非、王小波... 江弦此刻也有点这种状态,蹬着自行车,一個人一个人去找,冯骥才、王卫国、赵振开、姜世伟、葛尤、梁左。 人常在新旧嬗替中更换种种面容,或许会面目全非,至少此刻依然清澈。 江弦绕着四九城蹬了小半圈,【水果】的进度来到(100/100) 他脸哇红哇红,条绒面棉鞋也踏湿了,凉气儿嗖嗖从脚心往上冒。 不过看着多年以后的作家、诗人、影帝...一帮子还牛不起来的牛人,齐聚他家小院,给他当帕鲁,搬冬储菜。 这感觉特棒。 江弦从不白嫖。 “今儿晚上就在我家吃饭。” “江兄太客气了。”葛尤乐乐呵呵。 “就是帮点小忙。”梁左比较拘谨,打量着这个孕育出才子的杂院儿。 这也叫名人故居! 街道干部过来通知,“江作家,马上轮着你们家了,快去排队吧。” “得嘞,麻烦您了。” “不麻烦。” 这会儿街头巷尾热闹极了,到处是搬运白菜的人流,穿梭在路边成垛的大白菜之间。 “三百斤!谁家的抬走!” “我们家的!”江弦吆喝。 其他人运送白菜回家都是啥画面?用小竹车、手推车的,也有用筐、用袋的... 江弦这伙人绝对最受瞩目。 完全大老爷们儿,三百斤大白菜,一气儿搬完,把街坊们羡慕坏了。 杂院儿没多大地方,得把空间运用到极限,窗台儿上、煤棚里、桌下、床底、窗旁,能塞的地方全都给码放上大白菜,空余的地方就挤着人。 “可算忙活完了。”葛尤葛优瘫在椅子上。 这活一点不累,但他比较虚,他自幼身体瘦小,不然也不会被派去喂猪。 冯骥才看不下去:“你这样能行么?你得多锻炼,打打篮球,不然你这体格能找着对象?” 一听对象俩词儿,葛尤面色一窘,心事重重。 他有一暗恋女神,白月光,叫张瑜,后来拍《庐山恋》的那位。 成名以后见着她,葛大爷激动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下午搬白菜,晚上就吃白菜。 京城人能把一颗白菜做出花儿来,菜帮子不扔,做个醋熘白菜,色泽明亮,蒜香扑鼻。 白菜心切成丝儿,熘、扒、凉拌,加盐、味精,再加上醋、酱油、香油,拌上点海蜇丝,调匀下酒,一毛三一两的二锅头。 这会儿一般不整瓶儿买酒,随喝随打。 “提一杯,提一杯。” “不说点啥?” “说啥啊?” “文代会马上召开了,就说说对今后文化界的愿景吧。”江弦提议。 冯骥才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老赵先说。” 赵振开的苦瓜脸上带着严肃:“祝以后创作的空间和自由愈来愈大。” “老姜?” “我就希望搞文学多赚点儿钱吧,我爸老骂我,让我回造纸厂上班。” “卫国同志。” “多赚点稿费,多赚些烟钱。” “梁左。” 梁左红着脸:“希望文学事业发展越来越好。” “葛尤你也说说吧。” “我?我对文化界没啥愿景,我希望我妈别再撵我去学摄影了,我就爱演员这行当。” 江弦端起杯子,“来吧,祝中国文学永远生猛!”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三巡酒过,意兴阑珊。 江弦把他们一个个送到胡同口,各自道别,各回各家。 月光如水,照得人湿淋淋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揣了一天的京白梨,嘎嘣啃上一口。 “万事俱备。” “终于能合成了。” ...... ...... ...... 上架感言 时间过得真快,又有一本书要上架了。 这也是我第一本写到三江的书。 上本书结束以后,迷茫过很长时间,考虑了很久新书类型。 废稿写了快十万字,一个个否定,最后才决定是这本。 所以我对这本书抱有很大的期望。 给编辑琉星递稿子的时候,我就给他说,这回一定在你手底下写本精品。 屯稿,和他定好开书时间。 结果我病倒了。 从没病这么严重过,身体稍微好了一点,匆匆忙忙发书,没卡好发书时间,后面推荐卡着上不去,上了试水以后,又感觉成绩崩了。 当时心好坎坷,觉着没有一步路是顺利的。 然后琉星就安慰我,让我好好写下去,相信我肯定能精品。 我就埋头写,几乎每天都要熬夜码字到四点,边码字边用手环测心率,生怕熬着熬着我人没了。 磕磕绊绊,最后居然拿到了三江。 这样的结果,真的对得起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我不得不炫耀,时至今日,这本书的差评仍没超过十条。 这是我写书写到现在,几乎没有遇到过的事情。 至今记得第二本书,因为一句读者的恶语相向,我一整夜没办法睡得着,那是第一次感到一种类似于网络暴力的恐怖。 那之后大部分时间我不会去看评论,实在没办法去承受差评带来的压力。 但这本书的每条评论我都看,你们回复别人的我也看过,可以说心态相当的轻松。 再次感谢每一位读者的包容和支持。 现在回想一下,几年前踏入网文,我和朋友说:我想做些我喜欢做的事情。 时间过去很久,我还是很热爱写作。 明天为了配合上架系统,中午12点准时更新,首日爆5更。 求个首订!求個首订!求个首订! 之后依旧是如往常一样,每天10:55更新,会爆发,爱养书的朋友就别养了。 加更的话,盟主会加一更,以此类推。 首订很重要,订阅也很重要,写书不易,养家糊口,还是希望大家能给一些正版支持。 —— —— —— 附上一位朋友的新书推荐: 《我真是自然守护者啊!》 简介:穿越到前世游戏之中的龙裔德鲁伊依靠半个玩家面板加加点,没事种种树养养小动物的快乐日常。 ...... ...... ...... 第86章 祥瑞御免 “小螺号,滴滴滴吹,海鸥听了展翅飞.” 晚上九点,江弦哼着歌儿,骑回白嫖已久的北影厂。 话说,这首《小螺号》也是禁曲你敢信? 因为刻意模仿邓丽君式的唱腔,《小螺号》演唱者程琳甚至一度被禁止演出好几年。 “江作家,这么晚才回来啊。” “今儿回家屯冬储菜去了。” 江弦熟稔的递过去根“光荣”烟,跟北影厂的门卫打成一片,来日方长,他可不跟陈皑鸽似得,能跟人家干上一仗。 回到自己屋,先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稿子,跑张洁屋外敲了敲门。 编剧都是住单间儿的,江弦注意到张洁屋里还坐着位老妇人。 “张姐,这位是?” “张子芳,钟惦棐的夫人。” “噢,您好、您好。” 前面说过钟惦棐,高级老干部,电影评论家,有数百万字的电影理论著作,高徒遍地,名扬海外,天天有老外登门拜访,也是阿城的父亲。 张子芳则是阿城他妈,年轻时候雁翎队的,在白洋淀跟鬼子拼杀过,这会是北影厂的副书记。 “您这么晚还没下班儿?” “北影厂给分了一间半房,我和我爱人就搬过来了,离得近,晚上过来坐坐。” “那原来的房子呢?”江弦急忙打听,“还住么?” “这倒还没想好。” “在哪儿啊?四合院还是杂院儿?” “振兴巷,杂院儿。” “振兴巷离天安门还挺近呢,可惜了,是间杂院儿。”江弦一脸遗憾。 “小弟,你想房子想疯了?”张洁眯着眼笑,“张老师还有个儿子呢,马上病退回来,他们二老总要给他安排个落脚地方。” “钟阿城?” “你认识?” “听朋友讲起过他。”江弦含糊一嘴。 他把手里的稿子递给张洁。 “张老师,伱帮我看看这个,这是我最近写的一个故事梗概。” “好。” “您二位聊着。” 跟二人告辞,江弦回到自己房间。 褪下身上裹着的军大衣和围脖,换上棉拖鞋,简单洗漱罢,打一壶热水,再沏上杯浓香的高碎儿,秃噜着脚往脸盆儿里一插。 “嘶” 热水一烫,汗毛舒张,激灵灵窜遍全身,倦意全消。 风尘仆仆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那么收获的时刻也到了。 端着茶缸,一口热茶入喉,江弦轻喝一声。 “系统,合成!” “已解锁第四条合成路径:” “【唐代】+【水果】=中篇《长安的荔枝》” “解锁额外奖励:随机灵感x2(可自主合成,存在失败风险)” 江弦没来得及管那条额外奖励。 他的全部注意,都被这部7万字中篇吸引去了,快速扫过其中几行。 [阿僮得意地昂起头,大大方方等着他继续表扬。可半晌却没动静,她恼怒地移动视线,却发现李善德摩挲花狸的手,在微微抖动。 你是怎么了?病了? 李善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我是在害怕。我这辈子,从来没花过这么多钱在一件毫无成算的事情。 没成算的事,你干嘛还干?阿僮觉得这个城人简直不可理喻。李善德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口所有的块垒。那疲惫到极点的神情,反让眉宇间挤出一丝坚毅。 就算失败,我也想知道,自己倒在距离终点多远的地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唐代、水果。 这篇《长安的荔枝》,讲述的便是诗人杜牧那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天宝十四年,长安城小吏李善德,被诓骗着接受了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贵妃诞辰之前,从岭南运送新鲜荔枝到长安。 “居然是马亲王的作品。” 这篇的原作者叫马博庸,作品有《风起陇西》《长安十二时辰》《古董局中局》. 7万字《长安的荔枝》,是他最佳的作品之一。 他写东西很杂,涉及诸多领域,还写过武侠,断更两年,两年后用几百字强行结局:天降陨石一颗,所有人打包砸死,主角逃过一劫,自杀,全文完。 自此,一大波网文作者受到启发,开始了轰轰烈烈的花式太监时代。 另外这位马亲王,因为一场整活炒作,把自己变成了谁碰谁倒霉的奇特命格,无差别攻击。 曾有一出版社准备出版他的书,忽然停电,现场三台电脑被烧毁;出版《风起陇西》,无名着火,书全被烧;他把稿子交到快递公司,分拣点着火;实力强劲的贝斯塔曼刚准备出版他书,出版部门突遭全灭式重组 此般诡异事件众多,已被收录成“事件录”,若想幸免于难,需喊一声“祥瑞御免!” 你现在明白章名什么意思了。 上海,绍兴路74号。 时间过去许久,陈奇的大名依旧传扬在故事会杂志社里。 创汇!那可是创汇! 虽然只卖了几十册,但那也是把《故事会》卖到美国去了,美国人民还写信夸好看。 杂志社上下振奋鼓舞,领导也来考察调研,并给予表扬,当即改双月刊为月刊。 洋人可不是对中国什么玩意都感兴趣。 张爱玲曾经要以张小六子为原型,写部,这部耗费她大量心血,她在香港搜集好几年写作资料,甚至跑去宝岛,准备采访张小六子本人。 前后三、四年时间,用英文写了部《少帅》,希望凭此进军美国文坛。 结果写了三分之二就没写了,因为美国人根本就看不懂,也不爱看,并且小六子身份敏感,宝岛也不给她出版。 1991年小六子重获自由,有人劝张爱玲继续写。 她说她对小六子不感兴趣了,甚至很讨厌他,《少帅》就成了她留的半拉子工程。 边华伟趴在桌前,像往常一样处理着一封封信件,看到某个名字,眼睛忽的睁大睁圆,“江弦终于把稿子寄来了!” “这么厚一沓?没让我白等。” 他迫不及待的扫一眼。 《霍元甲》,江弦。 不是陈奇老师? 边华伟略有些失望。 并不是大作家,讲的故事就好。 《故事会》刊发的是通俗文学,旨在满足读者愉悦性的商品文学。 往往搞传统文学的,很难能把通俗文学搞好。 《芙蓉镇》这种,丢到他们故事会,恐怕没一个编辑会看上一眼。 他写的能行么? 边华伟皱着眉头,喝口茶水,捧着稿子阅读起来 第87章 江弦的多重考虑 “侬饭吃过了伐?” “吃了吃了,侬吃了伐?” 顾乃晴吃了午饭,散了会儿步,回来碰到同事寒暄几句。 她是《故事会》的核心编辑之一,她和丈夫郑硕人热衷于民间故事的搜集,尤其是童话故事的搜集。 后来他们出版了本书,叫《中国童话》。 顾乃晴看了会儿读者来信,又拆开牛皮袋里的投稿,看了几个故事。 其中有一个感觉还不错,说太平间有尸体神秘失踪,警察找不到原因,便撒了些荧光粉末,后来发现管理员牙齿发光. “这个有点儿水平。”顾乃晴做好标记,看了一眼寄信地址,海盐县医院。 她站起身,往边华伟的工位走去。 “边老师,你看看这个稿子。” “.” 边华伟没有回应,只见他专注的捧着厚厚一沓稿子,眉头一会皱一会舒。 “啊?顾老师你喊我了?”他后知后觉。 顾乃晴捂嘴笑笑,“你这是碰上好稿子了。” “的确是一篇不错的稿子。”边华伟道。 他真有种被啪啪打脸的感觉。 没想到江弦不光能写出通俗文学,还写的那么好,通俗明快,高潮迭起。 一位纯文学创作的传统文学作家,转写通俗文学,不仅没有水土不服,还把通俗文学套路掌握的那么熟练。 他都想问问江琴。 江弦是不是在天津长大的?至少也在天津生活过一段时间。 稿子里一些民间俚语俗语运用的,简直太老道了! “这么厚,是讲什么的呀?” “霍元甲”边华伟给顾乃晴简单讲了个开头。 顾乃晴眼前一亮。 “这么丝滑!” 要知道,倒叙这种手法,会使文章结构变得复杂,需要作者掌握好时间和情节的安排,否则容易使文章混乱,读者感到困惑。 但这篇霍元甲把倒序把握的很好,曲折有致,造成悬念,引人入胜。 “这肯定是个老手吧?” “算是新手,也算是老手。”边华伟含糊其辞。 顾乃晴取过稿子,阅读起来。 看过文字后才发现,这篇文章不光节奏巧妙,语言也直白通俗、浅显易懂。 要达到这种境界,显然需要进行很长时间的“修炼”。 她一行行的扫过: 话说,痛不欲生的霍元甲神志昏乱,远走他方,隐姓埋名栖身于一个偏远的村落,隐姓埋名在此生活三年时间。 三年里,田园生活让他沉下心来,思考武术对于一个人,对于一个民族的真正意义,并渐渐悟到了武学的真谛。 他回到天津,一切都变的陌生,列强欺凌百姓,外国大力士横扫中国武术界。 霍元甲站了出来,这时的他已经不再是为自己而战,而是为中国人,为保住中国人的气节而战! “告诉他,在擂台上,以命相博,是中国历来的陋习,我们有另一种传统,叫‘以武会友’!” 霍元甲大胜大力士,并成立精武体操会,得到农劲荪全力支持。 洋人商会提出,要求霍元甲一人打他们四个人,借此打压精武体操会。 霍元甲明知不公,也要接受挑战,只为激发中国人自强不息的精神。 终于回到第四场比试,霍元甲迎战日本高手田中安野,第一回合打平,日本人却无耻的让霍元甲喝下一杯有毒的茶水。 他倒在擂台上,在挥出的生命中最后一拳,他选择不打下去。 洋人商会激动不已,冲上场准备宣布擂台的输赢。 田中安野一声喝止,冲过去搀扶起倒下的一代宗师,喊出真正胜者的名字。 “霍元.甲!” 看至结尾,顾乃晴眼睛一阵酸涩,霍元甲那种直面死亡决不低头,要唤起万千人民自强不息的信念,深深的感染了她。 “人无法选择生命的开始,但是一定要有勇气走完最后一步。” 作为“书友”,顾乃晴迫不及待和边华伟交流起这篇故事。 “写的太好了,我一开始以为是篇武侠,看到最后一部分才发现立意这么宏伟,不只是打打杀杀,这位作者格局也太大了。” “嗯,而且这样的结局,与历史也算是吻合。”边华伟道。 “津门大侠”霍元甲的死一直成谜,最主流说法即日本医生给他下毒。 “结尾那里真巧妙,霍元甲那一拳,和面对秦爷出的那一拳,技术和招式上明明都一样,但效果却截然不同。” “作者这样子写,是想表达一种自我超越的精神!” “文章写的长了,很容易驾驭不住,还好作者清晰的明白全文侧重点在哪。” 《霍元甲》这部影片,总体可以划分为三个阶段,首先是好勇斗狠的擂台阶段,而后是田园牧歌的休憩阶段,最后是以德服人的宗师阶段。 诟病处就在于,影片在前两阶段下了太大功夫,反而没突出第三阶段的重点。 江弦自然补其不足,把第三阶段,霍元甲为国家为民族争光,以武会友,大书特书。 稿子递到主编何成伟那里,他很快看完,惊讶不已。 “江弦居然还会写这样的文章!” “主编,我们发么?” 何成伟大手一挥,“发!很好的一篇稿子! 连载吧,这稿子几乎不用改,先放一期在十一月的期刊上,放进新民间故事栏目。” 这会儿的《故事会》,栏目已经逐渐稳定,分为“新民间故事”、“笑话”、“土特产故事”、“科学幻想故事”、“风俗故事”等栏目。 “说起来,燕大还是朱光潜这大师最有意思。” “对对对,他每天研习气功。” “听说能达到入静的境界!” 长征饭庄,被誉为燕大的学六食堂,主打蒸水饺。 江弦兑现承诺,请燕大的梁左他们,来这里搓了顿肉馅蒸饺,还顺便请了张洁。 回去路上,张洁和他聊起此前那篇故事梗概。 她对这个剧本很感兴趣。 所以当江弦提出由她写成电影文学剧本时,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这不叫找枪,这叫联合编剧。 至于江弦为什么写这个,那当然也是出于多重考虑 第88章 这个男人,有点东西 如今在北影厂里,江弦纯属一闲杂人员。 要知道这会儿住房紧张,北影厂的房子更紧张。 因为北影厂很少给分房子,许多老少三代电影人就住老宿舍楼里一个小两居。 很多导演的二代,一些大龄青年,天天闹房子,直接抢占办公室,搬进去住进去就不走了。 北影厂很多的录音楼,二层、三层都变成筒子楼的家属宿舍。 而江弦住的哪儿呢? 招待所,还是单间。 在北影厂,只有导演和一些被看好的编剧,才有资格住单间。 除此之外,就是住2人间和8人间,哪怕是知名演员,也只有住2人间的份。 人永远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我过得不好,凭什么你过得比我好? 好些个合住大宿舍的,早眼红江弦眼红的不行。 按理说,《边城》刚刚杀青,江弦作为编剧完全有理由在北影厂里磨蹭着住上一段时间。 但这些人就看他不顺眼,觉着他只是一改编的,没太大功劳,没什么技术含量。 他们上他们也行。 这帮人剧本改不出来,倒挺有时间给厂领导写信。 这事儿也是被施文新给压了下去,还是葛尤给江弦偷偷透露,不然他也不会知道。 如果现在搬走,那他只能搬去人文社。 人文社作者多、条件差,冯骥才是早几年的作者,占了单间儿,王卫国这些后来者,住的是人文社四楼大宿舍,一间屋里七八个床位,和天南海北的作家们住在一块儿。 当然,江弦才不打算搬走。 一群酸狗。 改不出剧本就赶紧滚蛋,少特么惦记他。 聪明点最好别跳出来。 他至今还无一败绩。 那些跟他作过对的货色,这会儿半夜回想起来,都得后悔的扇自己两巴掌。 另外,他写的那个剧本,女主角非常适合由朱琳来饰演。 编剧的酬劳反正是要赚的,写些别的剧本,还不如写些适合朱琳演的。 朱琳其实属于不温不火的咖位,虽然也拍了挺多电视剧、电影,但给人印象最深的形象似乎就只有女儿国王。 这不是说这就不好,演员能有一个经典荧幕形象,相当难得,好多女演员拍戏一辈子,你可能都不知道她演过啥。 不过这种境况,遇到江弦恐怕就得改变改变了。 既然两人已经确立关系,她又那么热爱演艺事业。 王硕还知道捧徐静蕾呢。 “我的人,我来捧!” 穿过长征饭庄旁边的小胡同,前面儿有一条街叫做“老虎洞”。 里面有储蓄所、文具店、服装店和日用杂货店,老虎洞西头连接着南北走向的海淀大街,有新华书店和专门卖旧书的中国书店,还有“红艺照相馆”。 街道尽头则是综合食品商场,是学生们放假回家前给父母买京城风味食品和礼品的地方。 来往的都是学生,江弦买了几瓶英雄牌墨水,又买了几卷卫生纸,京津造纸厂产的,纸上不光坑坑洼洼有疙瘩,还被染成了红色。 拎着东西,溜溜达达回去。 看着照相馆,江弦觉得有必要去淘部照相机,还得弄台铅字打字机。 这会儿的打印机虽然又笨又不好用,至少比手写要省事的多。 “江作家,有你的信。”经过传达室,门卫同志亲切的喊一声。 这好脸色九成的北影厂职工都看不到。 别小看这么一门卫,厂长他都不鸟。 北影厂上上下下,什么主任、书记、大导、名角.那都不算根儿葱。 只有一个人值得忌惮,分房委员会主任。 江弦接过信件,一看地址便明白,是《故事会》的稿费单来了。 心中顿时激情澎湃,《霍元甲》可是写了足足22万多字,匆忙拆开信封,先看到封信笺。 是边华伟写的,说没想到他也能把通俗文学也写的这么好,《霍元甲》将在11期《故事会》上开始连载,感谢他的投稿,他和他姐一切都好,勿念 然后就是稿费单,华华丽丽的1589块,里面有1112块3毛钱都是他的。 “今儿碰上一特有意思的人。”旁边儿几名门卫唠嗑。 说今天有个穿的破破烂烂的男人找来北影厂,光着两只大脚,连鞋都没穿,他们还以为是哪来的疯乞丐,没想到是张书记的儿子钟阿城,刚从西双版纳病退返京。 “他鞋呢?” “听说是在车站里头睡午觉,行李跟鞋连着被人扒了。” “哈哈哈哈。” 拎着东西回到房间里,小陈红一会儿过来了,跟他讨了几颗大白兔,说礼堂今晚上放英国片《尼罗河上的惨案》。 犯罪悬疑电影一般分两种,一种是所有人都有犯罪动机,但都有不在场证明,《尼罗河上的惨案》恰好反过来,所有人都有作案的机会。 “伱领我去看呗。” 江弦才懒得带小孩儿,随便扯了个借口,“这片子不适合你看,太惊悚,不利于你的身心健康成长。” “谁怕这个啊!” 陈红俩手掐腰,嘚嘚嘚吹起牛皮:“我连一双绣花鞋我都敢看,我还看过曼那回忆录呢。” 一双绣花鞋就是本民间,也是经典手抄本之一,纯纯的标题党,听着吓人,其实讲的是反敌特,后来还拍成电影。 江弦也知道,陈红这就是《动物凶猛》里描写的幼稚思想,喜欢把自己往坏了说,从而彰显成熟,还爱把其他人的遭遇拼凑、嫁接为自己的。 “那里面儿可是有五具尸体呢。” 陈红:“啊!!!” 江弦:捂耳朵。 “江兄,看电影去不?”葛尤也来了。 “看看去。” 傍晚,一家三口轻手轻脚进到礼堂,灯啪一下关上,周围漆黑一片,24格/秒的放映机,将电影投放在荧屏上。 《尼罗河上的惨案》,上海译制片厂引进翻译。 这电影后来又翻拍了一次,完全没这一版经典。 [这是一起谋杀案,凶手就在你们之中!] 电影配音抑扬顿挫,极有年代特色。 毕克不仅给这部电影的波洛侦探配音,还给《追捕》中的高仓健配音,高仓健所有电影都是他配音,还有《天书奇谭》的袁公。 江弦边看,边给周围一小撮人小声哔哔: “这就叫乡村别墅派,意思是这场凶杀案,发生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中,咱们侦探团,从几个关系很深的人里揪出凶手。 还有一种暴风雪山庄模式,比如一群人聚集在一个山庄,结果因为暴风雪,与外界隔绝,这时候有人忽然遇害,那么凶手就在山庄的人之中。” 陈红:“我猜凶手肯定不是尼罗河!” 钟阿城坐在不远处静静听着,朝江弦认可的点了点头。 “可以可以,你懂得蛮多的。” 第89章 有你是我的福气 今年30岁的钟阿城是个才子,可以说无所不通,是个百科全书式的杂家。 在文化圈子里,大家尊称他为“天下第一聊天高手”。 摄影、文学、电影,绘画、青铜器、瓷器、歌剧、京韵大鼓、弹钢琴、修汽车他全都精通,全能跟你神侃。 他喜欢的事情太多,随便写了几本名震文坛的书便封笔。 他还是《芙蓉镇》的编剧,谢晋对他心服口服,后来被李安请去给《卧虎藏龙》的剧本定稿,电影片尾,李安打了一行大字感谢他。 这样扫地神僧式的人物,江弦自然是不介意交上一交的。 影片结束,一行人侃在一起。 “这个波洛侦探贯穿作者好多,《东方快车谋杀案》里也是他侦破案件。”江弦回味着刚结束的影片,给身边儿的葛尤、钟阿城讲着。 “这部《尼罗河上的惨案》太适合搬上荧屏了,作者的那部《无人生还》就不行,太意识流,根本拍不出来原文的精彩。” 《无人生还》也是阿加莎的作品,就是前面说的暴风雪山庄模式,10个人上岛,十个人与一首儿歌歌词相对应的,一个接一个离奇死去。 “可以可以。”钟阿城有些佩服,“这几本书你都看过?” “偶然有个机会,找英文原著看了。” “你能看得懂?” “勉强意会。” “可以可以。” 钟阿城满眼欣赏。 他非常渴望和这位妙人交上一交,他刚刚返京,对一切都不熟悉,更没什么朋友,只有一个处了很多年的对象。 于是隔天就又跑来了,江弦刚巧准备去吃早饭,拉着他一起过去。 他打了一碗杏仁茶,二两糖耳朵,二两糖油饼,早饭那就得吃甜口的。 “阿城同志,不吃一点?” “我这人不习惯吃早饭。”钟阿城尴尬的说。 他当然是囊中羞涩,他还是待业青年呢。 这会儿就是这样,甭管地位高低,大家都很穷。 钟阿城就是这样的例子,他也是高干子弟,爹妈地位显赫,但就是穷。 端着东西找张桌子坐下,江弦吸溜吸溜喝两口。 “伱在哪儿插队的?” “山西、内蒙、云南。” “你还去过内蒙?” “嗯,我在内蒙养过马,你知道儿马子么?” 钟阿城散散漫漫坐着,戴得很松的眼镜往鼻梁下滑。 “儿马子是马群的首领,是负责保护马群的安全的雄种马,我见过儿马子带马群处理狼群,它先指挥马群,把马群圈起来,而后上去前扒后踢,嘴咬鬃抽,把五六条狼干得屁滚尿流。” “呼。” 江弦打个嗝,捂着肚子,把糖油饼往钟阿城那儿一推。 “吃不下了,不介意吧?” “这、这哪好意思。” “珍惜粮食,不然只能扔了。”江弦又推了推,“吃吧,待会儿陪我去办一事儿。” 钟阿城不再客气,夹起来大口塞进嘴里,好奇问。 “啥事儿?” “哟,真甜这玩意。” 这会儿的稿费单儿,都是要上中国银行取钱的,江弦、钟阿城、冯骥才仨人,一块上隆福寺的中国银行。 足足1589块! 他和冯骥才当即分赃,他分1112块3毛钱,冯骥才拿剩下的476块7毛。 钟阿城在旁边儿羡慕的眼都绿了。 这么多钱啊?! “哪弄这么多钱方便透露么?”他很谨慎的问。 “稿费。” “你俩是写文章的?” “算是。” “可以可以。” 钟阿城并没有听说过江弦的大名,他身处偏远的云南,脱离时代已久,看着路上的自行车,都得等上半天不敢过马路。 往户里存了点儿钱,身上再装了点儿钱,江弦领着钟阿城上信托商店去了。 有言道:“盛世古董,乱世金。” 他也跟那马未都学学。 捡漏儿! 他身上有闲钱,钟阿城识货有眼光,他俩这么一配合,这得捡多大的漏儿。 “你帮着参谋参谋,咱俩争取今儿弄点好玩意儿回去。” “成。” 江弦先自己转了转,他老久之前就惦记弄台照相机了,兜兜转转,拿了台海鸥205。 这是一部非常普通的旁轴相机,档次不高,设计中规中矩,没有出奇之处和亮点,就俩字,稳定,镜头他也喜欢,50毫米,F2.8的天塞镜头。 海鸥牌相机以前叫上海牌相机,后来则叫凤凰牌相机,在国产相机里还是挺有名气的。 “多少钱?” “165。” 他利利索索付钱,在信托商店买东西,省了票的麻烦。 “阿城,看着啥好东西没?” 钟阿城正摩挲着一弧壁圆滑,口沿微撇的宫盌,小声道:“这个可以,这是明代的宫廷花碗。” “多少钱?” “3块钱一个,卖家说了,这一套十二个,你要是一套全买了,白送你俩。”售货员道。 买十个送俩。 你搁这卖淀粉肠呢? 江弦表情复杂,端起来看了看,确实漂亮,釉面细腻如脂,瓷质柔和温润。 “这一套给我包起来吧。” 一套拿走,也就是三十块钱。 江弦这算是捡漏儿了。 为啥别人没捡着呢? 说白了还是没钱。 30块钱小一个月工资了都。 家里还有一大家子等着吃饭,谁舍得掏30块钱买几个破碗。 “您轻点儿,别给我cei喽。” 江弦把碗收好,又盯上幅画。 “这画不错,吹箫引凤。” 钟阿城瞥一眼,“这叫通草画,这种纸其实不是纸,是一种通脱木的茎髓切割出来的,特适合水彩画运色着墨的需要,应该是清末的。” “这多少钱?”江弦问。 售货员:“七块钱!” 这厮迅速付钱。 阿城就跟那戒指里的老头儿似得,他指哪儿江弦捡哪儿。 又收拾几件儿。 其实阿城也馋,他也喜欢这些个好东西,可惜他穷呢,给江弦弄去,起码以后还能见着。 尤其等他看着一茶壶的时候,这家伙真淡定不了了,使劲儿拽江弦两下。 “这是好东西!” 江弦瞥了眼那茶叶末釉茶壶,问个价。 “这个多少钱?” 售货员:“这个.这个300。” 江弦端起来端详端详,他倒没见过这种壶,茶壶、壶盖和茶嘴在一条水平线上,壶底刻着小篆字。 “这写的是雍正年制,清代官窑出品。”钟阿城在一旁参谋,喜爱之色,溢于言表。 “这玩意从哪儿来的啊?”江弦问。 售货员:“哎呦,我哪儿知道啊,说不定哪个王爷府的佣人偷的,这会儿缺钱用拿出来卖了。” “买么?”他问阿城。 “有钱就买!” 江弦痛痛快快掏三百,收好这壶,也不敢接着淘了,他俩可太扎眼了,这会儿治安又差,待会儿成肥羊了。 喊来辆人力车,驮着东西小心翼翼回到魏染胡同。 没招儿啊,他又没房,没其他地儿摆放,总不能放招待所里去,只能让他妈给他收好。 “这弄得都是啥啊?” “都是好东西,您可给我保管好。” “这占着地方我上哪码放白菜去?” “您这话说的,那大白菜就是全扔了,也没我这些玩意儿值钱呐。” 明代的宫廷花碗、清末的吹箫引凤通草画、清中期老霏雪地套红料鼻烟壶、雍正年间官窑茶叶末釉茶壶. 临走时,阿城那叫个恋恋不舍。 那是个啥感觉呢? 他相中的妹子,全给江弦泡了。 第90章 你这篇小说完全就是错的 “这相机可以啊。”阿城对江弦的这台海鸥205颇为认可。 “定焦头拍出来的比大镜头清,颜色也更艳丽。”江弦道。 “可以可以,你懂器材。” 俩人调参数,拍来拍去,摆弄半天都不倦,显然和陈老师一样,爱好摄影,同道中人。 “江作家,有个找你的电话,叫李小林。”招待所传达室的同志知会一声。 “哎,我这就过去。” 江弦赶忙跑去传达室,把电话拨了回去。 很快接通,那头是李小林真率的声音。 “江弦啊,我和爸爸现在在京城了,你要过来见见他吗,顺便把伱的那天聊的那篇小说给他详细讲讲。” “好啊。” 能见巴老了?! 江弦心神一阵荡漾。 瞥见一旁的钟阿城,全靠他捡了波漏,他做初一,他也得做十五,捂住话筒。 “阿城,你想不想见巴金?” “谁?” “巴金。” 钟阿城直接木住了。 之前听江弦说自己是个写稿子的,他没往下深问。 如今 怎么还能和巴金联系的上?他究竟何许人也? “可以可以。” “我当然是想见的,能见得到吗。” “我帮你问问。” 江弦重新问了下李小林的意思,说有个朋友很想见巴金,可不可以带他过去。 “没关系,你带他一起过来吧。”李小林并不介意。 等江弦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钟阿城,他思忖几秒,拔腿就跑。 “你去哪儿啊?” “总不能空手去吧,我回家给巴老拿一幅我的画。” 这倒是提醒了江弦。 听说巴金喜欢集邮,便把他收藏的那些个邮票实寄封取了几份。 邮票实寄封可比邮票更有收藏价值。 其实江弦也没什么好邮票,这礼算不得多珍贵,贵在这份心意上面。 巴金居住在金鱼胡同一带的和平宾馆,江弦还以为是多么讲究的地方,没想到却很破旧。 “小林姐。” “怎么还带东西来的?不要这样。” “不是什么珍贵东西,。” 和李小林寒暄几句,她笑眯眯领着他去到巴金的房间。 “巴老!” “你们好!请坐!” 见到巴金的感觉相当美好,他看上去还蛮有精神,就是浓重的四川口音让人听起来很费事儿。 江弦先做了个简单的介绍,提起钟阿城父亲的名字,巴金都点了点头,称赞那是位大师。 “娃儿,我听小林讲了你的那篇小说,我也很好奇,在你那个脑瓜子里,究竟能写个啥子小说出来?”巴金爽朗的笑。 李小林给他们倒两杯水,“江老师,今天时间长,能再详细的讲讲吗?” 江弦露出纯良的表情,“今天巴老也在,那我就详细讲讲,我还没动笔,要是有值得修改的地方,希望巴老不吝赐教。” 巴金摇了摇头,“谈不上赐教,你写的比我好,你很有才华。” “您过奖了。”江弦赶忙道。 巴金前期的代表作有《寒夜》《家》《激流三部曲》,就文学性和思想性而言,他可能确实难于占有显赫地位,但能在晚年创作出《随想录》,这便足以奠定他在现代文学史上不可动摇的地位。 “我写的这个故事其实很简单,一首诗就能总结: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杜牧的过华清宫绝句三首,这和你写的小说有什么关联?”李小林疑惑,钟阿城也带着不解。 江弦喝了口水,缓缓道:“您在上海可能不了解,北方人过冬爱屯冬储菜,冬天全靠大白菜挨过去,前段儿时间,我回家屯冬储菜,意外参与进了冬储菜的运输中。 这冬储菜是怎么运进京城的呢?早在二伏前,市里就给各区县下达了种植冬储大白菜的指标,到了立冬前,就得组织农民把白菜砍收了,半夜咱们都睡了,司机师傅这才开着卡车进城,把菜卸了,不能完,还得把大白菜一棵棵堆起来,用草帘子、麻袋片盖上,用砖头压好,生怕夜寒风大把菜冻坏了。 我就想,这冬储菜运进京城,背后都那么的不容易,那诗里的荔枝呢? 荔枝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 我常常诵读唐诗,很喜欢古诗词的意境,我就很好奇,‘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背后又有藏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原来如此。”巴金缓缓点了点头,“你能从现实生活中,想到这些,这很不容易,都是我们很熟悉的事情、诗词,你竟然能把它写成小说。” “可以可以。”钟阿城也很认可。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有人会这样子写小说。”李小林惊叹不已。 都说江弦是先锋派的作家。 他写下那篇《芙蓉镇》后,李小林以为他会渐渐融入主流,没想到他会选择在先锋的路上愈走愈远。 这反而让李小林更加欣赏。 他们《收获》要的就是这样先锋的文章。 也正是因为如此,《收获》后来才捧出了后来的文坛“射雕五虎将”:“北丐”洪峰、“南帝”苏童、“东邪”余华、“西毒”马原、“中神通”格非。 此五人一同被比喻为文坛射雕五虎将,被当作先锋文学的代表人物。 “能不能具体讲讲?小说是打算怎样写的?”巴金问道,“唐代的事情不好写,你要有考据,不然会被人家诟病。” “关于这方面的历史,我一直在向沈从文老师请教,也去燕京大学听邓广铭教授讲隋唐五代史。” “茂林的确是这方面的专家,邓广铭也是大师,你听他们两个的没有什么问题。”巴金笑着说道。 他和沈从文交情匪浅,两人一见如故,彼此是一生的挚友。 江弦简单的把这篇《长安的荔枝》想法叙述一遍,即:小官员李善德,倚靠算学能力,以及因缘际会,要从千里迢迢的岭南,将仍旧新鲜荔枝,运去贵妃的寝殿。 钟阿城听了半天,忍不住开口: “江弦,你这篇小说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 “唐代作为贡品的荔枝,不可能出自岭南,应该是出自巴蜀才对。” “你这篇小说,完全就是错的!” 本章完 第91章 交稿 阿城就是这样的性格,别人哪里说错了,他一定会直言不讳的指出。 “这是个根本性的错误,岭南距离长安实在太远了。” 听了他的话,巴金也陷入思索。 “岭南具体应该是哪块儿?”李小林问。 “中国的南方边陲一代,笼统点儿说,就是现今的广东和广西。”钟阿城给她解释。 “唐代的都城是长安,也就是今天的西安,这之间的距离,可不是开玩笑,哪怕坐火车都得坐个几天。” 李小林一琢磨,觉得是很有道理。 她当然清楚,巴蜀是四川附近,虽然由巴蜀到长安也不容易,但很明显要比岭南合理许多,空间上距杨贵妃也更近。 这么一分析,她也比较赞同这荔枝是从巴蜀运输而去的,并非是从岭南。 “这件事还是有异议的。” 巴金熟读《古文观止》,他是曾把《古文观止》读了100遍的人。 《古文观止》是个大杂烩,曹刿论战、邹忌讽齐王纳谏、出师表、桃花源记、滕王阁序.这些优秀散文都被收录其中。 经常读《古文观止》的朋友应该知道,这里面所选的散文,又以汉唐二代偏多,讲人物、外交、园林、书信之类,因此巴金对唐代风貌,也算是有一定了解。 他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道:“倒也未必一定就是巴蜀,杜甫有一首诗叫《病桔》,我不晓得你们读过没有,‘忆昔南海使,奔腾进荔枝’,所以这个荔枝,是不是也有从岭南来的可能?” “可是要怎么送过去呢?”李小林疑惑,“爸爸,你不要糊涂,我们从上海坐火车过来,都要花费多半天的时间,那个时代的人真的可以做到吗?” “那就是历史的谜团了。”巴金爽朗的笑笑。 李小林转向江弦,“我觉得这也不是能影响这篇的问题,你现在还没有动笔,只要把岭南改为巴蜀就行。” “不行。” 江弦出乎她意料的摇了摇头,“不能这么改,这么改了那就不够震撼了,就是要从岭南来运,变不可能为可能,化腐朽为神奇,这才有《老人与海》那种和命运斗争的激烈。” “这个想法好。” 巴金颇为欣赏,“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爸爸,咱们现在是讲实事求是的年代了!” 李小林劝阻,“写的话,情节和人物可以虚构,但是这种历史一定要有考据,鲁迅先生说,‘对于历史,则以为博考文献,言必有据’,他的《故事新编》,也是都有所本,绝非杜撰。” “小林姐,我不认为是杜撰。” 江弦解释道:“巴老也说了,杜甫有诗佐证,荔枝有来自岭南的可能,我调查文献的时候,就发现荔枝来源一直成谜,唐代文献说岭南,宋代文献说巴蜀,究竟是哪,没有定论,再说这两地荔枝口味都不相同,贵妃她老人家那么会享受,也不可能逮着一个地方吃一辈子吧,虽然她也没活多久。” “那伱不能造一条路线出来吧。”钟阿城那宽松的眼镜又往鼻梁下滑。 “我当然不能造。”江弦正色道,“我差不多已经从史料里研究出了一条路线,一套方法。” 阿城看着他中气十足的模样,不大理解他这底气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那可是从岭南到长安。 你能研究出来,我吃。 “你这个娃儿。”巴金满脸笑意,“我真想现在就看到你的那篇,和你聊的很有有趣,我很期待。” 又坐着聊了一会儿,巴金就有些累了,江弦忍不住从挎包里掏出新买的那部海鸥205照相机。 “巴老,我能和你照张相吗?” “哦,好喔、好喔。” 巴金丝毫不介意的答应下来。 他很随和,从不介意这些请求。 余华就讲过,马原想拍一个《中国文学梦》的纪录片,特地跑来拍摄巴金,当时巴金还没有常住华东医院,但也已经年老体弱,也没有拒绝他。 马原举着那个大灯,硬生生烤了巴老好几个小时。 钟阿城也想和巴金合照,但他不好意思说。 “阿城,你帮我们拍一下。” “.” “好嘞。” 伴随着“咔嚓”一声,一张极其珍贵的影像留存于胶卷上。 江弦还是蛮关照他的,临行前,特意帮他要了巴老的签名。 从金鱼胡同出来,俩人吭哧吭哧,蹬着车子,呵着白汽,往北影厂骑。 钟阿城还是觉得很离谱,不相信江弦能琢磨出这套从岭南送荔枝到长安的方案。 “这怎么可能呢?” “我几个月就能精通数学你信不信?” “精通到什么程度。” “华罗庚、陈景润那种程度。” “那我更相信你能研究出这条路线。” “哈哈哈。” 江弦大笑,“这样吧,我们打个赌,我要是写出来,你得替我干一活儿。” “那你要是写不出来呢?” “没那说法。” 江弦满脸我要白嫖你的表情。 他撇下自行车,回到招待所自己那屋里,洗一把脸,平复一下心情,坐在桌前,给钢笔吸满新买的英雄牌墨水。 开始梳理这篇。 这篇不长,才7万字,出现的人物有几个是虚构,其他都是为人熟知的历史人物。 男主叫李善德,精通算学的理科生,人到中年的苦逼房奴,部门领导踢皮球,最后踢到他身上,做了荔枝使,和杜甫、韩洄一块组成主角团。 这是个标准的小人物,他到了岭南,没日没夜的研究,和一个胡商合作、实验,成功从岭南把荔枝运送到长安。 故事到这里该结束了?如果就这么结束,那叫童话故事。 可惜人心叵测。 你李善德一个小员工就能成事儿,我们这些上级领导的脸往哪搁。 他遭到岭南经略使的截杀。 九死一生,躲过截杀,摘桃子的又来了。 摘桃子懂吧?你写的论文,署别人的名,你做的方案,别人升职加薪 杨国忠、高力士这些个长安城里让人颤抖的名字,要来摘李善德的桃子,他又能怎么办呢。 故事的最后,李善德爆发出小人物的光芒,怒怼杨国忠,被贬岭南。 结局是,次年安史之乱爆发,圣上贵妃通通遭殃,远在岭南李善德因祸得福,平安无事,一口气吃了三十多枚荔枝。 这样的结局,作为一本爽文算是合格,作为传统文学,就有些缺乏艺术性的塑造。 江弦打算改一改。 几天后,江弦又接到李小林的电话。 “江弦,爸爸今天看钟阿城的画才发现,他给人家把名字签错了,‘城’写作了‘成’,觉得特别对不住人家,想重签一次。” “没关系,阿城已经兴奋至极,笔误的事情常有,他不会介意的。” “不行,爸爸说一定要改,写错人家名字是不尊重人。” “那我过去一趟吧,正好这篇稿子我也写的差不多了,顺便拿给你。” 第92章 褐变的荔枝 “咚咚咚!” “咚咚咚!” 和平宾馆,江弦敲开巴金房间的门,李小林一见到他特别激动,“江弦,你真如电话里说的那样,把稿子已经写完了?” “写好了。” 江弦从包里取出一沓稿子,用的还是人文社的稿纸,五百字一页,7万字写了有一百多页,很有分量。 这篇,马亲王花了11天写就,江弦花了5天誊抄,修改。 还对一些车速过快的情节,酌情做了删减。 [李善德回到家里,心情大畅,压在心头几个月的石头总算可以放下了。他陪着女儿玩了好一阵双陆,又读了几首骆宾王的诗哄她睡着,然后拉着夫人进入帷帐,开始盘点子孙仓中快要溢出来的公粮。 这个积年老吏查起账来,手段实在细腻,但几勾检到要害之处,总要反复磨算。账上收进支出,每一笔皆落到实处方肯罢休。几番腾挪互抵之后,公粮才一次全数上缴,库存为之一清。] 李小林将稿子捧在手里,没急着看,先感受了下厚度。 “五万字以上了吧?” “七万字。” “你说你,写的这么着急干嘛,又没人催伱,慢工才能出细活。” “我想着早些写好,趁着文代会这段时间,小林姐你和巴老都在京城,能顺便把稿子改改,免得还要再跑去上海改稿。” “那也不能这样写啊,你身体能吃得消么?” “没事儿,我年轻头发多。” “你这孩子。”李小林捂嘴笑了。 她愈发的欣赏江弦这位作家,不光作品写的好,人也特别有趣。 “爸爸还在休息。” “那我不叨扰巴老休息了,我先回去了。” “我送送你。” “不用不用,小林姐你太客气了。” 两人告辞,李小林轻手轻脚的关上门,坐在桌前,喝一口水,看向手上的稿子。 《褐变的荔枝》,江弦。 [“千古艰难唯做事,一事功成万头秃。”——引子] 看到这条引子,李小林颇为认可的点点头。 “是啊。” “怎么不是这样子的道理呢?” 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事功成,也是万头皆秃。 汉武帝雄才大略,一挥手几十万汉军精骑出塞,要支撑这种规模的调动,负责后勤的基层官吏会忙成什么样? 明成祖兴建京城、迁出南京、疏通运河,可谓手笔豪迈,但仔细想想,这几项大工程背后,是多少个周德文在辛苦奔走? 诸葛亮怎么死的? 还不是他把“罚二十以上皆亲览”的刻碎庶务,全揽去自己做,生生累薨。 叹了口气,李小林接着往下看去。 只是看了个开头,便觉得江弦笔下那远在唐代的李善德颇为生动。 千年以前的大唐,官员们竟也依旧要为房子发愁。 这一点,倒是与这个时代的他们有些相像。 不过大唐的人,还需要还一种名为“香积钱”的借贷,本金唤作“功德”,利息唤作“福报”,每个月都得从“俸禄”中取出一部分,偿还“福报”。 嗯,这个时代就不用。 “对了。” 李小林忽想到什么。 “江弦至今还住在北影厂的招待所里。” “不会是借着抒发自己没房子的苦闷吧。” 她笑了笑。 往往作品里流露出来的信息,是能够窥见作者生活的。 譬如林语堂一次买牙刷被坑了,便把这段经历写入书里,发起了牢骚。 当然了,李小林更好奇的是,江弦所设计的能将新鲜荔枝运往长安的方案。 文中很迅速便铺陈出来:保鲜手段、运送途径、运送成本。 江弦一一阐述,并考据的开展实验。 瓮装、冰藏、截干、移栽.手段并用,将荔枝的保鲜时间尽量延长。 走梅关道、走西京道、走北上漕路、走水路挑选路线,将运输路线缩短。 荔枝味变期又延长半日 马队里程又多了两百里 提速、保鲜。 [等一下,还可以改进一点!] [等一下,还可以改进一点!] 跌宕起伏的一次次运输,紧张到李小林几乎没法呼吸。 [五瓮荔枝的枝条,从第四天开始相继枯萎,坚持最久的一瓮是第七天,考虑到新鲜度的话,只有四天。也就是说,用“分枝植瓮之法”和“盐洗隔水之法”,一共能争取到十一天时间。 一旦朝廷出面转运,荔枝抵达长安时,庶几在色变与香变之间,勉强还算新鲜! “十一日,若用下官之法,只要十一日,鲜荔枝便可从岭南运至长安,香味不变!”] 方案几近成型,只待朝廷出面。 李小林震惊了! 这太不可思议了! 运输的途径,居然真的被江弦解决了?! 跨越一千余年,间隔5000余里。 江弦找出了一条11日内从岭南运荔枝去长安的路线! “精彩!精彩!”李小林难以遏制此刻激昂的情绪。 但是江弦马上给她遏制住了。 因为全文的基调,在杨国忠登场后,迅速转向灰暗。 [杨国忠道:“贵妃六月初一诞辰将至,这件事,你有信心能办下来么?” “只要转运之法能十足贯彻,下官必能在六月初一之前,将荔枝送到您手里。”李善德道。 他必须努力证明,自己有无可替代的核心价值,才不会在这个大盘被挤出局。 杨国忠从腰带上解下一块银牌递给他,李善德接了牌子,又讨问手书。杨国忠一怔,哈哈大笑: “你拿了我的牌子,还要照章发牒,岂不坏了本相的名声? ——流程,是弱者才要遵循的规矩。”] 和平宾馆的暖气分明已经供应上了,李小林却没由来的感到一丝冰冷。 的后半部分,李善德的人性与职责开始发生碰撞。 为转运贯彻恭维官员、掩饰奴人死亡真相、被友商误解不守承诺、荔枝树毁不加阻止. 驿站人员逃亡,民不聊生。 李善德却只管完成自己使命,视而不见。 荔枝使任务完成,一个堕落的官员由此产生。 [他从来没这么厌恶过自己,多审视哪怕一眼,胃部都会翻腾。 无论坐骑跑得有多快,李善德都无可避免地,在自己的良心上发现一处黑迹。 在格眼簿子的图例里,赭点为色变,紫点为香变,朱点为味变。 而墨点,则意味着荔枝发生褐变,流出汁水,彻底腐坏] 出现了。 继《芙蓉镇》以后的第二次。 “人性弧光!” 李小林拍案击节,“这简直是江弦的拿手好戏。” 他太会玩弄这一套了。 用充足的铺垫,逐步表现心路历程,表现李善德变化缘由。 他的每一次被误会、被误解,都不是出于他的本心。 他没想做一件坏事。 他做的全是坏事。 这个小人物,被逼仄到失心疯的一刻。 这缕光,绽放了! 继而继续升华,一个个堕落的李善德,构成堕落的大唐。 砰! 安史之乱爆发! 李小林整个人都在颤栗,四肢都森冷无比。 “好一个褐变的荔枝。” “这个江弦。” “懂历史,更懂人性!” 第93章 随机灵感 天色渐渐昏黄。 李小林一个人坐在桌前,借着落日的余晖,捧着这份稿子审视许久。 “小林.” 她听到巴金起床的动静。 “爸爸,你醒了?” “咳咳。” 巴金缓缓坐起身,李小林给他端过去一杯温开水。 “签名我已经拿给江弦了。” “拿去就好,我也是糊涂了,没有多问上人家一句。”一边说着,巴金看到桌上的稿子,有些诧异,“你出去组稿了?” “没有。” “从哪里要来的稿子?” “刚才江弦来过了,把他写的那篇手稿交给了我。” “他已经写完了?” “写完了,5天时间写了7万字。” “5天?7万字?”饶是巴金也吃了一惊,“一天得写一万四千个字,看来他是真下工夫了。” “他当然下工夫了。”李小林满脸奇异的色彩,“爸爸,你绝对想不到的,江弦真的把荔枝从岭南运去了长安。” “是嘛?” 巴金脸上露出笑意,“我就说是能做到的,给我讲讲,是怎么送去的。” 李小林抿了抿嘴,欲言又止,“不得行,这篇最精彩的部分,不是运送荔枝,不只是运送荔枝,还有运送荔枝背后的那些事情,我都被吓到了,伱还是自己看吧。” 巴金笑了笑,先用湿毛巾抹了把脸,随后坐在桌前,对着桌上平铺开的稿子,举起放大镜一行行阅读。 “怎么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您看完就知道了。” 太阳一点点的西移,巴金除了中途喝了点热粥,其余时间都在缓慢的看这篇稿子。 宾馆隔音不好,楼下几个小伙“趴三家儿”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我先出啊!3。” “哎?垫一张,4,呵呵,舒服!” “7。” “噶的,你别垫了!” “叉!你来来!” “2!” “.” 巴金一直看完最后一页,放下手上的稿子,露出笑容。 “听江弦讲完这个点子,我也想了一个故事,没想到在他的笔下,却是这样一个故事。” “爸爸,你想了个什么样的故事?” “不值一提喽,他比我想的好多了,说出来,臊我这个老汉儿的皮。”(丢我自己的脸) “这个江弦太讨厌了。”李小林忿忿不平道:“前面把阿僮那个小女孩写的那样的好,后面把人家害成那样,把人家父母留给她的荔枝林全给砍了。” “写作嘛,就要有艺术性”巴金和蔼道:“我在《家》里不是也有这样的写法,你是要连我一起说喽?” 李小林听着不大对劲,“爸爸,你也太护着江弦了,昨天就一直帮他说话。” “我不是帮他说话,我愿意帮每一个有才华的作家说话,江弦很有才华,我们要呵护这样的作家。” 李小林听了,知道父亲对这篇稿子没有什么异议了,是可以刊发在《收获》上的一篇稿子。 “你快去休息吧,稿子给我,我赶紧审好,拿给江弦改。” “先不用急。”巴金摆摆手,“都这个时间点了,再快也要等到第6期才能发,这篇稿子,我先拿给几个朋友瞧瞧。” 振兴巷。 江弦不忘所托,把巴金重新写的签名交到钟阿城的手里,给这家伙感动得不行。 “没想到他老人家是这么和蔼的一个人。” “他老人家确实很好,我先走了。” 没多跟钟阿城扯皮,江弦骑上长安大街,与一辆东风蹦蹦擦身而过,往王府井骑。 这会儿的天安门前还能过板车,京城人管叫板儿爷。 江弦呵一口白气。 收束心神。 “系统,开启随机灵感。” “为你揭示随机灵感x2。” “已获得灵感【地主】,灵感【伦乱】”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比一个刑啊。 也就是随机解锁了,不然这灵感,他可不敢收集。 这些随机灵感,是同《长安的荔枝》一起出现的奖励。 可用来自主合成作品,但有一定失败风险,所以江弦之前没太关注。 而且他推断,随着他一条条揭示,奖励应该会逐步提升。 规律很明显,第一条序列是短篇,第二条是中篇,第三条是长篇,第四条虽然是中篇,但给了额外随机词条。 以后应该还会再继续获得一些珍贵的随机灵感。 所以他觉得还是等灵感数量增多,拿一些能猜到合成结果的灵感进行合成,会比较稳妥。 直接莽了的话,大概率造成浪费。 就像他现在拥有的这两个随机词条。 【地主】+【伦乱】 他是没想到哪部作品这么刑的。 所以没什么把握直接合成,因为想不到有什么作品,能同时具备这两条灵感。 反正他很稳健。 不想清楚肯定不会合成,他也没那么着急要赶着写下一部作品。 《芙蓉镇》还有两期没连载完。 《褐变的荔枝》都还没发表。 不知不觉就到了医科院,江弦站在朱琳的宿舍楼下等了一会儿,惹来很多女同志的注目。 “那是谁对象?” “不知道啊。” “哟,长得真好,跟模特儿似得。” 真下头! 江弦赶紧把自个儿裹严实了点儿,男孩子出门在外,可一定得保护好自己。 “江弦?”朱琳脚步匆匆往宿舍楼下走,瞥见是他,顿时欣喜。 “我才刚吃完饭,你多会儿来的?” “也就在寒风里溜溜等了一个多小时。” “吹吧就。” “没吹啊,你看看,冻得我一脑袋的冰碴儿,跟水晶灯似的。” 她“扑哧”笑了,“看给你冻的,我给你打了一围巾儿,上楼给你取去。” 很快下来,手里搭着条黑色围巾儿,江弦把脖子一低,陛下给他缠上去两圈儿。 “勒得慌、勒得慌。” 朱琳飞快地瞟了眼四周,抬手给他宽松宽松。 江弦就捏了捏她的手。 陛下脸刷的一红,“学校里呢,让人儿看见了都。” 俩人并着肩,溜溜达达去到附近一公园儿,有人工湖。 江弦从包里取出海鸥牌相机。 “我给你照张相。” 朱琳轻抚发丝,乜一眼他。 “你买相机了?” 天光已经有些暗了,她脸上有些暖暖的蜜色,与眼角泛起的涟漪一样柔和。 “拍了么?”她问。 江弦点点头,“这照片保准能上《大众电影》的封面儿。” 《大众电影》是一本杂志,今年刚刚复刊,这杂志是国内荧幕潮流的风向标,封面封底云集那个时代最炙手可热的电影电视明星。 刘小庆都说过:当年能上《大众电影》封面,是仅次于百花奖的殊荣。 “我还挺喜欢拍照这事儿的。” 女生是爱拍照的,另外可能还带有演员天生对于镜头的渴望。 “你手咋了?”江弦握起朱琳的手。 “毛衣签子弄着了。” “那么不小心呢。” 江弦责怪两句,捏着她手就不松开了。 朱琳脸刷的一红,“好了~待会儿被工人民兵队逮住了。” “唉。”江弦无奈。 为啥有轧马路这个词儿啊?就是这会儿管的特严,搞对象的,呆一块儿,除了轧马路,没别的能干的。 “这个给你。”江弦从包里取出一沓稿子。 “这啥啊?” “我写的一剧本故事梗概。”江弦道。 这一份还是他请誊抄员誊抄出来的,花了十块钱,这会儿哪个单位都有誊抄员这职业,这活不好干,不光字儿得写得好,还得能认清别人的字儿。 “你提前琢磨琢磨,里面那女主角,我是按着你写的。” “真的?” 朱琳特意外,赶忙捧起稿子,瞥一眼: 20世纪80年代第一个初夏的某天下午,首都京郊某条公路车马如龙,一辆装满化肥的三驾马车不左不右,堂而皇之地走在公路中央,汽车欲超越又因路窄难行。 车把式正是常青公社“四大金刚”之首马大车。 此时,他驾着马车神气地啃着小萝卜,悠哉游哉地缓缓而行 第94章 群英荟萃 这会儿京城的公园,晚8点半准时禁园儿,走晚一点手电筒就照到你脸上。 而且不管白天还是夜晚,在公园里谈恋爱的青年男女,都不许拥抱、接吻。 一但被工人民兵巡逻队发现,直接把男女带到治安办公室登记说明关系,批评教育,写保证书。 如果还超出男女谈恋爱的关系,立即送往当地派出所,大概率被拘留。 “江弦。”朱琳把剧本儿合上,头一个劲儿的往下低,半天说不出话。 “咋了?回去吧,怪凉的,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这角色.” 他正说着呢,朱琳就抱上来了,杏眸湿哒哒的,声若蚊讷:“我一定把这个角儿演好,一定不辜负你。” 美人入怀,柔弱无骨。 江弦不是柏拉图式爱情的主张者,嗅着陛下身上馥郁的水果香气,心里那叫个纠结。 又享受这温存,又怕巡逻队的打个手电筒过来。 他总不能说是学外语呢。 “没啥辜不辜负的,这剧本都还没过堂呢,再说了”他揉揉陛下的脸蛋儿,“我若真的爱你,必让伱成为你,唯有如此,才不负你那精美的封面,才不负你那精良的纸品.” 朱琳仰起头,吃吃的看他,眼睛里还闪烁着亮晶晶。 “什么爱啊爱的,你胆真大,谁敢像你这么说啊。” “我们搞创作的,不擦边儿能行么,走吧,待会儿给咱俩逮着了。” 俩人搁公园儿里搂搂抱抱,这事儿性质可大了,俩人都是公家人,这叫无组织、无纪律,视规章制度于无物。 做了亏心事儿,鬼鬼祟祟,做贼似得从公园儿溜出去,江弦给朱琳一路送回医科院里。 “代表们,同志们!” “今天,我国各民族的文学家、戏剧家、美术家、音乐家、表演艺术家、电影工作者和其他文艺工作者的代表欢聚一堂,共同总结三十年来文艺工作的基本经验,发扬成绩,克服缺点,商讨在新的历史时期如何繁荣文艺事业,这是一件有重要历史意义的事情。” 10月之末,人民之堂。 台中央,慷锵有力的发表《祝词》。 这祝词写的相当有水平,喊出了新的口号:“人民是文艺工作者的母亲!” 老口号则是:“文艺为工农兵服务。” 中途举办一个茶话会,江弦作为京城年轻作家代表,位置那是相当的好,就在树哥左边儿,右边儿是写出《伤痕》那位,树哥不时亲切的和他说两句话。 问他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鼓励他继续为人民创作,还问他未来的想法,邀请他进来工作。 此厮含糊其辞。 江弦知道,他打算润,后来在漂亮国的赌场当荷官,给发牌那种。 文代会开的那叫个星光璀璨,江弦刘姥姥进大观园似得看花了眼。 相较于作家,影星自然更加吸睛,熠熠星光之中,最耀眼的一颗,就是港澳代表团的夏梦。 她被誉为“香港影坛第一美人”,被誉为中国的“奥黛丽赫本”,与石慧、陈思思并称“长城三公主” 金庸说:“西施怎样美丽,谁也没见过,我想她应该像夏梦才名不虚传。” 有说法是金庸暗恋夏梦,为了追求夏梦,已然名满江湖的他,甘心情愿的加盟长影公司,以“林欢”的笔名任职一名小小的编剧。 后来还为夏梦量身订制了剧本《绝代佳人》,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后来金庸每部作品里都有夏梦的影子,小龙女、黄蓉、王语嫣、周芷若 这就是一味地付出,人夏梦没有任何沉没成本,大伙可别跟他学,这事儿干的不漂亮,江弦那也是和朱琳确认了关系,才量身订制剧本儿呢。 而且论身份,夏梦不算啥,戏剧界还有比她咖位更大—— 红线女。 这是位香港愿意为她降半旗的名角儿,她唱了70年,红了70年,1950年给国家捐了500万,老人家为她题过词,先圣为她灭过烟,她去世以后,港圈儿最顶级的那一撮影星、歌星、政坛明星,都去给她追悼。 不过这会儿看起来形单影只,尤其被粤剧界代表杯葛。 “江弦作家,来拍张照片吧。”有新X社的记者邀请,他们打算搞个文代会老中青三代作家的新闻照片,已经请了艾青、宗璞。 “你的诗写的不错。”艾青说,“不过你应该少写这种诗,这对你不好。” “我倒是也没写诗的打算。” “.” 艾青瞥他一眼,头皮一下就绷紧了。 这叫什么话?满身的才气就这么浪费了? 哦,他写的还可以。 记者又喊了俩作家。 江弦一看,除了卢新华,还有个刘鑫武。 “江作家!” “刘老师!” “哈哈哈哈。” 俩人皮笑肉不笑的握手,亲的跟“一家人”似得,记者咔嚓拍下这一幕。 扭头江弦就在衣服上蹭了蹭手。 都是搞文化的,混文坛的,把矛盾放到脸上那多没面儿啊。 文代会每晚都有文娱节目。 江弦跟冯骥才凑一块儿,看中X芭蕾舞团跳《天鹅湖》。 天鹅们在台上仰着脖颈,翩翩起舞。 “这、这、这”冯骥才激动的舌头都捋不直了,“这文艺战线太水深火热了!” “大冯,你这战线可不能摇摆,你是有家室的人了!” 江弦前面儿坐了俩老头儿,也看的津津有味。 沈阳曲协的,一个叫一个叫金炳昶,一个叫陈连仲。 这年代,东北不以二人转出名,以相声出名,沈阳那是全国相声演员向往的“圣地”。 给钱多啊! 东北工人们懂相声、爱看相声、不差钱儿看相声。 金炳昶有个徒弟,叫金珠,金珠倒追一男的,叫巩汉林。 这个陈连仲也有个徒弟,那会儿跟巩汉林一块儿报的沈阳曲艺团。 陈连仲大义灭亲,收了巩汉林,把他徒弟打发锦西去了。 他那徒弟叫范伟。 害,东北挺大,就出了这么些个人,还都怪有背景,黄宏是马季的徒弟,潘长江曲艺世家,过两年和本山在铁岭搞搭档。 本山是真草根儿,所以最后属他混的不好。 有钱不叫混得好。 会又开了三天,11期《人民文学》刊发了 第95章 非要我请你才行? “我看了你的《芙蓉镇》,写的很深刻,结局是怎样的,能说说么?” 这回又和天津的作家蒋子龙碰上了面儿,此人给江弦的印象颇为大胆,听江弦讲了凶宅的故事,当晚便要去一探究竟。 此次会上,他发言开口第一句即是:“我是从寒冷的冬天来到春天的温暖里。” 他的《乔厂长上任记》发表以后,虽然引起轰动,但在他的家乡天津遭到炮轰,《天津X报》连发14版文章对他进行声讨。 “还有一部就连载完了,你还是再等第12期的《人民文学》吧。”江弦委婉的拒绝。 第11期《人民文学》一发表,《芙蓉镇》彻底火了,因为这一期,这篇里的胡玉音、秦书田两人终于走到一起,苦中作乐扫大街,在命运的最低谷,挺直了腰杆,站在雨中,响亮的喊出了那一句—— “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 读者无不动容。 《芙蓉镇》也因此成了文代会代表们常常提及的讨论内容。 年轻作家韩少功、孔捷生,儿童作家黄庆云,以及一帮子作协的作家,聚在个角落聊着。 “我还以为是娓娓道来,淳朴至真的山水人情,没想到后面是这样子写。” “大时代,小人物,这个李国香他写的有意思,我看就很像她嘛。” “少说这种话,不看看什么地方。” “人性啊,我看这个江弦,很会写人性这种东西。” “.” 江弦混迹旁边儿偷偷听着。 听一帮大作家在这儿对自己指指点点,这感觉还怪飘飘然的。 “这篇我看不咋地。” 一位文学前辈蹦出来了。 此人是文汇报的一位老编辑,咧咧着发表起了苛评。 “这个秦书田和胡玉音相恋,就是个败笔!彻头彻尾的败笔!” “他写的东西,一向都不怎么样,他的文章、诗词,都是痞子味的东西,这次装模作样写个反思文学,写的那个秦书田,还不就是个痞子!” 蒋子龙听的有些刺耳,拉了拉江弦,“你别听他的,这种人就和蚊子一样,一巴掌打死,流的是自己的血。” “一千个读者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别人说我书写的不好,我当然不能打他一顿。”江弦呵呵一笑:“我这个人一向大度,从来都不记仇。” “行,伱度量挺大的。”蒋子龙听了佩服,觉得这是个能成事儿的。 这天晚上是看内参片:《鸽子号》,这是美国的片儿,江弦此前没看过,讲一位年轻、执著,满怀希望与憧憬的小伙子,驾起帆船“鸽子号”,开始惊心动魄的环球航海旅行。 这电影在美国扑了个大街,恶评如潮,票房奇差,导致导演此后结束了自己的制片生涯。 奇异的是,这电影“墙内开花墙外香”,反而在其他几个国家风靡一时,包括中国。 F1特喜欢,她这个人确实爱电影,尤其对这部电影赞不绝口。 影片一结束。 几位年轻作家,又开始讨论起电影的良劣,觉得很是励志,这电影拍的壮美奇瑰,青春逼人,阳刚励志! 纷纷予以好评。 “江作家,你以为呢?”蒋子龙问。 “倒是挺感动人,懂我们这些青年人的心理。”江弦点评道。 “呵。” “这就是青年人的心理?” 那位老前辈又蹦出来了,苛声更为刺耳。 “这个女的一见到自己的对象,不顾一切跳到海里去拥抱他的情绪,就叫青年人的心理?” “真是丑的不能再丑了。” 当即就有几个作家,大觉逆耳,颇有些不忿,不过都没站出来。 除了江弦。 他左顾右盼。 都听到了吧?都听到了吧? 这可是他先怼我的! “丫茬儿架是不?”江弦往前一站,居高临下,瞪着这人。 “你干啥?你想干啥?”此人面色慌张。 “今儿组织大家观赏电影,那是人上级领导层层开会的决定,领导安排大伙看这部电影,那就是有领导的深意,是希望大伙学习电影里的励志精神。 你哔哔哔哔的,阴阳怪气的,怎么,开会时候没叫你啊? 你是反对大伙服从上级安排呗? 你是反对大伙学习领导指示呗?” 一顶顶帽子飞过去,老登立马把眼瞪圆了。 “放你的屁,我什么时候反对上级了?” “放你的屁!张嘴就那么大口气,搁这装什么大尾巴狼,看不起这个青年、那个青年的,你看你这副操性!我今儿能替人民群众抽你!” “你干嘛?你想动手啊?我喊人了我告诉你!”此人色厉内荏的叫喊几声。 江弦把胳膊一扬,作势要抽,被蒋子龙赶紧拦住,只好另一手指着那货。 “我今儿打你也是该的! 我们服从安排学习,你搁这搞破h,我们统一文艺战线,你搁这提出Fdui。 你什么意思啊? 你要搞Fd啊? 老子给你写dzb去!” “你、你、你” 老登急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脸上一阵儿红一阵儿白的。 他怕了,怕极了,毕竟有一股熟悉的阴影笼罩着他。 指点江山那么自信,无非是仗着自己资历老,想重新回味回味当年的地位。 没想着碰着个斗争经验十足的。 一派围观全程的中青年作家,就差山呼牛逼了,江弦这一番话,当真是扬眉吐气。 刘鑫武也目睹全程,他混在人群里,缩了缩脖子。 只有蒋子龙,仿佛猜到了什么,咽了口唾沫。 妈的。 我没啥得罪他的地方吧? “你们在这干什么?” 正嘈乱着,冯沐和几位老作家闻声赶过来了,扫一眼江弦。 “你跟我过来一趟。” “哎。”江弦赶紧就过去了,模样那叫个乖萌。 老登表情那叫个狰狞。 这会儿被一群人围着,脸跟被打了一巴掌似得,火辣辣的,理了理中山装,努力维系着最后的体面,夹着尾巴赶紧走了。 “你是真不消停。”冯沐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如此,“你这种作家,不应该冲锋的这么猛烈,很容易被卷进旋涡。” “害,我这不是看着您在嘛,有底气。” 冯沐是作协的书记,永远是皱着眉的形象,难得一笑,看上去特别不好接近,其实不然。 他这个人,冲锋比谁都猛,最爱仗义执言的一位,非常爱护年轻作家,总担心年轻作家们冲锋太猛、受到伤害,当然也有诟病,思想局限。 “你怎么还不加入作协?连个申请表都没递上来!” “也没人邀请我啊。” “怎么?非要我请你才行?” 冯沐的语气有些像批评,实则不然,他说话有点言不由衷。 江弦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他的意思: 进作协,我罩你,懂? (看《鸽子号》是真事,后面这波也是真事儿,不过当时没有江弦出来怼回去。) (首订有点低于预期了,不过没关系,我这本书不吸量,但是留存高,编辑也说了写的没问题,可能节奏慢。 之后会持续日万冲成绩的,诚意满满,大伙帮忙点个订阅支持一下。) 第96章 你要房子不要? 代表们晚上都是住宾馆的,几个相邻的地区住同一幢楼。 “没人邀请你,那我亲自邀请你,你不会不卖我的面子吧?”冯沐开口道。 “您可折煞我了。”江弦满脸谦逊的请教,“冯沐同志,会不会太快了?我看跟着流程,我还得先进京城作协” “那个就不必了,多此一举。” 冯沐摆了摆手,颇为豪迈:“伱发表了这么多作品,直接进中作协,没什么人有异议。” 俩人在草地间踽踽散步,评论家阎纲,几位作协老成员也过来了。 阎纲是著名评论家,曾于号称“文坛晴雨表”的《文艺报》从事文学编辑。 “没进作协?” 从冯沐口中听来这件事,阎纲赶忙道:“江弦,你是很优秀的年轻作家,怎么能不进作协?当然要进入我们作家的队伍,加入到我们的作家行列!” 说着,他拍拍胸脯,“这样,你回去写个申请书,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我来替你去弄。” “对,让阎纲帮你弄。”冯沐也在旁边开口,“流程上要两个介绍人嘛,由我和阎纲给你写介绍语,无非给你发几句言,签几个字,你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 其他个老前辈作家,望见这罕见的一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惊讶。 冯沐亲自邀请进作协? 这绝对算得上是殊荣了! 要知道,如今文坛的话事人里,必然有冯沐的一席之地,望向江弦的眼神,充满羡慕之色。 “小江作家,你这个面子大哦,老冯、老阎俩人抢着给你当介绍人,我那时候想进作协,专门请陆文夫那个老家伙吃了顿粉蒸肉,那个老家伙,吃饭他最积极,一办事就磨磨蹭蹭。” “老陆那张嘴,出了名的馋喔。” “老阎,你这就是多此一举了,冯书记都亲自开口,指名点姓的要江弦同志进作协了,哪还用走什么流程?你还要来当这个介绍人,小心老冯给你穿小鞋。” “哈哈哈哈。” 老一辈互相开着玩笑,自然也不会有谁恼。 阎纲咳嗽两声,“流程还是要走的,江弦,这件事可就这么定了。” 江弦露出纯良的表情,“您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说我不想进作协,那不是假清高么。” 又是冯沐,又是阎纲,两位大佬盛情相请,一起为他背书,江弦自然也没啥要忸怩的。 “您二位费心了。”他颔首致谢。 “无妨。”冯沐解释道:“你是这次文代会的京城年轻作家代表,这个名额,本来就是从作协里面划过去的,你不进作协,那我们作协就是做了笔亏本生意。” “.” 江弦暗骂老狐狸。 他还以为是冯沐临时起意呢,合着是早就惦记上他了。 江弦被一帮老作家拉着,进到冯沐同志的宾馆,开了个小茶话会,也不算会,就是简单的嗑瓜子、喝茶水、聊天。 “这回文代会上,可是有个说法。”其中一位老爷子讲起个笑话。 “代表们都在说,咱们作协为文代会输送了三个怪人。” “哦?怎么说?” “什么怪人?” “嗬,还是三个!” “这三个怪人,分别是高个子怪人冯骥才,长得最高,矮个子怪人中杰英,长得最矮.” “这可真是。”一帮老头儿都乐了起来,“还有一个呢?” “还有个香港那个何达,最抗冻的怪人。” “哈哈哈哈。” 江弦立马意会。 本次文代会上,这位香港诗人相当的惹眼,穿个白色大裤衩子就来了。 随后又很快聊到作品上,聊起了《芙蓉镇》,冯沐便谈起,昨日晚间在宾馆读了这篇,深受震动。 “在近期的这些反思文学作品题材里,这是相当深刻的一部!” “您过奖了。”江弦谦虚道。 “那个李国香写的就很不错,这个角色很生动,内心残忍,善于心理讹诈,不过.” 冯沐顿了顿,略沉思一下,话锋一转。 “不过这篇里,如果能有一个和李国香相抗衡的正面人物,这个的思想高度就会更高。” 一群人陷入思索。 进到宾馆的电梯,江弦和阎纲一起搭乘,到了楼下,俩人又沿着草地散步,一起聊了一会儿。 冯沐一个人在房间里呆的有些闷,又披上衣服,溜溜达达下了楼转悠,走着走着,听到不远处熟悉的声音. “江弦同志,冯沐同志刚才的意见,你不必听。” 阎纲苦口婆心道:“你想想,在那个时期,真有能和李国香这种人作对的人吗?怎么可能? 如果强加上一个正面人物,那悲剧的力量就全完了,生活的真实性也完了,你说对吗?” 江弦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冯沐同志的意见是有些荒谬。” “嗯,我就是怕这个意见毁了这部。” 阎纲放下心,刚准备告辞,又听到江弦补充说: “荒谬归荒谬,不过在我看来,冯沐同志一定是很懂文学的,这一点我是能看出来的。” “嗯?” “冯沐同志肯定是明白什么叫心灵的虐杀,什么叫反人性的本质,这才是《芙蓉镇》这篇致力挖掘的。但以他的地位,他显然更知道我创造的李国香、窦宝莹这些角色,犯了忌讳,所以他赞扬了我,但也必须把另一面的话说了,冯沐同志的发言,是有他的用心、苦心和文学立场的。” “.” 阎纲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渐渐想通,点了点头。 “我以为我已经很高看你了,听了今天这一番话,我发现我还是低估了你,你是这一批年轻人里最优秀的。” “不敢当,不敢当。” “.” 冯沐站在远处,停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胸口的闷劲儿忽然缓和很多,转过身回宾馆了。 江弦跟阎纲又聊了一会儿,阎纲兴致勃勃,说要回去为《芙蓉镇》写一篇评,江弦无奈。 这评写的,搞得跟他走了后门儿似得。 不过人家非要写,他也不能拦着啊。 溜溜达达,回到自己住的宾馆,没坐一会儿呢,冯骥才过来了。 “江弦,你要房子不要?” 第97章 一人一半 江弦兴奋一阵儿,冯骥才告诉他是租。 他也没直接一口咬死不要,爹妈还在杂院儿挤着呢,合适了也能租,总之先去看看啥模样呗。 翌日一早,跟冯骥才出了宾馆。 跟着另一位天津作家一起,骑着车子,沿着新华街往西城区去,一路过虎坊桥,踏上虎坊路。 “这是我嫂子家的房子,她家老头儿在央视上班儿,给分了这么一套房子。” 往虎坊路东侧看去,马上便看到这块地皮上的一幢黄色三层小楼。 这种楼有个统称,叫“高知楼”,苏联专家们设计的,一开始建出来也是给苏联的专家们住的,在这年头算是很优质的住宅,筒子楼完全没法比。 这会儿正是早上,路边儿有挑着担子卖豆汁儿的,还有摆着摊位卖烟囱的老头。 “都说盖这楼,用的是苏联图纸,还有大会堂剩下的材料。” “.” 不是。 江弦都懵了。 建大会堂到底剩下了多少材料啊?怎么但凡是个京城的老住宅楼,就是大会堂使剩下的材料。 江弦把自行车放路边,使了条铁链子给锁树上,解释道:“快年底了,扒手多,前两天我单位有个哥们儿,那扒手连人家鞋都不放过。” 仨人往里面儿进,房子在三楼,楼道里头还算干净利索,至少没人在外面儿炒菜的。 “这楼以前是作协的,归《诗刊》,后来您也知道,房产户主乾坤大挪移,这儿就被央视抢走了,《诗刊》现在天天跟上面儿闹,也闹不下来。” “嚯。”江弦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瞥一眼,房子面积六十平左右,一共四间,老苏联通透格局。 没暖气,这会儿大部分人家,都是自个儿家屯蜂窝煤,烧煤炉供暖,一到冬天,阳台上全是大白菜和蜂窝煤。 “您瞅瞅,还有自己的厨房和厕所,关起门来安安静静。” 江弦点点头,“是挺好,平时还能约上三五好友,一块来家里上上厕所。” 这算正经的居民楼,京城这会儿大部分住宅楼都是筒子楼,还有办公楼爆改的筒子楼,一层人共用厨房、厕所,厕所是那种隔板隔出几个坑位的,不分男女。 “您自个儿算算,这离天安门也不远,溜溜达达就过去了。”户主介绍说。 江弦站在窗边儿,瞥了一眼,地段儿确实不错,旁边儿就是虎坊路小区,这会让还不叫小区,因为没小区这说法,老百姓也没小区这概念,叫‘楼房院’。 这小区50年代就有了,为了彰显“高档”,楼下就有商业设施规划,临近路口是虎坊桥百货商场,特大,里头五金工具、自行车、缝纫机啥都有,购物贼方便。 住到这块儿,那也是近水楼台顺便得月,跟着占占便宜。 而且吧,他这当哥的,还得考虑江珂上学问题,这儿离魏染胡同倒也不远,他们一家子搬进来,他也不用操心江珂上学远不远,要不要转学校。 总之这房子是特满意,他也特喜欢,就是可惜这产权太混乱,到底是央视的还是作协的,谁也捣鼓不清,还是公房,买不下来。 “这叫个啥地方?” “虎坊路15号。” 江弦一琢磨,记起来这么一地方了,作协跟央视天天吵架,到了80年,折中处理,一人一半儿。 后来作协和文联又在虎坊路甲15号又盖了一高知楼,经常给《诗刊》投稿的朋友们肯定熟悉这块儿,因为《诗刊》编辑部就在这儿。 “咱这租金算你一个月11块。” “6块。”江弦起手一记屠龙刀,“前三门的新房子3居室,一个月人家才要11块5,您这都多老的房子了,也好意思喊这价儿。” “6块?6块那也太低了,您上哪儿住6块钱的房子,我顶多给您降成一个月10块。” “不是,您这儿产权这么乱,指不定哪天我住着住着作协来人给我撵走了,住的心惊担颤的,您好意思跟我要一个月10块么您?折个中,8块得了。” “.行吧。” 俩人简单办个手续,这会儿也没啥押三付一的说法。 “您可给我签好字儿,别我今儿刚住着,明儿你领别人进来了。” “那不能。” “反正咱先签好,真有这种事我也不怕闹。” “您就放心吧。” 江弦绕着房间,转了一圈儿,“您这房子我是真相中了,可惜就是买不了。” “我瞅您这意思,您这是想买房子?”户主打听。 “我是想买,不过我是买有产权的,能把所有权放到我手里的那种,光给使用权的我不要。”江弦拎得很清。 “嘿,您真别说。”房东介绍道,“我有一朋友家那院子就想卖,四合院,一进的,解放前的老院子,产权他们自个儿家的,绝对清晰。” “是么?”江弦激动起来。 “就是有几间儿住了人” “打住、打住,住人我就不要了。”这种住了人的院子特麻烦,江弦不想碰,一接手,那就是一堆狗屁倒灶的事情等着处理。 “您倒是个稀罕人儿,这年头都是等着单位分房子呢,您居然还想买。”房主啧啧称奇,“我朋友多,回头我帮你问问去。” “那就劳烦您帮我打听打听,尤其是那院子,我这个人啊,特爱四合院。” 送走户主,拿上钥匙,江弦往魏染胡同跑了一趟,他妈在家,正好说了一声。 “在哪儿?” “虎坊路,就出了胡同,往虎坊桥一拐,过去就看着了。” “啥房子啊?杂院儿还是四合院?” “高知楼,苏联专家盖得那种,那风格都是俄式的。” “是么?” 饶月梅是又高兴又心疼钱,张罗着过两天抽空搬过去。 “伱说你租房子干啥啊?家里又不是住不下。” “这哪能住下啊,您不看看江珂都多大了,方便么,还得一天天的倒尿盆儿,累不累啊。” 江弦义正言辞,“您听我的,抓紧收拾东西,钱我都给人家交了,就赶紧搬过去,少住一天都白出一天的钱。” “你那些玩意儿呢?” “就搁在这儿吧。” 江弦满脸怜爱的轻抚紫砂壶,鸡动万分。 “这样我也有地儿办事儿了。” 第98章 文豪的考题 文代会开的并不容易,还是那句话—— 一事功成万头秃。 诗人李季负责文代会组织工作,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心脏病经常发作,每天要吃大量的药来支撑。 这日,茶话会一角。 “巴金同志!” “哦?夏梦同志!” “您好,您身体还好吗?” “无恙、无恙。”巴金笑呵呵的与夏梦握手。 夏梦笑着说,“您还是这么的有精神。” 两人之间颇有缘分,夏梦此前在上海学过越剧,拜访过巴金,并且拍摄过由巴金《憩园》改编的《故园春梦》。 “快坐。”巴金操着一口浓郁的四川口音,和夏梦寒暄,不时还需要李小林给夏梦做下解释。 “夏梦同志,你在京城一切都还习惯?” “京城比较冷,但是我很激动,尤其看到祖国的变化这么大,这些天我也看了许多祖国电影工作者的作品,他们的工作热情很高” “你太客气了。”巴金说,“祖国的电影业在发展,我们也有很多人,是希望你能够再回电影界的,廖委员长也是这个意思,他应该同伱讲过了。” “.” 早在1966年,才三十多岁的夏梦,因为某些原因,在主演过电影《迎春花》后,便以怀孕为由宣布息影,辞去了长城公司的工作,去了加拿大。 之后的十几年,很多巨头电影公司找到她,愿意出高价请她复出拍摄电影,但是夏梦没有同意,和朋友开了一个服装厂。 不过最近,劝她复出的声音很大,包括内地也在支持。 夏梦沉默一阵,李小林取出一沓杂志递给她。 “夏梦同志,这些是《收获》送给你的礼物,并不贵重,是上海最新的一些文学期刊。” “谢谢,谢谢。” 夏梦赶紧收好,一部部的捧起,简单浏览一遍:《收获》、《上海文学》、《故事会》. “小林姐。”江弦去李小林那儿取她审过的手稿,探身进去才发现,不光巴金老爷子在房间里,就连茅老爷子也在。 “茅老!” “巴老!” 茅盾望见是他,冲他露出笑容,“江弦,我很高兴,才过去没有多久时间,你就写了长篇。” “您亲自嘱咐我了,我一定要写。”江弦纯良的笑着。 在年初的全国优秀短篇颁奖现场,茅老爷子可是亲点了他,要他写一部长篇的,随后他就写了二十万字的长篇《芙蓉镇》。 “你很好,我的话,你真的听进去了,你们这些年轻作家,一定要写长篇,‘长篇一举顶功名’,写长篇不是一种功名,那是一种文学水平、修养的进步,你写了,你应该能感觉得到,可惜你们这一代写长篇的人太少。”茅老爷子又遗憾,又庆幸。 遗憾是这一代写长篇的作家太少。 庆幸是还好有江弦。 “好了,茅盾先生,我们这里不是主席台,你就不要再发言了。”巴金笑呵呵的说。 “江弦,你来的正好,给茅盾先生讲讲你的那篇吧,《褐变的荔枝》,这是个难得的从他这里得到指点的机会。” 茅老爷子颤颤巍巍的端起杯子,喝一口热水,随后颇为感兴趣的看向江弦。 “我的工作实在太多,我的精力也有限,我也很想去亲自看看你的,但是时间不允许,请你谅解。” “不敢不敢。”江弦赶忙道:“您愿意听,我已经很高兴了。” 他抓取重点,给茅盾尽量简略的将《褐变的荔枝》又讲了一遍。 茅盾始终把目光聚集在他的脸上,仿佛要把他衰老的并不旺盛的精力,全部集中在江弦的讲话里,偶尔还偏过耳朵,为了听清他的每一句话。 “这种保鲜方式,有所考据么?在唐代真的可以实现么?”茅盾好奇的问。 “这种保鲜方式,像瓮装蜡封、隔水隔冰、竹箨固藏、截枝入土、小株移植等,我是从宋代到清代的记载中找到的,唐代并无记载,不过古代科技差异也不会太大,并非不可能实现。”江弦解释。 “嗯。”茅盾点了点头,“你继续讲。” 江弦一口气将接下来的整篇讲完,茅盾给予了肯定的态度。 “是一篇很好的,安史之乱有警醒的作用。 不过我要再给你一个情节上的建议,阿僮这个角色,不一定要自杀,自杀有悲剧的力度,但在结尾的逻辑中,显得有些勉强,你说呢?你想一想。” 说起阿僮,江弦就有些惭愧。 阿僮这个角色,在原文里是个年轻漂亮可爱娇憨的萌妹,看过这篇的应该都蛮喜欢。 结果在他的结尾里,他给她刀了,构成悲剧的一部分。 “是有些牵强。”巴金听了茅盾的话,也微微点头,他问茅盾,“能不能想个办法,改的更好。” 茅盾先看江弦。 “我想先听听你自己的想法,这部是你的,我们可以给你指出意见,但我们不能教你怎样写它。” “.” 江弦愣在原地,真是忽然间就被茅老爷子发了道考题。 的结尾,阿僮不自杀,如何保持甚至抬高艺术性? “我们不要打搅他,让他想想。”茅盾喝了口热茶,头顶那历经沧桑而稀疏的发丝银白闪亮。 江弦琢磨一会儿,后面干脆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的踱步。 阿僮拥有一片父母留给她的荔枝林,她仗义的帮助了李善德这个主角,可以说没有她,李善德不可能完成实验。 但当她的荔枝林被官兵砍掉时,李善德为了完成荔枝使的任务,没有给予她一丝一毫的帮助。 该怎么改呢? 大概过去二十分钟。 “我看.” 正当巴金想要开口,替江弦解围之时。 江弦忽的顿住。 “我想到了一个。” 霎那间,茅盾、巴金、李小林的目光同时看向他。 “茅老,你看这样改行不行?” “你说。” “阿僮原本是自杀,但这一次,我让她不自杀,我让李善德去找她,两人见面,不要说话,到底怎么样,让读者去想。” “.” 三人砸吧了砸吧其中意味。 茅盾最先露出欣慰的笑,颤颤巍巍为他鼓掌。 “很好。” “你给出了一个很好的答卷。” “这样升华了作品的内涵,又拓展了的想象空间。” 又聊了一会儿,江弦告辞,李小林把审过的稿子交到他手里。 “你拿回去简单改改,顺便把那个结局也改上去。” “小林姐,我尽快交给你。” “不用那么急。”李小林面带奇异色彩,“你今晚真是大出风头!” “老实说,刚才我都给你捏了把汗。” “现在看真是多余。” “我只知道你有才华,没有发现你居然这么机灵。” 第99章 锁被撬了 “嘿咻.” “嘿咻.” 虎坊路15号,江弦跟他爹扛着几大麻袋大白菜上到三楼。 就60来平的屋子,他妹妹江珂跟转商场似得,一个屋一个屋参观。 瞅见江弦进屋,过去开始贴贴,“哥~这间房给我当卧室行不行~~~” “行、行、行。” “我看这地界好啊,往南就是陶然亭,往东就是天坛,北边出去还有家医院。”饶月梅分享着她的考察结果。 “妈,以前咱家离这些地方不也就这么几步距离?上木樨地、上西三里河还更近呢。” “我去三里河干啥?那儿都是部长楼。” 三里河有好些个部长楼,也叫咨b猪y复僻楼,都是高知楼,规格特别高的才能住进去,三里河南沙沟那幢高知楼里,这会儿住着钱钟书夫妇,以及画家黄永玉。 “电视摆哪儿啊?”他爹吭哧吭哧干活儿。 “那儿。”他妈一个劲儿的指挥,“摆正、摆正。” “行了妈。”江弦把他们家宝贝疙瘩煤气罐子扛上来,“您快做饭去吧,今儿中午,咱们乔迁新居,庆祝一下。” “还乔迁。”他妈乐得,“这就一租的房子,又不真是咱家的。” “如是、如是。” “什么叫如是啊?” “这个问题很高深,说了等于如说,您做饭吧还是。” “我还如做呢。” 乔迁新房还有个规矩,这第一次进门儿,手上一定要握着点东西,甭管是吃的、被子、珠宝.啥都行,算是一好兆头。 中午吃的是韭菜猪肉馅的饺子,香油调的,还拌了一盘芥末墩儿。 南方的朋友可能不知道芥末墩儿,就是大白菜,沸水焯烫,混上芥末粉腌制段时间,您放一口到嘴里。 嗬,地道! 特爽口。 “我也看了看你写的那,那个《芙蓉镇》,你说咋想出来的?写的给我气的哟。”饶月梅捂着胸口,“那里头那角儿,太可恨了。” “我在湘西遇见的。”江弦呼噜呼噜,干嘴里四两饺子。 他爹更猛,敞开了吃,干个一斤不是问题。 “咱这日子过的,做梦似得。”饶月梅满脸幸福,“我那记忆还老停留在吃双蒸饭那会儿呢。” 双蒸饭,这是某大学的一项专利,就是在饭蒸好之后,盖子盖紧不敞气,加大火,让蒸气把饭冲泡,这样米饭蒸熟以后,就比平时高出许多,自欺欺人的玩意。 “我记得去年这会儿你才刚开始写,这才过了一年,咱家这真是要啥有啥了。” “哥,我们学校都有同学看伱的,看那个霍元甲。”江珂小口小口啃着。 “来,干一杯。”他爹豪迈的抬起头,举起酒杯。 “不愧是我儿子,太有能耐了!” “不愧是我爹,太会说话了!” “哈哈哈哈。” 一家人其乐融融,江弦也开开心心,一口咽下去杯酒,肚子里面暖暖和和。 这日子,舒坦。 文代会结束,江弦返回北影厂。 “哎,江作家!” 葛尤一看见他特激动:“你可算回来了!出事儿了!” “出啥事儿了?” “有几个孙子趁你不在,把你那屋子的锁给撬了,在你屋里吃面条,我那天去找你,推门儿进去,没看着你,一看屋里是这帮人,全给撵走了!”葛尤拍着胸脯表功。 “.” 江弦也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你能撵走?你别挨顿揍就算好的,给你个机会重说。” “您真是神机妙算。”葛尤摸了摸脑袋,“是招待所的同志发现的,喊来了保卫处,保卫处的人给他们撵走了。” “这帮孙子够能跳的。” 沉默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江弦并不感到太意外,因为他听过更离谱的。 那会儿北影厂有个小演员,叫盖丽丽,被欺负的那叫一个惨。 她拍《金鸳鸯》,下了戏,摄影师来她宿舍骚扰,未遂,就这么把摄影师得罪了,她是主角,拍戏时候摄影师不给她镜头。 她去外地拍戏,有个蔡姓女演员,撬开她的房门儿,堂而皇之地抢了她的房子当婚房,还把她东西全扔了出去。 盖丽丽回来,伤心欲绝,委屈巴巴的和另一位同事住一块儿,在那儿她只有一床之地,把脚伸出去,都要挨人家一顿臭骂。 后来她拼命考入上戏,终于离开了北影厂,与北影演员剧团脱离了关系。 人啊,就喜欢逮着那软柿子捏,人性如此,所以不管到哪儿都得支棱起来。 江弦溜溜达达回到屋里,转了一圈儿,转身下楼,找上了保卫处。 这会儿小事儿都归保卫处管,只有重大案件才喊警察。 “同志,我听说我房间锁让人撬了。” 保卫处的同志看他一眼,“噢,就前两天吧,那帮人喝多了,招待所的同志拦来着,没拦住,不过没待多久我们就去了,你放心,啥也没丢,我们搜过他们身了,比他们脸还干净。” “那这事儿怎么解决?” “哎,这帮人都借调过来的,就是喝多了,大事化了,小事化无吧。”保卫处的同志摆了摆手。 江弦也不恼,据理力争,这件事儿上,他本来就是有理的一方。 “同志,是这样,我是受害者,如果这件事儿要私了,那也得我和他们私了,我同意了才行,您说对吧?” “.” 保卫处的同志明显有些烦他,“这位同志,这事儿我们都解决过了,已经进行批评教育了,你干嘛还非抓着不放?又没丢啥东西。” “行,您要是这个态度,那我现在说我丢了一千块钱。” “你丢了钱和他们有啥关系?我们搜过身了都,没有偷你的钱。” “你们搜身能说明什么?”江弦反问,“万一他们吃了呢?喝多了,吃几张钱怎么了。” “这可能吗?”那人敲敲桌子,“你不要把事态扩大化好不好?” “我扩大化?我想解决啊,你不让啊!”江弦啪的拍了把桌子。 那人深吸口气。 江弦一支棱,他就好说话了许多。 “行吧。” “我把他们找来。” 第100章 投其所好的剧本 保卫处的同志在江弦那儿憋了一鼻子火,这气儿就撒到了那帮孙子身上。 “都把鞋带,裤腰带给我解了!” 这是惯用的招数了,三个人无奈的解开鞋带,解开裤腰带,走路的时候,那就得提着裤子趿着鞋,狼狈不堪,跟一排俘虏似得排着队往保卫处去,惹来北影厂许多人的注意。 “那都谁啊?” “那个人好像是一编剧。” “这是犯啥事了。” 进到保卫处里,还有一帮职工跟着过来,挤在门口。 仨人瞥一眼椅子上坐着的江弦,江弦也不怵,把仨人挨个扫上一眼。 “至于么你。”其中一人开口。 “谁让你说话了!”保卫处同志恶声恶气,“都蹲下!” 仨人不情不愿的蹲下,面朝墙。 “你们3号晚上,撬开人家的房门儿,无组织、无纪律,现在人家当事人过来了,看看这事儿怎么解决吧。” 保卫处同志看向江弦,意思很明显,让他先提条件。 江弦竖起仨手指头,挨个点了点。 “第一,公开写道歉信,第二,记过处分,第三,滚出北影厂。” “丫找揍是吧?”有一人回过头来。 “伱要揍谁?”保卫处同志腾的一下站起来,作势要抽他,“我让你说话了么,臭德兴!” 江弦依旧是不愠不火,“反正我就这么点意见,这事儿那本身就是违法犯罪。” “这叫什么犯罪?少胡说八道。”又有一人扭过头,“那是招待所,又不是你家,早该滚蛋了你。” 这年头法律意识特淡薄,也是后面几年严打过都才老实。 “这儿什么情况?”王洋厂长皱着眉头过来了。 保卫处这楼层动静闹得太大了,乌泱泱全是看热闹的职工。 人群给他让开条道儿,王洋进去,保卫处的领导早已闻询而来,见王洋都来了,便给他简单解释一下。 “这仨人把人家这同志房间锁撬开了,在人家房里吃面条,现在两边儿商讨着这事儿怎么处理呢。” 王洋皱了皱眉,“撬锁?我们的同志怎么还能做出这么恶劣的事情?” 仨人一下全站起来了。 “王厂长,那是招待所的房间,不是他家。” “他不住了,我们也是编剧,我们也有权力进去吧。” “他又不写剧本儿,他住里头干啥?” 保卫处的领导嗖一下就毛了,“谁让你们说话了!招待所的门儿就能撬了?我看那天是轻饶你们了,该给你们送去拘留起来!” 文学部的主任江怀延也赶过来了,这可都是他们手底下的兵,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 “领导,我的问题,我检讨。” 王洋摆摆手,“这样的人,我们北影厂不能留,这样下去风气都坏了,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王厂长!”仨人秒怂,也顾不上挨不挨揍了,话是得赶紧撂出来:“我剧本儿马上就改出来了,就这么点儿错误,您不能让我走吧。” “对啊,我们仨都是正经编剧,为了一闲人,把我们撵走,至于么?” “你问问他,他在北影厂里写过一个剧本儿么?” 江弦不惯着,“你算个屁啊,你是啥东西啊?你管我写没写啊?” “行了,都安静。”保卫处领导喝止住,向王洋投去询问之色。 “王厂长,您看?” “我觉得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这事儿没什么好商量的。”王洋一句话为此事盖棺,“这样的人,我们北影厂不要。” 这手快刀斩乱麻,斩的让江弦有些佩服,王洋受北影厂爱戴不是没理由。 仨人如丧考妣,郁闷的想吐血。 每个编剧的剧本儿,那都是用命死磕出来的,眼瞅着临门一脚了,结果因为这么一点儿事儿,被撵出北影厂了可还行? 江怀延叹一口气,又望向江弦,觊觎道:“我今儿可是血亏,一波送走仨编剧,少了仨剧本儿,你赶紧把芙蓉镇给我交出来。” “芙蓉镇不用急吧。” “怎么不急!” “我意思是,我这儿还有一个剧本儿呢。”江弦淡淡道。 江怀延眼睛瞪圆了,“你还写了个剧本儿?!” “江兄,那你怎么不拿出来?”旁观半天的葛尤焦急道,“你要是拿出来,他们仨人肯定特不可思议。” “那又能怎么样呢。”江弦拍拍他的肩膀,正色道: “作为一个人,你已经肯定了自己,那就无须别人再来判断,要是判断的权力在别人手里,他今天肯定你,那他明天还可以否定你。” 葛尤听得云里雾里,一旁的王洋倒是点了点头。 “说的好,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 “少废话了!赶紧去把剧本儿给我取来!”江怀延迫不及待,“算了,我和你一起去取!” 《芙蓉镇》算是彻底征服了江怀延,江弦说他写了个剧本儿,他没办法不期待这剧本的创作水平。 “你这剧本儿什么类型?”江怀延边走边问。 江弦琢磨一会儿,“算是个喜剧,也算是个改革电影,寓教于乐。” “讲什么的?” “你知道‘马办’吧。”江弦瞥他一眼。 “马办?知道啊。” “马办”的全称叫作:禁止马车进城办公室,职能这已经写的很明显了,就是禁止马车进城。 “我这个故事的背景就是,农工业全面现代化,农村和城市区别开始明显,城市禁止马车进入,由此牵扯出一段诙谐幽默的小故事。” “可以啊!”江怀延眼前一亮,“这两天,上面正想宣传推广禁止马车进城的现代城市化变革政策呢,你这剧本,那不是‘投其所好’么。” “宣扬四个现代化那是国策,是国之大事,我们这些文艺工作者,当然要时刻牢记在心。” 江弦扑通扑通一颗红心! “我可给你提前说下,这是个大女主的本儿。” 俩人一边聊着,一边回到江弦屋里,他从挎包里取出一沓电影故事梗概,和一沓电影文学剧本,全都递给江怀延。 “你这电影起名了没?” “起了。” “叫啥?” “车水马龙。” 第101章 车水马龙 江怀延捧着稿子,回到文学部,还没来得及扫上一眼,便有人提醒他今天还有个会。 会议内容:代表们传达落实文代会对今后电影工作的指示及方针。 今年的电影环境在慢慢复苏,电影工作者们欢欣鼓舞,为啥呢? 8月,上面发了一份报告,调整了电影发行收入分成比例!如今各大电影厂,只需把利润20%上交财政,其余80%都能留着,作为发展电影的基金。 王洋先捧着稿子,严肃发言,我们要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 简而言之,今后的电影工作,要百花齐放,要多生产创作题材。 作为副书记的张子芳,高屋建瓴。 “文艺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今年是三十周年,改革工作进行的如火如荼,我们北影厂是不是也应该制作一部改革题材影片,为祖国献礼。” 很快就有反对的声音,认为北影厂不应该制作这样的影片,这是电影行业的倒退,不符合夏衍所说的艺术规律改革。 两边争执不休,对主旋律、故事性的意见不统一,归根结底,还是左右的问题。 王洋有些头疼,暂时搁置,解散会议,和江怀延走在一起,“怀延同志,你什么意见呢?” 江怀延想了想。 “文艺创作要适应时代,不管是什么样的题材,一定要能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嗯,你要做到心中有数。” 今天还有个工作,就是看《边城》粗剪的样片。 王洋、江怀延,和凌子风打过招呼,一起坐在银幕前,欣赏着每秒24格的造梦机器,投映的一段湘西美丽故事。 电影最后。 风雪孤舟,边陲小城。 翠翠斜倚船上,大雪纷纷下着,她心里仿佛也在下雪。 天地一白,碧水林青。 一船,一女,一狗。 耳畔响起悠扬的笛声,夹杂着旁白念词:“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所有人怔怔的坐在银幕前,愣了许久,继而有淅沥沥的掌声,这像是触发了某个机关,逐渐扩散为如雷般的掌声。 “对!就是这种感觉!” “太美了美的像幅画。” “凌导,你这部电影,相信沈从文先生看了,也会赞叹不止。” “书里的边城原来就是这样子的。” 王洋用胳膊抹了抹眼角,真挚的说:“凌子风同志,伱拍的很好,你拍出了艺术的力量!” 北影厂有四大集体,凌子风是第三集体的领头人,王洋做出这个决定时,北影厂内部颇有微词,因为凌子风作为北影厂的导演,从未拍过北影厂的电影,反而为上影拍了《金银滩》和《母亲》。 但王洋力排众议,最终定下了凌子风,对他委以重任。 江怀延也很激动,“凌导,这部片子要是放出去,你要多一部代表作了!” 凌子风乐乐呵呵,“这是剧组所有人的功劳,尤其是编剧,这个剧本编的好,我当时看完,整部电影在我脑袋里播放了一遍一样,江弦他是个会改编的人才,要论起来,这部电影他功不可没!” “江弦.”王洋忽的想起:“怀延同志,江弦刚才拿给你的那个剧本,你看了没有?” “还没来得及看,一会回去我就看看。”江怀延道。 “江弦写了个剧本?”凌子风耳朵一动,称赞道:“他的确是个文艺创作上的人才,《边城》里头好多镜头的设计,都是他给出的主意,和他合作,真是愉快。” “是么?”王洋没有想到,“不过终究是改编,和创作还是有一定的区别,不知道他写的那个剧本,到底有几成改编《边城》的功夫。” 这边事了,江怀延回到文学部的办公室。 脑袋里还在想着王洋刚才在会议后的话。 从八个样板戏的年代过来以后,北影厂如今拍摄的电影,颇有些大逆不道,更注重于电影的娱乐性质,以及故事性。 不然也不会有《瞧这一家子》这样的喜剧片。 电影发展要适应时代。 既要为四化服务,又保留一定的故事性,这样两手抓的好本子有没有呢? 刚才王洋的问题就是这个意思。 江怀延没有明确答复。 其实他心里,隐约觉得有一个这样的本子,就是江弦给他的那个: 《车水马龙》 不过《车水马龙》的内容他还没看过,自然不敢直接跟王洋立下军令状。 倒一杯热茶,捧起桌上那两沓厚厚的堆在一起的稿子。 江怀延先把较薄的故事梗概浏览一遍。 “嗯?” “居然是这样一个故事?” 他眼前一亮,精神一振。 迫不及待的掀开另一部电影文学剧本,一页页的翻看。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办公室里早已没了什么人影。 王洋吃过晚饭,在北影厂院子里背负着双手,溜溜达达,想着今天的事情。 鬼使神差的,他抬起头,瞥了眼北影厂主楼,发现文学部办公室灯仍旧亮着。 带着一丝疑惑,他晃晃悠悠上楼,走廊一片寂静。 他正走着,耳边传来几声颇为诡异的笑声,这笑声和漆黑的楼道搭配在一起,听着有些渗人。 王洋皱了皱眉,脚步平缓,一路走到文学部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他也没敲门,探身进去,发现江怀延一个人坐在桌前。 他手捧着份稿子,满脸的如痴如醉,模样 有些疯癫? 江怀延眼皮都不咋眨,像一根没有知觉的木棍。 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甚至伴随捶打桌子的动作。 很显然,他便是那诡异笑声的始作俑者。 “怀延同志。” “怀延同志。” 王洋一连喊了两声,江怀延才扭转过头,朝着门口看去。 “王厂长!” “你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就是江弦的那个剧本。” “哦?”王洋端详一眼桌上铺着的稿子,“你看完了?” “差不多看完。” “如何?” “精彩!相当精彩!” 江怀延满脸被爽到的表情,献宝一样,主动将稿子扭向王洋那边。 “厂长,您一定得看看这个!” 第102章 审查 三天后,晨。 “这个稿子好!” 王洋脸上浮现出巨大的兴奋之色,“寓教于乐,思想性、娱乐性都不差!” 被喊来的江怀延,拎起一旁的竹壳暖壶,给他倒一杯水端去。 “这个江弦,真是会为我们排忧解难,您拿三个编剧换他一个,这买卖,值。” “这件事倒和江弦没什么关系,处理他们三个,本身也是应该的,是正厂里的风气。” 王洋喝一口水,“不管怎么说,这个剧本先拿给他们看看,都看过以后,过与不过,拍与不拍,尽快给出个结论。” “没想到边城这么快就剪出来了。”朱琳一阵不可思议。 作为演员之一,她也受邀前来观看《边城》的粗剪样片。 “我给你那剧本你看了么?”江弦问。 朱琳眨巴眨巴眸子,“看了,还挺有意思。” 她需要这么一部戏来积累经验。 和朱琳齐名的龚雪,这时候可已经在电影《祭红》里饰演女主了。 不过因为初登荧屏的关系,龚雪的表现比较一般。 “真是好长时间没来北影厂了。”朱琳有些怀念。 “还早,我陪你到处走走。” 俩人在院子里溜溜达达,这会儿天冷,基本院子里看不着啥人,不过江弦还是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陈佩斯,这会儿虽然有头发,不过长了张天生的喜剧脸,浓眉大眼,仍旧感觉像是个行走的表情包。 他站他爹陈强旁边儿,他爹长得跟老了的陈佩斯似得。 陈佩斯不是北影厂的演员,拍戏调过来的,北影厂对男演员颜值要求比较高,这会儿流行一句话叫:“北影厂帅哥林立,上影厂美女如云,八一厂的好演员个个英姿飒爽,长影厂的老戏骨人人演技过硬。” “陈老师,早上好。”江弦打声招呼。 “哦,同志伱好!”陈强也回一句。 陈小二学着他爸,在旁边儿嘻哈点头,“同志你好。” 江弦跟朱琳又走出去一截,才指点起来,“你看那个小演员,让他稍微化化妆,演个40多岁的中年男人,绝对没啥问题。” 朱琳听了很有心理负担。 “哎呀,我们不要在背后议论别人。” “我这可不是议论,我是讨论。”江弦义正言辞的说。 他这话不是空口无凭,他看过陈佩斯年轻时候演中年人的照片,只能说有些人20岁就长得跟40岁一样了,40岁还长得跟20岁似得。 “江弦!” 他俩溜溜达达,迎头撞上江怀延。 “走走走,怎么还在外面儿溜达,忘了今天的事儿了。” “没事儿,成竹在胸。” “快去吧,好些人等着你呢。”朱琳推推他。 跟着江怀延去到北影厂主楼,上到3层东,进到一间小办公室里。 里面除了王洋,还站了好几个编辑,以及几位领导,一共十七个人,都是负责今天的《车水马龙》的剧本审查。 剧本过不过,就看他们脸色。 十六个审查人员有投票权,王洋作为厂长,有一票否决权。 此刻,一屋子人正相互传阅着稿子,交头接耳。 “江弦来了?”王洋一句话,屋里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朝他看去。 “江老师,坐吧。”施乃新贴心的给他拎了把椅子过来,还给他倒了杯水。 “相信你也准备好了,咱们今天在这儿,好好聊聊《车水马龙》这个剧本儿,讨论讨论。”王洋开口道:“先说说,你是怎么想出创作这个剧本儿的?” 江弦喝一口水,稍作思索。 “马车进京这个问题,很早之前我就注意到了,影响市容市貌,但又不好管理,这是我们社会生产生活中一个值得深挖的话题,且一直存在。 当我聚焦于这个问题,我便发现这种现代城市化变革政策,必然会引发新旧更替的核心冲突,于是我就想,能不能再把这种冲突拓展,引伸到青年一代和上一辈人之间的矛盾,从而增添戏剧性的效果。 像《李双双》那样,形成诙谐幽默的家庭剧,寓教于乐。 我沿着这个思路,一点点往下创作,最后磕磕碰碰,写出了这么一个剧本儿。” 他说完,王洋点了点头,“年轻人就是有想法。” “人作家的层次就是不一样,搞个剧本儿游刃有余。” “京郊的马车问题一直存在,没人能想到写个剧本儿,人家就想到了。” “这就是作家细微的观察力。” “.” 江弦静静听着。 实际上,这部反应京郊问题的电影,反倒是由上影厂拍摄而出。 上影厂身在上海,却特喜欢拍四九城,《城南旧事》也由上影厂拍摄,在上海滩拍出了20年代老京城的风貌。 不过这也和各大厂拍摄属性相关,上影厂爱拍城市片,长影厂拍工业片,八一厂自然是战斗片。 至于这部《车水马龙》. 这是一位京城编剧赵大年的作品,此人是京城农机局有名的笔杆子,《琴童》《车水马龙》《当代人》这些电影都出自他笔下,都在全国引起轰动,颇为经典。 《车水马龙》的故事也不复杂。 一条明线,一条暗线。 明线:女主角艾京华,作为部门干部,来京郊要为公社装备一批汽车,代替马车进城送菜,遭到了马大车为首的老马车把式顽固反对。 暗线:艾京华是马大车未过门的儿媳妇,马大车的儿子参军去了,整部电影没几个镜头,所以马大车根本不知道这重关系。 这其实就有点后世网文的意思,观众们掌握着“信息差”,知道艾京华和马大车的底层关系,再看公公费尽心思耍鬼招对付自己的儿媳妇,就自带很强的爽感以及喜剧效果。 很多时代造就的老电影后来都褪色了,但《车水马龙》依旧是能吸引人看进去的一部。 聊了一会儿,王洋点评起来。 “你这个剧本,内核是新旧冲突的改革电影,叠了未来公公和儿媳这一番,哪里藏哪里露,铺设好伏笔,再一一打开,层次多了起来,写的很有想法。 就是这个结尾,这个公公观念的转变,仅仅是捅破了这层玻璃纸,就意识到了错误,立意一下就弱了,不过这个局限不是你能解决的问题,总体来说,这已经非常不错了。 “谁还对这个剧本有什么意见么?”江怀延问。 “我还有几个建议” 有几位编辑给江弦提了出来,让他回去再对那些问题修改,随后表态同意过审。 “我没什么意见了。” “我还要提个要修改的小毛病。” “我觉得不能过。” “.” 一圈儿人轮番表态。 十七个人,有十四人认为可以通过,两个人不同意。 最后的决定权交给王洋。 办公室里有些安静,落针可闻。 他沉吟片刻,给出最终意见。 “我认为是可以拍摄的。” 江怀延与有荣焉,颇为兴奋。 “那《车水马龙》就是.” “过堂了!” 过堂也就是说剧本没啥大问题,可以向上面申报立项筹拍了。 拍电影是件大事情,拍一部电影要拉起一支队伍,也就是一个剧组的人。 一年到头,北影厂就拍那么几部片子,一个萝卜一个坑,想参与进来人海了去了。 这年头编剧地位又高。 简而言之,江弦要在北影厂成为很多人的爹了。 第103章 卧龙凤雏 “恭喜你啊,江弦。” “你这剧本儿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就过了,不够意思啊。” “回头缺人就吱声。” 《车水马龙》过了的消息,传出去那速度比江弦走路都快。 他也没想到,剧本这么顺利就过了。 想来也是跟他直接抄电影原著有关系,《车水马龙》既然能在上影厂顺利过审,在北影厂自然也不会太难。 至于对剧情一些修改的问题,到了拍摄途中再慢慢改吧。 不管怎么样吧,先拍起来。 拍摄途中再修改剧本儿,这不算什么大事儿。 改剧本算啥啊?有些大导没剧本还能拍电影呢。 “江主任,王厂长有没有透露《车水马龙》定给哪位导演拍?”江弦打听。 “还没呢,这个还得再开会决定,一部电影筹备期很长。” “凌导呢?我和凌子风导演都已经合作过一次了,我们是老搭档。” “凌子风?恐怕不行,他还有个《李四光》要拍摄。”江怀延道,“行了,我先回去,我还得给你把剧本的稿酬结算下来呢。” “伱们给我结多少钱?” “这个我们文学部还要再讨论,各方面的因素都要考虑,不过你放心,我们一定给你最大程度上的优待。”江怀延打个哈哈走了。 另一边,朱琳、陈红这些个演员也看完样片了,还讨论了半天,总之看自己演的电影那感觉特别震撼,甚至不敢相信银屏上那是自己能演出来的效果。 “没想到我在镜头里是那样的。” 陈红意犹未尽,高出她一大截的朱琳,浅浅一笑。 “你演的挺好的,特有灵气。” 俩人边聊边走,很快便瞅见江弦,朱琳快步朝他这里走了几步。 “江小江同志,怎么样?” “唉。”江弦叹一口气。 “没过?”朱琳眼皮子一跳,“没关系,再修改修改,我觉得是很好一剧本儿.” “不是没过。”江弦露出自信的笑容,“是太容易就过了,让我有些意外。” “德兴。” 朱琳欢欢喜喜推他一把,“我就说没问题的,你写的那么好。” “.”陈红在旁边儿静静看着。 他俩指定有点猫腻。 “走吧,搓一顿。”江弦的消费思想比较高,不像这会儿大多数人一样小心节俭,有了喜事儿就想着请客。 说到这个,就不得不再说说《芙蓉镇》的原作者古“夫子”,这货被圈内人公认为小气,他拿到茅奖那年,上京城领奖,向那些培养了他的编辑许诺请客,大家很高兴,都以为他要大餐回报,结果所谓的“请客”,是请一群人去看了场电影。 又喊了些北影厂的熟人,张洁、葛尤他们,半道儿还碰见了陈小二,干脆一并拉上,这小子个性张扬,大大咧咧,也不拘束。 找了家国营饭店坐进去,服务员没气没力的过来,瞅见陈小二,眼睛一亮。 “胡嘉奇!我看过你演的那电影,哎呦,特好玩儿。” 胡嘉奇是陈佩斯在《瞧这一家子》里的角色名字。 这小子得意坏了,主动表示道:“服务员同志,我给你签个名儿。” 他的声音很有特色,尖细中略显沙哑,语调抑扬顿挫有韵致,一听就知道是他。 江弦乐乐呵呵坐他对面儿,看陈佩斯和葛尤俩人坐在一块儿。 这感觉特乐。 因为他俩一个是e人,一个是i人。 陈佩斯大大咧咧,一个人坐那就能玩,葛尤比较腼腆,胆儿小,属于闷骚那类型。 这对卧龙凤雏要是能同框,那得欢乐成啥样啊。 文学部。 几名编辑围在一块儿。 “这个稿酬怎么样?” “我觉得可以,年轻人一般都给这个数,不高不低,还能起到鼓励作用。” “差不多吧。” 施文新不满意的摇摇头,“你们把人家江弦当新人啊? 人家在文学行业,每篇文章都是吃名家标准的,给这点稿酬,那不是把人给看扁了。” “施老师说的有道理。”江怀延点了点头,“上次《边城》的剧本儿就是江弦改的,不管在哪个行业人家都不算新人,不能按新人的标准给,这个剧本,我看得给这个数。” “嘶” “有点高吧?” “我觉得还好,这个数给的合适。” 又讨论一番,终于没了什么异议。 江怀延扯过一张单子,握着钢笔,“那我就填申请报告了。” 在单子上刷刷的写下个名字,江怀延往王洋办公室去,敲了敲门。 “进。” 江怀延推门进去,瞥见王好为导演也坐在里面。 王好为今年39岁,很年轻,也是高干子弟,她还有个小姨夫,名头很大,如今文坛的执牛耳者,陈荒煤。 她是第四代导演的代表人物,蔡明的《海霞》是她首部指导电影,陈佩斯陈强两父子的《瞧这一家子》是她独立执导作品。 “怀延同志,你先坐。” 王洋指了指椅子,而后继续和王好为说话。 “好为,我觉得你对这种题材的把握能力很高,你应该继续在这种题材上耕耘,这个本子很适合你。” “厂长,我还想休息一段时间,而且我资历浅,年纪小,连着接两部戏,恐怕有同志会闹意见。” “谁敢闹意见!”王洋拍了桌子,“我们的工作任务,就是给国家输送优秀电影,你尽管放开手脚。” 王好为有些感动。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没什么好顾虑的,剧组的话我偏向沿用《瞧这一家子》的那套班子,我们磨合的比较熟悉,也能尽快一些开机。” 王洋回忆了回忆,肯定道:“陈强父子,刘小庆,方舒,张金玲这几个演员都可以。” 江怀延在旁边儿听得那叫个清清楚楚。 跟王洋签好字儿,拿着《车水马龙》的剧本稿酬回去。 江弦一吃完饭,收着通知,就上文学部去了。 “江主任,怎么样?” 江怀延把单子递给他,“找财务对接去吧,我们这绝对是优待了。” “我这个人一向淡泊名利。”江弦暗自嘀咕着,怎么着也得比500多吧,上次改个《边城》都给了500。 江怀延把单子递了过来。 “经过我们厂里一致讨论,决定给你这个数字。” “嚯” 第104章 约稿子 江弦捧着单子,不争气的重新确认了两遍。 “2000!” 特么的,他好歹也是坐拥数千身家的人物,区区两千块激动成这样。 “我们北影厂的诚意你也看到了,2000这个价格不低了,以后还希望你能再多提供一些优秀的作品给我们。”江怀延道。 “这个没问题,我也是和北影厂处出感情了的。” “对了,还有件事。”江怀延忽然神神秘秘,小声透露,“《车水马龙》的导演,大概率定了。” “是么?谁啊。” “《瞧这一家子》你知道吧.” “王好为!” “伱小声点。”江怀延捂着嘴,接头儿似得,“我去厂长那儿批条子,看见了,大概率就是这位,剧组也用的《瞧这一家子》那番儿,演员应该也是从里面儿挑。” “哎呦,您这消息给我透露的可太关键了。” 跟江怀延告辞,江弦扭头跑去财务那边儿领钱,两千块钱,厚的跟后世那两万块似得。 当然了,也不全是他的,还得抽出三成拿给张洁。 “这么多钱啊!” “我也没想到,会给咱们这个剧本这么多。” “小弟,这写剧本可比写强。”张洁笑眯眯道。 “.” 张洁后来还真成了北影厂的正经编剧。 通知很快下来,《车水马龙》的导演王好为。 江弦跟她碰了个头,俩人一块聊了聊剧本儿。 和王好为还是挺好说话的,俩人差不多能平辈儿交流,江弦也觉得王洋这导演选的真挺好,王好为拍的《瞧这一家子》就是家庭喜剧片,完全能挑起《车水马龙》这部同题材电影的大梁。 在演员的选择上王好为有些头疼,原定是从刘小庆、方舒、张金玲里选一个演艾京华。 结果方舒和张金玲都没档期,刘小庆她又感觉不大适合艾京华这个角色。 艾京华原本的演员其实是赵静,上影话剧团的,常给姜黎黎、张瑜做配角。 “张导,我有个人选,您要不试试?”江弦提议。 他有好几个演员,都有想法,都想干涉。 一部电影的筹备还是耗费时间的,即便沿用原本那套班子,人员上也依旧存在变动。 匆匆忙忙,12月便到了,京城的红墙黛瓦,多了抹白雪皑皑的颜色。 《京城文艺》编辑部。 王濛嘎吱嘎吱踩着雪,进到编辑部,抖落抖落身上的雪,呵一口白气,再把羊剪绒的帽子摘下来。 “今儿真冷啊。” 这几天京城文艺上下的心情比较复杂,一切的原因来自张洁的那篇《爱,是不能忘记的》,在《京城文艺》刊发以后,引起全国范围的轰动,也惹来了极大的争议。 这篇深切地描写了没有婚姻的爱情的痛苦,与没有爱情的婚姻的不幸。 在这个时代,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刘恒,画啥呢?”王濛溜溜达达,瞥见编辑部的小编辑刘恒在桌上写写画画。 “王老师,我在画一条自岭南到长安的路线图。” “你画这个干啥?”王濛有些奇怪。 这会儿的小年轻,讨论的不都是如何千里急行军,如何穿插于敌军后方. “王老师,我是看了这期《收获》上刊发的一篇文章。”刘恒把最新期的《收获》给王濛推过去,“您看看这篇《褐变的荔枝》,我感觉这篇写的蛮有意思的。” 王濛接过看了一眼。 《褐变的荔枝》,江弦。 “又是江弦?”王濛已经记不清,这是他从XJ回来以后,第几次有人给他推荐江弦的了。 “写的挺好的,他这种写法很新颖,我以前没看过这样子的。” “是么?我看看。” 王濛从他手里取来这一期的《收获》。 第六期,因为《收获》是双月刊。 坐去桌前,掀开《褐变的荔枝》所在那一页,首先看到一幅插图。 是张地图,有长江、汉水,显然是以前的朝代,上面标注着一些古老的地名,如长安、商州、襄州、潭州、吉州、虔州、增城. 嗯,那时候的城市名还挺好听的。 其中还绘制了一些连线,王濛端详了一会儿,不大看得明白。 还是转而读起了文章。 窗外,雪纷纷扬扬的落。 王濛只觉得身体里的血,一会炙热,一会冰凉,然而最终还是彻底冰冷下去。 他坐在座位上,静静的回味许久,这篇《褐变的荔枝》注定小众,不一定能引起多大的轰动,但在文坛和历史专家当中,一定会掀起一番讨论。 “一定要找这个江弦再约一篇稿子。” 他斜倚靠背想着,还生出一个十分荒谬的想法。 “要是江弦的这篇文章,能把《爱,是不能忘记的》引起的舆论盖过去就好了。” 对面儿桌的刘恒听了,挠了挠头。 “未必不能,这个月《芙蓉镇》的最后一部已经连载完了。” 人文社。 江弦坐在王扶的位置,翻看着读者来信。 好多读者反馈,芙蓉镇就像是他们家乡的小镇,里边的几个主要人物,胡玉音、秦书田、谷燕山、黎满庚、王秋赦、李国香、窦宝莹等,他们都很熟悉,都像是做过邻居、当过街坊似的。 王扶给江弦倒一杯热茶,“《人才》杂志有位同志,他托我转告你,说他们全家人都看了《芙蓉镇》,十分喜欢,说这位作家在这部作品里,大约是把他的生活都写尽了。” “怎么会呢。”江弦客套着说。 两人正聊着,一个中年汉子嗖的冲了进来。 “江弦同志、江弦同志!” 他身后跟着位女编辑努力阻拦,“同志,你是哪位?请你出去。” 江弦赶紧过去,“同志你好,我就是江弦,请问有什么事情么?” 这中年汉子激动的看他一眼。 “江弦同志,你好,我叫乌日图那斯图,是内蒙古草原上的一位中学教员。” 说着说着,一个大老爷们,抑制不住的热泪盈眶,很快泣不成声。 “江弦同志.我、我就是你写的那个秦书田我因一本历史稿扫了、扫了六年的街道” 他呜呜咽咽,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倾诉。 原本在他身后努力阻拦的女编辑,以及办公室内许多编辑、工作人员,也被他这份情绪所感染,被他的真挚感情所打动,酸了眼睛,红了眼眶。 第105章 这就想出一篇 《芙蓉镇》在《人民文学》上连载结束,人文社这边有将其出版的想法。 与江弦接触的是李景峰,他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北组的组长。 人文社的组在三楼,分为北组和南组两个编辑室,以长江为界,将南北两地作者分由南组和北组负责。 江弦是京城人,自然是北组来接洽。 李景峰是个高个子,东北人,他遗憾道:“你啊,你这篇《芙蓉镇》把素材浪费了,这本来是可以写成好几部作品的生活,你全都压缩进二十万字的篇幅里去了。” “我倒没觉得。”江弦摇摇头,“作为一名作家,每一篇都应该倾尽所有,还要有所保留,那一定是不合格的写作。” “伱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不过也是,不然不可能写的这么好。” 李景峰曾经作为冯骥才的编辑,这个人为人很热情,把作者当朋友,同忧同喜,不止一次请落魄到极点的冯骥才到家里吃猪肉馅的饺子。 “说起来,景峰同志,你还是我的第一位男编辑。”江弦忍不住道。 “是么?”李景峰诧异。 江弦点点头。 一个一个的点。 自他写文章以来,章德宁、王扶、李小林,这三位编辑,一抹水的女编辑,他还真从没和男编辑合作过。 “那我可算是相当荣幸。”李景峰笑笑,“大冯老上我们家吃饺子,回头我请你俩一块上我们家吃一顿去。” 李景峰这邀请,就比顾成让江弦放心的多。 出版的事情相对来说比较轻松,江弦已经在《人民文学》上连载过了,也不需要再改什么稿子,只需要和出版社核对一些细节。 李景峰就给他提了一个要求,“江弦,能不能请圈子里一些老作家,来帮你写一篇序。” “这个我回头联系一下。”江弦想了想,他人脉还挺广的,老头儿也认识不少。 让哪位来给他写呢? “江弦,我、我不行了.”朱琳的胸脯不断起伏着。 汗水把她光洁的额头全都打湿了,沾染了几丝碎发。 江弦铁石心肠,“这才到哪啊?” “别呀,我受不了,这也太剧烈了。”朱琳埋怨。 西城区北海公园,两人骑着自行车,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不远处矗立着一座白塔。 “得,歇会儿。” 他找了个地方把自行车停下,拿条铁链子,跟朱琳的车一块儿捆树上。 “去那边儿坐坐。” 江弦指了指一条长椅,俩人并排坐下。 朱琳从包里取出保温杯,是那种老款,小米黄的杯壁,上面花了一朵红色的郁金香。 “喝点水吧。 她殷勤的倒了一小杯到杯盖子里,江弦一口喝完,已经有点凉了。 朱琳抱着杯子喝一小口,“为什么把艾京华写成了一个自行车运动员呢?我不是嫌骑自行车辛苦,就是有点好奇。” “嗯,比较欣赏自行车运动员顽强拼搏和不服输的精神,刚好和艾京华这个人物性格相近,就在她身上表达出来。” 电影里的艾京华,不光是自行车运动员,还会驾驶摩托车。 赵静为了演好这个角色,还特地跑去跟自行车运动员混了一段时间。 朱琳把杯子放在腿上,“我觉得拍电影有一样也特别好,拍一部电影,只要肯学,还能学一些本事。” “小朱同志觉悟可够高的。” 不远处,有手持小剪刀的剪影艺人,不时地低声招呼着路过的行人:“剪个影吧,留个纪念。” 这叫肖像剪影,也挺好玩。 江弦跟朱琳俩人溜溜达达过去。 “师傅,多少钱剪一个?” “3分。” 他看朱琳一眼,“剪一个?” “别了,多浪费钱啊。” “害,不浪费。”江弦看的特别开,利利索索掏钱,拉着朱琳在凳子上坐下。 以后京城都难找这些人儿了。 一个人剪一个侧脸,也就花一分钟,人老头儿手特巧,剪出来的跟照相机照出来似得。 “还真能看出来是个人形。”朱琳颇感奇异。 “我看看你的。” 朱琳把她那个给他,江弦举起来,跟朱琳侧脸一比对,完全一致。 她脸映着余晖,有点油油的光,侧脸的轮廓柔和的映衬出来,柔美的线条让人流连忘返。 朱琳学着他的模样,把剪影镂空的部分,与江弦的侧脸重合。 “换换不?” “想换就换呗。” 实际上不换也行。 她想。 因为江弦的侧脸,已毫厘不差的印在她的心上。 作协的调令妥了,江弦顺利成为中国作家协会的一员,他还特意去中作协的办公地点看了一眼。 在沙滩北街2号,《红旗》杂志社的院子里,中作协在一个二层临时搭建的板房办公,烂糟糟的,也没什么作家来,转了一圈儿他就走了。 今天北影厂来一批演员试镜,其中就包括朱琳。 江弦进到会议室里,与王好为打了个招呼,随后找一个位子坐下。 第一个进来试镜的是刘小庆。 刘小庆今年已经29岁了,依旧满面红润,嘴唇丰满,滋养特好的感觉。 “导演好,同志们好!我叫刘小庆,是咱们北影厂话剧团演员。” 刘小庆在《瞧这一家子》中饰演了一个配角张岚的角色,随后凭借这个配角,在明年拿到了第三届百花奖最佳女配角。 “嗯,小庆,你念段台词。”王好为说。 刘小庆便念了一段,是马大车和艾京华正面对抗的词儿。 “骂吧,骂够了吧,骂了那么多脏话,你们就不嫌害臊吗.” “好了小庆。” 王好为摆了摆手,刘小庆鞠一躬。 都以为她要走了,人家去拎起暖壶,给王好为把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的茶缸倒满,这才出去。 江弦坐角落看着。 这人情世故,活该人家火啊。 下一个进来的是陈强,随后是陈佩斯。 陈强自然是马大车,陈佩斯试的是马三辈这个角色,又是父子俩。 王好为对陈佩斯不满意,鬼鬼祟祟的,艾京华哪能看得上。 最后是朱琳进来了。 “老师们好,我叫朱琳,是医科院的职工.” 她一介绍完,对她感兴趣的人立马少了许多,有几个甚至小声的交头接耳。 “你念一段词儿吧。”王好为说。 朱琳捧起剧本,怯生生扫了眼四周,心里已然忐忑起来。 “都安静一点。”江弦敲了敲桌子,这才好点。 朱琳深吸一口气。 好似戏台做功,往前几步,带着微微颤抖的哭腔,又带着某种祈求。 “大伯,您喝醉了” 此句一出,全屋子都安静下来,仿佛只剩下她。 待一切定住几秒,朱琳才含着眼泪,斩钉截铁,像是饱含着某种决心。 “这西厢房,我住定了!” 王好为精神一振。 再次看她一眼,随后迅速在本子上写下什么。 江弦没想到,王濛居然找来了北影厂。 他直截了当,“江弦,这回一定要和你约篇稿子。” 王濛的面子,江弦可不想驳。 但他属实有些无奈。 “我最近确实没什么稿子。” “你看,又找托词。”王濛显然没那么好打发。 刘恒跟着帮腔,“江老师您不厚道,《京城文艺》也算是你的娘家” 江弦目光落在他身上,灵光一闪。 “嗬,这还真忽然想到一篇!” 第106章 自主合成的结果 王濛是个很有灵气的作家。 他发表的《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堪称是那个时代《人们的名义》。 在“伤痕文学”大行其道之际,王濛并没有融入主流,他被称作“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 他有着很深的苏俄文学情怀,文字有着很强的少年布尔什维克情结,这在《青春万岁》中就有所体现。 不过等王濛接替光未然主持《人民文学》以后,他的重心就不在上了,写的东西也没了什么意思。 江弦望着脑海中两条随机灵感,【地主】、【伦乱】。 他谨慎的回想了下,刚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想法,觉得完全可行,是可以进行下尝试的。 他选择将【地主】和【伦乱】,进行随机合成。 万分紧张之中。 一部中篇,出现在他的脑海. “你在北影厂里写剧本?”耳边传来王濛的声音。 他表情总是略显深沉。 王濛年纪不小,四十来岁,脸上没有一点皱纹,头发也像年轻人一般黑,文质彬彬戴着一副眼镜。 “最近一直在忙活这个。” 两人寒暄几句,干脆撇下刘恒,一块儿在北影厂的院子里溜达。 王濛主动提起《褐变的荔枝》。 这篇《褐变的荔枝》在第六期《收获》上发表以后,并没有在读者群体中引起多么大的轰动,受到多么热烈的欢迎,但在文学界掀起了颇为广泛的讨论。 “我那天和张坑坑聊天,聊到了你这篇,张坑坑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是么.” 张坑坑都知道吧?后世名声不太好,和万万是好闺蜜,她老公也是个作家,叫姜容,他写过一本书,后来还拍成了电影—— 《狼图腾》 “虽然写这篇的时候有所考据,但我终究是个外行,写的仍是不够严谨,真要一些学术专家看了,可能会贻笑大方。”江弦很诚恳的说。 “你就不要谦虚了,我初次看完,大感震撼,伱知识渊博的程度,甚至对某些事情的见解之深,远超过我们这一辈大多数人,至少我是自愧不如。” 王濛谈起他对《褐变的荔枝》看法,对江弦提出的为官之道:“和光同尘,雨露均沾,花花轿子众人抬。”他颇为赞同,认为总结的相当之精辟。 这是真心话,即便是组稿,王濛也不用捧江弦的臭脚,他如今已在作协身兼要职,可谓是作协的中坚力量。 王濛这一顿夸奖,说的江弦有些飘飘然,收获了极大的情绪价值,他也马上反馈回去。 “说起来,我写这些内容,也是受到王老师您那篇《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带来的启发。” “是么?” “我也是跟王老师您学习,我啊,我太想进步了!” “呵呵。”王濛是不苟言笑的人,笑起来也很严肃,“总之,江弦,不管你现在有没有稿子,你的下一篇稿子,我们《京城文艺》都约定了。” “.”江弦沉吟一会儿,瞥一眼脑海中那部,“王老师,我还真有一篇,不过目前仍在构思阶段。” 王濛眼前一亮,“你看,稿子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你肯挤,总会有的。” “我这也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原本我已经不打算写出来了,我感觉不会发表。”江弦故作沮丧。 “为什么不写呢?”王濛有些焦急,“好的点子一定要写出来啊,要写成文章啊。” “这篇稿子,题材有些大胆,我觉得没有杂志敢发表。” “大概是什么题材?什么内容?”王濛眉头蹙起,“我们聊聊,好么?” 《京城文艺》在李清泉和王濛的主持下,质量节节攀升,几乎每期都有好作品,这使得他们对每期来稿的质量要求越发严格,对好稿子的需求也越来越大。 而江弦此前发表的几篇文章,无论是在哪部杂志上发表的,都有可圈可点之处,好几篇还都在全国范围内引发了轰动,这样的作家,每一个想法都值得重视。 “要说题材,这算是一部农村题材的作品,不过内容上,有些极端和露骨”江弦故意卖个关子。 王濛马上就听懂了。 农村题材一向土腥子气重,如果是极端和露骨,那就是描写了原始的性崇拜。 “这个倒没关系,今天这里也没别人,我们大胆的聊聊内容。”王濛提议。 越是大胆的题材,就越与众不同,江弦越是遮遮掩掩,他便他所说的那部愈发的感到好奇。 江弦倒也不担心,王濛会因为今天的谈话,做出什么伤害他的举动。 “王老师,你知道俄狄浦斯情结么?” 俄狄浦斯情结,是心理学精神分析学派用语,在希腊神话《俄狄浦斯王》中,俄狄普斯王子命中注定,必然杀死自己的父亲,娶自己的母亲为妻,他虽然终生小心,极力避免,但仍在不知不觉中犯下杀父、娶母两桩大罪。 王濛自然是知道的,希腊神话在晚清民国时期,便大量的引入中国并传播,并且《外国文学名著丛书》这些出版的网格本中也有《奥德赛》《埃斯库罗斯悲剧二种》等等希腊文学名著。 “把俄狄浦斯运用到农村题材上?”王濛有些吃惊,随后急不可耐道:“详细讲讲!” “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江弦并不介意把这篇稿子给王濛,给《京城文艺》,也就不吝啬于给王濛讲述了。 两人边走边聊,断断续续,抽了四五根烟,江弦才把这篇跌宕起伏的给王濛讲完。 “王老师,你感觉怎么样?” “震撼!” 王濛回味着他所讲述的这篇内容,“最单纯的欲望,以及其带来的对无上力量与爱情的坚守与崇拜,包括结尾的处理也很高明,深刻的撼动人心。” “你这哪里是一个潦草的点子,你分明已经想好了整部!” 王濛明白了。 他终于想通了。 江弦哪里是没稿子?他分明有,他只是在等一个能赏识这篇稿子伯乐! 第107章 中篇小说评选 “这篇故事性够强,如果能写出来,一定相当的震撼人心。” 王濛完全敢说这个话,是因为江弦的创作技法足够成熟。 哪怕是一个很简单、平淡的故事,如《褐变的荔枝》,就是简单的“一骑红尘妃子笑”,在他笔下居然被描绘的那样跌宕起伏,每一个人物都被命运的大手所操控,生动而有个性。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写。”江弦说。 “写下来!一定要写下来!”王濛眼睛里闪烁着激动,以及拯救一篇的责任感,“你相信我的判断,我有极大的信心,这篇一定能发表。” 听着王濛的话,江弦脸上露出笑容:“既然您这样说了,那我尽快完稿,给你们送过去。” “这个不必着急,我虽然很想早些看到这篇稿子,但更希望你能慢慢雕琢。” “您放心吧王老师,我明白。”江弦点点头。 其实他也是说说而已。 他从来都是人间清醒。 王濛连月票都不给一张,还想催他写稿,呸呸呸。 顺利的约到稿子,王濛心满意足,领着刘恒离开北影厂。 江弦给送去北影厂门口,溜溜达达往回走,瞥见钟阿城的身影。 阿城看见他,脸就有些疼。 他已经看过江弦的那篇《荔枝》。 走梅关道,抵达吉州,转向西北,直奔潭州,转到西京道,弃马登船,换水路,从洞庭湖横渡长江,再沿汉水、襄河、丹河辗转至商州,最后陆路,沿商周道,冲入关中,走蓝田,灞桥到长安! 自增城到长安。 仅需11天! 荔枝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四日色香味尽去,所以保鲜期只有3天。 江弦用扦插之法,把枝叶带果养植在泥土中,待树叶开始枯萎再摘下来,再用上胡人特有的双层瓮保鲜法,在夹层中更换溪水,以达到降温目的。 保鲜可达11天! 他完全没想到。 江弦竟然真的琢磨出一条从岭南送荔枝往长安的方案! 他还特地找资料,试着验证这套方案。 但至少从他寻来的资料里,没办法找到这套方案的明显纰漏。 想想那天,在巴金面前,他还断言否定,大言不惭说,这篇完全就是错的 贻笑大方!贻笑大方!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这可真是在巴金他老人家面前丢尽了脸。 “伱那篇文章我看过了。”为了避免尴尬,阿城主动提起《荔枝》。 “哦?感觉怎么样?” “可以可以,一纸荔枝令,废了忠臣,苦了黎民,惊扰天下。”他服气的说,“你很有一套,你懂唐代。” 俩人一边聊,一边往招待所的房间回。 “江老师!”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一声唤,江弦一抬头,瞥见刘小庆在门口候着,辫子斜斜搭在胸前,还真是有几分姿色。 “江弦,我先回去了。”阿城打算告辞。 江弦赶紧给他拽住。 “你要上哪儿啊,我还有事儿和你说呢,老实待着。” 你走了,万一出点事儿,我可就说不清了! 业内皆知,这位演员是个狠人。 对她的来意,江弦也略微能猜到几分。 万一她想耍些手段,他还真不好应对。 可别步了军哥后尘。 “刘奶.小庆同志,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情么?”他转过身问。 刘小庆盈盈道。 “您是《车水马龙》的编剧,我当然要来拜访一下。” “噢,请进。”江弦把门儿开开。 这寒冬腊月的,他自然不能给人家冷呵呵的晾在外面儿。 要敏感,不必过度敏感。 “您不用麻烦、不用麻烦。”刘小庆看江弦还给她倒水,连忙摆手,“我坐坐就走。” 那江弦也不跟她客气,自个儿端着喝上一口。 “江老师,试镜那天我觉得我没表现好,我想来给您谈谈,我对艾京华这个角色的理解。”刘小庆从包里抽出个本子,看着是真下了一番功夫,“我觉得艾京华她是一个积极.” 江弦说:“停、停。” “小庆同志,这个角色主要是导演来决定,你来找我也没什么用啊。” “我知道,我真的特别喜欢艾京华这个角色,我觉得她就是我.” “???” 江弦莫名其妙,语重心长道:“好了,小庆同志,你不要跟我闹,你还是回去等通知,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都请你尊重剧组的决定,而且也不一定非要演主角嘛,一部电影,里面的每一个角色都很重要。” “.”刘小庆无奈走了。 阿城瞥了几眼她的背影,江弦伸手去他眼前晃晃。 “别看了,人家结婚了,有老公。” 阿城直呼冤枉,“我看她,是因为之前我看过她演的电影,我没那心思,我有对象。” 刘小庆去年刚刚结婚,对方是总政歌剧团小提琴手,这算是一段带有目的性的婚姻,因为当时刘小庆想调去京城工作,最好的办法就是结婚。 后来刘小庆跟张金玲一样怀孕了,不过两人的选择截然相反,刘小庆私自决定不要孩子,结果对身体造成了伤害,她老公也没办法接受她的选择,俩人就此离婚。 几天后,章德宁来找了江弦一趟。 她给他带来一则好消息:《动物凶猛》参与了今年的全国优秀中篇评选,虽然仅入选为二等奖,但已经是很不错的好成绩了。 很快,《收获》那边也打来电话,告诉他《褐变的荔枝》报上去参评,同样入选二等奖。 也就是说,今年首办的中篇评选,江弦一个人便有两篇入选,虽然都是二等奖。 冯骥才准备回天津了,江弦和王卫国一块儿来车站送他。 冯骥才的《啊!》以及王卫国《惊心动魄的一幕》,也都入选优秀中篇,分获一等奖和二等奖。 面对江弦这个只拿到二等奖的家伙,冯骥才终于在他面前找回一丝自信,生出一丝优越,身体的每个毛孔都透着一股得意。 “可惜、可惜,老江,国内要是有长篇奖项评选,今年你指定拿个一等奖。” “.” 江弦没理会这家伙的阴阳怪气。 国内长篇环境确实不好,作家们为了一部长篇,辛苦耕耘好几年,到头来,却只能看着那些写短篇、中篇的作家,志满意得踏上红地毯,步入大会堂,领取最高奖项。 如果不是茅盾一直在主张写长篇这件事情,并开办茅盾文学奖这项长篇奖项,国内写长篇的作者的积极性,恐怕早消失殆尽了。 “今年的蒋子龙可真是如日中天!” 王卫国忍不住感慨,“他不光有一篇《乔厂长上任记》入选了今年全国优秀短篇的一等奖,还有一篇《开拓者》入选了今年的全国优秀中篇,虽然仅仅是二等奖,但这成绩也足够吓人了,恐怕是今年最受关注的作家了。” “可惜了江弦,你就差了个一等奖,稍逊一筹,不然也能跟蒋子龙齐名。”冯骥才在旁边嘚瑟的咧咧。 “评选还没结束吧?”江弦问。 他记得评选还在继续,应该是截止到明年2月以前。 因为谌容的《人到中年》,就是在1980年第一期《收获》上发表的,一作成名,夺下这届全国优秀中篇评选一等奖。 喇叭里传来播报,冯骥才和二人道别。 “明年颁奖的时候,我再回京城看你们。” 江弦和他拥抱作别。 “到时候可千万别怪哥们儿。” 第108章 作序之人 《动物凶猛》、《褐变的荔枝》两篇,都曾在读者群体或文学界引起巨大轰动和广泛讨论。 但总归,不符合当下的时代主流,偏实验体的写作方式,自然不受评委们的青睐,只能被划拉进二等奖当中。 看评选名单就能看出来很多问题,能拿一等奖的,都是些伤痕文学、反思文学。 北影厂那边,王好为拉着剧组的人反复开会,又拉了些新演员进行几次试镜,物色演员。 目前主要对马三辈的演员比较挑剔,王好为的要求是,必须是浓眉大眼的帅哥。 “浓眉大眼?”江弦想了想,“王导,要不我给你推荐个演员?” “哦?”王好为好奇,“谁啊?” 几天后。 江弦为王好为推荐的男演员,从福州坐着北上的火车,抵达北影厂。 他身着一身儿军装,一进会议室,所有人同时眼前一亮。 浓眉,大眼,帅哥。 “不错啊,是让人一见钟情的那型儿。” “许三辈也是军人,他也是军人,气质多正,一看就是好人。” “板板正正的山东汉子。” 工作人员小声讨论着,这人有些忐忑,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自我介绍。 “导演好,老师好,我是福州话剧团演员,朱时茂。” 江弦坐角落听得可乐了。 朱时茂的普通话有点不大标准。 很多年以后,倪平还在嘲笑他,这么多年语言问题都没能得到解决。 这时的他,还没能正式踏入影坛,几年前他本被选中拍摄影片《西沙儿女》,结果拍摄计划“流产”。 不过明年,他就开始陆陆续续的接戏了,还有部《飞行交响乐》,拍的比《长空的王》强,上影厂为了找他拍摄《牧马人》,不惜三顾茅庐。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这句词儿里那个老许,许灵均,就是朱时茂演的。 当时演完可不得了,他直接成为一代女性的梦中情人。 “你是军人?” “我70年参军。” “伱在部队?那有对象没?” “有,谈了挺久了,马上准备结婚了。” “你有拍电影的经验么?” “我练习过,之前本来有部戏选中我了,后面没拍。” 王好为点点头,“你愿意演《车水马龙》这个电影么?” “非常愿意!我一直都很热爱电影这个行业,如果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表现!” 对于此次拍摄任务,王好为那是相当的重视,反复讨论,又试了几位演员,终于定下《车水马龙》演员人选: 男主角陈强,饰马大车。 女主角朱琳,饰艾京华。 女配角刘小庆,饰小刘。 男配角朱时茂,饰马三辈。 其他配角,陈佩斯、葛尤. “嗬,这阵容够豪华的。”江弦相当之满意。 北影厂给朱琳办好手续,从医科院再次把她借调过来,住进北影厂的招待所。 两人终于是结束了辛苦的异地恋。 一见面,朱琳就紧紧扯住江弦的两只袖子,杏眸看向他,秋水盈盈,似喜似泣。 “我、我被选上了。” “嗯,你被选上了。”江弦捏捏她的脸,“可别哭出来。” “我哭什么呀,我特高兴,呜呜” 朱琳紧紧抱着他,臻首抵在江弦胸前,似乎只有如此,这一秒才会让她感到真实。 原以为会得到几天温存。 结果第二天,朱琳就开始忙的不可开交。 她被王好为派去体验自行车运动员状态,还要学习骑摩托车。 这会儿拍戏都比较讲究,演员地位也不高,为了拍戏啥也得学,连自己的生活习惯都得强迫着改变,不然轻则挨骂,重则挨打。 像赵静拍《新风歌》的时候,演一农村妇女,拍戏时候腿习惯性外八,被导演当众恶狠狠踹了好几脚,只能抹抹眼泪,长个记性。 《父母爱情》里的梅婷,拍戏站姿不对,也被摄影师踹过。 后世那种,骑个马还要“麻辣隔壁”的,放到这会儿,导演得扇她俩大嘴巴子。 朝阳166号。 人文社。 江弦把自行车捆在车棚的铁杆子上,拎着挎包,从正门进去,走楼梯上三楼,来到北组。 他一眼便瞥见李景峰,这家伙人高马大,站在人群中特显眼。 “景峰同志。”江弦把李景峰喊住,取出几页稿子,“你要的序,我找人写好了。” “啊?”李景峰颇为意外,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你找谁写的?” “你看看。” 江弦把稿子递给他,李景峰瞥一眼:沈从文。 [今年早春,于研究所结识一位小友,恰逢北影厂与我洽谈《边城》拍摄事宜,机缘巧合下,与江弦相识。我是个对一切无信仰的人,却只信仰生命.] 李景峰读了一遍,字字淳朴真挚,绝对是交情匪浅,才愿意为对方写出这样一篇序文。 “嗬,你和这位关系这么好?”李景峰感到不可思议。 “写的怎么样?” “挺好的,真挺好的,不夸张的说,字字珠玑。” 江弦解释说:“我找的这位名气虽然没那么大,不过我觉得,他老人家很适合给这篇湘西背景的写序。” “是不错。” 李景峰通读一遍,又面露尴尬之色,“江弦,这事儿也是我多此一举。” “怎么了?” “前些天去上海,我拜访巴金老爷子,想到你的事情,我就和他提了提,开玩笑的问他能不能给你写一篇序” 江弦隐约猜测到什么,“后来呢?” “我没想到他真的写了一篇,今儿早上刚传真过来,这事儿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李景峰从桌上拿起一份传真,递给江弦。 [先生,女士,花费金钱读书是小事,花费你们宝贵的时间读书是大事,但我以为,这本书是值得一读的] “.”江弦满脸无奈,“两篇序?这可怎么办?” “我不道啊,要不两篇都刊上去?”李景峰提议。 俩人正聊着,人文社的老太太韦君宜走过来了,她个子不太高,人文社的每个人都极尊敬她。 “景峰,江弦。” “韦老师!”江弦恭恭敬敬打个招呼。 韦君宜把手上的信纸递过来,“景峰,你不是托我找人给《芙蓉镇》作序么?我昨晚和茅盾说了一下此事,没想到他很愉快答应下来,还亲手给题了一个书名。” 江弦看了一眼,是繁体的芙蓉镇三字,字迹清劲,俊逸洒脱。 又马上看到茅盾所作的序。 [须提前告知各读者,《芙蓉镇》我尚且没完全读过,仅有着听人讲了的支离破碎印象,有些忘了,有些却记得很深刻.] 江弦:“.” 李景峰:“.” 韦君宜有些奇怪,“茅老亲自作序,你们怎么不开心呢?” “景峰,你害我!” “这、这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啊。”李景峰有些郁闷,“再说你小子脸也太大了,茅盾、巴金这样的大人物,居然这么轻易就给你作序了。” 韦君宜弄清楚事情缘由,一时间哭笑不得,“这三位都是别人求之不得的人物,到你这,这么轻易就弄来了三篇。” “老太太,这可如何是好?可别让我得罪了人。” “无妨、无妨,三篇序也没什么,全登不就好了。” 李景峰想了想,“顺序呢?” “按姓氏的首字母排?” “也好,不过这里面,有两个人都姓沈。” 第109章 欲望之书 三人讨论半天,最终以笔名首字的字母,定下三篇序最后的顺序:巴金,茅盾,沈从文。 “也只好如此,三篇代序,江弦你再写一篇自序,作为作者序,排在最后。”韦君宜安排说。 “好吧,我听韦老师您的。”江弦乖巧道。 文化界有个群体,被称为“两头真”,即:他们在人生的前后两端,都充满真诚。 这个群体,可以列出很多人:巴金、李慎之、王元化韦君宜也是其中之一。 韦君宜是人文社的两位领导者之一,为人毫无领导架子,加上改稿子特别用心,深受人文社成员和作家们的尊重,大家背后都亲昵的喊她老太太。 晚年,她在病榻上,完成了一本薄薄的小书《思痛录》,被誉为一本说真话的传世之书。 此事敲定。 江弦下楼,准备回去。 李景峰跟着送他,顺便指点,“你没写过序,作者序和代序不一样,在作者序里你要聊这本书,聊脉络.” 两人走着走着,看到一年轻人,拿着报纸从一个办公室出来,又去到另一间办公室里,傻乎乎的。 “那是谁啊?我老在人文社看见他。”江弦好奇。 “他?他叫杨都都。”李景峰介绍道。 说罢,他喊了声都都,那人便跑了过来,李景峰从怀里掏出盒香烟的空烟盒给他,杨都都跟个孩子一样,高高兴兴走了。 “他是老太太的儿子,爱烟标如命。” “是么?怎么感觉”江弦欲言又止。 李景峰能明白他的意思,叹一口气。 “唉,被打的,不说这个,我接着给伱讲讲自序怎么写。” 聊了会儿,江弦又跟李景峰要了一大摞人文社稿纸,装在网线兜里,挂在自行车车把上,往北影厂里回。 途经沙滩大街十字路口,这里有一幅视觉冲击力极大的化妆品广告,这是新中国成立后,京城街头最早、最大的“美女广告”,轰动一时,每天都有人成群结队的去观摩“美女”。 而这所谓的“美女广告”、“视觉冲击力”,在江弦看来其实特别好笑,这广告上的“美女”,和手绘一张免冠照没啥区别,连脚都没露! 但意义非凡。 这广告犹如体温探针,可测知这个年代的温度。 收束心神。 江弦把注意力,放在脑海中那篇自主合成的上。 那是一部由两条随机灵感,【地主】+【伦乱】所合成的中篇。 [话说民国三十三年寒露和霜降之间的某个逢双的阴历白昼,在阴阳先生摇头晃脑的策划之下成了洪水峪小地主杨金山的娶亲吉日。早晨天气很好,不到五十岁的杨金山骑着自家的青骡子,他的亲侄儿杨天青骑着一头借来的小草驴,俩人一前一后双双踏上了去史家营接亲的崎岖山道。 太阳已经高过岭脊,雾蒙蒙地像个让南瓜汤泡碎了的鸡蛋黄。杨金山在骡子腰上晃来晃去,脑袋上的礼帽像个掀翻了而倒扣着的灯碗。十六岁的杨天青秃头刮得白而又白。在秋日肃冷的早风中闪着天真而健康、喜悦而生动的光芒。] 这是一本在充满禁忌的年代的跳出来的,在欲望不可言说的年代所书写了欲望,男人的欲望。 【地主】+【伦乱】= 《伏羲伏羲》,刘恒。 提到《伏羲伏羲》这个名字,可能很多人都会觉得陌生。 不过这故事想必都比较熟悉,因为后来第五代导演中的一位,1990年将这部改编并搬上银屏。 就是张艺谋所拍摄的《菊豆》。 1991年,该片提名第63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外语片,也是第一部获得奥斯卡提名的华语片。 女主当然是知三当三的谋女郎巩俐,不过这位的表演,江弦至今印象深刻,确实漂亮,演的每一个角色都很有味道,东方大美人儿。 还是那句话,你可以质疑老谋子的人品,但不能质疑他的眼神儿。 《伏羲伏羲》这讲了:地主杨金山,在妻子死后娶回了史家营的王菊豆,指望她为自己延续香火,谁料杨金山的侄儿杨天青和菊豆彼此喜欢 地主杨金山,侄儿杨天青与菊豆的禁忌。 地主,伦乱。 这便是江弦合成的底气。 至于内容,《伏羲伏羲》和《菊豆》还是有一些区别的,老谋子做了很多的改编,所以就连最后的结局也不相同。 这使得江弦在誊抄时有了更多的选择。 “江编剧!”他正琢磨着呢,板板正正的朱时茂,立在旁边儿和他打一招呼。 江弦还是不忘把车子用铁链拴上,完事儿才跟这位客套。 “朱同志,吃了么?” “吃过了。” “怎么样?在京城还习惯么?” “习惯,这儿比我们那儿条件好,就是天气稍微有点儿冷。” 要是仔细看,能发现朱时茂的脖子有点前倾,老了以后尤其明显,那是他排演话剧时候摔的,伤着了颈椎。 “江编剧,我其实是你的读者,你的每一部我都看过。” “是么?”江弦意外,“你最喜欢哪一部?” “动物凶猛。”朱时茂不假思索,“不瞒您说,我从那篇里,摘抄了许多段话写情信。” 俩人正聊着,又凑上来个陈小二,满脸的表情包,先跟江弦打个招呼,又跟朱时茂打一招呼。 “朱时茂同志!还没好好认识一下,我叫陈佩斯,以后咱们就一个剧组的了,您多照顾。”陈佩斯嗓门儿清亮,歪个脖子,似是谄媚。 “你太客气了。” 朱时茂板板正正伸出两只手去,“陈同志,我看过你演的电影,你演的是真好,我这个新人要向你多多学习。” “哈哈,哪里哪里。”陈小二摸摸脑袋,颇为得意,“说来也怪,也不知道为啥,第一次见着你,就感觉特亲切,跟在哪儿见过似的。” “是么?我也有这种感觉,可能这就叫一见如故。”朱时茂爽朗的笑。 江弦站旁边儿看的特乐。 这俩人只要往那儿一站,哪怕一句词儿也不说,他都跟看表演似的。 第110章 《本儿本儿》 回到自己那屋,江弦拿热乎乎的毛巾擦擦脸,每一个毛孔都跟打开了似得,特舒服。 坐在桌前,铺好人文社的绿格子稿纸,给钢笔吸饱了墨水,没急着动笔写《伏羲伏羲》,他打算先把《芙蓉镇》的序给写了。 毕竟这是他首次出版一本书,光是想想这件事,心里面就挺激动的。 作序和广告词差不多,相当于销售一本书所用的广告语,用以推销。 标题一般用“序言”或“序”,比较简单的自序有时也用“前言”。 江弦要编写的是自序,按照李景峰的说法,其中要写明编写该书的意图、好处、主要资料、全书重点及特点、读者对象、有关编写过程及状况、编排及体例、适用范围、对读者阅读的推荐、再版书的修订状况说明、介绍协助编写的人员及致谢等。 听起来复杂,写起来其实没那么难,江弦写这玩意儿就跟写上架感言似得,讲讲写这本书时发生的故事,再融入些真情实感,抄写听过的名人演讲,一气呵成。 尽管《芙蓉镇》出版以后,卖不管多少册出去,他也分不到更多的钱,但一本书就像是作家的一个孩子,他既然付出心血,总是希望这本书能发展的更好一些。 检查一遍,没有错字病句。 “搞定。” 江弦将其收好,暂搁一旁,放空大脑,开始誊写脑海中的那篇《伏羲伏羲》。 这书原本是叫《本儿本儿》,啥意思呢?就是读者老爷们的,嗯,大摆锤。 小黑子没有。 这名儿杂志社肯定不能给他起,就改了,改的还不错。 伏羲,是华夏敬仰的人文始祖。 在传说中,伏羲女娲兄妹结婚生子。 以这样一个人物为名,其实便能看出这篇所讲的事情了。 伦乱。 梳理一下人物,很简单,前面就三个人:地主杨金山,地主侄子杨天青,女主王菊豆。 作品中的线条也很简洁,以杨家家事为主线。 一开头便是,杨金山用30亩地中的20亩,娶来一个王菊豆。 这个设定江弦觉得不好,30亩地花了20亩才娶过来一个菊豆? 这特么是江西?! 为了一个女人,几乎倾尽所有,怎么能表现出杨金山的强大呢?怎么能显得出金山两个字的分量? 可以改成电影中的设定。 杨金山是个染房主,为了续香火,在他娶的两个女人被折腾死后,又花大价钱,买了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王菊豆。 这样便凸显了杨金山的强大,折腾了两个女人,还能再花钱买一个。 大价钱又展现出了菊豆这个女人的魅力。 想好这些以后,在空白纸上简单做了些大纲的规划,随后动笔写下“伏羲伏羲”四个字。 房间里安静的只剩下沙沙作响之声。 “咚咚咚!” “咚咚咚!” 不知过去多久,江弦听到阵敲门声。 他恍惚半天,才从那个乡土气息厚重的世界中抽身而出。 起身开门,屋外是张洁与一位看上去很陌生的年轻女子,单纯,静默,不谙世事。 “小弟,给你介绍一位朋友。”张洁开口道:“这位是上海《儿童时代》的编辑。” “儿童时代?是来找我约稿的么?”江弦摸不着头脑,“可我没什么写给小朋友们的作品。” 《伏羲伏羲》这种文章,可不能给小朋友们看去。 “不是约稿,我今天和她聊天时聊到你,她说她很想见见你,我就冒昧的带她过来了。”张洁解释。 那女子面露窘迫,想看江弦又不敢抬头,便类似于翻白眼的看他。 “伱好,我叫王安忆。” “额” 王安忆,代表作:《长恨歌》 顺便说下,《长恨歌》写的不是唐代的事情,是一个上海弄堂女长达40年的感情经历。 水平如何,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江弦当然是知道王安忆的,她很有名气,在后世文坛所残存的那个圈子里,她身居顶层。 “安忆同志的母亲,小弟你应该在文代会上见过,就是女作家茹志鹃。”张洁介绍道。 茹志鹃是一位很有资历的老作家,她在年初写了一部《剪辑错了的故事》,这部作品被认为是第一篇“反思文学”,这篇也已经被评选入今年的全国优秀短篇,荣获一等奖。 在最终的颁奖中,这部被选为第三名,第一是蒋子龙的《乔厂长上任记》。 这个妈完全不逊色于她这个女儿,甚至犹有过之。 “快请进。”江弦请王安忆、张洁俩人进屋,倒了两杯茶水。 王安忆有些内向,瞥见江弦桌上的纸笔,顿时乱了分寸,“您在写东西呢,我打扰您了.” “没关系,我这人写写停停。”江弦自然是礼貌客套。 没记错,这位后来官至上海作协主席。 “能冒昧问一句,您写的什么吗?”王安忆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 “有部要出版了,我写了篇作者序。”江弦把《伏羲伏羲》的手稿挪了挪,“刚巧,你们帮我看看,这篇序作的行不行,你们作为读者,感受一下。” 张洁接到手里,王安忆翘首望去,一眼瞥见几行文字。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只有内心才会真实地告诉他,他的自私、他的高尚是多么突出,内心让他真实地了解自己,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 很久前我就明白了这个原则,可是要捍卫这个原则必须付出艰辛的劳动和长时期的痛苦,因为内心并非时时刻刻都是敞开的,它更多的时候倒是封闭起来,于是只有写作,不停地写作才能使内心敞开,才能使自己置身于发现之中,就像日出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灵感这时候才会突然来到。] 咝! 王安忆感到一种巨大的震撼。 能从写作中写出这些感悟,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写作境界啊?! “只有写作,不停地写作才能使内心敞开。” 这种话她要花多久才能感悟出来? (先断在这吧,困死了。) 第111章 受伤的女人 [《芙蓉镇》是我在创作道路上的一次新的尝试,既是尝试,则难免幼稚,会伴随些谬误。 好在鲁迅先师有言:“惟其幼稚,正好寄希望于这一面。”这是我的自慰,亦是我的自勉。] “怎么样?感觉如何?”江弦抓了两把瓜子,从手里漏给她们。 张洁轻摇着头感叹:“太会写了,我要是有书出版,一定请你来为我作序。” “张老师您见笑了,我写的太世俗。”江弦客套道。 “不是世俗。”张洁摇摇头,“这也是一种很重要的能力。” 正所谓:“酒香也怕巷子深”,你的才华值几毛钱?一个好的艺术创作者,不仅得会创作,更要懂得如何推销自己。 像是常被拿来作对比的毕加索与梵高,活生生的典范。 更经典的是大文豪毛姆,代表作《月亮和六便士》。 毛姆的销量不佳,于是他刊登一则征婚广告:[本人喜欢音乐和运动,是个年轻而有教养的百万富翁,希望能和毛姆中的女主角完全一样的女性共结伉俪。] 你就说妹子们看见了得有多兴奋吧。 借这广告,毛姆从寂寂无名,一夜之间家喻户晓,成为畅销作家。 “安忆同志,吃瓜子。” “谢谢。”王安忆局促的接过瓜子。 和张洁不一样,她对别的部分感触不大,那都是些写《芙蓉镇》的心路分享:动机、历程、读者反馈.最让她感动的还是第一眼看到的那一番话。 王安忆此前只写过几篇散文,几部儿童文学,江弦分明和她差不多的年纪,却已经能生出这样的感悟,这让她羡慕不已。 当然了,妹子不可能想到,这段话其实来自于一篇名为《活着》的。 “我上次去《京城文艺》,听那个新编辑刘恒说,伱和王濛约了一篇新稿子?”张洁嗑着瓜子打听。 江弦斜倚在三屉桌前,点点头。 “是有一篇。” “能聊聊?” “没问题,我刚巧想去找你去说下这篇稿子。” 江弦乐得听些张洁的建议。 他毕竟不是直接誊抄,还是融入了些自己的见解和想法,万一不恰当、不合适,导致在思路上有了纰漏,有人早些给他指出,也能避免在歧路上越错越远。 “安忆同志你也听听,有什么不足的话,还请帮我指出。” 王安忆精神一振。 相较于写作,她对编辑工作更为熟悉,虽然在写作能力上她自愧不如,但若是聊稿子,王安忆自信,还是能给江弦指出一些有价值意见的。 寒风忽忽拍打窗户,江弦简略的讲述了下这个故事的开头。 王安忆听这香艳而大胆的故事,有些心惊肉跳,随后又生出些意见和建议。 “开篇杨天青就这样对王菊豆一见钟情,是不是会太突兀了些。”她指点道。 在她看来,感情这种东西,应该是细水长流,汇水滴成溪流般的细腻、温婉,怎么能是个下作的念头。 “你想想,是不是该做些铺垫比较好?通过几件事情,渐渐打动对方.”王安忆以其编辑的口吻,按着自己的想法,给江弦提出一些指点,还融入了一些极具浪漫主义色彩的构想,那构想让她都想拍案叫绝。 见江弦全神贯注,认真听完,她心里也不免得生出几分得意。 至少在一些认知上,她是强于他的。 “小弟,这篇稿子,你动笔了没有?”张洁开口问道。 “尚未完稿,我刚刚写了个开头。” “来来来,我帮你改改错字。” 这个理由强大到江弦完全没办法拒绝。 他将那一沓薄薄的稿子交给她,张洁捧在手中,全神贯注读了起来。 “我能拜读一下么?”王安忆问。 “无妨,你看便是。” 江弦没怎么介意。 王安忆便从张洁手中,接过她已看完的一页,500字的大稿纸上,工工整整的写满了字。 [女人唤做王菊豆,双十的年纪,生着杨树般颀长的身材和一团小蘑菇似的粉脸。她用两条直溜溜的长腿卡着那头活泼的小草驴,稳重地沿着下行的山道移动。 红袄闪耀,像一堆阴雨烧不灭的火,淋了雨的发髻黑油油地放光,又像一大块烧乏了的乌炭] 啊? 这样子写! 王安忆感到一种极为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她倾轧而住。 她也算见过很多文章,一个漂亮女人的长相,若雅,那文字一定阴柔委婉:身影袅袅,漆黑的额发,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若俗,那就是:大粗辫子、大白屁股。 江弦怎么写? 杨树般颀长、小蘑菇似的粉、阴雨烧不灭的火 还有后面,写王菊豆雨丝后面的脸蛋: 如云如霞的胭脂全坏了,花搭搭的雨迹纵流横淌,像一颗纹络美观的落了秧的熟南瓜. 很是巧妙。 再往后看: 她每看他一眼,都让他觉得是在青玉米地里锄草,棒子叶在割他的胸脯子,又痒又痛。他不看她,但知道她脸上的胭脂像血一样。他想拿舌头去舔它们,他想舔它们的时候觉得衣服里爬着一条蛇,围着他的身子绕来绕去,使他刺痒得浑身乱颤 咝! 王安忆的心神极大震撼着,信心也在不断崩坏着。 她是很努力、很上进、很要强的性格。 但此刻却忍不住怀疑。 哪怕她努力一生,真的能写出江弦这样技法的文字么? 再翻了几页。 她脑子轰的一响,登时傻了。 这样棒的打死她也写不出来! 那种情与欲的交织,那种内心深处罪孽的流露,这已经是对人性最深层次的挖掘。 她还在想什么情啊爱的,还给江弦提那些指导意见. 一个小学生,竟然去对一个大学生指手画脚,这不是不自量,这根本就是搞笑。 她跟他根本就不在一个量级! 这篇尚未完稿的,王安忆已经没办法看再下去了。 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甚至眼眶泛酸,原因是自己的笨拙,以及江弦的优秀。 完全可以说,江弦的这篇,对她已经造成了一种伤害。 一种不可挽回的、极大的伤害。 第112章 院子交易 [秋天的淫雨拖延了喜事,却又使它在实质问题上提前了。] 张洁颇为唏嘘的将稿子放下。 她抬起头,看向江弦,声音充满热忱:“了不起,你很有胆识,你书写了隐讳的话题!” 江弦谦虚的笑笑,“就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不是见不得光,我觉得你写的乡土和赵树理不一样,伱写的不是农民的语言,你写的是知识分子的农村,写的不是批判,是封建吃人!” 张洁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闪烁着庄严和笃定的色彩,那是她的对这篇的认可。 即便这篇稿子还没完稿,她也感受到了江弦笔下那黄土地上蓬勃的生命力,沉溺于禁忌当中对纲常礼教所发起的冲击。 张洁有种预感,江弦的这篇,一旦完稿,一定会成为在中国文学中具有独特性和影响力的。 “不早了,一起吃点饭去?” 江弦拉着二人一块去北影厂的食堂吃饭。 王安忆生病了似得,兴致缺缺,谢绝了这份好意。 她现在很难受,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她对自己的人生道路都有些怀疑。 她也没办法继续待在江弦面前,回想起刚才那一幕,就觉得无比难堪。 这简直是见识浅陋还好为人师,最终把自己闹成了笑料。 童蒙读物《增广贤文》有两句格言“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平时常听长辈念叨,说话要节制,遇到自己并不了解的人,不要信口开河,妄下判断,轻则受人轻蔑,重则被坏人利用,她却没把这念叨当回事。 回到住处,有几位客人,她母亲茹志鹃为她介绍,都是中作协的一些老作家。 “文学讲习所的事儿定了么?” “建制已经筹备完了,明年正式开办,暂定学员50人,教职员工40人,拢共90个人。” “培养文学作家是件急事,我看不能等,要先举办个短期的文学讲习会,尽快开学。” “这个想法好。” “这一批有哪些好苗子?” “贾平凹不错,值得培养。” “这一代应该是蒋子龙吧,今年评选拿了两个奖。” “江弦今年也拿了两个,可惜是两个二等奖,稍微比蒋子龙差点儿.” 王安忆静静听着,有些不赞同这条言论。 且不提江弦今年最重要一部长篇。 就凭刚才所看的那篇《伏羲伏羲》,他便足以再拿一个奖了。 今天是个周末,平时晚饭时间是4:00-6:00,今天5点各位师傅就提前关窗回家去了,去晚了就只能自己煮面条。 这也无可厚非,周末供应饭菜,单纯为了照顾一下厂里的未婚青年。 未婚青年江弦4点多就去了,打了一份地三鲜,一份猪肉白菜炖粉条。 地三鲜里土豆比较多,毕竟这季节土豆最便宜,不过菜做的味道很好,土豆绵软、茄子嫩滑、青椒爽脆,咸鲜下饭。 吃过饭,溜溜达达在院子里转一圈儿,回了招待所,接着他妈一电话。 “儿子,房东今儿来了一趟。” “啥事啊?撵人走还是加租金?”江弦皱了皱眉。 他以前老租房子,很长时间都是租房子住,磕磕碰碰,也算是什么脏套路都见过。 “不是,都不是,说是你托他帮忙物色院子,他找了一个,这过来啊,就是捎一信儿,让你明天去看。” 四合院的事儿有着落了? “那我明天过去一趟。” “你说你好好地又买啥院子啊?”饶月梅在电话里头不太理解。 这年头,住房就仨字“等、靠、要”,等国家建房、靠组织分房、要单位给房。 “你买了房子,单位都不给你分房了,排队都得排最后面儿去。”饶月梅语重心长,“你要有钱,你存银行里去多好。” 嚯。 这会儿银行五年期存款利率是不低,从72年开始,就一直在7%往上,最高的时候甚至达到了9%。 听着是给的挺多,一扒拉算盘怎么都合算。 但在江弦看来这绝对是最蠢的。 他没少看此类新闻,什么厦门一女子1973年存入银行1200元,45年后竟取出2684.04元! 看似翻了两倍,实则亏了一个亿。 纯纯大冤种。 “行了妈,我有我的打算。” “这孩子” 饶月梅嘟囔几声,也不跟他拗。 这就挺好的,江弦爹妈挺豁达,这是他最欣慰的地方。 就怕那种坑爹坑妈,一听他的决定就要寻死觅活,非按自己人生经验对着干,让买个房子,偷摸租个,还骗说已经买了,那真是重生者来了都处着心累。 挂断电话,回到屋里,院子既然有了着落,那就该忙活钱包的事儿了。 天色已经暗了,江弦打开台灯,披件衣服伏在桌前,撰写《伏羲伏羲》。 五十岁的杨金山阳气衰,二十岁的王菊豆阴气重,这让夫妻之事残忍恐怖。 在煎熬中,王菊豆冲破禁区,与杨天青相爱,并结下一枚果实,杨天白。 瘫痪了的杨金山痛苦极了,知道真相却只能假装不知,认下这个儿子,时常想弄死杨天白,报复他们两个。 杨天青同样好不到哪儿去,明明是自己的儿子,却只能兄弟相称。 翌日,渐渐长大了的杨天白,在窑中撞见杨天青与菊豆苟且,矛盾瞬间激化。 翌日,一大早。 江弦蹬着车子,吭哧吭哧从北影厂,骑到虎坊路15号。 “您确定产权清晰吧?那种产权不清晰的房子我可不要。” 有些房子是强占来的,沈从文家的房子就是这样,他那东堂子胡同的屋子,原本北房两三间儿都是他家,嗡嗡嗡时期就给别人占了,等他回去,占了房子的人分了半间给他。 这算好心的了,好多人被占了房子,连容身之处都找不着。 “放心吧您,咱两家怎么说也是熟人介绍的,我能坑您么?这也是我朋友家一院子,二进的,愿意脱手,消息传我这儿了,我在中间儿就帮着您两家儿撮合撮合,我这分文不取,您真买了落脚,我还少收您一租金,就图赚个人情。” 大概了解了下房子情况,江弦和他爹妈一块儿骑着自行车来到景山东胡同。 第113章 皇城 景山东胡同,顾名思义,在景山东。 因为胡同里有一口三个井眼的井,所以以前叫三眼井胡同,后来也用的是三眼井这名儿。 景山东胡同,属于东城区西,是一条东西走向胡同。 “东城富西城贵,北城穷南城贱。”他爹江国庆嘴里念叨着老话儿。 老京城规规整整,因而有了这么一句说法,就是说—— 钱庄富商在东城住,达官贵人在西城住,北城钟鼓楼都是贫民百姓,南城都是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杂耍技艺,因而贱。 “您可别东城了.”江弦呼吸着周遭的龙气,压力倍增,“这地儿是皇城!” 景山东胡同离故宫北门,超不过一公里,妥妥的皇城里头。 为啥这胡同有一口井,那就是皇帝打来给皇城住户们吃水用的。 这胡同名人太多。 他老人家,在燕大图书馆工作那时候,就在这条胡同住过,就在61号院,8个人住1间房,隆然高炕,大被同眠,夜里翻个身,都得通知一下身边儿人。 另外,这胡同的老住户都知道,绰号“鲁智深”的那位元帅,打建国以后可就住这儿了,一直住到去世,偶尔出来溜达还能碰见。 所以江弦对这地界是相当满意。 甭说别的,要真在这儿弄一院子,他在院里放风筝挂紫禁城角楼上的心愿,也算完成了个七七八八。 就是后来有段儿时间吧,这儿成了故宫的商业街区,都是坐三轮车的游客,卖纪念品的商贩,熙熙攘攘,有点乱,治理后才恢复平静。 不过江弦也没打算一套院子就真住一辈子,一个地儿,住着住着怎么也腻了,他肯定是要多买几套房产的。 “这是我朋友家的宅子,人那是八旗子弟,祖上当官儿的。”房东给介绍说。 “哟,这还是一武官儿。”江国庆瞥了一眼门两边儿的石墩子。 “什么说法?”江弦请教。 他爹身为老燕京,门门道道都明白点儿,指点道: “看着那石墩子没?所谓‘门当户对’,那就是门当,圆的家里是武官,方的跟个藏书盒似得,那就是文官,要是上面有个狮子头,那就是皇帝的远亲,要是石墩子上趴只狮子,那这家人啊,他必姓爱新觉罗。” “哟,老江同志懂还挺多。” “呵呵。” “那啥是户对?” 江国庆背负着双手,下巴壳子往起抬抬,“你瞅那门楣上的几根柱子,那就叫户对,少的嫁多的那叫高攀,多的嫁少的那是下嫁,一样了那就叫门当户对。” “哟,学到了、学到了。” 老江同志更加得意,掐指一算,“这四个柱子这家少说也是个四品官员。” 一行人说着,便到了院儿门口,户主迎了出来,看着三十来岁,叫金保军。 “咱先逛逛院子?” “逛逛。” 东南入户,山水影壁还留着,坑洼斑驳。 这是两进的院子,东南侧有倒座房,东一间,西三间,合四间,都没住人,合瓦清水脊屋面。 过垂花门,进到内院。 有北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共九间。 原本是抄手游廊连接,在内院儿形成一个环形通道的,不过这会儿已经没了,剩一颗大槐树,怪粗,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院子行啊,挺好的院子,稍微修修就能住人儿了。”江国庆眼前一亮。 江弦溜溜达达,问了问,这院子500平左右,真够大的,在院儿里踢足球都够了。 “看着不会便宜。”饶月梅有些紧张,小声说着。 江弦没顾虑这个,先问一嘴:“您这院子怎么不要了?” “这我们家祖宅,老房子,我们家人不乐意住,我们住华侨公寓那儿,能洗澡能上厕所,这儿干啥都不方便,我跟我媳妇儿商量,留着也是留,不如找个合适价卖了,把钱存银行,我们还能赚点儿利息,总比留着发霉强。”金保军道。 江弦点了点头,听明白了,又转一圈儿。 “您想要个啥价儿?” 金保军先伸出一根儿手指头,又伸出五根手指头。 “起码给这个数吧。” “.” 饶月梅和江国庆对视一眼,没有作声。 一万五,这比京城百分之九十的四合院儿都贵一大截。 不过江弦有心理预期,他有参考,演员孙桂田,就是《家有儿女》里面那姥姥,1978年在故宫边上买了一座四合院,花了两万六。 “一万五?您这价儿要的可就不合适了。” 江弦挑起骨头,“您这院子,粗一看倒是没啥问题,可细一看呢,烂烂糟糟的,看着房子多,到底能住几间儿? 我要是买下来,恐怕光修修补补,就得再花一大笔。” “哥们儿,我这价儿还不实诚?” 金保军有些不忿,“这可是独门独院儿,还是能转给你产权的院子,光这一点儿,京城有几座院子能做到?您去打听打听。 还有,啥叫烂烂糟糟的,你懂不懂啥叫好东西?就那房梁、柱子,您去瞅瞅,那都是黄花松的,名贵着呢。” “再名贵那也就是个房梁,我要这木头干啥?我拿去卖啊?” 江弦油盐不进,“我这院子买来是住的,您看这烂的,万一我住着住着哪天塌了,我找谁去?” “塌了?您就再住个一百年他也塌不了。”金保军都快跳起来了。 说完了话,见江弦脸上没了之前的兴致,心里就有些忐忑。 他这房子缺点就是贵,很长时间以前就想出了,但一直脱不了手。 能给出这个价儿的人不缺房子,缺房子的人又给不了他这个价儿。 加上他这院子在皇城里头,比一般的院子都贵,人家就是买院子,也没必要上故宫外头买来。 这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一户想要的,再等这么一位,不知道得哪年哪月去了。 犹豫一会儿,金保军开口道: “您要是实在想买,您给个能接受的价儿。” 他这一开口,算是落了下风,陷入被动。 江弦沉吟片刻。 “八千。” “八千?您抢呢?” “那拉倒吧。”江弦拉着他爹妈扭头就走。 “哎、哎!您别走,再商量商量。”金保军快步追上。 “同志,您诚心买,我诚心卖,八千太低了,这样吧,一万三二,行不?真不能再低了。” 江弦思索几秒,“这样吧,折个中,我年纪小,我再占点便宜,就一万块吧,咱都给对方个台阶下。” 伱年纪小,你就能再占点便宜? 金保军人都傻了。 还有这样式儿的? 那你要是小学生,我院子还得送你呗。 “金同志,反正价儿就这个价,我一分都不多出了。 你回去跟媳妇儿商量商量,能行的话,您再来找我。” 江弦撂下这么一句,拉着爹妈,起身离开景山东胡同。 第114章 堂堂人文社不给钱? “嗬,你小子够精的!” 回到虎坊路15号的房子,他爹江国庆一阵惊讶,“一万五的房子,你能给砍一万去?!” 饶月梅得意,“这点儿随我,是会过日子。” “那叫会过日子?那可是一万的院子啊!” 江国庆竖着根手指头,声调拉老高,“一万啊!这哪怕咱们家一年不吃不喝,全家工资的扒拉一块儿,也赚不了那么多啊。” “这不是还没买呢么。”江弦安慰说。 老实讲,要他现在掏一万出来,他也真掏不出来,他身上拢共就只有六千多块钱。 “不过那院子确实是好。” 江国庆抿了口热茶,回味道:“够宽敞的,边上就是景山公园,再走走,又到北海公园,这闲了,过去钓个鱼都方便。” “咱别琢磨了,等人家那边儿消息吧。”江弦道。 他算是明白,为啥房东拼着他们这家租户不住了,也要给介绍那院子了。 景山东胡同那院子,就凭着一个皇城里头的优势,就比其他地方的院子贵那么一大截。 可这会儿,京城就那么点儿大。 屁大点的二环,出了二环全是郊区,这么点地理位置上的细节,真没多少人在乎。 真要有那钱,都够上别地方买俩院子了。 所以房东介绍这么一户过去,万一真买了,那得让金保军领多大的人情?那金保军一看也不是简单人物,一般人谁能随随便便住进华侨公寓啊,那都是要用侨汇券的,得国外有亲戚,相当有钱的亲戚。 说来也是巧了,真让他们碰上江弦这么一主儿。 和其他人不一样,江弦特稀罕这种地段的院子。 别的地方十座院子,在他看来,都比不过这儿一座。 要知道,这地段儿的院子,跟那萝卜坑没啥区别,占一个少一个,买一座就少一座。 那可是皇城! 啥概念? 老京城以城墙划分,可分为四层:外城、内城、皇城、紫禁城。 拢共就那么点儿大,刨去故宫,皇城那是核心中的核心。 所以只要那院子能卖,他必买。 家里午饭做的“揪片儿”,就是用手揪出来的面片,厚度不一,配上炸酱,配点萝卜丝儿,黄瓜丝儿,再来瓣蒜,别有一番滋味。 说的是嫌贵,没钱,真到了吃饭的时候,他爹他妈嘴里头全是那院子的事儿。 “这要是住过去,江珂学校咋办?这可就离得远了。”饶月梅忧愁道。 “多跑跑呗,不然到时候就只能给她转学了。” “上哪儿去啊?”江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布林布林瞪大眼睛。 “咱家马上准备搬皇城里去了。”江弦逗她。 江珂放下饭碗儿,不淡定了。 “搬哪儿?搬故宫里?哪个殿啊” “你当格格去呢?还哪个殿,凌霄宝殿,伱当仙子去吧。”饶月梅说。 在家里吃顿午饭,又睡了个午觉。 那院子反正是要定了,当下的打算就只有一个:赚钱。 江弦披上衣服,回北影厂里去。 剧组不知从哪弄来一辆偏三轮摩托车,这年头一般称为“挎子”,这是国内自主生产的一款长江750型摩托车,警用的就是这个款式。 朱琳戴双白手套、黑墨镜,慢悠悠骑了一圈儿,又美又飒。 “不错!”王好为很满意。 “丰姿绰约,落落大方,江兄,好福气!”葛尤羡慕道。 江弦拍拍他的肩膀,叮嘱道:“你自个儿知道就行,这事儿别到处乱说。” 这年头,同一个单位,明面儿上一般是不让搞对象的。 当然,仅限于明面上,真搞了,大家也没办法谴责你。 就像王好为,她和剧组的摄像那就是两口子。 所以是不主张,但也不禁止。 江弦看了一会儿,就回招待所房间里接着赶稿子了,为了景山东胡同那院子,他现在充满了写稿的动力。 写了没一会儿,门被敲响了,打开,门外面站着朱琳。 “你上午去哪儿了?”她一抹身进来,江弦把门关上,顺手锁住。 “去看了一院子。” 朱琳站在写着东方红的镜子前,理理辫子,听到江弦的回答,吃了一惊。 “你要买院子?杂院儿还是四合院?” “四合院。” “四合院可不便宜,在哪儿啊?” “景山旁边儿,离故宫没一公里,溜达过去可能都不到十分钟。” “这么好的地方!”朱琳吓一跳,“那得多少钱啊?” “不便宜,还商量着呢,我给他报了个一万的价儿。” 咝! “多少钱?”朱琳杏眸眨巴眨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万块。” “这也太贵了!”朱琳真的被惊到了,她知道江弦收入多,也没想到他随随便便就能买一座一万块的院子下来。 这件事她都觉得不可思议,要是被他爸妈知道了,那下巴恐怕都得惊掉。 “你别这种表情。” 江弦给她抓把炒瓜子。 “我现在也拿不出一万块那么多,我这不是先跟他商量么,钱我慢慢筹。” “我那边儿也有点儿存款,你要是缺钱用,我先借给你。” “都是一家人你跟我分那么清?赶紧给我交账上,还留上私房钱了。” “???” 陛下翻个白眼,“少来,要交也是你给我交。” “那你不反对咱俩一家人?” “Tui!” 反应过话中含义,朱琳羞红着脸,轻啐一口:“无耻!” “哈哈哈哈。” “呀,呵我一脸蒜味儿。” 江弦抽空去了趟人文社,递了他作的作者序。 “景峰,什么时候给我把稿酬结了?”他问道。 《芙蓉镇》的稿费,怎么也有个一千多块,能补上一块儿院子的窟窿。 李景峰接过作者序,瞟了几眼,随后看向他。 “干嘛这么急?” “我这单位也不给我分房子,我总得赶紧赚钱买房子去。”江弦倒起了苦水儿。 李景峰皱了皱眉,似是犯愁。 “很着急要么?” “怎么?人文社不至于财政出问题吧。” “那不是。”李景峰沉吟片刻,“我意思是,你如果再等等,可能拿到的钱会更多.” 第115章 新的稿子 “什么意思?”江弦有些疑惑。 李景峰快速的瞟了眼四周,附耳过去,小声道: “明年1月国家出版局会对稿费制度有所调整,基本稿酬会提高一些,还会恢复印数稿酬。” “印数稿酬?”江弦有些激动,“那就是基本稿酬和印数稿酬相结合了?” 众所周知,我们国家的稿费制度,历经过几次变迁。 最早是1950年-1958年,这个时期出版社采用苏联那边的制度,用定额稿酬支付稿费,例如,以印1000份为一个付酬定额,印数为1000以内,付给作者一个定额的稿酬,2000以内,付给作者两个定额的稿酬,以此类推。 1958年以后又更替了一次,以基本稿酬和印数稿酬相结合的方式取代了定额稿酬。 再后来就那啥了,写作进入0稿酬时代,一直到1976年恢复一次性稿酬支付,即只有基础稿酬。 那么这次1980年调整,恢复的正是1958年颁布的稿酬支付制度,基本稿酬和印数稿酬相结合,印数稿酬以万册计算。 即除去基本稿酬,每印一万册,就按基本稿酬的1%支付印数稿酬,不足一万册的,按一万册计算,重印时只支付印数稿酬。 “你要是不急着用钱,等这制度下来,我们人文社按新的标准,给你支付《芙蓉镇》的稿酬。”李景峰小声道。 “行啊!” 江弦难以抑制的喜悦,“景峰,好兄弟,我不上你家吃饺子了,伱上我家吃饺子去,我给你包。” “你啊,和冯骥才那小子一样的鬼。” 李景峰无奈道,“老太太那回给我总结,你和冯骥才一样,都是那种特机灵的作家。” 江弦心里满是喜悦,李景峰这一透露,那他到时候多拿到手的,可不是一笔小钱。 当然,这是《芙蓉镇》销量好的前提下。 不过他自信《芙蓉镇》的销量不会太差,此前《人民文学》那边已经给他透露过,9,10,11,12四期《人民文学》加印的数量,已经超过了200万这个数字。 退一万步,哪怕最后的销量不佳,基础稿酬的提升,也能给他增加一笔颇为不菲的收益。 所以这钱值得等待。 从人文社出来,他骑着自行车,往《京城文艺》去。 天有些冷,前些天刚下了雪,走过一些路段,轮子还打滑,路上好些人吃跌。 骑自行车久了,手就冻得生疼,耳朵也疼,江弦寻思着得弄顶羊剪绒的帽子。 熟悉的西长安街7号,熟悉的《京城文艺》编辑部涵牌。 先去拜访了下熟悉的老战友。 “德宁老师!” 章德宁正伏在岸前写着什么,见到江弦,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你怎么来了?” 她瞥一眼江弦厚厚的挎包,猜到什么,“你是来递稿子的?” 江弦点点头,“这个.还真是。” “我就知道,我们是老朋友,你有新稿子,一定会先拿给我。”章德宁得意起来。 江弦面露尴尬。 “德宁老师,我这篇稿子虽然是递给《京城文艺》,不过是被王濛老师约去的。” “谁?” “王濛老师。” “.” 章德宁沉默一会儿,郁闷的叹一口气,“好吧,你既然是拿给《京城文艺》,那给谁都是好的。” 她这模样,看的江弦还挺歉疚,想到二人那么多个日夜的战友情,他拍拍胸脯。 “好吧,德宁老师,我决定了。” “嗯?” “我们今天就定下来,我的下一篇稿子一定会拿给你的。” “真的么?”章德宁面露喜色,她本身年纪也就和江弦差不多大,“那我们可就说了,你的下一篇稿子,还给《京城文艺》。” “我这人一向说话算话。” “你下一篇稿子写什么的?”章德宁好奇的问,“有思路没?” “暂且还没有。”江弦尴尬的笑笑。 他现在一条序列、一条灵感都没有了,只能静静的等待第五条序列出现。 “散文你要么?”他试探着问。 “散文那也太短了,你可别拿散文来打发我。” 和章德宁告辞,进到另一间大办公室里,一眼便看到王濛。 他穿一件干净的蓝制服,所有扣子都扣紧着,胸前别了一枚团徽。 “王濛老师。” 瞥见江弦,他很意外。 “已经写好了?” “写好了。” 江弦把一沓稿子给他递过去,王濛先给他拎把椅子,亲自倒上一杯热水,随后才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写了多少字?” “7万7千多。” 王濛点了点头,认可道:“能保持这样旺盛的创作精力和速度,太难得了,你当得起‘才思敏捷’‘日产万言’这两个词。” “怎么会,我这叫‘平生无大望,日月有小酌’,其实只是一个写作速度缓慢、工作方法笨拙的人而已。”江弦满脸纯良之色的客套。 王濛扫一眼首行的名,“伏羲伏羲?怎么用了这么一个书名?” “我觉得伏羲有着太多意象,他是人文始祖,是古代人皇,象征着一种旧有的权力,此外,传说中伏羲女娲结婚生子,有伦乱之意,这和我这篇的内容也恰巧照应的上。” “原来如此。”王濛思索了下,“我没想到你这篇稿子这么快就能完稿,如果之后顺利,登上明年2月的《京城文艺》不是问题。” “嗯,这件事儿不急。”江弦想着稿费的事情,倒也没什么所谓。 “怎么能不急呢?”王濛笑笑,“如果能在明年2月刊发,那这篇,还来得及参与今年的全国中篇评选!” “您是说这件事啊。”江弦倒也有这样的想法。 他不介意出风头,合适的时候就应该展示自己,给众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既然穿越到这个时代,自然想不愿默默当一名在文坛耕耘的苦行僧。 “王濛老师,如果这样的话,我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你讲。” 江弦满脸纯良之色,“这稿费,您能不能等到一月后再给我结算?” 王濛先是一愣,很快想到什么,扶了扶眼镜,轻笑几声。 “你这是威胁我了?不给你算那一份的稿费,你就拖着不改稿子?” “哪是,我最近打算买房子,手头太紧。” “房子啊” 提起这个,王濛就没什么异议了,因为作协给他分了房子,面对这些还没分到房子的作家,他自然是要多多帮助。 “那就按你想的办吧,这个不是什么问题。” “多谢王濛老师。” 江弦递过去手,和王濛握了握,耳边忽滴一声,熟悉的声音响起。 “【作家】+【情信】=短篇《???》” (老有人提前猜出结果,你让我很没面子) 第116章 最灰暗的一作 “【作家】+【情信】=短篇《???》” 作家?情信? 江弦脑海中第一时间出现的,是岩井俊二的那本《情书》,也就是后来拍摄的那部同名电影,但仔细一想,不太合理。 《情书》之中的几个人物,好像没有作家,江弦记忆比较模糊了,女主角职业他记不清楚,但是其余几个角色他记得,分别为图书馆管理员、琉璃工艺品制造师,以及一个去世的登山运动员。 琢磨一会儿,还是没什么头绪,于是没再继续纠结,转而关注序列本身。 第五条合成序列的出现,令他有些怀念起《棋王》的合成。 序列中的【作家】这一条,因为他身份满足的缘故,已然是收集完成的状态。 只有【情信】这条灵感,还显示着(0/10)的进度条。 所以是和《棋王》一样,只需对单个灵感进行收集的序列。 江弦几乎没怎么往别处想,脑海中马上有了此条灵感的收集方式,即:写10封情信。 他也想不到什么别的收集方式,是与情信有关联的。 总之,不管怎么想,都不是一条难以合成的序列。 “王濛老师,我就先告辞了。” “我送送你。” 王濛站起身,坚持将江弦一路送至楼下大门,与他道别,随后匆忙的回到办公室里。 比较熟悉他的同事都有些诧异。 一向沉稳、慎重的王濛老师,今天怎么冒冒失失的样子。 “王老师,这篇稿子还不错,麻烦你审一下。”刚进门,责任编辑陈世崇便将一份稿子递到王濛这儿。 王濛喝一口水,“什么篇幅?” 陈世崇回答道:“一部短篇,写的是一个农村家庭,因为时代变化所发生的轶事,立意很好,内容很有意思,是个很不错的题材,不足之处是前半部分写得太拖了。” “你先放这里吧。” “好。” 陈世崇把稿子往桌面上一堆,眼睛一瞟,瞥见王濛手中攥着一份手稿。 联想到刚才江弦出现在编辑部,不难猜到,这篇稿子的作者应该就是江弦。 交接事毕,王濛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堆满书籍和稿件的书桌前,从这些书稿中“挖”出一块桌面,捧着《伏羲伏羲》,一行行的阅读。 大办公室里人来人往,每位编辑进行着自己所熟悉的工作,尽量小声的交流,以防影响正在审稿的编委和领导小组。 陈世崇和几位同事小声讨论。 “刚才在王副编那儿,看到江弦给他递了一篇稿子。” “写的怎么样?” “他还没看完。” “江弦写的也太多了吧,今年他都了那么多篇作品了,不可能每一篇都好吧?” “还是希望是篇好稿子的,毕竟江弦是咱们《京城文艺》的老朋友,对《京城文艺》做出过贡献。” 众人沉默,纷纷点头。 “就是,可别再闹出上次那样的事儿了,怪难堪的。” 前段时间,《京城文艺》收到一篇很一般的来稿,但作者又是编辑部的老作家朋友,发不发这篇稿子,搞得编辑很为难。 最后问到李清泉那里,李清泉明确表示:“对作者的报答,可以用其他方式,不能用发表稿件来交换。” 王濛静静在位子上坐了许久,有编辑来找他,喊他两声他都没有发觉,那编辑只好默默将手中的稿子放在他桌上堆着的稿件上,没再打扰他,待他看到以后,自然就会处理。 陈世崇吃过饭,午休了一小会儿,又回到自己工位,审了几篇稿子,质量都有些差劲。 毫无所获,回想起上午他递给王濛的那篇稿子,他起身打算过去看看王濛的意见。 没成想王濛仍保持着他离开时那个姿势,仿佛就固定着,没再动过一样。 “王老师,我的那篇稿子您审了么?” 王濛没回答,倒是一旁的另一位编委好心告诉他。 “没审呢,王老师从上午开始,就一直盯着他那篇稿子了,这还没看完呢,饭都没来得及吃。” “是么?”陈世崇一惊。 看的这么专注,至少说明这篇文章写的不错吧,不然也不能吸引他看这么久,还看的这样认真。 两人说话间,王濛缓缓放下手中稿件的最后一页,回味了一阵,才抬起头来看向陈世崇。 “.世崇同志,怎么了?” “我是来找您问二审的稿子结果,看您好像还没来得及看。” “不好意思,我刚刚看完上篇稿子。”王濛露出一抹歉色,“我这就帮伱审。” “不着急、不着急,王老师,您这篇稿子怎么样?我看您看的特别专心。” 陈世崇一番话,也惹来了其他编委的好奇,这篇让王濛看的这么专注的稿子,质量究竟怎么样? 王濛几乎没有犹豫,直接道:“文学性很强,故事性也很强。” 这话顿时让很多编辑们对这篇稿子来了兴趣。 以王濛的眼光,评判任何一部作品,恐怕都会比较苛刻和严格,能让他都说出文学性、故事性俱佳这种话,说明这篇稿子写的一定很有水平。 “不过,想发表的话有一定风险。”王濛紧接着补充,“是否发表,需要李清泉同志来定夺,当然,我个人是倾向于发表的。” 稿子的调性比较灰暗? 众编辑自然明白王濛的意思,这篇是一部需要经由领导班子讨论的作品。 《京城文艺》的工作四平八稳,每一部有风险的作品,都会在编辑部里先行讨论,每个人都要给出意见,最后由主要负责人李清泉拍板。 “这是江弦写的稿子吧?”有人问。 “是他。” “江作家的创作热情也太高了,这个月《荔枝》才在《收获》上刚刚发表,这就又写了一篇。” “王濛同志,和他以前的作品比,调性怎么样?” 王濛直截了当的回答:“比他此前的任何一部作品调性都灰暗。” 其他编辑倒吸一口凉气,同时也对这篇稿子感到更加的好奇。 究竟是怎样一个故事,能让王濛给出这样的一句评价。 第117章 金保军的决定 晚些时分,京城又纷纷扬扬的落起大雪。 李清泉蹬着车子慢慢往单位回,刚结束的会议上,上级领导提出,要将他调入《人民文学》的想法,征求他的意见,他没有给出答复。 雪花噼里啪啦砸在他的脸上,车轮子打滑,李清泉只好推着自行车,嘎吱嘎吱踩着积雪前行,身后白色的地面留下一道长长的车辙,又马上被浮雪积盖。 到了屋檐下,他抖落抖落身上的雪花,一推门进到办公室,冷热交替之间,眼镜的镜片霎时蒙上一层白雾。 “清泉同志!” “你可算回来了。” “这篇稿子你一定要看看!” 李清泉正用手套擦拭着镜片上的水汽,模模糊糊看到王濛朝他走过来,将份稿子拍在他的办公桌上。 “匆匆忙忙的,看来是一篇很好的稿子。” “你先看看。”王濛笑呵呵的拎起暖壶,给李清泉倒上一杯热水,一缕白汽自杯口袅袅飘升,“来,暖暖身子。” 李清泉没着急凑过去看,生怕身上的雪花将稿件打湿。 “是谁的稿子?” “我之前和江弦约的一篇。” “是江弦的?” 李清泉迫不及待的戴上眼镜,搓着布满老茧的糙手,远远看到四字名。 《伏羲伏羲》。 “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像是个神话故事。” “伱看了就知道了。”王濛故意卖个关子。 李清泉从兜里掏出手绢,擦干净手,又擦了擦头发,待他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放心的坐在桌前,专心的翻阅起手中的稿子。 窗外北风呼啸,不够严实的门窗发出轻微叩动的声响。 李清泉看的心无旁骛,他的身体不再冷了,并且渐渐嗅到了燥热、黄土的气息,他不再坐在办公室里,不在这片时空,而是民国三十三年,那太阳高过岭脊的黄土地,一处名为洪水峪北方乡。 他看到年逾五十的杨金山,颤颤巍巍坐在骡子腰上晃来晃去,像是一支残蜡在风中飘摇。 看到年方十六的杨天青,嘟嘟囔囔骂着叔叔言行举止愚蠢,又为那杨树般颀长身材的年轻婶子的一举一动、一簇一笑感到心痒。 于是当叔叔杨金山迫不及待在蛤蟆嘴那边,悄悄与婶子菊豆完成某种事项时. 杨天青在几十丈外的石堂子,把秃脑袋探到雨里,拼命地摆布两只湿漉漉的耳朵,想要听到什么。 结果他什么都听不到了,只体味了大雨凉冰冰的急骤的运动。 可那阴雨烧不灭他心中的火,那一缕火似贪念,一丝丝的燃着。 故事的末尾,洪水峪的大光棍儿杨天青,与世长辞。 死法是扎了缸眼子。 于是所有的乡亲,都一睹了杨天青美丽而又丑陋的本儿本儿风采。 王菊豆又生下一个精瘦的男性婴儿,洪水峪的乡亲恍然大悟,继而大怒。 望着那个被菊豆一把火点燃的染坊,他们大快,继而大悲,继而.什么都没有了。 菊豆依然残喘于世,她的闻名一是因为美貌过人,一是因为她给叔侄俩各孕了一个儿子,为两条血脉付了牺牲且忍受了极大的耻辱。 最终的结局,杨天青那超于旁人的本儿本儿成了十里八乡的传说,他成为洪水峪史册上永生的角色。 李清泉放下最后一页手稿。 那股厚重的气息渐渐远退,他又回到身处改革之中的京城。 看向四周,竟对一切都不大适应且疏离。 “看完了?”坐在附近的王濛注意到他,带着抹期待之色走来。 “怎么样?” 李清泉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全书最开始的那句引子—— “死”是对往昔罪过的逃避,唯有“生”才是真正的惩罚。 在李清泉看来,这绝不是一句合格的引子。 好的引子,要吸引读者的兴趣,引出主题,奠定基调。 但这就是江弦的自信。 他把名字,当做吸引读者兴趣的最好香料,所以他把这句话当做引子。 当你通读全篇,再回过头来,重新品读这句引子,只觉得脑袋里仿佛有一道炸雷般震撼。 “句子写得很诗意,很美,总的来说,是一部很罕见的好!”李清泉总结道。 王濛拎起暖壶,打算给李清泉倒杯热水,结果发现桌上那杯子仍是满的,他之前给他倒的热水,李清泉一口都没顾得上喝。 看的这么入迷? 王濛一惊。 李清泉的作风虽然比较民主,有争议的作品会组织讨论,但大家的共识是,这民主更像培养大家的艺术鉴赏水平,因为其他人的意见从来都没办法左右他。 “清泉同志,这篇,能不能发?” 即便心中有所猜想,王濛也不敢确定,此前一篇史铁生的《午餐半小时》,李清泉很喜欢,也给出了很高评价,但最后决定不用。 “这篇发出去,争议的声音会很大。”李清泉沉吟片刻,先给出了心中预测的结果,这是他为人所钦佩的能力,即在作品没发表之前,他就预测到会产生什么影响。 王濛连忙道:“您可别忘了,《乔厂长上任记》也是一部争议很大的作品,这能掩藏住作品本身的优秀么?” “先不着急,组织全体组的人讨论,听听大家的意见。” 江弦先回了趟虎坊路15号的房子。 忙活一整天,他刚躺一会儿,房东便领着金保军上门儿了,还多了个他媳妇儿。 “我们两口子商量了商量,您报的一万块钱的价儿,实在太低了” “你们要是不接受,那我也没办法。”江弦耸耸肩膀,一脸的无所谓。 这房子他看死了,一时半会儿肯定卖不出去。 “哎哎哎,您别急啊。” 金保军见这小子是油盐不进,咬死了一万,只好松了口。 这一万块,少在银行里存一天,他都少赚2块多钱,少存30天,他少赚60多块钱,少存一年,那就少赚小800块! 光是想想他都急,这院子要不赶紧卖了,那他真是亏麻了。 “我今儿既然和我媳妇儿都来了,自然就是我们两口子在家里谈合适了,一万那就一万吧。”金保军嘻嘻哈哈道。 “那咱这算是成交了?” “成交。” “不反悔吧,回头别上我那儿闹去。” “一口唾沫一个钉,反悔?反悔我是你孙子。” 第118章 皇城小院 两边儿这算是谈妥,约了过几天上房管所跑手续。 金保军领着媳妇儿告辞。 剩下一家三口,坐在屋里开起了茶话会。 “真定下来要买?” 江国庆皱眉道:“我这两天四处打听了下,听人家说西城区那片儿的院子才五六千,好院子也才六七千。” “便宜那么多?” 饶月梅一听坐不住了,劝阻道,“那咱上西城区买多好啊,省下那三四千,存银行里头存个定期,一年光利息就挣两三百呢,快顶上别人小半年的工资了。” “.”江弦没第一时间反驳。 站在这个年代人的视角,他爹他妈的考虑的确很周全,他们是从计划经济时代走过来的,思维认知建立在福利房的基础上,也没经历过通货膨胀,一张10块钱的大团结都要掰碎了花。 站在他们的视角,院子不管买在哪儿,那也是一院子,都在京城里头。 白白多花那么大几千出去,这钱可不就是浪费了。 但江弦毕竟来自后世,领略过改开后的风景,知道什么叫商品房,知道四合院价值几个小目标,更知道皇城里头的地皮可遇不可求。 “这样吧,我回头再托人在西城区继续给你打听,起码比景山东那地界儿便宜。”江国庆继续劝说。 “成。” 江弦也没反对,“您先打听着,真碰着合适的我再买上几座。” “你说啥?”江国庆和饶月梅一时间没听懂他什么意思。 只听江弦平静的解释,“我意思是,等这院子收拾利索,西城区那边儿有合适的我再买。” “.” 疯了、疯了! 我这儿子买四合院上瘾! 饶月梅匆忙摸摸他额头。 “一个院子还不够啊?你金屋藏娇呢,那可是五百平的大院子啊!伱就再娶个十几房都够了!” 江国庆一听赶紧捂她嘴,生怕这话被邻居听去,这是经历过那个年代后留下的习惯。 “饶月梅同志,这都啥时候了?你说的这叫什么话,胡言乱语,满脑子的封建思想!” 江国庆先批评一通饶月梅,这会儿男人的家庭地位高,他妈也不犟嘴。 批评过后,又看向江弦,见他打定主意,也不再劝阻。 “你有一万块不?我和你妈积蓄不多,满打满算只能给你拿一千块出来。” “我钱够用,您俩那钱,还是留着修院子用吧。” 景山东胡同那院子,撂荒了些年头,一时半会儿肯定住不进去,还得花钱修,而且江弦也没什么工夫天天盯着那院子转,这修院子的活儿,还得全交到他爹妈身上去。 回到北影厂,江弦去问张洁借了点儿钱。 他现在掏不出一万块,身上拢共六千多,等人文社和《京城文艺》的稿费发了,应该能把这一万凑够。 张洁攒的稿费不少,俩人也熟,江弦一提,便痛痛快快借他了。 “张老师,您这钱与其存银行,我看不如也去买座院子。”他好心提醒一句。 “买院子?”张洁也不是太理解。 “你看今年这通胀,物价都上涨了,这才刚改开,以后呢”江弦点到为止。 改开以后,我国第一次比较明显的通胀,就发生在1979年和1980年,通货膨胀率超过了5%。 不过那会儿国家对经济指标的关注度非常高,刚有苗头,便迅速采取行动控制了。 翌日,又和金保军碰面儿,东奔西走办景山东胡同院子手续,这胡同归景山街道办事处管辖。 花了两天时间,终于把产权挪到江弦名下。 “哥们儿,我还有点儿担心你这钱拖着不给,没想到这么痛快。”金保军收到了钱,跟媳妇儿俩人心里一团火热。 “我既然要了你这院子,那就不会拖拖拉拉的。”江弦轻笑道。 他心里也是有盘算的,之所以借钱也要赶紧把钱付了,就是怕金保军忽然又有啥打算,或者从哪儿蹦出个什么高人,一通指点,生出变故。 “您是从事什么工作的?”金保军跟他打听。 随随便便就能划拉一万块出来,这放在京城里那也是位人物了。 不过看他们一家人还租房子住,不像是什么大户,对这钱的来源不免有些担心。 “我就一作家,写点儿东西。”江弦给他解释。 “嗷,作家,那难怪了。”金保军顿觉合理,既然是作家这种高收入职业,掏一万块出来太合理了。 “这院子里我也没啥东西收拾了,剩的那些老物件儿,当我送您。”金保军颇为豪爽的拍拍胸脯。 这话听着大方,实则该收拾的早收拾走了,剩下的,在这儿搁了那么多年,该发霉的发霉,该烂的也早就烂了。 和金保军告辞,把夫妻俩送到胡同口。 看着二人有说有笑,满脸甜蜜的模样,江弦也衷心的为他们感到高兴。 他跟个老大爷似得,背负双手,转回院门口,把朱红大门儿闭上。 也不嫌弃庭院幽深,一个人在院儿里溜溜达达,绕着东西厢房,从前院儿到内院儿,独自转了两圈。 回首望去,地上的浮雪,留下一行属于他的脚印,或深或浅,这感觉特享受! “这就我家院子了?”他还有些不真实感。 站在内院儿正方屋檐下,极目远眺,往南瞧,隐约瞥着一抹故宫那红墙黛瓦,再往西,一座醒目的翠绿色小山坡,那就是全京城的中心,景山,听说是朱棣那会儿挖金水河的泥土堆得,住在这院子,那也算是枕山傍水了。 再过几十年,东边儿还会修上一座中国尊,这会儿还没有。 满院子落得都是雪,江弦弯下腰,颇有兴致的在内院儿中央堆了个雪人儿。 完事儿拍拍手,寻思着整葺一新的方案。 “这抄手回廊得修回来,那山水影壁也得重做一套,这大老槐底下再修个秋千,太有格调了.” 槐树寓意是个枝繁叶茂,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李鸿章在自家院子种的就是槐树。 其实在四合院种槐树不太好,有点影响采光。 还好江弦这院子够大,这颗大槐树看着也就挺应景的。 第119章 反对刊发《伏羲伏羲》 “这草包倒是一堵挡风的墙。” “她态度不卑又不亢。” “他神情不阴又不阳。” “刁德一搞的什么鬼花样。” “他们到底是姓蒋还是姓汪” 江弦刚回北影厂,就听见这边儿咿咿呀呀唱着《沙家浜》,这段儿《智斗》,那更是经典中的经典。 年末将至,王好为牵头,《车水马龙》剧组办一茶话会,联络感情,团结文艺战线,好好完成国家布置任务。 好些个同志都准备一展风采,这就纷纷练上了活儿,葛尤、陈佩斯、朱时茂仨人跟废物似得,就会蹲旁边儿瞧。 “江弦!” “江编剧!” 江弦刚在车棚底下停好车子,扭头撞见朱琳跟刘小庆俩人,说说笑笑在雪地散步。 “诶,你们俩怎么混一块儿去了?” “江编剧,我今儿闲着,就和朱琳讨论下我对艾京华这个角色的理解,我相信对她肯定也有帮助。”刘小庆道。 “小庆姐理解挺深,之前好多地方我都没想到,她拍戏的经验也多,给我讲了好多东西。” 江弦意外。 这格局可大了! 不过刘小庆这人别的不说,作为演员是相当敬业,拍《瞧这一家子》的时候,她身上还担着两部戏,怕演不好,主动放弃了“大正面”,改演张岚这个配角。 “江作家,您这围巾儿不错啊,这毛线打的,活儿真细。” “对象儿给打的。” 朱琳脸一烫,故作不知,“是么?你还有对象呢?” “有啊,特水灵,改天领你们认识认识。” “伱们年轻人就是浪漫,互相送来送去的。”刘小庆还不知道她已沦为他们夫妇的玩具,羡慕不已,“我们家那口子就不懂这些,老嫌我陪他时间少。” “我对象也忙。”江弦埋怨。 朱琳脸红一下,赶紧掰开话题,“你茶话会儿准备表演个啥节目?” “我还得表演?” “你当然得表演了。”刘小庆起哄,“到时候没节目可不行,饶不了你!” “那你俩准备演啥啊?咱仨合伙弄一个得了。” “谁跟你弄?”朱琳皱皱鼻子,满眼笑意的问:“我跟小庆姐打算跳段红色娘子军呢,你要跳啊?” “倒也不是不行,我欢迎江编剧加入!”刘小庆说。 她俩都是文工团出身,都有舞蹈功底,红色娘子军手到擒来。 “我吹段口哨得了。” “口哨可不行!”刘小庆捂着肚子,笑道:“大伙到时候喝点茶水儿,你一嘘嘘,那大伙光想跑厕所,谁还看节目啊。” “就是,有些人不是自诩才华横溢么。”朱琳杏眸眨巴眨巴。 “我那是自诩?” 俩人离开,江弦溜溜达达,准备上食堂吃口饭,刚好跟陈佩斯他们坐一桌。 陈佩斯吃着吃着,说想在茶话会上表演节目。 朱时茂其实跟陈佩斯一样,表演欲强烈,但他不好意思像陈佩斯一样直说,委婉道:“王导要求是每个人都得上,我觉得不如咱们几个男同志一块搞一个,也挺好的。” “老朱这主意好!”陈佩斯很是赞成。 葛尤很有自知之明,蔫儿吧唧的摆摆手,“我来不了,你们弄吧,别的同志都光彩夺目,我就不丢人了。” 陈佩斯一听不乐意了,“人家陈裕德和汪用桓都排上节目了,你想想,女同志的掌声都给了他们两个,你甘心么?” 陈裕德和汪用桓也是《瞧这一家子》剧组的男演员,这回在《车水马龙》里饰配角。 葛尤依旧是蔫了吧唧,“我怕她们吐我一脸口水。” 江弦很清醒道:“这个你放心,女同志们怎么会奖励你呢。” 陈佩斯眼睛一拐,瞄上江弦。 “江编剧,您有文化,点子多,您给想一节目。” “我不行、我不行。” “您别谦虚啊江编剧,您来安排、安排。”朱时茂也劝说。 江弦琢磨了琢磨。 “那唱戏?” 葛尤那脑袋抖得跟筛糠似得。 “我不会。” “唱歌?” “我不会。” 江弦扒拉口饭,一琢磨。 “这样吧,咱再找一人,我领你们一块儿说段儿相声。” 京城文艺编辑部。 《伏羲伏羲》的稿子,在组所有成员的手上传了一遍。 当然不止那一份稿子,特意请誊抄员多抄了几份,这年头没打印机,打字机又不好用,所以每个单位都有誊抄员这职业,尤其是杂志社这类地方。 有些作家写的那字儿实在不堪入目,编辑看不明白,那就得让作家请誊抄员给誊抄一遍,当然是要花钱。 李清泉要求每个人都写审稿意见,最后收过来,《伏羲伏羲》的审稿意见居然写了足足20多页! “老李,你看看,这是组全体成员的意见。”王濛把审稿意见递给李清泉。 其中支持的声音不少,反对的声音也不在少数。 王濛已经数过了,反对的票数,刚巧比同意的票数多了一票,也就是说,组的领导们最后投票结果是反对刊发《伏羲伏羲》。 对于这样的结果,王濛比较无奈。 但真正决定是否刊发的,其实是李清泉的态度。 因为最后承担风险的也是他。 李清泉将审稿意见接到手中,一页页认真读过去。 “江弦不仅将他敏锐的目光投射在外部世界,更深入到人内心的精神世界!” “他从别人的老路上,探索踏出一条新径!” “这篇文章有着高度的艺术效果。” “他善于抓住人物的内心世界对立的两极!” “.” 王濛忐忑坐在旁边,等待李清泉给出最后的结果。 他已经和江弦打了包票,说这篇文章能刊发,江弦才写的。 若是发不出去,那就是他失信于人。 时间过去许久,李清泉耐心的把最后一页看完,靠在椅背上,皱眉道:“看来大家的意见偏向不发。” “老李”王濛想要再劝说一下,却被李清泉打断了。 “上面准备调我去《人民文学》,我还没做出决定。” 面对他忽然挑起的话头儿,王濛本能的愣了一下,随后问道:“那你的打算是?” “.”李清泉不语。 “你不应该走。” 王濛想了想,给出他的建议:“你就是在《人民文学》倒下的,你不该再回去,而且以你的阅历,你应该知道,在《京城文艺》你说了算,没有阻力,到《人民文学》就不行了。” 李清泉揉揉太阳穴。 “我倒是觉得,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来。” “老李” 王濛还想劝他,李清泉按住他的手,冲他笑笑。 “不光是为我。” “我这一走,还能给《京城文艺》留篇好文章。” “何乐而不为呢?” 第120章 1979年的最后一天 1979年12月31日。 北影厂食堂里头。 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墙上挂了大红色的纱幔,窗上贴手工制作的剪纸、标语,顶上拉满彩带编织的彩环和彩网。 桌椅早已重新布置过,都靠着墙边儿,桌子上铺着红纸,红纸上摆一小盘一小盘的瓜子儿,和几个竹壳暖壶。 “欢迎王导!” 王好为在簇拥下,笑眯眯的站去中间,周围坐着的其他剧组成员热烈鼓掌。 王好为不善言辞,简单说了两句,随后道:“今天还给大家请来一位老朋友。” 她还没透露呢,已经有人欢呼吹口哨了,马上满堂喝彩。 只见一个略胖,圆脸盘儿,小眼睛的中年男子,笑眯眯的进来。 “马季老师来了!”江弦听着陈佩斯在旁边儿喊。 他赶紧瞅了几眼。 嗬,真是那位说相声的马季! 穿的还挺正式,一件黑色中山装,眯着小眼睛呲着牙,调皮小孩儿似的,抬手跟大伙打招呼。 他后知后觉,举起相机,“咔嚓”拍张照片。 马季这会儿四十来岁,已经成名了,还收了一弟子,叫姜昆,他根红苗正,跟郭靖似得,师从一群相声北斗,“千顷地一棵苗”,想不红都难,73年他以相声《友谊颂》复出,轰动一时,“拉菲克”成了红极一时的流行词儿。 在《瞧这一家子》里头,他也参演了,在影片的开头和结尾,都有他笑眯脒的形象,演的是一照相馆的摄影师。 “拉菲克!安静安静! “我们请王导发言!” 马季和王好为一块儿主持,一唱一和。 “1979年在收获的喜悦中渐渐远去,一年的时刻仿佛弹指一挥间,过去的一年里,电影工作掀起创作高潮,愿新的一年,我们的工作继续前进下去!” “啪啪啪啪。” 江弦抬起手使劲儿呱唧两下。 “江兄,我们待会儿在马季面前耍相声,会不会丢咱们的脸面?”葛尤顾虑道。 “又不是正式演出,大伙就图一乐,你担心什么?” 王好为发完言,马季先和她一块来了段相声《找舅舅》暖场。 他“口儿甜”,普通话说得特好听,把大伙笑的气儿都快断了。 接下来又上别的节目,吹口琴的、拉二胡的、诗朗诵的.再不济,八个样板戏人人会唱,张口就来。 这会儿人会的才艺多,因为都比较闲。 还有几个女同志跳了段《欢乐的挤奶员》,舞蹈里有对着木桶模仿挤奶的动作,很欢乐。 一会儿朱琳和刘小庆上来了,换了双舞鞋,跳《红色娘子军》的一小段舞蹈,俩人都跳的是吴清华,一样的动作。 俩人高挑动人的身材,青春的脸颊,娴熟的舞技,立马吸引去全场所有目光。 最高潮的部分,是朱琳忽然来了手薛菁华的绝活儿“倒踢紫金冠”。 “好!” 场上掌声雷动,叫好声一片。 江弦也举着相机激动的拍。 惊艳,只能用惊艳形容。 很多人不知道倒踢紫金冠是啥,这招是薛菁华最开始跳出来的。 这是花旦的一个经典动作,花旦在打花枪时,脚往后踢到后脑发冠位置。 薛菁华把它挪进了芭蕾舞里,在《红色娘子军》里一跳。 从此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全国的舞蹈演员全部模仿。 “下一个节目,咱们有请编剧江弦老师,以及我们的四位演员同志,他们五个今儿要在马季老师面前,演一出相声,名叫《五官争功》!” “啪啪啪啪。” 大伙鼓起了掌。 因为马季今天在这儿,所以还真是特期待。 “这是什么相声?”马季在边上问王好为,“我没听过这相声。” “他自个儿写的吧。”王好为笑眯眯的回答。 说话间,江弦已经站到了台中央。 “哎,我来跟大家说个事儿啊,我昨晚做了个梦,我这梦啊!特别奇怪,我梦见我这五官啊,从” “哟!”陈佩斯上来了,“脑袋,您还认识我吗?” “我可不敢认啦!请问您贵姓啊?” “我姓眼。” “百家姓有您这姓吗?” “头一个就是啊,赵钱孙‘眼’。” 陈佩斯扮着鬼脸儿抖包袱,抖得那叫一响亮。 在场的人全都笑趴下了。 马季也快笑飞了,这什么东西? 陈佩斯这眼睛上去,葛尤这鼻子紧跟着上去,耳朵是朱时茂,嘴是陈强老爷子。 “你们俩热恋的时候,总是亲亲热热,互相吐露爱慕之情,靠什么呀?” “靠什么?就靠那嘴来表达。” “靠嘴说?说什么呢?” “没听出来。” “要有我这灵敏的耳朵,你就会听得一清二楚。” “哦,说的什么意思?” “她说呀!伱小心点儿,我爱人在后边儿呐!” 五个人在台上,你一言我一句的,在场的人看的是前仰后合,笑的岔气儿。 马季也东倒西歪,笑得不行。 这五个人里,除了那脑袋有点憨,剩下四个简直是为逗乐而生的! 演出结束,笑倒一大片,王好为再去主持都得扶着腰,给笑的都站不直了。 她是真觉得,这相声太好了! 这包袱,这寓意。 五官分工不一样,得互相支持,互相帮助,谁也别抢功劳,团结起来才能干出点事儿。 这相声多适合他们这剧组啊! 想着想着,她都有点感动。 这还特意写这么一相声。 江编剧,用心良苦! “小兄弟,小兄弟。” 茶话会一结束,马季就找上了江弦,“你这相声是自己写的么?写的太好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相声剧本写的,五个演员站在台上,一点也不唐突,衔接巧妙,别出心裁。 这是个能轰动全国的相声剧本啊! “年三十晚上央视有一节目,我琢磨你这相声能上去演演,给全国人民听听!”马季特兴奋。 “哎呦,您可折煞我了。”江弦扶着腰,“我不爱当笑星,我也不是个说相声的料子,我就偶然写了这么一个相声剧本。” 马季听的实在是心疼。 这相声被埋没了,他心里难受! “你这相声,要不卖给我吧?” 相声也有稿酬,属于曲艺类,按照50年代那会儿出台的规定,曲艺每40行算1000字。 江弦沉吟片刻。 “得了,这相声我就送您了,和您交个朋友。” “送我?”马季乐了,“我可受不起啊。” “您别受不起,这玩意儿在我手里那就糟蹋了。” 马季犹豫片刻,抱拳作揖。 “厚情盛意,应接不遑,切谢切谢。” 跟马季拍张合照,告辞离开,已经是十点多钟。 外面儿黑漆漆一片,江弦攥把瓜子儿,一路嗑一路溜达。 朱琳鬼使神差从一棵树后拐过来,这会儿已经换掉了舞鞋,一双黑亮亮的带跟将校靴,裹着35码的小脚。 “江弦!” “走,我领你吃点东西去。” 江弦招呼她一声,随后骑着车,载着她一路去魏染胡同。 “你那相声也太乐了!”朱琳在后座搂着他腰。 “你舞跳的也好啊,那倒踢紫金冠我都给你拍下来了,第一回看着你跳。” “可别提了,功都散了,踢那一下腰疼到现在。” “待会儿我给你正正。” “去你的。”朱琳抿了抿嘴,娇嗔一声,“你等我再练练,刚才只跳出六成功力,回头给你跳一十成的。” “得了,薛菁华都伤着了,你别也伤着。” “.” 听着他的关心,朱琳把头埋在他后背上,揪着他的衣服,心里有丝丝暖意流淌。 到了魏染胡同,家里头空空如也,就存了几件儿江弦的宝贝在柜子里。 “你不是带我来吃东西,吃啥啊?”朱琳在屋里晃晃悠悠,把玩起他那雍正年间的官窑茶叶末釉茶壶。 为啥叫茶叶末釉,因为颜色如茶叶末。 “你可别给我cei了。”江弦紧张道。 “咋的,特贵啊?” “我怕那碎片儿伤着你。” “德性.” 江弦把蜂窝煤炉点着,上门外面儿转一圈,回来,手里抱了两颗大白菜。 “呀,从哪儿弄的?” “邻居家的,顺手拿过来了。” “你咋还有这毛病?” “我想买啊,他家人都睡了,明儿我再把钱给他补上,这叫超前消费。” 看这家伙振振有词,朱琳捂着薄唇咯咯的笑,“光有白菜吃啥啊?清水儿白菜啊?” “那我再去偷俩萝卜。” “别了,随便垫巴两口,不饿。” 拿清水儿涮涮白菜,摘成一片一片的,放锅里,弄蜂窝煤炉上等着菜冒。 这一等,俩人都快睡着了,锅才咕嘟咕嘟冒上。 “哟,下雪了。”朱琳瞥着窗外,一脸惊喜。 “出去转转?” 俩人披上衣服,一块在院儿里淋雪,依偎着,挨特近。 “今朝若是共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江弦忍不住感慨。 “这句好,你写的?” “那不是,古人写的,我化用了下。” “挺好的这意境。” “我给你拍张照。” 江弦举起相机,朱琳瞟他一眼。 “咱俩一块拍一个吧,咱俩没一块儿拍过照呢。” “行啊。” 江弦把镜头对准他们。 刚按个快门,就感觉自个儿脖子被抱住,伴随着“咔嚓”一声,侧脸被啥湿漉漉、软乎乎的东西蹭了一下。 啊? 等他反应过来,女王都轻轻巧巧,连走路带小跳回屋了。 雪是白的,脸是红的。 他愣了愣,回到屋里,瞥她一眼,也不多说什么。 白菜沸的差不多了,家里没碗,干脆就拿他那明代宫廷花碗就着。 没滋没味,吃的也舒服,吃到后头,俩人筷子还噼啪打架。 懒得再收拾,屋里怪冷,朱琳鼻子都冻红了,跟江弦一块坐煤炉边儿上,伸手烤火。 “马上新年了,你个大作家不说两句?” “说点啥?” “说点新年祝词,随便啥都行。” 江弦沉吟片刻,斜眼望向窗外。 “1979年过去了,我很想念它” (码完字一看,天都亮了!) 第121章 不挡风挡狼 一月,借着假期空闲,江弦跟朱琳一块上景山去,踏雪寻梅。 自打建国以后,景山几经易手,一开始归军队,过几年又成了少年宫,再后来,就改作小兵们的公园。 1971年关闭,去年重新开放。 四十多米的小山坡,江弦拉着朱琳,不咋费事儿就上到中峰,万春亭烂糟糟的,但很适合观景。 “这地儿视线真好。”江弦搁额头上搭个帘儿,左右张望,“前面故宫看的清清楚楚,后面就是钟鼓楼。” “看,北海白塔。”朱琳踮着脚尖,指向西边。 “那儿是zn海不?” “怎么不是。” 俩人张望半天,江弦指指东边儿一院子,“我买的院子就是那座。” “哪儿啊?” “看着那大槐树没?” “遮的那么严实?” “那必须的,不然都搁景山上偷窥咱们家隐私了。”江弦一脸谨慎。 他可不想景山变成他家的观光点,当然了,其实也根本观望不到。 几天闲暇很快耗尽,江弦陷入忙忙碌碌之中。 他要改《伏羲伏羲》的稿子,还要参加《芙蓉镇》的座谈会。 在一部书稿出版以前,出版社常会把书稿打印成厚厚的上下两册征求意见本,随后在京津两地召开征求意见的座谈会。 这种座谈的目的,不是后世流行的炒作或造声势,而是为了尽量提高作品的出版质量。 反正就是开会,反复不断的开会,听取意见。 西长安街7号。 江弦赶着空闲过来,搓搓冻僵了的手,从身上的挎包里取出厚厚一沓稿子。 “王老师,你看一下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这么快就改好了?”王濛惊诧。 “这不马上就要过年了,不想拖着,赶紧在2月那期刊发吧。” 王濛给他拎把椅子,又给他倒杯热水,“来,暖暖身子。” “嘶啊。”江弦砸吧一口热水,一股暖意流淌向四肢,舒服很多。 王濛捧着稿子简单扫了一眼,随后放下,缓缓讲道:“你这篇稿子,多亏是李清泉同志力排众议,最终才决定刊发的。” “反对的声音很大?” “不小。”王濛扶下鼻梁上的眼镜,“社里的同志倒不是对你有意见,是觉得刊发出去会有风险,有所顾忌。” “李清泉同志怎么想的?” “他马上要被调去《人民文学》,伱也应该明白,这种时候,最怕有什么闪失.” 江弦诧异,“那他还力排众议?” 王濛笑了笑,“这也正是我钦佩他的地方。” 闻言,江弦面露思索之色,片刻之后便明白了王濛所说的钦佩是什么意思。 稿子若是真出什么事情,追究下来也是李清泉的责任,他是时任主要负责人,届时他调入其他单位,已和《京城文艺》没什么关联,等于说他愿意为这份稿子担下风险。 这魄力,这胆识。 可不是哪位编辑都有的。 天津。 “俗话说得好,''不到劝业场,枉到天津卫''。” 冯骥才作为本地人,在前面儿带路,后面跟着江弦和李景峰。 仨人在劝业场后门一家卖锅巴菜的街头小铺坐下,冯骥才说这是天津名店,屋小人多,连个凳子都抢不着。 好在他们仨人高马大,江弦和李景峰在一稍松快的角落,守住小半张空桌子,不过没有凳子坐。 冯骥才去买牌、排队、自取饭食,很快端回来,带汤的锅巴、热烧饼、酱牛肉、老豆腐。 热气灼人、口舌生津。 酱牛肉口感醇厚,锅巴菜汤底香浓。 仨人就站在桌前,大快朵颐。 “你们也够忙活的,这都准备过年了,还琢磨座谈会的事儿呢。”冯骥才放下筷子。 “弄完了。”江弦擦擦嘴,“下午就回京城去了,这次来天津,也没带啥礼物,就送你一册《京城文艺》吧。” 冯骥才从他手中接过。 瞥一眼,1980年第2期。 “这还是刚刊发的?” “我在上面刚发篇稿子,这是编辑部送我的样本。” “你又发稿子了?” 冯骥才满脸的不可思议,“你那篇《荔枝》不是才在《收获》发表么?这怎么又在《京城文艺》过了一篇!” “早就有一点子,原本不打算写,王濛和我一聊,这非让我写出来,我就写了。”江弦解释说。 “你这可真是” 冯骥才心情复杂,匆匆掀开那册《京城文艺》,在第四条看到了作者名为江弦的——《伏羲伏羲》。 那页的插画以简易的线条,绘制了一个农村男人蹲在地上捂脸痛哭的形象。 店里乱糟糟的,他也顾不上看,把杂志合上,收进包里,吃过饭,又在天津卫溜达一会儿,才送江弦二人上火车站。 临别前,江弦在月台嘱托,“看完你可给我写篇评论。” “我哪会写评论.” 冯骥才看火车渐渐走远,消失在视线里,这才往家回。 一想到江弦那篇,他负伤的膝盖都变利索了,车子蹬的飞快。 很快到家,喝了口水,把气喘匀乎,掏出这册杂刊坐下来看。 一开始精力还有些恍惚,有些不集中,不过视线触碰到段落以后,很快就看了进去,被这故事拉扯进去。 这跟通俗文学似得,说五十岁的杨金山因为性无能,成了个施虐狂,菊豆苦苦忍受折磨煎熬。 另一边呢,对菊豆有莫名想法的杨天青,也渐渐发现她的悲惨。 [半夜时分,睡在厢房里的天青猛然听到一声尖嚎,他摸出厢房,光着两只大脚潜到大北屋的窗户底下。 “他叔.你要拧死我啦” “祖奶奶!你舒坦了吧?这一回你可舒坦了吧!” “.我不活哩!” “你个掐不死咬不烂的货!叫.你叫还叫不?” 不知施了什么手段,女人半声尖叫好似被塞住,化成唔唔吭吭的浑沌。炕沿咚咚撞击,似乎揪着脑袋磕着。叔叔得趣大喘,在炕席上不停地翻来覆去,就像不停地掀着一条装满了粮食的破麻袋。] 菊豆痛苦不堪的煎熬,被杨金山羞辱折磨,杨天青亦是难过,心中的人儿被这样折磨,他却是个窝囊货色,只想躺在女人的胸口嚎啕大哭。 终于在一天: 天青的喉咙里无端地涌出大量唾液,像陈年的薯干酒一样燎着他的舌根。 “婶子——” “啥?” “昨黑间害梦害煞哩。” “梦爹来梦娘来?” “梦——梦着婶子哭。” “我哭?咋着哭?” 菊豆把红红的笑脸转给他,隐了许多意味,天青却不看,只端详那张脸下几个部分,目光起伏错落。菊豆见识毕竟老成,又自恃握操纵的力量。 “天青,你怕了吧?” “——怕啥?” “不怕咋把个窝儿捂得严严的哩?” “风大,不挡风挡狼不是。” “你看婶子像只狼不?” “婶子——” 冯骥才捧着杂志,眼睛贴的很近,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只觉得这文字土腥气间,透着一股刀子割肉般的凶狠野蛮劲儿。 菊豆将手伸入杨天青的衣衫: “妥妥看看你苦命的婶子,我像狼不?” “天青,你疼我!” “菊豆!我那亲亲的菊豆——” “我那亲亲的小母鸽子哎!” “艹!” 看到此处,冯骥才猛地一拍大腿。 “绝了!” 第122章 畅销密码 SZ市。 烟雨蒙蒙的青石板街道。 17岁的苏童,挎着包独自走着,耳边不时传来自行车铃叮叮当当,河中的商贩摇着橹叫卖年货。 耳后一群娃子互问互答,他转身看去。 “春风杨柳多少条?” “万千条,春风杨柳万千条。” “六亿神州怎么摇?” “怎么摇?六亿神州尽舜尧。” “.” 苏童是SZ市第三十九中学的一名学生,今年就要参加高考。 9岁的时候,他得了一场肾炎,还引发了并发性败血症,只好休学一年在家,从此性格变得“孤独”且“自卑”。 医生警告他不能吃盐,说同街同病男孩,拿筷子在盐罐沾盐吃,死了,他便一年没敢吃盐,怕死。 也是因为时刻充满对死亡的恐惧,苏童比同龄人更加多思、敏感。 “有《收获》么?”他闷头闷脑去到一处售报点。 “没有。” “《十月》呢?” “也没了。” “那还有什么?” “《京城文艺》要不?这个月刚来的。” “多少钱?” “二毛二。” 苏童回忆了下,《京城文艺》倒也是部不错的杂刊,从手绢里点出零零散散的钱付去,那是他一分一分节省下来的生活费。 苏童找了个僻静处,一条一条的看,直到看到《伏羲伏羲》,看到字里行间那些粗俗不堪的描写,以及那些极为震撼的内容,“这、这婶子和侄子?” 瞬间两眼放光! 他也算见过世面,9岁那年,他就看过一本极大胆的书,那是上中学的姐姐给了他这个弟弟“赏赐”,在那本书里,他看到了让他面红耳热有关亲吻的乃至性的描写,印象最深的就是一个叫玛丝洛娃的女人。 “.” 苏童看得很专注,保持着一个姿势,某些桥段还要反复去看,极为用心的一个字、一个字多抠几次,体会那其中的脸红心跳。 菊豆生下了杨天白,不知真相的杨金山,欣喜若狂,喜极生悲,中风瘫了。 他这一瘫,故事来到一个新高潮: 菊豆和天青的猖狂几乎不再收敛,杨金山也顿悟他的悲剧。 “——骚——狗——” 菊豆不怕了: “你瘫了!还想欺我?做梦吧!” “我把事情做下了,明说给你。” “那人是天青!老不死的你恼吧!” 苏童越看越觉得真妙,写的太妙! 尤其是三人挑明之后相处的状态。 若是他来想,那这段剧情一定是歇斯底里,火山一样爆发。 但江弦处理的太高级了。 居然是和谐而充满人性的相处! 得知了媳妇的丑事,杨金山自杀不成,杀小孽种不成,最后干脆睡起了美觉。 杨天青还能拉着他一块上河里洗澡,叔侄俩还能为肥皂泡沫惊讶嘻笑。 “这、这——” “太好了!” “这写的也太好了!” 苏童觉得这故事跟真的似得,绝对在哪里发生过似得。 江弦不是写。 他是把这真实的一切给记录了下来! 苏童太喜欢这种风格的作品了。 欲望支配人生、欲望扭曲人性、欲望困惑人心。 江弦简直是他的知心哥哥,把他心底所想淋漓尽致的写出来了! 他下定决心,今年一定要考上京城的大学,去京城,一睹这位作家的风采。 回家路上,苏童再次路过那个售报点,这会儿竟已被许多人团团堵上。 “《京城文艺》有没有了?” “2月的!我要2月的!” “废什么话!我要去年的干啥?” “当然是今年2月的!” 咣当咣当。 京城驶往西安的火车上。 准备回家过年的大学生张艺谋,一个人蹲在车厢拥挤的缝隙里。 他今年30岁了,按理说已经超了高考报名年纪,不过他被是北影厂破格录取,还是全体同学里,唯一领工资上学的学生。 此刻,他捧着册《京城文艺》专注的读,已看到了文章的最后几行。 [菊豆小脚把车轮蹬得乱转,搭在上面的长长红布一头骤然飞起,另一头顺着重力扑扑腾腾掉进染池,水车掀起扑扑腾腾的浪声,天青死时染了一半的红布也扑扑通通往水里落,却惊起一团辣人的火。 “不好啦!不好啦!” “着火了!” “染坊被点了!” 洪水峪上空烟雾缭绕,染坊外的人头黑蛆一样扎成了团儿。 王菊豆终是没有死,事到如今,远近闻名的俏寡妇,已经苍老得不成个样子。 每逢清明时节,她就去杨家坟地,在两个辨不清是谁的土堆中间坐下,为她伺候过的两个男人高歌一曲,那悲哀的调子是洪水峪所能听到的最动人的音乐。 “我那苦命的汉子哎——”] 精彩! 写的太精彩了! 张艺谋看的是精神焕发,完全沉浸在的世界里,连车厢内的脚臭、狐臭都忽略掉了。 “这个杨天青为什么要自杀?”车停了一站,挨着他跟看一路的老哥去上厕所,错过一截儿。 “因为杨金山死了,他和菊豆分了户。”张艺谋给他解释。 “俩人碰不上面?” “基本碰不上,她是寡妇,盯着她的人多,杨天白也成大小伙儿了,饶不了他。” “那不是他儿?” “他不认他。” 张艺谋特意给他翻开其中一页: 杨天白想着母亲近来的脸色,及堂兄可疑的宁静,头发嗖嗖地竖了起来,他从案板上操起一把菜刀,他心里万分冷静。 如果堂兄果真做下了,他就剁了他,像切瓜一样剁了他! 他想杀了母亲! 他想起后山墙的菜窖,脑袋咣咣地裂起来,窖口捂着盖子,他以刀换了把手电,钻了进去。 只迈了三节梯格,他就靠在那儿不动了。 昏黄的光柱照射着土豆堆。 娘和天青并着头,丑恶地缩着身子。 杨天白以悲愤的心情,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情。 他为四十四岁的母亲穿上了裤子。 “过了这件事儿,杨天青就自杀了。”张艺谋说。 那老哥看的眼睛越瞪越圆,越睁越亮。 “牛逼!这作者写的太牛逼了!” “哥们儿,伱这是什么书,能不能借我看看?” “下一站月台有卖报的,问问有没有这个杂志。” “这个写的厉害!” 听着身旁的夸赞、大呼小叫、唾沫横飞。 张艺谋顿感与有荣焉。 心底生出一分希冀。 “这要是让我拍成电影多好。” 《京城文艺》编辑部。 这会儿的春节,从初一到初三,一共放假三天,没调休的制度,所以临近年三十,编辑们依旧坚守在工作的岗位。 “这才几天啊,京城的几个售报点的2月刊已经全卖光了!” “还有剩的么?” “1月刊还有,2月刊剩的那一批往天津发了。” “这江弦可真是畅销密码!” 几个编辑慷慨激昂的讨论着,那边儿李清泉加印的决定就下来了。 “加印80万份!” “80万?!” “咱们京城文艺多久没加印过这么多份了?” “印刷厂的同志们要加班了。” 女编辑叽叽喳喳,刘恒苦哈哈的拖着一麻袋进门儿。 “信来了、读者们的信来了!” “信来了、朱琳同志信!” 京城工业学院家属院。 朱琳疑惑的出门儿,从邮递员手上签收过信笺。 “信?” “谁写来的?” 第123章 情信 “谁的信啊?”她妹朱虹好奇的问一句。 “给我的。” 朱琳拿着信,进到里屋,闭上房门儿。 一个人坐在小木桌前,木桌面积不大,上面还铺了一块浅红方格桌布。 她拆开信,打开信纸。 通读一遍。 那浅红色桌布的颜色,就好像从她脖颈蔓延上去似得,泛起一抹胭脂色彩。 睫毛轻颤,嗔笑一声。 “怎么好端端写这种东西给我” 思索一会儿,她拉上窗帘,屋内有一种隐蔽的气氛,还弥漫着馥郁的香气和香脂味道。 脱鞋上床,白棉袜裹着脚丫,靠着床头,伸直双腿坐着。 这只是一封较短的信,可她却看不过瘾,一遍一遍,脸上露出痴醉于其中的笑意。 娥羞色怯,羞人答答。 “姐!” 门突兀的被推开,朱虹忽的闯入。 朱琳慌忙将信纸藏在身后,脸上神色怪异而慌张。 “怎么了?” 朱虹狐疑的看向她,隐约觉得什么异常。 “妈让你去给她打打下手,买了点带鱼。” “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你一个人在屋里干啥呢?” “我想点事情” “噢,那你快点。”朱虹退出房间。 朱琳趿拉着鞋,手上的信纸折叠两下,塞在绣了牡丹花的枕头下面。 推门出去,钻进煤棚底下,看着刘医生捣鼓着冻得硬邦邦的带鱼,皮带粗细。 “哪弄的带鱼啊妈?” “这不伱邻居刘姨给我说,今儿菜市场供么,菜市场早上七点半开门,我六点就去排队了,这才弄了这么些,一斤三毛八呢。” “三毛八?买这么贵的?” “两毛五的没了。” 这年代,全京城只有两种鱼可以吃,带鱼和黄花鱼。 带鱼它量大肉多啊!而且长时间运输,肉质也不容易损坏。 即便如此,这玩意儿在京城仍旧供不应求,在京城人的餐桌上拥有崇高地位,一斤带鱼菜场分三个档次:两毛五的、三毛八的、五毛五的。 走亲访友,谁提上几条结结实实的冻带鱼,倍儿有面儿! 母女俩在外面说着话,手里扒拉着带鱼。 邻居们好不羡慕。 另一边儿,里屋的门被悄悄推开,朱虹蹑手蹑脚的钻进去。 转转悠悠,翻翻抽屉,搜搜桌下,掀掀床铺,最后看向枕头。 她在床沿儿坐下,手往下面一伸,果然摸着张信纸。 一脸得意的把信抽出,展开一看: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每一个东西上面都有一个日子。 麦乳精会过期,午餐肉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 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 如果我们的记忆也是一个罐头的话,我希望这罐罐头不会过期。——江弦] 朱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等她看懂平静文字中的缱绻不舍,那份爱意就像山崩海啸一样扑面而来。 “这姐夫他真是.呀!”朱虹瞳孔闪烁,难以抑制兴奋,在原地蹦了几下。 她热爱文艺,但她从没读过这种味道的文艺,更没听过这么文艺的情话。 满纸的蓬勃的浪漫气息。 太有范儿了! “灵感【情信】进度+1,目前进度(2/10)” “嗯?” 虎坊路15号,江弦一阵怪异,怎么短短的时间里,同样的提示就弹出来两次? 他分明就只寄了一封信过去。 “江弦!” “德宁老师!” 正琢磨着,章德宁拎着几条结结实实的冻带鱼上门儿了。 “江弦,我代表京城文艺,来给你拜个早年。” “德宁老师,你这就见外了啊,中午就在家吃。” “.” 同单元的住户,看了一早上的稀罕。 “3楼这家是什么人物啊?” “不知道啊,这是家租户。” “我看一上午了,一会儿就来一波儿人,一上午净送带鱼了。” “嗬,你们是没看那带鱼宽的,打底五毛五!” “五毛五?我看像‘渤海刀’,那鱼眼又黑又亮。” “真有福气,我今儿去菜市场候一早上,也没捞着一条。” “这能吃的完么?你们说上门要一条去,他家能给么?” “你认识人家?” “这不都是邻里邻居。” “你可去吧,出去别说你在咱们央视上班儿,丢人。” 厨房就在家里,饶月梅忙活起来,油滋滋啦啦,飘香四溢。 章德宁不好意思吃白食,主动打下手,“我给您帮帮忙。” “您别忙活了,您是客人,我来就行。”饶月梅笑着赶她。 江弦也凑过来。 “妈,咱今儿怎么吃?” “油炸呗,怎么?你想吃红烧的口?” “德宁老师你想吃什么口?” “我都行。” “咱做烙饼卷带鱼吧!”江弦提议。 烙饼卷带鱼这吃法讲究,先煎后炖,弄的酥酥烂烂,鱼刺儿都断碎了,最后裹着烙饼吃。 “那做着费事儿。” “不怕,德宁老师好不容易来家里一趟,好饭不怕晚。” 章德宁跟江弦都被撵出厨房,俩人便在外面儿聊起《伏羲伏羲》的事儿。 “你都不知道,我刚才来时候,《作品与争鸣》已经联系我们要转载《伏羲伏羲》了。” “这么快?” “我们都特别意外!”章德宁满脸激动之色,“对了,阎纲在今天的《光明X报》给你作了篇评论文章你知道么?” “阎纲?” 江弦意外,此前在文代会与阎纲相识,他说要为《芙蓉镇》写一篇评论,一直没见着,江弦还以为他只是客套,没想到这就先给《伏羲伏羲》作了一篇。 “阎纲的评论文章,那我得看看。” 带鱼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江弦干脆下楼,上临近的售报点儿弄了份今天的《光明X报》。 很快便在文学评论的版块,看到一篇由阎纲所作的文学评论—— 《生命底层跃动的火焰——》 文章高度评价了《伏羲伏羲》这篇以及江弦,开篇就是一句: 这是至今为止江弦所创作出最出色的作品! 令我震惊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人的原始欲望带给人的欢乐与痛苦、挣扎与压抑,以及在生命底层跃动的火焰怎样把杨天青和王菊豆烧成了灰烬。 江弦对于人的本能与外界冲突而造成的人的险境的揭示达到了令人触目惊心的程度。 人的原欲就如同绚烂的火焰,但超我和外界现实却有如此大的压制力量,终于将沉浸其中的个体烧成了灰烬,欲望和死亡成为了人们无可逃遁的宿命,这也是《伏羲伏羲》带给我的最大的阅读感受。 阎纲是老评论家,在国内文学评论界颇具声名,此篇评论文章,无疑会促使《伏羲伏羲》影响力的进一步提升。 《光明X报》又是官方性质的大报,能在其上发表,说明江弦至少获得了官方的认可。 这便不必担心,在舆论战中,那些不待见此文的保守派占据上风。 第124章 老丈人是个保守派! ! 《伏羲伏羲》是否是江弦最出色的一部作品,亟待商榷。 但在江弦看来,这一定是刘恒最好的一部。 和章德宁谈起这一份《光明X报》上的评论,她激动不已,没预料到阎纲会给出这样高的评价。 “你又带着我们《京城文艺》长了回脸!” “德宁老师言重了。”江弦客套。 “来来来,吃带鱼。”饶月梅端着一盘子带鱼过来。 “您这锅带鱼可真是大获成功!”江弦表扬道。 章德宁也眼前一亮,“阿姨您做的真好,这带鱼金黄酥烂,一看就很有食欲!” 裹着烙饼吃一口,浓郁的酱香从鱼皮褶皱中渗出,烙饼的韧劲儿和带鱼肉的绵软在口中交织,让人无暇分辨还有没有刺,只想一口吞下。 章德宁吃的满脸幸福之色,“难怪有句话叫‘烙饼卷鱼,刺儿都懒得吐’。” “哈哈哈哈。” 这么多带鱼,江弦一家子是吃不完,放久了又容易坏,干脆下午提着又给朱琳家去送了一趟。 京城的街头已经有了年味儿,长安街上鞭炮放的噼里啪啦,这年味一路蔓延,中关村这边儿也不显得太冷清。 江弦回忆了下,自从朱琳跟家里挑明关系以后,他这还是第一次上门拜访。 一进院子,就撞见朱琳她妈刘医生。 “江弦!” “刘伯母!” 江弦规规矩矩打个招呼,“快过年了,我说过来看看您和朱伯父,给您提了几条带鱼。” 他这带鱼往手上一拎,甭提在这院儿里有多显眼了,这礼送的那叫个风风光光。 “这孩子,你来就来吧,还拎啥东西,太见外了,快进屋。” 刘医生原本是抱着门扇,见到江弦还拎了东西,又定睛一瞅那么好的带鱼,立马眉开眼笑,敞开大门,放他进去。 “您身体还好吧。” “好,你工作都顺利吧?” “顺利,朱伯伯没在家?” “他今儿和几个老师约着下棋,待会儿应该就回来了。” 朱虹正坐着看电视呢,瞥见江弦,神色立马变得精彩。 “姐夫!” “咳咳咳咳。” 纵使江弦脸皮子再厚,这会儿也得破功了。 先瞄一眼身旁的刘医生,见她只是表情复杂,没冷下去,脸色也没落下去,心中大定,和朱虹打一招呼。 “妈——谁啊?”另外一间屋传出朱琳的声音。 “是江弦来了。”刘医生高声说,又对江弦道:“她洗头呢。” “晚上就在家吃饭,可别走。” “诶。” 江弦在椅子上坐下,喝一杯茶的工夫,朱琳头发就洗好了。 她头发很长、很多,这会儿还没干,盘绕成个颇似古代女子的发髻,呈现出一种古时女子般的韵味。 若不是身上的衣物提醒,江弦真要怀疑他是否到了西梁女国。 “伱怎么这个时候洗头?” 朱琳迅速的瞟一眼四周,随后快速的用湿手在他眼睛上抹了一下。 “我还没问你怎么这个时候来呢?” “我给你们家送点带鱼,这年前我也应该过来转转。” “带鱼?你还真会送,我妈中午才抱怨说没吃过瘾。” 朱琳杏眸里带着盈盈笑意,对他的这番人情世故相当满意,勾勾手,“上我屋里说。” “嗯。” 俩人一前一后进到里屋。 朱琳把门儿闭上,回头坐在桌前,对着桌上的小镜子,把盘成发髻的头发披散开。 江弦顿嗅到一阵馥郁而迷人的湿哒哒香气飘来。 “我妈给你下马威了没?” “怎么会,刘伯母和蔼可亲,亲的跟我妈似得。” “咯咯咯咯。” 朱琳捂着唇银铃般轻快的笑,“你别得意的太早,我爸昨儿晚上看了你写的那篇《伏羲伏羲》,不太喜欢。” “朱伯伯怎么说的?” “他觉得你不应该写这种——僭越伦理的东西,充斥着对原始欲望的崇拜,文章不该这么去写,说你这是柯伦泰,阿赫马托娃。” 好家伙,这意见够大的。 这就是实名写书的坏处。 像是琼瑶,她那部《窗外》一出,给她妈气得绝食,任由琼瑶跪在床边哭求,都不愿原谅她。 “朱伯伯不是研究经济学的么?怎么对文学也感兴趣了。” “他们这些高级知识分子,怎么可能对文学没有关注。” 朱琳拧开上海牌雪花膏盖子,从里面挎出一些,涂抹在脸上、手上、小臂上,而后在床沿儿坐下,叮嘱道: “你该怎么写就怎么写,可别受他影响,他这个人当权威习惯了,凡是不合他意的,就都想指点指点。” 外行指导内行嘛。 江弦太熟悉了。 “反正不管你写什么,我都支持你。”女王陛下眼含秋水。 这景致,惹得江弦也有了些杨天青般的心痒滋味。 俩人坐在里间聊了一会儿,门忽被推开,朱虹探头进来。 “爸回来了。” 江弦出去,瞥见家里门口多了个人,正是朱教授。 “朱伯伯,您回来了。” 朱教授一边脱外套,一边冲他点点头,“江弦,来下会儿棋,晚上陪我喝两口。” “哎。” 江弦应下来,跟朱教授坐在外间儿的八仙桌上下起象棋。 “没看出来,你这棋下的不错啊。”朱教授拈着子儿琢磨。 “我这是遇强则强。”江弦客套说。 “你这就是谦虚,我记得你还写过下象棋的,说明你的棋技很好,这才能支撑着你写完。”朱教授一边说着,一边退一步马。 江弦拱卒,道:“这倒与棋技无关,写更多的是一种感悟,我这棋一向下的稀疏平常,全靠有位高手喂招,这才涨了棋力。” “哈哈,你看你这一步可就走错了!”朱教授得意笑笑,下出一手缠绵细腻,舍子争先,弃炮以夺取士象,随后高人风范,“江弦,下棋和写一样,越险越难赢,该下个磅礴之势才对。” 江弦不动声色,当即鸣金收兵。 棋盘上风云变幻。 又过十几着,朱教授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他拈子儿犹豫许久,下出一着,又马上露出后悔之色。 江弦见状,轻轻敲一下棋盘。 “朱伯伯,和了吧?” “.” 朱教授“哼”的一声,脸色难看,拂乱棋盘,“我干脆直说罢,人民既然给你们纸张,你们就不该写那些思想很低劣的东西” 听到这,一旁的朱琳当即不乐意了,腾一下站起。 “爸,下棋就下棋,你干嘛数落别人?” “我” 朱教授还没开口,朱琳便跟只发飙的兔子似得,拉起江弦,“不听他教训,这饭不吃了,我们走!” 说罢便披上衣服,拉上江弦从家里出去。 留下朱教授坐在原地,望着乱掉的楚河汉界,吹胡子瞪眼。 这是—— 赔了闺女又折兵? 第125章 瞧这一家子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刘医生匆匆进到屋里,手上端着一盘儿刚炸好的带鱼。 瞥见朱教授跟个打了败仗的将军似得,她隐约猜到什么。 “你是不是说人家江弦了?” “.” “你说人家干啥啊?人都那么大人了你还说人家。” 刘医生不满的把一盘儿带鱼放桌上,“大过年的,人孩子特意给咱送带鱼过来,结果热脸贴伱个冷屁股,干嘛呀你。” 朱教授敲敲桌子,“我是告诉他,他那写的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那人家能不懂么?” 刘医生一脸的不满,“人家是写的,你一的,你比他还懂呢,你怎么不去写啊?” “.”朱教授抿了抿嘴,说不出话了。 刘医生满眼焦急的坐在一旁,“这下好了,大过年的,万一给琳琳气的都不回来过年,你就可满意了。” 另一边。 天光黯淡,几盏路灯亮着。 隐隐绰绰的小路上,江弦和朱琳并肩而行。 “你可够厉害的,你爸你都敢摔打。” “他就是一老糊涂。”朱琳没好气儿道。 江弦没去安慰她,而是认真道:“你记住现在这种感觉。” “嗯?” “艾京华有很多镜头,要的都是这种状态。” “这会儿好端端的说什么戏啊。”朱琳埋怨一嘴,不过脸上郁色也消除一大半。 江弦轻笑一声,“今天这事儿其实也没啥,现在的文学,忽左忽右,任何作品有争议都是正常的,再说,读者的批评信我常能收着,有些话可比你爸说的难听多了。” “是么?” 朱琳乜他一眼,“那你看了难受不?” “我就当看乐子。” “你还挺厉害的。” 朱琳蹙着眉,设身处地的想想,“要是有什么人给我写信,批评我演戏演得不好,我指定难受极了。” “那你可得做好心里预备,鸡蛋里挑骨头那人儿多了去了,哪个成名的演员背后不是成群结队的小黑子。”江弦提醒说。 “小黑子?” “就是黑你的人,不支持你的人。” “你这用的都什么词儿。”朱琳咯咯一笑,马上又有些踟蹰。 她知道他所说的可不是臆想,而是不远将来即将成真的现实。 “别有压力啊。”江弦鸡汤道:“低头只能看见泥泞,抬头才能看见风景。” “你真是会苦中作乐。” “这有啥苦的,生活中的苦难多了去了,这不叫苦,对了,你们家那会儿怎么样?” “哪会儿?” “你说呢。” “肯定不好过啊,我们家这情况。” “你看,再苦能有那会儿苦么。” “倒也没什么,不过是挨些骂,遭些冷眼,我也没受什么罪,很早就下乡了,在山西一个农场,虽然吃饭也缺油水,不过那儿醋不错,面也好吃。 就是看到我爸的样子特难受,我记得有几个还是他最关爱、最接近的学生.” 朱琳眼眶有点红了,她可是掉进河里也不觉得委屈的性格。 江弦给她抹了抹眼睛。 “行了,回去吧。” 朱琳眨巴着湿哒哒的眸子,“我发现你这人一个优点。” “嗯?” “你这人特理性。” 江弦笑笑,“我就当你意思是我很靠谱儿了。” 俩人溜溜达达一会儿,这才回到家里。 一进门,瞅见朱教授、刘医生正一脸愁容的坐在椅子上。 “朱伯伯,刘伯母。” 江弦主动打一招呼,老俩如梦初醒,同时站起。 “江弦,琳琳,你们吃东西了没,肚子饿不饿啊?”刘医生问。 “刘伯母,我们俩什么都没吃呢。”江弦回答,又反问他们,“你们吃了么?” “我们也没吃呢,我把饭热热咱一块儿吃。”刘医生端起盘子,顺便儿发起牢骚,“你说这闹得,一桌子好饭全凉了。” “.” 朱教授就感觉特刺耳。 这牢骚怎么听都是冲他发的。 一家人又重新坐到桌前。 桌上摆起了炸带鱼、炸花生米、炸咯吱、豆儿酱,刘医生还特意炒了盘西红柿鸡蛋。 这季节没西红柿,西红柿是从自制罐头里取的,七八十年代家家户户都弄那自制西红柿罐头,夏天西红柿便宜买来一堆西红柿,切块,弄输液瓶里,一存存半年,到了冬天吃。 朱琳绷着脸,低头自顾自吃着。 江弦给她夹一筷子带鱼,她小口小口的咬。 “江弦,合你胃口吧?”刘医生关心道。 “刘伯母您太谦虚了,这菜炒的真有水平,味儿真好。” “哈哈,你爱吃就行。” 刘医生笑笑,桌下踢朱教授两脚,眼神暗示那叫一急切。 朱教授叹一口气,拿起筷子,主动夹起一块炸带鱼,放到江弦碗里。 “咳咳,小江,吃的时候小心点儿,有刺。” “哎!谢谢朱伯伯!”江弦热情道。 朱琳瞥见,脸色微不可察的融化几分,嚼完嘴里的菜,也夹起一块儿带鱼,放去朱教授的碗里。 “爸,您慢点吃,别卡着喉咙。” “哎、哎!哈哈哈哈!” 朱教授喜笑颜开,点头答应,美滋滋的夹起碗里带鱼,大快朵颐。 害,什么文学理念,什么艺术坚持,通通都是狗屁,比不过女儿一个笑脸。 “朱伯伯,我敬您一杯。” “呵呵,来。” 赶在年三十以前,《京城文艺》这边儿给江弦把《伏羲伏羲》的稿费结了。 1月份,出版局制定《稿酬的暂行规定》著作稿稿酬为每千字3至10元,翻译稿稿酬则为每千字2至7元。 《京城文艺》痛痛快快把江弦的稿费提到了每千字10元,按照原本千字7元只能拿546块的稿酬,往上抬了234块,到手780元! 这可算给江弦缓解了下经济困难,起码有钱过个富饶年了。 要知道自打他买了那院子,不光在张洁那儿登了一屁股饥荒,手头上也没了多少能用的钱。 同时,他也期待人文社那边儿《芙蓉镇》的出版,那儿的稿费才是重头戏,除去基本稿酬,还有印数稿酬,作品销量和作者收入变得息息相关。 这会儿的年三十晚上也有节目,央视组织的《八十年代第一春》,录播。 江弦一家人围在桌前,嗑着瓜子,看的津津有味。 “下一个节目,《五官争功》。” “作者:江弦。” “表演者:马季” 第126章 《五官争功》 “哎,我来跟大家说个事儿啊,我昨晚做了个梦,我这梦啊,特别奇怪!我梦见我这五官啊” “这相声特逗。”串门到江弦家看电视的邻居说:“录节目的时候,我就在现场,这相声一说完,全场的观众全都乐趴下了。” 说话间,电视里马季、姜昆、赵炎、李增瑞、王谦祥就依次粉墨登场。 “我这耳朵是您脑袋上重要的信息机构。” “没有我这耳朵?你知道什么是音乐?” “汪!汪!汪!这是什么?” “要是没我耳朵,你以为你三舅唱戏呢。” 电视前面,一屋子人都笑的不行了。 “这相声编的好啊!” “哎呦喂,太逗乐了。” “笑的我想咳嗽。” “这谁给编的这相声?这人太有才了。” “.” 一帮装垫儿台的家属,看这相声看的前俯后仰、热情澎湃、大呼小叫、唾沫横飞,看完这一遍,恨不得能马上倒回去再看第二遍。 江弦淡定的坐在桌边儿,夹一筷子炸花生米,焦香酥脆,还撒了一小撮细盐,特下酒。 与此同时。 天津制线厂工人冯巩,也在收看着这台节目。 他今年23,出身于声名显赫的名门,太爷爷是“北洋三杰”之一,他妈那边儿也了不得,有个“京东第一家”的名号。 7年前他就投身马季门下了,这会儿坐在电视前头,准时准点儿的收看师傅、师兄们的表演。 看的俩小眼睛蹭蹭冒光,看到最后更是拍案叫绝,“绝了!五个人儿的群口相声,一点儿不乱!” “吵吵啥啊?”他姐抱怨。 “伱不懂,这打新中国成立是头一遭啊!”冯巩特兴奋,“这么一弄,泥缝儿都给模糊了。” “也不知道老师他从哪儿弄这么一出相声?” “编的太好了!” “神品!” 年三十过去,农历庚申年。 《五官争功》很快成了街头巷尾讨论的话题,甭管是大人小孩儿,都能学上两句儿里头的包袱。 各大报刊闻风而动,蜂拥而至马季家门前。 中青报另辟蹊径,直接找上这出相声的作者。 “就是这儿吧?虎坊路15号。”记者潘英和同事郑萍一块儿骑着自行车,停在高知楼下。 “是这儿。” “郑萍,你拍一下。” “哎。” 资历较浅的郑萍,从背着的挎包里取出相机,找好角度,咔嚓一顿拍。 “潘老师,听说您以前采访过江弦?” “那是一年前了。”潘英脸上流露出美好的回忆之色,“那会儿他刚写出他的那篇《棋王》,我就和报社领导申请去采访他了。” “他好接触么?” “特别随和一小伙子,不骄不躁的。” 俩人聊着,就到了高知楼下,撞上那赵姓大叔,“师傅,您知道江弦家在哪儿么?” “谁?” “江弦家。” 赵姓大叔不知道江弦,但知道三楼那户是姓江,他连忙打听。 “你们是什么人啊?” “我们是《中青报》的记者。”郑萍道。 “中中中,中青报?!” 赵大叔一哆嗦,人都结巴起来,“你们过来这是要干啥啊?采访还是要曝光啊?” “采访。” 其他邻里这时候也围过来了。 “干啥玩意?” “采访来的!” “啥?中青报!” 《中青报》是老机关报了,主要新闻单位之一,报刊名都是他老人家题的,他们这些体制内的,那是天天阅读、学习,甭提有多神圣。 潘英跟着赵大叔上到3楼,楼道里挤满了街坊,就连其他单元的住户,也跟来凑上了热闹。 敲开门,潘英一眼认出开门的人。 “江弦同志!你好!” “潘记者?”江弦短暂的恍惚一阵儿,马上反应过来。 “好久不见,今天冒昧造访,你有空么?我们能聊聊么?” “没问题。” 江弦痛快的答应,把俩人请进屋里。 邻里们在楼道里躁动起来。 哟,3楼这家是个名人啊。 这是要上报纸了。 咱们虎坊路15号这回风光了啊! 明儿上单位里吹牛逼又有新素材了! “江作家您越来越英俊了。” “潘记者您也是风韵犹存啊。”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俩人寒暄一阵,潘英马上进入工作状态,“能不能讲讲,您和马季老师是怎么认识的?” “其实也没什么,我们《车水马龙》剧组元旦搞一联欢,导演把马季老师请来了,那天我们演一相声,就是那出《五官争功》,马季老师看完特喜欢,就来找我了。”江弦如实回答。 郑萍握着笔本,快速记录着采访内容。 潘英接着问:“您是如何创作出《五官争功》这出相声剧本的?” “怎么说呢” 江弦沉吟片刻,“初衷就是想团结我们《车水马龙》剧组的成员,写一个团结精神的寓言体相声,这人爱听相声,参考了传统相声《六畜兴旺》,又借鉴了些明代的《华筵趣乐谈笑酒令》上的内容,最后有了这么一本子。” “您以前还写过其他相声么?” “没写过,这是第一回。” 咝! 潘英听得特震惊。 这简直就是全才啊,不光会写,还会写相声,随便写个相声剧本儿就轰动全国! 这叫什么? 这就叫“艺无止境”! 潘英喝一口水,微笑着问:“《五官争功》获得了全国人民的喜欢,您有没有想告诉观众的话?” 江弦沉吟片刻,正色道:“希望大家能撇弃那种见利不让、寸功必争的心态,任何事物都是一个有机整体,事物的每个部分都相辅相成、不可分割!” 郑萍听的动容。 瞅着江弦和她也是同龄人,相比之下人家这格局可大了。 这话说的,高屋建瓴!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您刚才一直提的《车水马龙》是什么?” 闻言,江弦正襟危坐,一脸严肃。 “今年上半年,北影厂拍摄的《车水马龙》即将正式开机,剧本由我编写,我会继续创造优质内容,文艺两开花,弘扬改开精神,希望大家能多多关注!” 第127章 贵人 “这家人儿啊,特低调!特好相处!” “家里炸了带鱼,还给我们这些邻里送呢。” “好出身!好成分!我认识他妈,他妈是工人!” 潘英又采访了一圈附近的邻居,一帮装垫儿台的家属热情昂扬、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 郑萍记录了些没营养的东西,又拍了些照片,告辞了。 她一走,江弦家可热闹了,邻里都来套近乎。 “孩子,姨家里刚炸的丸子,尝尝。” “晚上来姆们家吃饭!姆们家晚上吃粉蒸肉!” “你说你,那相声是伱写的,也不给叔婶们说说。” “就是啊,住了那么久了也不知道你还是一大作家呢。” “儿子,多跟你这哥哥学习学习。” “你平时怎么琢磨的?怎么那么先进呢?给这些小辈儿分享分享呗。” “也没啥。”江弦大大方方道:“我平时就爱看书。” 他可不敢说什么大话,祸害祖国这帮花骨朵。 而且他能有啥经验分享的?他又不是张学峰。 再过几天,江琴和边华伟这一家子,风尘仆仆从上海来到京城。 到的时候是个中午,阳光明媚,虎坊路15号的这幢黄色三层小楼,在干净的光束照耀下,显得分外整洁漂亮。 “这房子条件好,比我们上海都强。”江琴满眼奇异的打量着。 她两个儿子一向淘的跟混世魔王似得,这会儿也不敢乱跑,见到这样规整的小楼,有种被震撼到的感觉,拘束着不好意思往里进。 边华伟扶了扶眼镜,“多少钱租一个月?” “8块。”江弦回答说。 “这么贵?”边华伟小小的震惊了一下,不过想到以江弦今年的创作频率,连连有作品发表,这点儿钱对他也真不算什么。 “姐,你不知道,我哥还买了个四合院!”江珂高高兴兴拉着江琴的手,给她分享。 “四合院?”江琴吃了一惊,“那得花多少钱啊?在哪儿买的?” “回头再领你去看,先回家、先回家。”江弦帮忙拎着行李,推了推江琴的肩膀。 母女重逢,又免不了一阵唏嘘。 边华伟和江弦俩人站在楼道里头。 “姐夫,今儿晚上就在家住吧,挤一挤怎么也住下了。” “嗯。”边华伟点点头,刚准备掏根儿烟,瞥见江弦递来的“三五”烟,便把他那盒“大前门”揣回去了。 “大前门”也不错,甲级烟凭票供应,不过相较于“三五牌”,那就显得掉价不少。 边华伟点上嘬一口,顿感和大前门相比,口感差异悬殊。 “你那篇《霍元甲》从11期《故事会》开始连载的,读者们反响特别热烈,去年11、12月刊,还有今年的1、2月刊,销量都特别火热,期期供不应求。” 《故事会》每月销量稳定在20万册,自从开始连载《霍元甲》,每期发行都能突破30万,甚至逼近40万,对于《故事会》这样一部小刊物,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完全可以说,《霍元甲》一部作品就带动了《故事会》的整个销量。 “听说姐夫你又进步了?”江弦打听。 “呵呵,回头请你吃饭。”边华伟笑嘻嘻说。 他也是一阵唏嘘,自打去年和这位小舅子接上线,他那一路低谷、诸事不顺的人生,忽然就变了条路线,换到了一条大上坡。 这哪是他小舅子? 这是他的贵人呐! “到时候把陈奇老师也喊上,咱们一块喝点儿。” “咳咳。” 江弦被烟呛了两口,含糊道:“他没空,上外地拍戏去了。” 回到屋里,俩外甥看着电视,抓着“杂拌儿”里的山楂。 边华伟瞥了一眼杂拌儿里的东西。 “哟,这还备的是细杂拌儿!” “杂拌儿”就过年时待客的一种“果子盒”,京城的杂拌儿分两种。 粗杂拌儿,花生、瓜子儿、榛子、柿饼、大枣儿、炒蚕豆。 细杂拌儿,这个讲究多了,苹果脯、杏脯、桃脯、海棠脯、金丝蜜枣、瓜条、糖藕,喜欢花样多,可以再加上青梅和山楂。 边华伟吃惊不已,老丈人家如今可真是处处流露着富贵,跟以前紧紧巴巴那模样大不相同。 很快开饭,一家子挤在八仙桌旁边儿,江弦把俩外甥逗得满屋子跑。 江琴冲他招招手,“老二,有对象了没?” 一屋子人立马朝他看去。 此前,饶月梅、江国庆还有江珂,都只是隐约知道江弦搞了个对象,具体情况还没听他说过。 “处了一女孩儿。”江弦大大方方承认。 “哪儿人啊?” “京城本地的。” “做什么工作?” “电影演员。” “.” 江琴顿感不可思议,“电影演员?那肯定漂亮,演过什么电影,说不定我看过呢?” “她接触这行业时间短,电影还没上映过。”江弦解释说,“爸妈你们其实认识她” 江弦这么一说,江国庆和饶月梅心里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或者说早就往那个方向揣测过,只不过这会儿才终于得到证实。 “你们俩,反正要是感情都好的话,我和你爸也不反对。”饶月梅说。 “我听这话,怎么着,您还对她不满意?” “我可没,你这孩子净瞎猜想,朱琳那孩子,我和你爸都喜欢。” 翌日。 一家子人又上景山东去,进到二进的大院子里转了一转。 二进的大院子,八口人站院儿里,都显得有些清冷、孤寂。 此刻江琴眼中的神色,已经无法用震惊来形容了。 “这么大一院子,一户租户都没,这还是在故宫边上。” “产权清晰吧?”边华伟跟他打听,“我之前见过几家,因为产权不清晰,后来又闹起来的。” “清晰,该跑的手续都跑完了。” 江琴站在大槐树下。 “这得多少钱?” 饶月梅开口道:“原本那户人要一万五千块,最后江弦跟他搞到一万块,那户主自个儿权衡了权衡,最后答应了。” 咝! 听到这个天价,边华伟倒吸一口凉气。 他都已经很高估江弦了。 没想到还是低估了! 第128章 青年艺术家 咣当咣当。 京城住了段时日,江琴一家子启程返往上海。 车窗外景色慢慢倒退,边华伟和江琴谈论起家里的变化。 “这才过去一年,家里这改变也太大了,我都不想去上海再跟你过那苦日子了。”江琴开玩笑说。 “我不反对,不过你这俩儿子可不知道答不答应。” 江琴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明年回来,老二那四合院应该都修好了,咱们也沾沾光,住住皇城里的房子,我可从没住过那么大的院子。” “我看那院子还行,应该不用几个月就修好了,等夏天,你带他俩回去住段时间算了。” “.” 火车驶出去一截儿,边华伟拿起桌上的一份《中青报》解闷儿。 一个个板块看去,竟然看到一篇江弦的采访文章。 文章高度赞扬了江弦的先进光荣品质,在各个艺术领域传播改开精神,担当先锋的积极作为,并在最后给出江弦评价: “他是一位青年艺术家!” 边华伟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青年艺术家!” 北影厂,朱琳捧一份《中青报》读了一会儿,眼波流转,“他们给伱的评价还挺高。” “就是中青报同志们一句评价。”江弦人间清醒,“又不是什么称号。” “人民艺术家”、“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全国先进工作者”.这些才是真的称号。 尤其是—— “人民艺术家”。 这是国家荣誉称号,文艺工作者至高荣誉。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全国享有此项荣誉的只有三个人,分别是三位不同领域的大师:老舍、齐白石、常香玉。 对于这些荣誉,江弦只能先暂时幻想一下,梦还是要有的。 “江编剧!” “江编剧!” 听到喊声,江弦顺着声音望去,瞥见传达室的同志。 “有个叫李景峰的人找你。” “景峰来了?” 江弦心里一跳,隐约猜到什么。 快步去到传达室,瞥见人高马大的东北爷们儿坐在椅子上。 “景峰!你怎么亲自来了?” 李景峰呲牙一笑,倒背着双手,走到江弦面前,才把手里一本厚厚的崭新书籍一晃。 “可别骄傲呵。” 江弦接到手中,白色封面,上面以简雅的笔调,绘了一束花枝招展、绿荫拂岸的木芙蓉,右上角竖向写了简体的“芙蓉镇”三个大字,清新明快,其下即作者:江弦。 《芙蓉镇》终于问世。 没有书封! 任何一个人,第一次看到印着自己姓名的新书,都难以克制心底的激动。 此刻,江弦也难以例外,傻笑几声。 “茅老爷子原本题的是繁体的‘芙蓉镇’三字,后来发现不好印刷,老太太便又去找了一趟茅盾,换了三个白话体‘芙蓉镇’字样。”李景峰道。 “茅老爷子和老太太都费心了。”江弦心中一阵温暖。 翻开书页,带着油墨芳香的风扑到脸上,第一页是目录,再往后翻,堪称豪华的四篇序言映入眼帘,巴金、茅盾、沈从文、江弦。 最后才是正文。 背面印有编辑李景峰,以及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正楷小字。 “真好,印的真好。” “怎么样?要不给对象打个电话?” “这个不用,我对象就北影厂里的,待会儿拿给她看。” “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老守着北影厂。” 李景峰恍然大悟。 两人又聊一会儿,干脆溜溜达达出去,在北影厂院子里转了起来。 “你应该也听说了吧,出版局新出台了稿酬标准。” “听说了,基础稿酬每千字3至10元,还结合印数稿酬一起支付。” “嗯,我们人文社也收到了上面的通知,《芙蓉镇》的质量没什么问题,社里肯定拿给你千字10块的基础稿酬。” 千字10块! 江弦捧着《芙蓉镇》的样书,心里一片火热。 芙蓉镇原稿十九万字,经过一番修改,再带上他那篇作者序,足有二十多万字。 这也就是说,光基础稿酬,他就能拿到两千多块! “印数稿酬怎么算的?” “上面通知,印数稿酬是以万册计算,社里面讨论过,打算按每万册2%的印数稿酬执行。” 每万册2%的印数稿酬,也就是说,《芙蓉镇》每印刷一万册,就要支付给江弦基础稿酬的2%,大概就是四十多块。 如果能印刷五十万册,等于江弦直接赚两千多块的印数稿酬,能印刷一百万册,江弦直接赚四千多块的印数稿酬。 注意,这只是印数稿酬,还要与基础稿酬的部分结合支付。 听着已经很多了吧。 冷知识,在1958年那会儿,印数稿酬以千册计算,那才真是天价稿费。 “想好拿这笔钱干什么了没?”李景峰在一旁问。 江弦不假思索道:“还房贷。” “?” “我买了一院子,还跟别人借了几千块钱没还上呢。” “.”李景峰听得一脸震撼,“什么院子这么贵?” “在景山东胡同,这会儿还住不进去,等回头修好了,你可过来给我暖暖房。” “我还是多去催催单行本出版的事儿吧,争取卖的好一些,帮你堵上这笔天大的窟窿。”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景峰知我。” “哈哈哈哈。”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李景峰便告辞离去了,临走前告诉他,随后会先把《芙蓉镇》基础稿酬的稿费单发给他。 江弦转身回到招待所,把这册《芙蓉镇》单行本,放在平日里习作的书桌上,这可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思索一阵儿,掀开书封,握着钢笔,刷刷在上面写了行字儿。 不一会儿,去到朱琳房间门口,她住的是二人间,还是和陈红住一块儿,陈红饰演马大车家的姑娘。 江弦敲敲门,很快吱呀一声打开,朱琳抱着门扇瞥一眼,趿拉着棉拖鞋出来,立马注意到江弦手上的《芙蓉镇》。 “这是——出版了?”朱琳神采奕奕的捧起。 “人文社刚给我送过来一册,意义独特,送给你了。” “给我了?”朱琳意外,细长白嫩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 江弦告辞,她回到房间。 坐在桌前,先翻看一眼,随后发觉扉页有什么东西,重新掀开,果然看到一行飘逸的钢笔笔迹。 笔意顾盼,偃仰起伏。 [凌晨四点钟,看到海棠花未眠。] 第129章 导演vs编剧 “灵感【情信】进度+1,目前进度(8/10)” 脑中忽然弹出提示,江弦面露喜色。 看来这情信,对于载体的要求并不严格,能是信纸,也能是一本书、一片树叶、一张贺卡.传达信息即为信。 看了看时间,到了晚饭的点儿,匆忙奔食堂去吃饭,要了份鱼香肉丝,填饱肚子。 回到招待所,接到个《京城文艺》的电话,王濛要他有空过去一趟。 又回到自己那屋,打来热水,惬意的泡一会儿脚,耳边滴的一声。 “灵感【情信】进度+1,目前进度(9/10)” ??? 江弦一脸迷茫的抬起头。 怎么还总是能触发双倍效果? 他百思不得其解。 另一边。 陈红捧着那本《芙蓉镇》,睫毛轻颤,心惊肉跳,不仅为这本书上的内容,也为她发现的那个秘密。 他们两个果然有问题! 听到门口的动静,陈红赶紧把书合上,匆匆站起身来。 朱琳拎着暖壶进门,瞥她一眼,又瞥一眼桌上的书,紧张道:“你干嘛呢?” 恋人之间的小腻歪,总能让对方脸红心跳,可若被别人撞见,那就会产生社死效果了。 “我、我跳忠字舞呢。”陈红特紧张,干脆把手往胸前一横,另一手往身后一摆,操练起来。 朱琳有几分怀疑,却也不好拆穿,自顾自的倒盆热水,脱掉棉袜,两脚泡入水中。 “嘶。” 水有些烫,脚丫受了惊的兔子似得,在水面轻轻一撩,踢出一小朵水花。 窗外夜幕低垂,朱琳两脚泡在盆中,杏眸涣散,想着事情。 思绪飘摇,最后落在江弦给她写的那些东西上。 她思索片刻,擦干净脚,趿拉着拖鞋,从抽屉里找到一支笔和信纸。 她做事可从来不习惯被动。 天气还没彻底暖和,《车水马龙》先在摄影棚里拍摄内景,外景拍摄也好解决,等到5、6月份,直接在京郊取景。 开机也没啥仪式,江弦特意跑去站了会儿场,今天就是试试服装,顺便拍一下前面几个镜头,入入戏,基本都是朱琳的镜头。 朱琳已经化上了妆,换了一身士林蓝运动服,“梅花”牌,国货老字号,袖子上三条白杠,胸前左右分别写个【中】【国】。 江弦看一眼,脸立马垮了。 “卡!卡!卡!” “这什么服装?” “这怎么行?” 《车水马龙》里头,朱琳演的是艾京华,不是吴京! “怎么了江编剧?”王好为皱起眉,“这运动服不好么?这可是梅花运动服,一件四五十块钱呢。” 这会儿的“梅花”运动服,分“大梅花”和“小梅花”,“大梅花”供应国家队运动员训练,“小梅花”则销往普通市场。 “不够新!不够流行!不够时尚!” 江弦拍着剧本,坚决不同意,“艾京华这个形象,代表的是革新,她身上一切东西都得是新的,是镜头前大众没见过的。” 王好为生气了,“梅花牌都不行,那穿什么?” “穿外国牌子!” 敲黑板,注意一下! 江弦可不是吹捧那些外国牌子,嫌国货不好。 主要是为了拍电影。 镜头想表现出朱琳让人眼前一亮的美,结果她穿的跟个体育老师似的,那电影氛围不全毁了么。 王好为皱眉,“外国牌子?那不是还得跟领导打申请,要外汇。” 这会儿进入中国的外国牌子不多,皮尔卡丹应该是最早的。 后来都觉得皮尔卡丹是卖秋衣秋裤的,其实人家在中国早期是被当作奢侈品牌的。 “困难是可以克服的!” 江弦十分坚持,王好为也没办法,这会儿编剧在剧组里算是她一人之下。 运动服的事情后面再处理,可以先拍摄一些不需要外套的镜头。 朱琳脱掉外套,露出里面雪纺高领毛衣,简洁大气,女性温柔与知性瞬间展露出来。 王好为稍稍平定一下脾气。 “来,准备。” “3,2,1,开始!” 朱琳第一时间没能进入状态,开头几个动作明显有些出戏。 “停!” 王好为喊一声,朱琳露出歉色,“导演,我刚才有点紧张。” “不是紧张的问题。” 王好为解释道:“你的感觉不对,机缘巧合住在了马三辈家,这是艾京华心上人的房间,不能演的那么平静。” 朱琳赶紧抓起剧本儿,又琢磨一会儿。 不过也没太大用,之后几个镜头还是不达标准,磨得工作人员都有点儿烦了。 “野路子就是不行。” “经验太少。” “还得是人家科班儿的。” 朱琳抓着剧本儿,这个镜头演的是艾京华坐在桌前给马三辈写信。 她深吸一口气,稍稍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准备走戏。 “来,准备。” “3,2,1,开始!” 王好为刚准备喊卡,又被江弦拦住。 “?” 她疑惑的看一眼他,江弦指指镜头前。 只见朱琳握着笔,坐在台灯前,握着笔,莞尔一笑,好似真在给爱人写信。 明眸善睐,顾盼生姿。 “好!” 等到这个镜头结束,王好为忍不住夸起了她,“你很不错,第一天都比较难找到状态,不好入戏,都得揣摩角色,伱这个镜头已经演的很好了,看着真在给爱人写信一样。” 刚才那几个小声哔哔的声音也没了。 接下来又走了两遍,终于把这个写信的镜头满意的拍了下来。 到了休息时间,大伙上食堂吃饭。 “我上午的表现怎么样?”朱琳凑江弦身旁问。 她这时候倒也不顾忌食堂里其他人议论什么,她作为演员来找编剧聊戏,这很合理。 “你想听实话?” “我找你哄我开心来了?” “那我真说了。” “你说吧。” 江弦当然不介意给她讲讲。 后世那种资源爆炸的条件,他看过那么多部电影,好片烂片,好演员烂演员,总之都看过,艺术嗅觉还是不差的。 “我感觉你写信的那个镜头拍的可以,其他镜头就没融入进角色,但那个镜头特别自然。” “自然?” “对,就感觉你真的在做这件事儿一样,一点儿都不做作,你是怎么做到的?” 第130章 收集完成 “你就猜去吧。” 朱琳乜一眼他,收拾饭盒离开。 江弦疑惑的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扒拉干净饭盒里的茄子。 吃过饭,他蹬着车子,往西长安街7号去了一趟,刚巧撞上王濛从食堂里出来。 “王老师!”他打个招呼。 “江弦来了?”王濛朝他笑笑,“走吧,去我办公室坐会儿。” 俩人走过《京城文艺》的招待所门口,王濛想起什么,问道:“你那会儿住哪个房间?” “我?” “你刚来京城文艺改稿的时候,住的不是我们的招待所么?” “304!” 江弦当然不会忘记那段一个人在304战斗的时光。 “那我们上去看看304住人了没,故地重游一番。”王濛的浪漫主义色彩又流露出来。 这个提议也没有遭到江弦的反对,两人和楼下的同志打过招呼,问了一下,304房间空着,便要来钥匙,上到3楼。 “那会儿我住304,张洁老师住305,我常去她那儿串门。” “张洁啊,我听说她前段时间成了北影厂的正式编剧。” 张洁的剧本,拍摄的比较少,有很大一部分电影文学剧本,都发表在了《电影创作》这部电影文学刊物上面,写的相当漂亮。 打开304房间的门,扑面而来熟悉的气息。 两人在十平米的屋子里踱步一圈儿,拎把椅子坐下,往窗外看去,还能瞥见球场上几位作家打篮球的身影。 “我要恭喜伱,上面通知下来,《伏羲伏羲》可以被评选为此次全国优秀中篇的一等奖。”王濛笑着说。 江弦露出欣慰的笑容,也没太意外,《伏羲伏羲》这样辛辣的题材,遭人诟病是一定的,但也一定会受到评委们的喜爱。 “比较麻烦的是,这样你就有三篇,同时被评选为今年的全国优秀中篇了。” 王濛无奈道:“这麻烦也算是天底下独一份,现在评选小组的人很为难,原本同一奖项给你拿两个,就已经是破例了,现在你拿三个,获奖名单都要被你一个人霸占了。” “那这怎么办,总不能给我把奖撤回了吧?”江弦警惕起来。 他这个人虽然淡薄名利,但也不能容忍自己的荣誉被剥夺。 “自然不会。”王濛摆了摆手,“现在上面提了这么个想法,想把《伏羲伏羲》挪进短篇的评选。” 换个赛道? 江弦一琢磨也不是不行,《伏羲伏羲》不到8万字,也可以说是一部短篇,这样雨露均沾一下,他也能够接受。 “我没什么异议。” 他同意下来的同时,又马上对接下来的颁奖有些期待。 颁奖时会公布奖项的前三名,没记错的话,1979年全国优秀短篇的第一名即响当当的《乔厂长上任记》。 若是《伏羲伏羲》也想角逐下第一,便要与如日中天的蒋子龙来个短兵相接。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王濛开口道,“《京城文艺》想给你出版一套作品集,包括《棋王》《动物凶猛》《伏羲伏羲》这三篇,这件事也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出版作品集? 江弦后知后觉,他已在《京城文艺》接连发表过三篇作品了。 “这件事我当然没什么意义,不过我接下来有篇稿子和德宁老师约好了,也会给《京城文艺》,我觉得到时候四篇稿子一起发出去会比较好。” 江弦虽然缺钱,但也足够冷静,不想白费这次出版的机会。 王濛倒是意外。 “你又和德宁约了稿子?” “谁让《京城文艺》是我的快乐老家。” “快乐老家?哈哈哈哈。” 聊完这个,江弦又有些好奇,跟王濛打听一嘴,“王老师,有没有消息,清泉同志离开以后,谁来接替主要负责人的职务。”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王濛奇怪的看他一眼。 “算是忽然生出的好奇心。” “还没定下来,不过有消息说,是杨沫女士。” “噢。” 江弦点了点头,八卦之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杨沫,代表作《青春之歌》。 她有一个女儿,是70年代一位很著名的女歌唱家,她和一位老歌唱家一见钟情。 老歌唱家的代表作脍炙人口,《夏洛特烦恼》看过吧?里面赢了《双截棍》,拿下第一名的那首歌,就是他的代表作。 她女儿为他多次堕胎,最后死了。 杨沫揭露了凶手就是那人。 北影厂。 下午七点,《车水马龙》剧组收工。 磨了一天,最后就只拍摄出朱琳那一个镜头,甭管是陈强还是刘小庆,全都没入戏。 王好为气的不轻。 倒不是拍戏的原因,第一天拍摄,入不了戏很正常,大家都需要时间揣摩角色,而且这会儿拍戏也特别喜欢慢慢的磨。 她气是因为江弦,这小子不光不满意的地方特别多,还一言不合就要改剧本。 本来陈强有个镜头都觉得挺好,他一拍桌子,给他把剧本儿改了。 饶是陈强这样的老戏骨,也半天摸不着头脑,最后没拍过去。 “王导,我晚上回去再研究一下剧本。”江弦说。 “你还要改?” 江弦点点头,“今天发现有些地方换个思路拍会更好。” “.” 王好为气的胸都有点儿闷。 唉,王厂长这是给我派了个什么编剧过来! 江弦回到招待所,传达室的同志说有他的信,签收过回到自己房间。 有点困,干脆先躺床上,蒙头睡了一觉,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 迷迷糊糊,他本想洗漱睡觉,忽想起还有封信没拆开。 坐在桌前,喝一口水,撕开信封,看到信纸上的文字,和煦似风,轻盈如娟。 [ 你会写记忆罐头不要过期,会写海棠花未眠.我憋了一夜,最后落笔,只会写你很特别。] 江弦愣了一阵儿,才觉察这是谁的手笔。 继而大喜,继而大悟。 记忆里那个镜头,与这行文字渐渐重叠在一起。 原来如此。 那便是朱琳带着羞怯,提笔写下这行文字时的模样。 “灵感【情信】进度+1,目前进度(10/10)” 临睡前,王好为想起今天拍摄的事情,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压力太大,干脆下楼散步。 心底甚至想着,想着明天是不是去找一趟王洋,让江弦不要再干预拍摄任务。 溜达一阵儿,她抬起头,发现江弦那屋的灯竟还亮着,带着几分诧异,她回房的时候,特意过去看了一眼。 窗帘没拉上。 从窗外望去,江弦此刻正聚精会神的坐在桌前,手里捧着页纸,心无旁骛的阅读。 “江编剧这个点还在研究剧本?” 王好为心神一震。 与此同时,心底又产生一阵强烈的自责。 这样一位负责的好编剧。 她还嫌弃上了? 第131章 我爱你,与你无关 “呼哈。” “呼哈。” 灯光昏黄的水房,江弦拧开水龙头,接一盆冷水,搓洗起他的大裤衩子。 才洗几下,浸泡在冷水中的手,就针扎一样生疼,连忙一阵猛搓带呵气,这冰冷才渐渐缓解。 “我好歹也是一作家。” “居然还得亲自洗大裤衩子。” 如此循环往复几遭,潦潦草草洗罢,趿拉着拖鞋回到房间,迅速的剥个精光,迫不及待钻进暖暖和和的被窝,被子的几个角一定都要掖上。 深吸一口气,望着脑海中已然收集完成的灵感。 那么,合成! “【作家】+【情信】=”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额外奖励:随机灵感x3” 简介:“无冕的传记之王”茨威格代表作,一个陌生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写下了一封凄婉动人的长信,向一位著名作家袒露自己绝望的爱慕之情。 终于到手! 一部在这片时空,茨威格未曾发表的作品。 茨威格,后世最为人熟知的代表作有中小学生必读《人类群星闪耀时》,以及他为好友罗曼罗兰写下《罗曼·罗兰传》,《布达佩斯大饭店》电影灵感也源自他的《昨日的世界》. 更让江弦意外的是,这篇《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在他脑海中竟然同时出现了两部译本:汉译本及英译本。 脑中顿时涌现出很多想法。 当然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将这部的内容移植过来,本土化。 这个不难,因为这个工作已经有人完成过,徐静蕾就曾执导拍摄过一部《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将这篇外国背景的,改编成了30年代的京城,男主还是姜文演的。 一早起来,先上景山东胡同那边儿看了眼。 离得老远,就看见钟阿城盘腿坐在院子口,手里握着刻刀,对俩抱鼓石干石活儿。 江弦这院子怎么的也算一历史建筑,该保留的好玩意儿他还想尽量保留,那些个有价值部位,像石活、砖雕、木雕、墙面、瓦件脊饰,就想着尽量修缮。 这活儿交到了阿城身上,算是肉偿此前的赌约。 其实算雇佣的关系,江弦给他付工钱,毕竟他还是一待业青年,白来做活儿恐怕得饿死。 “这么早就来了?” “这活儿干的有意思。”阿城专注着手上功夫,自顾自道:“老祖宗留的东西,一琢磨发现真巧妙,晚上睡觉都在惦记。” 这也真是个妙人。 江弦轻笑,“那山水影壁你也给我弄了吧,回头我再摆一荷花缸到前头。” 跟他交代几句,推门儿进到院儿里,他爹江国庆也在。 放眼望去,二进的院子,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 “可以啊,收拾还挺快的。” 小工是他爹上街道找的,这会儿待业青年多,跟街道一商量,立马喊来好几个,打的还是帮忙的名义,不敢说雇,私人不敢雇这么多人。 改开前期,一切都在慢慢摸索,上面文件可规定了,家庭专业户、个体经营户,雇工不能超过8个,超过8个就是对工人的剥削,就要限制。 江弦这一院子,加上阿城,拢共也就找了7个人做活儿,那叫个小心翼翼。 也不全是一帮生瓜蛋子,还有一老师傅当主心骨,这是他家的老邻居了,是一全能手,瓦工、木工、油工样样精通。 “倒座房跟街门的屋顶全都重新修了,换了几次瓦片,刷了桐油,你看人家那活做的,多漂亮。”江国庆道。 江弦瞥一眼,街门与两侧倒座房的合瓦清水脊屋面,清水脊两端是六条向上斜翘的蝎子尾与蝎子尾下的砖雕。 进院儿里看了眼,房梁门柱重新刷上了亮漆,正房坏掉的门窗也被卸了下来,堆在了院子一角。 “能不能找人再给咱把西边那间倒座房修成一厕所。” “在院儿里修一厕所?” “不然老得上公共厕所,多麻烦。” 很多四合院是没有厕所的,厕所都修在了胡同里,俗称“官茅房”,每天都得有掏粪工来清理,可以说是京城里头最脏最累的活儿,人们既需要掏粪工,又看不起他们。 后来就出了一人物,时传祥,“宁愿一人脏,换来万人净”,家喻户晓,成为各行各业学习榜样。 “哪来这么多要求,这又得到处找人去。”江国庆皱起眉头。 “咱既然花那么多钱弄这院子,就住的舒坦些,您说呢?” “我想想办法吧。” “劳累您了。” 江弦呲牙笑笑,“这院子有您操持,我可省心多了。” 拉着他爹,又在院儿里转一圈,江弦把其他修修补补的想法,跟他爹一一交代过,江国庆粗略一算,脸色变得跟猪肝似得,这还没添置啥家具呢,花销就快有个小一千了。 下了血本,江弦赶紧骑车回到北影厂,筹划起《一个女人的来信》的撰写。 这是一部短篇,整个故事非常简单。 著名家R,在四十一岁生日那天,回到寓所,从仆人手中收到一封二三十页的信,没有寄信人任何信息,只能从笔迹看出是位女人。 此后整篇,便是信纸上所写的内容。 陌生女人从少女时期,就爱上了作家R,她偷偷亲吻他用手摸过的门把,像圣物一样保留他嘴唇接触过的雪茄烟头。 但风流成性的R从未认识过她,他们有过一夜欢愉,但那也只是R寻常生活的一部分。 女人经历了少女的痴迷、青春的激情,甚至流落风尘,她有和R的孩子,但从不打扰R,也从未改变对R的爱。 “我爱你,与伱无关。” 一直到临死前,她才终于决定向R告白,告知他从未知晓的这一切。 看完这篇,江弦不得不感叹。 都说茨威格是最了解女人的作家,不如说茨威格了解男人。 哪个男人被这样一个女人爱过一场,唏嘘感动的同时,心底不会一阵暗爽。 男人渴望又害怕这种女人,女人害怕又渴望这种爱情。 总之,的主要人物就这么两个。 江弦得先给他们改一个本土化的称呼。 陌生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名字,无需考虑。 作家R,便叫他任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