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下槐安[零零]》 1. 专场 《花下槐安[零零]》全本免费阅读 真热。 毓琼趁着下腰躲枪的功夫,抬眼望了望练功房的窗,当下就被天上的太阳晃住眼睛,差点没躲过斜刺来的枪,一个踉跄才堪堪站住。 “小谢,今天要不先到这儿吧?”前辈武丑王祺德扶着膝盖和谢毓琼打起商量,他前胸后背湿透,团里统一发的T恤衫都被汗渍印得变了个颜色。 八月里的申城少不得要让人蜕层皮。 他们在这动一动就会出汗的天气里翻筋斗,三楼的练功房却从来不开空调。这儿的地毯不知道被团里多少演员甩上过汗滴。 不过这也算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许是生怕这几个没轻没重的演员贪凉,只图当下舒服,但赶明儿要上场了嗓子却不得劲。 “行呐。”毓琼点头。 见王祺德为了给自己配戏,确实累得不轻,她爽快地答应。 不像在搭档惯了的老生魏槐檀面前凡事都能直说,难得和她搭一次戏的王祺德在团里排资论辈起来都担得起她一句老师,年纪也长了她一轮不止。如果不是因为这次毓琼要办个人专场申请奖项,她多半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求王老师出山。 《扈家庄》考丑角的矮子功,要演员蹲着跑圆场。王祺德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本就不太好膝盖哪里经得起这样去磨。 毓琼走在王祺德后头往办公室走,看着刚起身的前辈走路都瘸着,心下长叹。 据说王祺德平日里但凡下雨就没有腿不痛的时候,好听点是为艺术献身,可要说白了这就是工伤。可惜年轻的演员还没一个能挑下他们王老师的这根大梁。 唉——很难不感叹“后继无人”。 毓琼抢先一步替王祺德推开门请他进去,展露出她大大咧咧的性格里少有的细心。 意料之中,全团唯一打着冷气的地方也永远控制在老干部专属28℃,谢毓琼只觉得周身热气像是被裹在一个塑料袋里,黏黏糊糊地团在身边散不出去。 毓琼扫了一眼办公室,发现只有团里的挑梁老生坐着,身边还跟了个十来岁的孩子。那学生抱着一叠工尺谱,正安安静静在听他絮叨。毓琼前些年还在戏校的时候,别的都拔尖——唯独这工尺谱——做题时总是丢三落四,写出来的谱子缺胳膊少腿。 她回回交作业的时候都要求爷爷告奶奶地托已经进了二团的师兄帮她检查一遍,却没想到他们一团上一辈的演员里竟也有会工尺谱的。 谢毓琼一时插不上话,找地方干脆拉了把椅子坐下,和王祺德一起听墙角偷师。 “戏曲艺术发展到今天啊,从梨园戏开始,到现在京昆越沪淮百花齐放,六百多年历史。表演上讲究‘唱念做打翻,手眼身法步’。你看,光这一个‘唱’,咱们就得学板腔、垫字和气口,再到咱们中国特有的记谱方式。” 这一段话说下来连气都不带喘的,听得王祺德在毓琼耳边啧啧感叹,“你说小魏他来申城干嘛,这口才就该留在京里当官的。” 办公室里的窗帘都拉着,日光透过蓝色绒面的窗帘布,把每个隔间的白桌面照得变了色。 魏姓老生手掌抚上灰蓝色的桌面,替学生拍起了一板三眼的调子,领着那孩子唱了一段。 这老生姓魏,名字略带些鬼魅,叫槐檀。毓琼仍在念戏校的时候就有幸和他合作几回。 如今进了团,平日唱戏,毓琼多是和魏槐檀搭档。两人一生一旦扛起了团里最有名气的几出大戏——《长生殿》、《梅陇镇》、《红鬃烈马》,常演常新。 魏槐檀跟学生讲得十分投入,虽听到开门声却没抬头,仍在替那孩子拍曲。 他是申城国粹艺术院前几年从北边挖来的名角儿,搁在如今同一辈的老生演员里头称得上数一数二。据说是因实在不耐烦北国艺里那些和官场间的弯弯绕绕,这才轻易被申城挖了墙角。 “毓琼下功了?”魏槐檀让身边的小学生收拾收拾东西可以准备走了,自己这才看向回办公室的两人。见到对面的提早收工的谢毓琼,显得有些惊讶。 谢毓琼是当下团里最用功的青年演员,一年365天,风霜雨雪皆阻挡不了她练功,否则和上一辈老生魏槐檀搭戏的机会也落不到她头上。 她笑了笑,点点头。 “团里其他领导都在外头开会,想下班就回吧,我跟门房说一声别记了。”魏槐檀嘴上没停,手上也没停,收拾东西的速度能压过西皮快板。 他这是赶着回家。 谢毓琼自然看在眼里。 “安安今天生日。”魏槐檀解释道。 他的儿子小名叫安安,今年应是十岁整。 照老规矩来说得要好好做一下生日。不过申城这边近来好像是越来越不看中这些纷繁冗杂的民俗,连团里以讨论孩子为乐的那几个演员都没注意到过这茬。 旁边的王祺德正揉着膝盖,如释重负地哼哼着,听到这句话倒是来了劲。 “记得你刚调来那年安安才这么一点大。”他拿手在桌角的高度上比划了一下,“前两天看到他都到我胸口了。” 魏槐檀也是个提起孩子收不住嘴的,眼看就要一脸笑意地和王祺德聊上。 毓琼想着还有事,赶紧开口,赶在魏槐檀说话之前把他噎了回去,“槐檀,李总让我们礼拜六去的时候唱一段《四郎探母》。” “《坐宫》——听他言?”魏槐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话题果然被毓琼给岔开了。 “怎么?李总他们难道还知道这里头别的戏 2. 李总 《花下槐安[零零]》全本免费阅读 剧团所在的小洋房二楼除去办公室,还有一个剧场。因此演员们除了从一楼大堂通上来的楼梯上上下下之外,还可以走旁边一座连着演员后台的露天消防梯。 谢毓琼习惯踩着那座会哐哐作响的消防梯下楼,或许因为这里会让她想到散戏以后收到的鲜花与赞美——成为戏曲演员这件事本身,在她母亲看来是毓琼庸碌人生中唯一值得庆贺的事。 “能嫁得好点。”这是来自于谢母的评价。 毓琼想到这里朝天翻了个白眼,撑着阳伞走下钢制的消防楼梯,刚换上的高跟鞋把楼梯踩得发出哐哐声。 申城八月里的太阳正毒的,谢毓琼才在阳光下走了几步,就觉得脚下发烫。没被影子遮住的那一侧脚踝裸露在外,火辣辣的疼。 门卫爷叔见毓琼朝大门走来,赶紧叫住她,“小囡来啦?小伙子送的玫瑰花老漂亮额。” 他把团里年纪小的演员都当孩子看,见谢毓琼有人追,自然是开心得不得了。 “谢谢周师傅。”谢毓琼从传达室里接过那束玫瑰花。 小小一束大约七八只的玫瑰花,单手就能拿起来,和谢毓琼往日里收到的那些要双手合抱才能拿住的花束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但对一个还没有工作的大学生来说,这束玫瑰花的价格可不便宜,想必是省吃俭用了许久才能送出手的礼物。 身后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棕色的桑塔纳2000在谢毓琼身边停下,魏槐檀按下电动车窗的开关,朝谢毓琼问道:“毓琼,要带一段吗?” 谢毓琼家就住在同一条巷子街角的小洋房里,哪个开车进出的演员碰上谢毓琼都会问一声。 不过国粹艺术团的演员们大多手头拮据,有车的还是极少数。 谢毓琼不是那种别人帮她忙还要三催四请的人,她大大方方地上车,也没忘记和门卫爷叔道别,“周师傅下礼拜见。” “哎哎!”门卫爷叔笑得眯起了眼,朝车上的两人挥挥手。 到谢毓琼家真的只要一脚油门。魏槐檀在路口的红灯处刹车,谢毓琼便抓紧和他道谢下车,以免被神出鬼没的交警抓个现行。 “明天晚上六点,申洋饭店秦晋厅,就报李总名字。”谢毓琼手里抱着花,隔着车门弯腰再次和魏槐檀确认。 “我和高师傅也说过了。”魏槐檀见她仅因为那理工大学男学生的一束玫瑰笑得灿烂,不由得道:“李总送你那些花,全算是糟蹋。” 因与合了毓琼名字的琼花相似,不知从哪里寻摸来的进口绣球被李总扎成大束送到台上;每逢毓琼生日或其他洋节,门卫收发室总少不了李总送来给她的鲜花;每回李总组局叫毓琼去唱一段,回来的时候也总不会忘了送一束花。 几年下来,魏槐檀都觉得自己开眼界,见识了不少洋花。 谢毓琼却不愿意提这个,只是朝魏槐檀说:“明天见。” 李总给的这些花全是要求“回报”的负担,远不如理工大学学生来的纯粹。 “明天见。”魏槐檀见路口的信号灯也不知道绿了多久,忙朝谢毓琼挥挥手,开车走了。 谢毓琼目送他离开,转身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将钥匙塞进那扇斑驳的红漆门的锁孔里。 门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谢毓琼清晰地听到脚步声穿过逼仄的厨房走廊时,父母起了几句争执。兴许又是侧身不及,两人撞到了一处。只是随后蔬菜下油锅的“嘶啦”一声,又盖过了夫妻俩的拌嘴。 应门的是谢父,“琼琼回来了?” “爸。”谢毓琼朝他点了点头,“今天排练结束得早。” 她在门口换了拖鞋,将换下的单鞋放进门外落满了灰的鞋柜里。站在门口,小洋房的布局一览无余。 他们这一侧占着朝东的房间,环绕着房屋中心的宽阔玻璃窗下,摆放着一张有些年头的红木餐桌。这会儿在夕阳的余晖下,颇有点老申城情调。 可惜撇开这点,就再也没有旁人想象中那种老洋房风情了。 一套洋房里住了四户人家,谢父谢母分到的面积大些,却不带厨卫。后来街道整顿,明令拆除室外的公共灶台,谢家只得在狭窄的玄关处硬是加塞一个厨房。 一旦谢母起油锅,整个屋子都得沾上挥之不去的油烟味,更不用说房里堆得几乎无从下脚的杂物了,无论哪一条足以幻灭一个浪漫主义者对申城洋房的幻想。 “又是那个魏……”在炒菜的谢母瞥了一眼踮着脚准备上楼的谢毓琼,一时语塞。 “槐檀。”谢毓琼帮母亲补上。 谢母“哼”了一声,重新问道:“又是那个魏槐檀送你回来的?” “嗯。”谢毓琼没回头,她都能猜到母亲接下来要说什么。 ——姑娘家家的,别一天到晚和那些结了婚的男人混在一起。 “姑娘家家的……”谢母果不其然,见自己没猜错,顺势就开口教育女儿。 谢毓琼不愿和母亲起争执,只是敷衍地打断她的说教,脚下一刻不停地走上楼梯回房,“知道了,知道了。” 见女儿不耐烦听自己的话,谢母气得把锅铲摔回锅里,叉腰就指向坐在沙发上看报的谢父,“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 谢母知道房子不隔音,女儿虽回了房,自己的话却仍会一字不落地到她耳朵里,因此继续喋喋不休地讲着。 “绣花枕头一包草,榆木脑袋不开窍。白长那么张脸,现成的男人都把握不住。还有,平时记得仔细着点那个姓魏的,结了婚的男人就知道从你这种水灵灵的小姑娘身上占便宜。” 谢母狠狠奚落了一番自己的女儿,直到看见丈夫听完面色也变得难看起来,这才停下。 谢毓琼听见母亲这么说自己,一时间气极,捏紧了拳头,恨不得将刚刚收拾的毛巾香皂往墙上扔。 别的也就罢了。但她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在戏校里从不叫苦叫累,为得难道是自己母亲的一句“绣花枕头一包草”吗? 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能勉强维持平静的外表。 “妈,我出去洗个澡。”谢毓 3. 订婚宴 《花下槐安[零零]》全本免费阅读 明明昨晚的天气预报说周六是个35摄氏度的大晴天,可刚要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成片的乌云却笼罩到申城的上方。暗黄的天色配上滚滚雷声,洋房里的其他几户人家都忙不迭跑出来收衣服。 “琼琼,打个出租车去。今朝天气不好。” 谢毓琼正换了鞋要出门,谢母抢在她离开前给她手里塞了十块钱。 “妈,我有钱。”谢毓琼又把钱推回去,打开与靛蓝旗袍一块布料做出来的口金包,给母亲看自己带上的零钱。 “那你也给我拿着。”谢母并不看毓琼包里有多少钱,态度强硬,“这十块添给你晚上打车,今朝不要搭李永军的车子回来。” 谢毓琼被谢母说得一愣,鼻子竟控制不住发酸,接下那被揉成一团的十块钱,“谢谢妈。” “琼琼不哭,妈妈都懂,你早去早回。”谢母朝街上的女儿挥手道别。 还没等谢毓琼乘到申洋饭店,雨水便从天幕中倾泻而下。蔽日的乌云将苍穹擦黑,路灯的光线也在暴雨中颤颤巍巍。车里又闷又潮,紧身的旗袍像是黏在身上的,而她为了省钱叫的却是一开空调就会跑不动路的夏利牌出租。 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狼狈。 这两年在路上跑的车渐渐多起来,又碰上下大雨,一时间竟堵起了车。谢毓琼看了一眼腕上表,离六点还差五分,忍不住问了的士司机一声,“师傅,5分钟好到申洋饭店吗?” 前车的刹车灯熄了,司机师傅熟练地挂上档,可刚刚开出去两步路,又停了下来。 司机叹了一口气,“这是从益州北路转弯路口堵过来的,开到饭店门口估计要一刻钟。” 申洋饭店正是开在益州北路上,这条路一向是申城车子最多的大马路。 “平时这段路走过去也不要十几分钟吧?”谢毓琼看着车窗外的雨幕,一时间发觉自己进退两难。 师傅见年轻的女乘客焦急,堵死的马路上又没有他施展车技的余地,只得安慰道:“想要见到小姑娘你,他们是应该要多等等的。” 前车隔一会儿便按一声喇叭,吵得司机师傅也有几分不耐烦。雨水带着外头的气温一起降了下来,车前挡风玻璃逐渐结起了雾,将大上海的灯红酒绿糊成一片。师傅见既然堵着不动,便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块擦布,从左往右将水雾抹去。 毓琼透过挡风玻璃,看到焦枯的梧桐叶哪怕已经浸满了雨水,仍被风吹得颤颤巍巍,一时也就歇了下车的心思。 也怪她没料到会下这么大的雨,只想着要配新裁的旗袍,带了把中看不中用的伞。这么大的风,怕是能将她的伞骨都吹散了。 罢了,若是到得早少不得要被李永军拉着聊上几句,徒增尴尬,还不如迟一些来得好。 如此一想,毓琼也不急了。她安心靠回后座上,这会儿放松下来倒并不觉得时间难捱。 司机师傅估得还挺准,他将毓琼在申洋饭店门口放下来的时候刚好六点一刻,五六百米的距离足足堵了将近二十分钟。 大抵是因为毓琼今天迟了些,又或者只是因为有雨,李永军并未像往常那样在饭店门口迎来送往。谢毓琼在前台报了李总的名字,等当值的小姑娘过来领她进包间,心下松了一口气。 她从不耐烦应酬,但碰到李永军这种一言不合便朝申城国粹艺术院砸钱砸东西的,谢毓琼哪里有资格说一个“不”字?即便再不愿意,申国艺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都是要吃饭的,旁人也不能由着一小姑娘把财神爷赶跑。 就凭谢毓琼如今在上海滩红火? 开玩笑,能在国粹艺术院端着铁饭碗的人,谁年轻的时候没火过?如今戏曲没早些年有那么多观众买账,连上舞台的机会都是老一辈艺术家怕文化断了代,特意让出来给年轻人磨练的。 对这样的恩师先达,谢毓琼纵有万般不情愿,于情于理也没法拒绝李永军的邀约。 当值的小姑娘见着谢毓琼以后,就再也没将目光从她身上移下来过,像是要将今夜顶漂亮又顶时髦的客人迎在脑子里,眼睛还总往毓琼腿上瞟。 毓琼被服务生打量得心下一紧:她膝盖上的淤青已经有好些天了,应当不像一开始那样明显吧? 毓琼便被这么看了一路,直到快走进包间,小姑娘才忍不住开口问道:“谢小姐穿丝袜了没有,怎么感觉一点也看不出来呢?” 闻言毓琼失笑,原是一条玻璃丝袜闹得,她还以为自己有什么不妥当。 人家既问了,她也不藏私,在包间门口站定,与小姑娘说道:“你去沪东商厦2楼扶梯对面的洋装店问她们说要买玻璃丝袜,她们会给你拿的。记得和他们说要买国产的,质量和进口的差不多,价格要便宜一半咧。” 小姑娘听完一叠声说着谢谢,颇为不好意思,替毓琼推开包间的门,迎她进去。 只一见包间里的模样,毓琼霎时吃了一惊。里头开阔得很,足足放了三张大桌,还贴着墙摆了许多茶几沙发,与毓琼料想的场景全不一样。 申洋饭店里这个叫“秦晋”的包间,她还真是头一次来。此番看着并不像李永军平日里生意场上宴请宾客,这阵仗倒像是给人做寿。 兴许是雨大的原因,已经到场的宾客人数远坐不满包间里的三张大桌,身上多少被雨淋过的西装也难系平日的风光。 其中只一人,瞧着还是往常风采。魏槐檀今日里穿了身苍蓝的长衫,带暗纹的布料不显雨点水渍,只让祥云花样更张扬几分。如此一来,衬得他格外突出。 谢毓琼手里头还提了一箱牛奶和一件衣服,在众人投来的目光中,罕见生出些尴尬来。 幸而李永军正与身边一位模样娇俏的女学生说着话,并未注意她的到来。 魏槐檀最先起身,却并未喊她的名字声张李总贵客的到来。 他只是走到毓琼身边,提走了她手上的东西,悄声附在她耳旁提醒了几句,“今天算是李总订婚宴,正和他说话的那个陈家小姐就是他未婚妻。你这东西我先给你放到那里,要是你想和李总当众掰扯清楚,今晚不合适,咱们过两天提。” 说罢,他将牛奶和衣服放到一处高高低低堆了不少礼的角落里,带着毓琼与高师傅坐到一处去。 魏槐檀这番话可不是缓兵之计,他从来都是真心实意替谢毓琼挡人的。 谢毓琼对申国艺最满意的就是这点——虽然上上下下的演员大多不希望看到自己得罪李永军,但作为一团领导的魏槐檀却毫不在意。哪怕槐檀行事更练达些,也始终和毓琼统一战线。 明明魏槐檀平日里看着不是嫉恶如仇的人,在李总的事上会帮她,一开始还让毓琼颇不明白。 后来听团里的前辈传他是为了一句“在上海唱/红才算红”,才扔下四九城里的大好前途,来此地唱成“沪上第一老生”的。 听完毓琼便对魏槐檀的举动释然了,兴许他就是这般随性的风流人物。 要是上魏槐檀面前念叨几句“叹人生世 4. 锦堂月 《花下槐安[零零]》全本免费阅读 能让魏槐檀记住的观众多半是圈里响当当的票友,陈小姐家的来往的名角大约不在少数。 魏槐檀笑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要说今天这位陈小姐有一点好,那就是话多。她拉着谢毓琼有说不完的话,不是说穿着打扮,就是聊戏,字字句句都是毓琼感兴趣的。 她两人说得热火朝天,李永军自然只得找别人打发时间去,倒是省下谢毓琼应付人的工夫来。 开宴时,谢毓琼一行人被挤挤挨挨地加塞在主桌上。 喜宴的女主角陈锦棠硬是要拉着毓琼坐在身边,和主家一起在下首,无论李永军怎么劝自己的未婚妻说客人该坐上首都无用。魏槐檀和高师傅倒是不客气,直接落座坐在主宾的两侧。 俗话说“饱吹饿唱”,谢毓琼和魏槐檀都没忘了今天是来给李总助兴的,都只浅浅尝了几口冷盘就放下了筷子,更多是和身边李总的朋友天南海北地聊着。 “李老板和陈家结亲也算是强强联合,陈教授之前海外的建设项目也全赖李老板做建材运输。”座上主宾是个西装革履、戴着细边眼镜的男人,说起话来言语间透着念过书的味道,一口一个陈教授、李老板,客气得很。 难怪李永军捧着他,像李总这种高中读到一半来闯上海的,恐怕唯一软肋便是碰上有文化的人难免露怯了。 毓琼只记得就这戴细边眼睛的客人来得最晚,害得所有人等了好一阵才能开席,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定不止她一个。在场的客人们在见着这位主宾以后还轰动了一阵,不仅不住地说对方给面子,还夸李总能请来他实在是有本事。 就连向来周全的李总也连句介绍都没有给到,活像是所有人都该认识这位迟来的贵客一样。 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与魏槐檀聊天时好几次夸奖了李总作为纳税人对的申城的卓越贡献,言语间不自觉将自己的立场放在高位。 毓琼收回自己一直放在主宾和魏槐檀身上的目光,生怕自己被点起来要她搭腔。 社交场上的官司,天塌下来也该前辈领导挡着,她可管不了。 “还是叶书记有眼光,我认识陈教授和李老板也好些年了,倒是从来没想过两家还能做亲。”魏槐檀笑着恭维了主宾几句。 哦?听上去像是这位带着细框眼镜、名叫叶书记的客人为李家与陈家做的媒。 叶书记为人倒是颇为热情谦逊,“全是年轻人之间的缘分,我不过是上回一起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 谢毓琼看了眼身边的陈锦棠,见她脸颊飞红,只觉得不可思议。 李永军可不是什么容易让人一见钟情的家伙,说他外貌形象普通已经算是客气,文化水平也只是高中肄业,除了特别有钱以外还真没什么出挑的地方。 能和陈锦棠这样家世良好、漂亮洋气的姑娘有缘分真是天下第一的稀奇事。 陈锦棠会意,悄悄贴到毓琼耳边和她说道:“谢姐姐也觉得奇怪吧?其实是叶书记前段时间刚调来上海的时候找我父亲还有永军谈畅园规划的事儿,当时只觉得永军貌不扬,没想到后来却发现和他戏曲上的事格外谈得来,倒叫人忽然觉得结婚也没什么不好的。” 毓琼因为心事被锦棠看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显得自己在陈小姐面前像个以貌取人的家伙,于是换上更轻松的话题,小声问道:“上座的叶书记是哪个单位的书记,震旦大学建筑学院吗?没听陈小姐你们介绍过。” 陈锦棠听着毓琼问叶培安是哪个单位的,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谢姐姐你真不知道?叶书记今天愿意给面子多多少少还是看在你的份上呢,他这一片心估计是要错付了。” 陈锦棠徒手在空中勾勒了一遍申市的轮廓,毓琼瞬间懂了。 随之而来的是她的哑然。毓琼可没想到叶书记是这么大个书记,也难怪人家姗姗来迟照样被所有人恭维着。 “李总倒是会筹谋。”毓琼浅浅一笑,回应热情无比的陈家小姐对自己过分的追捧。 至于什么叶书记是看在她谢毓琼的面上才高兴来?毓琼权当没听见。 演了这么多年戏,毓琼再清楚不过他们演员不过是观众朋友们打发时间的玩意罢了。人家愿意从自己的生活里花点时间来关注他们已经是好良心,至于他们愿意用这些时间欣赏赞美,还是批评指正,其实俱是一样的。 陈锦棠叹了一口气,说道:“唉,别说你们了。我都看不上他那巴结算计的样子。” 人精一样的小姑娘,眨眼间就悟到了谢毓琼的言下之意,把毓琼吓了一跳。看来在陈家小姐面前,可不能放空了脑袋什么话都诨说。 谢毓琼赶紧找补,“陈小姐想到哪儿去了?李总是做大生意的人,心里没点成算可不行。” 陈锦棠主动岔开话题,“谢姐姐怎么还叫我陈小姐,叫我锦……”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主桌上的“正事”给打断了。 酒过三巡,男人们聊完了经济导向、市场焦点等话题终于回过神来,这场宴席名义上是李永军和陈锦棠的订婚宴。 这会儿桌上清蒸东星斑、盐焗梭子蟹、发菜海鲜羹几道硬菜上齐,是时候该热热场子了。 “魏老板和小谢愿不愿意给我们唱一段?就当是回头给我和陈小姐结婚包的礼金了,到时候我叫你们,你们可要给面子啊?”李永军假惺惺地问道,“让两位来一段最拿手的《坐宫》,大家看怎么样?” ——这不是早说好的事儿吗? 谢毓琼二话不说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只等高师傅就位给她和魏槐檀一个眼色。 当然,她最擅长的剧目可不是给杨延辉镶边的《四郎探母》,《扈家庄》和《雷峰塔》才是她的拿手好戏。 毓琼没做声,只心里想着,却有别人对李永军的话提出疑议。 叶培安惊讶地问道:“李总怎么想到要在大喜的日子听这个?” “哎,我就是喜欢、喜欢……喜欢这出!”李永军对着叶书记的质疑,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窘迫,语气都不确定了起来。 恰巧此时魏槐檀走到谢毓琼身边,随手搭上毓琼扶在椅背的指尖,说道:“杨四郎与铁镜公主情比金坚,订婚宴上唱这一出确实合适。” 三言两语间,避重就轻地化解了李总和叶书记之间一点意见相左的地方。 “也对。”叶培安点点头,将刚才呼之欲出的意见咽了下去。 见大领导不再纠结戏码的问题,魏槐檀抬手请女伴先走向包间里早已预留出来的空场中间。 胡琴拉完过门,谢毓琼不紧不慢地开腔,以铁镜之口控诉起丈夫一十五年的欺瞒。 不过毓琼的唱腔里收敛了几分愁苦,补上几分坚毅与意识到丈夫是杨家将后油然而生的敬仰,甚至在让对方放宽海量时语气中带上了戏谑调侃,俨然一对危机临头仍相互信任的恩爱夫妻样。 叶书记说得对,大喜日子不将那些痴男怨女的情绪演出来也罢。 “公主呀——” 魏槐檀的念白开口竟叫毓琼心跳漏了一拍。 不知是不是因为准备自己的参赛专场,太久没和魏槐檀搭过戏,忘了对方哪怕是一句“公主”一句“贤妻”也能念的丰富动人,活生生是那个探母不成掩面自泣还与妻子撒娇的杨四郎。 谢毓琼蓦地回神,开腔跟上魏槐檀字尾,两人爽爽利利演完了最精彩对唱,停在铁镜要杨四郎跪下发毒誓之前。 订婚宴上,唱什么“黄沙盖脸尸不还”着实过分了。 “好!”叶培安叫好与鼓掌两不落。 有了叶书记带头,喜宴上叫好的声音不断,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毓琼与魏槐檀一起朝三桌拱手谢过幕,这才拉开椅子要坐回桌上。 不想毓琼刚沾上凳子,陈锦棠便摇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问了起来,“谢姐姐唱得可真好!姐姐会昆腔吗,愿不愿意和我搭一段?姐姐尽挑自己喜欢的来,小生的唱段我多多少少和我父亲学过一些。” 谢毓琼一愣。 昆腔她当然是会的。且不说早些年在戏校里昆曲是必修课,平日常演的武旦戏里便有大段昆腔唱段。毓琼只是没想到这位漂亮洋气的陈小姐不仅票戏,还是个票小生的,着实让她大吃一惊,一时拿不准陈锦棠的“和父亲学过一些”到底是学得多深多广。 “锦堂这个提议倒是不错,只是忽然要拿团里没排过的戏出来演,怕要叫谢老板为难。”叶培安趁毓琼愣神的功夫出言暖场 5. 冯伊伊 《花下槐安[零零]》全本免费阅读 宾客们渐渐散了,申城国粹艺术院的三人也揣着李总塞来的大红包告退。走出秦晋厅的高师傅长舒一口气,常年低头拉琴的背都挺直了几分,悄声和身旁的两位同事抱怨道:“吃力得来,真受不起这种罪。” 缓过神来的毓琼在一边咯咯笑出了声。 魏槐檀也乐了,“一共五分钟的戏,连吃带拿得也堵不住你们的嘴。” “里厢讲闲话都尴里勿尴尬的,待久了要叫李总赔精神损失费的。”谢毓琼不觉得他们三个来这一场占着了什么便宜。 “侬时髦,管包银叫‘精神损失费’。”魏槐檀笑着回嘴,又叫毓琼和高师傅一会儿在大厅等着,他把车开到门口来接他们俩。 毓琼连忙拒绝,讲她妈妈交代了今朝夜里打出租车回去,钞票也补贴给她了。 “落雨天,你等等站在门口打打看,半个钟头也叫不着车。”魏槐檀叫毓琼别开国际玩笑,反正他送高师傅一个人也是送,送他们两个人也是送。 “那我不客气啊。”高伟平乐呵呵地应下。 话说到这份上,谢毓琼实在是没有了拒绝的余地,只好想着一会儿要是叫魏槐檀先送自己回去,谢母看到车上还有高师傅应该也不会太介意。 可一坐上车,毓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魏槐檀扭着头和自己交代道:“一会儿我先送高师傅到家,再送你,可以伐?这样开顺路。” 毓琼若是想和谢母少费些口舌,这会儿应当是要开口麻烦魏槐檀先将她送回去,可她也不能和同事们直说谢母那些全无凭据的桃色猜测。 若是毓琼今天当着高伟平的面提一嘴,说在谢母面前自己和魏槐檀要避嫌,下礼拜全团的演员都要来旁敲侧击问为什么。本来没有事的两个人,别人还以为真有些什么,到时候自己就算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 于是毓琼答道:“总归是怎么方便怎么开。” 一路上魏槐檀和高师傅谈着戏校和团里的演出安排,谢毓琼坐在后座默默听着,当偶尔话题涉及她时便点头应下。 短短半个小时不到的车程,魏槐檀成功让高师傅答应这学期多带一个快毕业的戏校学生,叫谢毓琼同意下周末加班去给戏校面试搭把手。 到了高师傅家楼下,魏槐檀见他进了楼道才重新点火启动,带着谢毓琼一路向她家驶去。起初车里一片沉默,谢毓琼思索着放任魏槐檀送自己回家的后果,想到谢母对自己和魏槐檀台下相处的极端抗拒,一时间有些后悔先前的选择。 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城市光影,谢毓琼不禁走神想起自己刚进团的时候。 那时她才十八岁,如今路过的这块城区在当年是大片的农田,她也仍对戏曲行业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那时的她以为只要能得到前辈的认可、票友的交口称赞,扛得动票房、引得来投资,便可以无愧于恩师教导,在戏剧史留下印记了。 如今真变成了上海滩当红的演员,再也不用拼尽全力去争取一场两场的演出机会,毓琼才意识到自己当初的想法是多么天真、纯粹。 随着谢毓琼陷入沉思,车上一片沉默,只剩下豆大的雨点砸到车身的震响和雨刮器左右摇摆的摩擦声。 魏槐檀像是看透了谢毓琼的心事,在沉默中主动开口,“叶书记结婚很多年了。” 被看透心事的毓琼一惊,她试图透过后视镜打量正在开车的魏槐檀,从他的表情里再多看出几分端倪。 不过谢毓琼这样明目张胆的打探注定没有收获,魏槐檀的表情就和他的语气一样平静。两人的视线在后视镜中撞到一起,魏槐檀将毓琼的小心思逮了个现行,不禁笑出了声。这下可叫谢毓琼又羞又恼。 “我和叶培安算是老相识,之前在北京的时候就老听着人对他身边儿的女伴‘小嫂小嫂’地喊着,婚戒从来没见他往手上戴过……”魏槐檀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说到一半又忽然停住,“算了,你们现在的小姑娘也不耐烦听我们过来人念叨,听完心里有数就好。” 魏槐檀私下里这嘴是真碎。 谢毓琼边听边走神,心里还默默地编排起人家。 要是叫台下观众们知道当代菊坛最擅长演酸辛苦痛戏的老生,私底下是这幅模样,恐怕得叫不少人梦碎。 “你倒不和我藏私。”毓琼认真朝魏槐檀道过谢,心知对方在提点她哪条路绝对不能走。 魏槐檀闻言又朝后视镜里看了毓琼一眼,慢条斯理地换上一口带着京腔的普通话答道:“你我搭档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什么掏心窝子的话不得先紧着和你说?” 这话里字句是真心,语气却带着玩笑的意味,引得谢毓琼也松快起来,向魏槐檀问道:“我还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你讲?” “魏老板,你一个从来不戴婚戒的人怎么好意思说人家。” 谢毓琼话音一落,车上又只剩下外头的雨声。这一问像是正中魏槐檀的什么心事,瞬间叫他走了神,红灯到近前了才反应过来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橡胶轮胎和湿润的柏油路摩擦出尖锐的声响,后面被急刹的车按着喇叭抱怨着他们的不满。 毓琼险些因此撞上前排的靠背,吓了一跳,“玩笑话而已,你要觉得不合适我下次不说便是了。怎么,被说中了伤心事了啊?” 魏槐檀回头朝毓琼笑笑,并不回答她后边的问题,只说:“你明白就好。” 当演员的上台前总是要先摘掉戒指,摘摘戴戴次数多了谁都不耐烦,大多数人索性也就不再戴了。除了燕尔新婚的小夫妻,团里几乎就没见着过几枚婚戒。 毓琼自然是明白的。她原本不过是打算借这个机会旁敲侧击,搞明白为什么昨天团里的武丑老前辈王祺德突然问她最近有没有见过丽娜,如今看来这头也是问不到的。 只能过几天再去和高师傅的太太吴晴打听了。 说话间,车已经开到毓琼家门口。来势汹汹的雨点在近地处溅起一片雨雾,将洋房巷子朦朦胧胧罩在里头。快到半夜十一点,几乎家家户户都关着灯,唯有街角毓琼家那半间小洋房,门廊处还亮着暖黄色的光。 魏槐檀将车停在路口,和毓琼道了声晚安,目送她撑着竹柄伞婷婷袅袅走到家里的门廊前才缓缓离开。 谢毓琼背对着门,望着桑塔纳消失在十字路口,长长叹了一口气。她的好母亲此刻一定站在二楼临街的窗口,监视着在门口将她女儿放下的车,想好了无数责备的说辞。 毓琼鼓足了勇气,拿钥匙开门。 可喜谢父谢母只是为女儿留了灯,此时已经都睡去了, 6. 春华 《花下槐安[零零]》全本免费阅读 “她们戏校里排是不算,可叫我和梁乐生带她排那就得算了!”吴晴见自己的好师妹毓琼六神无主,也着急起来。 梁乐生是团里的小生头牌,年纪比吴晴还稍大上一些。那戏三代家里能为她凑齐这一套班子,处处透露着对华林奖的势在必得。 “诶呀,你还愣着干嘛!”吴晴将站在原地沉思的谢毓琼朝练功房门外推,“赶紧去找你老师郁三老太太救命去啊!谁还没个靠山了?” 谢毓琼如梦初醒,朝特地来通风报信的吴晴道了谢,马不停蹄地往恩师家里赶。 路过楼下京剧泰斗雕塑的时候,也没忘记狠狠瞪他一眼。 说起这郁三老太太,那可要花上好一会儿才能讲清她跌宕起伏的人生。 老太太名叫郁春华,在家里行三,人称“春江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她父亲是沪上有名的教育家,母亲则据说是哪位银行家的小姐,是实打实的大户人家。 郁三小姐小时候常随母亲看戏,小小年纪便显露出难得的天赋。无论京昆越沪淮,只要是上海流行过一阵子的郁三小姐都能唱上一两段,她又尤其爱学“四大名旦”之首的周小竹,学得惟妙惟肖。因她嗓音圆润,做功大方,无一不带着周小竹的神韵,沪上票房一度称她为“小周小竹”。 以郁春华的出身,若无大的变故,兴许也就止步于沪上知名票友的身份。谁承想一朝时局变动,曾经的大户小姐陡然成了孤女,又遇上周小竹心善收了她做入室弟子,说是学戏却吃住一概同他的子女一道,这才有了后来的京昆大家郁春华。 正值她艺术生涯巅峰时,全国上下刮起了一阵戏曲剧团改制的浪潮,北京、申城等地都设立起国家艺术院,编入当地各剧种最顶尖的一批演员,成为文化|部直属的国家级院团。 郁春华天性热爱自由,不愿被人管束,几次三番拒绝了申城国家艺术院的邀请,甚至故意挑班和国艺院的演出打擂台,活生生将国艺院的领导得罪了个遍。 直到被逼得无戏可演,她才勉强向申国艺低头,还是以一种非常特殊的方式——和申国艺附属戏校的新校长冯文夔结婚。 而这冯文夔呢,就是今天让谢毓琼拎了两个亭林雪瓜,倒了三班公交车,一路赶来浦东找恩师郁三帮忙的罪魁祸首。 毓琼只揿了一下门铃,郁春华立刻打开了门。 老太太虽然上了年纪,但是思维敏捷,身体也不拖后腿,逢年过节还能来给上海观众唱上一出。 “毓琼来了?进来坐吧。” 郁春华是一个极其自我的人,哪怕面对自己最喜欢的学生也不会十分热情,只是淡淡地招呼。 毓琼早就习惯了恩师的性格,乐呵呵地把给郁老太太带的水果放去她家归置蔬果的储藏间,又接下了保姆手里的活,亲自给老师和自己泡上茶。 她最喜欢上门看望恩师,因为老太太收礼从不像旁人那样要推三阻四一番。郁春华收便是收,不收便是不收,从来没有推阻一番然后勉为其难收下的。 “听说团里准备送你去参评华林奖,他们说你这段时间都忙着排练专场,我就没催你来学戏。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可不就是华林奖惹出来的祸事? 华林奖作为戏曲界青年演员能获得的最高奖项,让谢毓琼把参评机会拱手让给一个处处都比不上自己的戏校学生,那她肯定是不愿意的。不然她也不会求到自己恩师跟前来。 于是谢毓琼细细给郁春华讲来冯家动用关系,想让冯文夔还在念戏校的那个小孙女顶掉自己代表申国艺京剧团参评华林奖的事。 “这帮唱戏的人忒坏!上辈子作孽,这辈子才和这群唱戏的人打交道。”郁春华听完勃然大怒,猛拍一下桌子,毫不顾忌自己和谢毓琼也是吃这口饭的。 “老师别气,不值当的。学生只是来找您出出主意,要是把老师气着了倒是我的不是。” 谢毓琼连忙站起来给郁三老太太顺气。 “早知道那帮小的如今要仗势欺人,当年我就该把他们捏在手里。” 郁老太太说的是她的继子女,冯文夔和他前头太太生的几个孩子。 郁春华和冯文夔结婚以后不论大的小的一律不过问,大的扔到学校寄宿,小的保姆带着,他俩直接搬去了郁春华的一栋小洋楼,给孩子们留了个空空荡荡的家。 郁春华也没少因为这件事被人诟病。 “冯校长自己不会教孩子,才养出这样吃相难看的人。” 在谢毓琼眼里郁三老太太没有一件做错的事儿,要是有问题,一定出在冯文夔身上。 “是这个道理。”郁春华满意地拍了拍谢毓琼的手,“不说这些晦气的,你们京剧团现在团长是谁?我马上打电话。冯家这件事不给我拦住,让你们团往后有事都不要求到我家门前来。” 郁三老太太人称京剧届的“活辞典”,碰到复排老戏、访港慰台演出选剧目、戏校招生,少了她还真不行,算得上是申国艺的一块宝。 “老团长退休以后团里的事都是魏槐檀在管,上个月算是正式走马上任了。”谢毓琼答道。 听见魏槐檀的名字,郁春华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意味深长地看了毓琼一眼。 “湘西的那小子?你在戏校那会儿就和他唱戏了吧,算起来也有小十年了。冯家那群小的也够没远见的,早早把你得罪了。往后小姑娘进团了死死被你压一头,能有好日子过么?” “我倒也未必能压人一头。人家华林奖都敢买,抢个搭档又算什么事儿呢?大不了往后我和张佩唱,未必就出不了头。” 张佩虽然如今没法和魏槐檀争这个“上海第一”的名头,但真论起唱腔来并不差魏槐檀什么,外加他一抬腿飞十几个旋子不在话下,正好和同样有功底的毓琼相配。 “少说丧气话。湘西那姓魏的小子我本来就认识,他从北京调过来就是因为京国艺同辈里找不到合适的女演员搭档,原本上海准备让他搭高你一辈的汤师姐,没想到人一眼相中了还没毕业的你。他能看得上冯家那块木头?他为了自己,也得帮你把冯家的姑娘踩得死死的。” “老师净捡好听的说与学生听,这是在哄我呢。”谢毓琼被郁三老太太夸得脸红,抱着老师的胳膊直撒娇。 “我的好孩子,我不哄着岂不是要被别人哄走了?总之你安心准备你的专场,冯家这件事交给我。” 老太太一向不是话多的人,说完便端起茶准备送客。只是目送毓琼走到门口时,忽然又补了一句,“下礼拜来找我学戏,我给你说说《墙头马上》。多学些,本事学到手里,别人再怎么样也越不过你去。” “喔,好。”毓琼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应下。 她眼睛有些发酸,微微低头,藏住自己的随时可能冒出来的眼泪。 那些爱指点江山的票友曲家总说,“春江郁三”是上天送给京昆艺术的一份大礼,至少给京剧艺术续了半个世纪的命。 但在毓琼看来,以恩师在方方面面的一身才华,和她那我行我素的耀眼个性,单单在这世上走一遭,便是对人间的馈赠了。 毓琼将事儿托给了郁三老太太,自己便不再去想,第二天还是和往常一样,稍带早一点儿去了单位。 上周便说好了,这周一响排《扈家庄》,鼓师和排练厅一整天都给了毓琼他们。 7. 往事 《花下槐安[零零]》全本免费阅读 魏槐檀的目光热烈恳切,直直向毓琼投来。 这熟悉的眼神将毓琼猛然带回了七八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天,二楼小剧院的南窗将夕阳斜斜引到舞台上,毓琼能看到自己每一下翻身都在台毯上扬起一片尘。 那时,魏槐檀被领导簇拥着从台下走过,目光只和谢毓琼交汇了一瞬,却让毓琼记忆犹新。 那是一次期末汇报演出,毓琼彩排的正是这一支“水仙子”;那是她头一次来新落成的京剧团单位演出,也是头一次从台上往台下看魏槐檀。 毫不夸张地说,她的人生转折从此开始。 那天之后好运就接二连三地降到她身上来,让她在上海滩一路走红。 可如今,毓琼并不自信魏槐檀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 冯家虽不能在曲艺界只手遮天,但指示指示团里捧谁不过一句话的功夫。 魏槐檀来上海后多年都不曾站队,而是始终在几方势力之间斡旋,此番大约也不会为了她站到冯家的对立面去。 无关人员们恐怕是从两人胶着的眼神交流中看出了事态的严重,在有心人的引导下有序退出了排练厅,只留下被抢了下午排练时间的利益相关人员。 至于他们出去以后有没有扒墙角偷听?那可以就不得而知了。 魏槐檀见排练厅大门关上了,这才走上前,先是拍了拍青年武丑徐瑞田的肩,让他和乐队师傅们站到一边去,才开始协调。 “咱们单位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建的,我们年纪大些,知道当年戏曲是个什么光景。” 魏槐檀指了指自己、老武丑王祺德和鼓师,随后继续说道: “建院的时候没考虑到往后咱们京剧是一个什么情况。只设计一个排练厅,现在看来确实是少了。” “唉。”王祺德听完叹了一口气。 魏槐檀没有搭腔,而是继续往下讲。他打起官腔来一套接着一套,逻辑上又严丝合缝,将除了谢毓琼之外的小年轻全给忽悠了进去。 “群众的精神需求随着时间的变化提高了,也就要求我们京剧院要拿出更多的演出、更多的剧目来。但是要我们演员拿出更多的剧目,咱们不可能不排练,对吧?这样一来,我们演员对排练厅的需求肯定也提高了。” “对啊对啊!” “魏团长说得没错!” 四个演龙套的愣头青被人卖了还在给人数钱,不停附和着魏槐檀。 “所以呢,冯老的儿子和郁春华郁老板都和我反馈了你们两出戏对排练厅的需求难以协调的问题……” 这头魏槐檀话里刚透出来两边人都来找过他了的意思,那头王祺德就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话被谢毓琼听见,叫她心下一惊。 原来旁人竟是这样看待她和冯校长一家之争的。 也不知魏槐檀听着了没,怎么刚好就此时瞥了王祺德一眼。 “不过这些都是一时的困难,是可以有解决方案的。往长远来看,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把一楼的展览厅调整一块出来用作排练,又或者我们可以和戏校商量把一些大戏排练放到他们那里?” 这回轮到乐队频频点头了。魏槐檀讲的这些是目前上海所有院团的共性问题,哪怕对于来自二团昆剧团的笛师来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对于一些平日里就在戏校和院团两头跑的乐师来说,如果解决方案是把排练放到戏校就再好不过了。 杂七杂八说了一堆,却和今天他们被抢排练厅的事儿一点不搭界。 谢毓琼只得开门见山地问道:“那往近处看呢,我们排不完就这么算了?” 毓琼说得不算客气,引得几个年轻演员纷纷侧目。 算了是不可能算了的,再过两周就到谢毓琼个人专场展示的时候了,总不能开起天窗来。 “你们看,我这个安排怎么样?我去和后勤说今晚下班以后不要落锁,我们晚上再过来响排,有什么后果我来……” 但魏槐檀话还没说完,王祺德就先有了动作,“不好意思啊魏团长,今天晚上轮到我辅导孩子写作业呢!晚上就算了吧。” 说完,王祺德就脚底抹油溜走了。 谢毓琼分明听到他开门时好些人被撞到了脑袋,压着嗓子发出怪异的痛呼。 排练室内一时间僵持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老油条似的王祺德自说自话一走,连一向爱做和事佬的魏槐檀都冷下了脸。 “魏团长……” 乐队那边忽然传出怯怯的声音,谢毓琼和魏槐檀同时往那边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徐瑞田想要说点什么。 小伙眉梢鬓角汗津津的,年轻的面孔上洋溢着青春的风采。 魏槐檀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晚上排练,我能替王老师来吗?”徐瑞田诚恳地向团长发问,清澈的眼神里不参一丝杂念。 谢毓琼松了一口气。 要说不感动是假的,毓琼虽然在戏校里和徐瑞田关系很近,两人分别是同届武旦和武丑班上的尖子,常有机会搭档练习或是演出,但后来毓琼阴差阳错被魏槐檀看中带去搭档,便多和前辈们打交道,进团以后更和往日里的同学渐行渐远了。 徐瑞田愿意加班陪他们响排,谢毓琼不能不领他的情。 毓琼主动向四位龙套同学询问方不方便晚上排练。没想到他们竟爆发出一阵欢呼,表示这种向仗势欺人的冯家发起围剿的活动一定少不了他们。 另一头,魏槐檀先请鼓师在现有的条件下多担待几分,往后有机会一定和戏校协商把响排都安排到戏校去,今天还请加个班。转而又和笛师道了声歉,只说是京剧团工作安排失误,害袁师傅大老远跑一趟,只练得两个钟头。 “袁师傅今天辛苦,晚上就 8. 午餐 《花下槐安[零零]》全本免费阅读 戏曲这一行纯粹是表面光鲜,台上再富贵也不过是浮光掠影,到月底发工资时就知道自己值几斤几两了。 就拿毓琼来说,正经参加工作估摸着有六年了,每个月到手才拿八百多块。 资历深、演出又多的老演员要好些,听吴晴姐说她升到一级演员以后,现在单位里工资能拿到两千不到点。 在全员穷鬼的情况下,魏槐檀的有钱就显得格外扎眼。 早些年,他们单位开车上下班的只有魏槐檀和小生头牌梁乐生。 梁乐生大家还知道一些,不止他那辆车,身上穿的戴的只要是名牌,都是他那前些年下海经商的亲弟弟送的。 梁乐生本人也不避讳,别人问起他就说。毕竟他兄弟也是戏校毕业的,和单位里同事都是老同学。 不过至于是他兄弟起家时他参股了,还是他家亲缘浓厚兄弟舍不得他吃一点苦,大家就不清楚了。 魏槐檀的钱是哪里来的就完全是个谜了。 大家只听说他家是湘西小镇上的,从小背井离乡去北京学戏,父母想来是给不了什么助力。 有人猜他是私底下在外头做生意,但更多的人认为他是…… “在笑什么?”魏槐檀亲自给谢毓琼倒上茶水。 “在想你哪儿来这么多钱,总不能真是靠丽娜姐养着吧?” 谢毓琼双手交叠托着下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不留神儿就把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 魏槐檀倒水的动作一顿,半开玩笑地说道:“怎么不能靠你丽娜姐养着?做咱们这行的你也知道,进项少出项多,哪里攒得下钱来。” 毓琼只听见丽娜姐真能赚那么多钱,两眼直放光,“我听吴师姐说,丽娜姐可厉害了!一个月能挣5000……还是五千美金!” “她确实厉害,工资估计是我们的好几倍不止。”魏槐檀继续笑着说道:“没人规定家里谁必须养家糊口吧?” “啊?那你岂不是在用丽娜姐的钱请我吃饭!”谢毓琼差点惊掉下巴,“这怎么行。咱们赶紧走吧,这吃饭地方看着就忒贵,咱换个便宜点的地方。” 魏槐檀见谢毓琼听得认真,甚至还为他发起愁来,端着茶杯掩面直笑,哪里还有刚才排练厅里那副大公无私的样子。 见此情景,毓琼怎么会不明白刚刚魏槐檀是在满嘴跑火车,打定主意要逗逗她。 自己之前担心他在自己和冯家之间受夹板气简直是多余! “那你和丽娜姐这样,没事?”谢毓琼还是不放心,多嘴问一句。 魏槐檀笑着摇了摇头,放下茶杯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像我这样没家世背景的,进了梨园行除了认命还能怎么样?什么东西是人家抢不走的?”谢毓琼压抑了许久的情绪总算找到了突破口,她冷下了脸反驳道。 魏槐檀被低了一辈的毓琼凶了一声,也不恼,只叫对方先尝尝新上的菜。说教的话更是没有,只低低抱怨了一句:“小孩子脾气。” 店里的冷气给得足,耳边有潺潺水声,汤汁里还晃荡着冰的荞麦凉面往嘴里一送,总算将毓琼的火气压下去些许。 可是思及冯伊伊加塞一事,毓琼依然生气。尤其是见过团里如王祺德那样的老演员的态度之后,更叫人愤愤不平。 毓琼不由得又多说了几句,“我和冯伊伊之间,哪个是受委屈的,哪个是做事不地道的,重要吗?对王老师他们来说,无非就是给他们添麻烦了。” “你管他怎么想做什么?他既然不愿意,就让徐瑞田替了他。王祺德那跟头翻得不中看又不是一年两年了,既然对工作不上心,就该给年轻人让让路了。” 魏槐檀温言安慰着坐在对面的后辈,三言两语之间就让今天主动站在毓琼这边的年轻武丑占了好大的便宜。 谢毓琼这才顺心了一些。 小粉的菜品一道道上来:黄金炸虾、炸紫苏叶……平时见过的、没见过的,常吃的、没想过能这么吃的,应有尽有。 菜式丰盛,场子却冷下来了。 魏槐檀一向能说会道,从不让任何一句话落地上。以往谢毓琼和他聊会儿天,两人有来有往都不带歇的,聊完一场水都要喝两杯。 这会儿安静下来,倒显得很不像魏槐檀的风格。 谢毓琼实在受不了异常的沉默,主动问道:“不是说要和我谈谈京剧团选送评奖的事儿吗?怎么刚要讲到正事儿就不说话了?” 魏槐檀笑着摇了摇头,唤服务员来撤下用过的菜品,再拿一壶新茶上来,似有长谈之意。 他是在笑后辈的急切,还是在对后辈宽容地表达一种无可奈何?也许兼而有之。 可毓琼又分明在对方眼中看出了三分自嘲。 像魏槐檀这样的人物,自嘲从何而来? 在京剧团这种讲究长幼尊卑的地方,前辈的八卦简直是最高机密,是轮不着小辈们四处打听的。但毓琼到底也在团里待了这么些年,又是魏槐檀的主要搭档,东拼西凑也能将他的生平拼个大概。 魏槐檀是从湖南的一个小渔村走出来的。十几岁上乘了几天几夜的火车去北京考戏校,谁也没想到他能考中。 当年考戏校并不比如今容易,不是学过体操、练过武术,身怀绝技,就是各省的文艺尖子,能唱会演。那次全国各地报名考北京戏校京剧班的人少说也有好几千人,几轮面试下来能留下的却只有二三十人,偏偏是最没希望考中的魏槐檀留了下来。 再后来,魏槐檀进团以后演什么红什么,一时吸引住大多数戏迷的关注,不必细说。 能达到如此成就,天资卓越、勤奋过人两样上,缺一不可。 魏槐檀几乎是现在所有青年演员奋斗的目标,谢毓琼已经拼尽全力才勉强能跟对方相提并论。像魏槐檀这样的人也会有力所不能及的感慨吗? 服务生走进包间上新茶的动静才把毓琼的思绪拉回现实中。 “……到时候我们团里先做一个预审,我和周校长一道推你,这一关就算过了。你看 9. 夜排 《花下槐安[零零]》全本免费阅读 单位门口,谢毓琼还是同早上一样迎面撞见四大天王。 四人凑做一团,不知在动什么歪脑筋,站在门口踟蹰不前。 “怎么不上去?”毓琼见三楼排练厅的灯已亮了,知道里头有人。 “楼上就魏团一个人,我们刚上去看过了,吓得一路小跑逃下来。”四人中负责对外发言的大哥计金旺站出来说道。 另外三个活宝吕学农、虞宝勤、常振文也七嘴八舌补充起来。 “一个人搁里边儿坐着呢!” “忒吓人。” “我是不敢进去。” “姐姐带带我们呗?”虞宝勤探头朝谢毓琼问道。 谢毓琼捻起兰花指将虞宝勤点了回去,骂道:“我算你哪门子姐姐?” 忽而又想起四人在楼道里一通跑上跑下的画面,忍俊不禁——就他们团这楼的隔音,魏槐檀约莫是已经将“四大天王”的去而后返听了个尽。 “魏团来这么早?”毓琼一边带着四人往里走,一边问道。 计金旺摇头,“不是来得早,刚碰着门卫爷叔问了一嘴,人根本没下班。下午回来以后就一直在单位了。” “呀,他不要饭也没吃。”毓琼惊呼道,“晚上我请你们吃宵夜吧?” “那太好了。本来回去也要吃一顿,角儿请我可就不客气了。” “诨说!都是同学,什么角儿。”谢毓琼骂道。 “小谢妹妹难得请客,这宵夜我是一定要吃上的。” “虞宝勤你少叫两句,人毓琼是想请我们吗?就着急姐姐妹妹的乱叫,人家这是心疼魏团没吃上饭呢。” 原以为计金旺是来调停的,不想他说的话更没正形。 一行人吵吵闹闹拥进排练厅,便像进了另一方世界,霎时间噤声了。 魏槐檀坐在窗边,安安静静搓着笛膜,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蓝色的镀膜照在他纤长的手指上,仿佛他眼中没有比手头的事儿更重要的事。 夜里的单位,安静到日光灯的嗡嗡声头一回那么清晰,也不知他将刚才的话听进去了几分。 众人来了也不见魏槐檀着急,调整完笛膜、试过筒音又吹了一段音阶,这才放下笛子开口说话。 “先坐着等会儿吧,小徐一会儿就上来了。刚看到他把车停扔在楼下,都没来得及锁。还好我们单位里没人偷自行车。”魏槐檀语气中对后辈们的宽容和宠爱做不得假。 但五个年轻演员到底没有谁敢真的坐下,直到武丑徐瑞田旋风似的冲进排练厅才打破这尴尬的一幕。 “不好意思,到晚了。”徐瑞田拿了块手帕擦汗,一边不住地道歉。 魏槐檀挥手叫坐,又喊谢毓琼先拍曲吊个嗓子,只待团里的鼓师到了便可以排练。 这厢毓琼站定在魏槐檀眼前,跟着笛子将演出中的唱段逐支唱过;那厢“四大天王”又一人手上拿了两把大刀,边耍边跑起圆场来。 鼓师来时一众演员刚好已经活动开了,晚上虽然没有老师傅指导,排练起来倒比上午更顺利些,演员们卯足了打出手、翻跟头。 一场戏看得魏槐檀和鼓师陈奇连连叫好,不吝夸奖这群团里最年轻的演员。 “想当年你们几个在戏校的时候翻跟头都不懂得听鼓点的,在团里进步不小啊。”鼓师陈奇将四个武生夸得在哪儿不好意思地挠头。 谢毓琼见陈师傅起身要走,赶忙追上前去:“今晚辛苦陈师傅了,我们晚上去宵夜,陈师傅一起吧?” “你们年轻人去,我就不掺合了。家里等着呢!”鼓师陈奇哄孩子一样笑着婉拒,和魏槐檀打了个招呼走了。 谢毓琼暗自懊恼自己这话说得不好,没能请动鼓师陈奇,心中担忧一会儿回去请魏槐檀时也碰壁。 没曾想自己和鼓师说两句话的功夫,方才还被魏槐檀吓到一路跑下楼的四武生已经簇拥着他往自己这儿走,大约是由不得对方说拒绝宵夜的话。 “你们年轻人聚会,叫我一块儿也不嫌不自在?”魏槐檀无奈地说道。 谢毓琼笑得灿烂,拉过魏槐檀上下打量了一番:“哪儿不年轻?我瞧年轻着呢!” “是哇,魏团年轻着呢!” 四武生并徐瑞田跟在后面起哄,听得魏槐檀连连摇头, 一行人闹闹哄哄走到夜宵摊头,各要了一份素面,又添几份鳝丝、辣肉、红烧大排浇头。这家宵夜是剧团散戏后演员们常来的馆子,老板娘不需细问就知道哪份浇头该给谁。 宵夜一上桌,年轻人们便大快朵颐,可见晚上排练是真卖力气了。 魏槐檀拌了两筷子面,与团里的青年演员闲聊起来,“你们这一批进团也快七年了吧?个人问题都解决了没有?朋友有了伐?毓琼还没谈我是晓得的。” 谢毓琼听了在一旁嗤嗤地笑,引得武丑徐瑞田瞧了她好几眼。 “虞宝勤一直有女朋友的,我们戏校一届里昆剧班的,现在是二团昆剧团的正旦演员,叫胡瑶。魏团认得吗?”谢毓琼说道。 魏槐檀摇头称不认识,又问其他人。几个武生都回答说有朋友,几个青年男演员里只有长相最清俊的徐瑞田说自己没有。 “我俩没有对象,魏团要给我们介绍吗?”谢毓琼笑着朝魏槐檀问道。 魏槐檀正式走马上任才一个多月,单位里左一句“魏团”右一句“魏团”,已经喊开了。 魏槐檀啐了毓琼一声,显然是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挤兑,说道:“硬要叫我来,来了又嫌我扫兴。我瞧用不着我介绍,你俩一个寡言一个利口,正好凑一对。” 毓琼赶紧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给老搭档赔罪,又瞧见被牵连的徐瑞田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无端生出几分愧疚来。 魏槐檀于他们而言到底是领导。 魏槐檀受了毓琼的揶揄,不再提工作生活,一众人热热闹闹聊了会儿戏校时的趣事。 谢毓琼一班同学与魏槐檀念的戏校处南北两地,前后又有十来年的跨度,没想到戏校里的故事大同小异。无非是学戏时谁是个刺头,总要和老师傅们拧着来;谁又是个花花公子,班上一半女生和他谈过朋友。 谢毓琼不时偷瞄一眼魏槐檀,见他话虽不多,却时常会心微笑,想来也是享受着难得的轻松时 10. 戏校往昔 《花下槐安[零零]》全本免费阅读 推门进去,毓琼日思夜想的人就清泠泠站在里边。魏槐檀当夜提的问题毓琼不能作答,因此萦绕于她心间好几日,叫她愈想愈闷、愈想愈愁。 反观魏槐檀,眉宇间不见半分愁绪,穿着一身纯棉的白色T恤长裤,细语着接过戏校后勤阿姨打满的热水瓶。 一袭白衣,如谪仙般清雅出尘。 谢毓琼此时见他神色恬然,半点不像为两人之间的凡俗琐事困扰,不由得升起几分怨气来。因此故意加重了脚步走到魏槐檀身边,接过了开水泡茶的活儿,却不和他打招呼,只拿余光瞄他的反应。 会议室里间人来人往,大家都忙着自己的,并不关注角落里发生的故事。 “还生我气呢?我可把戏校条件最好的练功房都争过来给你用了,那我再当面给你赔个不是……” 魏槐檀自顾自和毓琼说起话来,语气温和,好像是什么事都惹不到他生气的。 他这一番服低做小的话,叫毓琼听得脸红。什么“赔不是”净是诨说,又不是在台上演戏,也好意思说出口。 说来令人惭愧,她和魏槐檀两人起争执往往以对方低头告终。 “我说得也不全对。”谢毓琼借着魏槐檀给的台阶下了,没有再拿乔的道理。 她抬头正眼看向魏槐檀,未曾开口,四目有情。两人霎时都笑了。 痴人呐,痴人。 她气他口不择言,竟拿“不与她唱了”作筏子,断她下海的心思;而他正是担心她爱财多过热爱舞台,有朝一日会将他猛然舍抛才无端生事。 两人心思皆是这般浅显,可要是不见上一面,又都不敢如此大胆地去猜测对方的心愿,只得暗自百转愁肠。 谢毓琼心中雀跃,眼角眉梢的神采与进门前已是两番风情,脚步轻快地为参与面试的老艺术家们桌前端上茶水。 申国艺一向将招生视为戏曲艺术传承的重中之重,因此几年一度的京剧班招生面试几乎是倾巢出动。 申城国粹艺术院院长季鸿光和戏曲学校校长周春雨坐在中间,京剧班的教导主任和各行当的主教老师分列两侧,其中就有毓琼的开蒙恩师。 在担任行政与教学职务前,评委席上的每一位都在舞台上有过一段光华夺目的演艺生涯。 评委席正中的位置尚空着,不用问,必定是留给她的师父郁春华的。 后勤工作琐碎,谢毓琼与魏槐檀忙里忙外,楼上楼下地轮流跑,直到安排好最后一组面试的孩子,才略有了歇一口气的时间。 两人并排站在墙角,安安静静看了会儿面试。 孩子们先是由带基本功的老师教着走了几段台步,又让他们各自喊了回嗓。一群连京剧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孩子,懵懵懂懂地上了人生第一节京剧课。 学了一点基本功后,孩子们又一个个上去展示才艺。 面试的老师们提笔为每个孩子写评语,谢毓琼也不免心痒想要和魏槐檀点评几句。 “那矮个子的小姑娘,短发齐刘海的,长了副英气面孔。动作协调,台步圆场都走得好。我猜往后分科她是要学武旦的。” “你们李老师眼珠子都快粘在她身上了!武戏好苗子少,戏校里最讨老师欢心的都是学武戏的。” 两人轻声交谈着。 “捻酸吃醋。”谢毓琼附到魏槐檀耳边嘲笑他。 “怎么不吃?我们坐科晚的在学校里跟后娘养的没什么两样。” “你几岁坐科?都是戏校出来的,想必早晚差不了几年。” “得……”魏槐檀刚开口,还没出声便被打断。 一个考学的男生表演完才艺,坐在评委席的周春雨忽然转身问道:“魏团长,这孩子接你班够不够?” 谢毓琼和魏槐檀方才光顾着说笑,哪里记得人家展示了什么。毓琼不免为魏槐檀捏了一把汗。 不想魏槐檀对答如流,没有丝毫犹豫,不动声色的将球踢还给周春雨,“周校长为我们团输送了这么多优秀演员,您说没问题,肯定没问题。” 被晾在台上的男孩儿转过头,朝魏槐檀笑了一下。 谢毓琼这才认出男孩儿,原来他正是那个经常来团里找魏槐檀补课的小学生。 也不知道是哪个领导或是哪个老板这么想不开,竟送孩子来戏校吃苦。开口饭的辛苦作为演员的谢毓琼心里再清楚不过。在她的印象里,有钱有权但凡沾一个,都不会让自家小孩走这条路。 没听刚才她师父郁春华和身边的季院长抱怨,今年来面试的孩子比上一届又少了吗? 魏槐檀不动声色朝男孩颔首,又接着和毓琼聊刚才没说完的话题,“我十四岁才坐科,是同班年纪最大的。而且北方嘛,同学都多少有点基础。” 谢毓琼惊讶道:“哪儿看得出呀?你那身风流倜傥的做派,没幼功?难怪申城戏校忽然把招生年龄提高到小学毕业了。” “国家的要求,我有什么关系。”魏槐檀莫名其妙地看了谢毓琼一眼,“搭档这么多年,真没发现我怵武戏?” 所有孩子都展示完才艺,由领他们进来的老师再带下楼去。一场决定他们将来能不能进梨园行的考试就此告一段落。 申城戏曲学校的学生都和申国艺京剧团有定向委培关系,谢毓琼想道,也不知道刚才见着的哪几个小家伙未来会和自己做同事。 不过这都是十年后的事儿,这回新进团的那一批里有一个冯伊伊就够她受的,未来的事儿姑且不谈。谢毓琼的思绪转回眼前,这才回答起魏槐檀的问题: “我以为你怕和张佩抢戏……” “不知说你什么好。”魏槐檀最后上前给评委老师们添了一次茶水,回来后见谢毓琼还站在原地,立刻赶她去吃饭化妆。 于毓琼而言,争夺华林奖的第一战,就要在今天下午打响。 擦油彩、拍胭脂、画眉勾眼、敷粉定妆,通排的化妆台只毓琼一人,静静地对镜上妆。 刮好的片子被沤在湿毛巾里,不知道被谁放在桌上。 有人推门进来。 “毓琼?我吃完饭路过,来看看你。哎……你坐你坐,忙你的,别站起来。”来者是李向雁,毓琼的开蒙老师。 她是位个子不高、干练精瘦的女士,最近两年稍稍漏了些老态,棕色的羊毛卷短发根部微微发花白。 “李老师。”毓琼笑着和李向雁打招呼,手上还拿着描眉的笔。 “好孩子。”李向雁笑得温柔,自然而然地从毓琼手里接过笔,像小时候那样拈笔替她勾画起来。 勾一笔、端详一番,描完眉眼再替她勾唇。 “真漂亮。” 闻言,毓琼望向镜子。恍惚间她看到了十年前,还在戏校念书的自己。那时她们一班武旦,各个在李老师手底下,乖乖被她扮戏。 “李老师要是不来,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毓琼配合着李向雁为自己勒头吊眉,也不忘同她撒娇。 化妆间仍是一个人都没有,团里今天过来加班的化妆师不知道去了哪里。 李向雁闻言停下手,也不着急为毓琼插戴了,而是拿了椅子坐在她侧面,握住毓琼的手,软语温言道:“好孩子,我知道你不服气,但你听我一句劝。永不离开舞台,永远不要离开。没有人会记得中途离开的人,只有留到最后、留到没有力气登台为止的人才会被记住。” 毓琼鼻头一酸,埋进了李向雁的怀里。 李向雁劝的是毓琼,说的却是自己。毓琼怎么能感受不到其中慈母一般,不愿她重蹈覆辙的那份真挚的心呢? “李老师,我不走。我要当上一级演员、上春晚、拿芳菲奖。我不会走的。” “就该这样。凭权势春风得意都是一时的,来来去去我们这辈看得多了。这等小风浪,毓琼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师生两人依偎在一起说着知心话,毓琼放任自己享受久违的片刻的温情。 化妆间的门忽然被推开,师生两人下意识直起身子分开,见来者是剧团的化妆师姜虹才松了一口气。 李向雁拍了拍毓琼的背,“可算等着你们团化妆师了,既然她来了,我就先走。可不敢叫郁老太太瞧见,我生怕她以为我抢她的宝贝徒弟呢。” 毓琼破涕为笑。 团里的化妆师姜虹是个安静温柔的性子,嘴皮子并不利索,被李向雁刺了一句也只当没听见,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目送对方。 姜虹站到毓琼身后,对着镜子帮她调整片子,直到其最适合毓琼的脸型。 一不小心,尖发梳勾着了毓琼的真发,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又想起自己方才被姜虹晾了半晌,霎时红了眼圈。 “虹姐,你和我说,你刚才是不是在隔壁帮冯伊伊她们化妆梳头呢?”毓琼委委屈屈地问道。 姜虹手上一顿,安静帮毓琼梳头的动作停了下来。 毓琼从镜中看到,她笑得有些勉强。 姜虹答非所问,“她们都不愿意来加班,今天就我一人给你们梳头。毓琼你担待些。” 毓琼听完姜虹的话更觉得委屈,怎么就说到要她来担待些了? “我又不是耍角儿脾 11. 考核 《花下槐安[零零]》全本免费阅读 谢毓琼登台便有一种镇场的气质,行云流水的身法,让扈三娘的形象立刻在台上鲜活起来。无论此刻台上站了多少人,不用多言,一眼看上去她就是绝对的主角。 头一支曲【醉花阴】紧接在大段走边后,又是身段繁复的唱段,可毓琼那嗓子一开口就抓耳,稳得不像做过前面那许多身段程式。台上活脱脱一个英姿飒爽、娇媚可爱的山寨大小姐,最后一个下腰也不影响甜润的嗓音,赢得满堂喝彩。 台下的评委席上,三位“评审”坐在第一排:申国艺的院长季鸿光在中间,戏校校长周春雨和京剧团团长魏槐檀坐在左右两边。 “唱得更好了,身上也没耽误。看来进团以后练功和在戏校时一样踏实。”台下的周春雨和身边的季院长感叹道。 这话说得叫院长有些难堪,只得吹胡子瞪眼睛地回答说:“我也能看出来。” “那一会儿得麻烦季院长先当作看不出来了。”魏槐檀轻笑,目光一刻也没离开台上的谢毓琼。 毓琼一串十二个利落的鹞子翻身,台下郁老太太当即领了个好,零星几个观众鼓掌鼓出满座的气势来。 台上剧目的打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毓琼所扮演的扈三娘一人挡四敌,五个人六杆长缨枪。 锣鼓点越敲越密、越敲越急。 毓琼挑抢、踢枪,一会儿虎跳、一会儿后桥。只见台上枪杆乱飞,却又都被毓琼稳稳接住,踢回配演们手中。 最后收手时,毓琼尚未来得及亮相,台下老师们的掌声已经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 都说武戏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毓琼在戏校学戏时,汇报演出在台上少做一个翻身的细节都能被李向雁揪出来说了又说。 可见这群见多识广且身经百战的“内行”有多难讨好。 季院长看完不说话了。 魏槐檀和周春雨交换了一个眼神,主动开口让冯伊伊和京剧团的花旦吴晴、小生梁乐生并冯伊伊一位唱老旦的同学上场。 毓琼卸了妆,脱去厚重的戏服。她一身水衣早就被汗湿透,打水用毛巾擦过,再换上干净的衣服方觉得自己缓过一口气来。 待她坐到台下,戏已经演了半折。四人共演《西厢记·赖婚》,现已经演到崔母不守嫁女承诺,在两人满心欢喜要谈婚论嫁时,逼迫莺莺与张生结拜为干兄妹。 冯伊伊选了一出唱功、表演并重的文戏,倒是颇为自信。 她饰演的崔莺莺打背躬,用大段的唱,向台下观众展现她眼中的张生在遭受晴天霹雳后是怎样恹恹不乐。 毓琼头一回听冯伊伊唱戏,发觉冯家大小姐并不像传言中说的只能凭祖辈的余荫进团。 冯伊伊的声音是那种发挥了女性性别优势的高,没有紧绷感,让人觉得游刃有余。 再说表演,虽然看得出学生的稚嫩,但也认认真真在尽力刻画人物。 毓琼一门心思扑在台上,被冯伊伊身上那股青春的霸气震慑着,蓦地听郁春华说道: “没角儿样,成不了。” 毓琼稍怔,不明白老师何出此言,“我想大家进团时都差不多,刚毕业的那会儿说不得我也是这样。” “人家稍微有点本事就把你吓住了?你那时比她好得多。”王向雁坐在毓琼另一边,毫不犹豫地答道。 “小王你好脾气,我换肯定骂她。自己有多少本事自己不清楚?在这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郁春华不留情面地批了毓琼一通,“冯文夔这老东西就没养出来一个能学戏的小孩,两代人了,没一个学得来他半分。” 冯校长乃是沪上戏曲界标杆似的人物,当年有解放前的成名的角儿来上海演出的,搭班都首选冯文夔。 毓琼他们一班小辈平日里提起他,要不是尊称冯先生,就是喊他冯校长。 如今敢称呼他“老东西”的,恐怕普天之下只剩郁春华一人。只是无论大家听得有多么心惊胆战,也绝不会有一人敢站出来和郁春华提这么称呼不合适的话头。 都是老一辈的事儿了,年轻人去掺和也不合适嘛……毓琼想道。 不过你再听郁老太太这话。虽是语气轻蔑,却又说“没一个学得来他半分”这样的话来惋惜。你说若没有喜爱和认可,哪里来的惋惜呢? 想到这儿,毓琼自顾自地笑了。 “又痴笑,说你呢!”郁春华佯怒,“好好看戏。” 毓琼老实了,双手叠放在腿上端坐着,安安静静看台上冯伊伊怎么含怨饮下结干亲的酒,又怎么对着观众说那些不能在母亲面前和张生诉说地知心话。 戏唱完了。 戏唱完了,谢毓琼和冯伊伊接受审判地时候到了。 先说话的是院长季鸿光。 “两个年轻人都演得很好啊,演得很好。一个文戏、一个武戏,两者结合,给我们带来了一场精彩得演出。是不是啊?” 季鸿光放慢语速,询问在场的观众。 台下少数几个人漫不经心地高声喊了“是!” 今天来凑热闹的观众大多是戏曲学校的教职工,季鸿光作为申城国粹艺术院的院长管不到他们。 季鸿光有些尴尬,继续讲下去。 “一个好的剧团,一定是文武并重的。想找一个文戏和武戏都出彩的演员不简单,但对一个剧团来说,只需要广纳贤才就可以做到。恭喜魏团,有谢毓琼、冯伊伊这两员大将,京剧团未来一定能像我们当年定下的目标那样,将自己打造成‘行当齐全、世界一流’的剧团。” 毓琼隔着几排人,看到魏槐檀抱胸点头,平平静静的神情,好像季鸿光说的一切都和他不相干。 “华林奖的评审选送,关系到我们申城国粹艺术院的整体形象。无论最终申报的是哪一位演员,都应该体现申城国粹艺术院‘行当齐全,阵容完备’的特点。在此基础上,我认为‘西厢记·赖婚’这一出更能代表申城国粹艺术院,所以这一票我投给冯伊伊。” 季鸿光刻意避开谢毓琼和冯伊伊表演水平高低的评判,也算是给自己保全了几分面子。 < 12. 港巡 《花下槐安[零零]》全本免费阅读 魏槐檀和冯四对上了视线,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在座的观众显得尤其静穆,连相互传递忧思时都小心翼翼。 毓琼的手被老师李向雁抓紧了,十指相扣。 两人一齐盯着魏槐檀与冯四,紧张地等待着谁会先开口。 “冯先生请坐。”魏槐檀抬手,要求冯四一行人坐到他身后。 冯四冷哼一声,老实带着自家小弟们入座。 魏槐檀站起身来,监督冯四共一班小弟安分坐下,又向观众席远处的谢毓琼看了一眼。 魏槐檀对上的是毓琼提心吊胆目光。 毓琼见魏槐檀当即长叹了一口气,随后才转过身继续发表自己的观点: “冯先生爱女心切我们都能理解,您对戏曲行业在新时代的探索同样值得敬佩。但是华林奖关系到一位青年演员未来的发展,我们作为院团领导再慎重也不为过。” “既然说到青年演员进团以后的发展,我就趁此机会和各位领导同行汇报一下京剧团下一步的工作安排。除了会为青年演员抓住每年奖项的申报机会以外,我们团还计划集中为近年来优秀的青年演员举办专场演出,集全团之力让青年演员在‘学中演、演中学’,通过持续培养,提高京剧班演员的成材率。” “所以无论是哪位演员错过了这次华林奖申报的机会,作为团长我都希望她不要气馁。进团只是你们成为一位合格的京剧演员的开始,只要你们有往京剧表演艺术家道路上发展的愿望,京剧团会倾尽全力为大家提供机会。” “我想你们也能听明白我的意思,所以今年华林奖申报的剧目的这一票,我还是会投给毓琼。” 魏槐檀说完一席如惊雷的话,施施然坐下,不曾再回头多看冯四或者是谢毓琼一眼。 总得来说局面不算好看,作为申国艺院长的季鸿光即便再难堪此时也要站出来主持大局,于是他开口总结道: “既然这样,谢毓琼二比一胜出,她的个人专场演出将作为申国艺京剧团的申报项目代表京剧团角逐华林奖,希望接下来各方配合好京剧团申报工作。恭喜小谢,小谢有什么感言要和大家说吗?” 谢毓琼大大方方起立,在李向雁鼓励的目光中走到舞台前,站在冯伊伊眼皮子地下朝她爹冯四的方向鞠了个躬。 “谢谢。”既然确确实实赢了,谢毓琼笑得大度,“感谢院团领导和周校长给我这个机会,也感谢各位前辈的支持,我一定不辜负各位的期望。” 场合正式,谢毓琼忍住了明褒暗贬损一顿冯家的欲望。 老师们说得对,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哩。 惊心动魄的周末过去,又是按部就班地回单位学戏、排练。 在排练个人专场的另两折戏《盗仙草》并《昭君出塞》之外,郁春华特地到京剧团单位来给毓琼说了几回《墙头马上》。 日子便这样平平静静过了下去,除了冯伊伊一届戏校毕业生正式进团,倒没有太多闹哄的事儿。 直到毓琼在办公室里,听见魏槐檀接到了这样一通电话: “不去。慰港本来就是北方院团的工作,扔给我们申城算什么意思?” 魏槐檀的语气有些冲,叫毓琼留了个心。 “点名要我去?谁点的名,我哪里来这么大面子?将近十年没去,今年突然就非我不可了?” 大约是财帛动人心,午餐时间办公室只有零星几人听到魏槐檀讲电话。他答对方的两句话,却只花半个下午就传遍了单位。 一时间全团上下都讨论起慰港演出的事儿来。 “慰港好啊,这种好工作以前都是轮不到我们南方单位的。”吴晴忙里偷闲,拉毓琼去单位里的小花园里散步,和她说道说道慰港的事儿。 毓琼不明白,问道:“我刚才听张佩讲各地京剧团每年都有慰港、慰台演出任务的,怎么我进团这么多年,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 “你们这辈儿的其他演员不知道也正常,但你不是何如宣一眼相中招进来的吗?你怎么也不知道?”吴晴皱着眉看她。 毓琼懵懂答道:“何如宣何老板,掰着手指头算,我和他也就戏校招生那会儿见了一面、上学时纳凉晚会见了一面、毕业时京剧团供需双选会见了一面。我进团工作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也是,你每天和老魏在一起,谁会去他面前提何如宣的事儿。”吴晴摆手,表示不提这些,“我们申城的演员人心活泛,每年没什么大事儿都得有几个辞职下海,要是再慰港、慰台,出国巡演,一年下来好的坏的演员都要走完了。” “这和何老板有什么关系?”毓琼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你可真是一门心思扑在戏上。”吴晴掐了个兰花指点点谢毓琼的额头,“招你进戏校的何老板就是有一年慰台的时候搭上了那边的人脉才下海出国的,从那往后慰港、慰台的活再也没交到我们南方剧团手里。何如宣走得洒脱,给我们扔下一个烂摊子,算算这么多年我们得少赚多少钱啊?” “钱?什么钱?”提到钱毓琼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一下就明白烈日炎炎吴晴拉自己来楼下小花园里晒太阳的目的是什么了。 机会递到眼前,全单位除了团长都想去慰港演出。得有个人去劝劝魏槐檀。 毓琼掌心朝上放在额前挡着太阳,眯眼听吴晴继续阐述慰港巡演是件多么合算的事儿。 “境外演出每个演员都有一天100美金的补贴,全国院团统一的。你算算,要是出去一个礼拜……” 一美金等于八块多人民币,700美金得有6000块钱!能买多少东西啊? 饶是心中已经起了些防备的谢毓琼也被这样的天文数字一下砸晕了。 不参加慰港演出简直是天理难容! 还不等谢毓琼感叹,太湖石背后跳出来个听壁角的武生,大声感叹道: “去一趟小半年工资都挣出来了!” 毓琼惊呼:“虞宝勤你吓死人啦!” 吴晴眼看目的已经达到,心满意足地功成身退。 剩下的工作时间里,虞宝勤一直缠在毓琼身边,一遍一遍向她求道: “谢老板,您就帮帮咱们呗?你说上面任务都派下来了,不就是魏团松口答应的事儿嘛!” “谢姐姐!算我求你,你胡家姐姐上次看中的那件大衣,我没钱给她买下来,心里 13. 香江旧忆 《花下槐安[零零]》全本免费阅读 毓琼心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惹着了这尊大佛。刚刚和好了没几日,这会儿魏槐檀和自己说起话来又夹枪带棒的,只得连声安慰道: “魏团做人做事是头一等叫我放心的人。上周我还在担心华林奖初选的事,您猜怎么着?” 谢毓琼一拍手,自己做自己的捧哏,朝魏槐檀竖了个大拇指。 “哟,妥嘞!放眼整个京剧团,我不信您还能信谁呢?” 毓琼自觉哄郁春华郁老太太也没费过这么大气力,说学逗唱只差一个“唱”没拿出来哄魏槐檀高兴了,那一口生搬硬套的京腔她自己听着都想笑。 魏槐檀却只是苦笑,摇了摇头,且放过了毓琼这一遭,答道: “你问我以往在北京是不是年年去,你说得不错。我们一年慰港、一年慰台,两处换着来,京国艺拣剩下的才轮到其他院团分。” “果然是在京城好挣钱呐!”毓琼嘴快,想到便说了,又惹得魏槐檀瞪她一眼。 魏槐檀对毓琼的评价不置可否,继续回答她之前的问题:“至于是谁点名要我去,总院并未明说,我只是猜测多半为……范至简之流。” “谁?” “范至简”三字魏槐檀说得轻,谢毓琼以为自己未听真切。 “范至简,祖籍苏州的一位曲家。” 原来是因为她根本不认识。 毓琼顿时兴趣缺缺,“曲家怎么想起听京戏,倒叫我们团白占便宜。” “这便是‘京昆不分家’、现在知道为什么我总和你说要把从艺的目标定在‘文武昆乱不挡’上了吧?” 毓琼暗自嘟囔:也没见你演过武戏,更不曾听你开腔唱过昆曲,给旁人提要求时倒不含糊。 编排罢,毓琼才断言道:“槐檀怕见这位范先生。”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寂静下来,连蝉都不敢鸣。 魏槐檀闻言无法稳如泰山靠住合抱之树,提气起身,慌乱中被脚下的树根绊了个踉跄。 他走到谢毓琼身前,进得几乎和她贴在一处,俯身附在毓琼耳边,悄声道:“可有人给你判过四个字——‘慧极必伤’?” 言罢,魏槐檀后退半步和毓琼拉开距离,一跃跨上台阶,上楼去了。 谢毓琼愣在原地,猜中魏槐檀心事的喜悦和惹恼他的担忧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口阵阵泛酸。 魏槐檀给她判了句“慧极必伤”,可她其实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逃避港巡——不仅逃避,还拉着全团一起陪他逃避。 可惜这小半年工资咯!槐檀拒绝港行心意已决,大约不能叫他们赚到这笔外快。 谁曾想此事竟然峰回路转。 第二天练完早功,魏槐檀便亲自通知全体员工开会。 “接上级单位通知,本团下个月赴港演出……” 虞宝勤避开团长的目光,偷偷给谢毓琼比了个大拇指。 毓琼尴尬地别过头,却看见另一边吴晴和张佩也一齐朝她拱手。 谢毓琼只觉得此事莫名其妙…… 她看向坐在主位上侃侃而谈,安排具体工作的魏槐檀,试图从他平静的神情中找到一丝破绽。 可此时,昨天私底下魏槐檀的慌乱、不安,像是虚幻的,而今完全不见踪影。 毓琼觉得自己对魏槐檀有了新的认识。 说罢行政管理上的安排,又讲到出访人员上。除了魏槐檀本人之外,第一个定下来的演员竟然是刚进团的冯伊伊。 虽然是意料之外,但也算情理之中。 全单位谁不知道冯伊伊和她谢毓琼前些天的那一场闹剧? 如今给冯伊伊安排上单位的外事活动,多少全了冯家的面子。 至于让她成为新一代演员里的“出头鸟”会有什么后果,看起来不仅谢毓琼不在乎,也不在魏槐檀的考虑范围之内。 除去港巡期间在申城有演出任务的张佩和团里的一个花脸演员,其余主要演员几乎倾巢而出,甚至还搭上了几位刚毕业的小姑娘做龙套。 一场会议下来,港巡的剧目和人员都已经安排妥当,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前一天全团上下还在为领导拒绝了赴港演出而怨声载道。 会后,团里窃窃私语的主题从“为什么不去港巡”,以惊人的速度变成了“为什么要去港巡”。 这同样是谢毓琼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不过此时的她并没有直接开口询问的魏槐檀的胆量。 张佩从京国艺打听来消息,说这次临近演出日期突然通知申国艺京剧团巡港,是因为京国艺京剧团计划赴港展演的节目被港方无情拒绝,京国艺干脆把这摊事儿往外一推。 全国上下有能力在两周内帮京国艺收拾烂摊子的院团,也只剩申国艺京剧团了。 “点了个《四郎探母》、点了个《霸王别姬》,还点了个《龙凤呈祥》,真当点菜呢?” 虽然不关张佩的事儿,张佩指控起来还是义愤填膺。 “赴港五天,连演四场,魏团还准备送他们一出《失空斩》。”谢毓琼感叹这戏码的丰富程度,“申城也难得有这样的盛会。” 定下行程,幕后的老师们便忙碌起来。衣箱老师一个戏码一个盒子打包装箱,化妆老师清点演员人数,备上富余的包头材料。 姜虹过来问了毓琼几次团里那副点翠的头面要不要带上,毓琼先说水钻和点绸的都备一套即可,大可不必动用拿点翠的凤冠。 后来难免被问烦了,便和姜虹说想带就带着,左右到时候是她们保管的人担责。 毓琼这样讲是想打消她们把团里的好东西都带去香港炫一炫的念头,没想到两周后落地香港一问—— 姜虹她们还是把那副点翠头面带上了。 毓琼这下哭笑不得。 “难道咱们团的角儿连副点翠头面都配不上吗?好不容易来香港一趟,不一下震住他们往后巡港的好事还能有我们的份儿?你把那副头面一戴,漂亮得不得了,这事儿十有八九就成了。” 姜虹坚持要带老先生留给团里的传家宝自然有她的一套道理。 一行人的出境证件都在团长魏槐檀手里收着,他并团里另一个会讲英文的行政中层在酒店前台替大家办理入住。 团里其他演员及工作人员耐心在酒店大厅等待并稍事歇息的时刻,给了姜虹发表长篇大论的机会。 “我们团以前港巡的时候简直是在和香江本地的剧团打擂台,头一天我们在大剧院演,第二天他们就在新光把同样的戏码搬上台。演员乐队,妆容头面,样样都要比,件件不能差。还好现在那批会演戏的老的老了,走的走了。” 老中青三代演员听完姜虹的话, 14. 姬别霸王 《花下槐安[零零]》全本免费阅读 “丽娜姐?”谢毓琼试探性地喊了她一声,“来找槐檀吗?他住631.” 毓琼指了指对门的房间,示意魏槐檀现在就在里边。 不想王丽娜置若罔闻,像是根本没认出谢毓琼一样,径直从她身前的走廊穿过,一路奔向电梯间。 毓琼大窘,以为自己认错人,慌忙关门躲进房间,正巧错过王丽娜在走廊拐角处猛然顿住回头看的那一瞬。 大约是毓琼表现得太过惊魂不定,她一进门,正在清洗热水壶的姜虹就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在走廊里好像看到了丽娜姐,可能是我认错人了。”毓琼抚着胸口深呼吸,试图缓解刚才的怪异场面所带来的不适。 “丽娜香港人,你碰到她也正常。”姜虹不觉得在酒店见到王丽娜有什么奇怪的,仍然忙着手里的活,给自己泡茶的同时也给毓琼倒了一杯,“你魏团就是港巡的时候和她认识的,这次她跟着来探亲顺便看戏有什么不可以?” 姜虹很会照顾人,见毓琼着急喝茶,连忙提醒她小心烫。 “可是……”毓琼欲言又止,无法压下心中那股毛骨悚然的直觉,亦讲不清它源自哪里,“我喊了一声,她没理我。我说槐檀住对面631,她看都未看我一眼。哪怕是陌生人也该……” 姜虹将扇凉的茶水递到毓琼眼前,示意她可以喝了。 “你太在意丽娜了。”姜虹总结道,“尽管我很不喜欢香港人,但我也得为丽娜说句公道话。她王丽娜不管和魏槐檀之间发生了什么,都和你谢毓琼没关系。” 姜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却像惊雷一样敲在毓琼心上。 谢毓琼完完全全被震慑住了,霎时觉得连莫名想到魏槐檀都是一种大不敬,合该退守到角落里闭上眼睛。 “我也作为过来人,倚老卖老一回。”情绪的作用是相互的,姜虹亦被触动,提起一些以往在单位绝对不可能对毓琼说的话,“演戏不容易,演得好的同时守住自己这颗心更难。” “毓琼,你守住了吗?” 我守住了吗? 毓琼扪心自问。 答案是不急于一时的。 翌日,文化中心挂上老式的戏院水牌,上面横书“谢毓琼”饰虞姬、香港本地名角儿奎官配霸王项羽。 香江人对霸王别姬这出戏总有别样的情感,好似深圳河便是他们自己的乌江,他们则是渡江而过,选了另一条路的楚霸王。 毓琼不认识和自己搭戏的这位奎官,也不知道他坐科几年、师从何处,但接触下来能发现他是位对待艺术相当认真的演员。 这样很好。 谢毓琼下午刚被通知,港府将会有人莅临现场,由京剧团团长魏槐檀作陪,观演今晚慰港演出的开幕戏——沪港合演的《霸王别姬》。 香港此地寸土寸金,狭小的后台隔不出两个单人间供主演使用,今晚要上台的演员都挤在昏黄的化妆间里描眉。 香江本地的演员无一例外自给自足,连勒头、贴片子都不假他人之手,这令带着姜虹过来的毓琼显得有些突兀。 幸而两拨人马未曾事先划分领地,如今闹哄哄地挤在一起,外人进来应该是看不出有两家剧团在此。 “这鬓花不错。”奎官勾完脸看了一眼毓琼的穿戴,点评道。 虽然听说他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张嘴讲出的却是一口京腔,比这屋里的哪一个人都标准。 瞧吧,确实是个热爱京剧艺术到细节里的演员,且一眼就看出毓琼今天戴的鬓花不是凡品。 这鬓花是姜虹亲自赶工新做的,只给毓琼一个人戴。 “团里的老师自己做的。”毓琼将双手放在耳前,轻捧着鬓花,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一对鬓花,花瓣重重叠叠,不知废了多少功夫;玉兰样儿的坠,栩栩如生,是何等巧夺天工。 奎官“嗯”了一声,不说话了,静静默戏。 魏团长作陪港府来客走不开,仍派人进后台带话,嘱咐了全团上下几句,为众人提振士气。 毓琼听了颇为受用,抓着披风的手不抖了。可等她抬眼,却看到奎官摆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奎先生有什么高见?”毓琼问道。 “艺术不讲站位,舞台方见真章。”奎官不屑地答道。 “你倒是个真霸王。”毓琼眼神一凛,直勾勾向奎官看去,“好哇!台上见分晓。” 上台前与霸王呛了两句,毓琼卯足了劲儿登台。 《巡营》一折开头的“自从我随大王……”句,唱腔醇厚流丽,以从容平静的气度,唱出忧国忧民的情怀。 脆、亮、甜、润,开头便要下了个碰头好、满堂彩。 第二回登台,虞姬漫步月下,听兵丁私语、深觉军心不稳,心绪递进一层,唱腔中从忧虑转为焦急。 毓琼唱戏好思考,做戏上场场讲逻辑,表演上出出有层次。结合了人物的思想,揉化入唱腔、念白中,起一个起承转合的作用。 可光唱、念得好是不足以折服挑剔的香江观众的。 奎官的霸王与大陆常演的流派有些分别,并不完全按着规矩来,杂糅着别出心裁的细节,让表演多添一分生动鲜活,显然是自成一派。 虞姬与他共饮三盅酒。 饮完最后一盅,大约是一时兴起,奎官所饰的霸王忽然将酒盅颓丧一摔。 毓琼向来按规矩本本分分演戏,至多在条条框框里做自己的文章。她哪儿见过这架势? 可此时在台上,毓琼也不好显得慌乱,只得顺势而为。 项羽摔盅,她虞姬遂跟着一惊;霸王起身,她虞姬也随他站起来。 一招一式,一搭一档;有来有回,渐入佳境。 台下除了行家与票友,谁能看出这浑然天成的灵动表演竟是即兴发挥? 连台上的霸王都更来劲儿了。 演到虞姬舞剑,毓琼的拿手好戏才刚刚开始。 做工潇洒、唱腔流丽,毓琼在台上的一招一式都精心设计。若有人此时录下视频,回看时就能体会到什么是每一帧都美。 区别于毓琼以往饰演的那些轻快、娇俏的武旦角色,虞姬此时的心情是沉重的。 在手腕上的剑花翻飞,快时只见残影不见剑,慢时又显得婉约谨慎。 双剑刺出时凌厉带风,脚下圆场阻滞沉缓,达到巧妙的平衡。 霸王面前,衣裙猎猎、意气风发;转身之后,持剑撑地、悲不自胜。 一段剑舞的气氛,在虞姬设计夺走项羽宝剑、决绝提剑自刎时,达到最热烈处。 虞姬演得动情,连看客都看得心潮澎湃,更不要说台上的楚霸王。 大幕落下,观众的掌声经久不息。 毓琼亲眼看见两行泪从奎官脸上滑落。 毓琼笑了,一个抽离出角色的,属于谢毓琼的笑。 她明白自己的表演征服了眼前傲气的香江名角儿,同时也征服了香江的戏迷观众。 奎官赧然,在大幕重新拉开后,主动牵上毓琼的手,向热情的观众们鞠躬谢幕。 魏槐檀坐在嘉宾席,他恰好站在了毓琼视线的必经之路上,想要漏看他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