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皇商》 第1章 一段唱词 永乐九年,腊月。 刚喝完腊八粥,过年的气氛就浓了。京城各大市早早的挂起了红灯笼,人来人往的商铺中,多是采购年货的百姓,连代写书信的老秀才们,也铺开红纸写起了对联。 只是宫中远没有民间热闹,此时宽敞的武英殿内只站着两个人,更显得空旷、清冷。 “三年自是不要见、五年太平城外见、七年祖地皇陵见、九年上清宗坛见、十年过后再一年,万家团圆祭祖先。”念完,朱棣轻笑一声,“果然又多了两句,看来他们父子还是没见成。” “上清宗坛在茅山,臣守了好几个月。”户科都给事中胡濙,三十多岁,皮肤粗糙、满身风霜,却仍没掩盖住身上的书卷气。 朱棣大笑起来,随意的在大殿中活动腿脚,“上清宗坛,这句也是两年前才出现的。怕是知道你在寻仙,才故意有此一说。” 胡濙尴尬的笑了笑。 “先帝幼时曾出家为僧……”朱棣说着,似是一脸了解的轻笑道“修道?我不会信。寻仙?他也不会信。” “圣上,臣查得,这唱词最早在苏州出现。这次,最后两句也是出自那里。因而臣猜测,这编词之人或许就在附近。”胡濙回道。 “苏州?”朱棣回头看着胡濙,随即问“你觉得他在苏州?”接着又笑着摇头道“这几年,你也算是把京畿一带翻了个遍,呵。” “回圣上,臣探访到,程济曾到过苏州。”胡濙补充道。 “程济?”朱棣微怔。 “先帝时,翰林院编修。传闻此人修道,能观天象。”胡濙轻声道,“当年,也是他安排了父子二人离京。不过,他们父子分开而行,因此程济才会私自潜入苏州寻人。但臣以为,其子当时不过七岁,这年纪的孩子极易夭折。怕是他也如臣一般设想,才几次三番留言约见。” 朱棣摇头,顾自走回案几前,随口道“未必。当年宫中失踪之人不少,就连太医院都有人跟随。这写词人,可能是他们,也可能谁都不是。”说着,顿了顿,轻念“十年过后再一年,万家团圆祭祖先。”随即轻蔑一笑,“两年内,想要天下大乱……有志气!” 胡濙跟着走回阶下,“圣上,苏州的民心一向不稳。太祖皇帝用重赋牵制,但当地确实富庶,效果有限;而张士诚余孽时有活动,常常用些小利收买人心。因此,民间各种谶言、唱词……臣不敢说十之八九,至少四、五成出自那里。” 朱棣苦笑一声,叹道“去年虽大胜前元,但斩草未除根,北边远没到太平的时候。更何况今年浙江海溢,湖广、河南等地分遭水灾,而河南、陕西又是瘟疫横行。”接着,抬眼盯着胡濙说“你可知苏州府的官田税粮,占我大明税粮的一成。朕相信,民心是思稳的,百姓比朕更不想变。” 胡濙长揖道“臣明白。” “朕知道你提这个,定有原因。说吧。”朱棣微笑道。 “回圣上,这唱词虽不能全信,但……苏州一地,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凡事能把控,有些事也不是不可一试。因而,臣有个不情之请。” 胡濙低着头,像是鼓了鼓勇气才说道“臣想将计就计,找人至苏州假冒其子,引蛇出洞。那孩子今年已经十六了,若是用这两年好好安排,依臣之见即便不能引出他们父子,也能肃清各方势力,还苏州一片清明。”这些话说的极为忐忑,说完,不敢抬头。 当年圣上进京,奉天殿一场大火,失踪了很多人,这其中就有那对父子。自此后,建文朝没了,不仅没了这年号,甚至《太祖实录》都……这是圣上的心病。因此才有郑大人出海、才有自己这道密旨。 但郑大人率几万人的无敌舰队、展大国气象、引万国来朝。而自己,七品小官、脱离朝堂,还搭上了胡氏一族的前程!娘说这是皇恩,不仅要用心办,更要忍人所不能忍!可自己今年三十七了,还能忍多久?毕竟,辅佐圣上治国平天下才是正道。 此事,圣上想有个结果,自己又何尝不想结束。 大殿内,静了片刻。 朱棣一拍案几,怒骂道“不情之请?!这是谋反!你倒是敢!” 胡濙一惊,急忙拜倒,“圣上息怒!” 朱棣并没真生气,白了他一眼,随口道“你无非是觉得,其父不知孩子下落。你难道就知道了?更何况,你真以为没人试过?九年了,无论假冒谁,朕都听过不少!”此事本就不便声张,但胡濙不蠢。顿了顿,还是问道“你有人选?” “请圣上先恕臣无罪。”胡濙仍不敢抬头。 “恕你无罪,说。” 胡濙吸了口气,终于说“宗室。” 朱棣微微一怔,随即摆手,“不用再说了。既然你怀疑人在苏州,那……还有两年,不急。” 明显圣上临时改了主意。胡濙低下头,思索再三,又道“圣上,臣还有一事禀报。” “说。” “最近,臣在浙闽一带,发现多起几乎相同的官司。均是买卖双方定了大额货品交易,买方要求过红契,等交货之时,又说货不对版,上告官府要求按红契判赔……” 朱棣笑起来,打断,“怎么?你觉得此事主谋是我家老二、还是老三?” 胡濙一愣。 朱棣无奈道“这事,两个月前就已经有人递了折子,甚至以此弹劾汉王。”说着叹了口气,“这种事本就是民间纠纷,错在卖方为利,将做不到的事写入契书。既然过了红契,当然按契而行,立契双方均不可违契。” 胡濙抬头,大声回道“圣上,可各府各衙认定此事是汉王殿下的意思,竟逼迫百姓倾家荡产!上当商户,无一幸免!甚至有为此身死……” “你可有证据?”朱棣没好气的打断,“若是没有,污蔑宗室的罪名,不小。” “臣……”胡濙一时语塞,丧气的摇头,“臣,没有。” 朱棣看着他,表情有些失望,“朕还当你与别人不同,结果也是人云亦云” 胡濙急忙请罪,“臣……” 朱棣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以后,朕若未召,不得进京。”说完,拿起桌上的奏折,不再看他,“退下吧,专心办差。” “臣遵旨。臣告退。”胡濙退出了武英殿。 朱棣看了眼胡濙的背影,若有所思,半晌,终于从桌上找到份奏折,细看良久,自语“无一幸免?”随即,高声道“刘胜通。” “奴婢在。”门口一位四、五十岁的太监匆匆进殿。 “宗人府宗正楚王桢,素性乐善贤德、楚国上下相安。近日又进武昌鱼百尾,朕甚是想念。宣其即刻进京,叙天伦之乐。”朱棣看着手中奏折,表情严肃。 第2章 还能说啥 还有没有天理了! 刚被圣上叫去共叙天伦,人还没回武昌城,居然令旨先到。好嘛,就为了让您的好大儿跪宗庙?!老爹啊,跪宗庙这种小事,真不用下令旨,三哥一句话就成了哈。 再说,还有七天就过年了……不,现在都亥时了,最多六天半。就算我不要面子,难道这楚府的宗庙,过年过节不开了?哪有好人家的亲王府,不祭个祖的?到时,我跪哪去? 楚府景陵郡王朱孟炤,正坐在蒲团上拨弄着碳盆。别说还真别说,在宗庙里关了两天,都没想明白到底是为了哪件事。 算时间,老爹应该早到家了。不会是忘了您那乖巧懂事、善解人意的小八,还在宗庙里关着呐?难不成真要等到年三十?大清早一开门,哈,发现里面跪着个人。想想都解气。 “八爷,王爷让您现在去书房呢。”门外,居然传来小丫头软糯的声音。 朱孟炤心中一声怒吼‘三更半夜,不睡觉的吗?!’可惜,胆子也就到这了。于是,开了门、带着云淡风轻的微笑,跟着小丫头到了朱桢的书房。偷偷瞟了眼书桌后略显威严的楚王,乖乖立在一旁,头都不敢抬。 过了半刻钟,一直奋笔疾书的楚王朱桢,终于随口问了句“有什么要说的?” 啊?这就……朱孟炤疑惑的表情一闪而过,立即恭敬行礼道“圣上与父王,兄友弟恭,是孩儿学习的典范。” “噢?”朱桢抬眼盯着眼前的儿子,没半丝喜悦,冷冷道“不敢,托了景陵郡王的福。” 朱孟炤大惊。瞬息之间,迅速过了遍最近一年做过的事,确定没犯要杀头的罪。这话什么意思? “坐。” 坐?朱孟炤脸白了白。完了,要想办法让二娘来救命了! 见他一动不动的呆立着,朱桢周身的气势陡然变冷,“怎么?你是想请家法?” “不是、爹,我……”朱孟炤压住惊恐的心,脸上带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一步跨到朱桢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离尘,自你十岁起,就一直贴身伺候。这个小内侍伶俐是伶俐、就是年纪小了点。用着可好?”朱桢没再看他,顾自理着桌上一堆文书。 “挺好的。”朱孟炤不明所以,只能赔了个笑。 “周止呢?他最早是你母妃陪嫁铺子里的。为人算是敦厚、忠心,是你外院的老人了。”朱桢像是闲聊般随口说。 朱孟炤没明白他的意思,哈哈了几声,不敢接。 “还有沈维汉,你的侍卫长,跟你也有几年了吧。当初是我收了他,本事不错,就是有些傲气、不太差得动。听说,你的话,他十句里还能听上二、三句。” 朱孟炤一直笑着,点着头,“沈侍卫,还行。” “你喜欢就好。”朱桢点着头,忙着手上的文书,“昨天,这几个已经全部放出去了。” “啊?!”朱孟炤瞪大眼睛、一脸惊讶的盯着朱桢,“爹,我……”随即赔上笑脸试探的问“要、要给我院里换人?” “你说呢?”朱桢终于抬头,盯着他。 朱孟炤小心翼翼的说“能、能不换吗?我这里清闲,周止年纪大了,还是母妃的老人……” “清闲?我看你挺忙的。”朱桢冷笑,“瓷器铺的店主万吉,可有印象?” 一句话,把朱孟炤狠狠定住了。 “噢,是中秋前后的案子。”朱桢提醒道,随手从身边拿出一份案卷,“万吉没履行过了红契的契书,赔买家秦风和六千两银子。这案卷,你应该不用看了吧?” “武昌府的案卷,孩儿哪里会知道。”朱孟炤笑的满是心慌。 “不知道?可你居然知道他赔不起六千两银子。所以,你从九江骗来二万两,给了他六千。好巧,被骗的买家居然也叫秦风和。” 朱孟炤表情瞬间僵在脸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朱桢冷声道“难怪你给了公中二千两补贴家用?哼,那只汝窑瓶正好值这个价。你倒知道,这瓶子是公中物件。” 不对!这事过了这么久,怎么会突然捅出来? 万吉案后,沈维汉在九江查到了秦风和的行踪。因而,立即以宋汝窑天青釉双耳瓶为诱,开了场名瓷展,引来了秦风和。并与他定下百只仿制赝品的合约,还故意过了红契。 交货那天,去万吉的瓷窑拉了百只废瓷,又在废瓷上提了一行字‘仿宋汝窑天青釉双耳瓶赝品’,这就与红契所定完全一致。怕他不收货、不付全款,还从家中拿了只真品的前朝汝窑瓶,再演了场几方抢货的戏。秦风和果然只验了这一只瓶子,就匆匆收货付款走人。事后,他确实告了官,但周止事先打点了九江府,而且按契约上的字面意思,卖方并没违约,他也只能认栽。 此事,自己根本没出面,更没提楚王府。只有账房周止化名‘周离尘’,还有院中一群侍卫。最后,大家开开心心分了银子,说好保密。离尘、周止、沈维汉……爹怎么会知道?难道是‘周离尘’这名字暴露了? “红契案、红契案!各府避之不及,你居然还撞上去!”朱桢见他一声不吭,终于怒了,“怎么?你是觉得我们楚府过于太平,不合你的意?” 朱孟炤慌了,“不是、不是,父王……”说着,要跪下。 “坐好!”朱桢猛喝。 朱孟炤坐在椅子上不敢动。 朱桢吸了口气,冷冷道“听好了,此事圣上已经知晓。” 怎么可能?朱孟炤不太相信的抬头,看向朱桢。 “圣上说,景陵郡王有大才,能敛财。而朝廷打前元、建都城、修水利,哪处不用钱。如今,他连私库都贴了军费,因而向楚府借你三年,为他充盈私库。”朱桢强压着愤怒,盯着朱孟炤,“圣上说,他要求不高,第一年二十万两;第二年,四十万;第三年,六十万。若有一年做不到,夺爵。” 啥?夺、夺爵?!朱孟炤满脸震惊,随即立刻回过神,哭喊“爹!”跪到朱桢面前,“孩儿知错了!孩儿再也不敢了!” “给我起来,坐好!”朱桢暴喝。 十多日前,朱桢突然被召至京。以共述天伦之名,听了个孟炤在九江骗银的故事。之后,万岁似乎心情极好,谈笑间就要这小子三年赚六十万两银子,还要求隐瞒身份去苏州。为什么?到现在,朱桢都没想明白万岁的真正目的。 朱孟炤犹犹豫豫的站起来,坐回椅子上,迅速想着对策。 “我不想阻你前程,明日离府吧。”朱桢说的很平静。 朱孟炤瞪大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这、这是被赶出家门了?!还没成亲分府,能去哪?! 朱桢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情绪,“这是万岁的意思,若是你完不成,不止是你一人夺爵,说不定我们整个楚府都要被撤藩。” 这几年,圣上一直有动作削弱藩王的势力,只是始终没碰楚府。这是拿自己当借口?朱孟炤不甘心。 “还有,离开武昌后,不准泄露自己的身份,更不能提楚王府。真见到熟人,你坚决否认也就是了。”朱桢尽量平静的说。 离开武昌?!什么意思?!不对,不准泄露身份、不提楚王府,这根本就是……夺爵! 朱孟炤急吼“我不走!”这句话吼出,把自己吓了一跳。看着朱桢强压怒气的脸,立即软了下来,哀求道“只要不赶孩儿,爹说什么就做什么。” “爹没赶你。你再混账,也是我楚王朱桢的嫡子。”朱桢这话,掷地有声,可惜后面果然有‘但是’。“但是,这是万岁的意思。万岁说了,准你从商。只是,士农工商,商毕竟是末位,你隐去身份是为了皇家体面。另外,经商如用兵,而兵者,诡道也。万岁交待,经商须以诚信为本,不可欺压良民、不可作奸犯科。爹是宗正,万岁信我们楚府的人品。” 朱孟炤眯了眯眼,盯着朱桢的眼睛,半信半疑的问“真的?” “如果是假的,我需要和你讲这么多吗?”朱桢倒是真的平静下来了。 朱孟炤鼓了鼓勇气,确认,“三年,一百二十万两。爹?”这数字大到不可能了好吧。 朱桢有些心虚,移开视线,点了点头。总不能和他说,故意把总数翻了一倍。 “那,万岁给了多少本钱?”若是本够大,倒也不是不行。朱孟炤动起了脑筋。 “你有多少?”朱桢问,立即加了句,“不用告诉我,有的都带上,因为万岁没给。” “啊?”朱孟炤盯着朱桢。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这是老爹得罪了万岁,万岁变着法子抄家吧。于是,犹豫着问“那,那个,空手套白狼?” “上次你给公中的二千两,还你。再加,明年一年的俸禄、过节钱,一次性预支三千两。”朱桢说到这里停了停,小小叹了口气,“当本钱的,不要乱花。” 哈?五千两,一年,变成二十万两?!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编。 朱孟炤没吭声,还在等下文,书房里就这么诡异的静了半刻钟。半刻钟后,朱孟炤小心翼翼的问“没了?” “你还要什么?”不知怎么,朱桢又火了,“你当楚王府家大业大?!就不想想,楚府还有三卫!” 朱孟炤一怔。 护卫军,三卫上万兵力!老爹早就不带兵了,还回去不就行了?又不是没先例,十四叔几年前就还了一卫。朱孟炤忍了又忍,忍住了。这么说,圣上想以此为借口,让楚府还三卫?所以,也不是真的要二十万两?所以,就是要爹到时用三卫,来保自己的爵位?老爹,您就不能主动还,非要拉个垫背? “那,还有什么要求?”朱孟炤平静的问。这事说到头,就是出去玩一趟,再让万岁觉得自己混账透顶,赶回武昌,剩下就是老爹和万岁的事了。哎,行吧,争取一年内回家。 没想到朱孟炤竟没死缠烂打的要钱,朱桢有些意外,叹了口气道“你想个化名吧。” “啊,楚……” “不行。” 这世上姓楚的多了去了,还能联想到楚王府?“那,要不姓……”朱孟炤想了半天,总算说“要不,江?” 朱桢不解的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家住长江边,这几年万一回不来,也能多个念想。” 朱孟炤这番话,让朱桢心中一动。怕真会被这小子感动到,直接提笔在纸上写下个‘江’字。面无表情的接着问“名字呢?” “江孟……” “不行。” “江燚炤。”这次朱孟炤怕再被打断,极快的补充道“要四个火的那个,火大旺财嘛。还有,炤不能省,万一二娘在街上遇到我,喊一声‘炤儿’,我是应还是不应?” 朱桢皱了皱眉,似乎在想什么,下笔边写边说“改成‘正’字吧。持正念,走正道,做正事,得正果。”说着,抬头看向朱孟炤问“你可懂?” 懂什么?年都不在家过了……朱孟炤急忙点头,“懂。” 朱桢一看就知道没听进去,随手将写好的文书扔他身上,“给我听着,不要连累楚王府!” “是、是。噢,江正召啊。”朱孟炤打开这份身份文书,笑起来。 “滚。天亮出发。”朱桢没好气的说。 “是……那我就不去宗庙了哈。”朱孟炤说完,快手快脚的出门。 “回来。” 朱孟炤刚跨出的半只脚又收了回来,转身无辜的看着朱桢。 “这次,你去苏州看看,或许有机会。”朱桢把朱棣的话转告了。 “爹在苏州有安排?”朱孟炤本不想问,但如果要等到了苏州再去找线索,就怕万一自己又没懂呢? “让你去就去,这是万岁的意思。”朱桢没好气的说。 孟炤乖乖退出书房。至少,今晚是能回屋睡了。 第3章 扬州正月 正月初二,扬州城中到处鞭炮声声,街上各家各户的马车络绎不绝。今日,是妇人回娘家的日子,让原本就热闹的扬州城,更加人潮涌动、川流不息。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爷,这扬州城可比家里热闹多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满脸兴奋,走路的时候都忍不住一蹦一跳。不过,再怎么开心,都不离身边缓缓而行的锦衣公子。 “今天正月初二,哪里是烟花三月了?”锦衣公子身材挺拔、潇洒,再加举手投足之间的贵气,在人群中极为出众。只是此时,他神情淡淡的,明显心情不佳。 年前,府中将自己院里的贴身内侍离尘、账房周止、侍卫长沈维汉放出府去,又从护卫军中调了十个只知道听军令的武夫。好吧,自己院里的侍卫、厨房、丫鬟一概不让带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对外说,是去自新书院读书? 自新书院专收犯了大过的宗室、贵族,好歹是个郡王,面子都不给了吗?再说,有了这个名声,柳姑娘怎么办?柳氏是翰林,一向清贵,这不是便宜了自己那个骚包九弟? 离开武昌当日,原本还想着找机会向柳姑娘解释。谁知出发时,爹娘兄弟一个没见到,门口几百护卫军,直接将自己塞进车中送出城。好极了!不得不对老爹竖起一根拇指,心中空留一句‘mmp’。 但是,去趟苏州而已,用得着如此安排?这不明摆着,前路不是有锅要背、就是有坑要跳吗? 所以,朱孟炤义不容辞的到了——扬州。 反正同是京畿,离京城这么近,只要动静够大,让圣上看到自己在努力赚钱,至于圣上觉得自己行事太混账,看不下去赶回武昌,那就不是自己的错了。不可欺压良民、不可作奸犯科,其它又没说不准。再说,混账事都是‘江正召’做的,与朱孟炤无关,总不能无故夺爵。 这么一想,换个名字似乎也挺好。 “孩儿、孩儿,有没见过我的孩儿?”路上有个疯妇,见人就拉着问。 离尘见她过来,挡在江正召面前。不过,那疯妇像是没看到他们,直接癫癫的从身边跑过,去抢路上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不一会,就听到阵阵惨叫,已被男孩家属冲出来一顿暴打。 离尘轻轻叹了叹,小声问“爷,我们在城里逛了三天了,光这疯妇就见了四回。还逛?” 江正召不答,顾自悠悠的说“这扬州城,真热闹。今天可是初二,姑爷都要陪着夫人回门,还以为会冷清些,谁知倒是更热闹了。” 二人不想凑面前的热闹,拐到另一条街上,一眼看见不远处一幢三层原木色酒楼。 江正召细细看了一眼,脸上带起丝笑,“来,考考你。”说着,指了指那幢酒楼,问“那间清风书寓,总共三个门面,为什么左边门面用红漆、右边门面用绿漆?” 离尘皱眉想了半天,摇了摇头,讨饶的说“爷,您就别卖关子了,离尘哪有您见识多呀。” “算了吧,家中有那位坐镇,本……能有什么见识?”江正召撇撇嘴。想到除夕那天,身边除了护卫、随从外没有一个人的凄凉,没好气的说“你仔细瞧瞧那两扇门进出的人。” 离尘一拍脑袋,兴奋的说“爷、爷,这红门进出的是男人,那绿门进出的都是女人!” “男左女右,男红女绿。”江正召边说边笑,“这间小倌馆还真有些意思。走,我们去看看。” “小倌馆?!”离尘跳起来,一下拦住江正召,急道“爷、爷,这不成,不成的,楚……老爷要知道,那就、就……肯定是不成的!” 江正召忍不住给了他一个爆栗,气道“我们都被赶出来了,还提什么老爷?难道没看见,大过年的,人家都忙着拜年,就我们在街上瞎逛。” “爷、爷,这,不是的,这个……”离尘急的抓耳挠腮。 “公子。”不远处,沈维汉大步而来。 离尘总算松了口气。太祖皇帝明令禁止狎妓嫖娼,楚府一向严厉,连男风都禁了,要是爷……唉,回去怎么交待? 沈维汉已过而立,样貌普通,身材在一身布袍之下,不显山不露水,更绝的是此人几乎不笑,却能隐隐透出种血染三千里的气势。 “哈,老沈。”江正召没等沈维汉开口,脸上露出假笑,问“去哪喝酒?” “公子,湖畔居喝茶。”沈维汉恭敬回道。 “不错,会找地方。”江正召收了笑,转头看了眼离尘,“走了,这里留着下次来。” 扬州瘦西湖边上的湖畔居,不过是家大众茶馆,唯一可取的,是二楼有三间包厢。江正召进了其中一间,不过,边上两间也被护卫乔装包了下来,连一楼大堂都有两个乔装护卫,坐着喝茶听书。 包厢内,除了江正召、离尘、沈维汉外,还有一身书生气、明明不到五旬,却未老先衰的账房周止;红黑色脸膛、满脸胡子,到现在江正召都没看清相貌的护卫军统领南英。 “公子,二夫人名下的三间铺子,属下已查明。”周止先行了一礼,再继续说道“一间在城西,是字画铺。看了历年账册,收益实在是不起眼。而且这也是年节当中,唯一关门的店铺。” 江正召略翻了翻那间字画铺的契书,和一堆周止整理好的账册,没说话。 这些扬州的产业,都是楚王侧妃程氏的陪嫁。那日离家前一晚,程氏悲悲切切看着三岁丧母、由自己带大的儿子,拿出了这些。虽然原本不想收,但还是与二娘说好,当入股收下了。做混账事也需要本钱,谁让自己穷呢。 “第二间,是绸缎庄。这家绸庄,收益稳定,不过全是二夫人娘家在光顾。” 江正召皱皱眉,“二娘娘家在信阳,离这么远,都能光顾?” 周止笑了笑,“这也不难,每年都一样的订单,大部分是素纱、少部分锦缎,这小小绸庄也就生意兴隆了。” “就不做当地人生意?”江正召不信了。 “这个嘛……公子也见过了,这里人的穿戴、流行的款式,远比我们那边时新太多。”周止实话实说。 江正召微微一笑。有道理,过完年就去成衣铺里定几套时新的衣裳。于是,点了点最后一份文书,“这么说,能用的只有它了。” 第4章 谋自家财 众所周知,若要赚快钱,无非是贪赃枉法、吃喝嫖赌。既然不能贪赃枉法,那就只能吃喝嫖赌了。江正召笑了笑。 周止叹气道“银满楼是间酒楼,在城东,地段极好。不过,生意极一般。属下光顾了一回,不光是食材、口味,连服务都乏善可陈。掌柜金生水本就无心经营,平时喜欢小赌几把。” “赌?”江正召眼睛一亮。 周止点头补充,“倒也不是烂赌。” 江正召笑起来,“好,就它了。现在大家想想怎么将这间酒楼,光明正大的弄过来。” 离尘不解,“爷,二夫人都给了,这本就是光明正大的。” “没脑子。”江正召又给了他一个爆栗。 “要不和家里说一声,帮着把这些文书都办到公子名下?日期往前推一年半载,可行?”周止提议。 江正召摇了摇头,说“问题不是文书,而是全扬州都知道,这是楚王侧妃的产业。我江正召名不见经传,要这么弄,就怕第二天,老家那帮父兄就能去京城喝茶了。” 一旁,护卫军统领南英面无表情的看了江正召一眼,偏偏迎上了江正召看向他的目光。南英不管几人在谈什么,只得不冷不热的问“公子,临出门时家中再三交待,要公子到苏州,不知公子何时启程?” 几天来,这个问题南英问了不下十遍。可惜,这位殿下心情不好,根本懒得答。 “楚府三卫。按理护卫军归属我父王,不能随便调派。”江正召浅浅一笑,“本王一直想不通,自己何德何能,有此待遇?” “属下只知听令行事,殿下也该如此。”南英态度生硬。要不是这次护卫,自己与这位爷完全不认识。但离开前,楚王明确交待,护卫军的任务除了三年内保证景陵郡王的安全外,还必须尽快护送他到苏州。楚王的话就是军令。 但这位爷似乎完全不懂军令的含义,离了武昌就一路游游荡荡,每到一处青楼、赌场必去,不是说楚王家规极严?之前还当楚府郡王各个都是谦谦君子,没想到,这位脾气大不说,还时不时一副不把任何人放眼里的神情。 南英对这位殿下的印象并不好,无非是看在跟三年后,能脱军籍。想必同来的几位护卫军兄弟,也是如此。 可现在的问题是,九天了,还在扬州。 “苏州啊……”江正召长长叹了口气,居然随意的问了句,“这里不好吗?” “殿下是不去了?”南英的脸色渐渐冷下来。 江正召根本不在乎南英的态度,一副懒的搭理的样子,道“于我而言,任何事都不会瞒大家,包括外面的九名兄弟。我不怕该知道的知道,怕的是不该知道的人知道。” “离了武昌,我的将来、甚至性命都在你们手上。若是你们做了什么,说到底,我这位爷是真不能把大家怎么样的。所以……”江正召说到这里停住了。谁都没看,换了话题又说下去。 “戏都是演给别人看的,我对大家有一说一。苏州之事,本王自有打算。至于眼前的事……谋财嘛,反正谋的是自家的财,百无禁忌。大家有什么想法?” 话说完,屋里静了。 “南统领,你说呢?”江正召又是一脸假笑。 这番话,只会让楚王英名扫地。南英忍住了嘲笑,面无表情道“只要殿下不忘楚王交待。殿下怎么吩咐,我南英就怎么做。” 江正召苦笑,“之前还想着,要不弃了这三间产业……哎。” “公子。”沈维汉开口道“既然可以不择手段,那不如直接抢了那间酒楼,逼掌柜签出让文书?” “不成。”江正召还没开口,离尘就先叫起来,“你要抢,二夫人是不告官,但扬州府会来管,到时候难道让爷上公堂?” “咦,这主意不错!”江正召没心没肺的笑起来。 这叫什么好主意?南英嘴边的嘲笑,再也忍不住了。 “不过,公堂我不上。”江正召一本正经的说。随即,转头问沈维汉,“让你查的事,如何?” 沈维汉瞥了眼南英。不明白为什么公子会当着外人的面问这个,但仍据实相告,“公子,红契骗局波及范围极大、时间也久。我拜托了不少朋友,发现这些人从不在一地做两次。” “等等,同一群人?”江正召问道。 “是。红契都能在官府查到留底,其中一方叫秦风和,从没变过。” 江正召冲口而出,“为什么?” “属下不知。” 江正召喝了口茶,又吐了回去,直接将杯子扔进桌上的果壳筒,“难道是不会取名?” “爷,离尘觉得,也可能是有恃无恐。”离尘认真道。 周止点头,“离尘说的有道理,当时如果我们查一查,就不会插手这事。” “不成,那万吉就被他们逼死啦。整个武昌,就他做的瓷罐子,爷看得上眼。”离尘摇头。 江正召看了遍桌上的东西,似乎有些嫌脏,只能抱着胸道“那些人也不是次次都能成,稍稍仔细些,他们就要履约。再说,做都做了,算了吧。” 维汉点头应下。 “现在,需要个恶霸,去抢人家的酒楼。”江正召看了眼南英。 “公子,我来吧。”沈维汉主动请缨。 江正召不满意的摇头,“你不像。” 沈维汉看了眼周止,建议“要不和上次一样,给我易个容?” 江正召一副无聊的样子,摆摆手,“我哪会易容,上个妆罢了。” 周止红了红脸。之前为了九江之事,郡王殿下拿出他那些宝贝的瓶瓶罐罐,在自己脸上涂抹了半天,第一次让自己看着,都生出些许玉树临风之感。 江正召就这么唉声叹气的坐着,像是没什么主意,却时不时的瞟瞟南英。到后来,竟直勾勾的盯着。这眼神……南英终于受不了了,“公子,要我做什么?” 这句话,终于让江正召笑了,“南统领,面相不错。” 离开湖畔居,江正召还在心心念念那家小倌馆,不管离尘怎么在他身边活蹦乱跳,就是要去看看。 再次到那家小倌馆门口,离尘怎么也拦不住了,正着急,身后突响起一声,“公子。”又是沈维汉。 “有事?”江正召回头,摆明了不高兴。 “想与公子单独走走。”沈维汉似乎根本不会看脸色。 扬州街头还是这么热闹,将离尘打发走后,沈维汉落后半步,跟着他漫无目的的闲逛。 “公子,初步估计红契骗局总额已超过十五万两,有六成用了升隆银号的银票。其它不知道,但升隆的都到了应天府。”沈维汉小声汇报。 江正召一怔,问“升隆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拿在手中的银票都能查到流向?” “他们用了印信,异地取票。”沈维汉回道。 “秦风和?”怪不得不换名字,怕是这群‘秦风和’,已经遍布大明了吧。 “是。” 江正召皱起眉。但,应天府?难道真是……圣上? 不会。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就连让自己为他赚钱都是没人相信的借口。但应天府……汉王倒是一直留在京城,不肯就藩。 “红契案?”江正召轻声念了遍,“我爹知道这事,你说圣上是不是也知道?”转头问沈维汉,“能不能查到这一年,御使、言官弹劾汉王的内容?” 沈维汉笑了笑,“找奏折?”说着摇头,“恕属下无能。” 江正召耸了耸肩,“好吧,算了。若真是他,他一定会让我知道。”毕竟骗了他二万两银子,那位汉王兄可不是逆来顺受的脾气。 话说完,沈维汉还在边上默默跟着,完全没要走的意思。 “还有事?”江正召有些心急的看了他一眼。 今天才初二,清风书寓营业到酉时初刻,如果此时前进去,晚上就能留宿。周止买的城外别院,不仅又小又旧,连像样的家具都没一件,更别说什么仆妇、门房了,哪是能住人的地方? “公子,真要用南英?”沈维汉终于问了。这几日,很多事都没刻意避开他。特别是,刚才说要收银满楼,居然用南英和那群护卫。但这十个人,是离开武昌那天才认识的。 江正召默默望天。这都要交代了?! 过了半晌,江正召悠悠道“老爹不用我院里的侍卫,而是调了护卫军……行啊,反正我身边除了离尘,都是各有其主,至于你们的‘主’是老爹、还是四伯,就算不是那两位长辈也没关系。总之,现在大家在一条船上,别让船翻了。” 沈维汉怔了怔。原本只是觉得南英出自护卫军,而且相互不熟、态度强硬,随口提醒罢了。呵,毕竟自己只想找个地方混日子,没比郡王府更合适的了。 江正召根本不在意他,顾自说下去,“放心,我这人一向胆小,既然这些事必须要做,就一定会做;所以苏州,也一定会去。不过,对各位来说,认真做好份内的事才是正道,要是有其它不该有的……绝对都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属下明白。”沈维汉无所谓的笑笑,低头应下。 江正召看看天色,现在赶去清风书寓还来得及,好像没兴致了。 第5章 目标酒楼 正月初五,过了破五节,官府就要开门了。今天虽然妇人不出门,家中还要进行各种仪式,但好像与男人无关。城中各处青楼妓院、书场茶馆、赌坊酒肆……处处爆满,不过,银满楼例外。 银满楼,位于扬州城东,临着全扬州最热闹的街道。酒楼共四层,极为气派,门外红灯笼、红对联,连店内都做了年节的布置,可惜里头只坐了四桌客人。掌柜金生水,正剥着手指甲。 “豹子、豹子、豹子!”店里有一位少年兴奋的站在凳子上,扯着嗓子大喊。突然,大吼一声,“豹子!”紧接着是震天的狂笑。“来来来,一人一百两,哈哈哈!不多、不多,一人一百两!给钱、给钱!” 金生水皱着眉,瞥了眼这桌客人。来这里赌钱不是不行,太吵就不好了。不过,人家赌场都抽头,自己是不是也能抽个头?这念头刚生出来就打消了。赌场要赌牌,要去官府登记、申领,哪这么好领。再说那些伙计干活不行,打小报告,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于是,低下头继续剥手指甲。 “你小子!说不玩就不玩?!老子要你玩!给老子玩!”一个粗糙嗓子吼了起来。 金生水又无奈的抬头看向他们,犹豫着要不要管。但那一桌围着五、六个人,看不清发生什么。边上伙计大概觉得他们太激动,没人敢上前,只是不停瞟着掌柜金生水。 “小爷我见好就收!你们凭什么拦我!”少年跳下凳子。 可是,他话音刚落,那群大汉就怒吼一声,瞬间围上他打了起来。 金生水猛的一跳。啊哟,这可不行!要打坏了东西,都是个事。于是,立即冲出柜台,大声劝道“爷、爷、各位爷,哎……别打别打,哎。” 不过,金生水的话完全淹没在混乱中,其它几桌的客人见状,陆续开始往外跑。这叫什么事!金生水急了,又去追那些客人,“别啊,客官,把账结了!” 大概是那少年身子灵活,东逃西躲,竟被他逃出包围,直接奔出门外,身后几个大汉怒极,骂骂咧咧狂追了出去。店里伙计们眼睁睁看着,没一个上来拦。 片刻功夫,客人全跑得精光,追到门口的金生水,呆呆站了半盏茶,随即气势汹汹返身进去。该死的,扣工钱!伙计、厨房……全都给我扣工钱! 一脚踏进门,猛的看见店堂内、不远处,凳子底下压着张颜色微黄的纸,关键是,那张纸上像是有暗纹。 这东西见过!在赌场,有人甚至一叠叠往外拿。金生水移开视线,像什么都没看见,直接指着呆站着的伙计开骂“你们是傻了吗!大狗,二毛,磨什么磨,去后院打水、擦桌子、拖地!阿瓜,到外头找只桶过来,扔垃圾!土根,去通知厨房,菜不要烧了!给我快、快、快!动起来!动起来!” 伙计们像是早在等他吩咐,话音刚落,立即如打了鸡血一般,跑了起来。不一会,偌大的店堂内只剩金生水一人。 金生水气定神闲的上前几步,踢开凳子、弯腰、捡起那张纸。果然没猜错,升隆银号,一百两银票! 几条街外,离尘几人跑出酒楼,转了无数个弯,确定无人注意他们了,才停了下来。 身后一个糙汉子笑着拍拍离尘的肩,“你小子,行啊!”,跟着的四人也笑着对离尘竖起拇指。 离尘不好意思的笑起来,兴奋的问“爷看到了?”这场戏自己可是用心演的。毕竟,今日是公子爷的生辰,往日在武昌,那可就热闹了,今年只能这样为他助兴。 “公子爷?”几人互看一眼,都不解的摇摇头,“他没来啊。” “什、什么?”离尘愣住了。 见离尘一副失落的样子,其中一个笑着说“公子爷今天带着老庚、老辛、老壬,爽去了。” 当头的老甲给了那人一个爆栗,“离尘才多大,能和他说这种话?”又对身后几位兄弟道“好啦,大家各司其职,后面还要让那老小子相信,是离尘不小心遗落了那副心想事成的神仙骰子,还得让他沿我们安排好的线路遇上老沈。快点,事多的很,离尘都比你们懂事。”说完就赶着大家走。 “老甲哥。”离尘叫住他,焦急的问“公子爷去哪了?” 老甲没回答,边上的老乙嘿嘿笑着道“别问,问就是看书去了。” “看书?”离尘不解,明明公子爷说过,最讨厌看书,通篇都是胡编乱造。 “当然呀,你说看书能去哪里?”这个笑的更贼,还自问自答,“当然是书寓嘛。” “书寓?”离尘一抖,冲口而出,“清风书寓!” 第6章 清风书寓 清风书寓,门面与普通酒楼差别不大,进内却别有洞天,蜿蜒小溪水绕过假山,后面更是曲径通幽,除了正门进来的三层主楼,其它亭台楼阁都散落园内各处。只不过,每一处都遮蔽的正好,让人似乎感觉到那丝雅致中带着无人的寂静。 接客的男子,身着半透飘逸长衫,年纪不大、长相清秀,浅笑着向江正召介绍“公子爷,我们清风书寓,男子有金册金宝院、银册银印院和诰命院,公子爷要哪一种?” “什么?!”江正召一惊。金册金宝、银册银印,是封爵时所授册封诏书、礼器。清风书寓什么意思? 见江正召表情惊讶,男子掩嘴一笑,撒娇似的说“公子爷猜对了呢。亲王授金册金宝,在我们这里对应的是尊品;郡王授银册银印,我们这就是精品;至于诰命,说的是驸马都尉,对应雅品。当然,在我们清风书寓,女子来就有金册楼、银册楼、诰……” “行了、行了。”江正召打断他,看了看身后的老庚、老辛、老壬,三人正含义不明的看着江正召。心思转了几转,终于还是清清嗓子说“就……精品吧。”这种分法,想花钱都不敢。 男子一礼到底,轻声说“郡王殿下,请随奴来。” 江正召狠狠翻了个白眼,冷冷道“称呼江公子即可。” “是,江公子。”男子柔柔应下。 竹林间的银册银印院,并不太大。房间为原木色调,以地为床,整间房如同巨大的榻,人人席地而坐。没多少装饰,却处处透着慵懒和别致。 房内,已有四名同样穿着半透白色长衫的男子,跪地迎客。见江正召进来,三人伺候更衣,另一人安顿随行侍卫。 之后,听曲、喝酒,那四名小倌也如妓馆的姑娘一般殷勤伺候,并没太大出奇之处,让江正召多少有些失望。正想走,门外迎客的小倌跪地通报,“江公子,我们东家萧先生求见。” 还没等江正召回复,那人已进房。江正召心中微微不快。 “在下萧逸彬,听说公子不喜书寓的安排,特来致歉。”此人看不出年纪,宽衣大袖、长发飘飘,手上一柄素色折扇轻摇,虽闻不到脂粉味,但眉目之间修饰精致,有些魏晋风度。 他说完,就折扇一转,对江正召微微晗首,不客气的在江正召对面坐下。 江正召看着他,撇了撇嘴算是笑过了,淡淡道“各人喜好不同,萧先生也无须致歉。” “公子说的是。”萧逸彬微笑点头,“不过,来的都是客,若是公子不喜,定是萧某照顾不周。这次,还请公子应允,让萧某做个东吧。” 江正召微微一笑,随口道“那倒不用。此处布置、陈设别具一格,萧先生用心了。” 萧逸彬哈哈大笑着为江正召倒上酒,“萧某没什么志气,有江公子看得上的,已让萧某万分欣喜。这次萧某使个小性,定要做这个东。若是江公子不弃,不拘何处,下次请我可好?” 此时若是再推却,倒显得矫情了。江正召拿起酒杯,大方道“行。” 没想到这位萧先生,极为健谈。从扬州本地趣事,到各地奇闻,上天入地,这天聊的比听曲有意思。不过,第一次见面就让对方请,江正召有些不好意思留宿,见天色已晚,匆匆告辞离开。 银册银印院内,已点起了灯,昏黄中,只剩萧逸彬仍席地坐在桌旁。他放下自己手中的酒杯,小心拿起之前江正召用过的杯子,闭眼闻了闻,表情陶醉。 “公子爷。”那位清秀的迎客小倌上前,手中托盘里放着一小碗如豆腐般的吃食,放在萧逸彬面前,娇声道“这次的禺顶花,奴用了一十六味药材熬制,爷用过后……”说着,双目含情,抬头看看萧逸彬,见他仍不舍那只用过的酒杯,轻轻道“依奴所见,这位江公子虽好,却不及之前的钟家少爷。” 萧逸彬似还在细品,轻笑道“福生的眼中是媚、是欲。但他,眼神清澈、纯真,不谙世事。” 那位小倌不太高兴的说“小地方来的,自然都是如此。记得当年,公子爷可是用‘世间少有’赞过钟少爷的容颜。” 萧逸彬大笑起来,“福生的容颜确实‘世间少有’,但这位江公子胜在骨相绝美。”萧逸彬顿了顿,像是在想象什么,缓缓道“你可听过,美人在骨不在皮?” “公子……要他?”小倌的这四个字,有丝淡淡的哀怨。 萧逸彬根本不在乎,胜券在握的对小倌道“我萧逸彬想要的东西,可曾失过手?”说完,端起那碗禺顶花倒进口中。 第7章 神仙骰子 被这么一闹,银满楼又没生意了。不过,金生水不在乎。没到关门的时候,金掌柜就招呼着伙计们打烊。伙计一走、正要锁门,横冲过来一位少年,推开金掌柜、撞开门就窜进店去。 “喂,你干什么?!”金掌柜大步跟进,骂道“不出去,我报官啦!” 那少年趴在地上,神情慌张,嘴里不停的说“骰子呢?神仙骰子呢?惨了!骰子没了!” 金掌柜细看,正是今天大赚了几百两的那位少年,见他像是在找什么,心中一慌,“喂,你起来,这里没你的东西!” “不是不是!我的骰子!我的骰子不见啦!”少年的声音里带着重重的哭腔,“这是我家祖传的神仙骰子,心里想啥就来啥!我好不容易才偷出来,这才用它赚了一千两银子就不见了!” 金掌柜狠狠拉起少年,“走走走,这里没你的骰子!” “不,我到处找过都没,一定是掉这里了!”少年不肯起,直直趴在地上到处找。“我爹用它半个月,赢了几万两的家当。我只是偷出来赢几个零花钱,怎么会掉呢?” “神仙骰子?”金掌柜不屑的说“不就是出千嘛?里头灌了水银,多练练……” “呸!你才出千,你们全家都出千!我这是神仙骰子,什么灌水银、多练练,p!我这,三岁娃娃上桌赌都能赢!”少年怒的面红耳赤。 “半月能赢几万两?呵,你爹这么厉害,我怎么没听说过?”金掌柜一脸嘲笑。 少年挺起胸膛大声道“小爷姓沈,家住苏州周……哼!我们才不要你听说过!”像是说漏了嘴急急住了口。 苏州?沈?苏州周庄,江南巨富沈氏?!听说沈氏巨富是因为有只聚宝盆,不过听说当年献给了太祖皇帝,之后沈氏就日渐没落。难道、难道他们居然还有神仙法器?! 金掌柜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拎起少年,硬往外拖,“哪来的小疯子!走走走,我们银满楼今天亏了不少钱,你要不走就拿你报官!” “别,我的骰子!神仙骰子!” 少年被拖着,拎出门外。随即金掌柜就关门上锁,少年不死心疯狂拍门。金掌柜看着这空无一人的店堂,深深吸了口气。反正闲着也闲着,随便找找罢了,又不是信他。 足足两炷香,不知何时,门外已没了拍门声。门内,金掌柜已经点上蜡烛,细寻每一处缝隙。突然,手上似乎摸到了什么。 一只小半手掌大小的褐色荷包,打开,滚出三颗黑漆漆,不知是陶土、还是玄铁制成的骰子。 金掌柜急急将骰子拿在手上掂量了下,并没水银的感觉。心中有些激动,想了个点数,一掷。咦?不对。不死心,再来,还是不对!再再来,p,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嘛! 金掌柜大怒,妈的,还被一个小子耍!猛的打开店门,那少年居然还窝在店门口。 “你个臭小子!”金掌柜正要将手中的骰子扔他头上。 “我的骰子!”少年跳起来,激动的说“骰子是赌具,只有在赌的时候才会大展神威,要是胡乱试,神仙都不会理。找到了,是不是?” 金掌柜猛的捏住那三颗骰子,眼睛一瞪,“什么骰子?!” “没吗?”少年失落的问“真没在店里?”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金掌柜索性将铜锁扔给他,“你要不信就自己进去找,不要翻乱了,走的时候把门锁了。” 金掌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背着手大步离开。少年拿着锁,看着金掌柜走远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夜渐深,扬州的大街小巷,并没要安静下来的意思。金生水背着手,手上紧紧捏着三颗骰子,细想着刚才少年的话,似乎有些道理,那现在去哪试试?赌场?不成,赌场有专用骰子。随便拉个人赌一把?谁会来。 金生水细细搜索起街上每个人,不过,今天还真是幸运日。 街边茶铺里,正坐着一个相貌普通、身着布袍的落魄男子,喝一口茶,就往面前的碗里掷一把骰子。 “兄台,等人?”金生水上前问。 男子摇头,顾自掷着骰子。 “兄台,这是在练技?”金生水点了壶茶,笑着问。 男子叹口气,笑了笑,仍不理金生水。 “兄台,可想小试一把?”金生水喝了口茶问。 “多大?”男子出口问。 果然是个烂赌鬼。金生水笑起来,从怀中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故意将书移了移,露出压在底下一张微黄纸的角。 男子眼睛亮了亮,“升隆,一百。”吸了口气,极不舍的摇头,“要不起。” 金生水将书连着银票收回怀中,“你说多少。” 男子摸摸身上,七拼八凑终于拿出二钱碎银子,外加几十枚铜钱,尴尬的笑笑,“来一把?不来就算了。” 金生水笑起来,“你用你的,我用我的,我们比大小,小者赢。” 男子点头,不客气的拿起自己的骰子,放嘴边吹了口气,嘴里默念“三个一、三个一、三个一。” 骰子离手,二五一,八点。男子松口气,还行。看着金生水,做了个请的姿势。 金生水拿出骰子,不要三个一,只要一二三。心中想了想,嘴上并不念。将骰子轻掷到碗中,一……二……四。金生水吸了口气,虽然差了一点点,但……“七点。小你一点。”金生水笑了。 “再来,这次比大。”男子不高兴的说。 “你有钱?”金生水问。 “先、先欠着。”男子说的没什么底气。 “我不欠的。”金生水转念一想,“好,再和你来一把,比大。我借你二钱银子。” 男子仍是当仁不让,拿起自己的骰子就掷。这男子运气不算太差,这次来了个六三五,他脸上立刻笑了起来。 金生水皱了皱眉,索性什么都不想,拿起骰子随便往碗里一扔。骰子翻滚,第一个,六;第二个,仍是六。 金生水紧张起来,难不成是豹子?碗中骰子还在滚,男子忍不住急念‘一、一、一’。金生水竟也跟着念‘六、六、六’! 半晌,骰子停下,三。 二人片刻不说话,突然金生水一阵爆笑,“不好意思,大你一点。” 第8章 疯狂赌局 那人瞪大眼睛完全不信,一把抢过金生水的骰子。金生水大急,扑上去抢。边上好事者见这边打起来,慢慢围上看起热闹。 “你们这是干啥?”不知从哪来了个大胡子,带着自家三个小弟,硬是把相互撕扯着的二人分开。 男子指着金生水大喊“他出千!” “呸!”金生水怒道“我出千?!你也不问问我是谁!是你输不起,想赖!” “哟,这位不是银满楼的大掌柜嘛?”边上果然有人窃窃私语。 男子举着手中骰子大叫“我有、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大胡子上前,“给我看看。” 大胡子正要拿,金生水手疾眼快一把抢过男子手中的骰子,“这是我的骰子!” 男子不依不饶,指着金生水,“要不是你出千,为什么每次都赢我一点?!” 金生水大笑,“赢你一点就出千?!”指着人群中一人,趾高气昂的问“你,过来。” 被指着的正是这间小茶铺的小二,一脸懵。金生水不屑的瞥了他一眼,竟将自己手上的骰子给了那个小二,“你看看,我可是出千?” 小二一惊,这哪懂啊?又摇又晃,随手甩了甩,边上有些好事之人也接过看看,真没看出什么。差不多了,金生水手一伸,小二乖乖将骰子还上。 “怎么样?大声说出来,我这骰子可是假的?”金生水问。 “这就是骰子,哪有假?”小二不太肯定,但边上有几人应和道“骰子就是普通骰子,没做手脚。” 生水得意的说“哼,今天本大爷运气好,不光能赢你一点,还能赢遍全扬州!” 男子也哼了一声,骂骂咧咧要走,金生水一把拉住他,“别走,赌债不欠。” “我、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男子此时倒硬气了。 正要吵起来,那大胡子又上来了,招了招手,身后一名小弟赔笑上前,高声道“最近,我们大哥运气也极好。”朝着金生水冷笑一声,“这位能赢遍全扬州的大掌柜,可敢与我大哥比试比试?” 金生水拉着男子,也冷笑一声,“没银子就不要出来讲话了。” 眼珠一转,大声道“若是想上场的,可以。我做庄,对赌,一两一局。” 大胡子直接竖起拇指,“大气!”说完,大大咧咧在桌前坐下,指了指金生水。 金生水甩了男子,在大胡子对面坐下,“银子呢?” 大胡子又招招手,身后小弟急忙递上银子,大胡子接过直接扔桌上,“太复杂的老子不会,老子跟你赌大小。” 金生水哈哈一笑,从怀中拿出一张升隆银号的百两银票,用杯子压住。拿起另一只杯子直接摇起骰子,摇完笑问“那这把,兄台是大还是小?” “小、小……”之前那个男子并没走,不知何时也凑到桌前,嘀咕着说。 “小!”大胡子把银子往右边一挪,大声说。 那男子像是没想到他会听自己的,吓了跳,急急双手往桌上一按,差点把桌子按翻。边上两个小弟奔出来做势要打,好在围观的人多,那男子硬是往金生水那一边挪了挪,没打着。 金生水开盅,边上有人喊“四五六,大!” “还来?”金生水的样子极有气度。 大胡子不心痛,这次拿出五两,往桌上一放,“你摇你的。” 金生水不屑一顾,掂了掂手中的骰子往杯中一扔,摇完看着大胡子。大胡子大喝一声“小。” 开盅,竟是三个五。 “既然只赌大小,我也不多收你。”这句话,金生水说的竟如赌神附体。 可那大胡子像是不信邪,居然把把赌小,这银子也不像是自己的,越压越大,不过两炷香竟已输出去五百两。 这场赌局,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大胡子掏出最后的一两银子,放在桌上。金生水却收起了骰子,“兄台,算了吧。今日兄台运气不佳,不如改日。”虽然这话,说的平静如水,但心中早就乐开了花。 “你小子啥意思?想跑?老子都没说要走,你想走?给老子继续!老子就不信了,你能一晚上摇大!”大胡子吹胡子瞪眼睛,一脸不服输。 金生水瞥了眼那锭银子,“好,那就最后一把。” “谁说最后一把?!你小子是看不起老子?”大胡子猛的回头问“老壬呢?还没回来?!” 身后有人使劲推开人群,“来了,大哥,小弟来了。”来人手中抱着一只木盒,“大哥、大哥,五千两银票来了。” 一听这一声,人群爆发出惊呼,“五千!” 金生水盯着这个木盒,眼睛都直了。大胡子一脸得意,“这之前不过是热身,现在开始,五百两一把。” 金生水迅速盘算起来,自己身上共有六百多两银子,如果押上五百两,万一输了,还有一百多两,这些银子本来就白来的,就当一晚上没和他赌。就这一把,反正也不亏。 “兄台想好了?想好,我就摇了。”金生水居然气定神闲起来。 大胡子从木盒里拿出了五张银票,“摇!” 金生水面带笑容摇着杯中骰子,落定,“好了,兄台是大、是小?” “大、大、大……”人群众口一字。 不过,大胡子根本不理,将银票拍在桌上,吐出一个字,“小!” 金生水开盅,五五六,大。 人群响起一阵欢呼,这是今晚第几个大了?偏这大胡子完全吃苦不记苦,活该他输。 金生水面上不显,但心中狂喜,双手微颤的拿过那五百两银票,这可是升隆的银票。尽量压住情绪,说“还来?” 一片嘲笑声中,大胡子像是气疯了,一手拍在盒子上,“来!这把四千五百两!” 没等金生水回过神,大胡子带来的几人扑上来拉住他,苦苦劝“大哥,大哥,算了,我们回吧。”“是啊,大哥,这银子、这银子我们……”“大哥,之前就算了,这个不成啊!” 可大胡子根本不听他们的,恶狠狠指着金生水,“你老小子,可有胆?!” 金生水忍不住狂笑起来。自己手中的可是神仙骰子,这是硬要给他送银子!以后不要再提洪武年间的沈万三,要问天下巨富是谁?永乐朝金生水。 金生水只说一个字,“来。” “不成、不成!”其中一个抱着大胡子的人说“大哥,这人没这么多银子赔。这把来不了,我们走吧。” 这句话提醒了大胡子,“你老小子,桌面上只有一千多两。老子这里有四千五百两……” “那就第一把一千、第二把二千好了。”金生水对这完全有信心,怕的是这位不舍得给他送钱。 “呸!”大胡子果然跳起来,“你当老子很空在这里陪你玩?就一把,拿四千五百两银子放桌面上,我们来!” “大哥,算了,我们走吧,他没的。”大胡子后头几人急的要死,纷纷劝“是啊,大哥,这就是个没胆穷胚,不要和他斗气。”“是啊,大哥,今天运气不好,还是算了吧。” 金生水狠狠一拍桌子,指着其中一人,喝道“你说谁没胆穷胚!不就是四千五百两?!” “四千五百两噢,押银满楼吗?又不是你的。”不知是谁在一边嘿嘿笑了几声,“不过是个给人看家,还要给人数钱的狗。嘿嘿,没胆穷胚,还当自己是谁?” “放你妈的狗p!”金生水怒极,大喝一声,“银满楼,我说了算!” 那群小弟们还在拦自己大哥,其中一个回头对金生水道“啊?银满楼?你能做什么主?”又劝大胡子道“大哥,我们走吧,和他赌掉份。” 大胡子盯着金生水,喝道“你赌不赌?!” “赌!就怕你不敢!”金生水朝天大喊一声,“拿纸笔来!” 茶铺小二匆匆拿来纸笔。 金生水吸口气,清醒了些。这该写什么?银满楼本就不是自己的,就算立了字据,难道夫人就会理?当然不会。这字据本就是立给这傻子看的,只要他信了,四千五百两立即到手。 金生水眼珠一转,提笔写了封给夫人的信。信里的意思是,为夫人服务几十年,现请求退休,因夫人曾答应退休时以银满楼赠送,现请夫人守诺。信后签字、画押,一点不含糊。 大胡子拿起信犹豫起来,他的小弟几乎哭喊道“大哥,这不能信啊!”大胡子收起信,将它与桌上所有七七八八的银票、银子全部放进了木盒内,做完这些,不管不顾一把推开拉着他的几人,“摇。” 金生水静静看着他。一封不会有人认的书信,又不是房契、地契、转让文书,真是个无知无识的粗人啊。想到这里,终于绷不住脸上得意的笑,伸手摇了几下杯中骰子,“好了。”说完,等大胡子下注。 此时,欠了金生水二钱银子的男子,终于偷偷溜出人群。 胡子盯着金生水的眼睛,“老子不信一晚上不出小!” 金生水笑起来,一手开盅,一手去拿桌上的盒子。可是周围人居然发出一阵阵猛吼,“二二一!小!” 金生水的笑定在了脸上,呆了。 第9章 酒楼到手 街头赌局结束,所有人慢慢散去。而那大胡子和他小弟们,抱着装了所有银票、银子,以及那封书信的木盒走了。 扬州城外,旧别院。 大家忙了一天,院中护卫们个个兴奋的和孩子一样,聊着金掌柜的蠢事。 沈维汉的房间在院内一处角落,大约是不想与那些护卫为伍,所以选择早早回房。正要推门进去,却被南英叫住了。 “沈兄。”南英走到他面前,“不好意思,从没做过这种事,一开始就疏漏了。”话是这么说,但他脸上没半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不过,沈兄好身手。若不是看到沈兄一直在轻点桌面,南某都要相信那是副神仙骰子了。” 沈维汉对南英没什么好感,又不好不理,只能道“南兄有事?” 南英轻蔑一笑,“乱了一天,南某实在看不出那金掌柜损失了什么?更不知,他这封狗屁不通的书信能解决什么问题?”南英盯着沈维汉,话里不知是嘲笑江正召,还是要沈维汉给他个解释。 “明天开始,还要麻烦南兄在城东多逛逛。”沈维汉不答,只是重复了一遍江正召的要求。 南英继续笑道“沈兄不觉得太儿戏?” 沈维汉默了默,公子行事一直就很儿戏,上次九江就是如此。但仍开口道“公子有公子的安排,我们当差的,听吩咐做事,别多想其它有的没的,与大家无益。” 南英笑了笑,讲起了故事,“曾经江湖上出过一尊凶煞,他手上的人命数不胜数。可八年前,此人突然消失无踪,从此绝迹江湖。”南英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此人姓沈,名鹏。不过,很少有人知道他还有个字,维汉。” 沈维汉不理他,开门进房。 南英毕竟是军人,就算不满那位爷,也必定听命行事。因此,从第二天开始,就带着手下三人,逛起了城东。喝花酒、看戏、下赌场,谁让那位爷给了五百两银子呢。 不过,好事也就进行了两天。因为第三天,南英居然被官府的捕快从赌坊里直接绑了出来。 公堂上,金掌柜指着被押进来的南英,哭了一脸的眼泪鼻涕,“董大人,就是他!这把大胡子,小人化成灰都认识!” 那日,金生水回到家,心中除了懊悔外,也没什么不安,猜测是因为不了解这副骰子的习性,才会输了最后一把。 第二天起,他到处找人赌,一连赌了两天,足足输了五十多两银子,这才想到是不是上当了?可那天的损失,要说有,也不过是一封写给夫人的书信。但这封书信,却让他越想越怕。 思前想后,决定报官。 董大人见南英始终直愣愣的站着,一脸大胡子凶神恶煞的模样,恨恨敲下惊堂木,“被告,见了本官还不下跪!” 南英已经可以肯定,自己是被那位爷耍了。于是,面带嘲笑,站直了不跪,冷冷道“南某无罪,为何要跪?” 董大人又一下惊堂木,喝道“无罪?!你从金生水手中抢走了银满楼!” 南英大笑“大人,全扬州都知道,银满楼不是金生水的,南某如何抢?大人,难道要用莫须有的罪名,定南某之罪?” 呃,这倒也是。董大人愣了愣,之前金生水进来就打着楚王侧妃的名义,想着做个顺水人情,不过就是抓个人、打一顿,顺便把金生水要的东西拿回来。没想到,此人居然如此伶牙俐齿。 董大人双眼一瞪,喝道“大胆刁民,竟敢咆哮公堂,先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立即围上四名衙役,死命想将南英压倒地上。 南英怒喝一声,将四人全部掀翻在地。随即,上前一步,怒道“董大人,金生水烂赌成性、颠倒黑白。我倒不信了,楚王府会认这个恶奴!南某要告金生水诬陷良民!” “你、你胡说八道!”金生水急了,“明明是你欺诈良民,逼迫写下文书,董大人秉公审理,你又咆哮公堂!金某看的分明,你就等着下狱吧!” 董大人揉了揉太阳穴。金生水是什么人品,大家都知道,但他是楚王府的人,面子肯定要给。所以,这外乡人无论说什么,进门不跪、咆哮公堂绝对是事实。 于是,大喝道“来人,将此人拉下去狠狠打!” 董大人这一声,让堂内衙役全部冲了上来。 南英清楚,若是此时动手,藐视公堂的罪名就坐实了。那位爷怕就是想借官府之手挫自己锐气,之前倒是小看了他。但,这八个男人的拳打脚踢,还真有些撑不住。 “住手!”门口,一名四十多岁、面目威严的妇人,稳稳走进公堂。 金生水回头看清来人相貌,顿时心虚起来。 妇人朝着董大人行过一礼,递上文书,“民妇楚王府楚王侧妃内院管事赵吴氏。堂上之事,请董大人先听民妇回禀。” 这份文书是赵吴氏的身份证明,文未有一权枚大大的楚王府印。董大人摆了摆手,那群衙役迅速退开。而已被打到单膝跪地的南英,再次倔强的站起身。 “嬷嬷请说。”董大人笑容可亲。冲着这楚王府大印,面子也给定了。 赵吴氏面无表情,缓缓说道“金生水一直为我家侧妃打点银满楼。几日前,因为烂赌胡乱将银满楼输了出去。原本侧妃不想搭理,但金生水是侧妃名下的老人了。侧妃说,念在他跟了这么长时间的份上,就认下这份赌债,用银满楼还上。” “所以,金生水不再是银满楼的掌柜。但因他在此事上欺诈、妄言,侧妃吩咐要将他带回武昌,按家规处治。侧妃要民妇据实向董大人禀告,还望董大人依律而行。” “吴嬷嬷,我冤枉啊!”金生水大呼起来。 “住口,没你说话的份!”赵吴氏回头看了眼金生水,不怒而威。 金生水吓得缩了缩头,果然闭嘴。 董大人不停点头道“好、好,本官已经知晓此事。既然此事为楚府家事,扬州府衙也不太好管。这金生水,就交于嬷嬷带走。” “多谢。”赵吴氏行了一礼,手抬了抬,进来四个楚王府家丁,直接将大呼小叫的金生水抬走了。 赵吴氏并没立即告辞,而是走到南英面前,拿出整套文书,“南公子,这些是银满楼的文书,侧妃这里的手续均已办妥,公子只要签名画押就好。我会将此交给董大人,想来用不了一刻钟应该能全部办成官契,必不会亏了公子一星半点。” 南英一愣。怎么?这银满楼要办到自己名下?那位爷,难道想用此来拉拢?这也太天真了。自觉,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楚王侧妃有句话,要我带给公子。”赵吴氏看着南英,停了停,学着楚王侧妃的口吻说“不知南公子看上了扬州的这间酒楼,虽与公子族内有些误会,但公子也不必用如此手段。既然南公子喜欢,送了你就是。” 南英皱起眉,没懂这些话的用意。自己长期在护卫军中,那位楚王侧妃根本没见过。 赵吴氏说完,向董大人行礼,“民妇告退。”接着又向南英行了一礼,“南公子,夫人的酒楼,还望南公子受得起。”这句话,像极了威胁。 第10章 又要解释 果然没用一刻钟,南英就办妥了全部的转让手续,然后,立即拿着这些文书回到城外别院。 不过,此时院里热闹极了。所有人围着江正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银满楼的经营设想。难得江正召心情不错,听到有意思的,还时不时让周止记下来。 “公子爷,这几日我们看了这么多酒楼、妓馆,要说光吃饭,还真没啥意思。”老乙说。 “对啊,公子爷。我觉得吧,说书不错。”老丁点头说。 “说书?那不成了茶馆?”离尘不懂了。 老甲开口道“说书?太没劲,我们一定是要有劲的,大家没见过的,能轰动的。至少第一炮就应该这样!” 江正召眼睛一亮,不停点头。 离尘带着丝好奇问“那是什么呀?” “是啊,什么呀?”江正召也睁大眼睛看着老甲。 老甲挠了挠头,“这……我哪知道,公子爷不是说随便说嘛,我也就随便说说呗。” “切……”离尘脸上挂了个嘲笑。 老庚第一个看到南英进来,站起身笑着说“哈,南统领回来了。之前老丙他们回来说,南统领已被带去官府,想来这事是办好了。” 南英不答,看着江正召,皮笑肉不笑的将手中文书递过去,“公子要的文书。” 江正召笑了笑不接,“先别给我,你这里放二天再说。” “是吗?公子是不是有什么忘记告诉我了?”南英不高兴的盯着江正召。 “有吗?”江正召不解的看着南英。 南英又露出轻蔑的笑,提醒道“比如,扬州府的公堂。” 确实那天湖畔居茶楼中,关于收银满楼的计划,江正召只讲到逼迫金生水写信给楚王侧妃,毕竟谁都知道这酒楼不是金生水的。至于后面的事,除了吩咐南英吃喝玩乐外,就一笑而过了。 江正召看着他,心中不快。事情做到这份上,稍稍动点脑子,就能猜到下一步是要上公堂了。可是明显因为南英这几句话,让在场的所有护卫与自己拉开了距离,气氛瞬间不太融洽。 于是,暗叹一声,微笑问“你是说吴嬷嬷?扬州、武昌打个来回,差不多要六天。” “所以,公子是初二这天就已经写信回武昌了?”南英看着江正召,语气中隐隐有了质问的意思。 江正召一阵恼火。可眼见着他们那群十个人,各个凶神恶煞。而自己这边唯一的武力,正面无表情的坐在一旁、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只能不太情愿的点了点头,“嗯……差不多。” “公子好算计。”南英脸上毫无笑容。怪不得之前觉得针对金生水的赌局,如同儿戏,原来重头戏根本不在赌局,而是公堂。 江正召笑的很假,“那倒也没。吴嬷嬷老严肃了,我真没想她来,不过就是叫个人过来假装送文书,哪用得着她这级别。” 南英忍不住冷笑一声,“可惜南某此时才知,公子是要南某演那个侵占楚府财产的恶霸。现在银满楼已过到我这个恶霸名下,下一步,想来公子也不会让我这个恶霸,继续占这个便宜吧?” 江正召面无表情的看着南英,随后,吸了口气,压住心中的不快,一副耐心解释的样子,说道“话也不是这么说。你不过是个外乡人,却害得当地人金生水吃了大亏。最关键的是,你谋的还是楚王府的财。我们开门做生意,要是因为这个,大家都不来光顾,那这酒楼还不如不要。” 南英再次笑起来,点头道“所以,吴嬷嬷在公堂之上,希望我受得起这银满楼。” 江正召也跟着他笑了笑,继续解释“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这么做,楚王府是记仇的。不过,吴嬷嬷的话全是说给外人听的。”唉,对于这种平时能动手就不动脑的,还是不要太指望他们能理解了。 南英看着江正召,似笑非笑的继续道“下一步,就是让我这个外乡来的恶霸,将银满楼送给公子了。” 江正召摆了摆手,没什么耐心的说“不能送,是三千五佰两银子买。毕竟明面上大家都不认识,哪有白送的理?再说,这次过堂,让全扬州都知道你与楚王侧妃有仇,更是使了手段得了银满楼。所以,你在扬州待不下去了。” “再说,这酒楼本地人谁还敢收?骗我这个外地人,不是正好?这样吧,明后天有空,我和你去银满楼转转,之后就去官府办手续。”说完,江正召面无表情的盯着南英。 南英点着头,冷声道“不错,这么一来,银满楼就干干净净的到了公子手上。正好,我这个恶霸,也不用在扬州出现了。” “南统领毕竟是护卫,本王也没打算马上离开扬州。”江正召神情终于冷了。半晌,终于还是摇摇头,无奈道“我赞过南统领的面相,南统领不会忘记吧?” 南英冷冷一笑。 “南统领的面相,好在这把胡子,毕竟再厉害的易容都没原生的好。所以办完了转让文书,还要麻烦南统领立即出城,换身衣裳、剃个胡子马上回来。” 江正召早已无奈之极,见南英只是盯着自己,毫无反应,只能加了一句,“这胡子,能剃吧?” 南英盯了他片刻后,终于点了点头。 江正召不看他,脸上挤出丝笑容对大家说“还有啊,要是我们想不出什么招术,招揽不来客人,那就麻烦了。大伙一起继续想想,这也是为了能早些赚够银子,早些回家。” 接着,还不忘假笑着邀请道“南统领一起?” “南某不擅长,公子自便。”南英抱着那堆文书,回了自己房间。 南英一走,他手下那些护卫军,一个个都找了借口离开。 江正召郁闷了。虽然在武昌自己这个郡王就没什么地位,但要不要做的这么明显? 此时,离尘匆匆来报,“爷,外头有位自称与爷有一面之交的萧逸彬萧先生求见。” 第11章 清风萧氏 这处旧别院周围景致一般,好在离扬州府的城门并不太远,更是极少有人路过。 别院门口,萧逸彬一身青色飘逸长衫静立等候,见江正召出来,直接提出邀他同游扬州城,江正召爽快应下。 “想不到江公子暂住城外。”萧逸彬边走边闲聊,“倒是让在下好找。” 江正召尴尬了一下,记起还要请他吃饭,不好意思的说“那日走的匆忙,忘留地址了。” “哈哈,为兄脸皮厚。”说着转身,如同兄长一般看向江正召,“我有个好地方,贤弟可不能不去。” 傍晚的扬州城,处处飘着酒菜的香气,这条长约三十丈的小巷,更是如此。小巷离城门不远,两侧全是吃食店,门口的红灯笼在阵阵雾气中忽明忽暗,吆喝声此起彼伏,完全是一幅市井画卷。 到了此处,萧逸彬兴致极高,带着江正召一家家店品尝,不停的介绍着这些小吃、店铺的掌故。只是,江正召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并没太大兴趣。 萧逸彬早看在眼中,片刻后,笑着说“贤弟,其实我们扬州城中,最有特色的好地方,并不是这些小吃摊。” “噢?”江正召笑笑,反正这条巷不长,快到头了。心中盘算着,找个地方将欠他的饭还了。 “而是为兄的清风书寓。”这句话,萧逸彬说的多少有些得意。 江正召看了萧逸彬一眼,这次是真的笑起来。 萧逸彬也笑道“就怕贤弟觉得,为兄是王婆卖瓜。”顿了顿,神秘的说“不过,我们清风书寓,可不止一种玩法。” 这说法,倒让江正召好奇起来。 他的反应在萧逸彬的意料之中,微微一笑,身,像是不经意的拉起江正召的手,快步向小巷外走去,边走边笑着说“这里的吃食可不怎么干净,为兄第一次来时,可真受了不少罪。趁还没发动,我们要赶紧治肚子。” 离这条小巷不远,停着一辆支着青色纱幔的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位白衣飘飘的清秀男子,正是清风书寓的迎客小倌。见二人过来,从马车里拿出只褐色皮囊,打开盖子,又从怀中拿出一只青花小瓷瓶,倒了些什么进去。做完这些,下车迎上二人。 “江公子,公子爷。”小倌对着二人盈盈施了一礼,接着递上手中皮囊。 萧逸彬笑着接过,转手交给江正召,极有风度的吟道“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阿召喝上三口,为兄保证万事无恙。” 这只皮囊半新不旧,按萧逸彬的意思,里面是酒了。江正召笑了笑,意思着打开盖子,闻了闻。 “不可!”身边劲风起,瞬间,江正召手中不见了皮囊。 沈维汉拿着皮囊,站在三步开外,冷冷盯着萧逸彬。手一翻,将皮囊中的液体全倒在地上。顷刻,一股浓郁的酒香散开。 “你!这是何意?!”小倌皱着眉头,面带怒气。 沈维汉转头盯着他,缓缓道“你加了什么,自己清楚。” 小倌一愣,随即忿忿的从怀中拿出只青花小瓷瓶,“你是说这个?!”接着,又委屈的将此交于萧逸彬,双目含泪的说道“公子爷……” 萧逸彬微微一叹,拍拍小倌的肩,对江正召道“此瓶内是白糖水,萧某一向喜食甜食,因而常在吃食中加白糖水调味。小白知我口味,将白糖水倒进五粮液中,倒忘了问贤弟喜好。”说完,对着小瓷瓶喝了口,递给沈维汉道“萧某还留了些,这位大侠可拿去一测。” 沈维汉不接,仍看着小白,语调没有起伏,“若已调包,拿了也无用。” “我……”这句话真让小白眼泪汪汪起来,哽咽着赌气道“我们做这行的低贱,这位要是不信,搜身便是。” “老沈,退下。”江正召轻声吩咐。 沈维汉面无表情,扔了手中皮囊,向江正召施一礼,转身离开。 转眼,沈维汉就不见了踪影,好像从没出现过。对这个人,萧逸彬有些在意,但江正召只是略带歉意的对萧逸彬道“萧兄……” 萧逸彬摆摆手,苦笑着打断他,“护卫小哥甚是尽职,是萧某不对。初遇江公子就觉一见如故,全忘了顾及江公子的感受。”说着,对江正召一拜,“此事,还望江公子见谅。” 江正召并没让开,单手虚扶,神情坦然的说“萧兄不必如此。” 萧逸彬直起身,不再看江正召,语气苦涩,“本想与公子夜游扬州城。突然想起还有急事要处理,嗯,今日对不住了。” 江正召明白他是因为刚才的事,点头微笑道“没关系,萧兄的急事要紧。” “后会有期,萧某告辞。”萧逸彬不等江正召回应,转身潇洒离开。 青纱马车上,小白驾着车向清风书寓缓缓而行。不一会,侧身隔着纱幔,轻声对萧逸彬道“那位对公子爷的态度……亏得公子能忍,真是可惜了那一小坛上好五粮液。” 萧逸彬笑起来,“忍他一时又如何?毕竟此人的家中极有身份。若是猜的不错,他本人可能是嫡子,甚至是嫡长子。” “公子爷怎么知道?住在城外旧院,上次来点的也一般,就算有身份也不见得有钱。”小白不服。 “首先,我刚才一拜到底,他想都没想就受了这礼,而且单手虚扶,这反应一看就是平时做惯的。其次,你自己也说过,此人的服饰虽中规中矩,但所用绝不是普通材质。再加刚才那护卫的身手,哪是普通大富之家用得起的。”萧逸彬边说边笑。 小白边听边点着头,停了半晌,小声问“公子爷,若此人真有身份,还要用对付钟家少爷的法子?” 萧逸彬大笑起来,“再有身份,总不能是皇亲国戚吧?若是他听话,就让他多陪我些时候。小白,你要记得,这里可是扬州。” “不过,此人憨憨的,公子爷花这些心思,他也未必懂。”小白的话里又有了些哀怨。 萧逸彬哈哈笑着说“人之常情总归懂的。今日之事,我多少有些委屈,我猜他会登门拜访,毕竟还欠着我一顿饭呢。”顿了顿,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自语道“越难上钩,就越有意思,这位可比福生好玩多了。” 第12章 有心无心 江正召并没将萧逸彬放心上,带着离尘又在城中闲逛了一阵。再回住处时,周止早已等候多时,“公子,应天府回雁楼的后厨师傅和歌舞伎到了。” 江正召嘴角翘了起来,“契书呢?” 周止递上一份官府盖章的契书,为难的说“但不提公子,以属下的面子,他们只愿签一年的租人合约。回雁楼的齐掌柜说,人都归宗人府管着,不好买卖。就这样,也花了不少银子。” “回雁楼是定国公的产业,他们倒好意思拿宗人府说事。”江正召不接那份契书,无所谓的说“一年就一年。敢拿我银子,行啊,到时候让他们全吐出来。” 周止尴尬的笑了笑,“属下问过这些人,他们确实不知道后头真正的东家是谁,还当是齐掌柜的家产。” “我早说了,那家伙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名下还有这产业。再说,那个什么齐掌柜,怕也生了谋主家财产的心。”江正召微微一笑。 周止继续道“那些师傅属下已让他们先吃遍扬州,了解此地口味,再……” 江正召一听,打断,“行了,女的全给我送来,其它你看着办。” 周止点了点头,继续说起另外的事,“公子,扬州城中大大小小,有店面的茶铺、小吃店真是不少,生意好的也……” 江正召像是完全没兴趣,再次打断他,“就按之前说的,能收就收,到时统一换成我们的店招,店小没关系,只要量多,我要铺天盖地的气势。” “那,都叫银满楼?”周止小心的问了句。 正召没什么耐心了。 “那,原来的银满楼……?”周止追问。 “黄金银满楼。”江正召随口说了个名字,又转头盯着周止道“这几日,别来找我。” “啊?”周止呆了呆。后面还要收铺子的事,公子都不管了?再说,那是十多个美女啊,这……要不要管? 江正召转身回房,对离尘道“离尘,来。” 周止看看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沈维汉,弱弱的说了几个字,“黄金银满楼?”这位爷真是取的一手好名字。 沈维汉朝周止点了点头,离开。 谁都没想到,银满楼的事,会有这么多故事。 先是金掌柜被人下了套,将银满楼输给了外人,居然那位楚王侧妃还认了。不过,据知情人说,金掌柜被拖去了武昌,应是凶多吉少。而侧妃名下另两家掌柜无辜受牵连,也被全部带走,导致那两家店关门大吉。 又有内幕说,得了银满楼的大胡子,和楚王妃有过节,就是寻机报复。大胡子在得了银满楼二天后,忽悠了一位刚到扬州的富家公子,将酒楼低价出让,自己脱身走了。 好好一座银满楼就这么被贱卖。 不过,那位公子还真是大手笔,之后一口气收了扬州城中各茶铺、小吃店共计百八十个,全部粉刷一新,统一挂上招牌‘银满楼’。 这还不算,所有店铺统一供应蟹壳黄酥饼、三丁包子、糖藕粥,再加在茶肆中供应的千层油糕、灌汤包,统称银满楼五绝,而这五绝的味道超过城中任何一家店铺。因此,天天供不应求。 清风书寓中,萧逸彬面前正放着银满楼五绝,坐他身边的却不是哪位小倌,而是一位风韵犹存的华服女子。 “我觉得吧,人家是真没把你放心里。”女子咬了口千层油糕,闲闲的说。 “银满楼的东家,真的叫江正召?”萧逸彬仍不太信。 “是不是要拿出官府存着的红契,你才信?”女子懒懒的笑起来,“想不到萧公子也有失手的时候。” “李夫人的话,又怎能不信?”萧逸彬无奈叹了口气,随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毫不在意的笑道“谁若先动情,谁就输了。” “所以,为了这么一个土憨憨,小彬是动情了?”李夫人一脸好笑的样子,又拿起一只酥饼咬了口,点头赞道“不过呢,他家的点心做的真不错。” 萧逸彬看着桌上点心,终于不太高兴的说“我没输,他也没赢。”喝了口酒,浅浅笑了笑,“有意思。” 遍地的银满楼小铺,已经铺满了整个扬州。但正经的那家银满楼,却始终大门紧闭的装修,连招牌都卸了下来。 至于东家江正召,只在画图样的时候,与师傅讨论了一天,提了二个要求,一是四楼,住所须与下面三层完全分离;二是,要在酒楼正中,做一处三层楼高的中庭,而中庭正中是戏台,这戏台四周都面对观众。 之后,这位爷就带着离尘、十多名美女神神秘秘的做自己的事,连侍卫沈维汉都不知道他在弄什么。 一个多月后,罩着红绸的招牌再次挂了上去。 而早半个月,扬州街头小巷、各家银满楼小铺,就开始出现‘黄金银满楼’的菜单。菜单上的十大招牌菜,都用工笔重彩绘了菜品式样。 早五天前,黄金银满楼试营业一天,邀请扬州城中三十名名家到场品菜。但这三十人中,偏偏没萧逸彬。 听说,菜品味道绝佳,东家虽没出面,但打点周到。不过议论最多的,却是酒楼正中那个奇怪的戏台。 终于,那家磨人的‘黄金银满楼’发出二百份彩绘飞天、色彩绚丽的请柬,定二月二十八开业。这些请柬,居然在黑市上一度有市无价。 萧逸彬拿到了这份与众不同的请柬,还是大掌柜周止亲自送来的。不过此时,他顾自默默喝着酒,将那份请柬随意放在桌上。 “一个多月,公子爷是放了长线,可是那条大鱼,线一放就没了踪影。”小白不知何时进了屋,托着托盘,托盘里仍是一小碗豆腐样的禺顶花。 萧逸彬笑了笑,拿起那只小碗,“就知小白要嘲笑我了,确实不该把主动权交到他手上。” 小白也笑起来,“现在,黄金银满楼还没开张,就能与我们清风书寓一较高下。” “你是故意这么说,气我的吧。”萧逸彬笑道,一口吃了那碗禺顶花。 小白接过空碗放下,轻轻靠到萧逸彬身上,轻声道“那位是真对公子爷,没心。” “再等等,也就几天了,等他的酒楼开张。”萧逸彬一寸寸抚摸着小白光滑的肌肤。 “难道公子爷,想霸王硬上弓?”小白问。 “只要没护卫,也未尝不可。”萧逸彬随口道。 小白酸溜溜的说“眼看着那位可比钟少爷有钱了,若是公子爷把长线做成了短线,岂不是亏?” 萧逸彬看了眼趴在自己身上伺候的小白,忍不住大笑起来。 第13章 酒楼开张 从二月二十七亥时起,各府家丁、市井闲人就在黄金银满楼门口排起了队。毕竟,楼里满座不止二百人,其他来宾只能现场轮次。 二月二十八,中午。 春日的扬州,经过前几天的细雨,送了个难得的好天气。黄金银满楼门口的队伍绕了好几个弯,把东城大街堵的严严实实。 这幅场景,让知府董大人头痛不已。不过,新东家倒也懂规矩,早派了大掌柜周止送了请帖、打了招呼。当天也只放了几串鞭炮,揭了招牌上的红布,就开门了。只不过,要等手持请柬的嘉宾全部落座,店家才正式迎客。 萧逸彬打扮了一番,手持请柬,由楼里穿着一身浅土黄缎衣的迎宾小二带着入内。 这三层的酒楼,用的是普通原木色桌椅,并不出奇。但从进门起,就有极淡的乐声,绕耳不绝。而店堂里挂满层层叠叠、长短不一的浅土黄色洒金纱缎。风来,星星点点、飘飘荡荡,有些许禅意。 正中的戏台,整个被浅土黄色缎面包裹着,闪着丝缎特有的光泽,戏台四角有八条长索,也包着同色缎面,从三楼顶斜拉与戏台衔接。 萧逸彬随迎宾至二楼雅座,刚落座,吃食就陆续上来。每样都是黄金银满楼的招牌菜,却是极精致的单人份。 最后,还单单为萧逸彬上了只青花小瓷瓶,上菜的小二微笑道“知客倌喜甜食,这是专为客倌准备的白糖水。” 萧逸彬看着那只小瓷瓶,笑起来。所以,他也不是真无心。 终于等到了正时正刻。 随着竽声起,从大堂四角翩翩而入八名舞伎,红纱衣、黄金饰,彩带高髻,手持琵琶、箜篌,身姿轻盈从客人之中,向戏台旋转飞舞。 沈维汉看看四周,他按吩咐在戏台周边护卫,而南英早就剃掉了大胡子,带着护卫军兄弟,分散到三层客人之中。 “好!”客人中响起了叫好声。 那八名舞伎一手攀住长索,跃上舞台。这八片鲜红,成了台上最艳的色彩。这是飞天?没想到,歌舞竟与请柬相合,这让客人们来了兴致,除了萧逸彬。 萧逸彬的目光,在所及的范围内寻找江正召的身影。今天这个大日子,他肯定会来。 一楼,沈维汉看了眼戏台。店堂、舞台布置、舞服,包括妆容,都是公子一手设计。不过,沈维汉对这些没兴趣。 一曲接近尾声,整个酒楼的门窗都放下了遮光帘,店堂内瞬间暗了下来。舞伎还在台上起舞,台下不知何时点上了一圈有小腿高、粗的牛油红烛,火烛摇曳、忽明忽暗。 台下宾客有片刻错愕,片刻后不管懂不懂,人人都露出意会的笑。 随着最后一记鼓声,台上舞伎站到台边,猛的甩出手中彩带、盈盈拜倒,乐声终了。接着,磬响。三楼顶上一块黑色巨布猛然揭开,露出巨大银镜,反射台下烛光,将戏台照亮。 呢喃声起,刹那间,中庭半空飞下一仙,单肩披孔雀蓝绢纱,另一肩裸露,腰系黄金圈、臂带黄金环,头束黄金冠,红蓝飘带纷飞,手中长剑如银龙,身姿出尘,不似凡人。 沈维汉扫了眼台下客人,见他们各个露出呆滞的表情,心中暗笑。顺着客人们的目光回头,瞥了眼台上,顷刻呆住了。 台上舞剑之人风华绝代,每一招每一式都飘逸灵动,眼神中更是带着神圣、庄严。 大势至菩萨?!沈维汉满脸震惊。 当年,一次次以为自己活不下去的时候,恍惚中正是大势至菩萨,持慧剑砍掉虚妄、邪祟,护自己周全!这、这就是心中的菩萨,分毫不差! 短短一刻钟,谁都不知这曲持剑飞天舞是何时结束的,更不知何时,店家已将遮光帘全部打开。 店堂中已大亮,红烛清烟渐渐散去,江正召低头站在台上,表情从初舞之时的兴奋,慢慢变成落寞。 花心思收这银满楼、花心思改造,私心就是想在所有人面前,舞这曲持剑飞天。可是,败了,没有叫好声,甚至没有掌声。败了! 师父,你骗我!是你说,要眼、手、心合一,才可舞剑,我做到了三者合一,为什么会败?!是你说,先要自己沉进意中,才能将人带入境里,我做到了沉进意中,为什么会败?!是你说,环境、妆容、服饰虽次要,但细节致胜,我做到了,为什么会败?!师父,你骗我! 自六岁偷偷拜剑舞大家叶飞凤为师后,十多年来,没人知道自己有多努力。即便被爹骂、即便没人看。 江正召不敢抬头看众人,完全能想到这些看客脸上不屑、耻笑的表情,就像爹一样。 整整三年! 为了这曲持剑飞天舞,整整用了三年编排!虽然师父早已过世,但这曲剑舞,更像是给师父、也是给自己的交待。 就好像,从习舞那天起,就认定自己舞技高超。天天告诉自己,若有机会,必定一舞成名! 原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江正召始终低着头,鼻子有些酸涩、眼圈微红,手中长剑滑落。这一幕,让人心痛。 败了,败了也好,从此放下,不再想它…… 缓缓的,在这静止的戏台上空飘下一块丝帕。也不知这块丝帕触动了什么,台下突然如沸腾了一般,荷包、玉佩、头巾、扇子……一股脑儿的全往台上扔。 一只鞋子打到他身上,江正召愣了愣。鞋子?是不是还有臭鸡蛋?!过分了! 不过,更过分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大喊着“美人不哭!”“飞天菩萨!”“爷心痛你!”大呼小叫的冲向江正召。 江正召没听清大家在喊什么,瞪大眼睛,不解的看着人潮推翻了两排桌子,向戏台涌来,完全呆了。 “爷!快跑啊!”离尘隔着人潮,急的朝天大喊。 沈维汉飞身而起,一把揽过还在发呆的江正召,在长索上轻点,直接从三楼窗口跃出,一手攀住四楼窗台,翻身入内。 黄金银满楼,被这曲剑舞搅乱。 萧逸彬呆呆站在二楼,石像般盯着早已无人的舞台。心中一遍遍重复着刚才台上的每一个回眸、每一次飞舞的身姿。是他?是他!就算隔的再远也能一眼认出他,江正召。 江正召!终于,还是你赢了!因为,这世上已经不需要再有其他人了! 第14章 一曲剑仙 四楼房内,沈维汉轻轻放下江正召,起身关上窗,而江正召只顾自己坐在地上发呆。 “公子……”沈维汉回身,半跪在他身旁,看着他侧脸,似乎听到自己的心‘咯噔’一声。 江正召眉头微皱,转过头看他,“说实话,是不是很差?” 沈维汉慌忙移开眼神,吸口气道“我……沈某……属下,本就不懂这些。” 江正召惨惨一笑,“那就是了。”叹了口气,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个球,“我花了一个时辰上妆;花了一个月找面料;花了半年编曲;花了一年画每一件饰品、衣样、妆面;而这套剑舞,花了三年。我也是有理想的,学剑舞十多年,从没放弃,即便除了师父,没人认真看过。挺好的,半天,让我认清现实。” 房内静了下来,而江正召的这番话,让沈维汉有些心痛,“公子,属下虽不懂,但很好,真的,很……很好。” 江正召红着眼,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倔强的擦了下眼睛,点头,“也好,就这样吧。明天,我们去苏州。这里改青楼,随便找个人管着就是了。” “公子……”沈维汉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正召苦笑了一下,对沈维汉道“你能不能出去?我想一个人,呆一会。” 沈维汉微微迟疑,点头起身,正准备出门。门外,离尘大呼小叫的冲进来,“爷,不得了了!下面已经出到三千两银子,请您再舞一曲!” “啊?!”江正召盯着离尘,呆了。 美剑仙。 这三个字名震扬州,只花了半天。却足足用了十天,才让蜂拥而来的男男女女们明白,这一舞在扬州已成绝唱,而且绝对不是银子的问题。 传说,黄金银满楼答应了一个不可能的条件,才求到‘美剑仙’一舞。舞毕,他就走了。留下二位指点过的舞伎,作飞天舞,看客只能隐约在她们身上,看到一丝‘美剑仙’的影子。 扬州城的一处茶馆,坐满了人,说书人正兴奋的描绘着惊鸿剑舞。角落里,江正召喝着茶,脸上全是得意的笑。 尘小跑着进来,凑到江正召耳边小声道“爷,出门左转过一条街的听风台,在演美剑仙的事呢。” “演?”江正召好奇的问。 “是啊,爷。听风台是戏院,当然是要演了。”离尘点着头肯定的说,“不过,要快些,这戏不长。” “走,我们去看看。”江正召说走就走。这几日,走街串巷,听着各种赞美之声,真把自己牛b坏了。 刚出门,竟迎面撞见了萧逸彬,“江公子?” “萧兄?” 萧逸彬看着他,不自觉笑起来,“这么巧?” 江正召瞥见离尘嘴角向外扯了扯,随口答了句,“是啊,好巧。”心中却是急着想走。 “江公子如果有急事,就先去吧。”萧逸彬侧了侧身,让开。 江正召一点头,“好,有机会再约。”说完,就跟离尘匆匆跑了。 萧逸彬呆呆看着他的背影,迟迟不进门。 “公子爷。”小白埋怨道“我们天天追着他跑,这次总算是追上了,公子爷就这么放他走?” 萧逸彬笑了笑进门,直接走到江正召刚坐的那桌,小心拿起他刚喝过的杯子,见里面还有一口残酒,闻了闻,一饮而尽。 “公子爷,您这又何苦?他根本什么都没放心上。”小白心痛的说。 “他还是少年心性,要慢慢教。”萧逸彬微笑道。 “公子爷根本与他说不上几句话,又怎么教?”小白继续道。 萧逸彬看着小白,“好了,将我的请柬送到黄金银满楼,明日请他游湖。” “他,怕是不会来的吧。”小白低头又露出哀怨的神色。 萧逸彬笑道“就说,我们请了京里最好的说书人,讲美剑仙。” 听风台的戏实在差到没边了,讲的根本不是什么美剑仙,无非借个名,演了场滑稽戏。明明是场喜剧,台下没有笑声,全程倒彩。不过,话又说回来,台下的倒彩倒是比台上的戏还精彩。 沈维汉总算在这里将江正召捉了出来,“公子,家中有信到。” “什么?”江正召还沉浸在欢快的倒彩声当中,明显没反应过来。 沈维汉无奈说了一个字,“楚。” 此字一出,直接将人拉回现实。江正召表情正了正,收起了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 黄金银满楼四楼的主房内,除了周止,还有南英。江正召大步进房,随口问“信呢?” 南英起身,面无表情的将信递给江正召。 江正召接过,看了眼他剃了胡子的脸。这张脸没了胡子,也不见得柔和,下巴下一道刀疤直达耳根。这道疤因为位置的关系不明显,但江正召总觉得一眼就能看见,还不如一把大胡子呢。 这信挺厚。没想到,老爹居然会给自己写上五页纸这么长的信。还好,也不太让人意外,因为有四页在骂人。让人开心的是,这是封信,完全可以跳过。 正事只有二句话,第一句,两天后,会有人来接管黄金银满楼,按他的思路经营,自负盈亏。第二句,带上所有他的人,立即滚去苏州! 凭什么?!江正召心里一万个不爽。 尘快步进门,兴奋的说“爷,清风书寓萧老板派人送来帖子,想请爷明日游湖。还说……”离尘顿了顿看看四周几人,将原话咽了回去,“还说,准备了爷喜欢的事。” 听到离尘的话,南英拉长了脸,冲门口吼了声,“老乙、老己。” 这二人早候在外面,直接抱进来两堆资料。南英对江正召说道“这是楚王殿下为八郡王准备的,还望郡王殿下仔细研读。”南英看着他,眼中没有半分恭敬,似乎只有抬出这重身份,才能不让自己甩手而走。 可是,江正召随意收起了信,看都没看拿上来的两堆资料,对离尘道“也不用明天了,择期不如撞日。今天天色还早,现在就去游湖。”说着随手将信甩给周止,根本不理南英,带着离尘出门。 第15章 游湖坠湖 扬州瘦西湖,岸上桃花开遍。 此时,泛舟湖上更像是浸在落英之中。只是时辰已不早,湖面的微风有了凉意。 江正召站在船头,似在看风景。萧逸彬拿了件披风,轻轻为他披上,“晚上露重,小心着凉。” “还好,不冷。”江正召看了眼萧逸彬,见他背着手站在自己边上,眺望远处,有些不好意思马上将披风除下,却没将带子系上。 “择期不如撞日。呵,江公子真够随性的。”萧逸彬没看他,笑着说。 要不是看南英不顺眼,也不会这时候来游湖。江正召随口道“难得有机会欣赏夜景,还要多谢萧兄。” “其实,还要江公子见谅才是。那说书人明天才能到,害得公子只能干巴巴的游湖。”萧逸彬转头看着他。夕阳下,眼前人也染上了一层金光。 江正召微微一笑,在萧逸彬眼中,这一笑带着种坏坏的调皮,虽没有那日台上的仙气,却更见鲜活。 江正召似是发现他一直在看自己,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回头扫了眼这艘画坊。画坊内,已有下人在上灯。 萧逸彬怕他反感,顺着他的目光解释道“这船今日还在修,有几处都没上漆。” “是吗?坏了?”江正召有一搭没一搭的问。 “也不是,春天到了,例行维护。”萧逸彬微笑道。 一时,似是没话说了。一会后,萧逸彬小声问“那日那位护卫小哥没上船?” “有事?”江正召问。确实,虽然沈维汉也一起出了门,但跟着上船的只有离尘。 萧逸彬微笑道“小白说,那日他的态度甚是失礼,想向那位小哥赔个罪。” “都这么久了,还记得?”江正召又自嘲的笑笑,“那位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也从不知他在哪里。” 二人之间又无话可说的静了下来。 片刻,靠近船尾的船舷边似有骚动,声响越来越大。小白激动的跑来,“公子爷……” 萧逸彬皱皱眉,“有客在,不得无礼。” 白放慢了动作,但仍无法平复心中的激动,“公子爷,是、是七彩锦鲤!湖里,一直在发光!神鱼!是神鱼!” “什么?”萧逸彬不明白小白在说什么。 小白激动的拉着萧逸彬,“公子爷,他们在想办法把那些鱼抓上来!公子爷,这、这是不是祥瑞啊!我们要不要报官啊!” “我们去看看?”萧逸彬回头问站在一旁的江正召,脸上满是疑惑。 这世上真有祥瑞?江正召也是一脸好奇的点着头,跟在萧逸彬身后。 小白见到,不引人注意的朝萧逸彬妩媚一笑,萧逸彬嘴角翘了翘。 天色渐晚,船工见主人过来,纷纷让开,大呼小叫的说“这下面有发光的鱼,真的在发光!”“轻点声、轻点声,别把它们吓跑了。” 萧逸彬靠在船舷上向下看,不知看到了什么,也兴奋起来,回头对身后的江正召道“阿召,快看,真是、真是发光的七彩锦鲤!” 江正召走过人群,萧逸彬让开自己的位置站在他身边。可是,江正召探头,只看见一片湖水,泛着将黑的天光。 “刚刚还在这里,游到船下面去了。”萧逸彬靠在船舷上,使劲看向船底,一会激动的指着下面,“看!看这里!有光,蓝绿色的光!” 江正召顺着他指着的方向,还是没看到,喃喃说了句,“没有啊。” 大约萧逸彬也没再见到,扶着船舷、身子探了出去,片刻兴奋的说“阿召,在船下面!” 江正召也学着他的样子,探出身。突然,耳边似听到轻微的咔咔声,猛的身下一空,整个人连着船舷一起坠下湖。 船上一片惊呼! 萧逸彬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跳下湖救人。同时,湖岸方向飞出一个人影,迅速穿过湖面,潜入水中。 湖里,江正召并不惊慌,就算事出意外,以自己的水性,这根本不算事。于是,辨了辨方向,向湖面游去。 突然,湖底出现什么一把拽住江正召的左脚,没等他回过神,一股大力传来,疯狂将他拽向湖底。江正召紧张起来,拼命踢脚、奋力向上游,只是那只手的力量更大,根本无法挣脱。 手?怎么会是手?江正召稳住心神,伏下身细看。果然有只惨白的大手正抓着自己的脚,这并不是凭空出现的手,隐隐能看见,湖底似有影子藏在水草中! 水鬼?江正召慌了,用尽全力去掰那只手,但那只手抓的更紧。不行!江正召迅速冷静下来,随手拔下头上金发簪,狠狠扎向那只惨白大手。那只手吃痛,慌忙松开,有一道血丝从手上升起。 不是水鬼!是人! 趁着这刻松懈,江正召迅速在水中转身,挣脱束缚向湖面猛冲而去。就在此时,右手腕又被人一把抓住,江正召再次大惊,还没来得及挣扎,已被拉出了湖面。 “爷!爷!”“公子爷!”“快、快,东家,抓住竿子!”船上的人,早就伸下一根长竹竿。 “召!”萧逸彬看着怀中的江正召,焦急的低喊一声。 江正召一眼看见抱着自己的萧逸彬惊慌失措的脸。不远处,沈维汉也满脸紧张的浮出水面。 画舫舱房,江正召立在当中,任由离尘更衣。虽然离尘很努力,但头发仍是湿的。他看了看一旁准备的洗澡水,小声问“爷,要不还是洗个澡吧?” 正召拉长了脸,一口回绝。 “爷……会受寒的。”离尘停了手,担心的说。 “到岸了吗?”江正召语气冰冷。 离尘犹犹豫豫的小声道“爷,这时候……我们也、也进不了城了吧?” “到岸了吗?”江正召紧绷着脸,怒气更盛。 “奴这就去看。”离尘小跑着到打开门,开门就见外面立着浑身湿漉漉的萧逸彬,“萧、萧老板,还没换衣服呐?” “船到岸了。”萧逸彬的话里很是悲凉。 江正召转身出门,大步从萧逸彬身边走过,根本没看他。 “阿召。”萧逸彬看着他背影,难过的说“对不起。” “我的名字,不是你能叫的。”江正召并没停下脚步,更没回头。 月色已浓,码头上灯火通明。 萧逸彬站在船头,看着江正召渐行渐远的背影。 “公子爷……”小白上前轻声道“该换身衣裳了。” 萧逸彬叹了一声,摇头,“没想到他水性这么好,失策。” 小白担心的问“他不会发现什么吧?” 萧逸彬苦笑一声,“你说呢?” 小白一慌,结巴的说“那、那他会不会……?公子爷,我们、我们……” “怕什么?”萧逸彬收起那幅苦相,毫不在意的笑起来,“这里是扬州。在扬州,就要懂扬州的规矩。送我的拜帖去扶桑院。” 小白忙点头,想了想,抬头柔柔的问“爷,禺顶花做了,那人却走了,还用吗?” “找几只小猴子来伺候。”萧逸彬转身,随手脱了身上的湿衣,走进舱房。 第16章 全是算计 黄金银满楼四楼,江正召已舒舒服服的泡在澡盆里,身边有两名女子伺候。以沈维汉的功夫,带人进城不难,只留了离尘在城外旧别院。 “公子。”门外传来沈维汉的声音。 “进来。” 沈维汉换了身衣服,像是没想到江正召还在泡澡,虽然隔着丝质屏风,但仍能隐隐透出人影。沈维汉有些脸红,低头不敢再看。 “去查查萧逸彬什么来头。”江正召吩咐道。 沈维汉略微沉吟,没马上应下,毕竟自己的工作是护卫,可今天却让公子遇险落水,“公子,今日湖底,对方安排了人手。是属下护卫不力,请公子责罚。”说完,跪在屏风外,等待发落。 江正召轻叹一声,“故意给我披了披风,是为了遮住我原本衣衫,让在岸上的你一下认不出来。在栏杆上做了手脚,大约是怕我怪他,所以一开始就和我说船在修。诱我坠湖,又在水下安排了人手想我溺水,再出手救我,要我对他感恩戴德。” “如果今天上船的是老九孟爟,那这一手已经成了。可惜,是我。所以,他唯一算错的,是我通水性。”江正召闭着眼,泡着澡,淡淡的说着这一切,顿了顿,轻声问“你觉得他要什么?我猜,是黄金银满楼。” 沈维汉一愣。之前江正召执意下船,自己还有些不解,于是小声问“公子的意思是……” “你护卫不力,确实有错,这次该受的责罚暂且存着。至于萧逸彬,我要的不多,就区区一间清风书寓。我给你几天时间,查查他的底。”江正召的语调没什么起伏。 维汉立即低头应下。 又是春光明媚的一天,扶桑院里也如春天一样透着慵懒。水榭中,一位中年女子褪去衣衫躺在榻上,看得出保养的极好。 而萧逸彬一身透明长袍,半掩着,跪地细心伺候着她,“夫人,轻重合适吗?” 李夫人媚笑起来,“你不是都知道吗?” 又过了半刻钟,两个人都累了,萧逸彬倒了杯酒给榻上的李夫人,自己也拿着一杯,席地靠坐在榻旁。 “今日又不是交账的日子,你怎么会来?”李夫人看着他眼神有些迷离。 “怎么?平时我就不能来了?”萧逸彬微笑道。 李夫人咯咯笑出声,想到了什么,问“你那位土憨憨小朋友,追的怎么样了?” 萧逸彬苦笑一声,“夫人神算,逸彬失手了。” “真想知道那位有什么魔力,让我们的萧公子对‘美剑仙’都没了兴趣。”李夫人嘲笑着说了句,喝了口酒,又道“不过,能开出黄金银满楼的,肯定不像你原来那位空有皮囊的福生仔。” 萧逸彬叹口气,“原本见他新来,想教教他扬州的规矩,至少该来拜见夫人。谁知他好像不领情,唉……” 李夫人大笑起来,“碰了一鼻子灰就来找我,你真当我是什么了?” “谁让夫人就是扬州的规矩呢?”说着喝完杯中酒,笑道“到时,人归我;那酒楼归你,可好?” 李夫人伸出手指,在他脸上画了个圈,“我就喜欢,你这样没出息的样子。” 自从坠湖后,江正召只消停了一天,知道家中要派人来,一大清早就想避出去。谁知,刚出门,就被南英堵在了门口。 “公子,那天还有几句话,南某没说完。”南英三两步,就将江正召逼回了房。不一会,被南英手下护卫请进房的还有沈维汉、周止。 南英扫了眼房内所有人,道“关于郡王殿下的那场……楚王殿下已下了封口令。”南英看了看周止、沈维汉,“想来周先生和沈侍卫也已经收到了。不过,有些事,大家都知道,偏殿下不知,南某觉得郡王殿下,也该知道才好。” 江正召看了眼南英,心中恼火,给自己倒了杯茶压了压火气,冷冷道“南统领有什么想说的,最好一次说完。本王一会还有要事,不想耽搁。” “是,殿下有令,南某一定从命。”南英笑了笑。至少在江正召眼里,他笑的很阴险。“那位美剑仙,剑舞如何,不得而知。据南某所知,黑市上,让美剑仙作陪的价格已炒到了二万两一晚,连清风书寓的小倌都跟风而动。想来,扬州人看中的不是他的舞技,倒是馋他的身子。” 什么?身子?!江正召拿着茶杯,瞬间脸都青了。 “南某的话完了。既然今日府中有人来接手银满楼,想来公子明日就要走了。南某先下去准备,告退。”不等江正召回复,南英就带着护卫们大步离开房间。 门一关上,江正召狠狠砸了手中的杯子,大怒,“好啊!都爬到本王头上来了!真当本王拿他没办法是吧?!” “爷,您别气、别气。”离尘慌忙为江正召倒了杯水,安慰。 “殿下,息怒。”周止深施一礼,“南统领本就是军中粗人,殿下不用与他一般见识。” 江正召冷笑一声。哈,原来大家都觉得自己拿这个南英没办法,很好,很有眼光,“老沈,南英所说,可是真的?” 沈维汉上前一步,恭敬答道“属下以为,黄金银满楼本就是玩乐的所在,客人欣赏角度不同,不代表技艺不好。” 这话说的艺术。江正召看着沈维汉的眼睛,半晌未动。原来,‘美剑仙’与小倌、娼妓无异,那些人看中的只是……身子!一定是疯了才会在扬州,舞这支持剑飞天舞! “那就,是了。”江正召一拍桌子,猛的站起身,“都给爷去准备!立刻、马上出发去苏州!”说完,铁青着脸,大步出了房间。 五天后,江正召仍然没走。 而且,不仅新来接管黄金银满楼的掌柜没了踪影,连周止、沈维汉都不知去了哪里。至于江正召像没事人似的,偶尔在四楼让美女伺候,更多的时候,却是带着老丙、老庚、老辛,还有离尘,去逛扬州的各大赌场、妓院。 南英不催他,反正互不喜欢,又不能把对方怎样。问题是,这位爷连楚王的话都敢不听,不得不说,牛气! 又过了两天,那位爷总算记起了一直在睡觉、摸鱼的南统领。 老丙来叫南英的时候,小声劝道“统领,一会别老怼着那位爷,毕竟身份摆着。再说,他其实不算太差。要跟三年呐,看在能脱军籍的份上。” 南英微微叹口气,道理都懂,不过……于是,拍拍老丙的肩膀、点了点头。 第17章 去当小倌 江正召的房里已经聚了不少人,除了老丙、老庚、老辛、离尘外,还有周止、沈维汉,加上吴嬷嬷的夫君、新来的掌柜赵德全。这位赵德全是楚王身边三大得力管事之一,让他来,分明是楚王不放心这位爷。 赵德全正在向江正召禀报,“公子,绸缎庄已梳理干净,确实有一家苏州的丝缎庄给他们供货。” “那家苏州的丝缎庄什么情况?”江正召问。 “方记丝缎庄,在苏州并不大,都是家中自己人加工生产。每年能出百匹素纱,品质只能说中等。像这样的作坊,在苏州少说有上百家。”赵德全认真作答。 江正召没出声,不知在想什么。 南英趁机上前行礼,“公子。” 江正召抬头看着他,笑了笑道“有事要你做。我想收清风书寓,不过赵先生去估过价,平价出让要五万两,这钱肯定出不起。所以,要想办法。” 想办法这种事,不能让自己做。南英笑笑没说话。 “麻烦南统领,明天去清风书寓,卖身当小倌。”江正召说的很平静。 “什么?”南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江正召风轻云淡的笑脸,不就是上次那几句话得罪这位爷,报复未免太明显了!“公子,是不是再考虑下?以在下的形象,当小倌有些出格了。” “我倒觉得正好。”江正召仍是笑着,“书寓里的小倌各个都男身女相,少的正是南统领这种纯阳之气。再说南统领,难道你真想去招呼客人?” 上次是公堂挨打,这次又要卖身当小倌,这位爷还真客气。怪的是,自己居然不气了。南英微笑点头,“南某,领命。不知南某具体任务是什么?” 江正召一脸诧异,这么淡定?大约是准备好的话没机会说出口,反而郁闷了。对沈维汉道“你把这几天的情况,我们的计划大致和南统领说一说。” 维汉对南英道“清风书寓东家姓萧,常州府靖江人氏。其父是洪武三十三年,礼部侍郎萧原绅。” 南英一惊,洪武三十三年,不就是建文朝……原来是旧臣。 沈维汉根本没看他,继续道“当时,萧大人得罪上官被革职为民,永乐初,官复原职。之后,在应天府又做了二年官,永乐三年告老还乡,时年六十七。” “萧逸彬,是萧大人幼子,好男风。几年前,来扬州开了这家小倌馆。可惜他不善经营,清风书寓早就入不敷出。外界有传,他与李夫人关系甚密,几次借款,金额在五千两上下。而他也一直以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努力维持。所以,公子想趁机收了这间小倌馆。”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卖身当小倌?就算自己不反抗,但总要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南英看着江正召,见他一手茶杯轻转,早就神游天外。 “公子。”南英忍不住问“那,让南某卖身是要……?” 江正召看着杯中茶,面无表情的说“这小倌馆虽然入不敷出,但和扬州府的关系不错,真要动他们挺难的。好在,他们接待女子。”接着又一笑,笑的有些坏,“虽然那些女客蒙面、掩饰身份,但能去这家店中玩乐的都不是寻常人。我要,这些人的,隐秘。” 南英皱起眉,还是没懂,“公子要的隐秘,是指?” “比如,大腿内侧一颗痣。”江正召想都没想,随口道。 话音刚落,赵德全就喷出一口茶,周止的手抖了抖,其他人集体转身,不看南英。 南英歪着头,盯着江正召。这位爷的心眼要小到什么程度,才能想出这种事?平静的问“那,南某可要用化名?” “你自己看着办,不过上次你已经在官府留过名,别砸了。”江正召弹了弹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是。那南某先去准备,告退。”南英实在不愿继续留下。 江正召摆了摆手,南英直接出门离开。老丙、老庚、老辛担心的看着南英,可爷又没让走,只能暗暗叹气。 赵德全大约是觉得此事过于针对南英,赔了个笑脸求情道“爷,南统领一向神勇,在军中更是有威信,此事……” “噢,对。此事,赵管事也要好好记下,回去后,一定要为南统领记上一功,令必行、行必果,南统领确实是个人才,必须重赏才是。”江正召说的脸不红、心不跳,将赵德全的话全堵了回去。 江正召又对沈维汉道“之前你说盐帮,怎么回事?” 沈维汉看了看站着的老丙、老庚、老辛。这些日子,公子一直带着他们。目前可用的人太少,沈维汉完全理解,只是这三人出自护卫军……估计是公子不喜南英,但又必须让护卫军这一方也参与进来吧。 “此事……”沈维汉细想了想,道“属下只是听道上的兄弟说,盐帮几乎每月都会出些货,不过,这些货不进城,却每批货都扣了一部分在这里。” 这话什么意思?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沈维汉却不说了。 “私盐?”江正召手上的杯子转的很溜。 “公子爷,”赵德全急了,“此事有违律法。” 江正召笑道“赵管事,放心。人家贪赃枉法,我们当然不管。就是,好不容易知道这么一点内幕,不敲诈一把多可惜。” “能将私盐扣在扬州的人……”周止看了眼江正召,小声猜“知府董大人?” “董大人风评甚好。若无意外,明后年说不定会高升。”赵德全插道。来之前,他已大致了解了扬州官场中的每个人。 江正召点头“升官和私盐的利相比,确实不划算。不过,私盐虽没进城,却过扬州境,更不说扣下了部分,你们觉得他会不知道?”无论是否得了好处,此事捅出来,他就高升不了。 赵德全看看周止道“属下这几日听说,在扬州,知府不算天,真正只手遮天的是一位女子……” “李夫人?”周止接口,随即向江正召解释道“自从开业后,李夫人一直想入股黄金银满楼,托人找过属下几次。” 尘不高兴的说“那位李夫人就是想与美剑仙双……”后面‘宿双飞’三个字硬生生吞了回去,“我知道,那二万两就是她开的。” 房间里静了静,大家不约而同喝了口茶,除了离尘有些摸不着头脑,没人敢看江正召。 江正召像什么都没听到,转了转手中的杯子说“我听说有个贾先生?” 赵德全点头,“属下觉得,此人最有可能与私盐之事有关。但现在只知他在扬州城中有几家赌坊,其它都没探听到。” 江正召板着脸,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算了,不管这事。还是想想,怎么把清风书寓弄过来。” 第18章 丝事盐事 赵德全早就知道八郡王常常想一出是一出,而且来之前接了楚王命令,必须让他尽快到苏州,可现在已经耽搁了五天。于是忍不住问“那苏州?” 江正召想了想说“这几日,赵管事准备接手银满楼。苏州的事……”顿了顿道“老丙。” 丙上前一步。 “你去开家绸缎庄。”江正召随口道。 “啊?我?”老丙瞪大眼睛,一脸无措。 江正召微微一笑“对,你和离尘商量着办。” “爷!”离尘也叫起来,哭丧着脸问“您是不要我了吗?” 江正召不理他,“地段、店面不讲究,但店招得挂起来,叫什么你们定。” 沈维汉暗笑。刚才离尘的几句话,肯定得罪了公子。 “周先生,以新开绸庄的名义,向苏州方记下定。要三十匹丝缎、百张织锦图。样式嘛,随便找些复杂的样式,由他们开价。透个底给他们,二万两银子。”江正召喝了口茶,说的随意。 “二万两?!”赵德全虽然知道这位爷铁定不会付钱、更知道织锦相当贵,但这价格也太夸张了。 周止也愣了愣,点头应下。 “老丙、老辛跟你去。”江正召随口吩咐。 丙苦着脸,而老辛倒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赵德全看着几人,这风放出去,苏州的丝缎行要疯了。可惜,自己要留在扬州,不能跟去看热闹。 当日商议过后,周止与赵德全开始办起交接,过了两天就带着人直奔苏州。但这两天,沈维汉却失踪了。 怎么?现在自己的侍卫离开,也不与自己交待一声的吗?江正召生了会闷气,终于忍不住问“沈维汉呢?” “爷,沈大哥好像收到什么消息。他走的时候说,‘事情可能和我们想的不一样’,还让公子稍等一等。”离尘记得这事和公子说过,九成九是说的时候没听。 见江正召似乎在生气,离尘又小心翼翼的加了一句,“爷,算日子,沈大哥今日应该会回来。” 三更过后,黄金银满楼四楼房间里,江正召总算等到了沈维汉。 不过,此时的江正召披散着长发,随意套了件月白色丝绸睡衣,一手支着脑袋,斜靠榻上,眼神略带醉意。 沈维汉坐在他对面,只觉得心中一乱,眼神不自觉的想要避开他。 “说说,我们想岔了什么?”江正召边说还边喷着酒气。 “公子,您醉了,天亮再说吧。”沈维汉说着,起身要走。 “坐下。我等你两天了,你不说,我睡不着。”江正召话里有气。 沈维汉四周看了看,不知离尘跑去了哪,只好再次坐下,“是这样……”但江正召始终这样盯着自己,盯的自己脑子一片空白,说不下去了。 静了半晌,二人都没说话。沈维汉苦笑一声,“公子,披件衣服吧。” 江正召皱眉道“我不觉得冷,也没醉。”说着坐直身子。在红烛映衬下,眉鼻柔和,唇色明艳、双眼似有星光,鬓边几缕长发垂下。歪着头,看着他,神情隐隐有些不高兴。 沈维汉静了静心神,叹口气,起身拿过衣架上的长衫,不管江正召的不满,直接将他裹好。 “你是在说我无礼?”江正召不高兴的问。 “不敢。只是如果谈正事,还是正式些好。”沈维汉没看他,在下首坐下。 江正召面无表情的穿好长衫、随手挽起头发,心中不爽。 非礼勿视?不错。那次落水,他赶到的并不及时,虽然之后求过责罚,但这种事,谁不会做?以前无所谓,现在总算明白,出门在外,如果没一个人愿为自己搏命,会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好了,说吧。”江正召收拾下心情,为自己倒杯茶,坐到桌前,换了副很正经的表情。 沈维汉并不看他,低着头,顾自说“私盐走漕运,从东南沿海经长江、运河,西进、北上,这二条水道全部过扬州。” 江正召笑了笑,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看过地图都知道。 “不过,在扬州的不是贾先生,是萧逸彬。”沈维汉道。 这句话,让江正召怔了怔。之前说,萧逸彬是前礼部侍郎庶出幼子,难道他还有其它什么背景?连溺水救人的法子都敢用,总有他不怕的原因。 沈维汉没注意江正召的表情,继续道“那些盐并不进扬州城,但每年送到萧逸彬手上的私盐差不多有五千斤。” “什么?!”江正召瞪大眼睛。五千斤?如果给到萧逸彬就这个量,那每年总量是多少?这盐帮岂不是比四伯还有钱?江正召嘘了口气,忍不住说道“找个机会,介绍他家帮主认识一下。” 沈维汉笑了笑,“盐帮只是外人给的统称,并没谁坐镇指挥,要说有组织,不过也就是个松散的联盟。实际给萧逸彬这些私盐的,是东南沿海的盐民。” “凭什么?”江正召又转起了杯子,像是自言自语道“船是直接过扬州,董大人又是识趣的,只要不进城,他都当不知道。” 接着喝了口茶,不甘心的自语“一年五千斤,不是因为扬州?但礼部本就不是有油水的,又被革职了二年。那位老先生,有七十多了吧?难道,家中还有人做官?”江正召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沈维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提了三个字“李夫人?” 对,还有在扬州一手遮天的李夫人。这几日,赵德全说她不停递帖子,想找自己聊聊。但这和李夫人有什么关系?江正召转着杯子,随口问了句“盐什么价?” “官盐二两银子一斤,私盐八钱到一两三钱不等。”沈维汉答。 “按一两银子算,就是五千两。”江正召摇摇头,“五千?”顿了顿,自语道“如果……萧逸彬向李夫人借了五千两银子,之后还了价值五千两的私盐。说不通。” 之前暗查清风书寓,沈维汉曾拿回一些账本给周止、赵德全。当时,周止就说账面很乱,不过,清楚记下了每年从李夫人处借五千两银子。 “公子,其实官盐和私盐之间,还是有很大差异的。” 沈维汉从怀里拿出两个小纸包,一包接近土褐色、有很多杂质,而另一包则是相对白细的晶体。解释道“品相差的是官盐,而这包更纯净的,是产自沿海的私盐。” 江正召看着这两包盐愣住了。 原来如此! 五千斤私盐掺一倍的土进去,是不是就变成一万斤官盐?一来一去,五千两就变二万两了。 “清风书寓?”江正召若有所思。 清风书寓的经营并不好,扬州范围内的大户都被萧逸彬借了个遍,但他为人相对守信,就算明知他东拆西借,只要清风书寓还在,都会借。 接着又轻声道“萧逸彬不是本地人,而清风书寓也是五年前才开出来。这么好的地段、这么大的场面,萧氏很有钱?” 沈维汉摇头,“属下到过靖江,萧氏一族长居当地,耕读传家。”顿了顿道“公子,扬州有一个四年前了结的侵产案,被告是萧逸彬。” 这件案子,沈维汉也是无意中遇见个老衙役,才有所了解。 “清风书寓之前是清风客栈,是老板钟福生的祖产。四年前,钟福生告萧逸彬侵夺他家财产。听说,最后结果是原告接受了萧逸彬的条件,结了案。属下查到,钟福生有绝世容颜,好男风。”最后三个字,沈维汉说的很轻。 又是好男风。最近听到这三个字就一阵恶寒,特别是想到萧逸彬看自己的眼神,还有那天船上……不对不对,此人这么穷,想要的肯定是黄金银满楼。 “五年前开出了清风书寓,四年前去告。你说,这一年,拥有绝世容颜的钟老板干吗去了?”江正召冷笑,“好男风?怕是与萧逸彬情投意合之时,将客栈改成了小倌馆。一年后闹分手,钟老板这才发现被坑了。”想到那天落水之事,皱起眉问“现在钟福生在哪里?” “案卷上只说结案,没记载。属下问过几个老人,也说是私下了结的。至于钟福生,结案后离了扬州,下落不明。”沈维汉隐约觉得此人应是凶多吉少。 江正召突然问“那贾先生呢?” 沈维汉摇摇头,“所有一切都与他无关。”补充道“目前看,他好像真的就是在城里开了四家赌场,除此外,什么都没参与。” 不会吧,这世道难道还真有人正经做生意?问题是,能开赌场的就不会是正经人。江正召不死心,“不是说,他做黑市生意?” “道听途说,并无证据。”沈维汉的表情也很无奈。 第19章 意外之事 接下去几天,江正召又过上了无所事事的日子。不过,身边除了离尘,就只有老乙、老丁、老庚跟着。沈维汉一如既往的不在,南英当然还在清风书寓当小倌。 “公子!”一大早,老甲就截住了正要出门的江正召,“南统领有急报。” “急报?”江正召好奇的看着老甲,这两个字倒真稀奇。 “回公子,南统领怀疑最近两年,扬州城中的男童失踪案与萧逸彬有关。”老甲急急回道。 江正召愣了愣,不解的看着他,“什么?” “萧逸彬房内,常有四、五位不到十岁的男童伺……” “等等,男童失踪案?”江正召打断老甲,不明所以的看了眼离尘。 离尘想到了什么,立即道“爷,您可记得,街上一直跑来跑去找孩子的那个疯妇?” 江正召不答,等他下文。 “我之前听人说,她儿子七岁了,是前年年底被人拐的。还有啊,城里这两年被拐的男孩,少说也有四、五十,听说乡下也有。”离尘忙说道。 老甲听离尘说完,不停点头。 江正召看看他二人,随口道“这事,该报官吧?” 离尘挠了挠脑袋,说“是啊,好像我们也管不了。” “公子。”老甲急着继续道“南统领发现,萧逸彬房内的男童经常在换,而且孩子们不会说话,木木的,感觉应该是被灌了药。” 江正召等了会,没下文,问了句,“就这样?” 老甲像被问住了。 怎么?行伍出身的人,都这么大惊小怪的吗?江正召暗暗叹气,可又不想和这些护卫关系太僵,还是解释道“萧逸彬好男风……”说完这三个字,一阵恶寒,继续道“蓄养娈童也正常,不然馆中小倌哪里来?” 有道理。老甲不自觉得的点起头,又尴尬的问“那个,那姓萧的还在吃补药,这个,大户人家应该也都吃吧?” 江正召笑了笑,赞赏的点头。 “那属下明白了。”老甲行了个礼,喃喃了句,“说是什么顶花,我们几个都粗人,三个字就有一个不认识。” 江正召正要走,又站住脚,回头问“什么顶花?” “这字不认识。”老甲说着从怀里拿出张字条,“南统领也没比我们多识几个字,属下还想,八成是他写错了。” 南英的字条里写的字,应该只有这几个护卫军懂,但最后写了三个字‘禺顶花’。 “禺顶花?”江正召微微皱眉。 “公子知道这味药?”老甲好奇的问。 江正召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想了想问“你刚才说,那人房里的男童几岁?” “六七八九,没过十。”老甲瞥了眼字条。 江正召低头想了很久,表情慢慢严肃起来。四个护卫互看几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离尘忍不住轻声问“爷?” “古书记载,禺是传说中的一种猴子。”江正召说完停了停。 五人不停点头,老乙笑着夸道“公子博学,不像我们……” 江正召突然转身回房,边走边吩咐道“把大家都叫来,包括赵德全。” 此时,留在黄金银满楼的护卫只有六人,再加赵德全、离尘,原本有些挤的议事厅,显得宽敞了不少。 江正召转着茶杯,问赵德全“我记得赵管事之前当过药铺掌柜,可有听过一味药,叫禺顶花?” 赵德全皱眉细想,半晌摇头,“常规药材里没这个,可能不常规。” 江正召又问“那,脑是否能入药?比如猪脑?” 赵德全愣了愣回道“通常的吃食均有一定药性,正所谓药食同源。” “那,医书中,猪脑是否有别称?”江正召追问。 赵德全笑起来,“别称是有,倒也不是在医书中,属下记得有叫天花的,毕竟以首为天、其形如花。”说完,猛的收回了笑,转头盯着江正召。 江正召扫了眼众人,问“各位有什么想法?” “天、顶,禺又是猴子……”离尘嘟哝着,突然大声道“猴脑?” “人脑!”老丁的声音与离尘几乎同时响起。 众人齐刷刷盯住老丁。老丁张着嘴一副犯了大错的样子,“我、我,那个公子说,禺是传说中的猴子,那就是、就是没有,所以、所以,那个像猴子的……” “我也这么想。”江正召放下手中的杯子道。 “这……”老甲瞪大眼睛,看着江正召,“公子的意思是,萧、萧,他吃……男童之脑?!” “赵管事,你可知这个有何效用?”江正召问。 “人不可食,更不会记入医书中!”赵德全拼命摇头。 “那传闻、野传呢?”江正召不死心,“如果真没效用,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是说,我们猜错了?” 赵德全迟疑很久,缓缓道“前朝传说,童男之脑,可振雄风。” 屋里静了片刻,老乙忍不住跳起来,大骂“m的,不是人!” “如果这样,必定会有大量尸体,同时也必须有场地做此事。”江正召缓缓道“老甲,联系南统领,让他暗中搜查清风书寓,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另外,你与老丁,在清风书寓外围暗中查找线索,千万不要暴露。”顿了顿道“也不要轻易下结论,或许我们都猜错了。” “是!属下领命!”老甲、老丁直接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江正召叫住他们,又问赵德全,“你这里的事,安排的怎么样了?” “按计划进行,今日下午就可以。”赵德全回道。 “往后拖半日。”江正召吩咐,随即又对老甲、老丁道“你们只有半天时间,明日一早,只须告诉我证据在哪里。如果找不到,此事暂时作罢。” “属下明白。”二人说完,匆匆离开。 赵德全急起来,“公子,私盐之事,时间可不由我们。若是这里拖下……” “明日一早,你去见李夫人,把我们的猜测告诉她。无论她知不知道此事,只要计划实施,她都要有所取舍。到时,派人盯住她。”江正召道。 “公子是觉得,南统领和老甲、老丁未必能找到线索?”赵德全猜测。 江正召点头,“姓萧的不会蠢到把证据放在眼前,不然,男童失踪也不会持续几年。” “让李夫人查确实比我们方便,但若是这样,公子花了心思做的这些,就只套住了萧逸彬和董大人。”赵德全无奈道。 “你觉得不值?”江正召摇头,“从我们来到现在,李夫人都没为难过我们。” 赵德全笑笑。那是因为之前,应该是萧逸彬看中公子,怕是帮着挡了,而公子爷之后又弄出个见首不见尾的‘美剑仙’,李夫人想要人,才没把关系搞僵。如果公子始终没动作,后面就不好说了。 “我觉得值。”江正召笑了笑,“我一直没到苏州,总要给个理由吧。而且,李夫人在此地经营了几十年,我没自信能拿她怎么样。但如果萧逸彬真……此种行径,与恶魔无异!希望我们猜错了,我宁愿到时救他。” 赵德全皱起眉,狠狠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第20章 无用之人 这几日的扬州城,注定不平静。 先是,某天一早,扬州府衙来了个乞丐,自称钟福生,击鼓鸣冤,要告萧逸彬谋财害命。 只是董大人没理睬,象征性的升了个堂,随便找个理由,就将这个乞丐打了几板子,扔出去。 谁知,黄金银满楼的大掌柜赵德全掺和了进来,不仅为钟福生请医治伤,当天就找了状师,写了状纸再次上告。 黄金银满楼是扬州城中新贵,大掌柜赵德全更是八面玲珑。平日里,就和扬州官场上的几位打的火热。于是,董大人就给了面子,请来了还在调教新来小倌的萧逸彬。 只是,审了一天还没出结果,托了那位状师伶牙俐齿的福,萧逸彬被暂时留在了扬州府衙。 不过,江正召根本不关注此事。 因为几天前,沈维汉查到了最近有趟私盐要过扬州的日期。而江正召正要为自己没去苏州找个合理的理由,虽然查私盐有多管闲事之嫌,但当借口不错。于是,给太子殿下写了封‘家书’。 只是没想到,朝廷打击私盐有如此大的决心。兵部居然调派水师,埋伏在扬州城外长江边。更没想到的是,那些私盐贩子装备精良,与水师在江面上整整打了一夜。 十船,足足五万斤私盐!水师大获全胜。 第二天,听到这个消息的扬州知府董大人,犹如五雷轰顶,早忘了还扣在扬州府衙的萧逸彬。战战兢兢的过了一天,最终等到了都察院文书,算是给他机会进京自辩。 可怜萧逸彬在府衙留到了董大人进京城,更惨的是,不知谁将萧逸彬与私盐贩子勾结的事抖了出来,钟福生的案子还没了结,就被押解进京。 而原来的刑名师爷,暂代知府审案,细细研究了案卷,在被告缺席的情况下,判原告胜诉,将原来萧逸彬名下的清风书寓,发还给钟福生。 钟福生重新得回清风书寓后,对赵德全万分感激,转手就将清风书寓送给了赵德全。赵德全也是推辞不过,收下书寓,但立誓要让钟福生此生衣食无忧。 这个故事,成了扬州城里一段佳话。 傍晚,一辆囚车在官道上行进,四周已没了行人。囚车里,男子的长衫早就染了污物,神情疯狂的摇晃、踢打着囚车。 “放了我!我什么都没做!我是冤枉的!”萧逸彬不知喊了多久,嗓音早就嘶哑。可是,即便如此,押车的衙役像是见惯了,没人理他。 是哪里错了吗?为什么自进了府衙到现在,四处托人找李夫人,她都像消失了一般。不!她一定是不知道,一定是!她喜欢自己没出息的样子、她舍不得! 又喊了一会,萧逸彬累了,闭上眼,靠坐在囚车上,口中还喃喃的说着“不是我!我没有!夫人……” 缓缓的,囚车停了下来。 “萧公子、萧公子。”一个清脆的女声唤了几声。 萧逸彬一阵惊喜,急忙睁开眼,“夫人!”可眼前的女子不过十几岁。 “不是呢。”少女笑了笑,“萧公子,夫人让我带几句话。” “我知道!我就知道!她舍不得我!”萧逸彬兴奋的一把抓住囚车。 女子歪了歪头,“不是呢。夫人说,萧公子除了能伺候人之外,就没什么用了。还老是惹事,偏又自己不能解决。而且那禺顶花……这名字取的自认风雅,实则愚蠢之极,让人恶心。如果连这种事也想让夫人善后,夫人说,那她真枉为人了。” 萧逸彬一惊。她怎么会知道?!这事已经做的极隐蔽,甚至没在清风书寓……她怎么会知道?! 女子看到萧逸彬的神情,耸耸肩,“夫人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知道!我知道!”萧逸彬像是意识到什么,慌忙说“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夫人的。我知道,我知道夫人喜欢我的没出息。” “夫人说了,无论哪一件,公子的案子都是大案,就这样吧,前路好走。噢,夫人还说,毕竟你也早被家中赶出来了,真撑不下去就自尽,还能少受点苦。”女子说完,很可爱的笑了笑,告辞都没说,转身离开。 “就这样?就这样?!不!不!李夫人!李夫人!”萧逸彬使命摇着囚车,冲着那女子大喊,声音充满绝望,“回来!回来!不!这一切都是李夫人叫我做的!是李夫人!” 囚车又缓缓启动,拍打和高喊声不绝。过了片刻,声音突然断了。一个衙役喝了一声,“上路了!”随着这声,车轮滚出了扬州地界。 第21章 罪臣之后 江正召心情巨好,天蓝了、水清了,特别是知道萧逸彬的圈人场在城外的乱葬岗后,清风书寓里的亭台楼阁、花草假山都透出了亲切。 “你们说,这里做什么好?”江正召问身后跟着的南英、沈维汉,脸上的笑就没褪下去过。 离尘跳出来,“爷,不开小倌馆了?” “开啊,毕竟扬州城里就这一家接待女客的。就是可惜,客人才这么几个,生意做不大。”江正召笑着说。回头,见南英脸有些臭,问“南先生,你说呢?” 实话说,南英不觉得自己吃亏,他的客人都是来讨打的。而萧逸彬的事,当时以为是诱拐男童,本想着救出这些孩子,没想到这位爷会管。听老甲的意思,为了钉死萧逸彬,这位爷甚至对李夫人退了一步,换她不插手。幸亏,这间清风书寓是清白的。但,就是见不得这位洋洋得意的样子。于是,淡淡的说“南某不懂这些,只知令出必行。” 花园假山后,转出一名男子,清瘦却唇红齿白,一袭紫衣飘飘欲仙。迎上四人,向江正召深施一礼,“这位可是江正召江公子?” 离尘大步上前,大声质问“这几日书寓歇业,你怎么进来的?” 男子又施一礼,不卑不亢的说“在下李夫人府上管事。这书寓,我家夫人一向喜欢。得知公子有意翻修,想约公子一谈。” 江正召对李夫人没任何兴趣。 其实,那日找到的线索,只有书寓里曾给萧逸彬做过补品,因此南英绑出了小白交给老甲、老丁,没想到小白誓死不招。第二天,赵德全将小白带给了李夫人,然后,二人又谈了小半个时辰。 之后,乱葬岗中的地窖,是李夫人找到的,火是她放的,至于那些活下来的男孩要怎么处理,也是她的事。而江正召只是派了老乙,暗中盯了几天。 书寓的门全关了,难道有暗道?沈维汉看了眼南英。南英微微皱眉,朝他略一点头,直接退下。 江正召笑了笑,“多谢夫人好意,不过,江某最近没空。” “夫人知公子贵人事忙,但夫人更知钟老板的下落。夫人说,公子一定想见他。不然,这书寓是谁的,还真不好说。”男子边说边小心看着江正召,见他面色一沉,急忙赔笑道“夫人只是开个玩笑,还请公子不要生气。另外,夫人备了水酒,想请公子游湖。” 江正召微微一笑“让李夫人破费多不好意思。明日午时,黄金银满楼江某做东,还请夫人赏脸光临。” “哈哈,江公子,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一声轻笑,伴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子从不远处缓缓而来,虽已徐娘半老,但真是风韵犹存。 沈维汉上前,斜挡在二人之间。南英也不知何时出现,站在了最有利的位置。周围围上了四位护卫,截断所有去路。 “李夫人?”江正召笑了笑。 李夫人没再上前,遥遥朝江正召福了一福,“清风客栈有一处水门,改成书寓后就不用了。妾身有水门的钥匙,每次坐船而来,别有风味。这次,听说书寓换主停业,想再来看看,没提前知会是妾身的错。想不到这么巧,会遇到江公子。” “噢?”江正召问“你认识我?” 李夫人抿嘴一笑,“只是随意一猜,竟对了。”抬头探究的看着江正召,又笑起来,“相请不如偶遇,那处假山亭上能赏全园风景,可否与公子单独聊几句?” 江正召看看南英,南英低头小声回道“后院,樱花树下。” 后院,樱花树下,确实是个别致的所在。周围全是平坦草坪,唯独一树粉樱,树下石桌、石凳,像是怕坐的人冷了,还铺上皮毛坐垫。 正是春天,花瓣如雪飘洒。二人相对而坐,默默喝酒。 “公子哪里人?”李夫人托着腮,笑盈盈看着江正召。 江正召故意舌头一卷,道“夫人,猜上一猜。” “北面的?”李夫人话里带着笑,“江正召……妾身认识的人少,想不出这个姓的达官贵人。” “家中父兄、祖辈没人做过官。”这倒也算真话。不对!江正召看着边笑边喝酒的李夫人,“我的名字,夫人是从哪里知道的?” 李夫人又捂着嘴笑起来,“公子明明对扬州一无所知,真不知道该不该说公子运气好?” 江正召点头,“家父也这般说过。” “江正召这个名字,在出售银满楼的红契上出现过,想来,应该就是银满楼的东家了。”李夫人喝了口酒。 接着,好像在说件很有意思的事,笑道“钟福生把这里送给了银满楼的掌柜赵德全,妾身却在此地见到了公子。是不是公子知道将有官兵缉私盐的事?所以,故意在此之前,找了个假的钟福生状告萧逸彬,趁扬州府青黄不接之时,判了此案?” “夫人怎知钟福生是假的?”江正召无所谓的问。 李夫人无奈的说“唉,妾身肤浅,只喜欢好看的皮相。偏萧逸彬长的不差,他来求自然就应了他。所以,真的钟福生早就投胎去了。” “听说钟福生有绝世容颜?”江正召诧异的问。 “可惜,毁了。有时,做人不能太痴情。”李夫人长叹一声,“不过,萧逸彬嘛,也是妾身走眼,不知道他根本不是人。既然这书寓本就是他骗来的,更何况他已死,那他用这书寓抵押的债,也只能一笔勾销了。” “多谢。”江正召举了举酒杯,既然李夫人示好,那就领了这个情。顿了顿问“在下有些好奇,夫人怎么能看到官府留档的红契?” 李夫人大笑起来,“因为,妾身姓李。” 见江正召没明白,李夫人无所谓的解释道“若不是二十多年前的案子,妾身也不会如此。好在已是永乐年了,多少还能暗里享受些祖荫。不过,李氏绝后了。” 江正召默默喝了口酒。二十多年前,姓李,谁?洪武末,太祖皇帝杀了不少人,所以是罪臣之后? 第22章 这样也行 见他皱眉沉思,李夫人更觉好笑,“那时,你都没出生,能想到什么?所以,江正召,是化名?” 这句转的有些快。江正召顿了顿,盯着李夫人微笑道“萧逸彬是外乡人,家中更不是巨富,为了维持这清风书寓的雅致,到处借钱。今日突然想到,夫人的钱,不是借的。” 李夫人好笑的问“噢,是吗?” “那日城外长江上的战事,对普通人而言,不可能知道所谓何事。刚才,李夫人好像提到私盐?”江正召微微一笑,继续道“想来,萧逸彬和私盐的事,应该也是李夫人放出的消息吧。” 李夫人喝了口酒,笑道“你果然知道。” “江某猜测,夫人必定是帮他摆平了不少事,那位自然是要涌泉相报了。于是,夫人通过他的手,收了五千两的私盐。这官盐、私盐品相、价格相差巨大,这里正好做个文章。文章好做,可是转给谁呢?应该是官盐场了。” 江正召说到这里,李夫人脸上的笑收了收。江正召当没看到,继续问道“但官盐场为什么要收这私盐?” 李夫人没答,顾自喝酒。 “江某猜,会不会因为产不出盐?甚至可能只是占了官盐场一个名头,根本没这么个盐场。就算这样,官盐场哪来这么多钱给夫人?嗯,盐引?这样,就全是盐商给的钱了。” 江正召手中杯子一转,笑道“如此一来,不存在的官盐场不仅为朝廷课了税,还从李夫人、盐商两头收钱中饱私囊;李夫人赚了钱;盐商嘛,有了官盐的名义,可以明着贩私盐。完全就是皆大欢喜嘛!”江正召笑问“李夫人,这是不是也算祖荫?” 说着,突然脑中飘过一个名字‘李善长’。想了想,随即盯着李夫人,一字一顿的说“这里离江浦不远,绝后二字,李夫人言重了。” 李善长的儿子尚了公主,李家当年因罪夷三族时,驸马夫妇未死,而是被流放江浦,并育有两子。所以,她根本不是李家人。 “你以为我是谁?夷三族?”李夫人明白他的猜测,捂着嘴笑起来,“我没夫君、没孩子,谁都不是,只是个客居扬州的弱质女流罢了,于我而言,难道不是绝后?没想到,江公子对这种事也知道的这么清楚。” 行吧,不管猜没猜错,都不关自己的事。江正召不在乎的笑笑。 李夫人很有兴致的看着江正召,问道“现在小彬走了,江公子可有兴趣?” 江正召大笑起来,“夫人以为江某想当这个私盐的中人?”真要这样,可以直接被四伯剥皮了,更何况萧逸彬是什么结果,自己又不瞎,这个中人是死也要死在扬州的。 “不是?”李夫人诧异的问。 “夫人对我有恩?”江正召反问。 李夫人摇摇头,笑道“现在没,不代表以后没。” “出门之时,长辈交待,为商一道,诚信为本,不可贪赃枉法。最主要的是,家中祠堂没火龙,跪着不舒服。”江正召苦笑了一声。 “小彬输的不冤。”李夫人叹了口气,接着浅笑了几声,可是双眼深深的看着他,一刻都不移开。半晌,缓缓握住江正召的左手,温柔的说“还没谢你放过我,不如,今晚我们好好叙叙?” 江正召一怔,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急急甩开她,收回左手。 李夫人不想放手,轻声道“你出门应该戴面具,不然碰到像我这样的,见到你就知道了。唉,小彬想来也是知道的。二万两,陪我一晚,可好?” 这句话,让江正召的脸色彻底阴了,放下酒杯,一句话不说,起身离开。 只听李夫人在他身后道“你有你的背景,扬州也有扬州的规矩。江公子若是守规矩,以你的背景,你我自然能在扬州相安无事,不然……我等你。” 这次真是趁兴而来,扫兴而去。没等南英催促,江正召就阴沉着脸,让离尘收拾行李,去苏州。 第二天一早,有两驾马车出了扬州城。 没过多久,车停了下来。离尘匆匆上车来报“爷,扬州城里的钱来赌坊今天要拍卖!” 听到这个消息,江正召愣了愣。 离尘急道“爷,沈大哥说,钱来赌坊是贾先生的。” 江正召终于反应过来,问了句“和我有什么关系?”这事莫名其妙,哪有临时想起变卖产业的? 车厢外,沈维汉禀道“公子,贾先生差人送来封书信。” 江正召下车,接过书信,看完更是一脸莫名其妙,随手把信给了沈维汉,“什么意思?贾明?假名,这人还真实在。” 沈维汉略略一看,也愣了愣。这贾先生的意思是,要把自己在扬州的四家赌坊全部送给公子? 只听江正召道“李夫人说过,扬州有扬州的规矩,这位贾先生在扬州这么多年,想来也是个懂规矩的。你觉得,这事合规矩?” 沈维汉点头,“公子不要?” 江正召想了想问“这四家赌坊,价值多少?” 沈维汉被问住了。 “爷,”离尘见沈维汉答不出,小声在一旁道“之前,我听说钱来赌坊是扬州最大、生意最好的赌坊。老丙哥说,一进门,看见的全是银子、银票。” “是啊……”江正召点着头若有所思,半晌说“苏州,摆明是个坑。”又犹豫着自语道“最近发生的事,都和他无关,做的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走?” 过了半晌,突然笑起来,“管我p事。如果我手上有四家赌坊,以后就算借钱都有底气。”转而看向离尘,笑道“离尘,拿纸笔。” 江正召的意思是,赌坊收下了,全部过到赵德全名下,但不白拿。以一间一千两的首付,总共先付四千两。之后三年,收益一九分,贾先生拿九成,作为支付赌坊的收购款。同时,四间赌坊,三年内贾先生占一成的股,也由贾先生继续经营。直到三年后,正式完成转让。 沈维汉呆了呆。说了这么多,这不还是让他送? 见沈维汉发呆,江正召笑着说“我这个外乡人不懂规矩。不管他们看中我什么,若是答应这条件,那今后三年别走。哈,多个朋友多条路嘛。”说完,还大气的拍拍沈维汉,“别想这么多。不管他们肯不肯,反正我没损失。走吧,去苏州。” 这也行? 他们还没到苏州,扬州就传来消息。贾先生居然同意了,于是,当日的拍卖变成了五位掌柜欢聚一堂,展望共同的美好未来。 第23章 初到苏州 傍晚,终于赶在城门落锁之前,进了苏州城。 这次周止学乖了,在城中购入一座闹中取静、三进带后花园的宅子,不仅家具全新,还雇了仆妇、门房。 只是江正召在舒舒服服睡了一晚之后,就不开心了。倒不是为了这宅子,而是周止说的事。 首先是方记丝缎庄很明智的不接这单生意,就算所定的丝品总值达二万两,甚至只要接下就先付两千两的定,都不愿意。 其次就是,不论是方记介绍的,还是自己找上去的,苏州大小绸商竟全部不接。按他们说法是,所定的织品要求太高,自家工坊水平有限,做不出来。 但周止细心查探,发现这些商人极谨慎,见此大单并不是欣喜若狂,而是先查对方背景。发现这家叫子衿的扬州绸缎庄不过是新开业,而东家成丙,在这丝缎圈子中更是无名无姓。于是,在几家大绸商觉得此事做不得后,使得整个苏州城中所有绸商全部跟风。 更气人的是,同样的丝缎、织锦,总货值约三千两的单子,却让人抢破脑袋。订货的锦绣绸庄并不太大,却是苏州老字号。按周止的说法,这家绸庄对丝品的要求一向极高。 其实,周止还有一句话没说。这次公子的做法与红契案类似,据说秦风和不是没来过,而是没得手。 江正召不太高兴的说“锦绣绸庄?我记得王贵妃是苏州人,在圣上面前很得宠。” 周止摇头,和说书似的说道“锦绣绸庄并非王氏产业,不过也有些背景。这家店少说有五十多年了,最初东家姓郭,没多久,郭家将此给了嫡女当陪嫁,此女嫁去了顺天府,夫家姓李。之后,生了个女儿,又将锦绣绸庄当陪嫁,给了女儿陪去了张家,即是现在的英国公夫人李氏。” “英国公?”江正召瞪大眼、正了正身子,“所以,大家都争着拍马屁。哼,王贵妃,我也就认了,至少是娘家。这个,不过是国公夫人的舅家,又不在京城,她怕是来都不来,这马屁拍的人家压根不知道,冤不冤啊?” “公子,这处绸庄并不是委托郭氏经营。太夫人在世时,与自己弟弟关系甚好,所以一直交待女儿不能断了与舅家的联系。所以,让国公夫人自己经营,也能常来苏州看看。”周止回禀。 江正召不解的看着周止,这叫什么理由?借口吧,怕是因为不相信郭氏族人,所以才将财产捏在自己手中。“国公夫人经常来苏州?” “听说,也不是经常,三年里,有个二回吧。”周止看着江正召,像是猜到他所想,认同的点了点头。 “郭家,有什么故事?”江正召好奇的问。 周止笑笑,“其实,也没什么故事。只不过,如今这一代,全是纨绔罢了。想谋表姨这处财产,也不是一天两天。有时实在闹的狠了,国公夫人就会来苏州看看。今年就来过,刚走。” 江正召仔细想了想,站起身,“好吧,闲着也闲着。老丙、老辛、离尘,我们出去走走。” “公子,”周止急急叫住他,“锦绣是做惯丝缎生意的,而且对主家也相当忠诚。公子恐怕要换个主意才好。” “你当我要谋他家财产?”江正召笑起来,“英国公?算了吧,我宁愿得罪王贵妃。”一个是当朝重臣、一个是后宫宠妃,该怎么选,显而易见。 锦绣绸庄,在闹市边缘,地段不算好。门口一块匾额,看得出有些年月,进门是一个小天井,建了假山流水,绕过回廊,才是店堂。店堂不大,已被各种琳琅满目的丝品、绸缎堆满。 江正召闲逛着入内。掌柜见他穿着举止透着贵气,又见他看不上店堂内的寻常款式,直接将他让进内间,随后抱出几匹上品缎面和两幅织锦画,细心介绍起来。 原来锦绣并不只是一间绸庄,也有自己的桑蚕园和工坊,按掌柜的说法,锦绣的丝品品质极高、工艺要求更高,可惜每年出产有限,但产品绝对是苏州数一数二的。 江正召随意选了几匹缎面,倒是对织锦画横挑竖拣。掌柜贴心的将店内十多幅织锦画全拿了出来,只是江正召都不满意,居然还把不满意的理由说的头头是道。 刚出店门,离尘就兴奋了,“爷,您还懂织锦?” “当然不懂。但,这些织锦难道织的不是画?特别是那幅《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虽然色彩艳丽,但也仅此而已。我记得原画之上,七宝莲台、千手千眼、二十六个小菩萨相、甚至大小菩萨身上璎珞都线条流畅、极为细致。” “再看那幅织锦,别说细小的璎珞,连菩萨相都粗粗带过、相貌不清。还有那幅《泼墨仙人图》,要我说,织锦能把工笔画仿出来已是不易,这单色的泼墨,别说意境了,连笔法都没有,简直不能看。”江正召一脸理所当然。 正说着,小巷内横冲出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人,狂喊“救命啊!”见到江正召,猛扑上去抱大腿。 江正召极快的后退一步躲过,老丙飞起一脚将此人踢开。老者没想到会这样,一声惨叫,横飞了出去。 此时,从巷里又冲出三、五个家丁,举着木棍,冲着老者大骂,“你还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救我、快救我!”趴在地上的老者,早被打的鼻青脸肿,害怕的不停朝老丙磕头。 见这场面,江正召觉得之前的反应好像过激了,小声问了句,“怎么回事?” 老辛听见,急忙上前拦住冲过来的人,“各位,这是干吗?” “别管闲事!这老小子活腻了!”追来的人怒气冲冲,一把推开老辛,大喊“给我打!” 老辛皱皱眉,错开几步再次挡住几人,“各位,不妥吧。” 江正召不想管闲事,示意离尘给几两银子,让那个老者走。老者接过银子,从地上弹起来就跑。 来人急了,跳着要追上去。老丙怕老辛吃亏,几步站他边上,一起将这三、五人挡住,知道公子不想将事弄大,二人始终没动手。 不过片刻,老者就没了影。但等二人让开,那三、五家丁居然气的要打他们。 “住手。”不远处走来个小丫头打扮的少女,一双杏眼、文文弱弱,那些家丁果然住手、退后几步。小丫头走到江正召面前,福了福,说道“小女子是张府婢女红绫。此事,公子做的不对。” 江正召假笑道“这位姑娘应该是看岔了,在下什么都没做。” “公子给了那老者银子,还助他逃走。”红绫不满的说“可是,公子根本什么都没问,就认定那老者是受害……” “姑娘。”江正召打断她的话,“在下不是包青天,也没兴趣管这种事。” “但公子放跑了那个淫贼。全苏州都知道,那个老淫贼专偷女子私物,这次更是猥亵女童。请问公子要怎么与那位被欺负的女童交待?”红绫站的直直的,盯着江正召质问。 江正召没耐心与她理论,看了眼离尘。 离尘大声道“我们公子初到苏州。若是之前我们问的时候,那几位能如实回答,也不会发生此事。” “既然如此,那就请公子稍等片刻。”红绫不疾不徐的站着,不说下去了。 江正召皱了皱眉,离尘见状说道“这位姑娘,我们还有要事,就不奉陪了。” “公子,小女子已差人报了官……” 红绫话没说完,另一处小巷内被押出一人,正是逃跑的老者,押着他的却是苏州府的捕快。 老者指着江正召,大喊“就是他,是他,全是他指使的!你们抓他!” 其中一名捕快见江正召带着护卫、小厮,不像普通人,上前抱拳道“这位公子,请与我们去衙门说明情况。” 离尘上前,赔了个笑道“官爷,是我给了此人银子。我家公子只是在一边旁观,我与你们去衙门可好?” 老者叫起来,仍指着江正召,“就是他!指使我去偷女子私物,这才会给我银子。” 离尘气道“我家公子昨日才到苏州,根本不认识你!你这般胡乱指证,可知后果?!” 老者脖子一杠还要再说,被身后的捕快推了一把,不敢开口了。 捕快盯着江正召,语气硬起来,“公子,还请和我们走一趟,若真没做,也能还公子清白。” 江正召沉着脸,边上几个家丁幸灾乐祸的看着他。 一边,小丫头红绫悠悠道“此处人来人往,若是这么僵着,未必好看,又不是说不清楚的事。”接着嘴角一笑,对那位捕快福了福,“这位官爷,是我报的官,小女子可与官爷一起去衙门说明情况。” 江正召瞥了眼小丫头,皮笑肉不笑的说了句“行啊,麻烦带路。” 此事并不难查,捕快房里,周止、沈维汉拿来了大家的身份资料和路引,离尘更是配合着回答了全部问题。毕竟那个老者是惯犯,不到一刻钟,就放他们离开。反而是那个小丫头仍没走,细细与捕快讲着案情。 第24章 锦绣绸庄 夜色降临,闹市外的几处街道渐渐静了下来。 锦绣绸庄关了店门,但议事房内,围了七、八个人热闹极了。 “小姐,小人看的真切。那跟在江公子身边的护卫与之后来衙门的先生,确实就是扬州子衿绸庄的周掌柜和随从。”之前打人的家丁阿发,大声道。 “小姐。”掌柜李磐肯定的说“那位江公子对丝品完全不懂,绝对不是做丝绸生意的。而且,上次就查过扬州子衿绸庄,东家叫成丙。那家绸庄店面是租的,挂了块店招,连街坊都说没见它开过门。” 书桌后坐着的正是白天小巷内那个自称‘红绫’的小丫头,英国公张辅的庶女张斓。此时,她换回了自己的装束,细看着桌上《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和《泼墨仙人图》织锦,身侧站着她的贴身丫鬟红绫。 今天日间,李磐来报,说店里来了个奇怪客人,不仅认得出店中织锦的原画,而且护卫身份可疑,怀疑与近期开出大单的扬州子衿绸庄有关。 于是张斓一时好奇,让人‘不小心’放了昨晚抓到的老淫贼。通过官府之手,查了那人的路引、身份。 “应天府,江正召?”张斓边想边说。当时,自己瞥了眼周止拿出的几份路引,记下了这个名字。“京城并没这个姓的大官。但若是商贾豪富之家……他们很懂和气生财的道理,绝不会一副目中无人的做派。” “小姐,是不是钦差?”李磐小心的问,接着自己摇头道“但就算是钦差私访,也不该如此行事。” 短短两三个月,先是收了扬州的银满楼,然后与扬州城中四家赌坊结成联盟,又在苏州放出二万两银子收丝缎的消息,钦差怎么可能如此? 张斓笑道“说有钦差将来苏州的是王氏,他家有贵妃在宫中,消息未必有假。但我好奇的是,圣上派钦差来苏州的目的是什么?” “会不会是……查那年郑大人宝船起火的事?”小二陈标神秘兮兮的问。 立在张斓身边的小丫鬟红绫,忍不住道“那宝船起火也不过是烧了一些寻常物件,并没太大损失。而且这是几年前的事,当时郑大人还没走,现在都已经回京了。” 陈标不好意思的说“这不是大家都在传嘛,说什么烧的是……那个……谁的画像,那……这个,不就要查了?” 张斓又笑起来,“那时郑大人已经出海两次,如果真烧的是建文君画像,他也早就记熟了。就算有歹人在他第三次出海的时候烧掉,那又如何?” “但建文君的这个传言,在昆山、太仓那一带真传的很盛。”李磐很在意,毕竟是过来人。就连现在说‘建文’这两个字的时候,心中都有些不自在。 张斓轻叹,“都永乐十年了,民心是思安的。你觉得,是天天烽火硝烟、朝不保夕好,还是一日三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凡日子好?所以,就算他回来,天下民心也未必会向着他。” “对了,小姐。”红绫兴奋的说“会不会是何氏丝坊的事?那群骗子骗何掌柜立红契,若不是小姐拦着,何掌柜一定被骗了。” “何掌柜又没被骗。”张斓笑道“再说经此一事,凡是外地的大额订单,大家都谨慎了不少。这种事,哪里需要万岁派钦差?” 张斓见大家都皱着眉头沉思起来,笑着打岔“好了好了,我也不过是好奇,若真是钦差,我们英国公府也没什么好怕的。再说,或许是王氏故意放风声,让大家自乱阵脚,好让他们混水摸鱼。” 想了想,点着头继续微笑道“要我说,那人就是个骗子。不过,他肯定没想到,苏州人没那么好骗。” 听张斓这么说,李磐笑着点头应和“小姐说的是。我们做自己的事就好了,以不变应万变。” 见天色不早了,张斓让各位散去,独留下李磐,“李先生,派人去应天府查查那位江公子。” “是。小姐是担心……?”李磐似是明白张斓的意思。 张斓轻声道“苏州到扬州并不太远,若真是寻常骗子,又何须说扬州?又何须真在扬州弄一间绸庄?” 李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个骗何氏丝坊的骗子,就说是来自蜀中,我们根本无法查证。” “还有,”张斓又看向那两幅织锦,“这两幅原画都出自宋人,家中有摹本。我之所以选它们,是因为画作本身有些趣味,关键是并不十分有名,见过原画的人不会多。这么做的好处是,就算我们织的不能看,能挑出错的人也有限。但,按掌柜所说,他有没有可能……至少见过摹本?” 李磐一愣,皱起眉,“不懂丝绸,但懂画……难道真是钦差?” 张斓放下织锦,叹了口气,“其实,没有哪家是经得住细查的,即便是王氏。再说我们还得小心郭家,天知道他们会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张斓明白,英国公府的显赫,首先是因为英国公张辅的军功。但爹常年带兵在外、出生入死才拼来的爵位,却要因大哥张忠残疾,而无人承继。其次,还因为圣上,可是圣心难测,谁都不知道会因何让圣上猜忌。这才是,最让人害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