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方道》 第1章 行万里路 晴空艳阳,暖洋洋的光洒在古路上,照的人心里舒服。 陆离抬眼望去,宽敞的古道一眼望不到边际。 两侧的红松郁郁青青,苍翠的树枝叶繁茂,遮挡了不少来自天上的光泽。 只有少部分透过些小缝隙,被打乱在地面上,形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有的似狗,有的似猫,更有的似人。 千奇百怪的光影落在地面,是行路人唯一的慰问。看着它们,路上少了一点孤单。 此道名为流光道,是条山路。乃是前朝之人为了打通川蜀之地到中原而建。 具体是哪个朝代,大抵是不记得的,也许只有路边的红松知道了。岁月变迁,现在已成为一条商路。 流光道两侧种植红松,蔓延千里,登高望去,绿意尽收眼底。 至于为何命名流光道,陆离低头看向脚下,光影绰绰,形状变幻无穷。 笑了笑,紧了紧肩上的褡裢,顺便把背后的剑扶正,走上了这一方青石铺就的道路。 行走在路上,陆离没有专注于赶路,更多的是看向一旁的行人和盯着路边的红松木出神。 时有骡子的吭哧声响起,这是商队从边上过去了,两拨人相互打量,警惕的同时也会点头致意。 时有马蹄声响起,回首,一匹俊俏的黄骠马疾驰而过,伴随着官府邮差一向嚣张的语气“官府信件,闲杂人等速速让路!” 人的出现和喧闹总是透着一股浓浓的烟火气,而这种气息往往是最能体现一个时代的东西。 可此刻这种热闹,陆离却享受不来。 一路独行,大约行了三十里路。 脚并不怎么酸,只是人的精神困乏了。 陆离四下看去,在南面瞅见了一棵红松,树干粗大,弯的弧度也极好,是适合倚靠的。树下的地面亦是有几分凹陷,看来是有人常在此歇息。 陆离没有那么多讲究,直接就是过去坐下了。 抱着行囊倚坐,陆离抬头四十五度角望天,透着树叶的缝隙瞄太阳,此刻的太阳西斜,已没有初升时那般刺眼。 日晕不断地剐蹭着陆离的眼瞳。很快便使其坠入沉沉梦乡。 迷糊醒来时,竟见到一位白色的仙子在草丛间蹦跳,摇曳的舞姿令人目眩神迷,漂亮柔美的姿态让人着迷不止。 可当伸手揉擦眼睛细看时,哪是什么仙子,山间一野兔耳。 “原来,是兔仙。” 陆离轻笑出声,流光道早年兔子颇多,但行路之人嘛,总有饥肠辘辘而干粮耗尽之时。 这时的兔子在他们眼中无异于山珍海味。经年下来,已经不见兔子踪影了。 说来也怪,兔子不见后,流光道便传出闹鬼的说法。于是此间山民纷纷谣言,兔子是我们的山神,兔子没了鬼自然也来了。 物以稀为贵,人也只有在彻底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在那之后,行路的路人没有再捉过兔子,甚至以见到兔子为荣。可惜,再也无人可见。 陆离虔诚地朝这兔子拜了三拜,而后从包袱里取出一些干粮,分食与它。这兔子倒也晓人性,吃了一点就走,不贪多。 吃饱喝足后,陆离静静地站在路边,想为自己的旅行做个规划。可是,他绞尽脑汁,想不到半点。 来到这方世界,快十八载了,除了自家那座小道观和山下的小镇,自己哪里也没去过,始终生活在自己的一方天地。 就像前世拼命生活却依旧碌碌无为的自己,平凡又普通! 可谁说平凡不是另一种伟大呢。 陆离攥紧了手掌,继续朝大路走去。 走多远呢?不知道。去哪里呢?不知道,只有顺着自己的心走了。 行万里路,总会有答案的。 漫步山林,感受山风拂面,倒也是快事。 就这样慢慢走着,直到天色渐渐暗沉,太阳悠悠隐于地底,陆离才不得不去寻落脚之地。 摸索了半天,终是找到了一座破落庙宇,庙子破败不堪,门是只剩下半边的,是间积灰许久的小庙。里面供奉的神灵很杂,有三清,有佛祖,甚至还有土地公。 自从传出流光道闹鬼后,居于山间的山民便纷纷依山建庙,供奉的神灵是不定的,谁灵信谁。更有甚者,一间小庙挤满了十几个,就如陆离眼前这般。 望着神台上挤得满当当却无人看顾保养的神像,陆离哭笑不得。 世人皆信仰神明,可若没有长期的真诚相待,人都不会搭理你,更遑论神。 “今夜,便在此歇息罢。” 陆离喃喃一声,信步入内。一进去,便瞧见了角落处的那堆干枯柴火和地上的焦黑。 看来不少人在此过夜。 陆离捡起一些干柴,将它们聚拢在一块,又拿起了一根树枝。 “火来!” 蓬—— 应声而现的是一道明黄色火焰,这是陆离在道观内翻找到的一本御火术修成。陆离一直将其视为普通火焰。 至于特色嘛,无它,唯有比普通的火焰温度高些。也许是被保存在桌脚的原因吧。 陆离信手一丢,干柴上便冒出了熊熊烈焰。柴火噼里啪啦的声音让陆离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无事可做的陆离,只能眼巴巴地盯着火堆,再次进行他的日常活动——出神。 来到这方世界,一直是和师父平平静静地在道观生活,可三年前,师父却突然告诉他,他身患不治之症! 其实自己也能感觉到,毕竟自己已经好久没突破了。 原本以为无法修炼就已经够惨了,没想到他师父还加了一句“二十四岁前不解决,会死!” 当时的陆离人是懵逼的,脑子是挂机的。 三年来,他翻遍观内书籍,都没记录这种病。他的师父劝说他,让他出来见见世面。见的人多了,说不定就有办法了。 于是在他师父的忽悠下,他离开了生活多年的道观,踏上了这条流光古道。 陆离回神,眼神清亮了些许,将目光投在了自己的手心上,沉吟许久。最后似是下定决心般,屈膝而坐,双手快速掐诀。 刹那间,四周似有点点荧光浮现,闪动在空气中的一粒粒光点迅速朝着陆离身体涌去。它们从陆离的天灵盖进入,通往陆离的下丹田处。 此刻的陆离,丹田处盈耀了不计其数的灵气光点。它们环绕着陆离的丹田流转,神秘而又美丽。 陆离浑身释放出一股极其可怕的气息,周遭狂风大作,将这座原本就破落的神庙吹得嘎吱作响。 “合!” 陆离双手合握,大喊。体内的光点飞速聚拢,逐渐凝结着一个圆润光球。可就在球体将要形成之时,异变突生。 噗—— 一声清脆如同放屁的声音响起,光球瞬间溃散,化作点点星光,在陆离体内散去。 陆离凝视着消散的光团,眼神无喜无悲。这样的结果已经在过去的三年来演练了无数遍。他双手再次挥舞,掐诀不断,那些将要回归天地的灵气又迅速地回拢到体内,再次聚成一个圆润光球。 这次他没有将光球放在丹田处,而是将其移到了自己的识海。 光芒一片,照耀着整片识海,细细看去,是九千九百个同样的圆形光球挤在这里! 现在是九千九百零一了。 “唉,还是不行吗?” 陆离无奈叹了口气,又换回了原来的坐姿,继续坐那里发呆。其实也不算发呆,更多的是回想过去之事。 他转生来到此世时,三岁便拜入了道观,之后就一直刻苦修行,不曾怠慢片刻。谁承想自三年前那场大病后,一切都变了。 自己不管怎么修炼,都无法突破。当时的他甚至有点绝望了。 原以为这一世修至巅峰,飞升仙界做个逍遥神仙就是自己的命运,可是突如其来的绝症让一切都变了味。 每一次自己想突破时,用以突破的灵气总能在关键时刻爆炸,导致自己晋升失败。 算了,多想无用,还不如好好睡一觉。 陆离又将一根柴火投入火堆,火更旺了。盯着明黄色烈焰,陆离的心慢慢静下。不管在哪里,火光总是能为人带来一份安逸和静谧。 夜里的大山很冷,早上有多炽热,晚上就有多寒。明明是夏季,却冷的出奇。伴随着山风的呼呼声,山间的冷气侵袭而来,但都停滞在了庙外。 望着庙门外呼啸的寒风,陆离眯了眯眼。相比于身体上的冷,心里的孤寂才是主位。 毕竟自己只是这世界的一方过客,陆离清晰地知道,自己从来不属于这里。偶尔怀念那个蓝色星球,可是想到自己还没交完的房贷车贷,那缕思念立刻随风消散。 没想太多,从行囊中取出一袭被褥,直接枕地即睡。 啥也不如睡觉安逸,睡觉才是能让一个人规避一切的方法。什么绝症,什么车贷房贷,统统滚开。 正欲与周公会面之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陆离掀开被褥,坐起来看向外面,隐隐约约是一队客商。牲口以马骡为主,驮着极其大包的货物。十来人左右,其中两个持棍拿刀的应该是镖师。 陆离静静地看着那帮人,耳廓微微翁动,那行人的说话声便收入耳中。 “东家,天色已晚,在前方庙里歇息一夜如何?” “李镖头,就不能再走一段?” “走不得咯,看看您自个的人,哪个还想遭罪走夜路,怕是要撞鬼的噻。” “行,歇会吧。” “咦,那庙里有火。有人……” 陆离用树枝搅拌火焰,火光中倒映出那行人匆匆跑来的身影。 第2章 夜里有鬼 十来个人缓缓靠近,也方便了陆离观察他们。 两个镖师很好认,队伍中那两个大块头就是,一人拿着宽背大刀,一人手上提着一根铁棍。其余人都是商贾打扮,按照南陈王朝规定,商人最下等,穿白服。 一行人靠近庙头前,将骡子等牲口绑在外头一棵松树上,货物等一应搬进来。将货物装卸好后,十几个人眼巴巴地瞅着陆离这边,小声交流着。 陆离能听见,但他听不懂,是一种特殊的方言。 这些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唇角也是干瘪的,双手都是拢在兜里,显然是吹了一夜冷风。十几个大男人围成一堆,看着陆离面前的火堆和旁边的干柴,互相努嘴瞪眼。 “磨磨唧唧的,起开!” 终于,一个人推开了他们,朝陆离走来。正是那个背着宽背刀的汉子。 汉子靠前,对着身着道袍的陆离恭敬行礼。 “小道长有礼了,我等众人夜里行路多时,寒风吹的人发冷,看你此处有些柴火,可否借用一些,或者我等买下也行。” 陆离瞥了一眼,随意道“柴火非我所有,诸位可自便取用。” “那便多谢了。” 汉子也没客气,上手就是一大堆,看了看留给陆离的那一小堆,面色有些许犹豫,但还是抱着跑开了。 汉子抱着那堆柴火,和众人生了火,就着那橘红火焰,热了干粮拌着水吃,一边吃一边交谈,时不时还把目光移向外边马匹。 庙就丁点大,一伙人的距离和陆离差不了多远,于是说的聊的都被陆离听在耳里。 这伙人与他一样,也是益州出来的,是伙茶商。 南陈王朝经济发达,商人也是颇多,甚至出现了行商,便似他们这种将自家特产卖去远处的。物稀且少,总能卖个好价钱,至于其中的个别利润,也只有商贾自己清楚了。 有人说等将这批茶卖到中州就回老家置办田地,安心享福;有人说钱没赚够,还想再赚一笔,各有各的说法。而那两名镖师则在聊家里的妻儿老小,似他们这类人,办事是在拼命,有今天没明天。 一伙人聊得起劲,没去在意陆离,南陈王朝道士很少,会些奇能异术的就更少了。纵使陆离身后背着一把剑,奈何面容清秀,人们也只当他是少年意气,有江湖梦罢了。 陆离这边也是乐得一个清净,继续抱紧了他的被褥。 就在这时,众人聊到了最近流光道上传闻的那只鬼。 “哎,你们说那山鬼是不是真的存在啊?” “那谁知道啊,反正我是不信鬼。” “李公,待会儿鬼来了,你可要护好我等啊,哈哈哈。” 其中一人半开玩笑,那名背着宽背刀的汉子登时扭头,咧嘴笑道 “东家放心,鬼要是来了,定叫他有来无回。” 言毕,还拿起那柄宽刀耍了耍。一下子,众人的心里安全感升上来。 陆离望着言笑晏晏的一行人,无奈摇头。 山鬼之名,他在师父的百妖录上见过。山鬼,又名山魈,传言是山间野猴子成精而来,力大无穷,速度极快,铁齿铜牙有手劈金石之力。 且,喜食人! 如果陆离没记错的话,最早流光道传出山鬼的谣言,是在五百年前了,若是属实,那这只山鬼起码有五百年修行了! 寻常武者气血旺盛,阳气足,便是一些小鬼见到了都要让路。可陆离并不认为这个可能有着五百年修为的山鬼会给普通武者让路。 唉,也不知道自己这小身板斗不斗得过那山鬼。 对于山鬼,陆离也是有几分忌惮的,毕竟自己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菜鸡。 呼呼呼—— 山外的夜风是越来越强,似乎是山神在宣泄着他的不满。空气中的温度越来越低,冷得让聚在火堆的人都感觉全身冰冷。 “嘶——,好冷的天,这流光道当真离谱。” 手拿棍子的那名镖师抱怨道,其他人应声附和。 陆离望向那些搓手揉耳的人,眨了眨眼,有那么冷?陆离自己倒是没感觉到啥。眼角瞥向自己的小火堆,甚至有点燥热了。没想过多,披上被褥沉沉睡去。 过了大约半刻钟…… 咴儿咴儿—— 就在众人想要相互拥抱取暖时,庙外的马匹却尖哮起来。 听着马儿的悲鸣,那客商头子猛地站起,焦急的眼神毫无掩饰,把头转向那李姓镖师“李公,你看?” 汉子吐了口浓痰,骂了一句,边拍胸脯边保证 “东家放心,想必是山里一些小贼来此偷马匹了,待某家出去,让他们好看!” 说完,扛着那把宽背大刀就直冲冲跑出去。 众商贾见他高大的背影,心里安定。 李镖师走到门外,却是见到奇怪一幕。 夜幕下,只有马儿嘶鸣,哪里见到什么人。 哼,想来是被我吓跑了!李镖师挺直了腰板,朝绑着马儿的树下走去,拿起地上的鞭子对着其屁股就是猛力一抽。将马屁股抽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畜生,别叫了!” 令他没想到的是,如此用力的抽打,马儿居然还在嘶鸣,不曾停息。 “你这畜生!” 李镖师也是怒了,扬起长鞭,欲要再次抽打。 这时,一滴液体落在他的脸上。 嗯,下雨了? 李镖师伸手摸去,黏黏稠稠的,哪里是雨水,分明是口水!抬头望树上,树枝上站着一个形似猴子的怪物。人面猴身,单足三指,全身的黑色毛发仿佛融在夜幕中,不细看看不见。 全身上下,唯有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发出凶光,令人胆颤。 “啊啊啊啊——” 庙内的众人满心期盼,却听见了一声响彻天际的尖叫。商人们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持棍的那名镖师舔了舔唇角,将棍子横在胸前,警惕地望着门口。迈出几步,又退了回来。他想救人,可是东家的性命也很重要,比他们重要。 外面风声依旧,且越发强,风声中夹杂着细微的金铁碰撞声,以及一种细思极恐的咔哧声,像是在咀嚼什么。 那李镖师再回来时,已经在身上挂了彩,右手从臂膀处整根不见,断口处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下,血流如注。手上的宽背大刀只剩半截,整个人面无血色,一瘸二拐地跑回来。 众人见他带伤跑回来,纷纷上前慰问,有的拿出药草敷在伤口,痛的汉子嗷嗷叫。 那名长的矮小如鼠的商贾握着李镖师仅剩的那只手臂,急切询问 “李公,外面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闹,闹……” 后面一字没有说出,也许是他自己也不相信。 李镖师止住了血,喘息道“东家,碰……碰上硬茬了。那,那鬼力气贼大,铁齿铜牙,吓人的很咧。” 说话间,眼底的惊慌无法掩藏。 众人听后,皆是面露惊色,左右看看,都是煞白的脸。 那名东家思索了一会,将目光移向另外一位镖师, “陈公,你的武功……” 话未落,便被那持棍镖师打断“我不如李兄!” 一句话,断了所有人的念想。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庙外的嘶鸣声再度响起,大家都知道,那鬼在吃马匹了。 也许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祈祷,希望那鬼能填饱肚子。 虽然很不现实,但绝境之中,普通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这时,外面的嘶鸣声停止了,隐约间,众人还听到了类似饱嗝的声响。就在大家都是心存侥幸时,庙外再次狂风大作,风声中还夹杂着一种未曾听过的嘶吼声。 凛冽的风飕飕地吹进庙内,吹灭了地上灼灼燃烧的火堆,吹灭了众人心底的侥幸,将众人的心都吹凉了。 顿时,哭爹喊娘声四起,有的人甚至发疯一般跪倒在那些神像前,口里胡言乱语。 “三清娘娘,如来天公,救救我救救我。” 就在众人忙慌之时,有人发现了陆离这边的异样。 “快看那边。” 只见陆离身前,明黄色的火焰随着狂风左摇右摆,但就是不熄灭,甚至还有火势高涨的样式。此刻,这样的火焰,俨然成为众人心中的一道光。 “走,去小道长那边!”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一行人拖着一个伤员往陆离那边靠去。 众人纷纷围着那小小的明黄火焰,感受到那暖暖的温度,心里安定下来。 陆离本在酣睡,但众人搬家的声响过大,也是将之吵醒。 掀开被褥,揉搓着惺忪睡眼,却突然发现十几名男人围在自己身旁,登时一句国粹出口 “卧槽!你你你,你们要干嘛?” 十几人不好意思地对视了一番,最后那名东家发话 “小道长,外面闹鬼了,暂借您这躲一躲。” “闹鬼?” 陆离也是有些害怕,向门外看去。随着陆离的视线转移,门外那喧嚣的寒风瞬间小了些许。 那东家也是聪明人,见陆离的火焰风吹不灭,知道他有本事,当即纳头便拜 “小道长,还请救救我等。” 其余人也跟着跪拜“还请小道长施展神通。” 陆离看着朝自己跪拜的众人,有点懵。 你们别这样,我也很怕啊。(⊙﹏⊙) 陆离目光游离着,转到了那名李镖师身上,见其整个人右臂断开,面色凝重“你,这是?” 汉子苦笑一声,缓缓道“是那山鬼咬的。” 陆离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思索再三,站起身来。 众人见其行动,有人高兴,有人阻拦。 “小道长可是那山鬼的对手?不如我和你一起。” “小道长不如明日再去寻那山鬼,今日天有些黑了。恐不利于你啊。”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好心,也有私心。 陆离盯着火堆看了会,对着那拿棍镖师说“你留在这。” 接着头也不回,就往庙外走去,步伐沉重且坚定。 来到这方世界,从小便与师父相依为命,老头子教他的东西很少,但斩妖除魔,护天下太平是其中之一。 门槛处,陆离望向门外一片漆黑,目光坚毅。 老头子和他说过,百妖录上记载的都是他自个年少时斩过的妖邪,将之收编成书。 既如此,我陆离亦可有自己的百妖录! 身后众人眼里,陆离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被黑夜吞没。 第3章 兔仙引路,鬼魅退散 陆离潜行于黑夜中,脚步放的很轻很轻,生怕惊扰到了那只山鬼。走出庙宇,四下看了看,除了那棵拴马匹的大松树,好像再无藏身之所。 将视线放于那棵大松树上,树下是满地的血渍,鲜血在树下横向流开,为松树添加了一些不可言状的水分。除去鲜血外,还有分散开来的骨头渣子,上头的血渍还没干透,渗人的很。 陆离单手在胸前掐诀,咻的一声,身前便闪出一团明黄色火花,将这团烈焰虚握,单手高举过头。 那一刻,黑夜如同白昼,四周的黑暗如潮水般涌退,似在畏惧着什么。 等黑夜退尽,陆离终于看到了山鬼的真面目。那是一只类似猴子的精怪,长得鬼脸猴身,单脚牢牢地钳在树枝上,通红的眼底藏着凶戾之气。 这是陆离第一次见到妖魔鬼怪,平常久居深山修炼,根本没见过妖魔。只能通过老头子的百妖录了解这些奇异的生物。 陆离与之对视,发现了这猴子的眼神有点奇怪。那山鬼看着他的眼神,藏着三分凶气,以及,以及七分渴望? 陆离感到好奇,不过当下显然不能深究。口中念咒,将手中火团扔了出去,只见那火团飞出瞬间便化作万千流光,每一道流光末尾都带着一点火星,直接将那只山鬼的所在的树全方位包围。 山鬼本是山里野猴子成精,哪里见过道法,初生牛犊不怕虎。直接立在原地观赏烟花。 第一发流光瞬发即至,烧到了它的屁屁。明黄色的火焰接触到黑色的毛发,一点即燃。 “吱吱吱——” 火光滔天,将那山鬼的屁股毛烧了半边,看到了粉红的皮下血肉和焦黑的烤肉。山鬼叽叽喳喳地叫了半天,可是无论怎么拍屁股,它也无法抹去那一丝火光。 这下猴子知道碰到硬茬了,眼见还有数道烈焰流光向自己飞来,不再赏烟火了,而是单脚用力在树枝一点,跳向远处的一棵树上,再次运用同样的办法又跳至另一棵树,很快便从陆离眼中消失。 山鬼逃遁也就几息的时间,空中的万千流火失去目标,直接落在了那棵红松上。 明黄色的火焰遽然爆发,将巨大的古树烧毁。千年的树染上了黄灿灿的颜色,在漆黑的夜里是那般璀璨,可惜,再耀眼的光芒也只有一时之秀,顷刻间便化作了飞灰,被山风带走。 陆离定定神,看了看被焚毁的古树,又瞅两眼山鬼离去的方向。思忖一会,便再次紧步追赶。 今日留它一命,来日只会祸害更多人。斩草除根的道理,陆离还是懂得。 嘴上说着追赶,实际哪有这么容易,山鬼这种东西本就擅长速度,没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追了一会,陆离就没有方向了,东西南北,不知从哪里追起。想要在树林间找寻一只猴,无异于大海捞针。 每到这种时候,陆离总会抱怨,怨自己没有好好学过一门身法神通。 事已至此,抱怨毫无用处。陆离只能隐约寻着一个方向找去。 今晚就先不回去了,把那山魈找出来再说。 抱着这般想法,陆离在大山深处苦苦追寻。 现在已是半夜丑时了,夜深露重,深山内弥漫起了浓雾,更加阻碍了陆离的探寻。 眼见大雾遮山,陆离的心凉了一半。 “唉,罢了。且来日再寻它罢。” 陆离掉头,正准备无功而返时,一道声音随风入耳。 “噗呼噗呼——” 陆离回身,看见了一对红宝石般的双眼。 “是你?找我何事?” 在陆离眼中,那兔子直立而起,对他鞠一躬。尔后掉头奔跑,期间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陆离当即会意,抬脚跟上。 “果真是兔仙,幸甚。” 跟着那身雪白,在偌大山林间东跑西窜,找到了一处长在悬崖边上的洞口。洞口前有藤蔓垂绕,不细看基本无法发现。 兔子走到那里,便停下了脚步,踌躇不敢再靠近。 陆离知它害怕山鬼,便没再强求,整理一下着装,正色对其深深一躬。 “小家伙,这一鞠躬,不只是为我,也是为了途径此地的百姓。” 兔子眼神露出明显的迷茫,也是,在它的观念里,人就是人,不分天子百姓。 陆离没再多言,顺着洞内峭壁摸索进去。洞内的石壁湿滑滑的,还覆有青苔,看来此洞成形已久。 沿着石壁走下,陆离来到了一处石室,室内摆放着一应石头做的家具物件,俨然像是人类生存的地方。 石室的尽头有三条路,漆黑不见底。 “这猴子,果真是活久成精了。” 山鬼表现得越聪明,越是坚定了陆离杀它的心。如此聪慧的鬼物,却居心不轨,唉! 陆离望着眼前三个洞口,嘴角划过一道弧度。伸手从肩上挂的褡裢中取出一物,天圆地方,作罗盘状。 这罗盘乃是临行前他师父所赠宝物之一,听他师父说有寻妖之能,至于范围则根据使用者的修为决定。先前那山鬼速度极快,跑的很远。陆离并不认为以自己的修为能搜寻整座大山,因此不用它。 陆离拿着那罗盘物件,口中念念有词。 “叱!” 最后一声咒令落下,罗盘上的八卦神阵应声亮起,上面的指针飞速旋转,最后停在一个方向。 陆离顺着指针方向看去,是中间的洞口! 收起罗盘,直接钻进去。道路很狭窄,只容一人通行,走了几十步后才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潺潺的流水、一方清泉以及一只躺在泉水中嬉戏的山猴子。 看着猴屁股那块缺失的毛发,陆离便晓得了。经过先前试探,陆离确信山鬼干不过他,于是信步上前,直到泉水沿边停下。 “猴头,可记得我否?” 嬉闹中的山鬼被吓一跳,从泉水中跳起,掀起一波巨浪。 陆离抬手一挥,风浪便被压下。 那山鬼跳到了远处,惊恐的目光看向陆离,时而龇牙咧嘴。 陆离笑了笑,没再理会这个瓮中之鳖,反而看向这方清泉,泉水清澈见底,甚至水中还透出点点红光。 陆离掬一捧水,放于唇边。水入喉,如鱼儿入水般丝滑,没有一点感觉便瞬达腹中。初时是无味,而后便是无尽甘甜。水喝完后,陆离周身还泛出了点点辉光,一枚灵气光团在其丹田处迅速诞生。 可惜,不到一息时间,就在一声砰后消失不见。 对此见怪不怪的陆离看向这方清泉,眼底是抹贪意,灵泉啊! 转头又看着那龇牙咧嘴的山鬼,面色一肃 “警告你,少搁这跟我呲大牙。说说吧,这些年害了多少路人?” 山鬼通人性,也知这是他唯一活命的机会。摆出了另一幅嘴脸,脸上出现人性化的谄媚笑容。同时从地上拿起树枝在地上画画,很快编写出一个“一”字。 陆离冷哼一声,“一个?怕是不止吧。” 猴子犯了难,挠挠头,又在地上划出两字——十一! 陆离脸色当即就冷下来,单手作剑指状,掐诀。手间很快涌起一团明黄火焰,随着陆离单手一挥,火焰激射飞出,落在了那山鬼身上。 这次不再是一点火花,而是整团火。火焰把那山鬼烧得叫个不停,似是鬼哭,又像猴哮,听得人头皮发麻。 山鬼跳入清泉,试图灭火,可毫无作用。明黄色的火焰将泉水一并蒸发,蒸腾的水汽袅袅升起,糊了陆离的视线。 没过多时,尖叫声便停止了。 陆离单手一挥,周围的水汽烟消云散。再看去,山鬼已不见,只余半响清泉。 “唉,烧了它还毁了我一半的灵泉。” 陆离悲痛惋惜,又取出一壶水袋,要装些带走。水袋将要没入时,陆离身形一顿,他感觉到后面有东西在拉他。 回头一眼,是那只兔仙。 陆离温和一笑,“小家伙,怎么跑下来了?” 兔子没有动作回应他,只是用红宝石双眼死死盯着下方这清泉,似乎其中有什么大恐怖。 陆离是个聪明人,见状也明白了些许,站起身盯着冒红光的泉水看了半响,双手合一对着泉水,接着两只手掌从中分开。 泉水也跟着分流,陆离看到了,他这辈子也无法忘怀的一幕。 密密麻麻的人骨散乱分列泉底,肩胛骨,尾椎骨等等各种骨骼已经分不清了,都是细屑骨头渣,泉底的泥地是红色,多半血染而成。 泉底的最中间,是由头盖骨垒砌的金字塔。从下到上,由少及多,数不胜数的头骨堆砌,造就了一座人头京观!仔细一数,怕是不下百人! “呕呕呕——” 想到刚刚喝过一点,陆离胃里是一阵翻江倒海。跪坐地面,捂着肚子抠嘴巴,干呕个不停。 等到缓过来后,才慢慢直其身子,盯着这面如明镜似的泉水发呆,不知作何感想。 过了一会,陆离手中一点火星起,被他径直投入泉中。 霎时,水汽如雨,火光闪耀了差不多十息时间,再入眼,已无泉水和人骨,只有厚实的大地。 陆离平复了下心情,往洞外离开。兔子也紧随其后。 陆离追鬼时是半夜,再出来时近白天。 破晓时分,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微风吹拂着幢幢树影。空气清亮如水,晨露在草木的细叶上闪烁幽光,山间村落被微明的曙色渐次勾勒,轮廓依稀可辨。 眼前万物朦朦胧胧,犹如淡淡的水墨画,美轮美奂。 这般美景当前,陆离刚刚被毁坏的心情又回复了不少。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抱起身边兔子不断揉搓兔头。 这段山路,不会再闹鬼了。 第4章 借庙一宿 欣赏完早间美景的陆离心情又好了些许,低头看着手中的兔子,探手朝其脑门摸去。 兔子仿佛是知道什么,也不反抗,反而主动将兔脑袋送上。 陆离手中一点白色如乳晕的光绽放,射在兔脑袋上,让兔子露出了人性化的痴迷神色。 没过多久,陆离便停下手上神通,将兔子放回地面。 兔子落回地面,四肢不协调地左跳右蹦,还不时摇头晃脑,像极了喝酒上头的人们。 “小兔仙,陆某没什么能帮你的,就帮你塑造点灵智好了。” 陆离方才出手探查,竟发现这兔子已有百年修为了!他还记得师父的一些教诲 “小离离,你记好咯。动物一类成精怪不易,特别是草食动物,它们不食肉,专心潜修。往往比那些肉食动物更难成精,可这些草食动物吸天地灵气而修行,若是成精,未来比虎豹豺狼之流前途浩大。” “更加前途广大吗?那就让我看看吧。” 陆离喃喃自语,最后伸手摸了一把兔头,转身就走了。 兔子眼里流露不舍,想要追去。可那种刻入骨子里的舒服感让它动不了一点。于是只能在原地看着陆离离开,等陆离身影消失时,远远地朝陆离消失方向磕了三个头。 陆离沿着追来的路线返回,可是森林广袤,陆离转了好几圈才找到昨夜的那座庙宇。 只是远远望去,便能看见挤在庙门口观望的那些人。 他们还没走? 陆离歪了歪头,慢慢靠过去。 在那些人眼里,陆离在朝阳的簇拥下缓缓向他们走近,就像神话中的神仙。怕是有人再也忘不掉这一幕了。 等其行至跟前,众人像是约定好了一样,齐齐施了一礼。 陆离受宠若惊,连忙挥手 “诸位这是作甚,陆某受不起啊。” 众人左右对视,最后居中的那名客商出来回话 “恩公救了我等一命,这礼您自是受得起的。” “是啊恩公,这礼您当得起。” “恩公昨晚救命之恩,永生难报。以后若是有用得上我李云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家住在……” 有人领头,大家的话匣子也被打开。毕竟现在的陆离在他们眼中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没人敢在神仙面前胡言。 凑近了,陆离才能仔细观察他们。每个人朴实的笑颜上都带有黑眼圈,或大或小,无一例外。他们,等了自己一晚,彻夜未眠。 一时间,陆离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也许他们只是茫茫人海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也许他们以后将碌碌无为,但此时这些普通人让陆离感到一丝欣慰。 有人愿意在你出去拼搏的时候停在原地苦苦守候,这不是一件幸事吗? 陆离晓得,昨晚的以身犯险,值了。 望着那一幅幅憨厚笑脸,恍惚间,陆离记起了师父对他说的一句话。 “小离离,修行并没有你想象的那般枯燥无味,也不是整日坐于山中苦练。你应该出去走走,见见那些名山大泽,看看那些妖魔鬼怪,寻访一些神仙大能,观望一些人心世事。只有经历了这些,也许你才懂得,何为修仙!” 耳边的欢声笑语将陆离从思考中拉回,陆离沉吟片刻,缓缓后退一步,对着这些普通人,弯腰九十度, “诸位,该是陆某先谢过你们才是。” 众人见仙人弯腰,慌了神,想上前扶起又怕怪罪。只能言语劝阻 “恩公这怎使得!快快起来。” “是啊,恩公,折煞我等不是?” 众人的劝阻声直到陆离直起腰板才停息。 “诸位,山水有相逢。陆某要走了,日后有缘自当相见。” “恩公且慢。” “嗯?还有何事?” 众人叫陆离先在原地等候一下,陆离疑惑,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众人扎堆一块窃窃私语,陆离虽然站的远,但奈何耳朵灵,还是听到了些许。大致是商量着要给多少银钱之类的,有的想给多点,有的想给少点,给多的喊的声音大些,给少的喊的声音小些,都是人情世故。 等不了多久,几人便凑出了一袋银子来到陆离身前。 “恩公,小小谢礼不成敬意。还请恩公不要推辞,路上作盘缠用。” 陆离当道士多年,清心寡欲惯了,黄白之物,他不在乎。但今时不同往日,自己是下山历练的,为了避免日后天天乞讨,陆离还是收下了。 接受别人的好意,也是世事人情的一环。 拿到手中掂了掂,分量还挺足。 陆离收入怀中,对众人抱拳道 “诸位,有缘相会。” “恩公再见,一路好走。” 将众人的声响抛在脑后,陆离脚步加快,迈向新的征程。 又是漫步在这片千年古道上,陆离的心境却有了别样的变化,似是更平静沉淀了。 此时是早晨破晓去不了多少,早间的朝露挂在路边野花小草上,压低了它们的腰,又弧度顺着落入泥土,而泥里的水汽终有释放的时候,升到空中凝成水滴,像是某个循环。 山风迎面,带来了泥土和野花混合的芬芳,令人着迷。松鼠在树上跃动,鸟雀声鸣鸣,地上变幻的光影似乎更加灵动喜人,一切像是昭告喜庆。 踏步在青石路上,陆离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这次他没有选择走一步看一步,而是跟着身边一众背夫的脚步。 背夫们拄着竹子制作的拐杖,背上是沉甸甸的货物。一步一脚印地踏在这条山路。地上的青石泥板细看去可以看到略微凹下去的痕迹,这显然不是一人之力能造就,而是要经过几代人才能留下这么一道传承。 走到一半,陆离依着道袍上去,跟他们闲聊起来,聊些各地风俗,聊些路长人情。 这些人都是一些大山的山民,雄浑的高山孕育了一帮朴实的山民。他们有力气,能吃苦,是这条千年古道上最便宜的劳动力。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山民都是朴实的。 有些山民诡计多端,不想做这苦力活,反而做起了山贼,专门拦截一些商队,索要钱财,要的不多,商家们为了息事宁人一般都会给。也许,这也是一种人情。 走过了三个土堠,陆离看见袅袅升起的炊烟。远远望去,是家茶铺。 南陈王朝商品经济发达,流光道又是巴蜀之地通往荆州的交通要道,沿途的茶水铺子必不可少。 这些茶铺提供了路人休息的地方,若不介意闲钱,还有一些粗茶淡饭可食用,自是比身上的干粮好的。虽然此处配置远远比不上官府邮差的驿站就是了。 陆离告别了这些背夫,往茶水铺子走去了。 身后的背夫望着陆离离开的背影,又远远地看了眼茶铺上漂浮水汽,吞吞口水,继续走自己的路去。 他们何尝不想坐下歇息,何尝不想喝口粗茶,可舍不得钱,他们的钱都是为家里的妻儿老小挣得,自己花的不多。有时候喝下这口茶水,都得被老婆念几天。 陆离走进茶铺,要了两个煎饼和一碗热茶,慢慢打开了客商们给自己的钱袋。 都是些碎银,估摸着有十来两左右。 在南陈王朝,白银的购买力不算强,但也不低。一两黄金等于十两白银,一两白银等于一千文钱,也就是一千枚铜子。 陆离自己下山时,为了让那老道有点酒水喝,带的不多,也就二十两白银。 这么算下来,自己也是个小富贵人家了。 可是陆离深知,出门远游,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这点钱,只是让自己短时间不用乞讨而已。 “还得再买一匹马,还有些生活用具也需筹备,这样算来……” “客官,您的茶来咯。” 陆离思考间,茶水和煎饼被端上桌子。 前世的良好教育让陆离道了声谢,这才开始享用。 茶不是好茶,不知怎样制成,上面漂浮着些细末,但山野中能喝上一碗,已是顶天了。两个煎饼冒着热腾腾的气,还有一股特殊的面香,让人食欲大开。 陆离一口饼子就一口茶,细嚼慢咽。 吃饭间,陆离也没闲着,他将肩上褡裢打开,取出了一卷羊皮纸。其上歪七扭八地画着一些不可名状物,还有书字在上。 他师父说,这是地图。 陆离左看右看,琢磨了一会才搞懂。这是中原九州的地图。 此方世界和陆离前世的地球古时有些相似,但并没有什么七大洲,只有中原九州和一些域外之地。 王朝有二,其一便是占了南方六州的南陈王朝,其二是占了北方三州的北魏王朝。两大王朝针锋相对,已有两百年矣。后来当战乱之时,百姓诉苦,两大王朝才被迫中止战争,才有了现今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之景。 当然,这都是陆离转世来此之前的事了。 陆离细看地图,想着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地,不多时,手指指向地图上一点——荆都。 “就去这了。” 其实他也只能去这,流光道乃是巴蜀也就是益州通向荆州的要道,直达荆州都城。 陆离又发现了地图一点,除了中原九州,其他地方那老道是一个没标啊!只是用笔在上面写着“山”和“海”就算完事了。 “唉,这老头。” 陆离无奈收起地图,摊上这么个师父叫什么事。 “店家,结账。” 一茶两饼,总共十二文。陆离没铜板,只能给银钱,那店家找了好一会才找开。 陆离将钱收入囊中,顺带提了一嘴“店家,此去荆都,还有几里路,需要多久?” “哎呦道长,这你可就问对人了,此去五百里,途径四县,还有……” 大概是大山中开店,无人可闲聊,陆离一下子把店家的话匣子打开了。 有人陪聊,陆离倒也乐意,于是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不亦乐乎。 “店家可知附近哪有休息的地?” “自是晓得,此路段每隔三十里便有一间车马店,我看道长您也有点小钱,可以住的。不过要我说,这有些车马店黑的很,还不如路边的寺庙实在,没人管,免费。” “受教了。” “道长可听说最近的闹鬼事件……” ………… 和店家聊了近半个时辰后,在陆离的强烈要求下,店家终于肯放过他了,于是陆离连滚带爬地跑走,头也不回。 估计他以后都会怕聊天了。 沿着山路有一搭没一搭走着,不觉已至黄昏。 陆离在路边一座庙子前站脚,今晚且借住这罢了。 第5章 土地有礼 这是一间小庙子,大概是乡野村民自发铸建,门楣上的匾额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书写着三个大金字——土地庙。 庙门两侧的柱子上,两幅对联很是亮眼。 “为人做事莫欺心,举头三尺有神明。” “呵,有意思。” 陆离浅笑着,径直走入,神台上,香烟袅袅,还有几炷香是只烧了一点,显然是刚刚来过人的。 一尊红面神像高坐于台,台下的香火随风飘起,缓缓遮盖了它的面孔,显得几分神秘。 陆离走近些,发现案台边角处还有几根香,可能是前人所留,怕后人无香上供,恼了神明。陆离抽了一根,手拿着香,轻轻一抖,香头无火自燃。 将香插在泥方上,陆离微微欠身施了一礼。 “无意打扰,陆某借宿一宿,还望土地公海涵。” 等到行事完毕,陆离才慢悠悠地走到一根红柱子后,拍了拍地上的灰尘,靠着柱子盘坐下来。 等地面差不多染上人体温度时,又有一些江湖人来了,大概十来个。 一个个都是拿刀带剑的,看起来不好惹。但进了这一方神庙,都是老老实实排队上香。 在这重视神明文化的南陈王朝中,许多人都是信奉有神明的。不像陆离,陆离前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即使来到这方世界见识到修仙者的存在,他依旧不怎么相信神仙的存在。 这些江湖人一挤进来,就为这间小庙宇添了些生气。他们三五成堆聚在一起,讨论着天南海北,讨论着武术高深与否,即便是不认识的,打声招呼,喊一句兄弟便很快玩到一起。 江湖不止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 陆离没由来地想到这句话。 期间有人见陆离穿道袍背着一柄剑,就想过来结交一番,但都被陆离一一以微笑劝退。 发现这位小道长喜静后,他们也识趣,不再打扰。 十几人的交谈声很大,陆离能听见,他们也不介意。谈话中,说的最多的就是关于南陈王朝最近火热的禁武一事。 南陈王朝重文轻武不是一两年的事了,自从远离战争后,有一任皇帝就曾推出过禁武令,被众臣否决了。可当时,穷文富武的观念已经留下,也导致现在很多人对江湖武人很是厌恶。 但禁武也不无道理,江湖人本就喜欢闯荡,还精通武功。俗话说得好,侠以武犯禁,有些道德低下的武人,仗着武功高强杀人跑路的事比比皆是,严重危害社会治安。 在一个和平的年代,拥有能征善战的本事,这本身就是罪。 十几个人就着这事聊了很久,有激进的说要凭借武艺做大将军劝皇帝改善,有保守的说当今世道能自保即可,总之,众说纷纭。 十几个人为了这事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有几个脾气爆的还要大打出手。江湖啊,刚刚还称兄道弟,翻脸就在一瞬。 陆离没得办法,只能起身当个说客。毕竟他们这样吵下去,自己也睡不着。 几人见陆离出面说法,也顺着台阶下了,没人想真正动手,只是缺个中间人罢了。 在南陈王朝,世人对僧侣道人还是很客气的,就算是山贼强盗这类人遇见了,有时也会放过,不会为难他们。 这也是为什么陆离一直想凭借一身道袍乞讨走天下的原因。 平息了庙内动乱,十几名武人也不再吵闹了,都是安静下来准备进入梦乡。只不过他们分了两块地方睡,由原先聚在一块分成了两伙人。 陆离猜测,应该是保守派和激进派。 “怎么跟小孩子似的?” 嘟囔一声,陆离取出行囊里的被褥,在旁边那些江湖人羡慕的目光中,盖上沉沉睡去。 大山的夜里很是安静,只有微凉的山风和旁边他乡客的呼噜声。 陆离在被褥的包裹下,睡得很安稳,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梦乡。 梦里的场景依旧是这土地庙,只是一切都充满了朦朦胧胧的感觉,包括神台上的那尊神像,似是笼罩迷雾般,模糊,不可见。 “这梦,好真实啊?不对劲!” 陆离心生警觉,单指点在眉心,一点神识外放探查周围。 在他的神识探查中,神台上的神像内部竟闪过一丝灵魂波动。 抬眸朝神台上看去,那尊毫无生气的神像闪耀出一阵灵光,光芒退去后,神像不见了,只有一个红面老头站在面前。 老头生的一副憨厚脸,身上锦衣玉服,身影介于虚实之间,似真似幻。模样打扮竟是与那土地公像一模一样。 老头一现身,便是对着陆离拜了一下“小神土地,见过道长。” 陆离看过庙内的记事碑文,知道他的生平事迹。 这位老者原名陆善缘,与自己同姓,乃是前朝人士。当时这一带闹山洪,这位陆善缘带头赈灾抗洪,广开粮仓救济灾民,甚至带头修建水坝抵挡山洪,也正是那时,淹没在泥石流中,经七天搜寻,找到遗体。 后人感其恩德,为其修庙立碑,天庭知晓后,直接封为当地土地,时至今日,依旧护着一方百姓。 寻常人见到神明,必是感恩戴德,哭着诉求各种事情。但陆离不同,见到这土地公现身,他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不是,这世界真有神明啊? 陆离想到他初来此世时,不信神明,小时候天天跑到镇下那座土地庙前撒尿…… 嘶,想想都有点后怕。 脑海想着,手上却不敢怠慢,对着这位土地就鞠一躬, “陆公唤我何事?” “小神乃是当地村野小神,本名陆善缘,敢问道长来历?” “在下陆离,字光灿。” “倒是与我同姓,不知道长可有道号?” 陆离苦笑一声“无名小道一个,何来道号?” 转道“不知陆公召我所为何事?” 陆善缘脸色一肃,正色道“冒昧打扰尊驾,属实无奈。然此事关乎黎明百姓,所以特来求助。” 陆离见土地公一脸严肃,也收起了玩闹心情,“陆公还请直言,若我能帮,必无二话。” 陆善缘沉吟一会,缓缓说来“此事还要从二十年前说起,说来话长……” “那便长话短说!” 陆离不客气地打断了这小老头,虽然很不礼貌,但陆离着实不想听连篇废话。 老头话被打断,颇有要吹胡子瞪眼的架势,但还是忍了下来,接着道“咳咳,那便长话短说,二十年前,有条恶蛟在此地为百姓招风唤雨,蛊惑人心,不仅要乡亲们为它修建庙宇每日上香,还要求每年上供童男童女一对。” 陆离一听,明白了个大概。 “所以,你是要我助你斩蛟?” 陆离问着,心里已经想好了。若是这老头敢说一个“请”字,他二话不说,掉头就跑。 开什么玩笑,自己只是个初入世的小趴菜,去捉山鬼已是弥天之勇。去打蛟龙,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没有没有,那条蛟龙已经伏法了,被一位佛教高僧斩杀。” 呼,那就好。 陆离长吐一口气,接着询问“那陆公所求之事为何?” “是这样的,当时想着那座庙宇较大,毁掉可惜,所以只砸了恶蛟神像,留下庙宇给路人提供个歇脚地。谁曾想,近几日小神巡游过去时,远远地瞅见那庙里又有了香火。” “那,陆公可近身去看了?” 老头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惭愧,小神法力低微,怕是不及道长的十之一二,故而只是远远观望,没敢靠前。” “陆公明智。” “此次请道长入梦,正是想请道长前去查看一番,若是属实,小神也好上报。” 陆离眼睛微眯,“陆公怀疑,那恶蛟借香火之力重生?” “正是。” 陆离思索了一番,摇头“抱歉,在下法力低微,怕是不能帮上陆公的忙了。” 那陆善缘见陆离要拒绝,连忙说道“怎么会?道长法力绝对在我之上啊,还请道长莫要推辞,为民除害才是。” “啊这?陆公何以见得我法力在你之上?” “道长一进入我的庙,我便注意到了。道长身上萦绕着一缕缕先天真气,那可是大修为者才能具备的,且小神我细察许久,看不出道长修为。” 先天真气是啥?土地公一方神灵看不出我修为? 一时间,诸多疑惑盘留在陆离大脑,让他百思不得解。 陆善缘见其面露犹豫,当即续道“道长放心,只是请道长过去看看而已。且那恶蛟若是重生,怕是连原来十分之一的实力也不具备的。” 陆善缘的巧辞加上师父斩妖除魔的教诲,终是让陆离心软了。 “好吧,那陆某明日去看看罢。” 陆善缘大喜过望,“小神替周遭百姓,谢过道长,请道长受我一拜。” 说完,便对陆离弯腰一拜。 “陆公多礼了。” “那座庙宇的地址我写在纸上,放在我神像下方,道长醒来自取便是。” 话音刚落,周遭的一切都化作飞烟散去,陆离也跟着从梦中醒来。 再睁眼时,已是半夜时分,天上明亮的月光透着庙内的格子窗斜斜射进,在地上划过一道银霜。 那帮江湖人还在酣睡。 陆离掀开被褥,直起身子仰着脖子望那神像下方看,果真有一张黄皮纸。 陆离也不过去,就在原地摊开手掌。 “来!” 神台下的黄皮纸应声飞起,直接飞到陆离手心。 陆离拿到手中,黄皮纸触手细腻,和手心摩擦有种温润感。 粗粗扫一眼上面的内容,陆离便将之收起。而后裹上被子,接着睡觉。 管他什么天崩地陷,明日事明日做。现在,我只行我的睡梦大法。 第6章 二大爷 陆离睡了一整晚,但不怎么舒服,因为半夜被神拉入梦中了。 睡醒时,已是日上三竿,红日满窗,太阳的暖光从格子窗射来,照在地砖上,留下斑驳光影,庙门外的几株柳树随风摇曳,尽情地展露自己的妖娆。 陆离伸了个懒腰,抬眼四周,昨晚那帮江湖人已经离开了。庆幸的是,他们没趁自己睡觉偷走被褥。 还是帮有道德的小年轻捏。 陆离起身,收好被褥,整理了一下道袍,再次取出那张黄皮纸确认了一下,便匆匆出发了。 再次漫步在流光道上,昨晚掩埋在心底的疑惑又涌上心头。 第一,土地说的先天真气是什么鬼?自己身上为什么会具备这东西? 第二,土地为什么说他的修为不如自己,且看不出自己的修为。 这两个问题陆离昨晚就想到了,只不过当时天色已晚,便不再深究。 如今再去细思,却是有点异样。 “先天真气……” 陆离口中喃喃,所料不差的话,这先天真气应该是自己修炼出来的那种灵气,可,师父说过教给自己的功法只是养生,延年益寿之用啊。而且名字也是很养生,叫《每日开心神功》。 如果土地的话属实,那老头子恐怕对自己有所隐瞒啊。 还有土地说自己的修为比不过自己? 道观修行这么多年,师父从没跟他说过修仙的境界区分,只跟他提了一嘴“这世上只有仙凡之别,没有境界之分。” 所以这么多年来,陆离从未知道自己的实际修为境界,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己很强,但没去过外面,又不知道自己的强度。 “等等,莫非……” 只一瞬间,陆离又想到另一种可能。 此方世界存在神明,这是师父很早就跟他强调过的,只不过当时初转世来的他年幼无知,不把这当回事。还记得老头子和他说过,此世存在两种修仙办法,一种是人道修仙,一种是香火道。 人道,就是修炼那些增长灵气修为的功法,突破到一定境界后,即可成仙。常见的人道修仙有佛道儒三教。 而香火道,顾名思义,就是借香火之力凝聚神灵躯体,从而成神。 历来不缺乏这种走捷径的人,有的是做善事被百姓供奉成就,有的是直接被上神提名。不过这样成神虽快,弊端也明显。 你的神力多寡取决于你的香火旺盛程度,你的神力波及范围取决于你的管辖范围,你的神通强大取决于你的神职多高。 所以,有时候一些山野小神,还比不上一些真正的大神通者。 “嗯,也不对,那土地庙显然是香火旺盛的。” 可是这想法刚冒出,便被陆离自己否决。 昨晚那土地庙依村而建,聚集了一整座村子的愿力,这样的土地公怕是再弱也弱不到哪去。还有他说自己的修为不可观。莫非是功法的问题? 才出山游历没多久,陆离就在自己的身上发现了诸多谜团,不可谓不惊喜。 “嘶——,头好疼,要长脑子了。” 一时间想的颇多,致使陆离的猪脑子运转不过来了。 “小道长,没事吧?” 这时,旁边一道关心的声音传来,打破了陆离的头疼。 陆离抬头看去,是位穿着布衣的农民,扛着一柄锄头,大概是正要下地。见他在这捂头大叫,特意过来关心。 还是村里人朴实啊。 陆离心里感慨一句,嘴上回答“无碍无碍,歇息一会便好。” 那农民见他面色红润,也没多说什么,道别一句,便往田地那边赶。 刚才忙着想事情,都没仔细观察周围环境,此刻得闲,陆离左顾右盼。 土地公庙子建在村落大门处,水田旁边。 许多农民已经出来劳作了,他们埋头,奋力地挥动锄头松土,只期望今年的稻苗能长高一点,收成多一些,这样,他们的日子也好过一点。有些懂事的婆姨,这时带着一点吃食和水来看望自己丈夫,顺便接过锄头,接着挥舞。 这是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田,是他们的安身之本,却压低了他们的脊梁。 不知是不是错觉,陆离觉得阳光比刚才刺眼了些。 红日的光辉照耀,喷薄的阳光平等地洒在众生身上,万物沐浴在朝阳中,仿佛都镶嵌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边。 陆离看了看水田中一个个忙碌的身影,只觉得他们,似乎比天上的太阳耀眼的多。 按照纸上地址沿路走去,一路上有不少村民见陆离身穿道袍,便上来打招呼。陆离也是拱手回应。 脚踏着厚实的泥土地,嗅着随风飘来的草木清香,陆离的步子比以往都轻了许多。 顺着流光道,陆离走入了一条支路。 这也是一条大路,只不过比起流光道那种要道,还是等级低了些,但也宽敞。 一路上陆离走走停停,如果遇到不熟的地,就会随机抽取一位幸运路人问话,如此走着,差不多到了下午时分,终是找到了那座庙宇。 陆离紧紧身上行囊,刚迈出几步,又觉不妥。将褡裢放在不远处一棵松树底下,这才向那庙子靠近。 走到近些,便闻到了香烛味。 味道清新淡雅,有点像前世的某神花露水。但比某神少了一些刺鼻,应该是古法制作。 这间庙宇比昨晚那间可大多了,形制上竟和那些官家佛庙相差不大。不过比起那家土地庙破落多了。 陆离在门口处站脚,细细打量。 门口是红漆木门,但时间久远,木门上的红漆脱落了不少,庙子的墙面满是青苔和烟尘,想来是无人打理许久。 走进庙内,一切东西物件依旧如初,只是积了许多灰尘,没有什么打斗的迹象。 嗯,蛟龙之属生于河流,战场应该不是这里。 陆离·抬头看向神台,原先应是神龙神像,这会儿却放了一尊泥捏的山鸡塑像。相比于土地公高大威猛的神像,这尊就显得小巧可爱。 前面的香炉上,插着长长短短的,形状不一的香烛,有的已经燃烧殆尽,有的还是刚点不久。 香烟袅袅环绕,给这间小庙子带来点香火气。 长长的案桌上还摆着贡品。 是一些被红布遮盖的篮子,陆离近前掀开一角,密密麻麻的蚯蚓在小篮子内蠕动,让陆离的密集恐惧症犯了。 陆离在庙里转了一圈,找了许久,除了神台后面的一根羽毛,其余什么都没有。 这位不在啊?上班去了? 掂起那根羽毛细细看去,羽毛不长不短,呈现天青色,在光线充足的环境下甚至闪出点点青色的荧光,好看,非同寻常的好看。摸在手里,陆离竟然有种与树木,森林亲切相拥的感觉。 所谓管中窥豹,通过这根羽毛便能知道主人的不凡。 嘶,不好对付啊,要不跑路? 一时间,陆离心里生出逃跑的想法,但毕竟与土地约定在前,此时落跑,未免丢脸。想到将来自己还要在外面混,这张老脸还是得保护一下的。 这般想着,陆离又硬着头皮坐了回去。 等了大概一个时辰,就在陆离几乎不耐烦时,外面终于传来动静。 不慌不忙,陆离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躲在门扉后察看。 一只山鸡沿着路口径直朝这边走来,走得很慢,走路的姿势很优雅,莫名让陆离想起前世的走秀模特。 它的样子,嗯……很怪。 这只鸡应是只山鸡,头生鸡冠是为雄,眼睛两侧有白纹,脖颈处是紫色,身体是淡褐色,然而与普通山鸡不同的是,它有着长长的尾羽,尾羽延伸到中间处分成五尾,每一尾颜色各不同,有黑、红、白、黄、青五色。色彩很杂,但都很艳丽。 这样华美的五只尾羽长在一只山鸡身上。 嗯,怪好看的。 陆离的视线从它的尾羽转到了屁股和鸡大腿处。 不管前世今生,陆离最喜欢吃的就是鸡,就擅长做的菜也是鸡。甚至练就了一双可识鸡肉好坏的火眼金睛。 这只山鸡,眼睛炯炯有神,行走时,屁股左扭右扭;鸡大腿抖动间,有种q弹震动的感觉,说明肉很紧致。 上等好鸡啊! 啤酒鸡块、酱爆鸡丁、椒香手撕鸡腿、大盘鸡、小鸡炖蘑菇………… 一时间,种种的鸡肉做法回荡在陆离脑海,陆离情不自禁,嘴角落下眼泪。 “年轻人,收起你的哈喇子。”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在陆离耳边,将陆离从全鸡宴中拉回。陆离左右看了看,没人啊。 疑惑地挠头,最后似是想到什么,低头看去。地上那只鸡正在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看着自己,同时鸡喙微张 “别看了,就是老子。” 这次听清了,但陆离的心也吊到了嗓子眼。 一头会说话的妖! 妖类与人最大的区别便在与灵智和言语,初有修为的妖便能具备灵智,但想要开口说话,还需化去喉咙间的横骨。 凡是能化去喉咙横骨的妖怪,至少有千年的修为! 也就是说,这只山鸡,是千年大妖! 陆离咽了口口水,出口试探,声音有些恭敬“额,那啥,鸡哥,我家里还有饭,就不留在这了。” 出声的同时,脚步往后稍了稍。 那只山鸡没有回头,依旧是屁股一扭一扭地前进。 “年轻人来的正好,留下来陪我聊聊天吧。” 自认为无法在千年大妖的眼皮子底下逃跑,陆离只能乖乖跟着进去。 “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陆离拱手,眼睛里尽是警惕。 那只鸡没理会陆离,径直跳上神台,用鸡喙将遮盖篮子的红布拉开,时不时地往篮子里啄两口,挑挑拣拣的很。 过了一会,大概是酒足饭饱了。才悠悠转过鸡头,鸡眼盯着陆离,半天后吐出一句“村里那些人都叫我二大爷,你也这么叫就行。” 陆离“…………” 第7章 鸡神不好当 “二……额,二…………” 陆离二了半天硬是没二出来,哪有人,哦不,哪有鸡这么占人便宜的。做了好一阵的心理建设,陆离犹豫开口 “那个,二大爷啊。敢问您在这里受庙内香火,可有朝廷敕封或者正神提点?” 山鸡听到此话,小小的鸡眼里是大大的疑惑。 歪着鸡头不解道“老子在自个儿的庙里吃点东西,还要受那什么朝廷和正神管?” 顿了顿,又说道“还有,年轻人,问别人姓名之前应该报上自己的。” 这只鸡,还挺懂! 陆离哂笑着,答上“在下姓陆,名离。字光灿。” “名字不错年轻人,那我就叫你小荔枝吧。来小荔枝,给老子解释一下,朝廷和正神是什么东西。” 这只鸡的普通话口音带点方言气息,说出来的小离子倒像是小荔枝。 你才荔枝,你全家都荔枝! 陆离手紧紧地攥着,要不是思忖着可能打不过这只鸡妖,恐怕早就一把火烧去了。 沉吟一会,陆离压抑着怒气,缓缓道“嗯,朝廷就是人间管事的,正神就是仙界管事的。” “这里是翠云山铜罗村,是我的地盘。他们应该管不到这里。” 陆离嘴角抽抽,措词了一下,接着说道“非也。朝廷管人间一切土地事物,包括这村落。嗯,二大爷您私自占庙吸收人间香火,没有经过朝廷和正神允许,是要被捉去的。” 陆离算是看出来了,这只鸡仗着千年修为,傲气的很。寻常手段怕是拿它不下,只能试试恐吓流了。 “那就让他们来抓老子试试。” 陆离呆住了,不知道它是初生鸡仔不怕神还是真有本事。 思考了一番,陆离试探问道“二大爷您有多少年修为?” 山鸡的鸡头左摇右晃,似是在思考。 “自我开灵智以来,已有一千九百载矣。” 一千九百年?老鸡精了这是。 陆离低眉,接着问“大爷您是什么时候移居此庙,或者说,什么时候进入到这村子里的?” “我开灵智前的记忆不大清晰了。嗯,隐约记得我以前是被一山民散养的山鸡,后来那山民死了,我就自己跑出来了,前几年来到这村子的。至于来到这庙,我为村里人办点好事,它们就自己把我泥像移来了,我以前的泥像不在这的。” 原来如此,陆离悠悠点头。 “二大爷,您这千年修为在那帮正神面前可是不管用的啊。正神中比你修为强大的比比皆是,今日来的是我,明日指不定是谁了。” “你小子也是正神?” “我不是,我就一普通道士。” “有哪些强大神仙,举例听听。” “有雷公,唤九天神雷荡尽宵小;有城隍,通灵法术拘役一切。更多的我就不举例了,总之,世界上比你强的,多着呢。” 这下,山鸡的鸡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安。它扭着鸡屁股,从神台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又按原路返回,如此循环往复,看得陆离头都晕了。 “停停停,二爷您别走了,晃得我头疼。” 山鸡停下鸡爪,转过身子,身后的五条尾羽划过一阵彩色的流风。鸡眼带些狡诈意味盯着陆离。 “小荔枝,给二大爷出点主意。” 上钩了!陆离嘴角拉起一条弧度,轻笑道 “我这倒有一计,您自己跟我走一趟,去找此地土地,与他说明你的情况。若是您从没做过伤人性命,危害社会的事,我会劝他们从轻发落。” “若是老子做过呢?” 陆离眼神瞬间犀利,如同利剑,要直刺心灵。山鸡一时间竟有心悸之感。 “若是做过,恐怕,留你不得!” 山鸡咳嗽一声,鸡翅膀伸出轻掩鸡喙。 “咳咳,开个玩笑。本大爷当然没干过那种事啦。” “嗯,我知晓。所以在出发路上,我也会找一些当地村民查证。” “然后呢?” “真有这类事情的话,二爷您会被罚。” “罚什么?” “不清楚,可能也就是天雷灌体,烈火焚身之类的,然后再关起来,关个五百年吧。” 鸡眼猛地睁大,陆离第一次从一只鸡的眼神中看到了惊惧。 “可不可以不关我,就天雷就行了。” 陆离摇摇头,“恐怕不行,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山鸡低头看向地面,像在沉思,最后抬起头。 “你小子,就不怕我跑掉?” 陆离指了指神台上的神像,“这座泥像受香火之力的影响,已经和您产生一丝联系,有它在,您跑不了。” 山鸡懊恼地低下头,鸡爪子不停地刨抓桌面,将木桌拉出几道爪痕。 争斗许久,山鸡终于决定了 “行吧,我跟你走。” “好。” “什么时候出发?” 陆离望向门外,太阳西斜,天边只留下一抹夕阳红。 “明早吧,今天天晚了,就在您庙里借宿一晚。” “你这小子,老子还没允许呢。” “那我走?” “…………算了,你留下吧。” 黄昏落下,夜幕降临,此前来时的那几炷香都已被燃尽,只剩清香的药草味。 山鸡继续在那些个篮子里挑拣,它还没吃饱。看了看篮子里的蚯蚓,又看了看下方道士手中的干饼子。 “嘿,小荔枝。” “什么事?” “饼子给二大爷分点,二爷这拿蚯蚓和你换行不?” “…………” 陆离扯下一块,手一挥,小饼飞到神台上,看得山鸡一阵激动咯咯叫。 同时,对于二大爷的好意,陆离也表示了婉拒。 陆离用水伴着饼子吃,山鸡倒不讲究,直接啄了起来。两人吃了有些时间才酒足饭饱。 今晚的月色格外清亮,也比昨夜圆,清冷的月光铺在地面,为大地披上一层银地毯。 赏了一下圆月,那种他乡作客的孤寂感又涌上心头。陆离转头,但见那只鸡倚在自己的泥像边上,鸡眼迷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离感到些许好奇,不禁开口问道“二爷在想什么?” “小子,你说大爷我要是被关起来了,这泥像,这庙子,还有那些为大爷上香的人该怎么办?” “庙子的话,大抵是能保留下来的。神像的话,随着你的离开就会脱落。至于那些为你上香的百姓,这个您可以放心,神明是不会危害百姓的。” 想了想,又续上一句“二大爷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和陆某说。若是我知道,必定知无不言。” “唉,可惜,这么帅的泥像,很快就要损毁了。” 山鸡的喃喃自语传入陆离耳中,让陆离一阵无语。 这之后,一人一鸡久久无话。 “小子,你是外地来的吧?和二爷我讲讲外面世界的事呗。” 山鸡开口,打破了沉默。 陆离浅笑,回道“陆某确实是外地来的,但二爷您抬举我了。陆某生于益州,川蜀山地。从小便随师父在道观修行,这也是我第一次出远门。除了我生活的那座山和山脚的小镇,其他事物我一概不知。” “原来,你也和我差不多……” “哦,此话怎讲?二爷您是千年大妖,见识阅历应该都比我高才对啊。” “没有,我虽是千年大妖,但待过的地方也就山里和这村里罢了。山外,我没出去过。” 陆离颇感震惊,回头看了看那只鸡。山鸡一动不动地站在神台上,红瞳紧紧盯着空中一轮明月,五条华丽尾羽此刻仿佛没有灵气一般,没有了初见时的艳丽。 落寞萧瑟的感觉,陆离能感受到,因为他自己也经常泛出这种哀伤感,想去追寻解决,却又不知从何找起。也许只有那颗蓝色星球才能慰问自己了。 此刻居然在一只山鸡身上看到,未免惊讶。 “二爷,我跟你讲讲我那山里的事吧,还记得那时……” 就这样,一人一妖开始了交谈,漫漫长夜以及夜间的寒风,似乎不再那么冷。 交流中,陆离知道了二爷一开始是被农户散养的山鸡,后来不知怎的开启灵智,走上了妖修的道路。凭借妖怪的长寿熬走农户,二爷便逃走,开始在山里流浪。如此这般,流浪了近一千八百多年,才走到这方村落。 因为擅长帮农民驱赶黄鼠狼,被农民们推崇,成为一方鸡神。 陆离对二大爷的这段鸡生经历表示很佩服,特别是抓黄鼠狼那段。但陆离觉得有一点很不现实,那就是二大爷老是强调自己不是山鸡,是凤凰,货真价实。 陆离看着山鸡愤怒地挥舞鸡翅膀,没有反驳这个千年大妖。自己也分享了一些自己小时候在道观调皮捣蛋的事,山下小镇的风土人情,还说了一些关于自己师父的事。 一人一妖越聊越嗨,不断分享着自己见过的奇闻异事,虽然两者加起来也没多少就是了。 就这样聊到了夜半,陆离眼皮子开始打颤。像日常那般伸手,想从行囊中拿出被褥,猛的发现,行李挂外面树上了。 无奈之下,只好找了一个蒲团当被子,囫囵盖在身上,匆匆睡去。 山鸡倒不怕冷,见陆离这样子,走到门扉处,把那扇半耷拉的门轻轻合上。然后返回神台上,继续欣赏自己的泥像。 “二爷,您不睡觉吗?我听说鸡都很早睡。” “老子跟你说好几遍了,老子不是鸡!是凤凰,凤凰!” “好的,二爷,小子睡了。晚安。” ……………… “二爷,你睡了吗?” “还没。” “您明天不报晓吗?雄鸡都会……” 山鸡愤怒地扇动鸡翅膀,把桌案上的香烛贡品砸向台下熟睡之人。 今晚,又是个有趣之夜。 第8章 与君同行 次日清晨,一道鸡鸣声响彻,划破了黑夜,分割了夜幕和晨晓。 “啊啊啊啊——” 陆离从睡梦中醒来,带着一股早醒气。四下看了看,寻找那只山鸡,谁承想,它居然还在盯着自己的神像发呆。 “二爷,在想啥呢?” “小子,这泥像真不能带走?” “您要想被人抓去关押,大可如此。” “那算了,可惜了,挺帅的。” “……对了,二爷您不去嚎两嗓子报晓吗?” “……老子最后再强调一遍,老子是凤凰,不是鸡!” “好的鸡爷,我们该上路了。” 山鸡表示很恼火,但拿这小道士没得办法。 于是乎,陆离带着一只山鸡重新返回村落。 一人一鸡一起,走在村间的红泥路上。鸡昂首挺胸在前,人信手慢步在后。此番光景,倒令过往行人有些好奇。 “哟,二大爷早啊。” “嘿,二爷今早这么早醒啊。” “二大爷您老歇着点。” ………… 一路走来,都不用陆离问。这些村民看见山鸡就跑过来打招呼,山鸡也挥了挥鸡翅膀,表示回应,一副人鸡和谐气象。甚至有人看见陆离身上穿的道袍,还担心是来村里抓鸡的,急忙跑来跟陆离阐明二大爷在这个村里的功德。 直到走到村门口,陆离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仰望天空,陷入沉思。 山鸡疑惑甩头,“小离子,怎么不走了?” “二爷,您的信徒还挺多。” “哼,那是。” “村里人您都认识?” “全认识倒也谈不上,不过半数我都能喊出名字。” “……那挺好。他们知道你是妖?” “知道,也不知道。我没在他们面前说过话,只是经常帮他们捉黄鼠狼,被供奉起来了。” 要搁在前世,鸡捉黄鼠狼,陆离会嘲笑说出来的那个人。但现在,陆离真的信,因为这不是普通的鸡,是千年鸡妖。 “走吧。” “去找那劳什子土地了是吧?” “……鸡爷您这些话跟谁学的?” “就那些村里人啊,怎么了?” “……没事,走吧。” 陆离一开始是从川蜀之地进入的流光道,如今从支线沿路返回,眼前的光景熟悉且陌生,与来时相反罢。就好像,在倒着回顾自己的一生,也不失为一种新奇体验。 陆离边走边看,脚步放得很慢。 如此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远远瞄见远处土地庙的轮廓。 陆离偷瞄了一眼走前头的山鸡,发现它的鸡爪此刻有些颤抖,走路很不稳;平时流光四溢的五尾羽也无力地垂落在地。 想了想,还是开口“二大爷,如果有机会的话,您愿意走出这村落大山,去外面看看吗?” “想过,但,舍不得那帮人。” 舍不得……那帮村民吗? 陆离皱了皱眉头,过会莞尔一笑。 这只鸡妖,还是心善的嘛。 一人一鸡走进庙内,山鸡第一眼看到了那神台上的高大神像,比起自己那个小泥像鲜艳威武不知几倍。 “切,华而不实。” 鸡喙微张,小声嘟囔了一句。 “嘘,噤声。” 陆离出口,山鸡晒晒闭嘴。 现在是大中午,没人来上香,陆离反手关了庙门。 陆离左右看了看,从桌案上拿起一根预留的香,就这么端在手中,小嘴轻轻一吹,香无火自燃。 将香插在泥方上,陆离站直身体,双手舞动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印。右手无名指从中指指背穿过,食指勾住无名指,指尖向下,大拇指、小拇指指尖皆收入掌心,中指朝上。 据他师父所说,这是道家请神印。 “在下陆离,请,陆公现身一见!” 一道雷霆震喝后,神像上出现一缕缕青烟,青烟凝而不散,最后飘到地面散去,显露出一道半实半虚的人影。 穿着华彩衣服,红光满面的陆善缘便出现在陆离面前。 旁边的山鸡看得目瞪口呆。 陆善缘一现身,便向陆离恭敬施了一礼。 “小道长有礼。” “陆公有礼。” “道长探查得如何?” 陆离笑而不语,把手指向身旁的二大爷。 “呃呃,这位是,道长的妖宠?” 陆善缘一眼便看出这不是一只普通的山鸡,可他观察不出二大爷的具体修为,下意识把其当成了陆离的妖宠。 山鸡暴跳如雷,陆离吭哧一笑。 “陆公说笑了,我可养不起这位。在下去看过了,并非恶蛟重生,而是一只千年大妖贪恋人间香火,便不知轻重地占了庙子,吸收凡人香火。如今,我已将它带来。” “什么?!千年大妖!!!” 陆善缘怪叫一声,往后退了几步。 他也就是个小小土地,千年大妖,他还真不一定打得过。 陆善缘的这番行动,倒让陆离感到些许奇怪。他还以为神仙都很强呢。 “那个,敢问道长,那大妖在何处?” 陆善缘拘谨地问道,同时一只手在后面掐紧法诀。 陆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陆善缘脑子一转,看向地面的小山鸡,懂了,同时一开始的戒备也放松了下来。 一只鸡,纵使能成就千年大妖,又能有多可怕。 目光凌冽地瞅向地面山鸡,沉声道“多谢道长将其拘捕过来,我这就将他拿下,按天规处罚。” 似是为了挽回刚才的面子,陆善缘的声音大了不少。 山鸡倒也不怵他,梗直鸡脖子,一对豆大鸡眼死死盯着陆善缘。 “呦呵,什么天条天规啊,老子就没怕过。” “你!!” 陆善缘也没想到这只山鸡这么傲,当下发怒。 眼看双方就要大打出手,陆离赶忙打圆场。 “两位莫动怒,莫动怒。都是为百姓谋福利的,何必呢是吧。” “呵,一只山鸡能为百姓做些啥,莫不是去偷人家大米。” “嘿,老子能帮村民们驱赶黄鼠狼,你能吗?这么多年,村里面丢的鸡多少,你管过吗?” “哼,本神乃是一方土地,只需护卫百姓平安即可,捉黄鼠狼这等小事,还需本神出手?” “我呸,你特喵的……” 瞅着一神一鸡越吵越烈,陆离坐不住了。 “都给我住口!” 陆离一声怒吼将双方从暴怒情绪中拉回,一神一鸡都干巴巴地等着陆离开口。 陆离将头调转向陆善缘,“陆公,敢问不曾伤人,未吸人精魄且造福一方百姓的妖,该如何判决?” 陆善缘低头想了想,最后抬头道“若真如此,便是关在地府百年即可。” 一百年?陆离眉头微皱,一头妖精,能有几个百年。 山鸡直接扇动鸡翅膀,奋力跳起。 “去你丫的,老子才不去那什么地府。滚。” “你这鸡妖,若再喋喋不休,我再给你加百年。” “你才是鸡,老子是凤凰。” “呵,一届山鸡试比凤,不知天高地厚。” “够了!都闭嘴!” 面对陆离的怒火,两人一点脾气没有,像个犯错的小朋友手足不安。 “陆公,这只山鸡自来到村里,日日为百姓驱赶黄鼠狼,也算是善事一件。且吸纳香火也是它生物本能之举。这一为善事,二为初犯,若如此便要拘于地府百年,实在不公。不如饶它这一次,如何?” “这……” “陆公若不放心,我可将它带在身边,日夜感化教导。” “并非我不放心,实乃天条如此,小神依令行事。” “法律之外亦是人情,情法结合去处事方为上乘啊,陆公。” “道长,我…………” 陆离见其还要争辩,摆手“非是让陆公隐瞒上头,陆公如实禀报此间事即可。就说有一方云游道士路过此地,将鸡妖带走。在下陆离,乃是乾元山闲云观逍遥道人门下大弟子,陆公记下。” “闲云观?!逍遥道人?!!” 陆善缘双眼圆睁,像是被吓到了一般。 此处离乾元山不到百里,自己师父也是有真本事在身的,闲云观虽小但名气大,想来这位土地是听过的。 “唉,道长自便罢。” 陆善缘长叹一声,身体化作青烟,袅袅散去。 陆离吁了一口气,山鸡则在一旁耀武扬威。 “哼,我看那土地不过如此,还是被老子真凤之威吓跑了。” 刚刚说了很多话,导致现在嘴有点干巴,没搭理这个自恋狂。陆离从行囊中取出水袋,打开喝了几口。 砸吧了几下嘴唇,缓缓道“走吧二大爷,您自由了。” 鸡头扭了过来,疑惑道“自由?啥是自由?” “就是,可以去任何地方。” “那老子能回庙子不?” “这个,恐怕不行。” “那村子呢?” “如果你不嫌弃这个土地公的话。” “嗯——,小荔枝你要去哪儿?” “我啊,将死之人罢了。但是呢,死前我要游遍大江南北,去看看世界不同的风景人物,去吃遍各种好吃的,玩遍各种好玩的。顺带欣赏一下日出月落,江河湖泊。哦,再顺带找一下传说中的仙。怎么?二爷您要和我同行吗?” “呵,什么同行。老子看你一个人上路挺孤单的,而且你还太年轻,容易被骗,还是老子引你一程吧。” “是是是,那以后就请二爷多多指教了。” “嗯,像话。” “还有二爷,是小离子不是小荔枝。” ……………… “对了,小离子,你刚刚说要找传说中的仙,那土地不算吗?” 陆离左顾右盼,顺便发出神识探查四周,确认无人无神后,低声道“那老头哪算什么仙啊?顶多一小神耳。” “神和仙不同吗?” “我也不清楚。” “那你怎么找?” “路途上,会知道的。” 第9章 同行路,不孤单 本来陆离是想直接带着二大爷离开的,但山鸡非要回庙子里处理点事。于是乎,一人一鸡走回了破庙。 到的时候已是下午酉时了,太阳在西边云层的遮掩下稍显害羞,在天边染出了似红又紫,像紫还粉的霞光。 几十里的山路,脚力走路近乎耗费了一天的光阴。每当这个时候,陆离就会感慨前世的飞机高铁,只觉得科学家们是真的神奇,可惜自己是个学渣,若是能将这些科技搬来这里,怕是要改朝换代了。 正当陆离心里幻想之时,那只山鸡又一次跳上神台,对着自己的泥像欣赏起来。 这个自恋狂。 “唉——” 陆离悠悠叹了口气,不过也由着它了,毕竟,这是最后一次了。 “哎,小离子,你说,这泥像真的不能带走吗?明明这么帅的说。” “不行。这泥像已经与你产生了一丝神道联系,不可随身携带。不然来日那些神明还会找到你。” 陆离严词拒绝。山鸡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仿佛在惋惜,或者说悲痛着什么。 “那,我可以去帮这个为我上香的村民驱赶黄鼠狼吗?” 陆离顺着鸡翅膀的延伸方向看去,昨天香火燃尽的香案上,竟又多了几炷香还有一篮子蚯蚓。 “随便你,这是你的自由。” “那这贡品?” “二爷想吃就吃吧,最后一顿了。但是记住,以后万万不可再接受他人香火供奉,须知便是万年大妖也不敢这么做。” “知道了知道了。” 山鸡兴奋地挥舞鸡翅膀,从篮子里啄了几口蚯蚓,然后围着这间庙子里里外外转了几圈,最后带着恋恋不舍的目光走出去。 临行前,山鸡还留下一句话“你在此地好生等候,不可走动,我去赶完黄鼠狼就回来。” 陆离觉得这只鸡在占他便宜,但又认为它应该没见识过小学课本。看着山鸡离开的背影,陆离也是原地打坐休息起来。 这一等便是天黑,没等到那只山鸡,反倒是等到了一帮来此借宿的江湖人。 那些江湖人依旧和之前的那批一样,很礼貌,也很吵。 他们入了庙,并没有因为庙里供奉的是个山鸡而鄙夷,还是恭恭敬敬地上香,也与一旁的陆离打了声招呼,这才寻个地儿坐下。 几人中有个衣着豪华,年轻帅气的,兴许是见陆离身着道袍,也比较年轻,起了结交之意,便带着他手中的一壶美酒,朝陆离走了过来。 “敢问小道长来自何方?” “一云游道士尔,来处不足道哉。” 老头子说过,行路在外,要多留个心眼,不能随便向别人说明自己的来历,恐有后患。而向土地公透露是没办法的事,必须得拿师父的名头压一压。 “这夜深露重的,光喝水有什么用。我这有美酒一壶,不知道长可愿共饮否?” “多谢,心领了。” “哎,道长别急着拒绝嘛,真不喝一杯?” 陆离还是笑着摇头。 年轻男子没有像普通人那般被人拒绝了就不给好脸色,反倒是笑着离开,面色自如。回到了原处,与另外几个混在一起聊天说地,几个都是正值壮年,聊得来,很快便打成一片。 这些江湖人的见识远比久居深山的陆离强,说出来的各地奇闻异事,每每叫陆离耳朵竖起。 明月无尽藏,清风生夜阑。 听着江湖人的八卦,以至于陆离都快忘了时辰。夜间凉风吹动陆离的衣袍,泛起阵阵寒意,陆离这才意识到,二大爷出去好久了。 不会……出事了吧? 好歹也是千年鸡妖,难道是碰上千年黄鼠狼了? 就在陆离心里想入非非时,门口处响起一声鸡鸣。 “喔噢噢喔——” 声音带着三分霸气七分不羁,陆离知道,那货回来了。 陆离眼神和那帮江湖人同步,朝门口看去。 只见一只山鸡威风凛凛,昂首挺胸一步一鸡爪迈进来,像是打了胜仗的大将军。 不过比起它的神态,众人更多在意的是它那长而艳丽的五条尾羽。 “哇,这只山鸡,还怪漂亮的。” “嗯,确实,好久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鸡了。” “若是煲汤,嘿嘿嘿……” 其中一道声音传入山鸡的耳朵,山鸡转头,一双斗鸡眼死死盯着那人,把那人吓得有点手足无措了。 “好了二爷,我们该走了。” 山鸡转头,不再理会那个被吓坏的江湖人。鸡翅膀一扇,轻而易举地飞到陆离肩膀上。陆离有点无奈,但也只能由着这位了。 这时,刚刚与陆离打招呼的那位年轻人又跑来。 “道长,这是你养的鸡吗?” 陆离看着肩膀上的山鸡,笑了笑“以前不是,现在是了。” 年轻人不懂其中含义,只当他是在打机锋。 “道长,这只鸡可以卖我吗?” 年轻人看着这雄壮的大公鸡,越看越喜欢。 陆离摇摇头,径直朝门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此鸡,千金不换。” 年轻人看着陆离远去的身影,只好作罢。回到原位,大伙儿都在嘲笑陆离,把只山鸡当宝贝,而那年轻人则是一副患得患失的表情,就像是失去了一桩大机缘。 喀嚓—— 正巧这时,一道细微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回头看去,竟是那山鸡泥像生出裂纹,不到一会,裂纹飞速扩大蔓延整座泥像。最后在一阵哗啦声中,泥像四分五裂。 一些人以为刚刚说的得罪了本地神明,纷纷磕头认错,求饶个不停。唯有那位衣着豪华的年轻人,低着头若有所思。 ………… 此刻正值夜半,寒风吹得人心里拔凉拔凉的。 陆离本是想沿一条近路直接离开的,但山鸡非说要走大路,还说和一位朋友约好了走之前见一面。 陆离无奈,只好带着它走上大路。顺着山鸡的指示,陆离停在了一处交叉路口,等待着所谓的朋友。 嗒嗒嗒—— 半刻钟,一道脚步声自西南响起,陆离回首望去,是个大约五六岁的孩子,男孩。 男孩走近前,灰不溜秋的,浑身沾满了泥土,显然是好玩的一类娃儿。 山鸡此刻也跳下了陆离肩膀,看着这个小男孩。 “二大爷,您为什么要走啊?您走了,村里大伙儿都会想你的,狗娃子会想你,翠花姐姐会想你,嗯,我娘会想你,我爹会想你,我也会想你,还有,还有……” 小孩子的心思是单纯的,为了留下玩伴,把认识的人的名都叫了一遍,再多的,想不出来了。 山鸡看着男孩焦急地掰指头,鸡眼也漫出泪光。 缓缓道“二蛋,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该走的。” 男孩瞳孔睁大,满眼的不可置信。 “二大爷您,您会说话?!!” 男孩很震惊,震惊过后便是兴奋。 “哈哈哈,二大爷会说话,真好玩嘿嘿。二大爷是世界上最棒的山鸡。” 换成陆离说这句话,山鸡一定会反驳一句“老子是凤凰”,但此刻,山鸡只是笑笑。 “你这孩子,对了,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的带来的,二蛋没忘。” 男孩拍了拍手,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泥像,是只山鸡,有五尾。山鸡的头有个小洞,用根红绳穿过,打成了一个结系成项链。泥像模样和庙子里那个差不了多少,甚至可以说是缩小版。 陆离看着这泥像,插了一句“孩子,这个泥像是你做的?” 男孩把头转向这个穿道袍的青年,仰头“怎么样,我厉害吧?对了,二大爷庙里那个泥像也是我弄的嘞。” 陆离恍然大悟,目光投向地面上的山鸡,终于知道这只鸡为什么那么舍不得那泥像了,原来不是自恋。 男孩将这泥像项链绑在山鸡鸡脖上,擦了一下鼻子挂着的鼻涕,开心一笑“哈哈,我手艺还是不错的,好看。” 山鸡掂了掂脖子上的小泥山鸡,心满意足。 “好了,二蛋,回去吧。二爷要出去勇闯天下了。” 男孩低着头,一言不发,瘦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哭了。 山鸡也不是什么文雅鸡,不知道怎么安慰,只是把鸡翅膀放在那孩子肩头,轻轻拍打。 “二爷,要不,要不明天再走吧好不好,让大家送送你。” 男孩抬起泛红的眼眶,似在恳求。 山鸡无奈摇头,它真的得走了,再晚,它就舍不得了。 “小离子,我记得你是道家人吧。” 陆离被这忽然的一句话惊到,匆忙回应“是,怎么了?” “会道术不?” “会一点。” “能不能,给这孩子留点保身的东西。” “可。” 话音刚落,陆离单手指出,指尖发出一道金光,剑指在半空中横竖撇捺,璀璨金光在空中流动,很是好看。 见到这一幕,那男孩也不哭泣了,看着陆离显神通发呆。 然而陆离不知道的是,今日这份神通在这孩子心里埋下一颗种子,一颗名为“寻仙”的种子。 “哧!” 伴随一声怒喝,金光更加耀眼,光芒散尽后,只留下一张普普通通的黄色符纸。 陆离取下,将之递给男孩。 “孩子,这是平安符,可保你一生无灾无病,健康幸福。回去后找个红绳系上绑在脖子上,莫要弄丢。” 男孩懵懂地接过,看着陆离许久,来了一句“道士哥哥,你是仙人吗?” 陆离哂笑“非也,哥哥只是一个小道士,也在寻仙的路上。” “哦哦。” 孩子还是不懂。 “好了,二爷,走吧。” “嗯。” 山鸡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飞上陆离的肩膀,在陆离的脚步下,渐渐离开村庄。 小男孩望着陆离的背影,只觉得此刻心里空落落的。朝他们离去的方向大喊了一声“道士哥哥,要好好照顾二爷。要是二爷掉了一根毛,我就带全村人去找你算账喔——” 声音回荡在山间,孩子隐约看见陆离朝他挥了挥手,应当是收到了。 接着,攥紧手中的黄符纸,驻足原地。 ……………… “小离子,多谢了。这次算老子欠你的,下次还。” “二爷客气,应当是陆某谢你才对。” “此话怎讲?” “嗯——,路上不孤单了。” “呵,你小子。” 第10章 桃正艳 旅行还在进行,不过由原先的一人变成了一人一鸡。 二大爷起初还是有些沉默的,大概是因为不舍那个村子吧,只是老实立在陆离肩上,不说话也不乱动。但很快,它就变得跳脱起来。 “小离子,那个是什么?” “茶铺。” “茶铺?干啥的?” “嗯,让路人休息喝茶的地方。” “去看看。” “行。” 陆离带着二大爷喝了一顿茶水,吃点煎饼,补充了能量又继续上路了。期间陆离本来以为放二大爷在地上,让它去抓蚯蚓就好了。没想到它竟也想吃煎饼喝茶水,掂量了一下钱袋,陆离又点了一份。 旁人看到喝茶吃饼的鸡,也都表示好奇,关键是这只山鸡长得还挺漂亮的。有胆大的想要过来摸它,都被陆离制止住了。 开玩笑,千年鸡妖发怒,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 “二爷吃饱了吗?” “半饱吧。” “那,上路吧。” 二爷嗖的一声飞到了陆离的肩上,五条长而艳丽的尾羽披散在陆离背后,不知道的还以为陆离穿着一件顶配霓裳羽衣呢。 没走多远,便遇上了第一道关隘,陆离出示了度牒,便被放行了。 在这个世界,王朝为了地区安宁和人口普查,严禁人口流动。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商人们有自己的路引,江湖人可以走些山路或者加入那些行商队伍,那些商人对这类武艺高强的江湖人是来者不拒的。 至于和尚道士,那就更方便了。王朝对这两类人都很敬重,毕竟这是个有鬼神的世界,谁知道哪个和尚或者道士有没有真本事呢。 因此和尚道士都有度牒,不过度牒亦有高下之分。普通的就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你的来历、年岁等信息,还有一个大红的印章,便没了。 另外一类可就不得了了,是一个金色的折子。听说是皇帝特别颁布给那些个有真修为的,拿着这个折子,可以说王朝领土之内,无处不可去。 陆离知道师父有一个,不过他没拿,只是拿了个最普通的。 行走江湖,为人处世还是低调一点好。 过了这关,眼前的景象变化了许多。 左边的山不再平滑,变得高耸陡峭,右边的倒没什么特大的变化,只是山间多了一点淡青,细细看去,是几条小溪流在山中盘绕,调皮的很。 “好高。” 山鸡盯着眼前的山峦说道。 “二爷您以前见过这么高的吗?” “见倒是见过,只是感觉没有眼前这座神秀。” 山鸡感叹一句,转过头来却发现,陆离小口啃着煎饼。 “咳咳咳,咳咳咳——” 陆离低头看去,“二爷您感冒了?不应该啊。” 二大爷以为这小子装傻充愣,也不再腼腆。直接伸出鸡翅膀指了指剩一半的煎饼,再张张鸡喙。 陆离当即会意,将煎饼双手奉上。 是小子不懂事了。 二大爷露出满意的眼神,鸡翅膀捧着煎饼小口啄了起来,吃的是津津有味。 “二爷您不是山鸡吗?不是专吃蚯蚓的吗?” “呸。” 山鸡嫌弃地吐了口浓痰。 “你才山鸡,都说不知几遍了,老子是凤凰。还有,若是有更好的煎饼吃我还去吃那蚯蚓干嘛,真是。” 你是会享受的。 陆离看着二大爷慢悠悠把煎饼啄干净咯,这才起身继续赶路。 望着秀丽绝顶的山峦,陆离突发奇想。 “二爷,今日中午且去山顶一游,如何?” “随便你,我是无所谓。” “好,出发。” 一路寻来,边走边问路,直到第三户人家,才愿意给他们开门。 入门后,是一个老人家单独居住,老人住着小小的茅草屋,屋内虽然也有一应日常生活用具,但无一例外,都很破旧。 老人将陆离迎进来,热情地为他倒上了一杯热茶。 陆离看了眼,这不是茶,是山间的一些野草混在一起泡的水罢了。喝下去,是微甜的,还蛮好喝。 “老人家,你这茶,好喝的。” “嘿,不怕道长你笑话,其实老头子没文化,也没钱。大概是一辈子也喝不上那什么茶了,所以只能于山中取些野草解腻。哈哈哈。” 老人的笑声很大,掩饰了他的尴尬和无奈。 对于老人的话,陆离表示不认同,摇摇头说道“品茗是品一个清净、清闲,若是心中有静,即使是一碗凉水,与我而言,也是上等好茶。” 山间老汉大字不识几个,自然也听不懂陆离的说法,只是觉得有理,便点头。 “敢问老丈,此山有多高?如步行上去,几时能到?” “应该是很高的,至于多高,老头子就不清楚了。我平日行路,到山顶一个时辰。” “此山,可有名?” “有,叫桃山。” “啊?桃山??” 陆离有些懵,如果他没记错,桃子是不会生长在益州的。而且他来时观此山,郁郁青青,一片青绿遍野,也未曾看见过那抹粉红啊。 “哈哈,道长有所不知。此山山顶上有一棵桃树,它夏耐暑,冬耐寒,长得果也是个顶个的甜。这里的山民啊,都认为是桃树成精了,因此此山便有桃山之名。” 说话间,老者又把头偏向门外,看了眼天色,劝着陆离 “道长,今日可借住我这。” “不必了,多谢老人家,贫道告辞。” 说完,陆离就把那舔着茶杯口的二大爷提溜起来,转身欲走。 “且慢,敢问道长此去何方?” “荆州,荆都。” “老头子我有个不情之请。” “老丈请讲。” “前几年,我儿子就是进城谋生去了,这几年也没见回来。如果道长你能见到他,帮老头子跟他说一声,就说,呃,就说……” 老者的脸色稍显犹豫,但这种犹豫没过几秒便消散了,剩下的只有笑容。 “就说,老头子过的很舒适,不用惦记我。嗯,有出息了就回来看看。” 陆离看着老人脸上释怀一般的笑,有些愣神了。层层叠叠的褶子将老者的眼睛压到深处,只有那嘴角的弯度清晰可见。 陆离朝老人叩拜一下,“陆某记下了。” “敢问令公子姓名?” “他叫袁峰。” “好。” 陆离继续路途,老者在后面遥遥挥手,直到陆离的身影被树林淹没,这才响起关门声。 老者回到桌边收拾着茶碗,端起茶碗的瞬间,便感觉到重量不对。翻过来一看,茶碗底贴着一块碎银呢。满是裂纹的木桌上,水滴组成四个小字——买点好茶。 老者呆在原地,手中握着碎银,眼眶红红的。 ………… “哎,小离子,不觉得那个老头好烦吗?” 肩膀上,二大爷边剔牙边问。 “有吗?我倒是觉得人家话挺少的。” “说了那么多,这叫少?” “是啊,他说了那么多,其实也就只是一句话。” “哪一句?” “儿子,我想你了。” “不懂。” “二爷没有父亲母亲吗?” 山鸡用鸡翅膀轻轻扫过鸡冠。这些天陪伴下来,陆离知道,这个时候,它是在思考。 “不记得了,也许是在我出生后就被吃了。” “难怪。” “你小子别说话说一半啊,那句话啥意思?” “嗯,很难解释。” “害,你们人类真难理解。” 陆离没有再与二大爷讨论这个问题,接下来的行程都在专心赶路。很快地,一个时辰不到,便赶到了山巅。 山顶是个不大不小的草地和一些碎石滩,远远望去,只有一棵孤零零的树立在那里。周围的红松都隔了它十米远,遗世而独立。 陆离兴奋走去,当看到树上盛开的粉色花朵时,难掩失望。 “原来,还没结果。” 这棵桃树扎根于山巅悬崖,底下便是万丈深渊和群山云海。树高五十米,已经不是一般桃树的高度了,而且长在这种高山峻岭,难怪会被人认为是树精。 此刻,桃花正艳。美丽的粉红色花瓣从树枝上飘落,铺撒在地面,一片一片的粉红淹没了眼眸,令人沉醉其中。 唯一可惜的是,这棵树尚未结果。 朵朵艳丽映入眼中,但在陆离看来还不如一颗又大又甜的桃子来得实在。 陆离眼睛稍微往上移了一点,在密密麻麻无序绽放的桃花中,最顶端的一朵开的最艳、最美。如玉如雪,美的透亮。 可惜,也没结果。 陆离叹了一声,走近前摸了摸树干。暗红色的树皮有些粗糙,显然是经过了风雨的捶打,这更加说明了果实的甜美。 收回触摸的手,陆离神色有些不甘。 “二爷,看来你我没这口福了。” 山鸡疑惑地甩了下鸡头,“为什么?” “没结果呗。” “哎,这树成精了没?” “有了,不过灵智尚不健全,大约等于三岁幼儿。也不知是何人种于此地,想必是位高人。” “那你能叫它提前结果不?” “这可是涉及时间一道啊,我还没那通天本领。” “切,还是看老子的吧。” “哦豁。” 陆离惊奇地扭过头,从第一眼看见这只鸡,他就觉得这只鸡很不凡。当时选择带它一起走,一半是为了旅途解闷,一半是为了看看这只山鸡有何本事。一只千年鸡妖,要说没点神通术法在身,陆离是不信的。 二大爷不紧不慢,踏着鸡爪扭着鸡屁股慢慢走到树干底下,伸出一根鸡翅膀,搭在树皮表面。 陆离死死地盯着,不愿错过一点细节。 就在这时,二大爷身后的五条尾羽其中天青色的那条直接竖起,一股青色的荧光自二大爷全身升起,又通过它的身体,缓缓注入了桃树内。 这是,妖气?木系妖气?!! 这般气息,和陆离当初捡到的那根羽毛无二。陆离目光深沉,当目光游离到另外四条尾羽时,若有所思。 青色的妖气流入桃树内,陆离能感受到,这只树精在发出欢呼。此时一阵清风拂面,地上的桃花纷纷飞起,形成了一片粉红龙卷风,遮了陆离的眼。 再睁开时,一颗颗饱满的粉嫩蟠桃挂在了树上,如同戏法一般。 “好了,吃吧,我请你。” 二爷那股自带傲气的声音响在耳边,将出神的陆离拉了回来。 陆离笑了笑,对着二大爷一拱手“那便多谢二爷赏果了。” “来!” 大喊一声,最顶端最大的那颗桃无风自动,摇摇晃晃地扭断了束缚它的根,又摇晃着朝陆离飞来。 陆离接过,整个手掌都不自觉地往下沉。 “就吃这么一个,够吗?” 面对二大爷的疑问,陆离耐心解答。 “二爷可曾听闻顶桃一说?” “又是你们人类发明的?” “算是,顶桃就是一棵桃树上最顶端的一颗桃,听说这颗桃吸收了了一棵树半数的水分和天上所有的阳光,方能长成,乃是整棵树精华所在。吃一颗顶百颗。” “是吗?” 陆离将手中桃子掰成两半,掰开的时候,汁水喷射出来溅在脸上,递给二爷一半。 “尝尝。” 山鸡傲娇地啄了一口,鸡眼登时晶亮,再也停不下来。 陆离浅笑,也是小口吃着。 一人一鸡相互依偎在桃树下,欣赏着花瓣起舞,啃着甜美桃儿,好不自在。 “好像,不够吃啊。” 半只顶桃显然不能满足二大爷,就在二大爷刚说完的同时,头上发出了声响。 咔嚓—— 十几颗桃儿随声掉落,撞在地面发出闷实的声响。 “哟,还真是树精啊。” 山鸡惊讶,走过去将桃揣在胸前,回来又交给陆离。 “来,小离子,收着,路上吃。” 陆离把这些桃收进了行囊,随后挖出了一个小坑,将刚吃完留下的桃核埋进。 “走吧。” “行。” 陆离对着树遥遥一拜,而后带着肩膀上的山鸡信步离去。 微风中,桃树纤细的枝条飞舞,像依依不舍地告别。 第二天,上山砍柴的山民们发现,还没到结果季节便果实满挂的桃树。另外,在离那棵桃树不足五米远的位置,一株新的枝芽破土。 在桃花满地的泥草地上,那抹绿色很显眼。 第11章 荆都租房 三日后,荆都城外。 松软的红泥地有着人的脚印,车辙印和马蹄印子,往来行人渐多,车马不绝,已经可以初窥一座古城繁荣之象。 此刻的陆离正坐在一路边摊子旁,吃着包子喝着牛肉汤。二大爷就在一旁,也是鸡嘴一张,一口一个包子皮。起初陆离是想给二大爷也来一碗牛肉汤的,但二大爷不要,那就没得办法了,只能自己享用。 此方世界的牛肉汤并不像地球上的那般有牛肉在其中。南陈王朝对牛的数量管控较严,牛只做耕地之用。查出屠杀耕牛的,要连坐的。平常能吃得上牛肉的,只有那帮王公贵族,而且哪怕是他们,也只能吃那些老的无法干活的老牛。 这种路边摊子的牛肉汤,顶天就是拿个牛大骨泡泡,有点牛味罢了。 但这样足够了,这些天,天天馒头凉水的,可苦死陆离了。 一碗滚烫的浓汤顺着咽喉直入肠肚,温暖的感觉流遍全身,暖融融的,令陆离不禁眯起眼。再就着一口肉包子,也是天仙生活了。 吃着吃着,周围嘈杂的人声传入耳来。 “哎,听说了吗?流光道上小神庙那段路的山鬼被人除掉了。” “真的假的?” “嘿,青水镖局传出来的信儿,说那段路安全了。而且跟他们同行的那些客商也是这么说,我感觉,靠谱。” “莫非是,县衙那边请到高人了?” “屁的高人,是一位过路的小道长顺手而为。听说那小道长与那山鬼大战了一整晚,山谷内亮光一片,尽是术法神通的迹象。当时整座山山体都出现了摇晃的情况,可以说是山崩地裂,天地倾塌啊。我猜,一定是那小道长的神通太强了的原因。” “真不得了啊,世外高人啊这是。” “噗——” 陆离刚喝进口的汤喷涌而出,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二大爷头上,将其淋湿透。二大爷身上的羽毛耷拉着紧贴肉体,小身体一颤一颤的。 陆离已经可以感知到二爷身上的怒火了。 慌乱之间,陆离连忙取出一张布巾,双手捧着揉搓鸡头。 口里不住念道“二爷别生气二爷别生气……” 在旁人看来,陆离吐水的操作只是有些不文雅,但这给山鸡擦头就令周围人有些不解了。自古以来,爱猫者有之,但这爱鸡之人,额…… 一时间,周围人对陆离议论纷纷,但没人把陆离跟那个灭山鬼的小道长扯上联系。即使陆离穿着道袍,还很年轻。 不顾众人的非议,陆离吃饱结账,扬长而去。 路上,陆离思索着接下来的荆都租房问题。 他打算在荆都小住几个月。一来是为了停脚歇息,顺带感受一下这座千年古城的人文气息和繁荣;二来嘛,久闻这荆都附近,奇山险峻,道观寺庙颇多,陆离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仙。 想久居,就得要房子了。 住客栈的话,一应服务应该都是极佳的,但这价钱可能不太美好。 陆离取出钱袋颠了颠,放弃这一想法。 那么,只有租房了。 思考间,已然来到城门口处。 青砖砌成的城墙满是斑驳痕迹,肯能是刀剑所留,也可能是火炮。坑坑洼洼的,尽显历史沧桑气。 “道长,你的度牒。” 门口处黑甲将士的一声震喝,将陆离拉回现实。 陆离恍惚一下,给出那张纸,便给通行了。 进入后,首先看见的是一面布告栏,贴着满当当的通缉令,都是些凶神恶煞,恶贯满盈的人。其次便是一些用朱砂书写的捉妖悬赏,罗里吧嗦一大堆。大抵就是哪里闹妖怪了,来些高人异士之类的。 不可否认,这些东西的奖金都很高。如果陆离不是为了清闲,还真的可能会去抓。毕竟赚钱的话,不寒碜。 只看了几眼,陆离便转头不再瞩目。将目光移向了周遭的牙人。 这个年代有很多的牙人,他们站在城门处,专门为那些外来客户服务。像带路,租房,中介等服务都可以找他们。不过他们对和尚道士这一类的都不是很感冒,也许是被讲缘份讲怕了。 陆离站在门口,想出声询问,但前世大学的良好教育还是让他忍住没有发声。就这样磨蹭了一会,身边的牙人近乎都走光了,没一个朝他靠过来。 “唉,算了,今天且住客栈吧。” 就在陆离叹气,抬脚欲走时,一道声音止住了他的脚步。 “道长请留步。” 陆离回首看去,是个穿着粗布衣的大汉,左脚一拐一拐的。 “我看道长在此驻足许久,是外来人士?” “是也。” “道长是想问路还是?” “欲在贵宝地久居,想租房一间。” “道长不介意的话,我来为你介绍如何?” “感激不尽!” 陆离喜出望外,没想到初到异乡便能遇到这么热情的人。 就这般,那牙人在前面领路,陆离在后面亦步亦趋。 期间,陆离和牙人闲聊起来。也是得知了一些关于这汉子的事。 汉子是荆都本地人士,干牙人这一行干了三十年,至于左脚的伤,说是被一辆马车给碾的。 当陆离问到为什么他愿意帮自己这个道士的时候,牙人开朗一笑。 “小道长可能有所不知,小人这左脚原本被马车碾压,骨头碎烂,要截肢的。但有一位身怀奇技的道长出手救了我,使我免受截肢之疼,也让我的左脚保存了下来。自那以后,我对道士都有很大的好感。” “原来如此。” 陆离跟着这汉子,在这古城中走走停停,欣赏风景,也欣赏房子。 荆都的房子和陆离记忆中的前世古代国家差不多,方方正正,道路也是直来直往,不容易迷路。就是有些巷子绕的很。 连着看了几间房,陆离都很不满意。要么是价格过高,要么是周遭环境不符合陆离的预期。 没办法,南陈王朝的房价可以算是历代最高的了。主要是商业经济的发展促进了人口流动,许多人开始各地流转,房价自然而然也开始上涨。 荆都本就是一州省会千年古城,在这种情况的加持下,房价已然达到一个非常恐怖的地步。 就在陆离无奈的时候,肩上的二大爷发话了。 “我说小离子,咱就不能租间好看点的房屋吗?这间黑屋子看起来跟闹鬼一样。” 二大爷指着眼前的黑色瓦砖房,骂骂咧咧。 “对啊,对啊,二爷您可太聪明了。” 陆离单手击掌,兴奋大叫。 转身对着那汉子来了一句“有没有那种闹鬼的房屋?” “呃……这闹鬼的屋子倒是有不少,不知道长想要什么样的?” “价格最低的。” “唔——,请跟我来。” 汉子带着陆离走街穿巷,很快便来到了一座小院前。 这间院子位于西市附近,但因为隔了一条河,不是很吵,也算是闹中取静了。 院子坐落一条小巷内,门外一棵大树供人乘凉。木门已经有些发黑变色,墙上有着不知名的花朵,绕过高墙开到了外面。 附近的一些人看到居然有人要买这里的房,都是驻足眺望,异样目光不断。 “咕噜。” 那汉子咽了下口水,从身上掏出一串钥匙,又从中细数出一把。颤颤巍巍地打开铁锁。在一阵晦涩难听的声响中,木门打开,院落景致显现。 “道长您自个进去吧,小人就不了。” 陆离看向脸上叠笑的汉子,知晓他还是有些怕的,便不强求,独自走进去。 院子是比较精致的,前院种着一棵大枣树,比起院外那棵矮一点。后院修有一座后花园,只是无人照看,破败不少。如今,徒余杂草深深。 “房主说,您要是愿意租,合约上可以只写几个月。因为这是鬼屋嘛,房主还说您要不放心,地契可以放您这。不过这押金可能要收您多一点,您要点头,现在交钱就可以打包入住。” 陆离站在那棵枣树下,没回头。 “多少?” “一月八百。” “可以,给我来两个月的。” “好嘞。” 签下合约,陆离送走了汉子,静静地看着手中的纸卷,“荆都地产”四个大红印字额外显眼。前世不知多少人为了这东西拼搏半生,就连陆离自己也不意外。 收好“房产证”,陆离开始四处打量。肩上的二大爷也跳了下来,在院子里一步一步瞎逛。 “小离子,你说,这屋子真闹鬼啊?” “怎么?二爷怕了?” “怕?开什么玩笑,就没有老子怕的东西。” 二大爷挺直鸡胸,直接飞到屋顶咯咯叫了几声,宣示地盘。 陆离没有理会这只尖叫鸡,呆呆地欣赏着自己的小家,嗯,姑且算吧。 这时是午时左右,太阳很是毒辣。直射的光线不偏不倚射在了那棵枣树上,被树叶缝隙分成了无数份,洒落在院子各处。斑斑点点,明媚阳光。有风忽起,将树叶和地上的些许杂草搅合在一起,一起于空中飞舞。 陆离不禁点头,嗯,还真是个不错的小院子,如果不算那只鬼的话。 第12章 有鬼 等打点完一切,陆离抬头看了一下,天色尚早。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坊市上把一些生活用品买齐先,至于杂草,明日再清也不迟。 “二爷,我们暂时先在这住下了。” “暂时?” “嗯,我以后还会去其他地方的,这只是暂时居所。况且,还要带着二爷您吃遍天下不是。” “嗯哼,有道理。那接下来干嘛?” “接下来,上街,买菜。” 二大爷咕咕叫了几声,从屋顶飞下来落在了陆离肩膀上,鸡翅膀一挥,豪情万丈。 “出发!” 就这样,陆离带着它出门了。 这个时间点,有许多吃完午餐的人汇聚在门外那棵大树下乘凉聊天 刚出院子,歇凉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下闲聊,投来好奇的目光。见陆离穿着道袍,目光更加耐人寻味。 陆离向这些未来的街坊邻居点头致意,随即才往远处走去。 南陈王朝的坊市制度很严格,商铺只能开在划分好的市集区域,若是开在其它地方,哼哼,那就得跟官府人员走一趟了。但说是这么说,其实流动商贩还是很多的,像流光道上的茶水铺子,像荆都城外那家卖牛肉汤的小摊贩。 小本生意,距离远,流动快,一般都是没人管的。 陆离一边走,一边念叨着待会要买的东西。至于肩上的二大爷,从走进城里到现在,新奇的目光就没停过,好奇的鸡脑袋左顾右看,为陆离吸引了不少异样的视线。 陆离所住的地方离市集没有多远,过了水桥再走一段路就到西市了。 闹哄哄的人声带着独具一格的烟火气,不断向陆离袭来。 青砖白墙,飞檐如林。 道路两旁都是各式各样的商铺,每家商铺都有着自己的个性化招牌,与前世看到的挂在门楣上的招牌不同。 商家们的招牌五花八门,有些是直接摆放在路边,硕大无比,引人注目;有的做成一张布,从楼上挂着垂下;还有些霸道且有钱的店家,将门楼修建到街道中间,行人要想过路,必须从他们家底下穿过去。 反正怎么显眼怎么来,也算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陆离走走停停,看着这些店面和里面的各色商品,竟有种前世逛商业街的感觉。 没走多远,便找到了一家卖锅碗瓢盆的。 陆离进去买了一个桶一个盆,外加一口铁锅,顺带问了店家最近的酒楼在哪里。 抱着这些东西往门外走,没走几步又像是想到什么,回头问了句 “店家,你们这包配送吗?” “呃,您是说步传是吧?有的,不过收您多一点。” 陆离嘴角升起一抹难明的笑容,这个世界,突然有点熟悉了。 再去酒楼买一些吃食,天色已经变暗了。回去的路上,商家们都在自家门前点起了灯笼,一堆明晃晃的亮光照的人心安。 南陈王朝的市集是没有宵禁的,方便人们彻夜狂欢。 “哟,好多灯笼啊。” “二爷喜欢?” “呵,还没老子尾巴亮眼。” 陆离笑了笑,没有理它。转头看着这灯火通明的夜,轻声念叨了一句“还不够亮。” ………… 晚上。 李夫子专心地在写字,一位妇人在一旁为他研墨。目光坚毅的他用毛笔划下端正的一笔后,长吐一口气。把笔递给一旁的媳妇,拿起自个儿的字细细端详起来。 “好字,千古难得一见啊。夫人你看看。” 说完,就把那幅字放到那妇人面前。 妇人粗粗看了两眼,笑骂道“你这自恋的毛病真是改不掉了是吧。” “哎,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自恋呢。这叫自知之明,嘿嘿。” “切,不跟你说了。哦对了,你知道不,我们巷子里那间院子,有人盘下了。” 李夫子疑惑地将目光从自己的字帖上移开。 “谁啊?不怕死?” “听说是个小道士。” “道士?” “是啊。”妇人将毛笔收起,放在笔架上,边说道“说不定人家真有本事呢,要是能让那间院子安静下来也是件好事。” “呵,哪来那么多有本事的道士。人家真高人都是在山里住的,谁跑城里?说不定还没我一个读书人管事呢。等着看吧,过几天他就退房了。” 妇人眉毛一挑,讥讽道“哟,还读书人管事?怎么说?你不怕那鬼啊?” 李夫子也是脾气上来了,大袖一挥。 “哼,我儒家学子读四书五经,修儒学至理。体内自有浩然正气护身,区区鬼魅,又有何惧。” 此刻的李夫子面色通红,似有万丈豪气。 这时,书房外的木窗发出了哐哐哐的声响,夫妻两回头看去,木窗“砰”的一声被打开,出现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很是吓人。 “哎呦卧槽,来人啊救命啊救命啊。” 李夫子惊慌失措地钻进妻子的怀抱,口里不住嚷嚷。 “哈哈哈哈,爹爹你好搞笑啊。” 一道稚嫩的童声唤醒了李夫子,抬眼看去,鬼脸是张面具,面具下的脸蛋粉嫩嫩的,是自己的五岁幼女。 “你这娃儿,不好好睡觉,跑来这干嘛,找打!” 说罢,抽起桌上的戒尺就要冲出去,孩子也怕,转头匆匆跑掉。李夫子也懒得追,便由着她跑了,只是喊了声“慢点跑,别跌着。” “害,这丫头,不知道随的谁?” 糯糯地说了句,转头便看见妻子意味深长的笑容。想起刚刚的豪言壮语,李夫子脸红了。 突然,似是想起了什么,李夫子急切问道“夫人,现在几时了?” “嗯,好像是亥时五刻。” “不好,捂住耳朵。” 夫妻俩眼睛募地瞪大,不约而同地捂住耳朵。 “嗷吼吼吼吼——” 黑夜中,一声鬼吼划破夜空,惊起满树飞鸟。 另一边,小院内,陆离沐浴完正在卧房打坐呢,一声震耳欲聋的鬼吼差点击碎他的耳蜗,给他人都送走。 揉了揉发颤的耳朵,才让耳鸣好了一点。 “嘶,这鬼,怎么这么吵?” “嗷吼吼吼——” 还没等反应过来,又是一波音浪来袭,不过这次比第一次的小声了一点。 这时,房顶上睡觉的二大爷也飞了进来。 “小离子,快想想办法,不然大家都别睡了。” 陆离无奈叹了口气,起身朝后院走去。 “走吧,去看看。” 后院的杂草很多,还没清理,绊人脚步。陆离直接跨步向前,走到了一口水井前。 这水井陆离早上是看过的,那鬼就在里面,被人锁在里面,应该是一位高人所为。 陆离也用法眼观察过,那鬼身上没有一丝凶煞气,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也没做过害人事。但灵智全无,体内怨气很深,致使他留在了人间。 对于这种没害人的鬼,陆离下不了手。 “嗷吼吼吼——” 又是一波长啸从枯井内传出。 陆离来前给自己加持了静心咒,倒是不怎么吵了。 可二大爷受不了了,鸡翅膀捂着耳朵叫道“小离子,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陆离唇角抿了下,手指微动,最后还是不忍心。 “算了吧,二爷,这鬼没害过人,我下不了手。而且这声音一波比一波小,应该很快就停了,今晚就先这样吧,明天再想办法啊。” 陆离推脱着,拔腿就往自己房间走了。留下捂着耳朵一脸懵逼的二大爷。 回到房间后,陆离伸手在空中指指画画,金光流动间,一张符箓成形。陆离将之贴在门边,又跑回被窝睡大觉了。 这是噤声符,可以让一个小范围内的声音减小,再加上静心咒,已经不怎么吵了。 嗯,今晚就先这样睡吧,至于二爷嘛,鸡是不怕吵的。 漫漫长夜,陆离睡得很沉很香。那鬼的声音确实越来越小,到后面几乎听不到了。 但有只山鸡在房顶上左右踱步,顶着个黑眼圈,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13章 鬼?没怕过 早间的阳光洋洋洒洒地照进小院,为院子带来一点生气。 陆离抬头看了眼耀眼的骄阳,暗自叹声“好烈的阳光。” 随后又弯腰继续自己的除草事业了。 一手握草根,一手用小刀割开,动作流利舒畅,就像是演练过无数遍。当然,看到其身后的一堆半人高的草堆就知道陆离干了多久。 又干了一小会,陆离抬头四下眺望,“奇怪?二爷跑哪了?” “老子在这儿呢。” 一只山鸡拖着五只漂亮尾羽朝陆离缓缓走近。待走至跟前,陆离瞄见了二爷鸡眼附近的黑眼圈,心里有点小愧疚。 早知道昨晚给二爷施加一个静心咒了,嗯,下次一定。 “二爷昨晚休息的如何?” “你小子,装眼瞎是不是。” “咳咳……” “喂,小离子,昨晚答应了今天收拾那只鬼的啊,不能反悔啊。” 陆离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后灵机一动,指着后院一片迎风低腰的草丛。 “我也想帮你啊二爷,但是,这草还没除完呢,唉太可惜了。” 山鸡的眼里流露一丝精光,说道“除完草就去抓鬼?” “除完草就去抓鬼。” “好!这里交给我。” “啊哈?” 陆离清秀的脸庞写满大大的疑惑,你一只鸡,能除草吗? 二大爷不屑地瞄了他一眼,随后双翅一挥,腾空展开。身后五条尾羽中,依旧是天青色那条慢慢竖起,一阵柔和的青光渐渐包住了二大爷。随着鸡翅膀的舞动,一收一放之间,似有一股无形清风飘过。 接着,庭院内的绿油油的杂草,一棵棵开始变黄、枯萎,直至消亡变成土地的养分。眨眼间,满园绿地变成荒地。 陆离眼睛瞪得老大,不是,怎么还带作弊的?随后苦笑道“二爷,您给我来这一手,我很难办啊。” “我不管,你抓鬼去。” 陆离没有办法了,只能朝枯井那边迈出脚步。其实他也有点想收这只鬼了,这鬼太吵了,虽然没有实质威胁,但扰民啊。自己倒无所谓,但长此以往,二爷和附近的邻居们肯定是受不了的。 来到枯井边,陆离闭上眼睛双手掐诀,再睁眼时,眼中是赫赫金光,食指对着井口轻轻一点。 “起!” 一道轻声后,井口出现了急剧晃动,仿佛快要坍塌。 “嗷吼吼——” 一声鬼吼魔音在耳边炸响,陆离提前施了静心咒,没啥事。就是苦了二大爷,在一旁捂耳打滚。 一道介于虚实之间的身影猛地冲出了井口,陆离看去,这鬼是个中年汉子的形象。 刚一出来,他先是左右观望了一会,随后发现面前站着的陆离,朝其怒吼一声,一头冲过来。 陆离双手叉腰,无奈地叹气“干嘛呀兄弟,我又不想弄你,非要找事啊。” 看着越来越近的鬼影,陆离递出左手,大拇指压着食指又松开。食指弹出的一瞬间,一股狂风突起。 正在猛冲的鬼影被这股罡风吹得连连后退,直接撞在了小院的白墙上。 鬼没有实体,刚刚那道风术对其作用有限,但陆离也试探出了,这鬼真的是一点灵智也无,只是凭着肌肉记忆行事。 中年鬼影也知道不是陆离的对手,抬头盯着天空,随后一个俯身,又朝小院上空飞去。 “不好!” 陆离也知道这鬼要跑了,没有犹豫,脱下了身上的道袍,往空中扔出。道袍迎风变大,罩住了整座小院,又转为一片虚无。 在外面人看来,天空还是那片天空,碧蓝如洗。 那鬼飞到半空却撞了个满头包,呆在半空疑惑不解,一会又拼命地敲击罩子。 “别敲了,还是过来我这吧。” 鬼影听到声音,转了个头。看见陆离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青葫芦,葫芦很小,大概一个巴掌大。 掰开塞子,葫芦口对准空中的中年鬼影,陆离手上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请进!” 一声怒喝后,自葫芦口爆发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半空中的中年鬼慢慢拉下。中年鬼影不屈地哀嚎,但依旧逃不过被收入其中的命运。 鬼影化作一团青雾飘进了葫芦里,随着塞子的合上,再无声响。 陆离手托着葫芦晃了几下,确认无异样后才慢慢将葫芦放回怀中。 这时,刚刚还趴在地上的二大爷悠悠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步步走近。 “小离子,这是没事了?” “没事了。” “鬼呢?死了?” “没死,在葫芦里呢,暂时关着先。” “那就行。” 二大爷恍惚,想到今晚能睡个好觉,差点喜极而泣。鸡眼咕噜一转,竟发现了一处妙景。 “咳咳,我说小离子啊。虽说现在是盛夏,但你这么光膀子影响不好。” “啊?” 陆离讶异一声,低头看下,自己着身的道袍刚刚被抛到空中拦截鬼物去了,现在自己只穿着一件底衣。白色的汗衫也阻挡不了陆离健硕的身材,肚子的六块腹肌若隐若现。 陆离虽然长得清秀,但经常在大山锻炼,身材方面还是过得去的。 老脸一红,陆离伸手一招,薄薄的天幕中掉下来一件玄色道袍,陆离接过穿上,才勉强压下自己的羞耻感。 “那啥,鬼物已经收服,二爷满意否?” 陆离试图转移话题。 “可以,困死了,老子去睡一会,剩下的交给你了。” 二大爷睁着那发黑的鸡眼,一步三晃地朝前院走去。陆离倒也无事可做,想着出去采买一下食材好了,总不能一直点酒楼的饭,还是自己做的好吃。 走回前院,二大爷直接跑到那枣树底下打起瞌睡,看来昨晚对他睡眠的伤害真的很大。 陆离摇头轻笑一声,迈步出门。 门外那棵大树底下依旧人满为患,众人看着住了一晚面色如常甚至连黑眼圈也没有的陆离,甚至刚刚院子内还传出一声鬼吼,眼神中的异样加深了,两三个人相互低头掩嘴讨论。 陆离还是笑着对他们点头,然后才慢慢走出巷子。 等他走远,众人的讨论声也不再压抑,一时七嘴八舌,都在说陆离神异。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住在流水巷的众人再也没有听到半夜那熟悉的鬼叫之声,有些习惯了的甚至失眠了两三天。加上陆离这几天进进出出,脸上血色红润,众人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这个小道长,不一般。 一天中午,陆离心血来潮,跑去外面树下欣赏起了别人象棋比试。 象棋棋盘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放着,左右两边搏杀,很是精彩。 大家见陆离也来观棋,平时闹哄哄的众人一下子拘谨起来,倒显得有点好笑了。 陆离看了一会儿,有人按捺不住,和他搭话了。 “小道长最近睡眠可好?” 陆离扭头看去,是左边的棋手,一位穿着儒衫的中年男子。陆离知道他,街坊左右都叫他李夫子、李先生,应该是位教书儒者。自己也打听到一些,此人姓李名毅,字志远。 “还好,多谢李先生关心。” “咦?小道长听说过我?” “先生之名,常听左邻右舍提及,如雷贯耳。” “哈哈。哪有哪有,虚名而已。”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个年代的读书人最看重名声,也是最不经夸的一类人。 李夫子的面色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现场的气氛也活络开来。 “小道长哪里人士?” “益州。” “可是经流光道而来?” “是的。” “小道长可知你所住那间院子有鬼?半夜时分嚎叫,让人难以入梦。”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的呼吸都变慢了几分。就连李夫子的耳朵都竖直,静静地等待陆离的回答。 陆离的眼神没有离开棋盘,笑了笑“诸位可是受其害许久?” “是也,此物五年前出现在那间院子内,夜夜哀嚎。我等苦其久矣。” “放心,以后不会有了。大家可以安心入睡了。” 果然! 有人内心一凛。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位李夫子开口询问“小道长可是灭了那鬼?” 两位棋手已无心下棋,陆离也就没有再看,转而回答“灭了倒也谈不上,只能说是收了。以后吵不到大家就是了。” 众人都是面露喜色。今晚可以睡安稳觉了。 反而李夫子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继续追问“小道长,不怕鬼物?” 陆离露出疑惑的眼神,轻咳一声,缓缓道“为何要怕?须知鬼乃人死后所化,大多数鬼连生前为人时十分之一的能力都没有。若不是做了亏心事,寻常人大可不必,也不会怕鬼。” 在座众人听到陆离这番高谈阔论,眼底皆露出领悟的光,无不若有所思。 其实陆离这番话是正确的,鬼是人化来,先天弱于人。许多鬼都是靠自己恐怖的样貌吓人,若不是那些修炼鬼法,有了一定道行的鬼,一个气血方刚的生人,犯不着怕。 陆离不慌不忙,反问了李夫子一句“先生问了我这么多,不会是怕鬼吧?” 像是戳到了什么痛处,李夫子一拍石桌,正色道“胡说。我读书人有浩然正气护体,可不弱于道长你。鬼?哼,恕在下直言,没怕过!” 此刻李夫子眉宇间的正气浩荡,怕是小鬼见了也要畏惧三分。 在场之人皆是拍案叫好,唯有陆离盯着李夫子一脸意味深长。 这位夫子,有点意思啊,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无趣了。 第14章 来访 李夫子回到家后,本想与夫人分享今天的事,却发现了平常笑颜常在的夫人,今日却是病恹恹的,坐在一张木椅上不住叹气。 “夫人,你这是?” 王氏看了眼自家丈夫,又是悠悠一声长叹,给李夫子听得心里发毛。 “到底怎么了,你说句话啊倒是。” 王氏这才抬起头,手中的秀帕随意舞动,唇瓣微张“还不是我家那事嘛。” “你家?噢噢——,大舅哥的事是吧。” 李夫子记起来了,最近荆都城内老是闹贼,那贼也厉害的很,偷了半年的东西了,愣是没被官府抓到过。 自家大舅哥王朗就是在官家当差的,是捕头。 听说就是这偷盗案的主要负责人,这些月的案件积累下来,上头也是不断施压,自家大舅哥这捕头位置都快不保了。 “怎么,大舅哥他还没抓到那小贼啊?” 王氏幽幽嗔了他一眼,念道“怎么抓?听我哥说每次快要抓到时,那贼一头扎进地里就不见了。人家有仙术傍身的,想抓,难如登天。” “这样啊。” 李夫子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开始犯愁。 “你平常不是说读书人法子最多嘛,现在倒是想一个出来啊。” 看着媳妇略带失望的眼神,李夫子的心紧了一下。闭上眼睛,抓耳挠腮地思考。随着时间的流逝,无数脑细胞死在了李夫子的脑中。 “有了!有法子了。” “真的?说来听听。” “法子就是,请高人!” 王氏眼里刚刚亮起的光又黯淡下去,糯糯开口“切,还以为你想了啥呢?” “呃,不行吗?” “你想到的我哥早就想到了,前几日我哥请来了青龙寺的智圆大师做法,还不是照样让那小贼跑了。请个屁的高人,没用。” “害,夫人,那青龙寺里的和尚哪算高人?” “哦,你下一句是不是又要说浩然正气了。” 李夫子脸红窘迫了一下,接着道“没有没有,夫人还记得之前住进那间鬼院子的小道长不?” “记得啊,长的挺帅的。那晚你还说人家明天就会搬走呢。” 前半句让李夫子脸黑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头顶有冒绿光的风险了。 “咳咳,夫人啊,那道长还是没我帅的。” “切~~” “言归正传,人家小道长是真有本事的。” “哦,此话怎讲?” 李夫子当即把今日中午树下的那些事一一讲出,妻子王氏的脸色也一直在变化,由开始的不可置信,到最后的惊讶。 “夫君说的可真?” “瞧你这话,我还能骗你不成。” 王氏的脸上出现犹豫,最后咬牙说道“好,既然这样,你我明天备上一些薄礼,去拜访一下人家。” “嗯,可以。” ………… 又是一天日出东方,陆离悠悠从被窝醒来。 最近几日睡得是越来越晚,起的是越来越早,活出了前世的感觉。 “奇怪?明明没上班了,为什么啊?难道是我不适合熬夜?” 嘀咕了几句,陆离抬眼看了一下天色,太阳刚刚破晓,细屑的金光还没普及大地。 没有一丝犹豫,陆离果断地蒙上被子,来了个美美的回笼觉。 又不是前世的朝九晚五上班制了,还起那么早干嘛,很累的。 最近陆离总是能睡上一顿美美的回笼觉,不为别的,就为健康。而且还能省下一顿早饭钱。 下午就去书坊买点书籍回来看,有空的话还会自己做顿晚饭。天气好的话,陆离会出去,去勾栏那边听个曲,品个书啥的。到了晚上,则像普通人一般和左邻右舍围坐于那棵大树底下,说些家长里短,说到开心处,大家都会不约而同地大笑。 这几日过的都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生活,可陆离却觉得,平淡且美好,甚至蕴含着一丝不凡。 刚躺下没多久,陆离翻了个身子,睡意又烟消云散了。 “算了,买菜准备午饭去吧。” 实在无奈,陆离蠕动从床上爬起,抓过一件白领圆袍直接套在了身上。这几天陆离都没有再穿道袍了,也不能说万众瞩目,只是显眼。上街被一大帮人偷瞄,谁受得了。 “二爷,我出门了,记得看家。” 声音荡开,却没有回应。 陆离抬头看去,往常趴在屋顶的那只山鸡此刻竟不见了。 “奇怪,鸡呢?” 陆离疑惑了一下,但转眼又迈步出去了。因为他知道,二爷是不会乱跑的,顶多是在某处凉快地待着了。便不管它,施施然离去。 离此地最近的菜市集要经过一片瓦舍。这是古代的娱乐场所,正规的那种。 一路过去,有唱戏曲的,有说书的,有高台比武的,有喝酒对诗的,各有各的玩法和看法。 陆离想先去买菜的,但被一位说书先生的口才留住了。 想着时间尚早,索性要了一壶茶,坐下慢慢听。 “那肖楚率着一队亲兵从洛水河畔杀出,那叫一个穷追不舍,非要将先帝葬于洛水。先帝当时残兵败将,如何能挡。就在九五至尊的龙头即将落地时,后方中杀出了一员小将。” “那小将白袍白盔,手提一杆寒星枪,胯下宝驹是那照夜玉狮子,人长的是俏到极致,好一个陌上人如玉。” “只听小将怒喝一声,骑着玉狮子直接冲杀进敌阵。在敌军中以一敌百,银芒闪烁间,便是数十条人命不止。偌大的军阵,竟无一人敢拦。后来先帝被这位勇武小将成功救出。” “哎,就在这时,那肖楚震住了,起了爱才之心。看着远去的小将背影,策马紧赶,大声吆喝‘来将可留姓名否!’。” “那小将军蓦地回首,声若洪钟震天地‘吾乃荆州李凌天是也’。当时那声断喝,直接把对方几名士兵的铁胆都吓破了,敌将肖楚也是害怕,直接带头逃跑。从此,荆州白将李凌天的名号,传遍天下。” 这是一段真实的历史,就发生在五十年前。 当时北魏和南陈两大王朝不知何原因,再起冲突,南陈王朝先帝亲自挂帅出征,最后战败险些被人俘虏。那时说书人口中的李将军赶到,如同神兵天降,一人一马救出了先帝,留下一段佳话。 本就有不凡色彩的故事经由说书人的加工,变得更加激昂更加有趣。 陆离也很喜欢听这类故事,就像前世看那些爽文小说一般。眼角一撇,甚至能看到边上的几个小年轻攥紧拳头,蠢蠢欲动的模样。 轻笑一声,饮尽杯中茶,陆离信步离开。 围着瓦舍转了几圈,陆离总算是来到菜市集。 买什么菜好呢? 看着各色小摊上摆的菜品,陆离犯了难。虽说这个世界现在的菜品没有地球那么多,但也不少了。 犹豫间,陆离看到了一家猪肉铺子,莫名地,脑海里浮现出一道名菜。 就它了。 走上前,要了一斤猪肉,再整点土豆,要些蒜苗。齐活,走人! 回去的路上,陆离脚步都轻快不少,想到那道菜,口水有点憋不住了。 路过一家卖黄麻纸的店铺,陆离又站住脚,想了想,还是进去买了点,以备日后制作符箓之用。 陆离虽然会隔空画符,但这对灵力的消耗很大。 “店家,五十张多少钱?” “嘿嘿,看道长亲切,卖您个亲情价,一百五十文,怎样?” “……再便宜一点吧。” “小本生意,没办法了。” “别逼我求你……” 在陆离一番变相的讨价还价之后,买了五十张黄麻纸,加一支笔、砚台和墨等,竟也花了五百文。 笔墨都是最简单的货色,要再好,陆离今天得交代在这。 走出店铺,陆离长叹“唉,读书也没比习武省钱啊~” 抱着收获,乘兴而归。 回到家后,二爷已经回来了,摸着肚皮躺在那棵枣树底下呢,估摸着又去哪里偷吃了。 “二爷您吃饱了?”陆离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嗝——,吃饱了。” 听着这声长长饱嗝,陆离扶手掩面。 “哪一家?” “嗯——,好像是云记面粉。” “行,我知道了。” 这几天二爷总是偷偷跑出去,去那些食肆店铺偷吃,而陆离总要日常帮他擦屁股,每天晚上都要把相应的钱送过去给人家。 提着肉菜走进灶房,开始忙活。 先用水把米煮到半熟,捞起放蒸笼蒸干即可食用。 上好的猪里脊肉切成四方块,裹着面粉放入油锅炸至金黄,用的是猪油。芝麻油太贵,在这个年代,芝麻油只有贵族用得起。 蒜苗加土豆切块下锅炒熟,下白糖和酸醋,再将炸好的猪肉下锅混炒。 伴随着柴火的添加,空气中弥漫出了浓浓的香味。 整个过程陆离都是独自一人,没有手忙脚乱,平淡的神情倒显得忙中有序。在这人间烟火中,寻找着独属于自己的静谧。 不到半刻钟,一道酸酸甜甜的咕噜肉就出锅了。 这道菜,现在这个世界还没有,也许千年后会有。但此刻,小院内飘起了另一方世界的菜香。 第15章 熟人 陆离端着菜盘,稳当当地走到了枣树下的石桌,这是他前天安放的,他不习惯在房间里吃,更喜欢边赏风景边吃饭。 再掉头回去,米饭也正好。打开木盖,映入眼帘的是晶白硕大的米粒,浓郁的饭香扑面而来,让人口水直流。 陆离盛了一碗,想了想,又取出了一个小盘子再加了一点米饭。 复返回院内,装咕噜肉的盘子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嗯,没被某只鸡碰过。 带着大白米饭坐于石凳上,陆离一口肉就着一口饭吃着。唇齿间满是熟悉的味道,令他不由自主地笑起。 其实陆离本来是想做菠萝咕噜肉的,那是他喜欢的一道菜之一。但可惜,这个世界目前还没有菠萝这个品种,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土豆咕噜肉。虽然味道也还行,但总觉得比不上菠萝炒的。 陆离的咕噜肉炒的很香,一开始没有风,香味飘得很慢。后来,枣树的叶子开始晃动,带走了咕噜肉的香。香味瞬间在这座小院子弥漫开来,惊醒了睡觉的一只鸡。 二大爷本来躺在树底乘凉呢,闻见扑鼻香,也是猛地惊醒。鸡鼻子一嗅,看见了陆离正在独自享受美味。 这小子! 于是乎,理直气壮地走过去跟陆离要饭。 “小离子,吃的啥?” “咕噜肉。” “好奇怪的名,没听过。好吃不?” 陆离没有说话,只是夹起了一块肉,轻轻地放在牙边,用力一咬。 “吧唧~吧唧~” 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神情。 此时无声胜有声。 二大爷快馋成口水鸡了,忍不住了。 “那啥,给二大爷我也来一口呗。” 陆离轻描淡写地瞟了一眼,唇角勾起“二爷您不刚吃饱吗?” “嘿嘿,你小子不也说是刚吗。这不,现在又饿了。凤凰的消化很快哒。” 陆离摇头浅笑,将那加了一点米饭的盘子端起,又夹了几块肉放于上面。然后推到了桌子另一头。 “吃吧。” “咯咯咯——” 二大爷兴奋跳起,直接怼着盘子啄,点头似捣蒜。 正当一人一鸡吃得开心,默默享受时,一阵敲门声打破了两人的美好。 笃笃笃—— 陆离疑惑了一下,随后起身走过去,打开了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 “小道长,好久不见啊。突然来访,如有打扰之处,还请道长海涵。” 陆离眉头微皱,看着面前的夫妻俩,倒也没赶人,毕竟人家带礼而来。 “无碍,两位进来说话吧。” 李夫子夫妻相视一笑,“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夫妻俩一进屋,李夫子就跟陆离唠起嗑,而妻子王氏就负责把礼物放在桌子上,分工明确。陆离连推辞的时间都没有。 “先生人来就行,还带什么礼物啊。折煞我不是。” “哎哟,道长这话可是嫌弃李某?” “没有没有,小道哪敢。” 在一阵嘘寒问暖后,李夫子的眼神转向了石桌,桌子上的饭菜很少,只有一碗饭和一盘菜。从刚刚站在门外,便能闻到那股甜香味道,让人口舌之欲大起。应该是这道菜了。 “道长在吃午饭?” “是的,两位要一起吗?我添副碗筷。” 夫妻俩对视一眼,嗅着空气中浓郁菜香,双双吞了口唾沫。 最后还是李夫子开了口“不了,我们吃过了。其实,其实……” 陆离看他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给了台阶“李先生有话说来便是,不必如此拘谨。” “既如此,那李某便直言了。” “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最近这半年来,荆都城内盗窃频发,那贼人不止偷富贵人家,就连贫困户他也不放过啊。城中大人物皆是大怒,责令府衙之人尽快将其抓捕归案。可那贼人,滑溜得很,几次天罗地网都被他躲过去了。难抓的很呐。” “那盗贼可是会遁地之术?” “咦,道长知道?” “偶然在城门口见过。” 陆离倒是想起来了,自己初来乍到时,城门口的通缉令就有一张是关于遁地贼的,当时自己还多瞅了几眼来着。 “可是,此事于先生又有何干呢?莫非,那贼人偷到先生头上了?” 李夫子苦笑“非也非也。” 同时指了指身边的妻子王氏,说道“贱内的兄长便是在衙门当差,坐捕头之职。” 此话一出,陆离瞬间了然。 “那我又能帮你们什么呢?” “道长是个高人,总有办法的。” 李夫子还没开口,王氏先插了嘴。从她焦急的神态看得出来,兄妹感情不错。 李夫子瞪了夫人一眼,又看向陆离说道“贱内嘴快,还请道长原谅则个。这事道长愿帮就帮,不愿帮也无妨的。” 好一个不帮也无妨!真是个能说会道的读书人。 陆离眼角瞥向桌上的那些礼物,有上好的布匹,有精致的整套茶具,还有一壶女儿红。拿人手短啊,唉。 “那贼人在城内纵横半年,衙门就没请过高人吗?” 有戏! 李夫子一听这话,便知眼前这位已经愿意相助了。当即回答“自是有的。前些个日子里,我那大舅哥去请了青龙寺的一位高僧做法,但还是让那贼跑掉了。” “哦,高僧做法?那高僧如何行法的,说来听听。” “啊这……” 李夫子脸上显现出难为情的神色。 这引起了陆离的好奇“怎么了?是那位高僧的法不外传吗?既如此那便不用说了。” 王氏在一旁露出不耐烦,用手狠狠地掐了丈夫的腰间肉,说道“还不快给道长说说。” 李夫子脸上最后一抹犹豫消失,变为决然。 “那行吧,这法不好说。我给道长你演一遍,不过先说好,道长你可不能取笑于李某啊。” 陆离眉毛一挑,看来有好戏哦。脸上却是一脸严肃“放心吧李先生,我受过专业训练,多好笑都不会笑的。” 怎么感觉有点不靠谱…… 李夫子心里忐忑了一下,最后像是认命般闭上双眼。 表演开始,李夫子先是左手伸出指着地面,然后右手绕过左手抓左耳朵,双脚外八微蹲,然后开始转圈,边转边念“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陆离登时呆住了,妻子王氏也是一副惊掉下巴的表情。 李夫子就这样旋转着,直到八十一圈后才慢慢停下。停下来的时候差点栽倒地面,幸亏被王氏扶住了。 “道,道长,就是这样的法,怎,怎么样。” “李先生,我在你后面。” “哦哦,报一丝啊。” 等到李夫子把头转回来,陆离的眼神却出现了一丝变化。 “敢问李夫子,这是哪位高人做的法?” “是青龙寺的智圆大师。” 智圆……陆离开始怀疑,怀疑这个智圆大师也是穿越或者转生来的了。毕竟在这个保守的年代做出这么炸裂的舞蹈,那也是相当炸裂的了。 嗯,有机会去青龙寺看看。 就在陆离这边胡思乱想时,李夫子总算是恢复了一点精神。 “怎么样,道长。这法管用不?” “呃……,智圆大师的这个法子还行,但对这种遁地术可能不是那么奏效。” 都是讲究缘分的,道士不为难和尚。 “原来如此,那道长有何高见?” “你们,可探出那贼人的根脚?” 王氏又插了一句“有的,那贼人本是西城的一个穷书生,不知那里来的机缘学得遁地之术,凭借这手仙术,我们拿他不住啊。” “唔……” 陆离拄着下巴,默默思索解决办法。 遁地术,他师父跟他讲过的,只是他不想学,因为这门仙术有利也有弊。其实所有的身法类术法他都没学。 “有了,附耳过来。” 李夫子眼睛冒出精光,将耳朵凑了过去。 在一阵窃窃私语后,李夫子抬头,眼底尽是疑惑“这样,能行吗?” 陆离摆手“行事在人,成事在天。没试过,又怎知可不可以呢。” 夫妻俩对视一眼,同时拱手“多谢道长赐教。” 陆离淡淡地“嗯”了一声,这是送客的意思。 李夫子也不再说客套话,直接掉头。反倒是妻子王氏,一直盯着陆离面前那盘咕噜肉。 终究是抵不住心底好奇,问道“道长这是哪里的菜,从未见过。” 陆离看了一眼,笑道“家乡菜。” “听闻道长来自益州,莫非这是益州菜?” 陆离摇摇头,深邃的眼神望向天空,瞳孔倒映出淡蓝色的球影,轻声念道“不是,是另外一个家乡。” “另外一个?” 王氏心里又好奇了,但还是强压了下来。转问“道长可否告知这道菜的做法,实在太香了。” “夫人想要的话,稍后我写于一张纸上,叫这只鸡给你送去。” 顺着陆离手指的方向,两人这才注意到餐桌上还有一只山鸡,山鸡鲜艳的尾羽当下引起的妇人的注意。 “哇,好漂亮的鸡。” 闻言,二大爷把头翘起,还特意甩了一下尾羽。 “这鸡,还挺有灵性。” “好啦好啦,该走了。别打扰人家道长午休。” 王氏还欲喋喋不休,李夫子上来就给她带走了。 两人走后,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陆离瞄了向乱糟糟的石桌,有刚吃完的菜肴和饭碗,有那些个鲜艳的礼物。 “唉,又得忙活咯。” 陆离倒也是闲着,将东西一一收拾。 就在他洗碗时,小院的木门又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 远在灶房的陆离猛地抬头,掩面长叹“今天也没干啥啊,这么多人……” 他还是喜欢自己一个人静静地生活,岁月静好无人打扰。 抱怨完,朝着前院吼了一声“二爷,开下门,我忙不过来。” 正吃饱的山鸡骂骂咧咧地直起身子,朝木门走去。 第16章 进账 木门大开,门外站着的是流光道上的那伙客商,还有是上回那两位镖师,也是一并带礼过来。 众人见木门已开,刚准备行一个恭敬大礼,没想到目光所及,竟是只鸡? 众人登时呆住了,站在原地和二大爷对视,一伙人久久不语。 二大爷轻轻瞥了一眼,便转头咯咯咯叫起。陆离提醒过,不能轻易在凡人面前说话。 打理完一切的陆离从房内走出,正好看到了在门外傻傻等待的那帮客商。 “小道长有礼了,我等都想来拜访感谢道长,就是不知会不会有不当之处……” “不会,请进。” 陆离实在不喜欢这个世界的繁文缛节,赶忙将众人迎了进来。 人进来了,但都是站着的,每一个都是蹑手蹑脚的,有点拘谨。 “道长养鸡了?” 其中一位客商盯着二大爷发出了疑问,他记得陆离和他们相遇时,是没有这只鸡的。怕是去荆都的路上收服的精怪,与道长作伴了。 “嗯,路上捡的。” 陆离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 倒是那客商想入非非,语气也变得极为客气“这只山鸡能伴着道长,是它的福气。” “相比于他陪伴我,不如说是我更需要他。能找到他作伴,亦是我的福气。” 那客商初听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细想是越来越妙。只觉得道长果真神人也。 “对了,你们怎么知道我的住址?” 客商神秘一笑,笑道“道长还记得给你领路的那位牙人否?” 陆离细细一想,皱眉问道“他?难道……” “那位为道长引路的牙子正是我妹夫,我问他有没有道士路经此地。他说有个,年轻的,负剑的。我一听,就晓得是道长你了。” “原来如此。” 谈话间,客商几次左顾右看,来之前就听他妹夫说了,这院子是个闹鬼的屋。如今枣树繁茂,房屋清丽,一派优美景象,哪里像是闹鬼,心里对陆离的敬佩又加深了点。 “今日来此,备些薄礼,还望道长莫要嫌弃。” “诸位客气了。” 陆离口中含糊,不接受也不拒绝。 一堆礼物全摆放在石桌上,形形色色。有晾晒许久的腊肠,还有清香四溢的茶叶,是他们自家制作。 “对了,你们不是去中州吗?怎的忽又……” “哈哈,改道了。” “这样,喝茶不?” ………… 如此聊了一会,那客商忽的瞥见陆离卧房前的噤声符,想到自己等人来的目的,当即狂喜。 “道长会制符?” “会一点。” “唉,不瞒道长,其实我等此来,是为求保命符箓而来。似我们这样的行商,常年奔走大山之间,难免夜路碰鬼,山路遇妖。早前也曾找过一些寺庙道观求过符箓。可惜,有的没用,有的只能起到提醒之用。所以今日前来,还想请道长施舍则个,求个驱邪符箓。” “诸位客气了,稍等。” 陆离当即回房,取出了一叠将近二十张黄麻纸,弄来朱砂,现场开画。 画符可是他的强项。 众人凡夫俗子,看不见陆离体内的灵力流动,却也可见下笔落风,院内的枣树叶子隐隐吹动。一时间,人人心中大定。 直到每人一张分好后,众人将符纸捏紧,一时间竟有了与山鬼抗衡一二的勇气。 “此乃驱邪避阴符,专克鬼怪阴物。对鬼有效,对妖也有效。将之放于锦囊中,若有妖物来犯,高举过头,呼叫‘天尊显圣’即可。” “晓得了,只是道长,这天尊是哪路神仙啊?从未听过。” 陆离歪头,其实他也不知道,法子是师父告诉他的。但看着众人好奇的目光,陆离轻咳一声“咳咳,应是九天十地至高至圣洪武天尊。” 众人没文化,霎时被这长长的威武霸气名字震慑,心中的勇气又增加了几分。 本来陆离是不打算收钱的,毕竟已经收了人家那么多礼物了。奈何这帮人心意太诚,推脱不下,还是收了一些碎银子。 等送走一行人,陆离回到院中。眼底冒出一丝精光,他好像,看到了一种别样的商机。 摇摇头,开始清点今天的收获了。 腊肉腊肠挂在灶房的房梁上,茶酒类的陆离也收进了灶屋内。打点完这些,陆离又看向李夫子带来的那块布。 布是上好料子,再看看自己的旧白袍,陆离觉得可以重新做一件。就是这个色太花了,不好。陆离喜欢素一点的。 转眼瞄向一旁的二大爷,陆离忽发奇想,嗯,可以给二大爷搞件衣服。 “二爷,问你个事呗。” 二大爷鸡眼里满是警惕,“说。” “您老人家啥时候化形啊?” “我也不造啊,看看吧。这事还真不好说。” “哦行。” 陆离看着自己精心打点的院子,屋内各式样具摆放整齐,院中枣树一棵随风起舞,还有一只山鸡作伴。阳光斜斜打下,光影斑驳,流光溢彩。 一时间,为了省钱而租的鬼屋,竟有了家的味道。 第17章 夜有访客 夜间的风很凉,陆离打算出去逛逛,顺便把二爷欠人家的债给结了。 “二爷,你早间说的那一家来着?” “呃,我想想,云记面粉。对就是这家。” “行。” 刚要抬腿出门的陆离,一只脚落在门槛外,又停下。思忖了一会,掉头说道“二爷,要不你和我一起吧。我不认路。” 二大爷的鸡眼里闪过一丝鄙夷,倒也没说啥。起身拿翅膀扫了屁股上落的灰,踱步走来。走到陆离跟前,迅速飞上他的肩头,老地方了。 “走吧。” “嗯。” 陆离将发霉发黑的木门挂上铁锁,确认锁的牢固后便离开了。 再一次走进市集,与早间景象已不同。很多店家都已经关门歇业,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夜间档口。 古人没有吃夜宵的说法,夜晚逛勾栏青楼的倒是不少。 按照二大爷的提示,陆离很快就在一条长街找到了那家云记面粉,但看着已经合上的木门,陆离也犯难。 嗯,应该有后门。 陆离转个角,通过一条小巷子,绕到了店面后,果然有道小门,可惜,也关了。庆幸的是二楼的位置有扇窗,窗口还是半开着。 “二爷中午吃的啥?” “呃,咕噜肉。” “不是问我做的,是问你在人家这吃的。” “云吞面。” “嗯,四文钱。” 说着,从钱袋里取出四文,还要有所动作时,似是想起什么,对肩上的二大爷警示道“二爷,以后不可再行此等行径。” “为啥?” “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 对我的钱袋不好……陆离心里喃喃,嘴上也没落下“这样的行为在我们人类世界属于偷窃,犯法的懂吧。被抓到要关牢狱的。” 二大爷鸡眼里流露出疑惑,陆离知道,白讲了。不过嘛,教育这种事,急不得,要细水长流。 将手中的四枚铜钱托起,只见铜钱表面浮现淡淡光晕,接着四枚铜钱浮空飘起,往那扇窗飞去,径直飞入窗内。 没过几秒,窗内传来一声怒喝。 “哪个龟孙拿东西砸你爷爷,滚出来!” “糟了。” 看来是砸到人了。见状不对,陆离当即撒腿就跑,不带含糊。 过了不到半分钟,一个光头脑袋从窗子探出。 “哎呀,是铜板啊。那个,爷爷你还在不?再砸一下子撒?” 本来是还想再走两圈的,但看二爷现在这样。陆离觉得很有必要提前回家教育一下这个没有道德的山鸡。 看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陆离过去要了一个。 这里的糖葫芦和前世记忆中的略有不同,前世的是酸果子外层裹着个糖衣,陆离都是舔完糖衣就把果子扔了,太酸了,酸掉牙的程度。 轻轻咬了一口,陆离双眼瞪大,不自觉全身抖动起来。 它里头的果子不是酸的那种,而是酸甜酸甜的。咬开薄薄的糖衣,伴随着喀嚓一声,极富层次感的酸甜在舌尖爆开,不断地刺激味蕾,使陆离眯起眼睛。 正享受,陆离瞅见了一旁二大爷好奇的目光。从串上摘下一颗,递过去。 “二爷,来一口?” 想来是眼馋许久了,山鸡鸡嘴一张,竟将一颗糖葫芦整个吞下,囫囵吞枣的过程让他没有陆离那般的丰富体验,只是觉得甜。 陆离边吃边走,等最后一颗葫芦的酸甜味在口中散尽后,也是走到了自家门前。 解开铁锁,进去后,夜间凉风吹拂,带来了清爽,也带来了一些细小的声响。 肩膀上的二大爷扇动翅膀坠到地面,抬头看了陆离一眼。 “小离子,这是……” 陆离眼睛半眯,唇角勾起“看来,有只小老鼠钻进来了。” 声音是从自己的卧房传出的,陆离闲庭信步,脚步很轻,慢慢朝卧室走去。 推开门,果然看见自己房间内有道黑影,在房间内左看右看不断翻找,似乎在搜寻什么。 此刻的黑影是背对着陆离的,再加上陆离先前在房间内贴的那张噤声符,所以贼人并没有注意到背后有个人,依旧在专心搜寻。 陆离倒也不急,背负双手静静站在门口处看着。 黑影在房内翻找了半刻钟,最后直起身子无奈自语“那东西到底在哪呢?” 陆离摇头失笑,走上前,停在他身后三米距离。近看才知道他穿的是一套夜行衣,嗯,还蛮紧身的。 “你在找什么?” “呃,一柄剑。” “什么样的剑?” “嗯,一把很破的剑。” 陆离回想起来了,是自己背的那把锈剑。自己从来到荆都租下房子后,就把它放在了灶房当烧火棍用,反正也不能带上街。 “哦那把啊,那把剑在灶房呢。” “哦哦好的,谢谢谢谢。” 黑衣人下意识地回答着,等反应过来后,冷汗惊了一身。回头急剧后退,退出房间,与陆离拉开了十米的距离。 手指颤抖指着陆离“你,你,你……” 陆离只是浅笑“有问必有答,基本礼仪罢了。兄台不必太激动。” 黑衣人眼神变了下,犹豫几秒后,当即往院门外跑。 “来都来了,别急着走啊。那把剑你还没拿呢兄台。” 说完,陆离左手手心对准那黑衣人,五指微微弯曲。一股强大吸力从手心迸发,搅动风云。 快要逃到门边的黑衣人被这股吸力牵扯,往陆离的方向急速后退。 陆离右手也没闲着,凝结出一团黄色火焰,瞄准了往黑衣人身上一丢。 火焰小小一个,在接触到那夜行衣的瞬间便炸开。 “啊啊啊——” 一道凄厉哀嚎于夜空回荡。黑衣人的右臂布满火星子,将之烧得皮开肉绽。 本就拉扯不过,现在有伤在身,飞往陆离那边的速度更快了。 就在要落入陆离手掌心时,黑衣人双手一掐,念动某些口诀,而后整个人顺势往地上一躺,竟然钻进地底,消失的无影无踪。 陆离也是愣神了好一会,等回过神后,看着地面上翻起的泥块,喃喃自语“遁地术?好家伙,偷东西偷到我头上来了。” 盯着破开一道裂缝的地面看了一会,陆离又将目光转向一旁悠闲的二大爷。 “二爷刚刚为何不出手?” 山鸡打了个哈哈,讪笑道“呃这个,我以为你小子能抓住的。” “唉,我并不精于遁法。” 感叹一声,像是想到某些事,陆离回身往灶房走去。 来到灶房,陆离从一堆柴火中拔出了那柄剑。 唰—— 拔剑出鞘,映入眼帘的是锈迹斑斑的剑身,陆离借着月光,盯着剑细细打量。片刻后,还是无奈放下。 观察了这么久,除了黑漆漆的铁锈,感觉不到半点灵韵和锋利之气,妥妥的废剑,真不知那贼人要这剑作甚。 说起来,这剑本来就不被自己看好。因为这柄剑是自己出走时师父送的,自己亲眼看着师父从茅房里将之取出。那一晚,陆离洗剑洗了一百遍,才勉强止住内心的嫌弃。 将剑放回原地,陆离走到院落中,抬头望着天上一轮明月。月亮此刻被黑云遮了半边,显的天色黯淡。 看着半边含羞的月亮,陆离手指微动,心血来潮给自己卜了一卦。 看着大拇指最后停留的地方,陆离神色变动。 “艮卦,今日不宜出门。” 站在庭院半响,陆离最后伸了个懒腰,往卧房走去。 只有悠悠的声响回荡原地。 “算了,还是睡我的美觉去吧。相信官府明天就能抓到人了。” 这一晚,贼人的拜访没有降低到陆离的睡觉质量。反而是有其他人睡不着了。 第18章 青龙寺 次日清早,陆离仿佛没事人一般,不慌不忙地走进灶房,拿着那柄烧火剑继续在锅底门那边胡乱搅着。等火势旺了,切了些酸菜拌着面条下锅,给自己来了碗酸菜面。 说起来,陆离已经快九天没吃过早餐了,今天是头一次。 一碗酸菜面在这年头也是奢侈的早餐了,起码那些中等偏下的家庭也吃不起。 面煮好后,陆离端到了院内石桌上,静置放凉。碗底刚一碰到桌面,鸡叫声响起。 “咯咯咯,小离子又做什么好吃的了,让本大爷看看。” 二大爷挥舞着黑梭梭的翅膀扑棱上来,盯着那碗面,鸡眼中是殷切的渴望。 陆离心中莫名紧张起来。 “二爷,等我回来再吃。” “好的。” 二大爷信誓旦旦,但陆离瞄着他嘴角的泪水,不是很相信。转头刚走几步,又猛地回身查看。山鸡只是看着,没动爪子。 “嗯。” 陆离满意离去。 来到前院,看着院子中那道裂缝,陆离头疼不已。 “来就来吧,还留个洞。” 拿起不知从哪里寻来的铲子,陆离奋力地填土。不出片刻,裂缝便被填满,只是郁郁青青的小院,却多了一道褐色。 “回头还得找块草皮补上。” 嘀咕一句,陆离转身返回石桌边。二大爷还站在桌上,不过只是看,没有吃,陆离很欣慰。 去灶房拿了一个小盘子,给他盛了一点。 “来吧二爷,请享用。” 山鸡很迅速地把头埋进面条,飞溅的汁水喷洒在桌面,陆离的美好心情被破坏一半。 端起碗,陆离也开始品尝。由于做法欠缺,汤汁没有那么浓稠,因此这碗面并没有陆离想象中那么好吃,但也是极为不错的了。些许汤汁浸泡的面条劲道且鲜香十足。 嗦一口,入口丝滑,热气在喉咙间荡开。早上来这么一碗,整个身心都舒畅不少。 吃完他也不洗碗,就这样在院中闲坐。听着左邻右舍的活动声响,看二爷吃的津津有味,任由枣树的只零碎叶掉落在身上。此时阳光穿过云层打在身上,暖了身子和心。 看日升日落,观云卷云舒,闲来无事赛神仙。 等到肚子消化的差不多了,陆离站起伸了个懒腰。对着一旁吃饱还在打嗝的二大爷说道“还请二爷看家,我去去就回。” “去哪里?” “青龙寺。” “找那个智圆大师?” “咦……是的。” 陆离属实没想到一向好吃懒做的二大爷竟能猜到这里。 “等等,我跟你一起。” “也好。” 就这样,一人一鸡一起出了门。 刚跨出大门,迎面而来两个人。一个熟人,一个陌生人。 熟人正是那李夫子,陌生的皂衣皂靴装扮,腰间挂着一把制式长刀,应是公家人物。 两人走到跟前,李夫子迅速拱手“道长有礼,李某带着大舅哥特来感谢。” 稍作停顿,又对着一旁人介绍“大舅哥,这便是那位小道长。” 那公家人士立马拱手,恭敬道“在下荆都府捕头王朗,见过道长。” “班头客气了。” 陆离顿了一下,问道“两位今日来是为了那贼人?” 两人对视一眼,各有震惊。 最后那王朗先开口“正是,昨夜那贼人出来行盗,我按道长所教,与他说了那句‘昔日有人惯施遁土术,后憋死于地下三尺’。那贼人听后,再入土竟卡在土里出不来了,被我等擒拿。道长真乃神人也。” 陆离微微一笑,结局尽在预料。 先前说过,遁土术这门遁法有利有弊,利就是跑的快,弊就是讲心诚则灵,如果一个修习此术的人没有坚韧卓绝的内心或者大智若愚的精神,那么就算练成,终有一日也会憋死地中。 因此,修习此术者,莫不是意志坚韧之辈或痴傻绝癫之人。 “道长这回可是行了一桩为民除害的好事啊。”顿了顿,王捕头从怀里掏出一裹红布,递给陆离。 “这是那贼人的赏金,共计白银二十两。全赠与道长。” 陆离接过打开,里头四块束腰蜂窝银,每块都是铸有“十两”的字样,是南陈王朝的官银。 陆离看着红布中的四十两,对向王朗的眼神变得微妙。 “王捕头,赏金二十两,你多送了二十。” 王朗神秘一笑“哈哈,这个啊,是我家大人多送给道长您的。这几天我家大人为了那盗贼案是整宿整宿地睡不好,因此特别感谢道长您的出手解围。我家大人啊,想交您这个朋友。”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手中的银子发呆。官银很重,比一般的银子重,但比起手上,心头更是沉甸甸的。 将两块银子抽出,陆离面无表情递回去。 王捕头当即会意,不敢违背陆离的意思,但也不好不顾自家大人的颜面,于是只能打哈哈“那个,道长不收银钱那没关系。呃,我家大人听说道长事迹后,十分敬仰。于是托我来问问,不知道长明日有空否?我家大人在醉香楼备了一桌酒席,还有美人……” “不了。” 陆离拒绝得很果断,他不想和官场这些人扯上关系。 “麻烦王捕头回去告知你家大人,谢过他的厚礼相待。只是陆某乃山间一野人,观内无名道。当不得他如此厚爱,浅交尚可,朋友就不必了。” 三十六度的天,陆离的语气却像腊月寒冬,冻住了王捕头半颗心脏。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去交差,但王朗依旧微笑面对“在下明白了。我会回去如实禀报的,公务繁忙,就不叨扰道长了。” “稍等。” “呃,道长可还有吩咐?” “那贼人,我能去见见吗?” 王朗面色轻松,还以为什么事呢。 “自是可以的,道长需要时可以通过我妹夫叫我。” “好,多谢了。” 说完这句,陆离转身就走,不带犹豫。 王朗整个人像是泄气的皮球,陡然松懈下来。眼神看向一旁的妹夫,骂道“你啊你啊,你这书呆子也不知道帮我说说话?这下好了,人没请回去,我又得挨批了。” 李夫子注视陆离离去的背影,温声道“哥,别说了。似陆道长这般神仙人物,财富不能动其志,美色不能改其心。这世间还有能动摇他的东西吗?别说是你家大人,我看就是圣上亲至,也请不动他啊。” 王朗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无话可说。 片刻,李夫子又喃喃自语“话说,道长肩膀上这只鸡可真神俊啊。” ………… 半小时,是西城到东城的距离。 一座恢宏的佛庙屹立在陆离眼前,就连护门的两只石狮子也有三米高,红漆新秀,金门生辉,一切都是那么富丽堂皇。 陆离来时是刚吃完早饭的,现在还没到进寺庙的时间,但身边已经人满为患,拥挤的人群和嘈杂的人声将陆离弄得心烦。 无奈之下,陆离只能退至人潮后头,远远观望。 “嘶,这么多人,要是老头子的逍遥观生意也有这么好……” 看着眼前香火鼎盛的青龙寺,对比起自家的破烂道观,陆离霎时以手掩面。 不过这其中也是有说法的。道教本就注重道法自然,更讲究随心,随性,所以不怎么拿榜一大哥当回事。但佛教可就不一样了,他们更注重信徒的分布,且业务方面也很广泛。 比如驱鬼、做法、安抚亡魂、香油香火、借宿等等,这些都在他们的服务范围,就算有人闲着没事,上来讨一顿饭吃也是没问题的。 你要住道观的话,还得看观主心情呢。 “咚——” “咚——” 正在陆离胡思乱想时,天地间洪钟大吕声响彻,是寺庙的佛钟。 紧接着,四米宽的红漆门被几位和尚合力推开,众多宾客拾阶而上,陆离被人流裹挟着,推进这座闻名千里的寺庙。 第19章 智圆大师 刚一进去,便是巨大的香炉矗立在一块空地,原本附近空荡荡的,现在伴随着人潮的涌入早已围满了人。 人们将金纸和金元宝疯狂地投入火炉中,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大多是什么家庭安康、赚大钱、保佑儿子考取功名之类的。 陆离很不明白,这些东西不应该都是靠自己的努力争取吗?求佛拜神,唉。 炉子很大,大概三四米那么高,可供十几个人烧纸钱。但在人潮汹涌的此刻依旧显得不够用。后面的人烧不到金纸,生怕自己的心意传不到佛祖那,于是用力推搡前面的,同时怒喝他们搞快点。 可等他们自己成功烧到纸钱后,却发现自己也被身后的人所催促,变成了自己刚刚所厌恶之人。 世间因果循环,大抵如此。 有纸钱的可以这样,那忘带的怎么办呢? 陆离绕过大香炉,直走大约三十米,发现左侧竟有一家小店面,摆卖各式供品香烛、纸钱水果等等。招呼客人的是一位小沙弥,看来是寺庙里和尚开的。 这算是十步之内必有解药吗? 如此想着,陆离的内心又跳脱起来。 走进店内,不要纸钱,不要香烛,独独要了一个橘子。橘子也不是上供的,是陆离自己口渴,想吃。 掰开皮,便有汁水爆射出来,取下一瓣放于口中,也不知这橘子是不是被佛陀提前享用过了,甜是一点没有,只有酸涩供人品味。 不过也好,陆离需要一点酸,提提神。倒是二大爷从刚刚陆离剥橘子开始就一直看着,陆离给了一瓣,酸得它鸡眼翻白。陆离再给,便连连拒绝。 吃完橘子,陆离来到了最中间的万佛宝殿。 看着金碧辉煌甚至不输皇宫的大殿,二大爷停住了鸡爪。 “小离子,要不,你自个进去吧。我在外边等你。” 陆离看了眼畏畏缩缩的二大爷,又看了庄严肃穆的佛殿,心中了然。调笑道“二爷是怕了?” 山鸡梗着鸡脖子,怒斥“怎么可能?我是凤凰,用得着怕这山野小神。” “哈哈,二爷您可真会用词。” 陆离笑笑,跨门而入。他本就不打算让二大爷跟进来,毕竟是只妖,佛光普照下,还是很难受的。 浓重的香火气扑面而来,大殿内云雾袅袅,不输天宫之地。 只见中间的佛陀宝相庄严,周边菩萨或慈眉善目,或悲天悯人。两旁的护法金刚则是威严怒目。 陆离仔细地端详了一下这佛主的佛像,嗯,和前世的如来佛祖一个模样,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释迦牟尼了。 四周,不少香客跪坐于蒲团之上,男女老少都有,有的低声咏念,有的默默祈祷,有的随意三拜之后起身离去,又被后来者接替。 耳廓一动,殿内声音尽入耳来。 “求求佛主保佑,保佑我娘健健康康。” “希望神灵护佑,保佑老子今年赚大钱。” “求求菩萨保佑,保佑我能找到如意郎君。” 各种各样的嘈杂声回荡,在陆离眼中,这些声音伴随着空气中的香烟缥缈而起,万千愿力尽加注于佛身之上,大殿内的群佛金身荡射耀眼金光,比太阳更加刺眼。 看着桌案上已经插满香烛却还要不断叠加的泥方,听着耳边欲望哀求之声,陆离心中是无限复杂。 “唉……” 信香何曾佛土去,迷尘俱是痴妄人。 若是拜佛真的有用,就不该有这么多求佛的人了。 陆离叹口气,一吐胸中郁结。四顾左右,殿内没有一名僧侣,看来对香客很是放心。 算算时间,也快到饭点了。 陆离转头离开大殿。走到门外,在门槛不远处见到了那只鸡,此刻被不少人围观着,毕竟尾巴处的羽毛太漂亮了。有人想上手摸,都被他啄开。见鸡伤人,又有人扬言要宰杀它,说不定很好吃。 陆离走上前,推开人群,将鸡抱在怀里,笑道“诸位莫惊,这只鸡是我养的,实在不好意思了。” 陆离抱着鸡,信步离去。剩下身后人流言蜚语,他们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要养鸡在身边,还要带进佛门重地。老一辈的更是直接开口骂,骂的很脏。 “小离子,接下来去哪?” “去吃饭。” “咯咯咯——” 看着兴奋的二大爷,陆离摇头苦笑。这只鸡,早知道当初不带他上路了。想到这里,忽的停下,往一旁的功德箱扔了几个铜板。 虽然自己不信佛,但吃人家饭,还是要给钱的。 “二爷,这青龙寺的斋饭挺有名的,就是不知道让不让你进。” “呵,要不让老子进,老子今天一把火烧了这庙。” 你刚刚佛殿前唯唯诺诺的样子呢? 走到斋饭堂,还是被拦下了。不过理由不是不能带宠物。 “不好意思施主,我们庙内不允许自带午餐。” 一个和尚伸手将陆离拦下,阻拦的理由也是让陆离哭笑不得。斜眼看了看肩膀上的二大爷,嗯,他应该就是所谓的午餐了。 二大爷被陆离看了一会,也明白这和尚的意思了。当即怒目,鸡嘴张开“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哈哈哈哈。” 陆离笑的更放肆了,是捧腹大笑。 伸手挥去眼角泪,喘气道“哈哈小,小师傅,这可不是午餐,这是我养的鸡。” 和尚果然露出疑惑的眼神,但二爷确实漂亮,当宠物也能理解。如此想着,便给一人一鸡让路了。 进去后,座位都快被占满了,只剩下寥寥无几。 青龙寺吃饭有个规矩,就是香客坐一桌,和尚坐一桌,两者不干扰。实在没座位才去和别人混坐。 陆离大致扫了一圈,发现有一张桌子还有几处空位,便移步过去。 “法师,我可以坐这里吗?” 那和尚正在干饭,听见此话,募地抬头看来。盯着陆离看了一小会,忽笑道“可以,施主请。” 陆离落座,先看了眼旁边的和尚。嗯,很普通一和尚,中年模样,胖胖的,给人肥得流油的感觉。五官方面,是个正常人,丢人堆找不出那种。 同桌的还有两位香客三个和尚,众人都是自己吃着自己的,没有说话。陆离也没说话,只是感慨,这寺庙的菜,是真好啊。 一碟葱花水煮豆腐,一碟小白菜炒香菇,还有一盘香锅杏鲍菇,简直是素菜里的盛宴了。 迫不及待端起饭碗,一口饭一口菜,每样菜都试了一遍。味道也是顶好的,豆腐入口即化,香菇咸香十足,香锅火辣劲爆,各有各的好吃法。只是陆离没想到这个寺庙的和尚竟也吃爆炒的。 陆离吃的很快,一碗饭风卷残云就干完,甚至还偷偷扔了一些给下面蹲着的二大爷。 等到吃完时,陆离掏出方巾擦嘴,却发现同桌的香客和尚都在盯着自己。 “呃,吃啊。诸位怎么不吃了?” 面对陆离真诚的眼神,众人将眼光投到了桌面,刚刚还是三大盘的菜,此刻所剩无几,只留下一点菜渣在盘子上。 陆离也注意到了,脸莫名地有些燥热。双手合十,连连抱歉“对不起对不起,是小子太饿了,对不住了各位。” 两位香客刚要发飙,坐自己旁边的胖和尚一挥手,他们便虔诚地道声佛号离去。 胖和尚盯着陆离,用一种无奈语气说道“施主若是实在饿的慌,可以去救济堂那边再吃点。” 陆离挠头讪笑“没有没有,不饿了不饿了。” “施主,我好像从未见过你。” “法师说笑了,小子前几日才来到荆都城。” “原来如此,施主今日来此所谓何求?” “呃,小子并不是求佛主事情的,是来找人的。” “找人?” “对,是贵寺的智圆大师,法师可认识?” 陆离话落,便见面前胖和尚眼神中透出三分疑惑七分沉思,是一种很微妙的眼神。 最后,胖和尚沉吟两秒,悠悠道“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智圆。” 第20章 拜山头 听到回答,陆离愣了一会。 智圆法师眼睛弯成月牙,笑道“施主,出去聊聊?” 陆离没有拒绝,而是直接起身往外走去。智圆法师见状,也起身跟随。 出了斋饭堂,是一条迂回式的木质长廊,青瓦遮顶,红木柱子一根接着一根将廊顶支撑。檐下刻有白金佛纹的护法神像,更是为它添加几分精致感。 在众多香客和僧侣眼里,青龙寺最有道行的智圆法师和一位身着白袍的年轻人并肩而行,两人都是一脸微笑神情。让香客等人惊讶的不是两人走一块,而是年轻人脸上始终没有什么大波动,不卑不亢。 “阿弥陀佛,施主找我何事?” 智圆大师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今日前来,是想和大师求证一件事。” “嗯?” 智圆的眼神变得犀利,转瞬间又放松下来。口中答道“施主请说。” 陆离深吸一口气,将头缓缓靠过去。看着少年人越来越近的清秀脸庞,智圆想后退,却又不敢拂他人面子,只能定定站在原地。 陆离头靠到一半停下,嘴唇微张吐出几字“宫廷玉液酒。” 回应他的是智圆无声的沉寂,过了好一会,智圆双手合十念道“施主,这里是寺庙。贫僧是僧人,不喝酒。” 陆离眼神瞪大,不可能啊,他不是?能做出那种动作还不是? 似是不甘心,陆离又连续追问。 “天王盖地虎。” “施主,贫僧真不知晓你所说的是何物啊。” “奇变偶不变。” “施主,不要难为和尚。” 好吧,最经典的也答不上来。 陆离垂下双手,不再言语。 接着,智圆法师看到,面前年轻人眼里满溢的失望。即便他无法感同身受,但他依旧能感觉到那种寂寥如秋的落寞之情。 不知怎的,他竟有点同情这位年轻香客。 “呃,施主若是来寻人,不如……” “不必了。” 陆离抬起头,神色比刚刚好多了,起码看不出落寞二字。双手抱拳致意“今日多有叨扰,请智圆大师见谅。在下即刻离去。” 说完,带着肩膀上那只鸡,飘然离去。 智圆目送年轻人离去,直到身影消失不见。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叹道“呼——,还以为被发现了呢。” 伸手往后背一摸,僧袍已被汗水浸湿。 ………… 陆离刚走出寺庙不远,前脚微笑的神色耷拉下来,萎靡不振。 二大爷看出了点什么,鸡翅膀一挥“小离子,你怎么了?这么无精打采的。” 陆离摇头笑道“我无事,多谢二爷关心。” 二大爷还想追问,又怕犯了陆离的忌讳,只好作罢。 陆离抬头,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喃喃念道“我就知道,没有那么多穿越者。” 二大爷立在肩膀处,听得很清。 “穿越者是啥?” 陆离瞥了他一眼,回答“是……嗯,是种很有趣的人。” “你是吗?” “是的,记得帮我保密。” “放心,老子嘴很严的。” 观望一下天空,时间还早,况且刚吃过午饭,陆离还不想回家。打量了一下四周,对着二大爷缓缓道“走,我们出城去。” “出城?干啥去?” “拜访一位名士高人。” “喔,有多高?” “呃……” 二大爷总是能问到一些新奇的问题,这也许就是人和妖的不同之处吧。 常听李夫子说,出城往东有一县名怀远,怀远县西边有一家清水村,村旁是一座鹰愁山,住着一奇人异士。今日当得去见见。 说走就走。 陆离找了一处铺子,买了点干粮装上,就径直往东走去。 唯有一只鸡与他同行。 沿着官道走,过了几座桥,翻了几座山,具体的数量他是记不清了,反正很多很累。从中午走到了下午,见天色黯淡下来,陆离在县里一家客栈住下。次日清早又起,问了店小二,搞清了鹰愁山的路。 再次出发,很快就赶到了那清水村。 那是个很美的小村落。 身后是万仞高山,白云深深,村中小河交错蜿蜒,流水潺潺。一栋栋茅草屋被晨间的山雾霾笼罩,朦胧又唯美,如画中景致。 陆离和二大爷一时间都呆住了。 “二爷,这村子比起你那铜罗村如何?” “有过之而无不及。” 很中肯的评价。 陆离拉住一位要下田的老人,问清了路,又从村头走到村尾。 看着延绵不尽的山,陆离不禁感叹“好远。” 这个年代走友访亲是真的困难,怪不得自己前世要背那么多离别诗。 陆离扭头,问道“二爷走过最远的路是哪里?” “和你小子来城里的路啊。” “啊,哦对,也是。” “话说还有多远啊,小离子,老子快累死了。” “……二爷,您在我肩上。” “开个玩笑嘛,咦,看前面。” 陆离抬头看去,眼前是一间木头搭建的二层小院,外围竹排为墙,屋上茅草作顶。有几只鸡在院子里啄食。 轻扣门扉,很快便有一童子来开门。 “公子找谁?” “在下姓陆名离字光灿,乃益州一无名道人,前来拜访鲁大师,不知大师可在?” “公子是我家师傅的好友?”童子细细打量陆离一番,皱眉,觉得不像,又改口“你是慕名来买木雕的?” “慕名而来。” “你来晚了,我师傅不在家。” “啊这?” 陆离顿了一下,又问道“不知大师去往何处,几时归来?” “师父砍树去了,我只知道在山里面。在山哪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那我更不知道了。看师父个人,他随性而归。” “多谢。” 陆离向童儿拱手致谢,见童子转身回屋。稍作思考,又带着二大爷向大山走去。 一头扎进白云深处,倒也不惧前路迷惘。 这座山在陆离见过所有山里面能排进前五的了,嗯,桃山也算一个,当然,自家的乾元山排第一。也可能是自己看过的山水太少,现在排名都是排那几个。 山自山腰处起便不为世人所见,山腰处云雾笼罩,随风变化。云海翻涌间,说是里面有神仙都有人相信。一道身影一头扎进云雾中,很快变成一个小黑点。 山路难,难于上青天。 曲折高耸的山川以自身弯弯曲曲的小道阻碍世人前进,陆离也是有点烦这山路的。好在有樵夫高歌,有灵鸟幽啼,两者响彻山间,交合而乐,为陆离带来不少的乐趣。 山路走着走着,越来越有盼头了。 第21章 山中寻高人 沿着蜿蜒山路向上,不觉已身处云雾之间。此时所见不足六尺之距,前行只能摸索着走。不远处有狼嚎熊吼之声,犹如妖魔鬼吼。 其实陆离可以开法眼探路,但他更喜欢享受这种摸索前进的路程。未知的才是有新意的,令人惊奇的。 大概走了数十里,眼前的白雾开始变淡,由最开始的深色变成了乳白色。陆离快走几步,揭开了这层白色面纱。 走出雾霾后,天空豁然开朗。 此刻还是下午,天色是一片淡蓝,远处群山如黛,透过山腰间翻涌的云海,能看到山下村庄的袅袅炊烟。太阳温吞高挂,圈圈日轮圣洁无比。 陆离再一次被大自然震惊,肩上的二大爷也是张着个鸡嘴,说不出话。一人一妖很有默契,都是静静赏景互不干扰。 看了一会,陆离就继续在山中寻人了。可惜,问了山间樵夫,又问了山中野兽,都没有关于鲁大师的确切位置。只有满眼的山河盛景,给了陆离些许安慰。 那位鲁大师是一位木匠。听说是十几年前搬来此处,传闻他从小痴迷木工技术,日夜苦练,成年时技艺已经炉火纯青,臻至化境。据说他四十岁时刻了一件作品,停刀即活,开口人言,屋内乱跳,吓坏了不少人。 这个故事在怀远县广为流传,甚至传出外界。 不少人在当时慕名而来,想见识这令木雕活过来的本事。可是自那以后鲁大师再也刻出过活过来的木雕。 陆离初次从李夫子口中听说时,便打定主意要来拜访。不为别的,就想看看这木雕怎么活过来。 “也不知道这鲁大师能不能刻个双马尾。” 陆离口中喃喃自语。 本以为能在山上遇见,增加一点缘分,没想到山下没遇见,山上也没遇见。也许是在左边那座山,也许是右边那座山。 可这山一程水一程的,要费不少脚力。陆离实在是不想走了,现在每走一步都感觉下一秒无法呼吸。 就此顺路下山,正巧碰上鲁大师在家。 这次去拜访,则是遇见本人了。 “在下姓陆名离字光灿,乃是益州乾元山一无名道人,慕名前来拜访。” 陆离依旧恭敬,“午间听说大师上山砍树去了,一时兴起便去往山中寻找。只可惜,可惜缘分不够,不能相遇。” “哈哈哈,道长真是说笑了。这鹰愁山这么大,何处可寻呐。” 鲁大师将近六十的年纪,头上银丝细密,但依旧红光满面,声音中气十足。 应该是已经从童子口中听说过自己的事了。 这些年来,拜访他的人不少。有达官显贵,有名人志士。可人们都是在屋外等候,没见去山里找的。 这云深不知处的,怎可寻人? “道长进屋一叙?” “那便叨扰了。” 进了木屋,首当其冲的是木头特有的清香还有清凉气,屋子香是很香,就是满地的木渣碎屑让人眼烦。 陆离进来后,随意拉过一张木凳便坐了下来。肩膀上的二大爷扇动翅膀飞下,在陆离身边坐下。陆离盯着鲁大师,它也盯着鲁大师。 鲁大师和陆离寒暄了几句,注意力很快便被灵巧的二大爷吸引了。 二大爷本就是一只雄壮的山鸡,每一处肌肉都紧致的恰到好处,有种难以描述的体态美。况且身后的五条艳丽尾羽也是为其加了不少分。 鲁大师一眼便看出,这不是一只普通的山鸡。总觉得这只山鸡有着非同一般的灵蕴,每一个眼神都带着特殊的意味,不似那些普通动物,很值得他琢磨。 “这鸡……” “哦,忘了给大师介绍了。” 陆离拿起桌上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语气温和“这是流光道上铜罗村蛟龙庙的二大爷,我与其因缘结识,红尘作伴游历。大师将它当做一个人来对待就行。” 流光道蛟龙庙…… 二大爷…… 当人对待…… 鲁大师细细品味着陆离方才一番话,只觉得越发妙不可言,看向二大爷的眼神难掩一丝惊奇。 人常言道,技巧高绝者,技可通神灵。也许普通人不会相信鬼神的存在,但类似鲁大师这样的人,鬼神之说他坚信不疑。 看了眼富有生气人韵的二大爷,又看了眼默默喝茶一脸淡然气质的陆离。鲁大师心里有了些许明悟。 这位客人和平日里那些来求木雕的达官贵人和名人志士不同,这位道长,很不一般。 “道长下午进山,傍晚归来。想必还没吃过午饭?” 或许连鲁大师自己也没发现,自己语气中那一缕恭敬。 “没吃过倒也说不上。中间山路碰上几只松鼠,厚着脸皮跟人家讨要了几颗坚果填填肚子。味道虽比不上家里饭菜美味,却也是极好的了。” 陆离说话,也是恭恭敬敬,拱手相谈。平日里他很是不喜欢这个年代的繁文缛节,但面对高人,该有的敬意还是有的。说不定等会要人家帮忙刻木雕呢。 刚进来时他便环顾了一圈。 屋子里的木雕个个都是鬼斧神工般的造物,每件作品都是栩栩如生,全然不似假物。更甚者,没刻出眼睛已是极为生动,若是再加双眼,实在难以想象是何等场面。 “童儿。” “在,师父。” “去,杀只鸡来。” “遵命。” 等童子离开后,鲁大师露出亲切笑容“天色不早了,两位现在也回不了城。不妨在老朽这吃顿便饭歇一晚如何?” 陆离和二大爷对视了一眼,下一秒,一人一鸡同时站起,拱手行礼。 “那便多谢鲁大师招待了。”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哒。” “呃,二爷,在鲁大师面前可以说人话。” “靠,你小子不早说。那便多谢鲁大师了。” 鲁大师第一次听山鸡开口,清脆的声音让他有些讶异。抚胸大笑,眼里对两者的好奇又加重了几分。 外头响起了老母鸡的尖叫声,很快又停息下去。 等了半个时辰,一碗老母鸡汤就熬好上桌了。 这个年头的美食很少,似陆离前几日做的咕噜肉已是能上皇帝桌子的程度了。山野间能吃的东西就那么些,陆离倒也不嫌弃,客随主便。 鸡汤是鲁大师亲自下厨熬制。就放了一些姜片和野生菌子,再加上一丢丢盐,高汤熬煮半个时辰便算完成。鸡汤里的菌子陆离也认得一些,松茸和老人头,其它就不知道了。 山间的野生菌配合散养的肥鸡一起下锅,煮出来的鸡汤金黄浓稠,香味十足。只尝一口,是能不小心咬掉舌头的美味。 这是顶级的山珍了。是鲁大师的一片诚意,也是山野间最高级的待客之道。 陆离不记得喝了几碗汤,反正肉吃的少,要不是怕饿肚子,还真不愿吃肉。毕竟鸡肉的味和营养,全在汤里了。 至于二大爷嘛,一开始鲁大师问它吃不吃鸡肉。这货悲愤欲绝,涕然泪下“吾,死也不食同族肉。” 后来陆离给它喂了一口,便一发不可收拾。一张鸡口,狂怼鸡肉,汤是一口没喝。 看着二大爷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由得让陆离想起前世的一句话。 红烧我二舅,味道666。 “二爷您不是不食同族肉吗?” “咳咳,那啥,老子是凤凰。” “哈哈哈哈。” 众人哄堂大笑。木桌上的油灯晃着,照亮一方小屋。 第22章 夜谈 星辰濯濯,点亮了黑夜。 客人们吃得开心,鲁大师心里也舒服。等童子把桌子收拾干净后,他才对陆离说道“道长从益州来?” “非也,从荆都来。” “嗯,道长此来不知所为何事?可是想购木雕回去?若是如此,老朽这的木雕任君挑选,不收分文。” “非也。在下听闻,早年间鲁大师技艺通神,曾刻出一木雕,刻眼即活。在下对此深感好奇,于是特意从荆都赶来拜访,想要见识见识这通神之技艺。” “啊,哈哈哈哈——” 陆离的询问迎来鲁大师的大笑。 “呃,大师何故发笑?” 鲁大师伸手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悠悠道“道长,那不过是世人乱传的故事。何必当真啊?哈哈哈。” “哦,愿闻其详。” “具体的老朽记不清了。只是记得那一年受城里一位贵人邀约,去他家里为他雕一只猛虎。因为雕的太好,被人看得心惊。后来不知哪里吹得一阵风,将木雕吹落在地。众人以为猛虎下山,可是吓坏了不少人啊。” 咽一下口水,鲁大师接着道“世人都喜欢听些惊奇之事,所以把老朽的故事加工散发出去。慢慢的,也就变成众人喜欢的模样了。” “原来如此。” “抱歉,让道长白跑一趟了。” 陆离淡淡一笑“大师哪里的话。只这山间美色,或是这一锅鸡汤,陆某这一趟都不算空跑了。” “哈哈,道长尽兴就好。” 鲁大师笑完,回头看两眼灶房位置,童儿正在那里洗锅。回首再看陆离,张口欲言,却欲言又止。 “道长早点歇息吧。” “麻烦大师了。” “哎,道长哪里话,应该的。老朽年纪大了,也要歇息。便道一声招待不周了。” 鲁大师起身离座,看了眼二大爷,也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慢慢走回自己的房中。 陆离也住进了客房。 山野之中无聊至极,除去赏景别无他事。吹灭房间油灯,徒余星斗长明。陆离盘坐在床榻上,静静观望窗外群山。无事秋风悲作扇,静待困意来。 突然陆离感觉左肩上多了股重力,将他的双肩压的不对称了。 斜眸一看,好嘛,是二大爷。 “我说,二爷。现在已经不用赶路了。” “我知道。” “那你能下来吗?” “不能。” ………… 一人一妖沉默半响,陆离发现二大爷神色闪过一抹犹豫。 “二爷有话就说吧。” 二大爷眼睛亮起,“哎,小离子你发现没。那鲁大师老是看我,他是不是……” “噗嗤。” 话没说完,倒是陆离先笑了出来。 “不是的二爷,鲁大师不是你像的那种人。” “哦,展开说说。” “常听闻,擅长画画的大家在看到灵秀山水时,会忍不住将其画下。想必鲁大师心里也是这样,看二爷威武霸气又有灵性,想要将二爷雕下。但不知什么原因,不好开口。” “原来,是仰慕本大爷的帅气。没办法,满足他一次吧。” 二大爷嘴里说着,鸡翅膀一振飞到地面,抬脚往屋外走去。 陆离疑惑“二爷你干啥去?” “让鲁大师给老子雕一个木雕啊。” “回来啊喂,人家现在睡觉呢!” 陆离连忙叫住了这只自恋鸡。 “哦,那好吧。” 山鸡又飞回来,不过这次没落在陆离肩上,而是床上。 一人一妖久久无话。 “咳,小离子。你说这鲁大师的技巧怎么样?能不能刻出我的威武霸气,英俊神勇啊。” 陆离由原先的盘坐换成平躺,教育这活太累了,他想躺平。 “二爷觉得呢?” “我进来时看那些个雕像,跟真的一样。应当是极好的。” “鲁大师的技艺自是登峰造极的,不过二爷没发现吗?” “发现啥?” “那些雕像都没眼睛。” “所以?” “唉,所以世人说话,半真半假啊。” 陆离说了一句无厘头的话,倒头就睡。留下一脸懵逼的二大爷,一只鸡思考许久。 此夜长长催人眠。 住在流水巷的时候,晚上总有打更人的敲锣声,到了清晨则会有收夜香的吆喝声。说吵吧,倒也不是那么吵,只是扰人恼。山村里的夜不像城里,繁星作伴,蝉声为引,很快便能入梦。 这份流传千年的静谧,是山村独有的。 次日清晨,陆离一觉醒来,在床上发现二大爷不见了。 没有过多在意,陆离起床穿鞋,倚在窗边。 此时天刚大亮,薄薄的晨雾将村庄深埋,正值换季之时,秋高气爽,外面树叶开始泛黄。山顶的云卷为山峰盖上一头白发,更显秋景怡人。 清风起高木,秋叶下疏林。坐看山头白,悠然动远心。 本就精神的脑子,见到这般秋景,更加活力十足了。 推门往外走,想要取些晨露作饮。可刚去房门,就见有人在堂屋中雕刻。 一把油光华亮的刻刀被人攥在手中,刀锋尖锐,削木如纸。一截成色上好的楠木在其飞舞下木屑横飞。让人不禁怀疑,这木头真就如纸一般脆不成? 鲁大师握着刀,专心致志。 他面前的枯木上,站着一只山鸡。山鸡用金鸡独立的方式站立在木桩上,双翅大展作飞天状,五条颜色各异的鲜艳尾羽沿木桩的裂缝垂下。当真如那飞天的凤凰一般,光彩耀人。 二大爷见陆离出来,快速地瞥了一眼。此后目不斜视,再也不看了。 大师握着刀,全神贯注,没察觉身后有人。 陆离屏气凝神,不敢打扰半分。 一把刻刀在其手中上下翻飞,渐渐地,木头有了形状,也有了灵蕴。和对面的那只山鸡有七分相像,剩余的三分,陆离倒觉得更像那传说中的凤凰! 刻木的沙沙声很是悦耳,陆离久站,也不觉得心烦。 鲁大师刻雕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就放下手中刻刀。 刀被放下时,面前的木雕依旧没有眼睛,但活灵活现,与二大爷无半点区别。 不仅是陆离感叹,就连它的塑造者鲁大师也对其心惊不已。 “大师宝刀未老啊。” 鲁大师转身,见是陆离,问声好“道长昨夜睡得可好?” “很香。” 陆离恭敬回答,可眼神没离开过那件木雕,实在是太像了。二大爷也飞了过来,仔细端详。渐渐地睁大双眼,看向鲁大师。 “它藏这么久都被你找到啦?” 语气很惊讶,是疑问句。 陆离和鲁大师对视一眼,皆是仰头大笑。 只一言,便胜却人间赞美无数。 第23章 纪念 鲁大师大笑之余也是细细品味了这一句话,心里愈发得意。但转眼看向木雕上空缺的眼睛,陷入沉思。 “大师为何不刻眼呢?” 陆离拱手询问。 “是啊,为什么不刻眼呢?” 二大爷跟了一句,清脆的声音让鲁大师有些动摇了。 “唉,不刻双眼已有灵韵,何必再添双眼。” 思量许久,鲁大师悠悠一叹。 “既然不刻双眼已有灵韵,何不再添双眼?” 陆离的声音很轻,用的是询问语气。 …… 鲁大师沉默了半响,终是开口“道长与二大爷都非凡俗,老朽便与道长实话实说了。” “昨夜里,老朽撒谎了,欺瞒了二位。其实木雕活来确有其事。那是老朽五十多岁时候的事了。那时刻完眼睛,那只木雕老虎就活了过去,三两下便跳出了贵人府邸,在场众人无不震骇。” 顿了下,又接道“只是,老朽一届匠人,虽有此奇技,能声名远扬。但在世人看来难恐异类,故未曾让那位贵人传播出去,谁承想还是走漏了风声。自那以后,凡是来拜访老朽讨要木雕的,我再没刻过眼睛。还说那是三人成虎的谣言。非是故意隐瞒,只是福祸相依之理,道长应该比我清楚。” 陆离点头“大师所言有理。不过有一点陆某不敢苟同。” “请说。” “大师有此奇技,实在无需妄自菲薄。这技巧乃大师日夜苦练而得,便是大大方方展示与世人,又有何惧。” “道长慎言。举头三尺有神明!” 陆离摆手,淡然道“以大师这般鬼斧神工造诣,便是世有神明,也需让你三分。” 鲁大师张张嘴,话却是被卡住,最后只能道一句“道长真神人也。” “既如此,还请大师卖我这神人一面,让我长点见识如何?” “该是如此。” 这次鲁大师没有犹豫,持刀刻目。 须臾之间,这只木雕而成的山鸡眼睛眨了眨,随后跳下了桌子。在众人的瞩目下左看右看了几圈,在将屋内众人看了个遍之后,忽的一个闪身,闪电般朝门外跑去。 “不好,小家伙要跑!” 二大爷扑棱着鸡翅膀,尖叫。 “拦住它!”鲁大师也是慌忙喊道。 唯有陆离一脸神神在在的样子,等那只木鸡差不多跑到院门处时,不慌不忙对它拱手“还请回来。” 温润声音传开,那木鸡当即回首,待看见唤它的是陆离,竟又跑了回来。 这只木鸡真的活了。 陆离能感受到,它体内那磅礴的生机和那对自由的渴望。在它走来的同时,陆离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也温顺的很,主动把头凑过来。 看着木鸡享受的表情,陆离的心里再次泛起了多年来的一个疑惑—— 自己转生来的这方世界,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 ………… 摸了一会,陆离便松手了。木头的材质虽好,但还不是很润滑,摸久了伤手。 “大师。” “哎。” “这木雕,怎么突然想到要对着二爷刻了?” 鲁大师刚想答话,就被二大爷插了一嘴“嘿嘿,人家说要送我做纪念的。” 二大爷说着,伸出翅膀要去将那只和自己等高的木鸡抱起,一想到自己以后有伴了,开心的一颠一颠的。 但木鸡没有理它,反而跳起,躲开了二大爷的拥抱。 “咦?” 二大爷疑惑,伸翅膀还欲再抓,却被陆离拦下。 “二爷,我能求你个事吗?” “啥事?” “把它放生呗。” “啊,这可是鲁大师送我的礼物。” “你还欠我个人情。” 二大爷想起了二蛋的那张平安符,只能噘嘴道“那,行吧。” 陆离又转头看向鲁大师,征求意见。 “哈哈,这木雕是老朽送给二位的礼物,二位想放,我没意见。” 得到两人允许,陆离慢慢走向那只木鸡。抚摸着它的头颅,感受它体内强烈的自由意味。 这股对自由的渴望,如陆离所料不差,是鲁大师赋予它的。 木匠在这个年代说到底还是底层人士。加上世俗看法,内心道德约束,使鲁大师技巧通神,却也无法随意使用。也许,这木鸡就是鲁大师。盼望一寸偏安之地而不得,终是郁郁不得志啊。 “走吧,你自由了,去寻找自己的天地。” 陆离小声道别。 木鸡似乎听懂了,恋恋不舍地看了陆离一眼,随后疾步冲向院外,一个振翅,飞上天空。 这时,异象途生。 飞到半空的木鸡身上的部位由木质转为羽毛,一根一根羽毛从木头内生出,火红的羽毛很是艳丽,很快长满全身。嘴、头等身体部位也在变化。不一会儿,竟变成了一只有血有肉的小凤凰! “呓——” 伴随一声长鸣,凤凰直冲九霄,隐于云层消失不见。 片刻后,看着空中残余的嫣红,陆离转身,对着鲁大师鞠一躬。 “今日所闻所见,当属平生之少有。陆某此行不虚,反而心境更胜从前。在此多谢大师,还请受我一拜。” 一人鞠躬作揖,不急不躁。 一人匆忙搀扶,手忙脚乱。 “搅扰大师一天,心中有愧,这张符纸留与大师,可保一生平安无病无灾。” 说话间,陆离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符箓,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塞进鲁大师手里。 “陆某就此别过。” 陆离拱手说完,携鸡远去,不再回头。 回去的路上,陆离心中颇有遗憾。遗憾的是没有跟鲁大师开口要个双马尾木雕。但,让此等通神匠人去雕刻一个双马尾,陆离扪心自问,心里的坎还是过不去的。 眼神游离间,瞅见了二大爷的闷闷不乐。 “二爷可是心疼那木雕?” “切,谁心疼那玩意,还没我这个好看。” 二大爷捧着胸前的小山鸡泥像,玩的不亦乐乎。 陆离摇头失笑“人家那是技巧,你的这个是感情。要是问哪个更值钱,也不好说。” 说话间,陆离瞥见小山鸡眼中一丝落寞。 “二爷可是想那孩子了?”陆离还记得带走二大爷那天,那孩子哭的稀里哗啦的,可见一人一鸡感情很好。 “自是想的。” “嗯,我们终有一天要返程的,若是有空,带二爷回铜罗村看看也无妨。” 此话一出,山鸡脸色好了些许。 似是想起什么,二大爷鸡嘴微张“对了小离子,能问你件事不?” “但说无妨。” “为什么要放那小家伙走啊?说实话,我挺喜欢它的。” 陆离楞了一下,幽幽望向蓝天,片刻后,声音低沉“二爷,它不是木雕,它也是它自己。它不属于任何人,它比我们,更需要自由。” “听不懂,但好有道理。” “没事,回家慢慢悟就行。” 说起来,鲁大师以二大爷为原型造出了一只可变为凤凰的木雕,那么二大爷本身呢? 这么仔细一想,又是个妙趣横生的问题。 陆离一双眼睛盯着二大爷,眼瞳仿佛会发光。二大爷一时被看得有些害怕,糯糯问道“那啥,小离子,我们今天喝鸡汤?” “哈哈哈,不喝不喝,二爷放心。” 笑声远传,荡漾在这十里烟村地。 第24章 坦诚相待 回到荆都西城小院,天已经落下夜幕。 陆离稳当当地坐在床铺上,床榻上的被子被折的整整齐齐,叠放在里侧。而二大爷就端坐在他对面。 房间里灯影摇曳,火光明明。 今夜,没有过多的活动,陆离就想和二大爷来一次坦诚相待。 “二爷,自我们兄弟相识,一路走来,有多久了?” 陆离率先出手,打出一套感情牌。 “呃,快一个月了吧。怎么了?” 二大爷也是有点懵,被打的猝不及防。 陆离深呼吸一口气,调整一下情绪,低头沉声“唉,我自诚心待君,奈何君无意于我。” “啊!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痛,太痛了。” 说话间,伸手抹了下本就不存在的眼泪。?_? “不是,你小子今天犯什么病了这是?有话好好说,别吓你大爷我啊。” 陆离小心翼翼瞄了一眼“真的什么话都能说?” “当然。” “那我便直言不讳了。二爷您什么来历,会什么术法,都和我说说呗。” “…………” 霎那间,鸡眼被无语二字填满。 “你小子,敢情是来套我话的?” 陆离讪笑“嘿嘿,你就说愿意不愿意吧?” “呃,这个……” “呐呐呐,你这鸡怎么表面一套背面一套的。” 陆离伸出手指,指尖对着二大爷连点。 山鸡哪里受过这种招式,当即不打自招“好了好了,我说就是了,把手放下。” 二大爷整理一下翅膀,缓缓道“我会火行之法,可焚妖魔,烧神仙,修到极致亦可顷刻间烧毁一座城池。” “我能学不?” “不能。” “哦,继续。” 二大爷咳嗽一声,又接道“我还会水行之法,可起波涛,可降霜雪,修到极致可令河江倒流,大海改道。” “我能学不?” “不能。” “哦,继续。” “我还会木行之法,可令枯木生春,万物生长,修到极致可令人起死回生,长生不老。这个你见过的。” “我知道,不过二爷,这个木系法修到巅峰,真能长生不老?” 陆离深邃的黑眸满是疑惑。 “我也不造啊,你看我像是长生不老的吗?” “呃,好吧继续。” “嗯,我还会土行之法,可聚土成兵,可坐山为神,修到极致便可裂山开谷。” “这个我知道,我不能学。” “呃……嗯。我还会金行之法,可刀枪不入,可点石成金,修到极致便是无坚不摧。好了,说完了,老子会的就这么多,再多的没有了。” 果然,五行术法! 陆离眼中闪过惊色,这只鸡果然不凡。五行术法一般都是道家压箱底的法术神通,轻易不会使用也不传外。只能说明二爷这本事是与生俱来,天赋神通啊。 “小离子,老子和你说了辣么多,是不是到你了?” 正当陆离思忖之际,二大爷轻轻的语气从一旁飘来。 陆离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可以。” 以后都是要红尘作伴的了,能不隐瞒还是好的。 陆离咳嗽一声,正色道“我会风雷术法,可呼风唤雷。风之利势不可挡,雷之怒神威无敌。” “听起来很酷啊。” “我还会符箓之术,有驱阴符避鬼符这种功能性灵符,也有噤声符这种日常必备生活性灵符,符箓之变,映修仙万道,妙用无穷。” “嗯哼,这个也很棒。” “我还会御剑之术,千里之外,一剑取人首级不在话下。修到极致便是身剑合一,无可匹敌。” “没见你用过。” 陆离摇头笑道“二爷,御剑术乃是杀伐之术,造成的杀业太重不是什么好事,故不常用,再者……” 再者就是,自己身边只有那把破烂锈剑,实在拿不出手啊。 陆离内心无助吐槽。 “嗯~,至于其它杂七杂八的微末术法,就不与二爷分说了,都是些旁门左道。” 二大爷点了点头,又疑惑道“你们道教不是也有五行之术吗?怎么不见你……” “我不会。” “为什么不会?” “五行术法涉及变化过广,不仅牵连四时之变,还有阴阳变化和时令换代,其中变化莫测,实非我能理解的。” “说人话。” “太懒,不想学。” 二大爷眼皮子抽搐,对这货是说不出一点糟心话来。似是想到什么,二大爷鸡眼一亮。 “哎,小离子。你说的这些个术法,我能学不?” 陆离点头致意。 二大爷鸡眼的亮度提了几分“真能学啊?” 陆离再次微点头颅“当然可以。” 其实,道教的所有术法,只要你有资质都可以学,但,道教太重传承,且那些个道观一般一辈子只收三五个弟子,因而这些年没落不少。不像佛教,广收门徒,传授佛法,遍地开花。 陆离倒是没有这种门派观念,反正功法秘籍放着也是发霉,自己学不会还不让别人学,这不是造孽嘛。 “那我现在可以学吗?” 陆离微抬眼眸,轻笑“当然,二爷想学什么?” 山鸡鸡翅膀轻抚过鸡冠,思考着,良久,才回应“我要学御剑术,听着就很霸气。” “好,二爷你做个剑指给我看看,像这样的。” 说着,陆离手指灵动地做出一个剑指。然后,静静欣赏二大爷的鸡翅膀不协调。 二大爷扭着翅膀掰扯了半天,终是放弃了。 “算了,我还是学符箓之术吧。” “好。” 陆离环顾四周,抬手一招,房间书桌上的一只毛笔飞来,接过将之丢给二大爷。 “二爷,你写个毛笔字我看看。” “…………” 我怀疑你小子就是想刁难鸡! 陆离读懂了鸡眼中的意思,无奈道“二爷,不是我想刁难你。剑指和毛笔字都是这两门术法最基础的要求,我也没办法。” “唉,罢了罢了,我学风雷之术吧。这个总不能还要我写字吧?” “这个倒不需要。行,我现在教你,先传你一些基础口诀练练,你练熟了再来找我进行下一步指导。” 话落,陆离单手点在山鸡眉心。 一道紫光漫入二大爷的脑海,还伴有风雷呼啸之声。 二大爷闭眼感受着这份机缘,口诀像是与生俱来,刻在了它的脑海。 等灌顶结束,二大爷感慨颇深,对着陆离拱手“多谢。” 却发现陆离早已躺下,睡着了。 二大爷浅笑一声,将床内侧的被子拖出来展开,给他盖上。然后飞到床下,吹灭灯火,自己也沉于梦乡。 这一夜,一人一妖都睡得很香。 第25章 人没了 几场急促的小雨降落在荆都,把秋分迎来。 天气转凉不少,但不是很冷。这个阴凉天是很适合人们外出的天气,但官家人不行,官家人士还得枯坐公堂。 一位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正无聊地坐在案堂上,天气渐凉,百姓们都忙着秋收去了,案子变少,刘清倒也乐得一个清闲。来到荆都城当了三年县令,每年也就这个时候清闲了。 眯了眯眼,刘清想起了昨日自己托手下捕头去请那位道人的事。 摇了摇头,长叹一气“唉,财富不能动其心,美人不可改其志。真高人也。” 按道理说,这般高人应当隐居山野之间,忽然间来了自己管辖的荆都城,也不知是福是祸。 嗯,虽然我请不动人家,也许可以换个人来请。自己上头的杜知州听闻对修仙长生之道渴望许久啊,且知州大人身居高位,自然有去拜访的资格。 对,就这么办!待会上报的时候把这位高人的事迹顺嘴一提。说不得,知州大人一开心,自己也能上位了。 想着想着,刘清不自觉笑出声来。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锦绣前程,呃,怎么还有一只布满茧子的手? “刘大人,刘大人——” 王朗举着手在刘清眼边晃了晃,终于将人给摇回来了。 “咳咳咳,那啥,王捕头,有事吗?” 刘清连忙端正了自己的坐姿,慌乱的手在官袍上胡乱捏着,掩饰尴尬。 “是这样的,这是最近几起百姓的诉求案,您看看。” 说话间,王朗将手上一堆木简垒在桌案上。刘清粗略瞥了一眼,不多。随机抽起一卷展开,看的同时不忘说一句“对了,那贼人的案件后续处理怎么样?” 王朗登时挺直腰板,“已经将他缉拿,押入大牢了。在审问下,也找到了他本人的住址,那些被盗赃物也尽数取出。” “嗯不错,那些赃物中宝贝的你就还给那些权贵,至于一些便宜的,你自行处置。” 王朗的嘴咧开了花“嘿嘿,好咧。” 干他这行,也就是图这点油水了。 “嗯,没什么事王捕头就早些回家吧。今日衙内并无繁忙事务,可早些休沐。” “好的,多谢大人关心。哦对了,那个贼人,按照法规应当将他关押十年,不知大人认为如何?” 说到这个,一直在看卷宗的刘清抬起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望着王朗,压低声音道“王捕头,这惩罚还是轻了点。我的建议是……” 后半段没说,但刘清用手刀在脖子上划拉一下,王朗懂了。 南陈王朝法律,犯盗窃罪者,视情节严重与否,关押五到十年。刘县令这处罚,过了。让王朗都有点同情。 “大人,这是否有点……” “王捕头是觉得过了?” “嗯。” “那王捕头可知那贼人偷了城中多少户富贵人家?这些人怪罪下来,别说你,就连我的乌纱帽也得动上一动!他看到太多不该看的啦。似这种人,活该灭口。我们行我们的事便可,无需多管。” 顿了顿,刘清又补了一句“莫管,莫看,莫问,才是存活在官场的长久之策。” 王朗不敢反驳,连连点头“是,属下受教了。” “我言尽于此,剩下的王捕头自己悟吧。” 王朗抬起头颅,唇角微动,最后还是道声告辞,往后退去。 “不好了,不好了——” 正在这时,一个小快手跌跌撞撞朝两人这边跑来。等到近前时候,被门槛绊倒,险些摔了个大跟斗,幸亏被王朗扶住。 “怎么了小淮,慢慢说?” 这快手他认识,自己队伍里的。见年轻人慌忙的样子,王朗心里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公案上坐着的刘县令也不悠闲了,定着眼睛往这边看来。 小快手吞咽了一下,将喉咙的浓痰弄下去,片刻后,忐忑不安道“头……头儿,前天被你抓进牢里的那,那贼人,死……死了!” 王朗的双眼瞬间圆睁。 啪嗒—— 是身后的刘县令手中卷宗掉落在地的声音。 ……………… 另一边,陆离刚刚起来,揉伸了一下疲惫的腰脊柱,才能勉强起床。 秋高气爽,正是昏昏欲睡时,此时强求起床,倒是不美了。 但陆离还是要起来,因为今儿个是琴棚开放的日子,他要去听琴了。 早早起来,囫囵吃了几个前天的剩馒头便当饱肚。瞄了眼床角的二爷,出声询问“二爷您去听书吗?” 听到这番话的二大爷霎时站直身子,大叫“去!” 来到荆都城这些天,一人一妖都养上了坏毛病。人喜欢去听琴,妖喜欢去听书。每次回来后,都会与同伴分享自己的收获。 陆离听琴,听的是个雅致,至于曲调,他能记住个大概。以致于每次分享环节,陆离都哼着调给二大爷听。每当此时,二大爷总会捂紧耳朵,不至于饱受摧残。 二大爷去听书,听的是人间各地新鲜事,至于故事,它也能记住个大概。每次分享时,二大爷都将故事讲给陆离听,虽然不及说书人那么激情,但也不错了。就是有些缺漏的地方,总需要陆离开口补上。 这一人一妖,很相似,有种说不上来的合拍。 日子过得很平凡,但在两者的合力下,又显得别有韵味。 “来,二爷,戴着,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陆离将一串挂满铜钱的红绳系在山鸡脖子上,随意问道。这几天都是这样,二大爷想去听书了,陆离就将钱挂在它脖子上,让它自己去。久而久之,住在西城的都知道了,有这么个小道长,养了只神奇的山鸡,喜欢听书。 “知道知道,三不四要嘛。” 二大爷敷衍着点头,漫不经心的样子让陆离有点担心。 “呃,你背来听听。” “啧,麻烦。不得人前说人言,不得乱用妖术伤人,不得随手乱丢垃圾。要做个文明、守法、诚信、友善的好妖怪。可以了吗?” 离满意点头。 走出巷口,一人一妖分道扬镳。 陆离径直往北走,一直走到一间不大不小的院子,方才罢休。信步走进去,环顾四周,人很少,来这里的都是一些懂琴理的高雅之士。还有就是一些附庸风雅的俗人,比如说陆离自己。 虽然咱听不懂,但主打的就是一个身心愉悦。 找了个靠边角的位置坐下,陆离静心等待主角的出现。 “噔——” 第一声琴音响起,在场众人包括陆离立马闭上了眼睛。 慢慢的,柔美悠扬的琴音从大厅那帘子后传出,回荡在小院,传递着心灵的宁静。每个人都沉浸在音楽世界里,陶醉入迷。 就连陆离也情不自禁跟着哼哼起来。 一曲终了,仅仅用了十分钟,堂内众人却是恍若隔世,仿佛过了十年。 曲子结束了,便是连绵不断的哐当声响,是银钱投到地上的声音,清脆悦耳。也许在普通人看来,这种声音比之琴音更加美妙。 陆离也没有吝惜钱财,从钱袋中取出一些铜钱,抛向帘幕后。 这帘子后的乃是荆都城数一数二的音楽大家,人称杨圣手。每次出席必是满座,每个星期也只出席两次,经常叫那些喜欢音楽的人心痒难耐。 “嗯,用前世的话来说,应该是炒作吧。” 陆离不是很懂这些资本商机,但琴声好听,他就来。 回家路上,正巧和二大爷撞上了。 于是一人一妖开始了今日份收获讨论。 “唉,小离子,我跟你讲,今天讲的是前朝公主凄美的爱情故事……” “哎,二爷,我跟你讲,今天杨公弹的是一首比较典雅的古乐。来,我唱给你听蛤……” 一人一妖各说各的,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妙趣无穷。 等差不多回到家时,二大爷鸡眼尖,远远地便瞅见了一道守候在巷口的人影。 “哎,小离子,你看那是谁?” 陆离放眼看去,呦,这不王捕头吗?李夫子大舅哥。 正要抬手打招呼,却见王朗三步作一步快速朝自己跑来。 等到近前,喘着粗气,咋呼道“陆……陆道长,人,人没了。” 陆离歪了歪头,开始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人没了?啥意思呢?(′?w?`)? 第26章 离奇死因 “道,道长,那贼人,没了。” 终于,喘着粗气的王朗把话吐完,而陆离一向淡然的神色也为之大变。 “你说什么?那贼人死了?怎么死的?” 陆离惊呼出声,就差拽着王朗的衣领了。 王朗头一次看见这高人失色,有些愣神,反应过来后急忙回答“是我们衙内看管不佳,总之,还请道长跟我们走一趟先吧。” 陆离歪头疑问“你们衙门把人看死了,来找我?” “呃,非是为难道长,只是这贼人的死因有点离奇。” “哦?离奇,从何说起?” “三言两语不好解释,道长您随我来就知道了。” 不得不说,这确实勾起了陆离的兴趣。 陆离低头,沉吟道“还要劳烦王捕头带路了。” 王朗脸色赫然红润,笑呵呵地跑到陆离前面,为他指明方向。 就这样跟着王朗走了大概五条长街左右,来到了一处三进制的院子前。院子很大,门楣上书“荆都府衙”四字,金字灿目。 进去后,不知什么原因,偌大的府衙人竟是稀少不已,令陆离感到些许奇怪。不过想到现在是秋分时节,陆离又恍然大悟。 走到后堂处,迎面列着一条队伍,为首的是位穿青衣,身材瘦小的中年官员。 王朗停在其面前,拱手道“刘大人,属下把陆道长请回来了。” 刘清的目光从两人一进门开始就停留在了陆离身上。久居深山修行的陆离,不管走到哪里,身上都带有那种淡淡的出尘仙气。正是这种气质,让刘县令为之侧目。 一把推开心腹下属,刘清走到陆离面前,拱手行礼“哎呀,这位便是陆光灿陆道长吧,久仰久仰。” 我才刚来荆都城一个月不到,你就久仰了……陆离心里忍不住腹诽一句。 可伸手不打笑脸人,陆离也是拱手还礼。 “正是不才区区在下,敢问大人是?” “害,我来介绍。” 方才被推开的王朗又靠过来,指着刘清说道“这位,便是荆都城内素传爱民如子的,刘清刘县令。” “原来是县令大人,失敬。” “没有没有,道长能来助我,刘某感激还来不及呢。哟,道长肩上这只山鸡,板正的很啊。” 二大爷立在陆离的肩膀一并跟来,此时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直视刘清,让刘清感到心里发凉。 无意于客套话,陆离直言“请问,那贼人尸首现位于何处?” “哦,请跟我来。” 由刘清领着,王朗陪在侧边,三人屏退众人,同行去往了一间小黑屋。 “这里就是停尸房了。” 话落,陆离当即抬脚进去,而后王朗也是没有犹豫,大踏步进入其中。唯有刘清在迟疑一阵后,也跟在二人身后进去了。 王朗带着陆离来到了房子的最边角的床上,掀开了掩盖尸体的白布。一个面庞白净,身材瘦弱的儒衫书生闯入视线。书生安静地躺在床上,面色平和,忽略其没有体温呼吸的事实,就仿佛只是在睡觉一般。 王朗用手指着这具尚未发臭的尸体,沉声道“道长请看。此人便是这半年来屡次盗窃的贼人。此人昨夜本被关押牢房之中,夜里巡逻的人也是看见其酣睡梦乡。可是,可是……” “可是就在今早,探监的衙役查看了牢房,发现此人呼吸体温全无,已是死人之象。偏偏怪异的是,昨夜牢房的门是锁紧的,只有一位快手在值班。而那位快手我们也严刑审问过了,没有问题。” 见王朗卡了半天,刘清在后面补上话。 “你们衙门的验尸人怎么说?” 陆离轻声询问。 “更怪的来了不是,仵作检验尸体后,无任何受外伤或内伤的迹象。还说,这书生,他是正常死亡啊!” 边说着,刘县令的脸色也跟着白了几度。就连办案老手,久经沙场的王捕头也是面色发白。 陆离皱眉思索了一下,默默把手放在了尸体的额头处。手心间一道白光亮起,慢慢渗入书生体内。 旁边的两人没有修炼过,看不见这道灵光。但也能感觉到有清风拂面,转瞬间,适才的恐惧感烟消云散。 “道长……” 见陆离久没反应,王朗出声点醒。 片刻后,陆离收回了放于额头的手。揉了揉眉宇,他算是明白这书生怎么死的了。不过,有两点很难。一是怎么向两人解释,二是如何找到凶手。 唉,本以为下来游历,就只是简单的旅游。身作红尘客,不沾半叶花。谁承想,和凡间的因果联系越来越重了。不过焉知是福是祸呢,这也不好说。 看了一旁满面愁容的二人,陆离还是决定如实告知。 “二位,陆某已知其死因。” “哦,还请道长快快说来。” 两人不约而同看过来,异口同声。 陆离脸上闪现为难之色,缓下后方才慢慢说道“此人的确是被人杀害,而杀人者所用之法乃是,梦中杀人!” “梦中杀人?!!” 两人将陆离的话重复一遍,相视一眼,皆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陆,陆道长,这,会不会有点天方夜谭了?” “是啊,道长,这,刘某也不是很信。” 陆离叹了口气“唉,我也早知二位不会轻易信我,所以……” 只见陆离小声念着一些晦涩词汇,尔后打了个响指。 嘭—— 一团明黄色火焰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陆离的两指间。手指弄出火焰后,陆离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两人。 王朗和刘清脸上均是呆滞表情。 两人身居官场,特别是衙门的官,经常接触一些灵异事件。世间有神异,他们是知道的,但亲眼目睹的这一刻,还是有点接受不了,有种三观崩塌的感觉。 “那,那敢问道长,这梦中杀人,是……是个怎样的形式?” 刘清已经被震惊到说不上话了,只有王朗勉强能哆嗦着开口。 “我常闻言,精于梦法者,分三等,下等者可入梦托梦,中等者可造梦杀人,至于上等者……” 顿了顿,“就不与二位细说了。入梦的先决条件,便是取得对方的身体某部位或接触过的物品,说大也行,说小亦可。大的如心肝脾肺肾,小的便是指甲盖头发丝之类了。物品的话,只要接触时间长达一月以上也能用,但没有身体方面的入梦快。” “呕——” 说到一半,刘清这位县令爷就跑出去呕吐了,剩下王朗一个人苦苦支撑。 王朗拱手,虚心请教“那,道长可寻得到那位……呃,杀人凶手。” “恕陆某直言,入梦杀人本就无迹可寻,何来寻字一说?” “唉,既如此,今日是麻烦道长了。” 王朗的脸色浮现一抹无奈,从业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有无法抓到真凶的案子,难免沮丧。 “道长,请。” 王朗道了一声请,便将陆离往外送去。 陆离跟在起身后,走到停尸房门口处。似是回忆起某些事,陆离又折了回去。在王朗迷惑的视线下,撕拉一声将那书生尸体右臂的袖子撕开。 读书人的手臂白皙娇嫩,其上没有一点伤痕,柔的似能掐出水。 然而陆离眼睛却是忽地瞪大,嘴唇微张。 不是他!那日来家里的贼人,不是他! 第27章 地府寻踪 “道长,道长——” “哎。” 就在陆离沉醉于头脑风暴时,门口处的王朗叫了几声,把呆楞的陆离唤醒。 “王捕头稍待,陆某即刻就来。” 陆离最后深深地瞄了尸体右臂一眼,便疾步走了出去。 走到外边的院子,却不见刘清的踪影了。 陆离抱拳询问“敢问刘县令是去……” 王朗靠过来,尴尬一笑“嘿嘿,这,我家大人还有公务处理,就不陪同道长了。我来送道长出去。” 公务?可我刚刚明明是看见他吐出去…… 喔! 陆离心中已明了个七七八八,面色不改“就劳烦王捕头了。” “道长客气。” 王朗将陆离带到衙门大门口边,陆离便不再让他相送了,称剩下的路自己亦可走完。王朗拗不过陆离,只能站在门头遥遥挥手相送。 回去的路途中,陆离一言不发,二大爷也是不停眨巴眼睛,一人一妖心思各异。 “小离子,为什么要骗他们啊?” 终于,在快要到巷口的时候,二大爷开口了。 山鸡和陆离处了这么久,一人一妖都对各自的一些习惯清楚的很,就像陆离知道二大爷抚摸鸡冠就是在思考一般,二大爷也知道陆离啥时候说谎,啥时候是实话。 “知我者,二爷是也。” 陆离浅笑,轻微的风撩动少年的秀发,发丝如瀑般飞扬,黄昏艳阳透过细发掉落身上,勾勒出柔和轮廓。 这是二大爷第一次认真看陆离的脸,嗯,小离子长得还行。人间清秀,莫过于此。 “梦中杀人的确是无迹可寻的,但,我可没说过要顺藤摸瓜找过去。” “誒,那你怎么抓那凶手?”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吧二爷。既然梦中无迹可寻,那就不寻呗。杀了人,总要沾些因果。我会周易卜卦之术,我直接算他人在哪就行。” “…………” 探讨间,已经到家门口了。回到家已接近戌时,秋分时节的晚上还是有点冷的。简单收拾一下,美美地泡个热水澡。 晚餐弄了点牛腩面,也算填饱肚子了。前世的陆离晚上不怎么喜欢吃面粉之类的,因为不管饱。但来到此方世界后发现,简简单单,也是生活。 这种日子过得比以前还好。好在哪里,他说不上来,只是没以前复杂了,追求的不多了,便整个人轻松下来了。 吃过晚饭后,陆离坐在院子中乘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石桌上敲着。 二大爷从外墙飞了进来,它是去外面吃的。不过经过陆离的精心调教,二大爷现在随身都会带着一串铜板,再也不是偷吃就跑,由陆离擦屁股了。 “咦,小离子,你每天都这么闲吗?” 陆离睁开一只眼,笑道“二爷不比我更闲吗?” “咦惹,我可不像你,我每天都要出去找好吃的,还有晚上我还要躺下睡觉,很累的。” “…………” 陆离被二大爷的脑回路惊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等细细回味后,又觉得也有道理在其中。 “二爷说的也不错,活着,已经很累了。” “是吧是吧,既然如此,那就每天对自己好点咯。” 山鸡翅膀拂过脑袋,眉宇间满是得意。 “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陆离说了一句,慢悠悠站起,朝门外走去。 “哎,小离子你去哪儿?” “去找人,还劳请二爷看家。” 几句话的功夫,陆离已经走得远远的,不见人影。唯有那扇还在嘎吱作响的门,吵得人心烦。 “走了也不知道把门带上,坏习惯。” 二大爷晃晃悠悠跑过去,将木门合上。 ………… 长街上,明月星辰作灯,加上商家们店面前的灯火,为这座城市的夜晚增添了不少烟火气。 走在烟火行街,陆离走走停停,左手背负在后,右手则放在腰间掐算。如果大街上有人注意到他的话,会发现这个人的行径路线很是怪异。时而左转,时而右转,有时又会停下来掉头往回走,完全没有章法可言。 然而只有陆离才知道,自己,好像迷路了! 嘶,这荆都交通,恐怖如斯。 算了,还是找人问路吧。 陆离左瞧右看,抓过来一位货郎。 “小货郎,你知道此地往西二十里有什么捷径吗?” 那货郎是个十七八岁的年纪,长的却是国字脸,看面相,很老实一个人,所以陆离选了他。 “啊?道长去哪里作甚?” “呃,去寻访一位故人。” “道长,那边是乱葬岗……” 陆离大脑宕机了一下,随后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不让自己尴尬的做法,最后微笑道“不然怎么叫故人呢?” “哦哦也是哦。” 小货郎呆呆点头,随后开始为陆离介绍离那最近的道。 “多谢。” 陆离抱拳致谢后,信步离去。 “真是个怪人。” 小伙子嘟囔一句,转身继续吆喝。可脚下却传来一阵硌脚的不舒服,挪开脚定睛一看,两枚铜板正躺地上呢。 贼溜的双眼左右瞧了瞧,又抬脚将铜板压住,趁机弯腰假装擦鞋,手一提溜,两枚铜板就到手了。捡到铜板的货郎乐不可支,蹦蹦跳跳地走远。 而远处观望的陆离则是会心一笑,继续寻人去了。 走了大概一刻钟,终是赶到地方了。小货郎所说不假,这确实是一处乱葬岗,不过还有一点他没说,就是这死人坟头边还有一堆废弃的瓦砖房。 陆离低头看了眼掐算结束的右手,慢步往瓦砖房走去。这些破败房间内也住人,不过住的都是一些乞丐和流浪汉,陆离也看见其中有一些身体健康的流浪汉,浑浑噩噩,终日不知何所为。 对于这种人,也是只有感叹了。 走走停停,边看右手边确定方位,最后寻到了一处最边角的房子。 房子看起来破旧许久,墙体残缺不全,只剩下半页的木门摇摇欲坠。 陆离侧身从门走进,进去后,里面更是破败不堪。随处可见的落叶和污垢,是这老房子的特色,还有墙角叠加的灰尘与蛛丝,昭示着久无人居住的事实。 掐指竖于胸前,陆离闭上双眼。 “开!” 震喝一声后,募地睁开双眼,瞳孔内是淡淡的金光。环视一圈后,陆离收起了法眼,往客房走去。 推开门,展现的是与前院不同的景象。床上一叠被子虽破旧但还有余温,擦拭的透亮的小桌上还有一碗剩下一半的汤面。 “啧,来晚了。” 陆离啧了一声,又掉头走了出去。 事到如今,唯有那个办法了。 荆都城的这片乱葬岗是一片被废弃的花苑,如今已是长满野草,成了荒野一般的景象。无数的墓碑错落有致排列其中,有的倾斜,有的被草木遮掩,有的被土地吞食。 湿润的泥土地,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放眼望去,只有死寂和凄凉。 难怪那小货郎提起这里神情大变,一般人还真不敢踏足这片禁地。不过现在,这土地的死气越多越好。 陆离来到乱葬岗最中心的位置,立定站直后,右腿伸出划出一道半圆,随后将右手大拇指咬破,滴下了一滴鲜血。 接着双手快速掐诀,嘴上振振有词。 “三界神灵听吾言,道家高人求见仙。” “九天九地鬼神聚,宇宙万象请降临。” “鬼门开,阴阳通,魂灵且现曲径幽。” 单手向前一指,怒喝“开!” 前方虚空中,瞬间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 咔呲—— 一道细微的玻璃碎裂声入耳,紧接着空间寸寸崩塌,露出一个巨大黑洞,黑洞深邃幽暗,黑暗中一道鬼气森森的拱门显露,越变越大,直至十米有余。 拱门上有匾额,黑体黑字,上书“鬼门关”三字! 抬眸细看那三字,眼前仿佛有无数恶鬼在空中飘荡,他们面目可憎,不停在你耳畔哀嚎哭泣。 面对这恐怖异常的一切,陆离面无表情,就像是司空见惯般背手踱步走入门内。 远处,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正好瞅见这一幕,冷汗直流,小腿一个劲儿地打哆嗦。只不过在他眼中,没有什么鬼门关,也没有什么噬人恶鬼,唯有一个身着道袍的道人走着走着,便不见了,彻底消失。 “啊啊啊——” “鬼啊,鬼啊,救命啊——” 酒劲儿化去一大半,一跌三撞地跑出了这片乱葬岗。 此后,乱葬岗有鬼的谣言满天飞,再无人敢靠近那百米之内。便是那些流浪汉乞丐之类的人,也离开了瓦砖房群,重新寻地安家。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此刻陆离正迈步在一条幽深黑路上,通往传说地府所在。 第28章 文判官 陆离在这幽深的小黑路上走了约莫两三百米,一道白色旋涡映入眼帘。径直踏入,白光一闪,眼前又是另一方天地。 踏着脚下结实带点凉气的黑土,陆离不自觉向上头望去,一颗白色太阳和一颗红色月亮同时挂在夜幕之上,红白光线交织,为这片黑土荒原带来诡异的淡红色光芒。 不说这诡异光芒,单单是空气中那股莫名的寒气,就足以让普通人原地暴毙。 陆离伸手虚握,一团明黄火焰显现手掌心,有了这团火,明显暖和了许多。轻轻哈一口气,便是雾气在半空凝结成冰晶,迅速掉落在地,融入这黑土中。 “还是和以前一样,冷的要命。” 陆离哆嗦地说了一句,若不是为了缉拿真凶,他还真犯不着来这鬼地方受罪。 一步一步向前走,又看到了散发幽蓝色光芒的一条长线,再近些,哪是什么蓝色光线,分明是一帮孤魂野鬼在排队。 这些鬼魂的身上有着荧光闪烁,排成长队,远看了就是一条蓝色长线。当然也不全是蓝色,其中还夹杂一些红色鬼魂。 陆离知道,那是恶鬼。 师父曾经给他讲过地府以及阴阳事儿。人死后,会按照生前积累的功德或罪行来进行投胎转世,而你犯了哪一罪或者有什么样的功德,死后灵体就会显现什么样的光芒。 如蓝色的这种,便是一生碌碌无为,无功也无过的普通人。红色的那种,便是坏事做尽丧尽人寰的恶鬼,这种鬼魂一般来说是入不了鬼城的,都是任由其浪迹野外,不给予投胎资格。 但凡事皆有例外,若是家里的人打点钱多一些,也许守城鬼兵收点小利,也给你放过去了。钱再多亿点,说不定有些地府贪官还能给你投胎的资格。 这也是清明节的由来了,不止是为了祭奠先人灵魂替自己谋求福祉,也是为了让先人在底下过的更好点。 总结来说就是,钱多,管事! 钱在哪里都是硬通货呢。 陆离感慨,也追随着这条长队一块走了。不过他没有明目张胆地显露身形,而是在自己身上抬手一抹,施加了一点小法术,再慢悠悠走过去跟队。 跟着这条鬼队行进,陆离没有出手消灭那些冒红光的恶鬼,哪怕他们行进途中打伤了一些蓝色生魂。若是某些正义心爆表的,可能早就出手了。 但陆离知道,阴阳有别,这是地府该管的事,还是莫插手的为好。 路途中,陆离还见识到了各种形形色色的鬼魂。 有散发淡淡金光的。 “嗯,一看就是好事做多了。” 有散发点点白光的。 “嘶,这是贪罪,自私自利之人。” 还有散发亮眼黄光的。 “呃,这是犯了欲罪啊,是老色鬼。” 每看见一种鬼,陆离都会根据师父教的知识来对号入座,一路行来,也算是涨了不少见识。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一座深绿色的古城从地平线升起,渐渐闯进陆离眼中。 “到了。可惜,没见到传说中的穷鬼。” 此行什么都好,还是有点遗憾的。 长长的队伍到城边,行路速度慢了不止一筹,因为有鬼兵在门口盘查,有重大恶行的,一律不让进城! 这时,一只深红色光芒的恶鬼被鬼兵揪出来,那恶鬼张牙舞爪还欲反抗,岂料被鬼兵一拳就收拾了,随之收押大牢。 队伍中其他的恶鬼见状,心里凉了一大截,也知晓自己入城无望,气急败坏之下,竟然还想要吞食身边几道生魂再行离开。 王德发是一户地主人家出生的孩子,父母给他起这名,是为了让他多行善事,多累善德。可惜事与愿违,王德发坏事做绝,奸淫辱掠嫖赌毒是一样没少。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死后必有罪受,本以为扛过十八层地狱就可以顺利投胎了。没想到的是,人家连门槛都不给进。 此时的他后悔了,早知今日,便该听爹娘的话,好好行善了。 后悔之余是无尽的绝望,绝望过后就是疯狂。 王德发猩红的鬼眼看向了一旁的小女孩鬼魂。 既然我进不去,那就吃饱了再走! 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对着女孩灵体咬下。忽然,一道明黄色映入眼帘,让王德发心里起了疑惑。 奇怪?我不是……红色的吗? 旋即视线下移,看到一道明黄火焰从自己脚跟处烧起,再来,便是钻心的疼痛。 “啊啊啊——” 被烈火焚身之余,王德发目光移向同队中刚刚也想食生魂的其他恶鬼,他们和自己一样,也是烈火缠身,痛苦不堪。 鬼生的最后一刻,他脑海里响起一道严厉声音。 “生前为祸人间,死后还欲作恶。该杀!” 很快,那几道红色鬼魂便被焚烧殆尽,渣也不剩。 其余蠢蠢欲动的恶鬼见此情景,也是熄了吃饱再走的心思,默默离开队伍,奔赴荒野。 “何方高人在此,还请现身一见。” 鬼城门口,一名鬼兵看见此等景象,大叫出声。一息后,就被另外一名鬼兵拉住。 “哎,兄弟。这种事就别管了。” “可是,他烧了鬼魂,地府的……” “你新来的不懂。看清楚,人家烧的都是恶鬼,刚才还要食生魂来着。高人这是在帮咱们呢。不然我们还得出城逮捕这帮恶鬼。” 嗯哼,有个识时务的呢。 陆离熄灭手中火焰,从城墙径直穿过。 “可是他也不能……” 新兵还要说话,又被老兵一顿训斥。 好说歹说,终于是说服了这个新兵蛋子。老鬼兵擦了擦头上的虚汗,心里一阵后怕。 那高人不见踪影,杀鬼于无形。自己也不知人家性情如何,谁知道乱说话会不会惹怒了他,说不定下一把火烧的就是自己和这新兵蛋子了。 “来来来,继续检查。” 老鬼兵一声吆喝,城门口又恢复了正常秩序。 入了城,陆离发现鬼城与人间城市并无二样。嗯,也很热闹。 大批大批的鬼魂游荡在街头,逛逛街,买点吃食,鬼城中亦有勾栏之地,偶尔去一下,生活很是丰富。若要硬说哪里与人间不一样的话,这里的灯笼都是绿光,还有就是这里的鬼赶路都是用飘的。 路边的鬼因为术法缘故,皆是看不见陆离的,也是方便了陆离欣赏风土鬼情。 走着走着,很快到了一处宅邸。 这是一处比荆都府衙还要大两倍往上的府宅,鬼气也比那些普通的地方重,起码本来不觉得冷的陆离又开始打哆嗦了。 门口处有两个鬼兵站岗,身子挺得笔直,很是敬业。 陆离散去术法,直接在两人面前露面。 “何人敢闯我荆州地府?” 两名鬼兵登时警惕,拔刀而立。 “两位勿要惊慌,在下乃是来寻人的,我找你们文判官。还请叫他出来一见。” 陆离不慌不忙地说完,接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抛了过去。 一个鬼兵伸手接过,看到手中之物,脸色大变。旁边的鬼兵探头看来,亦是如此。 两鬼拱手致歉“先前多有冒犯仙长,还请仙长见谅。我等这就去通报。” 说着,那鬼兵就带着信物狂奔进去。 剩下那个脸色也是恭敬不少,抱拳道“还请仙长稍待。” “无妨。” 陆离站在门口等了一刻钟左右,那进去的鬼兵又跑回来了。将信物恭敬奉还,同时恭声道“文判大人已同意见您,请仙长移步。” 陆离跟着这鬼兵进去,许多的鬼在此处工作,有的抱着卷宗行色匆匆,有的佩长刀在院内演练刀法,形形色色。 来到一处别院,那鬼兵鞠了一躬“还请仙长再等一会,文判大人公务繁忙,待会便至。” “嗯。” “那小人便先行退下了。” 说完,那鬼兵拔腿就飘出去,大概是怕陆离责罚他吧。 坐在椅子上,喝着地府的特色茶,陆离的思绪翩飞。 此世的地府和陆离前世记忆中的大不相同,前世只有一个地府,此世地府却是有九个!分别对应中原九州,每一地府管一州鬼魂,不得越界。九府之间也少有来往。 没有什么牛头马面,也没有什么孟婆阎王爷。地府管事的叫阎君,九大阎君各自统领一府。剩下的便是文判官,武判官,日游神,夜游神等职位了,不像前世那么复杂。 至于自己为什么要对接文判官,因为文判官都是由死去的大学问者中选拔,行事颇为随和,有静心,好说话。不像武判官,脾气暴躁,整个一火药桶,一点就炸。 而且,荆州地府的这位文判,和自己颇有渊源。 “哈哈哈,今日刮得什么风,把陆小友吹来我这了?” 一道具有磁性的声音将陆离神游的思绪拉回。 第29章 武判官 陆离抬头,循声看去。 是一位身穿白色圆领袍的中年男子,面盘白净,细长的眉毛在眼睛上舒展,脸上细微的皱纹没有破坏他面部的柔和感,反而使其透露着一股温和而深沉的气息。 陆离当即起身作揖“廖叔,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来来来,别拘谨,坐下说。” 没有客套,陆离也是听话落座。 那个被叫做廖叔的中年男人紧跟着坐在对面,伸手抓起桌上茶壶,为陆离倒茶。 陆离目不斜视,看着茶水将要七分满时,五指并拢成拳,拳心向下敲击桌面三下。中年男子会意,停下了倒茶的手,转而也给自己满上一杯。 举起茶杯,“来,叔这没有什么好东西。便以茶代酒,我们,共饮一杯。” “好。” 陆离将杯子举起,一口饮尽。 “不知逍遥前辈现在过的如何?” 喝一口茶,廖判官开口询问。 这位荆都府的文判和自己有渊源,那就是自己的师父逍遥道人和他有过几面之缘,他也颇为崇拜自己师父。本来此人也是要拜入闲云观的,可惜逍遥道人不收他,待他死后转手给他托关系送入地府做了文判。 即使被师父拒绝了,此人也是没有丝毫怨言,反而每隔十年就会去乾元山拜访一次,而师父也念情,总会对其指点一番。自己和他的关系不是师兄弟,却也相差不大了。自己以叔叔唤他,而他以小友称呼陆离。 “家师现在过的很好,吃饱穿暖还顿顿有酒喝。多谢廖叔关心。”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 廖文判嘴里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眼中闪过一抹光华,仿佛在追忆往昔。 “其实此次前来,是为求廖叔一件事。” “小友请说,能帮得上,我一定鼎力相助!” 陆离拱手“那我便直言不讳了。这次造访廖叔,是想通过廖叔的关系找个人。” “哦?找人?” “对,找一个书生的灵魂。那书生是个精通遁地术的,昨夜死去,灵魂应该今日中午便被地府拘拿了吧。” 在这方世界,修炼过术法或者身负大气运者,都是由阴差亲自缉拿回地府。就不像那些个普通人,死后还要自己找来鬼城。 “书生……精通遁地之术……” 廖文判皱着眉头思考许久,还是没有想到和此人有关联的信息。 “唉,人老了,记忆不行了。等着,叔翻翻看生死簿。” 自我贬低了一下,廖文判探手伸向虚空,再一翻,一本散发着森森鬼气的册子便落入手中。 打开册子,仔细阅览起来。 “今日午间是吧,我找找……” 随着时间的流逝,廖文判的脸色愈发不好,最后合上本子,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直视陆离。 “陆小友,你确定有这么个人吗?” “自是有的,不敢诓骗廖叔。” “可,生死簿上没有此人的任何记载!” 陆离的双眼募地睁大,疑惑、不解,塞满了心头。 “这,还请廖叔再看看。是不是生死簿出错了?” “我看三遍了,生死簿不会出错的。” “那,是不是某个环节出错了,我敢肯定,那书生的魂魄此刻该在地府中!” “某个环节……嘶,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生死簿的记录仅限于进入鬼城的魂魄,会不会那书生的魂魄……” 廖文判似是想到什么,抬手朝窗外打出一道法力流光。流光瞬闪而逝,很快消失在天际。 没一会,一个带着白高帽的地府吏员就走了进来,见到坐着的廖文判,直接躬身行礼。 “廖大人。” “我且问你,今日去阳间缉拿魂魄的人是谁?” “回禀大人,是武大人的手下。” “嘶,难搞啊。” 陆离也发现了廖文判的难色,出口询问“这武大人是?” “小友不知,这武大人名为武平,是本府的武判。不过素来与我不和,也少有来往。此人向来护短,想要从他的手底下的人问东西,这老家伙怕是要爆炸啊。” 陆离想了想,起身抱拳“既如此,就不为难廖叔了。我另寻他法就是了。” 岂料这廖文判连连摆手“嗯,不妥。在我的地盘还能让小友受委屈了不成,今日这事,我帮到底。” 转头又看向那个吏员打扮的人“你去,把今日的缉拿鬼差叫来,就说我廖皑找他。速去!” “是。” 那吏员告了一声是,便匆匆跑出去了。 约莫半刻钟时间,吏员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鬼差。 这鬼也不知自己犯了啥事,被请来此地后就瑟瑟发抖。平常本来就白的鬼脸又白了几个度。 “我且问你,今日可有带一个书生样子的鬼魂入城?” 廖文判问话,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挑拨着茶杯边缘,发出轻微的声响,狭长的双目也是死死盯着二鬼。 刹那间,那鬼差的瞳孔瞪大,又被他压了下去。 “没有,绝对没有。那是空穴来风啊廖大人。” “是不是,可由不得你判。且让我搜一下你的魂便知。” 说着,廖文判摊手要望其额头摸去,不等那鬼半点辩解。 那鬼差一屁股跌坐在地,满眼惊惧。 鬼差本就是由人间死去之人中挑选一些强壮的留下当差,没有奇异术法傍身,与普通鬼无异,顶多是比普通修士强一点,但说到底还是鬼。经过剧烈的搜魂,灵体怕是十不保一,与死无异。 那鬼差一边退后一边大叫“廖大人,莫要冲动,我是武大人的手下,您不能这么对我!” “无事,我稍后会和武判官说明的。” 这个疯子!不可理喻! 鬼差心中是无助的呐喊,眼睛却只能看着那双白皙的手离自己的额头越来越近。 就在手快要触到头顶时,一道雷霆震喝响彻在院外。 “廖白雪!你乃乃的,敢动老子的人!” 下一秒,一头犹如蛮牛的壮硕身影,直接撞碎墙壁冲进房间。 第30章 梦里见 那道蛮牛身影约有三米高,在场众人在他眼里,像孩童一样。那胳膊肘粗壮和陆离的腰相差不大,抡一圈怕是能死人。皮肤黝黑的像刚从煤矿里出来一般。 起伏的胸膛昭示着无边怒火,铜铃大的眼睛扫过房间众人,锁定在了廖文判身上。 一个大跨步,就怼到廖文判面前,铜铃眼睛圆睁,怒目而视。 “廖白雪!老子不在,你就动老子的人。几个意思啊!” 旁边的陆离有点懵,因为他不知道廖白雪是谁。后来想了想,恍然大悟。 文判官廖皑,字白雪。 难怪啊,难怪自己以前问廖叔的字是什么,他老是不说。原来……这么可爱。 想明白后,陆离用一种揶揄的目光瞅向廖皑。 听到白雪二字,廖皑脸色霎时沉下,沉声道“武阳伟,阎君闭关前把府上一切事务交由我打理。你是想造反吗!” 武判官武平,字阳伟。 他爹娘可能是希望他像太阳般伟大,可惜。可惜他爹娘不知道,华夏汉字,博大精深。 武平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但仗着皮肤黝黑,也看不出脸黑不黑之类的。 “呸!放你娘的狗屁,我的人轮不到你管,放人!” 武平朝地上吐了口浓痰,大声叫骂。 “恕难从命。” “好!好一个恕难从命!” 武平脸色阴沉,拳头扬起朝廖皑脸上怼过去。这沙包大的拳头着实骇人,廖皑的脑袋与之相比,就是乒乓球和篮球的差距。 拳头上阴气缭绕,威势惊人,陆离甚至能听到百鬼嚎哭之声。拳势裹挟着狂风,径直打向廖皑,带动的风将廖皑黑发吹得翩飞。 反观廖皑则是神情自若,不为所动,甚至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等到拳头快打在身上时,廖皑温润如玉的嗓音响起。 “圣人曰静以修身。” 房间内闪过一道清光,房内的其他人就像夏日沐浴在冷水中,心境是前所未有的静谧。而武平则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原地动弹不得。只有一张嘴可以开口说话。 陆离眼中闪过好奇,这是,儒家术法! “我#你%*#,小白脸,给我松开!” 廖皑轻轻瞥了他一眼,温声道“别叫了大黑牛,想要人前显圣,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吧。” “我不服!你使诈!” “呵,管你服不服,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今日要审那鬼差的可不是我,是这小子。” 说着,廖文判将手指向陆离,一旁看戏看的好好的陆离呆了,这么快到我了? 也是跟着站起,对武平拱手一礼。 “乾元山闲云观逍遥道人门下弟子陆离,见过武判。” “切,还有一个小白脸。什么乾元……等等,你,你说你是谁门下弟子?” 看来这位耳朵不大好,陆离只得再复述一遍。 这次,武平算是明白了,撞铁板了。脸色憋得跟吃了答辩一样。最后只能愤懑一声“你这廖白雪,竟不跟我说明,害我……唉,罢了,你们审吧。” 明明是你自己闯进来,不讲理地要人。 廖皑翻了个白眼,心里腹诽一句后,走向那鬼差。 那鬼差也是个明白鬼,见自己上司保不住自己了,立刻磕头如捣蒜,一口气全招来。 据鬼差所述,今日午间,自己确实从阳间绑到了一个书生样子的修行者魂魄。刚想送其下来时,就被一个人拦截。那人自称是那书生的家人,苦苦哀求自己放了书生魂魄。自己见他可怜,便将书生魂魄送与他了。 “这,便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文判廖皑轻声问道。 “是的是的,属下绝不敢当着两位大人的面撒谎啊。” 武判官武平见自己手下人干出这种事,一时难以相信“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私放阳间阴魂,可是重罪啊!” “属下知错,愿意领罚。” 那鬼差头贴着地面,看不见表情,只是一个劲儿的磕头。 陆离眉心一皱,和廖皑对视了一眼,两人瞬间读懂了对方眼神的含义。 于是,廖皑上前一步,大声道 “圣人曰君子,当诚也!” 又是一股清光闪烁,使得陆离有一种冲动,要把自己这十八年来干过的事全都和盘托出。幸好自己实力还行,强行将那种开口的感觉压了下去。 那鬼差就没那么幸运了,交代了被他隐藏的一部分事实。 那拦截的并非是什么书生亲人,只是一个陌生的黑袍人。他给了自己一样东西作为交换,自己才同意让他带走书生魂魄。 “那黑袍人相貌,你可有看到?” 陆离上前,急切追问。 鬼差摇摇头“没有,他全身裹在黑袍之中,面部似有一团黑雾缠绕,根本看不见。不过,他黑袍背后好像有个印记。” “那印记什么样?” “嘶,黑色来着,但形状很奇怪,像是缺了半边脑袋的章鱼,又像是,呃,曼陀罗花。” 在圣人真言的作用下,鬼差毫无保留。 陆离听完后,则是捂着下巴沉思。 黑色印记……缺了半边脑袋的章鱼……曼陀罗花…… 三者根本毫无联系,想是想不出什么了。陆离又将目光放在那鬼差身上,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那黑袍给你的,是什么东西?” 鬼差嘴唇蠕动了一下,最后恋恋不舍地从衣兜掏出一枚铜钱,托于双手呈上。 岂料,文判廖皑和武判武平都是脸色激变,两人异口同声 “阴司通宝!” 那是一枚小小的圆形方孔钱,看起来很是古老,四边各刻有一古字,连起来也是阴司通宝。 陆离不解,为何两人如此激动。便扭头看向廖皑,虚心请教“敢问廖叔,这是?” “陆小友有所不知,此物乃阴司通宝。曾是一位地府无上存在打造,共有九九八十一枚。对修鬼道神通者,有莫大的帮助。每吸收一枚,都能让修为再涨百年!可惜,那位存在死后,这八十一枚阴司通宝,也是散在地府各地,不知所踪。” 转头看了眼鬼差,“没想到,今日得幸见到一枚。” 原来如此,难怪两人如此激动。 廖叔虽然是修儒道,但毕竟是地府阴神,想来这枚钱币对他也是大有裨益。而武判官武平更不用说了,刚刚施展的手段便是鬼道神通,此刻再看他,已是口水直流三尺。 对两位判官的吸引力都如此之大,也不怪这鬼差死活不说了,换做陆离自己,估计也会这么做。 陆离眉头一皱,思忖半响后,上前将钱币拿在手中。 “抱歉二位,这枚钱币对我有大用。还请借我急用。” 廖皑目光看了钱币一会,又依依不舍移开,对着陆离拱手 “既然是陆小友所需,拿去便是。这件事我们地府也有失职,权当送给陆小友了。” 陆离点点头,目光看向武判官武平,这货还在流口水。 直到廖皑用肘子顶了顶他的腰,他才回过神来。 擦拭了下嘴角的哈喇子,抱拳道“是我手下人犯的错,这钱币就当送与陆小友了。” “多谢!” 陆离道了声谢,此事就此结束。 那鬼差本是要送往刑狱司关押,却被武平提前一掌拍死,烟消云散。两位判官也是为此又吵了一架。廖皑一口一句大黑牛,武平一口一句小白脸。陆离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位是欢喜冤家。 难怪世人常言,文判武判关系不睦,是有道理的。 结束时,陆离请求在地府休息一晚,明早再回。 两人也是欣然允诺,为此,又在争抢陆离去谁家睡一事上起了冲突,甚至差点大打出手。到最后,陆离还是选择了颇为熟络的文判家中休息。让武平一阵捶胸顿足,懊悔不已。 廖皑的家在地府中是上好的地段,也离他的办事处地府府衙很近。 将陆离带到西厢房,廖皑推开一扇木门,“寒舍简陋,还望小友莫要嫌弃。” “山中之人,哪在乎简陋一说,多谢廖叔了。” “行,那你歇息吧。” 陆离一个人进了房间,房内是檀香木大床配金丝被衾,黑漆八仙桌,空气中还飘散着乌沉香气,催人好眠。 好家伙,真是“寒舍简陋”啊。 躺在金丝被上,陆离将那枚阴司通宝高举,细看了一会,又将之放于胸前,掐诀念咒一番,最后对着自己的眉心用力一指,沉沉入梦。 第31章 怪梦,怪人 再睁眼时,陆离来到了一处迷雾笼罩的空间。 就像是意料之中,陆离不慌不忙地紧赶了几步。前方云雾缭绕处,陆离挥手拨开,地面平坦湿润,踩在上面就像踩在镜子上润滑。 加速行进了几十米左右,果然看到有道黑袍人影站在远处。那人影也看见了陆离,似是被吓到了,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 陆离笑了笑,背负双手上前。 “阁下,那书生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为何死后还不放过人家呢?” 那人影轻轻抬头,脸被一片迷雾笼罩,看不清真面目。 对于陆离的询问,黑袍人没有应答,沉默无声。 陆离眉毛皱起,继而追问“阁下就不好奇,我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黑袍人伸出一只手,手上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不过他只是伸手把袍子的边角抚平,并没有回答陆离的问题。 这下轮到陆离尴尬了。 这老哥,咋不吭声呢? “算了,看来阁下生性不爱说话,那我来说吧。” 咳嗽一声,陆离要开始人前显圣了。 “那书生被你指使去盗窃荆都城财物,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但后来那书生被我道破遁地之术,官府将之缉拿。你见事情即将败露,半夜入梦将之杀害。但——” “你没有算准一点,那就是阴兵缉魂的时间!你赶去收书生魂魄时,正好与那阴兵碰上,阴兵在地府皆有管制,杀了他会引起地府注意。于是你改变主意,用一枚阴司通宝来换取魂魄,也不知该说阁下豪气呢还是谨慎呢。” “嗯,阁下应该也不知道我与地府的关系。想不到我能追到地府,拿到古钱。虽说我的入梦术在你之下,但凭借这枚阴司通宝,我还是可以顺着气息入你梦中。” 入梦的时间,陆离整理了一下至今手中的所有线索,也是理出了一条线。至于准不准确,就看面前这黑袍人了。 陆离眼睛死死盯着那黑袍人,他在等,在等黑袍人开口。 没有人在知道自己的计划被他人揭穿后,还能保持镇定。陆离在等黑袍人的破防瞬间。 “啪啪啪——” 只见黑袍人慢慢地鼓起掌来,也是第一次开口“分析的不错,真不愧是逍遥道人门下弟子。” 声音嘶哑,雌雄莫辨,一听便知是伪音。 然而陆离没空去管他的音色,反而低沉着嗓音问道“你,认识我师父?” “何止认识,熟的不能再熟了。” 这次轮到陆离有点慌了,对方认识自己的师父,还很熟,而自己师父已经活了近千年了,说明对方和师父是同一年代的老古董。 啧,有点难搞啊。 见陆离沉默了,黑袍人倒是来了兴致。 “其实我确实挺惊讶的,不过不是你和地府的关系,而是你居然会入梦术。小子,就不怕我把你留在这里做个长久梦吗?” “我刚刚说了,我的梦术确实比不过阁下,但你也留不住我。” 闻言,黑袍人再次沉默。 两人相视,久久无话。 良久,黑袍人抬手对着这周遭迷雾一抹,迷雾渐渐靠拢包住了他的身子。 “真是个聪明的小鬼,我们会再见的。” 陆离没有动作,只静静看着。因为知道自己即便动手也留不住他,况且真打起来了,自己怕也是打不过的。 等迷雾再次散开,已经没了那黑袍人的身影。 “呼——” 陆离吐出一口浊气,他感觉自己就像身陷了一个漩涡,似有某种东西环绕在他身边,他解不开,也不知晓那是何物。 抬头望天,喃喃自语“师父,您叫我下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过一会,陆离闭上双眼,向后倒去,任由这股重力将自己身体带下去。 咚—— 重重地砸在地面,没有一丝疼痛。 再睁眼时,陆离呆住了。没有想象中的楠木床,没有金丝被衾,只有身边的一道滚滚河流,和岸上开满的血红色的花卉。 我去,这又是一个梦境!好一个老狐狸,留了双重梦境。 漆黑的河水滔滔不绝,滚滚流向远处。岸边的红色花朵成群,个个开的鲜艳。头上星空作顶,微风吹来,是透心的凉。 不过陆离现在显然没有什么闲情逸致,他在积极地寻找这梦境的出口。 沿着河岸从下游一直走,走到一半停下来。不是陆离累了,而是他懵了。 陆离手指头不断地变动,掐算着梦境的出口方位。 “奇怪,若是一般的梦境,以我的梦术躺下便能回去。哪怕是高深一点的,也逃不过我的寻龙点穴之术,为何偏偏推算不出来,像是……像是被人遮掩了天机一般。” 越是推算,陆离越是心悸。直到心脏出现阵阵刺痛,他才停下推算之术,这是身体快被反噬的前兆。 玩弄天机者,必为天道所反噬。 “罢了,沿着河岸往上走走看吧。” 顺着河流往上,陆离不曾停歇,终是在河流上游看见了一些东西,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衣,戴着蓑笠,盘坐一块巨石上。手中一根鱼竿放进下方黑梭梭的河水中,也不知能钓上什么。 陆离观察过了,这黑河里面没有鱼,只有无尽的死气。 “这老家伙,还在这装世外高人。” 陆离轻声一句,迅速朝那边靠近,等离那人近些,便出口讽刺 “我说阁下,没必要吧。搞个双重梦境留我,值得吗?” 那人听见动静,回首看来。 这一回头,陆离便知道认错人了。 男子眸子如星,面如冠玉,柔顺的长发随意披散着,显得豪放不羁,可眉眼间的温和尔雅是做不了假的。 “小家伙,你认错人了。” 一开口,嗓音好似那二月春风,沁人心脾。也使得陆离更加坚定认错人的想法。 同时连忙低头抱歉“抱歉,多有冒犯实乃陆某无意之举,还请先生海涵。” 道歉的时候,陆离探头瞄了一眼,嗯,应该没生气。 男子的眼神没有放在陆离身上,反而专心盯着钓竿,只是顺嘴回了他一句“无妨。好多年没人来这里了。你坐下,且陪我聊聊天。” 陆离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不惹事的好。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言毕,直接坐在了大石头的旁边。 “小家伙从哪里来?” “在下乾元山闲云观逍遥道人门下弟子,陆离陆光灿。” 对于这等高人,陆离觉得还是不要隐瞒的好。 “陆光灿?是个好名。” “先生呢?先生是何人?” 陆离冒昧叫了一句先生,因为他感觉这人给他的气质特别像学堂里的夫子。自己面对他时总有一种犯错学生见老师的感觉。 “我?吾乃荆州界内地府阎君,木子语是也。” 嘶,居然是阎君! 传闻地府九大阎君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因为他们常年都处于闭关或者休眠状态,不是地府遭遇非常严重的事态,一般九人都不出世的。 “原来是荆州府阎君,失敬失敬。” 如果这位是地府阎君,那这里应该是他闭关之所了。 “先生在这里闭关多久了?” “忘了,很久了吧。” 青衣男子语气幽幽,眼波流转间,似在追忆当年。 “先生一个人在这里不无聊吗,平常都在干嘛?” 见青衣男子身上散发的思绪,陆离也被这股莫名情绪感染,不自觉怜悯起这男子。 “无聊倒也有,不过日子总归是有盼头。至于平日干什么?我在钓一个东西。” “钓东西?什么东西?” 对于陆离的好奇,男子只是一笑带过。 “哈哈哈,这就不是你一个小家伙该好奇的了。你该回去了,我送你一程。” 言毕,也不由陆离分说,只见他伸手一推。陆离不受控制地飘向天际,离地面越来越远,最后一股困意席卷,直接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廖文判的“简陋寒舍”了。 望着天上挂着的白太阳和红月亮,陆离小声道“真是个奇怪的人。” 第32章 知州来访 久雨天晴,又逢寒露时节,气更重。 这个时候,空气中的寒意十足,天上的阳光又暖,这种恰逢寒冷天出太阳的舒适感,非同一般的舒服。就是不妥当着衣,很容易感冒。 一座坐落于荆都最中心的精致小院中,一位衣着单薄的中年男子倚靠在栏杆上,望着天际。 男子两鬓生白,脸庞上有着岁月的沉淀,皱纹趴在脸上却没有丝毫影响他那股独有的威严气质。此刻沉思中,倒显得更像一位老学究。 “老爷,多穿点,别着凉了。” 这时,身后一位妇人款款走来,为他披上一件羊皮裘衣。看着自己男人脸上的忧愁,莞尔一笑“怎么?还在想那位小道长的事?” 男人是荆州的知州,名为杜子帆。曾是多年前的科举状元,可惜被奸人诬陷,被贬来荆州。荆州人间烟火地,百姓安居乐业多年,自己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作为。意识到这点后,杜子帆就知道自己前途无望,转而投向了修仙长生之道。 这些年来,访问了不少奇山异水,也见过了不少自以为是的高人仙人。 可杜子帆知道,这些都不是真正的仙人。包括那位青龙寺的智圆法师,表面看着老实,私底下却经常跟荆都城那些权贵搞七搞八。为钱财卖命,他也不是仙人。 本以为寻仙无望时,十几天前属下刘清的一封信又带来了希望。信上描绘的那位小道长神通高绝,深居简出。虽然和自己想象中远离尘世的仙人形象有所出入,但也相差不大了。 至少比智圆那秃驴好多了。 而自己为之苦恼的,正是如何结识这位小道长。 听闻小道长喜清净,所以第一时间得知时,他没有登门拜访,怕太突兀吓到高人。之后又得知那小道长喜欢听书听琴,于是他专门挑时间放下公务跑去琴棚勾栏那边,准备和其来一出偶遇。 但他忽略了一点,自己没有那小道长的画像,认不出来人。于是连着去了勾栏琴棚三天,也找不到小道长。反而是公务堆积了三天的量,连着干了三天活。 “唉——” 想到此处,又是一声长叹。 “哎,要我说老爷,您就该直接登门拜访的。” 身旁的妇人看见丈夫眉毛快拧一起了,想着法出谋划策。 “登门拜访?谈何容易。人家喜欢清净。” 妇人撇撇嘴,回怼“喜欢清净又不是与世隔绝。你自己不也常说那道长还经常去勾栏琴棚嘛。既如此,你也登门拜访一下怎么了?而且,又不是要你带着一支队伍前去,你一人一马,再带个侍从去。不也没扰到人家嘛。” 杜知州眼睛一亮,有些意动。最后还是摆手道“不妥不妥,我再想想。” “哎呀老爷,您这样每日忧愁着,要伤身子的。那小道长又不是真神仙,还要想那么久作甚?” “这……” 杜子帆低头思索了一会,抬头妥协“来人,备马。” 妇人露出笑容,“这就对了嘛。” 下人牵来一匹马绑在门外等候,穿戴好的杜知州一跃而上,只带了一个自己最喜欢的侍从,便要出发。 临行前,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羊皮衣,镶金嵌玉的很是奢侈。 嗯,那小道长过的清净生活,食最简单的柴米油盐,想来是不太愿意亲近那些大富大贵之人的。 如此想着,杜知州大手一挥,将价值千金的羊皮衣猛地甩在地面,只留内里单薄的白衫,策马离去。 身后的侍从将衣服捡起,也是扬鞭追上,边追边喊“老爷,您衣服啊——” ……………… 另一边,陆离已经告别了地府两位判官,回到了自己小院。 本来两人是准备再留他三天的,说是要热情招待,让陆离好好体验地府的一些招牌特色以及风味鬼情。于是乎,在两人的强盗式的热情下,陆离不堪重负,还是连滚带爬跑了回来。 只不过离开前还是给了两人留了一点念想——下次一定! 推开小院破烂木门,呼吸着干燥新鲜的空气,陆离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好像也是这样,毕竟从地府跑回人间,一般人可没有这种新奇体验。 不过更让他感到新奇的,是那黑袍人和荆州阎君。两人都很神秘,像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看不清,这是陆离之前没有过的感受,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平平无奇的下山游历,突然变得波澜起伏。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好好睡一觉放松一下。 回到院子,那棵含羞待放的枣树已经开花了,想来距离结果也不远了。一想到要有美味的枣子吃,陆离的心情又欢快了不少。 环顾小院,没看到二大爷的身影。 “奇怪?二爷呢?难道……” 思考着,陆离想到了一个最坏的结果,匆匆忙向自己的卧房跑去。 等到时,果然,一只鸡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床上,呼呼大睡。 陆离手掌用力地拍了一下脑门,刚想把山鸡揪起来,转念一想,二大爷跟着自己的这段时间确实受了不少苦,这天天爬山路的,哪个能受得了。 算了,让它睡一觉吧。 不过卧房只有一个,二大爷占了自己的床,陆离倒是没处休息了。 罢了,困意全无,便去书房练练字好了。 出了卧房,转个身的功夫就是书房了。这屋子原先的主人不是个文化人,没有什么书房。这书房还是陆离自己把杂物室搬空后改装的。 进入其中,陆离走近了那张木桌,刚欲提笔沾墨,却发现墨砚下面压着一封信。 奇怪?二爷什么时候会写信了?好家伙,还藏一手啊。 陆离的第一反应,这信是二爷写的。虽然有点荒谬,但自己认识的人的确不多。一般情况下,陆离一年能收到的信不足三封。 怀揣着疑惑的心情,陆离将信拿起打开。这才知道,自己的猜测完全错误。 信用的纸是绢纸,表面光滑,入手细腻。信件上的字迹飞龙舞凤,颇有大家之风,显然不是二大爷这鸡妖可比的。估计再让二大爷练五百年也练不出这字。 陆离将信放于桌面展开,细细看去。 陆道友,见字如面。 不知道友最近可安好否?对于道友老衲很是想念啊,自从那次别离后,似有十年光阴了。时间是真快啊…………最近收到闲云观逍遥前辈的来信,说道友现如今外出历练,且已至荆都城。念及多年未见,老衲有个不情之请,还请道友来我庙里论道一番,也是促进两家之谊。 还请道友莫要推辞,权当完成一次老衲的心愿吧。 罗汉寺素心奉上 “原来是他。” 折叠好书信,陆离眼眸中滑过一丝追忆,他想起了八岁那年,来道观拜访的那个老和尚。那老和尚说是来和师父求道的,当时自己还是蛮讶异的,毕竟一个和尚去问一个道士求道,有点天方夜谭的感觉了。 可是自己对那个和尚的感官还是不差的,老和尚来的那几天,每次和师父聊完后,总是要带自己下山买这买那,对自己还是很不错的。说起来那和尚当时来的时候快六十岁了吧,也就是说,他今年七十了。 “唉,时光真快啊。” 收起书信,陆离决定了。赶巧不如赶早,今日便出发。其实师父这次叫自己下山,有两个必须要拜访的地方,其一便是这罗汉庙,所以陆离才打算早点出发。 “哟,小离子你打开那封信了?” 一道清亮声音在门外响起,陆离循声看去,是睡醒的二大爷站在门口揉搓鸡眼。 “二爷醒了。二爷,这信是谁送来的?” “是个和尚,昨晚的事了,你前脚刚走,人家就送来了。” “那和尚老吗?” “不老,是个年轻的。” “哦哦。” 也是,人家都是一庙住持了,是该有自己的弟子了。 “走吧,二爷,又得出趟远门了。” “不是吧,你小子天天荒野求生啊。这次又去哪?” 二大爷耷拉个鸡嘴,一脸生无可恋。 “人家管饭。再说,二爷您哪次出去不是站我肩膀上的,二爷,二爷……” 陆离正更衣,却发现鸡又不见了。 算了,便让它留下看家好了。 这次是去论道,为了彰显身份,陆离迫不得已又换回了道袍。袍子穿上后,对镜自视一阵,调理了那些褶皱地方,才出门。 等走到门扉处,却见山鸡早早候在那儿。 “你小子,怎么这么慢?晚了可就没饭吃了。” 陆离摇头,这个吃货。 任由它飞上自己的肩膀,陆离来到门外,只将门轻轻合上,反正还要回来的,而且就自己这条件,也不怕遭贼。 “哟,小道长这是去哪儿啊?” 陆离回首,是同巷李夫子的老婆王氏。 “出趟远门,去寻亲访友。” 陆离笑着回应,便信步离去。 “这小道长,真是过的神仙日子。” 王氏讪笑一句。 自陆离搬到这里来,也没见他有什么工作有什么收入,偏偏人家每天都很悠闲,不是去听书就是去听琴,吃食方面也是不错。 再这么一想,王氏看向手中的菜篮子,不禁嘟囔“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 陆离走后没多久,一个气质不凡的中年男子便驾马而来。 “吁——” 拉了下马缰,将马停在巷口外,杜子帆跳下马来。身后的侍从也跟着从马上下来。 “老爷,我们为什么不骑进去?” 杜子帆摆头“不可,道长喜好清净。” 说着,迈步走进流水巷。 “这天天道长道长的,老爷魔怔了不是。” 身后侍从小声逼逼,随后也紧跟上去。 站在木门外,杜子帆莫名的紧张起来,看了看自己的着装。嗯,是件朴素白衫。应该是合道长的意的。 还是有些不放心,便转头问侍从。 “小刘,你看我今天穿的朴素吗?” “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了老爷,我还担心您着凉呢。” “那就好。” 走上前,刚欲敲门,又发现木门没锁。 于是杜知州开始浮想联翩。 嘶,这会不会是道长给我的考验啊。考验我心诚与否,有可能,道长喜欢清净。嗯,该是如此。既然这样,那我便站在门外等,等道长发现我。 再来,便是寒风飘飘的天气,一位大官在门外站了足足一个时辰。期间侍从好几次想为他披上羊皮衣,都被他婉拒了。 “道长不开门,我绝不穿。” 可是普通人怎么可能抗的住寒风凌冽,再过几个时辰,整个人冻得跟孙子似的,拼命哆嗦。 “我,我不信,道,道长,不出门。” 旁边的侍从见其说话都不利索了,又想将衣服披在他身上,又被拒绝。 最后站了两个时辰后,被路过的一位妇人告知,陆离已经出远门了,没几天回不来。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杜子帆体内的那股劲儿消退了,旋即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 侍从被吓得手足无措,赶忙把老爷扶起,快马加鞭送回府上。 请了大夫诊断,说是感了风寒,休息几天就好。 谁承想,这一休息,又是三天。可谓因果循环,天理有序。 第33章 罗汉寺访友 陆离早早就收拾好了,但因为是人家请客,所以也没带太多东西前去。 只带些许银子,加身上一件道袍,外加一只鸡,足矣。 那老和尚说的乔山离荆都城少说也有一百大几十里路,不比去鹰愁山的路程短。自然是要早点出发的好。换在前世,打个滴滴怕是不要两小时就能到,而在这个年头,便是脚力再好,也扛不住。 还是官道方便,不然还得再和那些山路纠缠上一段时间。 半道上,不知哪位好心人种的桂花,阵阵清香闻来,忽然觉得,这道也不长了。 要说这乔山,不大也不小,可是耐不住它风景好。风景好的后果就是,有很多的能人隐士选择在此隐居,甚至山上还有不少寺庙和道观。虽说不知道这些隐士有没有真实力,但大多数都是单纯爱慕隐居生活的山人。 从山脚到山顶,大大小小寺庙并道观几十座。 不过陆离要去拜访的,并不是最大最出名的那几个,而是后山腰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罗汉寺。 罗汉寺听说是师父年轻时候游历天下结的一桩缘分。当时自己师父与现在的自己一般,游历天下,刚出山门不久,便遇到了老和尚的师父,那时的老和尚和他的师父还是苦行僧,过着有这顿没下顿的生活。可依旧一路行善事,积善德。 师父感其师徒心善,便传授了一些故友的佛法。两人也就着乔山开宗立派,成立了罗汉寺。 自此,每隔十年,罗汉寺的住持都要带些本门弟子来闲云观交流问道,请教术法奥秘。 上任住持死了,便轮到他的弟子,也就是现在的老和尚。 这桩缘分一直保存到了陆离这,共八十一年了。只要陆离还记得有个罗汉寺,有个老和尚,那这缘分就还没消。 老和尚给自己送来这封信,应该也是有续缘的想法吧。 不过陆离从未去过罗汉寺,这路还得慢慢走,这缘分,也应该慢慢流传。 路漫漫其修远兮,陆离有几次走得不耐烦了。好在有路边野花清香扑鼻,更好的是有二大爷一直在肩上嘀嘀咕咕,于是路途中的每一步,都变得印象深刻。 陆离向来是运气不错的,走到半路,正巧赶上一辆牛车回村,驾车的老人见他穿着道袍,便载了他一程。 牛儿早上拉着蔬果进城,此刻已经累坏了。老人不忍心,便慢慢赶着,行进速度和陆离自己走的差不多,好在省力气。 告别老人后,陆离的好运再次爆棚。碰上了一路商队,见他穿着道袍,停车询问之后,觉得顺路又捎了他一程。 这两次顺路,成功让陆离赶在夜半降临前来到山脚。 此时已经上不了山了,陆离只好仰仗这身道袍,在山下寻了一处道观,恭恭敬敬表明来意。那观主也是个慈祥的主,留下他在客房应付一晚。陆离很是欢喜,只觉得自己今天运气真的不错,又担心今年的运气都给用完了。 山下严寒,便是房内也冷的要命,布衾多年冷似铁,陆离今晚睡得不美。 早上早早地被冻醒了,看着一点都不防寒的被衾,陆离开始想念前世的电热毯了。被子寒,便没有再猫着的想法。 果断起床,洗漱一番。出门正巧看见观主领着童子打太极拳,想着昨晚受人家恩惠,就随性教了他们几招。最后在观主震惊和童子崇拜的眼神下,匆匆告辞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山路青石为垫,昨晚忽逢夜雨,石阶湿润,滑的很。一步一脚印,踩着雨水踩着石子,拨开露水与蛛网,又与山间的黄莺问了路,不到中午,便找到了罗汉寺。 拾阶而上,轻扣门环。没过一会,就有一小沙弥来开门。见他身穿道袍,却面生,便问道 “道长,从何处来?来罗汉寺有何贵干?” 小沙弥脆生生的嗓音很好听。 “在下闲云观陆离,师承逍遥道人,来此访友。” “道长访谁?我好进去通报一声。” “素心禅师。”顿了顿,接道“就说陆离来访即可。” “好的,稍等。” 小沙弥脸嫩,头发的发根剃得干干净净,怕是刚进寺庙不久。听闻自家住持的名字,也不敢怠慢了,转身小跑回去。 大约半刻钟,庙内的诵经声停了。随即是一堆人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大门再次被打开,面前站满一群和尚。 为首的素心虽耄耋之龄,却是满面红光,神采飞扬。领着大小和尚一块上前,对着陆离施了一礼 “陆离道友,可是叫老衲一阵好等啊。” “哈哈,素心法师久等,陆某前来赴约了。” “快快请进。” “那便不客气了。” 陆离尽量不客气,维持两家之间八十多年的友谊。 一行人往宫殿走去。 素心身后跟着十来个和尚,小沙弥们则被挤在外面。这些和尚自然也是知道闲云观的,有的表示尊敬,有的表示友好,有的偷偷瞄着陆离,还有的看二大爷。 不过众人都不敢开口,只是静静看着陆离和素心两人聊天。 “道友终于是肯下山了?” “没办法,师父赶人了不是。”陆离笑着说,“刚好在荆都小住,又刚好收到禅师你给的信,那我就再刚好过来拜访一下禅师你咯。” “哈哈哈——” 素心长笑几声,“那还真是刚刚好啊。” 忽的又有些感慨“时间是不留情啊,还记得十年前第一次见陆道友时,那时的道友年少英姿,可谓深深刻入老衲脑海中啊。依稀记得那时道友八岁之龄,不畏神佛,在土地公庙前那是脱下裤裆就要……” “好啦好啦,禅师打住,打住。” 陆离赶忙止住话题,再这么聊下去,岂不是被这满院的和尚都听去了自己八岁在土地公庙前撒尿的事。这叫自己怎么活? 素心眯了眯眼,也是感觉自己嘴快了,连忙把话题放向别处。 看了眼陆离肩膀上的二大爷,好奇询问“陆道友,这鸡是?” “哦,此鸡乃我路上结缘所识,叫二大爷。诸位只管把它当人对待便是。” “原来是二爷,老衲这厢有礼了。” 素心双手合十作揖,二大爷不慌不忙拱手还礼。 来到内处的万佛殿,殿前依旧是一对门联 善种心田德广布,德盈人间世自清。 陆离照例在门口默读一遍,只觉得,大善! 入了大殿拜过后,就是围炉打茶。 素心将庙内年轻的和尚都叫了过来,一一介绍与陆离认识。毕竟,陆离是闲云观的唯一传人。今后两家的联系和缘分,终究是要靠年轻人维持下去的。 让陆离比较不习惯的是,这些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和尚,都管自己叫前辈。素心的师父和自己的师父结缘,是同辈而论。那自己的确是和素心同辈,他们这么叫也没错。但陆离就是不习惯,不习惯被同龄人叫老。 待介绍完毕,旋即吩咐几个人下山买菜,又顺手叫了几个小沙弥去摘山上刚熟的果子宴客。 别说,和尚的手艺是真不错。平日里吃的清淡,可是持久难免会腻。于是乎,炒的菜中竟有了一些肉味。 用素菜做出的肉味,才是难得。陆离不免细细品尝一番,大饱口福。 吃过午饭,便是和尚们的午课。一堆人聚在一起念诵佛经,庄严佛音响起,陆离的神情也跟着肃穆。就是二大爷受不了这等梵音,早早跑去房间睡觉去了。 听完梵音,素心驱赶了那些个小辈,和陆离单独闲聊。 可不要以为道士和尚撞一起只会论道辩经,世上的道论经文就那么多,哪来那么多道好辩,多数也会像普通人一样,拉家常。 “陆道友来荆都多久了?” 素心端坐在蒲团上,虔诚发问。 “一月有余。” 陆离同样也是端坐蒲团上,只是姿势没有素心板正,多了一些随意。接着陆离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语气犀利 “素心禅师,刚刚在殿内人多眼杂,我不好明说。现在,你老实告诉我,你……还有多少年?” 闻言素心一愣,转动佛珠的手顿了一下,苦笑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陆道友。老衲还能活三年左右。” “什么?!!三年!” 陆离惊叫一声,冲上前,抢过素心的手为其把脉。 脉象来盛去衰,如水中浮木,气虚神弱伴有虚阳浮越之象。 这是,将死之兆! 放下素心的右手,陆离看向他的眼神复杂几许。 “呵呵,陆道友为何这般丧气模样。老衲本就没几年好活了,人间生死,看淡便是。” 陆离叹气,“唉,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 这老头也算是自己的一个忘年交了,如今突然收到故友将死之信,莫名有种心脏骤停,喘息不过来的感觉。 “你体内的伤……怎么弄的?” “前些年山里出了一头蛇妖,修为甚是高深。众多道友合力也拿它不下,没办法,老衲只好牺牲一点东西了。所幸苍天不薄,终是勉强将它杀死。不过,也因此落下病根。” 看着素心面带微笑,很是得意地说出这番话。陆离心情很复杂,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又只能闭上。 人家都看淡了,自己还有什么好纠结呢,而且这病,自己也治不了。伤的太严重了,经脉十不存一,能活下来都是个奇迹。真不知道当年他用了什么佛门秘法。 “我能拜托道友一件事吗?” 陆离温和道“你说。” “老衲时日无多矣。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这些个徒子徒孙。还请道友允诺我一事,在我走后,多加照料这帮孩子。” “老衲在此,跪谢!” 说着,便要给陆离跪下磕头。 陆离慌忙上前搀扶,“素心禅师言重了。” 看来,这位今日邀自己前来,是存了托孤之意啊。 想了想,陆离点头应下“在下三年之后再来,届时若有得到一些佛门法诀,也会传授给他们。” 素心听懂了这句话,陆离变相答应了。 又是一叩首“老衲多谢。” 陆离再次搀扶,心里一阵无语,都答应你了,还磕头,我受不起啊。 “时候不早了,道友去睡午觉吧。老衲就不打扰了。” “等等。” 陆离叫住了即将离开的素心。 “陆道友还有何事?” “我想问素心禅师一件事。” “道友请讲,老衲知无不言。” 陆离浅笑一声,问出了自己一直很好奇的一个问题。 “这修仙,分为几重境界?” 第34章 再留几日 听到这问题的素心呆了一下,随后给出回应。 “原来道友想问这个,不过,关于境界之分。逍遥前辈没和道友说过吗?” 陆离摇头“师父从未与我谈及。” “其实,关于修仙境界之分,老衲也不是很清楚。” “啊?!” 这次轮到陆离震惊了,他还以为像素心这样的修仙界老前辈能懂一些的。 “阿弥陀佛,不瞒道友。老衲和师父都是半道修仙,当年若没有道友的师父逍遥道人,或许我们师徒现在还是一个苦行僧呢。” “这样……是我强求了。” 陆离的语气难免失望。 “实在抱歉。” “不关禅师的事,如果没事的话,我先休息了。” “我已让弟子备好房间。哦对了,还请道友在庙内多待几天,也好让我们尽些地主之谊。” 陆离本是想拒绝的,但念及老和尚时日无多,还是陪他一会吧。毕竟自己以后要游历四方,就没时间拜访罗汉寺……说不得是最后一面了。 “那好,我多留几日。” 素心脸上笑容愈深,朝门外叫了一声“一心、一意,你们两个过来带贵客下去,不得怠慢。” 声音洪亮似钟,远远荡开。 没一会,就有两名青年和尚跑了过来。 素心笑吟吟地指着两人,“这两个都是我的得意门徒,接下来的几天就由他们陪着陆道友,让他们带道友领略一下乔山风水。” 陆离点点头,没拒绝。 接下来,两个和尚把陆离带去了一处客房。跟陆离约定明日辰时再来,带陆离好好观赏乔山风景。 陆离抬头看了眼天幕,笑道“要不还是算了吧,明日天气可能不大好。” 两和尚对视一眼,疑惑不止“前辈怎知明日天气不好?” “我猜的。” 此话一出,两和尚暗自发笑,不过明面上还是客客气气。 “前辈说笑了,明日辰时我等再来,还请前辈稍作准备。” 唉,看来人家不信我啊。 望着两和尚远去的背影,陆离不禁感慨。 回身,瞥见二大爷躺床上呼呼大睡的英姿。陆离气不打一处来,直接跟着躺上去,只不过将被子全扯到自己身上。 嗯,山鸡有羽毛,不需要保暖的。 就这样睡了两个时辰,又到了晚饭的时候。陆离和二大爷同时起床,一人一妖也很默契,肚子同时响起。 草草收拾一下,去庙内食堂吃晚饭。 吃饭期间,还是免不了那些客套话。陆离听得异常心烦,应付起来也是心累。 直到吃到一道冬笋炒倭瓜后,二大爷一时兴奋爆了一句粗口。 “卧槽,这也太tm好吃了。” 当时,那些和尚不约而同停下夹筷子的手,视线都放在二大爷身上。在座的都是修仙之人,也知晓二大爷必是陆离养在身边的一只精怪。可亲耳听到二大爷说话,还是啧啧称奇。 至于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沙弥那就更不得了了,对着二大爷指指点点,差点让二大爷原地暴走。化悲愤为食欲,二大爷将仇恨发泄在饭碗上,又干了五大碗。 用过晚膳后,陆离便带着二大爷回房歇息了。 罗汉寺的客房是很干净的,就连被褥也叠的方方正正。房间大且整洁明亮,是陆离见过最舒适的客房了。而且这里的和尚人长的不错,说话又好听,一口一个前辈叫着,令陆离都有点飘飘然的感觉。 如果可以,陆离觉得在这里住一个月也不是不行。视线转到二大爷身上时,陆离不禁苦笑“二爷啊,您要是少吃点就好了。” 今日晚膳,二大爷当着人家的面干了一桌子的菜,简直饕餮在世。自己要是真留在罗汉寺一个月的话,陆离都不敢想这帮和尚将来住哪。 三天,最多在这待三天,多了陆离都怕把人家吃垮。 “怎么?这能怪我?是那帮和尚做的饭太好吃了,谁让他们做那么好吃的。” 陆离额头拉出一条黑线,无言以对。 “没事了,睡觉睡觉。” 陆离显然不想和这个无赖说话,拉过被褥扭头就睡。 “切,睡就睡。” 山鸡不屑地讥讽一声,屁颠屁颠地爬上床,钻进被褥。没过一秒,就被陆离踢了出来。 “哎呦,你小子干嘛?” “你睡地板去,鸡不能睡床上。” “嘿,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咱不是兄弟吗?” “是兄弟就能一起睡觉?” 陆离探出一个头,睁大瞳孔。 “怎么不能啊?来来来。” 一人一妖拉扯半天,最后陆离还是心软了,准许这只无赖鸡暂时上床。 夜色空明,山间积雾许久。 次日天气果然不好,朝来夜雨晚来风,中间白雾又重重。陆离一整天没有出门,坐等昨晚那对师兄弟过来给他送饭。 两个和尚看他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眼底有着恭敬和好奇。 第35章 人间仙 第二天一早,天气就比昨日好多了。只不过昨日一场雨,使得空气愈发寒冷。 霜降时节,温度骤降,预示冬天的到来。 冬,终也。冬季是一年的末尾,是万物生灵新一轮开始的宣告,此时万事万物变得黯淡,为春天的到来蛰伏潜藏。 陆离倒是喜欢冬季,主要是凉快,但不喜欢大寒,凉快过头了。 起床时,地面隐隐结上一层白霜。 左右四顾,二大爷不知跑哪去浪了,这是常态了,陆离没有过多在意。 正要外出寻鸡,却听见门外闲聊之声。 “师父,那乾元山是哪里的仙山啊?我怎么从未听过。还有那闲云观陆前辈,是仙人吗?” “闲云观是隐世仙家,你没听说过很正常。不过我们罗汉寺有幸与之结缘,这也是我们的泼天福分啊。” “这闲云观?当真如此厉害?” “那当然。闲云观观主逍遥道人,真是谓之神仙人物啊。他之风采,无人可及。当得真仙人一词。” “有那么夸张吗?”陆离隔着门小声嘀咕。自己师父啥样自己还是清楚的,那个一个月不洗头邋里邋遢的酗酒老道,和真仙沾不了一点边啊。 “哦原来如此,难怪师父对他这么恭敬。” “哈哈,不只是我,你也得恭敬,莫要失了礼数。” “是……” 小沙弥和素心的声音渐渐小了,但呼吸声陆离还是听得见的。不想出去打扰两人的陆离就静静守在门后,没有出去。 两人在外面等了许久,以为陆离睡着了,便作罢。转身渐行渐远,直到听不到脚步声,陆离才打开房门。 正巧碰上走来的二大爷,山鸡脚步轻快,很是开心的样子。 “二爷何处作乐去了?” “哎,哪有哪有。我只是吃早饭去了。” “不叫我。” 陆离投去一个幽怨的小眼神。 “看你睡得那么香,不忍心。” 陆离细细打量了二大爷一番,发现山鸡飚肥不少,胖了。也是,这庙里和尚天天好吃好喝伺候着,虽说都是素菜,但营养不落下。比在小院那会还舒服,能不胖才怪。 陆离也关上门,去吃早饭了。 还没吃完,昨天那两和尚又来了。记得一个是叫一心,一个是叫一意。 两人行至跟前,恭敬行礼“前辈,我们来带前辈去山里赏景。” “走着。” 陆离吞下一口包子,慢悠悠说道。 走在路上,陆离吃着刚刚没吃完的早饭。是包子,肉包子,发面结实,里头肉也充实,热腾腾的包子,面料夹着猪肉一口咬下,味蕾是无尽的满足享受。 罗汉寺是佛家寺庙,不产荤腥。这应该是素心担心他天天吃素吃不惯,特意命人下山买的肉包。可见素心待他至诚,别的不说,只此一点,陆离觉得庇护他们罗汉寺还是值的。 饭后爬山,青石板上已有人迹。 一心和一意是师兄弟关系,两人同属于素心座下弟子,都很俊俏。 一心是师兄,长的高大,人也很温和就是不大健谈,但很顾及你的感受。一意是师弟,比一心略矮些许,但很是开朗活泼,说的话也很有趣,讲话间有种佛家打机锋的感觉。 看着都很优秀的两人,陆离心里暗自叹气。 前世混迹职场的他,怎会看不出素心将两人安排在自己身边的用意。这是要他帮忙选罗汉寺下一任传人啊。 可是,单凭几天的相处,又怎能看出对方的为人呢,只有表面罢了。 陆离打算再观望观望。 一路行走,摘了些野果止饿,再配上山间清甜可口的泉水,惬意不止。 走到山顶,陆离顺势躺下,任由山顶的杂草将自己抱住,剩下满地的芳草香。 师兄弟两人也紧跟着,不过没在陆离旁边躺下,怕冒犯到高人。只是站在陆离身后不足一米距离。 “前辈,您听过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这句诗吗?” 活泼的一意忍不住,开始发问。 “听过。” “那前辈认为,这种仙山真的存在吗?” “没见过。” “那……逍遥前辈见过吗?” “不知道,应该也没有吧。” “哦~” 一意撅着嘴,没了往日的灵动气,仿佛失去了梦中仙意。 这些陆离看在眼里,非是他打击少年信心,只是他也真的不知。 与其思考这些莫须有的问题,还不如啃一口包子,赏云。 蓝天白云飘,架起彩虹桥。雨后的天景浪漫唯美,如果李白在此,何止唐诗三百首。 “前辈真是惬意。” “还行,就是有点困了。” 陆离打了个哈欠。 “前辈在此稍等,我们去寻些果子来,既然来了,怎么也得看到日落不是。” “好。” 两兄弟笑嘻嘻地跑开。 可是没等移开几步,一心便指着山腰某处大喊“快看,着火了。” 陆离应声看去,原是昨晚的雨不好,没能剿灭火源。此刻山火借助风势,越烧越旺,逐渐蔓延开来,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黑土。眼见山火愈演愈烈,山顶的两人急的就差捶胸顿足。 可山火乃是天灾,哪怕此山聚齐众多修士。在此等火焰下终究是凡人,岂能回天。 “慌什么。” 这时,一道气定神闲的声音闯入耳畔。 两人回首看去,只见陆离依旧躺在草地上,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伸直左手对准天空,“啪”的一声打了个响亮的响指。 紧接着,风云突变。无数云彩疯狂聚集在那片山火肆虐之地的上空,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很快汇聚成漫天黑云。再来便是电闪雷鸣,小雨倾盆。哗啦啦的小雨降落,山火像是遇到天敌般,急剧收缩,直到一点火星全无。 若非遍地的黑色枯草和飞灰,甚至让人以为它从未来过。 两和尚面面相觑,一时震惊到无以复加。 顿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师父每十年就要去拜访乾元山。为什么罗汉寺如此强盛依旧对闲云观毕恭毕敬。 不止是知遇之恩,还有更大的秘密。 三人结伴下山,两和尚对陆离更加恭敬了,甚至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下山后,素心问及两徒弟和陆离相处的如何,两人都是一言带过,不肯多说。只把今日之事留在心里。而陆离的待遇就不同了,他被素心单独拉到了禅房,问他一心和一意他更看好哪一个。 这下可触及陆离难点了,一心温和尔雅,一意活泼开朗,两人都很合陆离的心意,左右也是为难。陆离干脆将锅甩回给老和尚,就说两个都很不错,他也不晓得该选谁。 素心见陆离当墙头草,也不再追问,只是和陆离聊了一些知己话,便放他走了。 晚上,陆离瘫在床上,向二大爷询问“二爷,待这里舒服吗?” “巴适滴很哦。” 这句话是陆离教它的,陆离自己闲着没事也常说。久而久之,二大爷也学了。 “我们明天走吧。” “啊,为啥?” 二大爷脸上写满疑惑不解。 “就你这吃饭速度,给人家寺庙干散架了怎么办?而且也不能老是搁这里白嫖人家啊,决定了,明天走。” “……好吧。” 陆离的决定,二大爷没办法反对。只能垂首应下,不过从它的声音来听,显然有些不情愿。 “回去做好吃的给你。” “你说的,别反悔。” 提起好吃的,二大爷眼冒精光。它想起了陆离做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寺庙里的饭菜好吃无数倍。 “那我们明天早上就走。” 陆离摇摇头,“不,明天中午走。” “为啥?” “白嫖这么久,总的给人家讲解一些东西再走不是。” “好吧。” “嗯,睡觉吧。” 陆离翻身,吹灭油灯,散落一地火星。 次日,陆离吃过早点后,便与素心禅师说了要离去的事。素心掩面哭泣,想要再挽留些时日,奈何陆离去意已决。没办法,素心只能再三嘱咐莫要忘了和自己的约定,陆离也一一应下。 巳时三刻,在给和尚们讲解疑惑完毕后,陆离便提包走人了。 只是有点小插曲,一心一意这两师兄弟手提大包小包,将他拦在庙前,誓要追随他游历天下。经过下雨事件后,两人已经把陆离当做人间真仙了,仰慕之余,更多的是想要追随。 陆离委婉地说了一句无缘后,也不管二人,径直下山去了。 留下风中凌乱的师兄弟。 中午下山,走到半道月色明亮。 向天借光踏夜路,我心自悠然。陆离哼着小曲,一路向西。正好赶上城门关上的最后一刻,一人一妖得以顺遂入城。 第36章 偶遇 荆都的天气愈发冷了。 陆离的日子也愈发悠闲起来,除去瓦舍听书、琴棚听琴那些时间,大多数时候都呆在家中与二大爷烤火,修行。 不得不说二大爷的修炼天赋是真高,高到什么地步呢,让陆离都自愧不如的那种。前些日子刚教的风雷术,现在已经能召唤出小型旋风和毛发丝粗细的雷电了。 遥想陆离当年,修炼到二大爷现在这样,也是足足用了一天有余。 唉,人比鸡,气死人啊。 除了平常枯燥无味的修炼外,陆离偶尔也会给街坊邻居们画上一些保平安、求福祉的符箓,不收钱。可奈何人家心意太足,陆离还是狠下心收了一点。 没办法,为了二大爷的吃食问题,没钱寸步难行。 有时街上走走,也能看见不少穿着单衣在严寒寻求生机的人。冬季一来,荆都城这座古城也陷入了沉眠,少有走街串巷的声音。 院中的枣树结果了,这对陆离和二大爷两吃货来说是好消息。 果子是甜枣,结果前飘香满园,结果后一身的香气连着味都藏在体内了。 尝一口,甜美浓郁的口感在味蕾爆炸开,瞬间充满整个口腔,些许的汁水在嘴里横流,使吞咽变得更简单。 两个吃货吃的乐此不疲,只觉得比起之前的花香,果然还是吃进嘴里的最是实在。 笃笃笃—— 小院又有敲门声响,陆离开门一看,是李夫子。 寒冬腊月,李夫子那件儒衫早已换掉,换成了一件浅蓝色的布袍,整个人看起来臃肿不少。手上提着一条大鱼,用根绳子串着腮。 “见过道长。” “先生不冷吗?” “冷的很,看道长您愿不愿赏脸,让我进去避避寒了。” “哈哈哈,请进。” 陆离侧身,让李夫子先进去,等人进去后,又将门拉上。 李夫子自来熟地坐在了院中石桌旁,笑呵呵道“这是今儿个自家打冰洞得来的鱼,不多。这不正好想着二爷老人家许久未沾鱼腥,便来上供了不是。” “你倒是有心了。” 陆离一边说着,一边接过那鱼。 这是一条鲶鱼,体型很大,大约一米五长,重二十公斤左右。陆离粗粗一摸,得,又是个快要开灵智的。 也行,今日中午吃酸菜鱼。 不经意瞥向李夫子,从进门到现在一直乐呵呵的,再看这鲶鱼,就明白个大概了。陆离觉得自己要是能钓到这么大的鱼,也会很开心。 在陆离打量李夫子期间,李夫子也没闲着,好奇的目光一直放在院中吃枣子的二大爷身上。 这段时间荆都城内关于二大爷的流言飞传,许多人都看见一只鸡脖子上绑着一吊铜钱,经常跑去瓦舍听书,有时是和一个道士一起,有时是自己一只鸡。 和道士一起时,这只鸡平平无奇,安安静静地看戏。 自己来的时候就大不同了,占着最好的位置,花着最多的钱。说书人讲的好了,它直接将脖子上的整串铜钱抛出,豪横二字写在鸡眼里。 时间久了,关于二大爷的事也被众多人知晓,连带着主人陆离也出名。 由鸡观人,可见陆离也是个奇异之士。那段时间,神仙小道长陆离的名号疯传。也是那个时候,陆离去罗汉寺访友了。 身为学堂夫子,距离陆离最近的李夫子自然也知道那些传闻。明面上他没有多惊讶,实则来拜访陆离时暗地里总在偷偷观察二大爷。他发现二大爷的行为举动确实与人无异,除去不能说话,完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毕竟没有哪只鸡会占着主人的澡盆洗澡,还会自己上茅厕。 李夫子一时惊讶,又觉得理所当然。 惊讶的是二大爷是一只妖物,自己这么久居然没发现。转念一想,二大爷跟在陆离身边,似乎很合理。 那些神话故事里的高人总要有些坐骑或者妖宠的不是。 道长自然也该有一个,这样才有格调。 至于为什么是只鸡,李夫子深思熟虑,觉得可能陆道长就喜欢鸡也说不定。 “道长,还有十日便是庙会了。” “这么快?” “是啊,时间太快了。” 陆离也不禁心中感慨,当初自己只想在荆都浅浅留一个月的,没想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三个月了。再有十天,便又是新的一年,十九岁了,离自己的死期更近了。 陆离心中泛起急迫感。 李夫子教书多年,自然见微知著,看见陆离眉宇间的愁色,问道“道长可是近来有什么难处?” “啊,没有没有,多谢李夫子告知庙会时间。” “客气了。” “在下还有些事要处理,就……” “叨扰了,在下告退。” 目送李夫子离开,本来庙会将至,陆离的心情应该好一些的,那此刻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唉,又少活一年了。 ……………… 一栋豪华府邸内,二楼雅室的杜子帆看着面前各界商人贵胄送来的名贵字画,却提不起丝毫兴致。 呆坐在椅子上,徒望着天花板叹气。 这时,他的夫人进来了,双手捧着一杯热茶。轻盈地放在桌面,抬起眸子看着萎靡不振的丈夫,不禁痴笑。 “夫人何故笑我?” 妇人眼波流转,眨了眨眼,笑道“只是觉得夫君现在这状态,和当年追妾身的时候比之,有过之无不及。” “当年追你……嘶……” 听到自己夫人谈到这话题,杜子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自己现在天天想着如何结识那小道长,茶不思饭不想的,确实有点像当年追自己夫人的时候啊。 咦,细思极恐。 杜子帆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里的郁闷掉落不少。 拿起茶杯,轻轻啜一口,又向妇人询问“夫人可有良计?” 夫人眉毛一挑,“当然有,最好的技巧最是不需要技巧。” “不需要技巧……会不会不妥啊?” “还记得你当年怎么把我追到手的?” 杜子帆皱眉,自己当初好像是一见钟情,然后写了一封情书,凭借状元的身份和文采,自是抱得美人归。 “哦,我懂了。” 杜子帆长“哦”一声,露出似懂非懂的眼神。起身立即往楼下跑去,招来几个仆人下了一道命令。 “你们几个,派几个好手去那流水巷盯着。嗯——,不可离得太近。就看看那位小道长什么时候出来,立即通报,明白吗?” 手下人领命,纷纷跑出去。 一旁的妇人见自己丈夫的这般操作,一时瞪大眼睛。 让你去打直球,你怎么还搞起监视了呢?!! 只见杜知州挺胸抬首,眼中闪烁着光芒,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 “既然无法偶遇,那我就创造机会!” 第37章 神仙论 距离庙会还有七天,陆离察觉到自己最近被监视跟踪了。 陆离记忆还算可以,勉强能记住人。最近每次出去买菜逛街的时候,总能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在自己背后瞎逛乱看,但每次视线不经意交汇处,都是自己所在位置。 一开始陆离很警惕,也曾用灵力探入几人体内看过,都是些普通人。 普通人的话,那就难办了,不好伤人。在不清楚幕后主使的情况下,也只能由着那几人了,反正也没影响到自己的正常生活,还给陆离添加了一些乐趣。 比如,捉迷藏? 其实,陆离真的很想冲到那几人面前跟他们说一句“阁下的追踪技术真的不行,能换人吗?” 算了,还是别伤人家自尊心了。 又是崭新的一天,陆离一反往常的起的很早,因为今日是杨圣手出席的日子,他必须得听。 二爷还在睡,就不叫它了。 轻轻合上木门,陆离慢步走至巷口,还是当初的那几个人,一点没变。 陆离也不好叨扰人家,转身朝琴棚的方向离去。 这时,那边三人认出了陆离要去的路线,其中一个脱离队伍,跑向城中心。另外两个则是继续跟着。 陆离心有所感,在离琴棚十米开外的位置停了下来,扭头一看。 咦,怎么少了一个?突然间少一个,还有点不习惯。 想了想,陆离把视线投向离自己比较近的一个摊贩,那是个卖糖葫芦的老人。 陆离径直走去,跟老人要了两根,多给了三文钱。在这寒冷的天,还要出来卖货谋生,可见老人家境困苦。 左手右手各一个糖葫芦,陆离瞥了一眼远处,慢慢走去。 离得远的那两人,看着老爷要自己监视的小道长越来越近,慢慢地慌了,但不敢跑,怕暴露。 陆离走到两人跟前,将手上糖葫芦递过去,刚好一人一个。 嘴上划起弧度,笑道“二位保护了陆某这么多天,辛苦了。这两根糖葫芦权当感谢。对了,还有一位不在,陆某就不送了。” 说完,陆离掉头就走,也不管身后呆滞的二人。 进入琴棚,人居然少了。 陆离倒是没多想,找到自己以前的边角座坐下,安静等候杨圣手的到来。 随着时间流逝,陆离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来的人比往日少好多,直接少了一大半。这种情况只能说明,有人包场了! 嘶,那自己要不要走人呢? 思量再三,陆离还是决定留下。 毕竟杨圣手的琴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听到的,还有,自己刚刚也是交了钱进来的。怎么说也得等到那包场的人过来赔偿吧。 时间久了,陆陆续续有一些人入场,不过依旧很少。大多穿金戴银,非富即贵,陆离坐在他们当中倒显得清寒。 伴随着一声悠扬琴音,演奏开始。 听琴期间,陆离又有新发现。 自己本来坐最边角的位置就是图个安静,没想到还是有个人凑了过来。 那是个双鬓生白,穿着不凡的中年男子,脸上皱纹虽多,却掩盖不了那种独特的威严气质。不小心和他对视一眼,仿佛能被震慑到,当然,陆离和他对视了好几眼。 对视时,陆离眼底透出淡淡金光,用法眼查看了此人。 嗯哼,好重的官气,是个大官!而且面相间有股郁结气,呈现潜龙在渊之象。此人,将来在官场怕是有大作为! 这等人,该坐头把交椅才对,却独独跑来自己附近。再联想最近家附近常常出现的那些人,陆离心中明悟了些许。 琴听到一半,陆离开始不自在了。 身边的那位老是偷看他,一开始的时候看一次,中间的时候又看一次,杨圣手停歇的时候又又看一次。 陆离都被他看毛了,一时间,半点听琴的心情全无。 “道长喜欢听琴?” 陆离侧目,便是那官人。 “不能说喜欢吧,只能说偶尔来听。” 杜子帆低头思索了一会,指着台上说道“在下姓杜名俞字子帆。道长若是喜欢杨大家,杜某与其刚好有几分交情。我做宴,不知道长愿不愿意赏脸,我来做个中人,将那杨大家介绍与道长认识。岂不美哉?” 陆离移来视线。 杜子帆对上那双淡漠的眼睛,只觉得莫名紧张,后背不由得挺直。 “杜公怎知我喜欢杨圣手呢?” “杨圣手每星期只出席两天,而道长每次必至。可见一般。” 这话说到一半,杜子帆就后悔了。暴露了他追查人家的事,容易引起陆离的反感。 眼睛一瞅,陆离面无表情地喝茶,脸色淡然,应该没放在心上。 悠悠饮了一口热茶,陆离开口道“那杜公可就猜错了。陆某喜欢的是杨圣手的琴声,而并非他的人。” 杜子帆楞了一下,而后默默思考这句话其中意味。 陆离接着说“喜欢一个人的才华并不代表喜欢这个人。难道我今日喜欢吃鸡蛋,我还得去把生蛋的那只母鸡找出来吗?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杜子帆脑中闪过电流,似有所悟。拱手道“多谢先生教诲。” “我没有教你,也懒得教人。道理藏在生活中,你得自己悟。” 杜子帆听出陆离语气间有丝不快,有些窘迫。 陆离侧目,询问“杜公为何一直寻我?” “道长怎知道我在寻你。” 陆离指了指最前面的座,说道“杜公若是来听琴,该坐那里。而且,那三位小兄弟跟踪技术不太行,下次杜公可以换批人。” 被当面道破心机,杜子帆只是楞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正常。 思考再三,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实不相瞒,杜某对道长仰慕已久。曾听闻道长流光道除鬼一事,又听说道长一语点破那遁地奥妙,不由心生向往。” 杜子帆直言了,本来人的相识相知就该是件简单的事。 “杜某多方打听,知晓道长喜欢来琴棚听琴,瓦舍看书,便去守过几日。可惜缘分不够,不得相见。事后也担心扰道长清净,不曾去过了。” 说着,站起对陆离作揖“素闻道长喜欢清净,若道长不喜与人结交,杜某这就离去。” “我也不是天天听书听琴的。” 杜子帆一听,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便是当时和道长无缘了。” “相见即是有缘。” 半响,两人无话。 杜子帆思忖一会,终是咬牙开口“敢问道长一件事。” “说来听听。” 杜子帆目光灼灼盯着陆离,一字一句“这世上,可有长生之道?” 陆离眉头一皱,“杜公找我,是为长生之法?” “正是,杜某向往此道多年。” 陆离不由得轻笑起来“杜公高看陆某了,陆某只是一无名小道,又怎知长生奥妙?” “那,道长可见过有人长生?” “多久算长?” “与天地同寿。” “我想,应该没有这种人。” “那与日月齐生呢?” “也没有吧。” “那,世上可有仙神?” “神自然是有,仙的话,陆某不知。” 陆离自己也在寻仙的路上。 “神和仙,有区别吗?” “当然。神可以是小小土地,也可以是地府阎君。仙不同,至于怎么不同,我也说不上来。两者之差,大抵如皓月和繁星。” 杜子帆呆住了,既是震惊陆离给的答案与自己想象不符,又震惊陆离所说的神仙之分。 陆离看他瞳孔放大,嘴唇微张,便知情况。 罢了,让他慢慢消化吧。 至此,两人后半场再无对话。 第38章 长生幻梦 出了琴棚,那杜子帆还在后面跟着,人家是个大官,陆离也不好赶人,只能由着他了。 抬眼一看,正巧对面有家卖文房四宝的店,便进去逛逛,也是避嫌。 一进门,便是铺天盖地的墨香书香扑面而来,陆离细细一闻,墨香盖过了书香。 看来,这家店进好墨了。 走上前,盯着一枚细看,墨色黑而有光泽,近闻馨香浓郁。 竟是产自扬州的徽墨! 墨按原料可分四种,竹炭墨、砚墨、植物墨、动物墨。 竹炭墨是最早的墨,将竹子烧炭后研制成粉末,使用方便,但不易保存。 砚墨是种特殊墨,是将矿石研磨成粉与水混着取用。根据矿石的不同分类,常见的有朱砂,丹青等,世人常言的笔墨丹青,便是出于此处。 植物墨则是取植物的油燃烧熏出的烟灰混合药材熬制,有时还会加些香料。色泽鲜艳,保存时间久,但由于工艺繁杂,是种稀缺的墨水。 徽墨便是植物墨。 动物墨是以动物分泌物为原料制成,墨色浓淡不一,用此墨者少之又少。 徽墨采松烟制成,加珍珠三两,玉屑龙脑各一两,同时中和以生漆捣十万杵,还需阴干数年方才成墨。 拈来轻、磨来清、嗅来香、坚如玉,用这等墨写的书,画的画,又怎会不好呢。 莫道书画不足贵,一点黑漆万两金! 属实不假。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种极致的技艺,是匠人精神的巅峰代表。也许流到后世,更是一种宝贵的文化传承。 即使陆离不怎么会书画,也会为它留步。 可惜人家身价不凡,一芴万金,不是自己能觊觎的。 盯着黑而透亮的墨身看了又看,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黯然归去。 无事,来日方长。等攒够了小金库,还是能见识到这等工艺的厉害的。 街道对面,杜知州在琴棚里坐了会才走出去。出来后就站在那儿看着陆离,片刻,等陆离走后,凝眸思索,说了句 “去看看。” 身旁随从应了一声,小跑而去,回来时禀报“是扬州徽墨。” “一枚几钱?” “叫价十两白银。” “买两枚。” “是!” 杜知州这才上马,得得归去。 ……………… 陆离归家时,二大爷醒了,那差不多也该着手准备晚饭了。 今日的晚饭是酸菜鱼,前几天那鱼肉太多,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笃笃笃—— 正欲大展厨艺的陆离听到门外传来的敲门声。 “二爷,去开门。” 这些天有人敲门时,陆离恰好在忙,就会叫二大爷帮忙,二大爷也没了抱怨。 一人一妖心照不宣。 推开门,是个穿着粗布衣的下人。看见开门的是只山鸡,吓了一跳。 随后意识到这只鸡有些不凡,嗯,应该是经常去听书的那一只。便拱手道“敢问陆离陆光灿先生在吗?” 山鸡回头咯咯咯几声。 不多时,陆离双手沾水,从厨房匆匆跑出。 “我就是,怎么了?” “见过道长。” 下人立马躬身,恭敬奉上一个木盒,“我家知州杜大人特别感谢您在琴棚中与他答疑解惑,特备薄礼一份,命小人双手送来。并说,下次若有机会,当与道长再谈论一番。” 原来是知州大人。 陆离瞄了一眼木盒,雕花楠木,盒子价值不菲。鼻翼翁动,墨香迎面,便知道盒子装的什么东西了。 “劳烦回去告诉杜公,下午谈论乃一时兴起,且对陆某也有益处。当不得大礼。” “先生说笑了,区区薄礼,再贵重也是凡物。怎比得上道长对我家大人的点拨。况且,文人之间相赠文物乃是雅事,道长莫要觉得不妥。还请道长不要推辞了。” “呵,你倒是个能说会道的。” 话说到这份上,陆离再不接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想了想,还是伸手接过。 “替我转告杜公,有时间陆某会亲自登门拜谢。” “小人记得了,告辞。” “嗯。” 待侍从走远,陆离转身关了院门。 打开雕花木盒,里面是用红布裹着的长条,拆开红布,便是一墨条,正是陆离下午看的徽墨。 二大爷跳上肩膀俯视。 “小离子,怎么又买柴火?厨房的不够用了?” “二爷,这是墨。” “哦~,什么是墨?” “写字画画用的,反正不能吃。” 一听不能吃,二大爷登时没了兴趣,转身飞走了。 陆离摇头笑道“这馋嘴货。” 低头看着手中墨条,墨香扑鼻。一想到出来几个月了,都没给家里那老道寄过信呢。既有好墨,是该写一封信寄回去了。 吃过晚饭,陆离站在书桌旁,铺开纸面。二大爷则被它拉来当苦力,一旁研墨。 二大爷鸡爪锋利,抓着那根“柴火”,都不用怎么磨,就有墨粉簌簌往下掉。这样虽然快,但容易损坏墨条。最后在陆离的苛责下,二大爷还是放松了鸡爪的力度,慢慢研墨。 徽墨入水快,一旦磨开,便有一种特殊的药材香,比墨条时期还香百倍。墨水浓而色纯,不愧是一等一的好墨。 持笔在砚台刮了又刮,突然,陆离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遂把手中笔放下。 “差点忘了,写信前还要干正事。” 说着,左手拿出一根毛发,那是杜知州和他聊天时陆离得手的。 左手捏着毛发,右手掐诀振振有词。 待施咒完毕后,这根毛发变成一道粉色的光,有灵性一般朝窗外疾驰而去。 陆离也抬眸看向那道光线离去的方向,喃喃道“希望你能明悟啊。” ———— 另一边,那位下人也回到府上了。 “墨可有送到?” “有的,道长收了。” “嗯,派你去果然是正确的。” “多谢大人夸赞。” 杜知州挥挥手,屏退此人,随即陷入沉思。 他望着天上一轮明月,思绪放空。 自被贬来荆州,他便开始载歌载舞,追求长生,可长生真的那么简单吗?大多数是像天上明月,可望而不可得吧。仙道本就神秘深奥,又被历代文人加以笔墨修饰,故而文人向往长生再常见不过。 也有故事记载,文采斐然之辈自称谪仙浊仙,以酒后大醉得诗或仙人抚顶,从而抛却尘世,飘飘然飞升,就此长生不老,得大自在。 呵,谁又说得清是真是假呢? 今日与道长的对话,便是三言两语,也叫自己震惊百年。 当真无与天地同寿的仙人? 也无和日月并生的仙人? 神和仙之间有何区别? 在这枯坐一夜,也是没有答案,但想着这些事,却能忘却时间。直到妻子叫他睡觉,他才默默吹灯上床。 今夜本该是睡不着的,但不知为何,睡意如潮水般袭来,一浪接一浪,杜知州很快沉入梦乡。 今夜的梦于杜子帆而言,是个怪梦。 迷糊之际,他梦到了一处仙山,云雾缥缈,仙气飘飘。山上有一扛着斧头的老樵夫,径直踏山路行走,一步十米。老樵夫面色红润,天人之相,身上白袍白须翩飞,可谓真仙人模样。 杜子帆眼睛都看直了,这气质,不正是自己寻求的仙吗? 赶忙拔腿追上去,边追边喊“老仙人等等我——” 那樵夫仿佛没看见他,独自往山上走着,离杜子帆越来越远。 眼见仙人离自己远去,杜子帆既彷徨又不甘。就在此时,那樵夫悠悠唱起了山歌。歌声随风,断断续续飘入杜知州耳中。 “混沌浊世天人道,人心却要和天比高。” “世人都说神仙好,两袖清风彩云飘。” “神仙凡人皆一样,喜怒哀乐都相通。” “凡间虽然有苦楚,神仙日子也无聊。” “如若还要走一遭,人间才是真仙界。” “柴米油盐都尝尽,仙人也要低半分。” “…………” “但看三皇五帝今何在,历代公卿伴无常。” “长生不可得,万世功难求。” “……” 第39章 徽墨成信有留香 感应到远方传来的回应,陆离轻笑“看来,今晚是个好梦。” 旋即低头,继续书写这封没写完的信。 抬手,落下第一笔。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墨香怡人,水光滟滟,每一笔都是思念。 流光道的红松,小神庙边的山鬼,荆都城的凡人烟火,鹰愁山的云海,身怀奇技的鲁大师,颇为有趣的李夫子,哦对了,还有渴求长生的杜知州。 陆离用着匠人工艺的芬香,向师父述说着下山以来的各种趣事以及收获感悟。 不能忘记,还有傲娇的二大爷。 原本与二爷结伴只是一时兴起,想抵消长路漫漫,孤独寂寥。没成想如今单单是与二爷相处,这日子都是乐趣多多。 嗯,这墨是天下顶好的墨,不知那老道见识过没,得让他闻闻。 想着,便又在信上加了一笔。 写着写着,一封信已然成书。字迹秀丽工整,行云流水间不输书法大家。咳咳,这是陆离给自己的评价。 一旁观望许久的二大爷探出鸡头,好奇道“上面有没有写我?” “当然有,二爷可是我的红尘伙伴,哈哈哈。” 谈笑间,陆离脑海中闪过一些往事,转而面色变得深沉。 差点忘了那黑袍人的事了,那黑袍人和老头很熟,得问问。还有关于我境界和每日开心神功的事。 忽然感觉,那老头瞒了自己好多事啊…… 陆离再提笔,在信末尾加上一些。 这次,终于算是完成了。 明天就把这封信交给王捕头,通过公家邮件传输,想必更快。今天就先这样吧,睡觉。 在陆离收拾完书桌上床的时候,旁边的二大爷发出一条善意提醒。 “小离子,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忘了啥?” “你之前答应给那女的咕噜肉的做法……” 靠!这个确实忘了。难怪最近王氏看自己的眼神总是有点幽怨。 没办法,陆离只能再次爬下床,开始奋笔疾书。 唉,突然有点讨厌写字了。 ———— 次日清晨,杜知州从床上惊坐起。 昨晚那个梦,他记得很清晰。梦里那玄妙的山歌,迷迷糊糊间还记得一些词。如今突然惊醒,歌词竟渐渐从脑海中消失。他拼命回想,想要抓住那仙人留下的灵韵。 想起来了! 三皇五帝今何在,历代公卿伴无常! 杜知州喃喃自语,细细品味这句话,想寻找答案。可转念一想,答案不就在下一句吗? 长生不可得,万世功难求! 这句歌词将长生不老和万世功名绑在一起,寓意它们俩是一样的珍贵,没什么区别。青史留名,可不就是变相的长生嘛! 这哪是什么仙人托梦,这分明是陆道长与我解梦来了! 下午时道长提示得含糊,许是后来被自己诚意打动,特意托梦而来。道长希望我莫要痴迷长生之道,他在暗示我长生就像这场梦一样,可望不可即。且看三皇五帝、历代名士追求此道都不可得,自己怎比得过人家。 如此一想,这半生岂不都是蹉跎年华,虚度光阴! 杜子帆不太想承认,可梦中那玄妙的韵味又让他不得不承认。 好在得到道长提点,自己也该做点实事了! “糊涂啊糊涂啊!来人,笔墨伺候。” 杜子帆蹉跎半生,豁然醒悟,懊恼不已。似是想到什么,穿着薄衫从床上跳起,吩咐下人研墨备笔。 他赤着脚,站在雪天寒地中,闭眼在脑海里回想着梦中的一丝一缕。 随后霍然睁眼,提笔快速地在纸上游走。 寒冬腊月,冰霜严寒,却抵挡不住此刻杜知州的沸腾内心。 笔落,“黎民百姓”四字赫赫光耀,就如同此时杜知州的双眼。 至此,一吐胸中郁结气,潜龙即将出渊。 ……………… 另一边,刚刚起床的陆离抬眼朝天上看去,一朵红云亮眼,当有大官归位。 陆离杵着下巴,浅笑道“嗯,昨晚那个梦没白做嘛。既然决定青史留名,那就该当个好官咯。” 陆离艰难从床上爬起,今天就不吃早饭了,时间过了。 穿上御寒的袍子,留下看家的二大爷,陆离走街串巷,来到一座小院前,轻敲门扉。 “来啦。” 一道清澈嗓音响起,推开门的是李夫子的妻子王氏。 看来李夫子不在家,应该是上学堂教书去了。 “咦,小道长今儿个怎么得空来这?” 询问一下,又补上一句“快请进。” 陆离也不客气,直接走进院内,边走边说“这不上次忘记给夫人那咕噜肉的菜谱了嘛,今日特来献上。” 提起这个,王氏就变得欣喜,她可是惦记那菜谱好久了。上次陆离说会送来,也一直没动静,害她等的心急如焚。 唉,没办法,这个年代的妇人是这样的。只能从厨房和孩子身上找到生活乐趣。 接过纸张打开看去,不只有咕噜肉的做法,还有酸菜鱼的,也是独属于陆离那个世界的一道名菜。 妇人一字一句地看着,脸上渐渐浮现得意神色,仿佛自己已经会做了。 “哦对了,夫人,陆某还有一事相求。” “道长只管说便是。” 王氏也不抬头,只盯着纸张上的菜谱看。 “我这有一封信,想借用官府的邮传系统,还要劳请王捕头帮我。” “道长客气了,不就一封信嘛。这事我替我哥答应了。” 得到菜谱的王氏很是高兴,把信接过直接收入怀中。看着陆离笑道“道长吃过午饭没?” “还没。” “要不留下吃一顿?刚好也帮我验验厨艺。” 陆离仔细一想,家里还有一只鸡在饿肚子呢,便摆手拒绝。 “不了,家中还有一吃货等我呢。” “那,好吧。” 见陆离明拒,也不好挽留。 就在陆离转身的功夫,身后传来孩童清脆的声音。 “娘亲娘亲,看我摘的花花。” 回首看,是一个扎着辫子,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笑起来时脸上有淡淡的酒窝,很招人喜欢。 女孩过来时,第一眼看到王氏,第二眼便是陆离。 陆离本身长得清秀,穿着道袍还有种淡然气质,很是吸引人。 小女孩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眼睛亮起,以甜腻的嗓音喊道“道士哥哥~” 随后猛冲过来,抱住陆离的大腿不断用圆脸蛋剐蹭。 陆离不知所措的目光投向王氏,“夫人,这……” “哈哈哈,道长莫要惊慌。我家红红向来如此,碰见帅气哥哥和美丽姐姐都会冲上去抱人家。小丫头不认生,莽撞的很。” 说完,朝小女孩努努嘴,“红红,还不从哥哥身上下来。” “无妨无妨,红红是她的名字吗?” “啊是的,是小名,大名叫李红翎。小家伙还没及笄,没取字。” “这样。” 陆离蹲下来,抚摸着孩子的头,女孩也喜欢他,主动把头蹭过去。 “红红今年几岁了?” 这句话是问孩子的。 小家伙抬头,蕴满星光的眼睛眨了眨,数着手指头,最后喊道“红红六岁!” 陆离看着秀气天成的小女孩,放在头颅上的手发出白光。 这不探不得了,一探吓一跳。 这孩子,竟是有修仙的资质,而且很高。 一时间,陆离起了爱才之心。 似是想起什么,抬头看向王氏,问了个问题“孩子这年纪,不上学堂吗?” 王氏楞了一下,随后苦笑道“道长您糊涂了吧,女孩子哪能上学啊。” 这次轮到陆离愣住了。 是啊,在这个封建王朝为背景的世界,女孩子一出生就学三从四德,哪有机会上学。 一时间,哀默之情满溢陆离心底,也更加坚定陆离的决定。 “夫人,陆某自认为有点学识,不如让红红跟着我学上一个月,可以吗?” “这……道长问红红吧,她愿意就行。” “好啊好啊,我要跟道士哥哥学。” 小女孩不知道母亲和道士哥哥在讨论什么,只知道能跟着陆离玩上一段时间,很开心。 陆离蹲下身子,温声道“红红,以后每天辰时五刻过来找哥哥,哥哥教你学法术,好不好?” “好!” 小女孩应声,眼里是灼灼光芒。 一旁的王氏不以为然,她知道陆离肯定是有些真本事的。但怎么可能教给一个小丫头,只当他是对孩子开玩笑逗她开心。 小女孩白玉般的圆脸皱了皱,想了想,伸出小指头。 “道士哥哥,拉钩,上吊。” 陆离看着小丫头伸出的白玉小指,笑了。 “好,拉钩上吊。” 一只大手和一只小手勾连在一起,定下一段缘分。 第40章 传功 昨夜寒风今日雨,把荆都的树都给扒光了。天空灰蒙蒙一片,整座城清冷不少。 笃笃笃—— 陆离刚从床上起来,阵阵敲门声就从院外传来。 估算一下时间,应该是红红来了。 整理下衣裳,过去开了门,果真是那小丫头。不过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是昨天前来送墨的侍从。 小丫头也不怕生人,就这么俏生生地站在门外。 那侍从穿着冬袄,脸上还是显现紫色,看来是站了许久。 想来,敲门的应该是小丫头。 陆离心里估量一番,有了计较。 “陆道长,我家知州大人说,昨夜感谢道长指点迷津,大人已幡然醒悟,决心不再追求仙道长生,以后只为民众做好事。承蒙道长指点,本该大人亲自过来,奈何蹉跎半生实在无颜面见道长。因此特命小人带来毛毡一件,聊表谢意。” 侍从说着,弯腰九十度,诚意十足。 陆离看着其手中厚厚的毛毡,站在门口想了想,最后还是坦然接过。 “替我谢过杜知州。顺便跟他说一句,既然决心为民求福,那以后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从人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小的一定带到。” 等从人走远,小丫头猛地大叫“道士哥哥~” 可把陆离吓了一跳,浅笑道“好啦知道了,开始教学。” 将小丫头带进院子,隔着一张石桌对坐,陆离盯着小丫头,小丫头也盯着陆离,两人也不开口说话。 “红红,哥哥问你,你想读书吗?” 小丫头愣了一下,眼神呆滞似是想起什么。 她父亲是学堂夫子,她经常看见那些男孩子进出父亲的教室,听着教室内的朗朗读书声,她有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念。曾经一时兴起,便在父亲上课前占一个位置,但最后往往是被父亲赶出来。 小孩子的内心不禁产生疑问,为什么女孩子不能读书? 此刻,面对陆离的回答,小丫头眼神坚定,憋出一句“想!” 陆离笑了,不怕师父有心,就怕徒弟无志。既然小丫头有志向,那就好教了。 “那你想学法术吗?” “想!” 陆离思索一阵,探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书籍,递了过去。 小丫头伸手接过,用白嫩小手抚平上面的褶皱,看见字体有些歪曲的四个字——逍遥天功。 “师父,这是?” 陆离慢悠悠端起桌上茶杯,抿了一口。 “这是,可得大自在法。” 小丫头嘟着嘴思索半天,脆生生说道“不懂。” “呵,没事,一开始不懂是正常的,慢慢学就行。” 其实这逍遥天功陆离自己也是一知半解,这是师父的功法,自己没学过。 陆离所学乃每日开心神功。虽然自己也曾向师父请求换个功法,但师父死活不肯。此事也就没有说法了。 作为徒弟,却不能修炼师父的绝学,陆离起初是有点苦闷的,不过后来也看开了。 虽然陆离未曾深入学习过,但关于此功最基础的一些知识,陆离还是懂的。 将手放在了小丫头头顶,一道华光涌现,灌入其脑中。 红红此刻只觉得身心舒适,身体有种说不上来的舒服和轻松。华光在其体内奔涌,为其打通奇经八脉。 小丫头不自觉叫出声“好舒服啊~” 等灌顶结束,陆离放下手,小丫头还是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 甚至吵嚷着“道士哥哥,再来一遍。” 我看你是想白嫖。 陆离心里自语,脸上无奈“没有,就这一遍了。这本书你自己拿回家看。嗯,偷偷练,别告诉你爹娘。接下来开始上课。” 说着,陆离从身后掏出一本三字经。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才十八载,但陆离小时候也是受过优质教育的。 接下来,陆离履行承诺,一字一句教着小丫头正宗学识。 “我念一句,你跟一句。” “好。” “人之初,性本善。”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 ………… 学了一会,陆离决定考考这小丫头。 “习相远的下一句是什么?” “呃呃……噢,是狗不叫,猫不来。” “……再下一句呢?” “叫之道,喵喵喵。” “…………” 得,今儿个一天白教。 距离庙会剩下的几天,陆离都是足不出户。每日就呆在家中教导小孩子,而二大爷往往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还会插上一嘴。 小丫头一开始知道二大爷会说话,乐开了花。冲上去怼着鸡毛薅,声称增进感情。久而久之,二大爷对她敬而远之。 红红的修行速度很快,陆离把逍遥天功传给她没多久,她就已经掌握窍门。一个月内估计就能引气入体,迈入修行路。 有句老话说的好,关个门开扇窗。这丫头的学习天赋意外的差,这么多天了,陆离还在教三字经前十句。 总算知道李夫子为什么把她赶出学堂了。 李夫子得知陆离肯教自己女儿,很是开心。每每邀请陆离来家中做客,常常问及红红的学习天赋。 陆离也只能苦笑回应“红红之资,惊为天人。” 两个男人对上眼,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过着,也是不错。 很快就到了庙会举办的日子。 第41章 庙会 吃过晚饭,陆离带着二大爷出去游街。 明日便是庙会了,所以今晚聚集在汉武神庙附近的商人、把戏人都变多了。街巷之中,人满为患,乱腾腾的,好不热闹。 庙会又叫庙市,起源于古代的宗教活动或祭祀场合,会有大量的信徒聚集。 一开始的庙会只为庆祝神明,隆重而盛大。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人发现商机,开始在庙会上摆摊,渐渐地,商人越多,顾客越多。庙会不再局限于宗教活动,渐渐发展成了民间的娱乐活动,也更热闹了。 庙会有大有小。 小的可能就一个村子或者一处小镇,大的便是如荆都城这般,聚集了几乎一州之民。像陆离这样前世体验过便捷生活的,也许很难想象。有的人花半个月时间跑来,就为了一炷香和几天热闹,又花半个月跑回去。 在这期间,有人赚得钵满盆满;有人能遇见人生知己;有人能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或娘子;还有人能看着别人邂逅爱情然后一个人跑回去。 汉武神庙的庙会是荆都乃至荆州都极具影响力的庙会,不说辐射到靠边的几州,起码荆州所属境内,哪怕是偏远之地的人都会过来。 陆离期待这场庙会已经很久了。 二大爷看出了他脸上的兴奋,但不大理解 “小离子,庙会很好玩吗?”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参与。” “那你这么激动干嘛?” “因为,热闹!” 陆离反问了二大爷一句“二爷不喜欢热闹吗?” “嗯~,以前在铜罗村的时候,新年一到,村里人就开始走街串巷。那个算热闹吗?” “不……”,陆离摇摇头,望着空中绽放的烟火,缓缓道“哪怕是现在的荆都城,在我看来也不算热闹。” 南陈王朝和陆离前世记忆中的那些封建王朝比,人口基数是很大的了。但受限于地区和交通,荆州一州之民,也许还不及陆离前世一个地级市黄金景区的一个月的游客量。 这不是真正的热闹,但明天就不一样了。 明天庙会伊始,人潮涌来,明晚绽开的烟火想必是能与陆离记忆中的盛世比拟的花火。 一念及此,陆离心里又开心了几分。 眼光闪烁间,给二大爷介绍一些明日庙会风景。 “二爷我跟你说蛤,庙会上有奇珍异草,有飞禽走兽,还有一些你平时看不见的江湖把戏,总之好多好玩的、好吃的哦。” 说着说着,眼角瞥见二大爷嘴角落泪。 “对了,我们还要买一匹马。” “马?我们要买马?” “呃,对。一匹马或者骡子,毕竟以后要游历天下的不是。” “好!” 不知为何,陆离感觉二大爷怪怪的,听到要买马后,整只鸡格外兴奋。 因为许多商家只是提前赶到,还没摆下摊子。只看了一场人间烟火,便草草归来。 “快睡觉快睡觉,不然明天没马了。” 二大爷嘴像机关枪似的嘟囔不停,边说边自顾自爬上陆离的床,还不忘把灯吹灭。 灯火飘散如星。 这时,陆离懵逼的声音从房门边响起。 “不是,二爷,我还没换衣服呢。” “出去换,外面有月光。现在我要睡觉了,晚安。” “…………” 半夜,圣洁明月高挂,照耀一个男子更衣的身影。 花影阑干微月下,人静星稀月长明。 第42章 把戏人 正月初三。 二大爷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不知是因为明日买马的事还是怎么的,总之起的很早。 “小离子,你醒了吗?” 这只鸡自己睡不着,开始打起陆离的主意。 陆离睡梦中感觉自己坐上了前世游乐园里的海盗船,摇晃不停。睁开惺忪睡眼,发现是二大爷在捣乱。 “二爷你干嘛~,睡得正香呢。” “快起来吧,万一马被人买光了怎么办?” 被窝中探出一个头,陆离看了看屋内的漏刻,又瞅了眼外边天色,撤回了一颗头。 被窝内声音传出“二爷,现在才卯时三刻啊。庙会巳时才举办,还有两个时辰呢。” “哦好吧。” “嗯,睡了,别吵我啊。” 半个时辰后,“小离子,该起床了,不然马该卖光了。” 山鸡轻轻摇晃陆离的身子,同时轻声细语。 陆离再次探头看向漏刻,“二爷~,这才过了半个时辰,我还没睡够呢,你就饶了我吧。” “不行不行,马被卖光了怎么办?” “那就不要了,我们走路吧,有益身体健康。” 二大爷鸡眼瞪大,小脸严肃,拖着被角往外拽。奈何陆离有点重量,硬是拉不动他。 无奈只能作罢,就这样左走走右看看,又过了一个时辰。 “小离子~,你睡着了吗?” 咚—— 陆离直接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不睡了!左右不过被二大爷吵,还不如提前出发。 用了一刻钟时间穿衣洗漱,二大爷则一直寸步不离,目不转睛地盯着。 “走吧二爷。” “来咯。” 二大爷扑棱着翅膀,飞上陆离肩头。 庙会的举办地点在西城,最迟也要半小时走到。不得不说,二大爷叫醒的是刚刚好。 在路边随便找了个早餐店应付肚子,便带着山鸡匆匆出发。 行至庙会入场门口时,刚好赶上人家开张,真是不多也不少。不过陆离没告诉二大爷,也是怕这家伙又开始傲娇炫耀。 越走近武神庙,人气就越重。 逢此春日佳节,又是汉武神君的寿辰,再加上祭祀大典和盛大的庙会。不管是官家人士还是贩夫走卒,亦或是深闺千金,都会出来游玩一番。 更是有不少江湖人远赴而来,奔赴这场人间惊鸿宴。 陆离偶然看到了杜知州的队伍。 杜知州一袭红袍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三五十个侍从。陆离并没有上去打招呼,只是和其他民众一样,远远观望着。 “咦,你们有没有发现,杜大人今年的仪仗好少人啊。” “对啊,去年那仪仗队可是足足三百米长啊。今年这是怎么了?” “害,大人物的心思,谁懂啊。” 听着身边人的讨论,陆离只是微笑。 心有所向,素履以往。 跨过知州仪仗队,往前几步便能看见武神庙了。 庙外人挤人,攒动的人头中寸步难行。庙顶青烟如云,吹喇叭的、放鞭炮的声音都从外围飘来。街道开始拥挤,以武神庙为中心圆形散开的每条街巷都是商贩摊子,不然就是那些耍把戏的。 人山人海,几乎迈不开腿。 人还没到,先听到吆喝声。 “走过路过的不要错过了啊,上好的草药咧——有钱的看官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啦啊。” “路过贵宝地,怀里无钱是个事儿,且看我宝药,花不得几分钱。” “好药药,长的好,身体虚弱没烦恼。” “男儿吃了我的药,夜晚睡不了。女孩吃了我的药,脸似那小蜜桃儿~” 好家伙,庙会包容性就是强,这是卖的春药啊。 听着这顺口溜样式的诙谐吆喝声,陆离笑出声来,就如旁边的人一样。 “小离子,不是说去买马吗?在这傻笑什么?” 人多声杂,因此陆离特意准许二大爷可以小声说话。唉,也不知二大爷啥时候才能化形,有人的地都不能和二爷交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先找找,还不知道在哪有马呢。” “好。” 一路上,除了找马,陆离算是开了眼了。 各种各样的杂技层出不穷,有踩着高跷抛碗的,有钻火圈的,有胸口碎大石的,有口吞宝剑的。这年头,敢行走江湖的,多有真本事。 有耍猴的。 猴子和人配合默契,人拿鞭子抽在猴身上,猴子疼的嗷嗷叫,呲牙裂嘴满不服气地开始杂耍,又有猴子趁着耍猴人不注意,一把抢过鞭子耀武扬威。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剧本,却还是被逗得哈哈大笑。 二大爷的关注点很奇怪,它关心的是那猴会不会痛。 有喷火的。 那技艺人往嘴里灌酒,对着火把一喷就是熊熊烈焰,为这庙会再添一份热闹。有人窃窃私语,质疑他是因为嘴里的酒才能喷火,换自己上也行。嘿,那人当时就不服气了。吐掉口中酒,对着黑漆漆的火把头喷口气,也是一阵烈火,赢下一众喝彩。 有玩通天绳的。 一根厚草绳甩到天上,挺的笔直。人沿着这根绳子徒手攀爬,转瞬间爬上云彩消失不见,正当观众为之惊叹时,绳索掉下,人却不见踪影,又是一片惊惧之声。 有变戏法的。 三个白瓷碗,能变小鸟,能变鱼儿,再一晃,竟就活生生从眼前消失。与陆离前世记忆中的魔术差不多的套路,都是倚靠戏法师傅精妙的障眼法或者迅捷的手法。 一开始二大爷还吵嚷着要去买马,但此刻也被这些戏法吸引,跟着陆离一道看热闹了。 台下喝彩不断,台上叮当声不绝。陆离看得高兴,掏出钱袋也要打赏个一钱半子。 募地发现,钱袋中少了一锭银宝。 陆离若有所思的目光放向台上的“魔术大师”,嘴角渐渐扯起。 “有趣。” 没有大叫丢钱,陆离静静地往一旁的客栈走去,点了一些吃食填饱肚子,毕竟快要正午了。 正午一到,逛庙会的人就变少了。果然比起看戏,还是吃东西对人更有吸引力。民以食为天,不假。 那些耍杂耍的也开始收拾摊子,说要准备吃食去了。 陆离这才不急不缓地走向刚刚那个变魔术的摊子。 那个江湖艺人此刻正坐在棚子下,和三两个伙计一起干饭。 陆离走到他面前站定,笑道“足下食之甚丰也。” 那汉子长的粗壮,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近看甚至能看到他手臂上跳动的青筋,是个不好惹的。 汉子视线上移,看见一个年轻道人,肩膀上立着一只漂亮的山鸡。疑惑道“看官找我何事?若是想看戏,我们正在午膳,可得等下午的了。” “陆某此来,不为看戏。” “哦?” “刚刚在此地丢了十两银钱,不知足下有没有看见?” “看官丢了银钱,说明这庙会有贼人混迹,该找衙门才是。为何独独要来找我?莫不是,把洒家当做那贼人不成?看官,可莫要平白无故辱人清白!” 汉子说到后半,已是生气。额角青筋凸起,眉毛拧成一团,眼神中透着一股吓人的凶气。 陆离摆手温声道“阁下的移物之术也算是高深莫测了,起码比陆某要强,所以特来请教。” 汉子神色一滞,打量了几下陆离,拱手道“敢问道长何方人士?” “乾元山闲云观,陆离。” 汉子皱了皱眉,好像听说过这地,忘了。 “道长丢了十两?” “是也。” 汉子朝身后挥手,手下人当即会意,跑到远处的一个大箱子中掏出一锭银元宝。透过箱子打开的缝隙看去,银光四射,看来偷的还不少。 汉子接过手下人递来的银宝,交还给陆离。 陆离收下,道“多谢。” “多有得罪。” 想了想,还是插了一嘴“足下既有此移物神术,为何还要做这勾当?” “道长说笑了,我们就是个耍戏法的下贱人。就只会这一种术法,既不能抓鬼又不能为人祈福,除了这行当,还有什么来钱快的呢?难不成要装高人去骗那些贵族就是光彩了吗?” 陆离思索一番,好像没毛病,只能道声“有理。” 汉子拿起饭碗,边吃边说“咱也是有原则的,只偷官银,不偷碎银铜钱。且要是有高人看出或有人猜测前来讨要,银钱一概退还。” “原来如此。” 偷官银是为了筛选穷苦人家和富贵人家,这年头,平头百姓是基本拿不到官银的,唯有上层人士才有官银使用。而被一些人发现退回银钱,也是降低了报官概率。 这年代行走江湖,靠的是面子和里子。逛个街,钱被人顺走了。就算追回来了,也不敢大肆声张。 风险已经很低了,再加上流动作案,风险最低。 陆离眯了眯眼,笑道“足下就不怕官府盘查吗?” “切。” 汉子切了一声,似是对官家的不屑,乐呵道“道长莫不是在说笑。且不说我使的只是杂耍戏法,怀疑不到咱头上来,再者,隔着十米我偷到人家钱。说这话道长信吗?不要被常识困住啦。” 陆离想了想,点点头“原来如此,多谢指教。” 随后掉头就走。 汉子吞下一口饭,似是想到什么,赶忙叫住陆离“道长。” 陆离回头,迎上他的目光,“足下还有何事?” 汉子犹豫一下,慢慢道“可不敢报官啊。” 陆离心中思忖一番,这汉子也算是让自己学到点东西,再加上只劫富不劫贫,也是个讲究人了。 虽然陆离看不惯这些偷盗行为,但今天也愿意陪他讲究一次。 “好,放心,不会的。” 汉子和他对视几秒,像是确认什么,最终放他走了。 陆离走在路上,回忆今天的收获,其乐无穷。 “小离子,真不报官?” 二大爷询问的声音传来。 陆离点点头,“不报。” 答应人家的事怎么能反悔呢。不过,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就算讲究,也不能任由为非作歹。 那汉子偷了那么多银钱,以王捕头的实力,相信很快就能查出点什么。到时候肯定要过来跟自己讨论的,那时候自己就可以说了。 确实不能报官,不过人家捕快都找上门来了,自己也得积极配合啊。 对,这叫积极配合,不叫报官。 就是不知道是王捕头跑的快还是那汉子跑的快了。 第43章 神兽 “小离子,那汉子偷了你钱?” “对。” “买马的钱?” “是。” 听到这里山鸡就来气了,当即从陆离肩膀飞下来,气呼呼地朝原路走回。 “哎哎,二爷干啥去?” “去杀了他,把钱拿回来。” “……” 陆离顿时无语了,走过去将它抱起来,小声道“二爷,不是这么个理。再说,我教你的‘三不四要’忘了?” “呃……” 山鸡把目光移向别处,明显心虚了。 “人间有人间的理,不是打打杀杀就完事了。犯多大罪,受多大罚。若是人人都可以根据自主意愿去审判乃至打杀别人,那这世道可就乱了。” “哦。” 山鸡点头,若有所思。 “你慢慢悟吧,我们得继续找哪里卖马了。” 陆离将它放在肩膀上,继续慢悠悠地逛着庙会,寻着心爱的马匹。 找了一圈,终是在西边找到了一处骡马市集。 外围是一圈栅栏,里面则是一排排马厩。 刚一进去,便有恶臭飘来,是马粪混合人汗水的味道,颇为刺鼻。 很多人在这里买马,有讨价还价的,有正常交谈的,还有不少江湖游侠跑过来选择自己的未来坐骑。 那些卖马的也不靠近你,就等你看上他的马,过去和他交流。交流个好价格,往往这杀价得杀半天。 相马也是一门技术活。若是有好马被英雄挑走,或是哪位英雄正好看上一匹好马,少说不得留名江湖。再经由那些说书人的嘴,便又是一个民间佳话了。只是这千里马难求,英雄也不常见。 这年头,马和骡子都很贵,尤其是马,作为重要的军事资源,最近价格更是被炒上天,骡子虽然不如马儿,但也很贵。故而哪怕是富贵人家,在挑选马儿这件事上,也不敢懈怠散漫。 走了一圈马厩,陆离发现,这些马大多是运自华南的马。生的矮小,单论身高,不比骡子大多少。 虽说华南马是马中劣马,但也是有自己的用处的。若要论及山地行走和驮运货物,没哪些马比得上它,负重能力和耐力都是上等的。 可是陆离不是很满意,他更喜欢那种尽情驰骋的感觉。显然,华南马不符合他的预期。 二大爷则无所谓,反正在它眼里马就是马,就连骡子它也能看成马儿。走过一路,看着哪匹马好看一点,它就拿鸡翅膀指着那匹,嘴里咯咯叫个不停。也纯是开玩笑,绝无半点想买的心。 因为这货看见一匹就叫,好似没见过一样。 嗯,二大爷以前生活在山村,马也确实不常见。 走着走着,又看见驴了。 驴也在陆离的预选中,好的驴子,耐粗饲且耐力强。常有文人雅士骑乘之,以彰显自己的文人清气。也有道人骑驴,仙风道骨。 陆离瞟了一眼这头驴的标价——八十两,不住摇头。 驴是好驴,可惜,就是价卖的太高了。陆离估计这主人也是个贪钱的主儿,可能庙会结束都卖不出去。 再紧走几步,看见了骡子。 骡是马和驴交配的产物,有些好的骡子体型不输马,耐力比得过驴。且皮实耐粗饲,力量也是个顶个的大。 如此看来,似乎骡子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奈何最近两大王朝似有开战的准备,南陈天子下令,将市面上所有的好马好骡都收集起来,以备战争之需。不仅抢走了一大批好马,还使得留下来的那些价格高涨,江湖人一度疯抢。说实话,朝廷这种买断物价的做法,陆离不喜欢。 因为陆离也没买到什么好马。 再沿着进来的路绕回一圈,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了,陆离这才施施然朝门口走回去。 “小离子,不是买马吗?” 二大爷挠挠鸡头,很是不解。哪有人进来逛了几圈啥也不买的。 “没有好的,怎么下手?” “我都叫你早点起床了吧。不听凤凰言,吃亏在眼前。” “是是是二爷,以后都听你的。” “唉,别人都买走……”二大爷顿了一下,指着一个正牵着骡子走的,“你看那个人,也买了。” “不急,买好不买贵。” 陆离是一点不急的,若实在不行。到时候跑山里随便抓一只能骑乘的就行了,那种大乌龟啊,白鹤之类的都可以。 嗯,白鹤不错,可以突显高人气质,就是可以骑乘的白鹤必须是成精的那类。要是一般的白鹤,一屁股就坐死了,到时候就只能含泪开席。 乌龟也可以,就是走的太慢。要走得快的还得是成精的,也不好抓。 这年头,又不是打副本升级,哪来那么多妖怪给你抓。 这时,些许议论声从远处飘来。 “我去,这是什么怪物?” “毛发看起来那么圣洁,偏偏眼睛是猩红色,好可怕。” “小孩子躲远点,别被这东西伤着。” 陆离好奇心起,一步一步往那边靠过去。依仗着这身道袍,陆离得以挤开拥挤的人群,顺利看到人们口中的那“妖怪”。 只是这一眼,便惊羡不止。 那怪物头部较小,包子脸,眼睛大而圆,只是眼瞳被血红色填满,显得很是骇人。这怪物还有着细长的四肢以及长长的颈部,颈部上环绕一种飘逸的鬃毛,竟有几分帅气。尾巴出有一簇长毛,稍显尖锐。 那圣洁的雪白绒毛,那独特而又睿智的眼神,使陆离第一眼就认出了这只怪物。接着,心中封存的熟悉感涌来。 这哪里是什么怪物啊,这分明是前世大名鼎鼎的神兽——羊驼。也许羊驼有点拗口,但它还有另一个威武霸气的名字——草泥马。 此时的羊驼被一个马贩子拉着,绳索牢牢套在它的脖子,可以看到白色绒毛底下的勒痕。旁边的围观者指指点点,加剧了它的不安。 它看起来不大,体型较小,应该是三五岁左右。 小羊驼咕噜咕噜叫着,左顾右盼,眼里的慌乱是藏不住的。 有些不懂事的孩子以为羊驼是怪物,拿起石子抛过去。直到马贩子叫了几声才制止住他,那孩子只嘻嘻哈哈笑着,不见任何愧疚。 这羊驼一直被绑着,马贩子拉着它走着,走到哪里,哪里就有议论声,哪里就有铜子落地声。 陆离看在眼里,静静思考着。 等天色稍晚,马厩的人都开始散去,要准备晚饭了。 见走的人七七八八了,陆离才不紧不慢走上去。 那马贩子见来了个道士,快要收摊时还能做一单,很开心。笑道“小道长要什么?马还是骡子,我这里都有,品种好,耐力高,包您满意。” 陆离摇头,把手指向一处,“我要它。” 马贩子顺着陆离手指方向看去,是那怪物。心里不禁好奇,这道人要这怪物作甚? 不过面上却不显露,“嘿嘿,道长认得此兽?” 陆离摇摇头“不认识,只觉得它与我有缘,想买下它当个坐骑用。就是不知东家愿不愿意了。” 马贩子嘿嘿一笑,“这,小道长当真?这小畜生脾气可不好。它生气时,是要往人脸上吐口水的呀。我就没见过这样式儿滴马。” “我意已决,劳请东家开个价吧。” 马贩子眉眼一皱,想了想,伸出两个手指头,“二十两,您看怎样?” 陆离摸向兜里,刚好,不多不少,二十两,将之递给马贩子。 那人也乐呵地将绳子给来。同时不忘提醒陆离“道长可要小心,这畜生脾气大的很,轻易不让人骑乘。” “我晓得了。” 陆离牵着绳,慢慢靠近那羊驼,手掌在其头上轻轻抚摸。刚刚还不安乱叫的羊驼此刻竟然安静下来,令那马贩子感到惊奇。 “道长,好个驭马之术。” “谬赞了。哦对了东家,这‘马’你是何处寻得?” 那马贩子眯眼想了想,说道“雍州一片树林里捡的,具体是哪记不清了。” “可有其他同类?” “没有,看见的时候就它一匹马。” “好的,谢过了。” “客气,道长慢走。” 陆离牵着神兽,慢慢朝外走去。 后边的马贩子则是乐呵呵笑个不停,他实在想不到,一匹不愿让人骑乘且吐主人口水的马,竟然也有人要,今儿个还是赚的。 但陆离也不亏,在这个世界居然得见前世的神兽,已经心满意足了。 马贩子得的是物质,陆离得的是精神,若要说谁亏谁赚,也不好说。 第44章 神君显灵 走出马市,天色开始昏黄。 牵着神兽,陆离心里是美汁汁儿的。 不由得哼起小调“啊我有一头草泥马,我从来也不骑~” “小离子,这小东西值得你这么开心吗?人家老板都说它吐人口水……” “那是它心情不好。心情烦躁时当然要发泄啦,难不成留肚子里气自己?” “可是它不让人骑。” 好嘛,这才是二大爷真正介意的,它也想要个坐骑。 “安啦安啦,会有办法滴。” 能见到前世的神兽,陆离已经是喜出望外了,又怎会介意这些小节呢。自转生来此世,未曾因为能修仙而感到庆幸。 山里修炼,除去枯燥无味的打坐时光,大多数时候陆离心里都是孤寂的。 独在他乡为异客,夜夜孤寂不成寐。 如今惊鸿一眼,看见和自己同个世界的羊驼,对于陆离来说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 “可是小离子,这货的眼睛……” 陆离脸上的笑容做不得假,二大爷从未看过陆离这样的笑,发自内心的高兴溢于言表。 既然陆离高兴,那它也不好说什么了。不过羊驼眼睛的问题,它觉得还是有必要提一嘴。 陆离洒脱一笑“哎呦没事,这就是普通的眼角膜发炎而已,瞧把那些人吓的。回去我就给它治好。” 神兽有灵,自能听懂陆离的言语。听到陆离能治自己的眼疾时,低头往陆离胳膊肘蹭蹭。 白色绒毛暖暖的,摸起来柔软细腻,舒服极了。 陆离沉浸在这股手感中,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汉武神庙前。既然都来了,那便去拜一拜好了。 陆离将二大爷丢在羊驼身上,嘱咐道“二爷,看好我们的‘马’。” “切,知道了。” 山鸡趴在羊驼背上,悠悠回了一句。 陆离拾阶而上,庙前依旧有一副对联 存心邪辟,烧香叩首无点益; 磊落光明,见吾不拜又何妨? 好一个存心邪辟,好一个磊落光明,难怪会被奉为武神之位。 听李夫子说,这庙的汉武神君原身是前朝的某位武将,看来确实如此。至少这磊落风骨,该是一位武人。 跨入其中,便见一个人高马大,七彩饰面,威风凛凛的神像。就这么气派十足地坐镇大殿中央,审视着每一位进来的人。 陆离刚一进来,便瞅见那神君塑像眼睛里闪过一道光泽。 “原来神君在家啊。” 陆离上前躬身一礼,随后从桌上备用香火中抽出一支,插在香炉中。轻轻呼出一口气,香头就点上了。 若是以前不知道神灵存在也就罢了。既然现在知道了,该有的敬重还是要有的,陆离现在可不敢做出如年幼时那般土地公庙前撒尿的行为了。 香烟袅袅,烛火摇曳,遮了神像的高大,多了一股神秘。 陆离转头要走,忽的想起某事,又折回来。对着面前的神像一拜,恭声问道“神君即在此处,可有看见外面宵小做贼,行不义之事。” 神像眼睛处bling闪过一道光。 陆离想了想,又接道“神君即食凡间香火,也该为百姓排忧解难。可不能整日枯坐堂中,啥事不干哦。” blingblingbling—— 神像眼睛又闪过了好几道流光。 嗯,可以了,再说下去神君该掀桌子了。 陆离恭敬一拜,回头便跑。 回去的路上,每走一步,天便暗沉一分。 夜路上,寒风袭袭。清冷的夜中,一对对佳人才子手牵着手,以爱情的火焰,来抵御这腊月寒风。 陆离瞥了一眼,拽紧了手中的缰绳。自顾自地朝夜市小吃摊走,全然不顾后头的热烈氛围。 来到摊上,点了一份胡饼和一份炒肝,再来一碗莲子羹。 胡饼外皮酥脆,内头多味;炒肝混着蔬菜豆芽炒,味道鲜美;莲子羹自不必说,店家是个有良心的,料足,红枣白糖管够,口感糯滑,甜到你心头去。 胡饼被陆离折成三份,毕竟现在是三张嘴了。 二大爷嘴都被塞满了,还要陆离撕一点,把陆离气笑了。 不过,吃好喝好,亦是人生一大乐趣。 咻—— 陆离耳廓一动,清楚听到烟火发射的声音。 回头看,果然是。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天空中逐渐被烟花占满,再无空隙,五彩斑斓在半空盛开,璀璨夺目。 红色的火花犹如凤凰展翅;金色的烈焰好似金龙盘旋;绿色的光束像翡翠般碧绿透明;蓝色的烟花如碧波荡漾。各式各样的烟火,仿佛让人置身仙境。 在烟火映衬下,一栋栋瓦房熠熠生辉,街道两侧商铺通宵营业,为这盛世加一分热闹。孩童们追逐烟火尾巴,快乐嬉戏;年轻人携手共赏,倾诉梦想;老年人驻足观望,感慨不已。 陆离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碗,盯着夜空,把这片烟火天装进自己眼眸。 陆离笑了笑,语气轻松惬意“我就说嘛,明天的比昨天更精彩。” 这种一年一次的人间烟火气,陆离喜欢。 让他想起了前世地球的年味。 ———— 赏完第一轮烟火,陆离便牵着神兽回家了。 关上院门后,陆离用手捧着一潭清水,只消轻轻往羊驼眼中一泼,那猩红血当即褪去不少。 在二大爷啧啧称奇的声音中,陆离扒开羊驼的眼眶看了看,点点头“好了,你明天就可以正常视物了。” 羊驼听懂了陆离的话,哞哞欢叫起来。 只是叫的声音有点大了,夜已深,陆离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道“夜已深,还请安静。等你病好了,我带你驰骋草场去。” 羊驼立即安静下来,颇有灵性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很讨陆离的喜欢。 这是个有灵智的小家伙,不负神兽之名。 “你既有这般灵智,那该给你起个名才是。起什么好呢?” “哞哞哞——” “你是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只羊驼了?” “哞哞。” “那就好办了。从今日起,你就叫草泥马。” 陆离得意大笑,既然是世上最后一只,该起点特殊的。 羊驼虽然不大懂,但很兴奋,激动的身子一颤一颤的。 而二大爷一听,卧槽,好名字啊!再一想自己的,二大爷,只是占了辈分的优势,全然无霸气可讲。 正当二大爷给自己想新名字的时候,陆离已经想入非非了。 嗯,若是来日自己身陷僵局被人围攻,只需大喊一声“草泥马”,便有一只羊驼千里奔袭来救,自己骑上它杀出重围,该是多么痛快。 每个男孩的心里都有一个驰骋沙场梦。 想着想着,陆离也有些困倦了,洗漱一番,直接倒头大睡。 依稀间,有梦呓声传出。 “今日,就做这个梦吧……” 第45章 春暖将行 次日清晨。 陆离从床上梦醒时分,外头已有说话声。 走出去看,是王捕头和二大爷的身影。院子的门开着,多半是二大爷把人放进来的。 王捕头围绕着草泥马,眼里是惊奇的光芒,嘴里不住嘀咕 “我去,这是什么品种的马?” “有点小帅,脸蛋圆圆的像个包子,又有点憨憨的感觉。” “莫非是跟着道长一同得道的神兽?” 二大爷受不了他的话痨,老早跑到一旁去了。 陆离看着像个小孩子一样打量羊驼的王捕头,心中未免好笑,但也不知怎么笑。 毕竟,每一个男人都对那些新奇的、帅气的事物没有任何抵抗力,包括我帅气的拥有八块腹肌的读者朋友。~( ̄▽ ̄)~* 陆离慢慢走过去,脚步声惊觉了王捕头。 “道长醒了?” “王捕头早啊。” “今日是来与道长报喜讯的。”顿了顿,“不过见道长睡得香,不敢开门打扰。本想今日下午再来拜访,没成想道长的宠物竟有如此灵性,提前给开了门。在下也就厚着脸皮进来了。不知有没有扰到道长歇息?” “无妨,早就醒了,只是贪恋被中温热,不舍起床罢了。” “哈哈,梦到自然醒。道长的生活,我的向往。” “好啦好啦,说说喜讯吧。是不是那伙贼人抓到了啊。” “咦—” 王捕头轻咦一声,“道长知道了?” 昨天庙会巡逻间,有好多家富商和大户人家纷纷报案,说自己丢失了不少银两,都是官银。丢失数量庞大,王捕头带队出击,查了半天愣是一点线索都没查出来。只是怀疑一伙变戏法的人,却是没有任何证据。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找到陆离请教一二。通过陆离的指点,王朗也是很快地锁定目标,采取行动。只是没想到贼人的行动先他们一步,追到一处距离庙会地点很近的宽敞河流时,那伙贼人已经上船跑远了。 就在众人要扑空的时候,这时异变突生。一条刚刚化冰的河流,愣是在一声声咔呲声中冻成了冰河。那伙贼人被困在大河中央,当场拿下,人赃并获。 于是乎,众人纷纷传言,这是武神显灵了,瞬冻大河,活捉罪犯。凡是亲眼所见的,都惊为天人,口口相传之下,又是一件汉武神灵的妙事。 可是,有人是不大相信的。 比如王捕头。 自己刚刚向道长请教了这件事,前脚走,后脚河水就给冻上了。要说没有道长暗中施法,他是不信的。定是道长在指点自己之后,化出个分身啥的跟后面看着,必要时出手相助了。 对,一定是这样! 思考间,王捕头看着陆离的眼睛多了几颗小星星。 陆离意味深长地笑笑,只说“抓到就好。” “都是道长的功劳。” 嗯哼? 陆离露出疑惑的眼神,没有啊,不关我事哈。 咳嗽一声,语重心长“那啥,王捕头啊,记得事后去给武神君上一炷香。” 王朗一听,心里又是一阵猜测。 莫非,这是道长想借自己的功德供奉一下神君,借花献佛。呜呜呜,道长真乃高尚之人,吾辈不及也。 王捕头起身,压下心中的激动,对着陆离拱手“放心,道长所托,王某必会办到。在下还要审问那伙贼人,就不陪道长闲聊了。” “嗯,去吧。” 王捕头一步步向门口走出,走到门槛时,又掉了个头,指着草泥马好奇询问“道长,敢问这是什么神兽?” 陆离神秘一笑,“你倒是个识货的,此乃神兽羊驼。” 羊驼?!好高级的样子。 “那,敢问它的名字?” “……” 陆离尬在原地,心里无限后悔。 要死要死要死,早知道就不起那名字了,作死啊! 吸了一口气,迎上王朗的眼神,缓缓说道“草泥马。” “……” 王捕头楞了半响,一会才反应过来陆离说的是神兽名字,僵硬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好……好名字。” 说完,便急匆匆地跑了。 虽然不知道小道长为何要给神兽起这种名,但想来应该是有特别的用意。仙人之意,岂是凡人能揣摩。 陆离看了眼仓皇落跑的王捕头,又看了眼正在啃食院内杂菜的草泥马,叹道“小家伙名字杀伤力挺大的,失算了,唉。” 仰视天上艳阳,这时候的天气已将近入春,春暖花开时节,正是远游之季。 “该出发了。” 二大爷目光投来,“啥,又要去游玩?你歇会儿吧小离子。” “没有,这次是出远门。” “出……” 二大爷话到嘴边,又意识到不对。 “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嗯,该走了。” 陆离的时间不多了,不能一直待在这。 只是,住了这么久,对这间小院也有感情了。日日做饭的灶房,次次练笔的书房,还有供人酣睡的卧房。院子中的石桌、结果的枣树、破旧嘎吱响的木门。不知不觉,已深深刻进陆离的回忆,难以割舍。 突然要离开这个温馨的小家,莫名的,心里有点难受。 二爷应该也一样吧。 陆离低头看去,山鸡在脚边默不作声,叽叽咕咕地也不知讲啥,只是把头埋的很低。 ———— 此刻,远在益州的某座小道观。 乾元山,闲云观。 一个头发胡乱披散的老头正躺在太师椅上摇摇晃晃。老头穿着黑色道服,抱着一口酒坛,觉得口渴了就灌上那么一口,然后傻傻笑着。可能对于他来说,人间极乐,莫过于此。 忽然,老头的眼睛缓缓睁大,笑道“嘿嘿,有官爷来了。” 随后抬手打出一道灵光,灵光飞向天际,撞入道观周围的天幕,消失不见。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笃笃笃—— 这时,小道观的门被敲响。 老者用手扶着两侧扶手起身,左拐右晃地走过去开了门。 是个穿差服的官爷。 “逍遥道人是吧,你的信。” 老者迷糊间睁开双眼,打了个酒嗝,“嗝,好,好的,谢谢啊。” 一张口,满嘴的酒气扑面而来,差点把那官差熏死。 “我靠,你个臭老道,少喝点啊!” “真是的,这道观还开这么偏僻,害我找了半天。” 官差捂着鼻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者不甚在意,捏着信,一步一晃往回走,边走边嘀咕 “切,小年轻懂什么,酒才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一酒可销万古愁,哈哈哈哈。” 说着,又举起酒坛往口里倒,只不过这次一滴也没有了。 “切,都,都怪那逆徒。把我酒钱都顺走了,呜呜呜。” 顺势躺倒在太师椅上,慢手慢脚地把信拆开。细细辨认着字迹,不由笑起“嘿,是逆徒寄的信。” “嘎嘎嘎,哪呢哪呢,小离离信在哪儿?” 远处一株榕树上,远远飞来一只黑色八哥,激动大喊。快要扑到老道脸上时,被老道一巴掌扇飞出去。 它也不恼,爬起来后又朝老者这边跑来。 “小离离写的啥?” 老者目光依旧放在信上,淡淡道“在看呢,别急。” 八哥也不说话,默默把头凑过去一起看。 一封信很长,叙不完思念长情。只是言语间,都能感受到陆离的情感变化以及成长,这也足矣了。 一封信看完,不久前还酩酊大醉的老道,此刻已是精神抖擞,好似刚刚没有喝过酒一般,身上酒气全无。 只见老道慢慢站起,大笑道“没想到,短短几月,竟有这般收获,好好好。” 接着,老道单脚猛地一踩地面。一人一鸟周围的景色天旋地转,归于虚无,又很快变化成了一处书房景致。 老道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只毛笔。八哥自觉地飞过来替他研墨。 “逍遥老头,你要给小离离写信了?” “你这不废话吗?” “能不能加上一些我的话啊?” “可以,不过你的话得在我后面,嘿嘿。” 一人一鸟欢乐交谈着,这是自陆离出游后道观最有生机的一刻。 忽然,八哥想起信件上的内容,有点担心地问道“喂逍遥老头,你,真的要把小离离的真实实力告诉他吗?我有点担心那小子知道后,变得无法无天咧。” 老道书信的手一滞,片刻后,眼里闪过坚毅的光,继续书写。 同时,书房有着淡淡的声音响起。 “为什么不呢,这也是为他好。扮猪吃虎并不是什么好习惯,时间久了,他的警惕性就会下降,这不利于他的成长。既如此,还不如大大方方告诉他,这样他才能更好地估量自身,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也有个准度。” “毕竟,陆离他,还有更重要的使命。” 大约一刻钟,一封书信写好。老道将之用印泥封上,随后扔出窗外。 书信飘到半空,“蓬”的一声炸开一团青烟,最后青烟散去,有一只黑白色的燕子朝天边飞去。 第46章 疑云重重 “小离子,你在干嘛?” 地上的山鸡仰着鸡头,不解地盯着房顶上的陆离。 陆离一边把屋上的碎瓦片扔下去,一边答道“我在把屋顶翻新呢,二爷。” “为什么要翻新?” “人家屋主待会要来收房了,总不能让别人看到我们把房子弄脏弄坏吧。” “为什么屋主要过来?” “我叫他来的,要验房。” “哦。” 山鸡应了一声,又振翅飞上屋顶,看看陆离,再看看远处的风景。 在没和陆离睡一张床前,它每夜都是在此睡眠的。几个月的时间很长,足以让一只鸡的气息遍布小院。 院子里都是熟悉的味道,它舍不得。 鸡嘴微张,问道“验房之后呢?” 语气很轻很淡,有种莫名的压抑感。 正在干活的陆离抬头,“去和李夫子他们道别。” “然后就走?” “不是,过完年再走。” “过年?!有好吃的吗?” “呃,有的。” 一听到好吃的,这只山鸡鸡眼都眯成一条缝了,可见是有多开心。 陆离将最后一块新瓦片铺上,顺着梯子爬下去。慢悠悠走到石桌那边,倒了一壶茶,又慢慢地品味其中甘苦,静等屋主前来。 大约一个时辰,门就被敲响了。 屋主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作文人打扮,姓唐名仁。 早听说住在这里的是一位高人,也是这几年唯一一个敢住这里的租客。他也向陆离求过一些平安符箓,灵验的很,对陆离亦是有着景仰。 壮胆进入院内检查,排查了各个角落,皆是无恙。 “道长,一切妥当。” “那就好,哦对了,我还要在此小住几日,不知东家……” “若是道长愿住,便是再加十日也无妨。” “无需十日,三日便可。多谢了。” “那个……道长啊。”唐仁左顾右盼,虽有陆离在此,仍觉得心中有些不安,支支吾吾询问“先前这院子是……有鬼的地,素闻道长法力高深,不知……可否将那鬼驱除?” 陆离看了他一眼,不急不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青葫芦,拍打葫身,淡淡道“鬼在这儿呢。” 唐仁大喜过望,叩首拜谢“唐某拜谢道长,道长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因为这屋子闹鬼的缘故,五年来一直不曾租出去。租也租不掉,卖又卖不出,使他亏损不少钱。如今问题已解,自是对陆离感激。 陆离想了想,问道“那鬼究竟什么来头,为何会被封镇于枯井中?” 唐仁眉眼一皱,叹道“唉,道长有所不知。那鬼原先是我的一个租户,从山里来的一个小子,人还算好,勤勤恳恳也没惹过祸。不知为何突然暴毙院中,使我这院子,多了一冤魂啊,再没人敢住。” 顿了顿,“后来,我去衙门报案,也寻访各路高人,就是没一个赶的走他。本来我已经绝望放任的时候,这时,来了一位真高人。” “真高人?” “对的,那高人找到我,也没提啥条件,就直接把那鬼镇压在枯井,好生厉害。就是人有点怪,不爱说话,大夏天的披着黑袍戴面具。” 听到这话,陆离瞳孔猛地睁大,“黑袍?!他黑袍后面是不是有个印记?” “啊对对,后面是有这么一个印记,但是那印记很复杂,记不清了。嘶,道长如何知晓啊?莫非是道长认识的师兄弟?” 唐仁回忆半天也想不出那印记的模样,不过对于陆离认识那高人倒是表示惊奇,只觉得世界很小。 陆离听完,眉眼一皱,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可能。待东家走了之后,急忙奔赴后院那座枯井。 不管三七二十一,陆离直接纵身跳了下去。 快到井底时,双手一压,一股强风拖着他缓缓降落。 来到枯井底下,黑暗遍布,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上方的井口投射下一点光线,不至于让人摸不到边。 陆离手作剑指,往眼睛一抹,开了法眼。 只不过这次不是淡淡金光,而是24k纯金色。 金色强光照射在井壁上,陆离看到了一丝丝淡淡的血红纹路,沿着这些血色的线条看下去,这些线条相互连结,形成各种各样的形状纹路,从中泄露着不祥的气息,竟是一座微型阵法! 这座阵法还没成型,不过单从透露的气息来看,是座凶阵!陆离阵法不精,只能看出这座凶阵需要恶鬼为养料驱动,其它的再也不懂。 陆离低头,目光闪过思索深意,最后抬手挥出一道金光。 金光没入湿滑的井壁,将那些血红色的纹路打乱,在一阵阵喀嚓声中,这座阵法被陆离破坏殆尽。 陆离再次抬手,一阵柔顺的风将之托起,慢慢朝井口升上去。 “小离子,你刚刚跳下去干嘛?我还以为你想不开赶着投胎呢。” 二大爷扭着鸡屁股走来,担心询问。 陆离摆手,语气淡然“多谢二爷关心了,我无事。” “下面有什么?让你小子这么激动。” “呼——” 长长吐出一口气,陆离缓缓道“阵法,一座凶阵。” “啊?那是什么?能吃吗?” 山鸡想着,嘴角又留下口水。 陆离没理会这吃货,开始思考着那黑袍人的意图。 往这座宅子里布下凶阵,劫走书生魂魄,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去干些无厘头的事。所以说,这些事之间,必然存在着某些关联,可是,为什么呢? 陆离绞尽脑汁,却找不到半点答案。他缺少一样东西,一条能将这些事件串联在一起的线。 唉,疑点重重啊。 “对了,那只鬼!” 陆离突然想起被自己封印在葫芦里的那鬼,他是被黑袍人封印的,也许可以从他身上找到一些东西。 陆离打开葫芦塞子,葫芦口青烟袅袅,飘出来一只汉子形态的鬼物。没有了以前的凶狠戾气,只有宁静平和。 青葫不止有收服鬼物的作用,还能净化那些戾气重的恶鬼。 那汉子此刻重现人世,有些恍惚,等回过神来,对这里陆离躬身一拜。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陆离看着这个已经恢复神智的鬼,温和道“这是我该做的,无需客气。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被封在里面的。” 汉子灵体一动,想了半天,答道“我也记不清了,只是有一天回家躺床上做了一个恶梦,梦到被人追杀,死了后便失去记忆了。然后,然后就是看见道长你住进这间院子。” 又是梦中杀人! 陆离紧咬牙齿,这个黑袍人,真是有点无底线了,普通人也杀。 随后柔和的目光瞅向那汉子,看来他知道的也不多,从他这里是得不到多的线索了。 汉子虽说已经恢复灵智,但毕竟是鬼,很快就要响应地府号召,前往鬼城了。这是地府的法则影响,普通鬼无法违背,灵体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鬼城。那些有修为的或者有大气运的类似天子这等人物就不会,只能等鬼差来抓。 “现在是辰时三刻,还有两个时辰你就要下地府了,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吗?” 陆离思索再三,还是想着最后帮他一把。 毕竟,他也是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汉子听到这话,激动抬头,“真的吗?” “自不会有假。” “小人自知要下地府,唯有一件事放心不下,就是,就是我那在桃山孤独的老父亲。所以,我……我想请道长帮忙,帮我把这些年赚的钱带去给他,还有,帮我跟他说一声,孩儿不孝呜呜呜。” 说到后面,这七尺的汉子也流下了热泪。 陆离听完却是为之一愣,桃山?老父亲? 带着点不确切语气询问道“你,是不是叫袁峰?” 汉子哭到一半,抬头,脸上是惊奇神色,“道长怎知我叫袁峰?” “唉,真可谓天命昭昭,逃不掉啊。” 陆离叹了口气,想起了桃山上那位把树叶当茶,依旧甘之如饴的老人。旋即将老人现在的处境告知。 那汉子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泣,连连哭喊“是我不好”之类的话。 “罢了,我送你一程吧,也教你早点投胎,兴许下辈子还能续父子缘分。” 陆离一挥手,周围天地倒转,天上的太阳换成了白太阳和红月亮,一人一鬼此刻已处于地府中。 这次没走鬼门关,直接用瞬移之术。 果然,这大神通还是不能乱用啊。 陆离看着体内空缺了五分之一的法力,不住感叹。 “多谢道长。” “去吧,鬼城就在前方。记住,下辈子,双亲健在,不远游。” “袁峰谨记。” 看着汉子灵体飘去,陆离叹息一声,化作一阵风,消失在原地。 第47章 不见轮回 荆州地府,府衙。 廖皑正坐在一处高案上,审视着一些手下人送来的卷宗。忽的心有所感,目视前方。 一道人影随风飘来,显现身形,正是刚刚随风消失的陆离。 “哟,陆小友这是舍不得我,又招风前来了。” 廖皑从椅子上坐起,笑呵呵道。 陆离拱手“廖叔,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廖皑眼睛微眯,笑道“说来听听。” “我有一位故人之子,不幸遇难。很快便要投府衙而来。我想为他提前占一个轮回名额,好让他早日轮回。” 老人的一杯茶,陆离一直记得。 行走江湖,什么都能欠,唯人情不能。帮人帮到底,这是陆离的行事原则。 “呃这……” “难道,有难处?” “非也。唉罢了,便与你说说也无妨。” 廖皑叹气,接着脸上闪过追忆神色。陆离听到有故事,也是乐呵,洗耳恭听。 “轮回……已经没了。现在的地府是一个没有轮回的运作状态。” “……?!!” 纳尼!!这是我能知道的事吗? 开头第一句,就让陆离脸上露出震惊和愕然,他没有说话,静静等待廖皑下一句。虽然此刻内心的震撼如潮水,翻江倒海。 “具体怎么消失的,我不知道。那是发生在千年前的事情了。我也是最近百年才来地府任职的。知道其中隐秘的唯有九大阎君,可是他们九人都对此讳之莫深。” 嗯,千年前的话,老头子可能知道。九大阎君的话,陆离脑海里浮现一抹青衣身影。 那个木子语应该知道吧……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温热的茶水穿过肠胃,平复了陆离极速跳动的心脏。 又得知了一个世界隐秘,虽然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忽的想起一事,陆离好奇询问“既已没有轮回,那些孤魂如何投胎?” 廖皑瞥了他一眼,轻声道“有一种东西,叫做轮回井。九府之中各有一个,每年可轮回三千人。” 原来是有这么个神奇的东西,等等…… “那若是在战争年代,该如何?” 陆离突然想到这一点。 现在的世界还算是一个和平年代,人间两大王朝并没有开启大规模战争的准备,再算上那些山匪盗贼,江湖谋杀之类的死亡,加起来应该也不超过一万之数。想来地府的轮回井是够用的。 但,若是处于战争年代呢? 这九个轮回井在那个时候真的够用吗?怕是连死亡人口的尾数都比不上。 果不其然,廖皑脸上显现忧愁,叹口气“唉,那时候,只能听天由命了。我们也只能祈祷没有战争或者战时死的人少些了。” 陆离起身,拱手对着廖皑一拜“告辞了,今日多谢廖叔解密。” 若是轮回尚在,他还能拉下脸来求人。可轮回不在,每年投胎名额只有三千,他实在不好意思叫廖皑帮办这种事,抢别人本就不多的轮回位置,太缺德了。 没办法了,老人那边,只能另想办法补偿了。 ———— 回到小院,陆离瘫在床上,双手大开,以示摆烂之姿。同时脑子高速旋转,不停思索今日的过载信息。 首先是那处凶阵,用脚趾想都知道那黑袍人没安好心,可自己却完全猜不出他的主要意图。就好比敌在暗我在明,这种战斗对陆离极为不利。 再来便是轮回消失这件大事,自己也是首次得知。主要是以前去地府玩的时候也没人告诉他。害他一直以为轮回都是正常运作的一个状态,没想到,现在连投胎都要抢名额。 也不知这两条事件能不能串联起来,但应该不行。一个千年前的事,一个现在的事,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两者的相关性。 铛—— 此时,院外忽然响起一道洪钟大吕的声音,这是迎新年的钟声。然后就是鞭炮声,烟火声不绝于耳。 在他进入地府的这段时间,人间已走过一个白昼。 陆离撑着疲累的身子,走到窗边,探头看着装满盛世烟火的夜幕。 眼中五光十色倒映,让陆离如痴如醉。 但转念一想今天发生的事,陆离又不晓得,这盛世还能持续多久了。 “唉,罢了,起码能活一天是一天吧。反正我的命也只有五年了。” “什么五年啊?” 陆离回头看,是二大爷,正挺着圆滚滚的肚皮走进来。 “二爷您又去哪里逍遥了?” “嗝,云记。” 陆离皱眉思索,哦想起来了,上次那扔钱砸了人家脑袋的那一家。 挪谕的目光投向二大爷,好家伙,可劲逮着一家薅是吧。 二大爷被看得心虚,大声叫唤“看我干嘛。还不是某人不回来做饭,害我饿肚子。” “呃,抱歉。” 陆离意识到,好像自己也是有错在其中的,连忙道歉。 “没事,哦对了,老子给了钱的。” 二大爷看了眼陆离脸上的真诚,脸色也缓和下来。悠悠道“算了,没事了。反正我也吃饱了。” “我打算下厨做份面,二爷您不吃了是吧?” “……” 山鸡被虚晃一枪,楞了片刻,呐呐道“呃,来一份。多放葱花和蛋,不要酱油。” “好。” 说完,陆离转身进了灶房。二大爷跟在屁股后面,一同进来了。 踩着板凳,从房梁上取下腊肉一节,腊肠一节,准备做晚饭。 从锅里拿去今早已经醒过的面团,持刀将其一一切开,切成长条状,轻轻抖散放置一旁备用。 陆离瞥一眼一旁无事可做的二大爷,温声道“二爷,一起。” “我也要干活?” “年夜饭,自然要一起做才有味道,你烧火。” 山鸡耷拉着脑袋,慢悠悠走到炉膛口处。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处那条赤色尾羽亮起,接着一股烈焰从其嘴里迸发。 陆离满意点头,又转身干自己的活去。 先将葱切成葱花,再将猪油切小块,这猪油还是今早王捕头送来的。这年代的猪油,贵得很。 猪油熬成液体,再加入一些水,该大火烧开了。 “二爷,换大火。” 山鸡双颊一鼓,更雄浑的烈焰从嘴里爆发。 火已经将水烧开,陆离笑道“好了,你可以休息了。” 闻言,山鸡停下嘴里的喷吐,用翅膀揉了揉腮帮子。 陆离开始切腊肉腊肠,挂久的腊肉和腊肠上面黏着一些黑色物质,陆离要把这些黑色刮干净。刮净后,改小刀切成薄片。 切腊肠时,陆离看了眼蹲在灶前虎视眈眈的二大爷,不免心中有所触动,笑了笑,切到最后一截时没有放进锅中,反而扔到了二大爷嘴中。 切腊肉的时候亦是如此。 二大爷咀嚼的津津有味,陆离不由得想起,前世新年时候经常蹲在灶台前的自己,每次只要自己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妈妈总会笑着把食物的最后一截留给自己。 那味道,似乎比年夜饭上吃的还要好。 想了一会,陆离又投入工作中。切片的腊肉腊肠焯水下锅,混着面条一起下了,加糖和盐调味。酱油就不下了,某只鸡不爱吃。 煮了许久,待面条煮透煮润之后,将之取出放入碗中,浇上汤底,撒葱花,淋猪油。呲呲呲的声响中,一碗阳春面就做好啦。 陆离将两碗面端到院外石桌上,举碗同庆“来二爷,这是咱俩最后一顿了,干一碗。” 山鸡不屑一视,用鸡爪将碗推过去。 砰的一声清响,两只白瓷碗碰撞在一起,犹如两个交汇的心灵。 陆离哈哈大笑,端起碗喝下一口汤汁,二大爷也是小啄起来。 汤底熬得久,不加酱油,口感鲜香素雅,入口时温热伴有鲜美,再回味却是只余舌尖的一抹咸。 阳春面以淡雅闻名,不过陆离加了些腊肉腊肠,导致可能没有记忆中的味道。不过亦是风味十足,毕竟人人口感不一。 面条更是劲道,光滑有弹性,一口下去就是连着一团下肚,仿佛一口就能吃饱。 享受美味的陆离,心静了不少,那些阴谋权势此刻被他放到了九天之外。 唯有美食与正义不可辜负。 院子外,城中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一时间,整座城红的透亮。 这一夜,院外灯火通明,院内香气四溢。 第48章 临行准备 元初二十三年,大年初五。 早饭吃过一碗汤圆后,陆离便早早动身收拾。还特意准备了一些东西,用以告别。有时候,言语无法表达的东西,礼物却能更好体现。 笃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似乎比自己那小院木门的声音好听,不过记忆中的熟悉是比拟不了的。 “来啦。” 门开了,是李夫子的俊脸。 “咦,道长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夫子说笑了。” “快快请进。” 陆离刚进去,一落座,便听到屋内传来女孩子独有的清脆声。 “道士哥哥~” 李红翎小跑出来,直接抱住了陆离的小腿。 陆离笑了笑,将之抱起放在大腿上。 小家伙的双脚踢踢踏踏,还时不时拿身子蹭蹭陆离的道袍。 李夫子在一旁看着,也不阻拦。这丫头从小随性惯了,也不好说她。自从跟着陆离学习之后,感觉人变精了不少。 “道长这次来是?” 陆离一边捏着小家伙白嫩嫩的脸蛋,一边漫不经心道“这次来是向夫子告别的。” “啊!” “在下即将离开荆都,去远行。” 李夫子很震惊,嘴巴大张,一时无法接受这句话。 陆离来流水巷住了两三个月,街坊邻居中和他关系最好的便是李夫子。两人常常下棋闲聊,谈天论地,恰似一对相见恨晚的故友。 如今得知好友即将远去,感伤之情溢于言表。 坐在陆离腿上的李红翎虽然年纪尚小,但也听懂了两个大人的交谈。知晓道士哥哥要走了,一张小脸耷拉着,嘟着嘴唇生闷气。 “那,道长此去经年?又几时可回荆都?” 陆离想了想,一本正经“不知道,且行且看吧。至于回来,若是有机会,自是要回来看看的。” 陆离的回答很模糊,因为自己也是绝症之身。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时候,既如此,还是不要乱给人留念想的好。 “这样……” 两人静坐无话,一向活泼的小丫头也端坐陆离腿上,玩弄着手指头。 李夫子抬头,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陆离的眼神一直盯着自己头上。 心中不免好奇,“道长为何一直目视我上方啊?莫非我近日有鬼缠身?” 这么开个玩笑,寂静的氛围活跃些许。 陆离笑道“哈哈,没有没有。只是想问夫子一句,不知今年的春闱夫子是否想去?” “嘶这,唉不瞒道长。李某字致远,本该是爹娘寄予厚望,要高中进士的料。奈何所学不精,屡屡科举,次次落榜。已经三次了,实在是没信心了,才去做了那学堂夫子。” 李夫子说话间,捶胸顿足,一股哀伤气洋溢,连陆离都是有点同情。 “夫子何不妨这次再去考一下试试,说不定能中。” 陆离神秘兮兮地说出这句话,引得李夫子投来好奇目光。 “道长是觉得,李某这次能中举?” “可能会哦。” 陆离抿了口茶,轻笑道。 “可能会哦~” 在他腿上坐着的小家伙也有模有样学了一声。 李夫子抚着胡须,脸上还有些犹豫不定,最后目光投向陆离,又问了一句“道长,我,真的能高中吗?” 语气很轻,似在确认,似在自问。 陆离抬眸看向他头上,有着淡淡的红云缭绕,红云飘逸间,很不稳定。 于是乎,道士用力点头,坚定道“李夫子一定能高中。” “哈哈哈哈——” 李夫子笑了,笑得洒脱,笑得肆意。 笑完后,站起来对陆离鞠了一躬,“谢道长点拨。” 陆离再往其头上看去,红云彻底凝结定型。 “客气,其实我没有做什么,你应该感谢自己。” 言毕,陆离从怀里掏出一卷红布,交给李夫子。 拱手道“还要劳烦李夫子一件事,这信里的东西是我送给杜知州的一件礼物,我要走了,还请李夫子为我送去。就说流水巷陆道长所赠即可。” 李夫子接过红布,大为震惊。 杜知州何等人物,那可是一州知州,朝廷大官。 更有传闻,杜知州是做错事了,被贬来荆州的。这等人物就像潜藏在浅水的蛟龙,有朝一日定要飞回龙庭的。哪怕是自己将来高中状元,在这等人物面前也是要低头的。现在混个面熟,将来就多一条官场上的人脉,行事也更加方便。 道长这哪里是托自己送礼,这分明是在给自己送大礼! 念及此,李夫子连忙接过布条,正色道“多谢道长,李某一定带到。” “嗯,那我今日来这的目的就达到了,先走了,告辞。” 李夫子站起,出言还想挽留“道长不吃顿饭再走?” 陆离将腿上的小家伙放回地面,摸了摸丫头柔顺的头发,温声道“不了,还是赶时间的。” “那……就不叨扰道长了,道长一路走好。” 怎么感觉像在诅咒我呢……陆离心里腹诽,脸上正色“嗯,就不劳烦李夫子远送了,先走了。” 转身欲走,右腿却感觉到一股阻力。 陆离低头,是小丫头,埋头一言不发地拽着自己的衣角。 叹了口气,陆离蹲下身子,摸着丫头的小脑袋瓜,温声道“红红,我知道你舍不得。但人生嘛,分分合合才是常理。嗯,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也许还能再见哦。” 小丫头没有回应,死死地拉着陆离不松手。 陆离也不说话,静静蹲着,等她开口。 “红红,你……” 李夫子在一旁想劝导女儿,但想不出什么话。他不知道陆离和这丫头感情已这么深了。 这些天,陆离每天教她知识,还有修仙功法。时不时给她讲冷笑话,带她吃遍荆都,两人之间不是兄妹,胜似兄妹。 终于,过了好一会,一阵细微的抽咽声传来,小丫头流着鼻涕泡,哽咽道“道,道士哥哥,不,不要走。” 陆离无奈,将她的小手握住,从自己的衣角拉下。 “小丫头,人生无常,你不知道你的至亲或者好友什么时候会离你而去,但,至少不能以这种心态去面对。豁达点。” 陆离说了一大堆,可一个七岁的毛孩子哪能理解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自己喜欢的一个哥哥要离开了,伤心罢了。 看了眼还在抽泣的红红,陆离选择转身离开了,再不走,怕自己心软。 等行至门口时,小丫头带点沙哑的声音响起。 “我能叫你一声师父吗?” 陆离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不过温和的嗓音穿过院子,送到丫头的耳朵里。 “还记得哥哥教你的道门之法,入门第一句是什么吗?” “道法自然,万变随心。” 李红翎喃喃地说出答案。 片刻后,双眼一亮,跪拜在地,用尽最大力气喊道 “徒儿李红翎,拜见师父!” 回声荡漾在院落,陆离的身影却是渐行渐远。 ———— 西城,琴棚。 陆离站在院外,怔怔出神,回想刚刚红红的呐喊,不由心中好笑。 自己还是个没出师的,竟然也收了徒弟,嘿。 站在门口,平复一下心情后,陆离径直走了进去。 第49章 来日方长 进入院内,悠扬的琴声悦耳动听,听这琴调,似乎自己已经来晚了。 陆离四处看看,找到那坐了三个月甚至可以说是自己专座的边角落。一屁股坐下,待跑腿上了一壶热茶,便捧着喝起来。 台上帘幕后的杨圣手,正在奏着悠扬琴声,场内众人无不如听仙乐耳暂明,如痴如醉的样子。 陆离亦然。 一曲又一曲,待曲终结束时,有些人瘫在座位,露出满足享受的表情,那小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去了某些高级服务场所。 也许,这就是音乐的魅力吧。能让人暂时忘却一切,沉浸在自我想象的世界中。俗人听俗曲,高人听雅乐。可是,两者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都是给人施以想象空间的造物。 不是说你听了雅乐就是高雅之士,那是附庸风雅。也不是说你听了俗曲就是世俗凡夫,那叫装模作样。 每个人的听曲喜好不同,亦不能以自身的浅见随意评判他人喜好。 曲终亦是人散。 在一阵铜板落地声后,众人都起身离座,朝门外走去,奔赴各自的生活。 唯有陆离依然安稳坐在座位,见堂内众人走了个七七八八,他才起身。不过不是往外走,而是走向台上。 刚靠近帘幕,就被一个伙计拦下。 “道长,不好意思。杨圣手的坐堂时间已经结束了,还想听的话下周再来吧。” 陆离笑道“我不是听曲的,只是想见杨大家一面。” 伙计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心里暗道晦气,人家杨圣手也是你这臭道士能见的。 面上却是平淡不见表情,“道长还请回吧,杨圣手不会……” “放这位道长进来吧。” 话没说完,就被压了下去。伙计脸上憋得通红,最后只得道一声“请进。” 陆离对他抱了一拳,倒没有嘲讽他。 人家吃这份饭,是按理行事,怨不得什么。多些宽容于他人,也是于自己。 伙计眼神透着感激,目送陆离走进帘幕后。 进来后,是一间小型的雅室。有着袅袅香烟,有着一架古琴,还有一位沧桑的男人。 男子约莫四十年纪,卧蚕,凤目,脸颊上深深浅浅的皱纹是岁月的沉淀。这种上了年纪依然有风韵的男人,在前世的地球,应该能迷倒不少少女吧。 陆离拱手“在下陆离字光灿,见过杨圣手。” “杨乐,杨锦声。我见过道长,每次我的演出,道长总不缺席呢。” “哈哈,杨大家琴瑟悦耳,令我颇有感悟,故每次必至。” 也许是这客套话平日听多了,杨大家没有显得多高兴,只是笑笑谢过。 “不知道长今日为何定要见我呢?” “在下今日来,是与杨大家告个别的。来荆都住了三月,听曲听了三月,收获颇丰,故而觉得有必要来与大家辞别一番。” 见陆离弯腰要拜,杨乐连忙搀扶,“不敢不敢,道长折煞我不是。我只是一届乐师,能让人们听到世上最好的乐曲,这就是我的乐趣了。” 顿了顿,又说道“杨某没什么能为道长做的,唯愿道长此去顺风又顺水。” “陆某先行谢过。” 陆离想了想,缓缓道“临行前,还有一首曲子想赠与大家。” “哦?” 接着,陆离开始哼起一首调调,由于五音不全,哼得七上八下,上调不对下调,很难听出是什么曲子。 不过杨锦声何许人也,渐渐地,杨大家瞳孔地震,脸上显现惊色、喜悦等复杂情绪。恍惚反应过来,从一旁的桌子上翻箱倒柜,找出纸笔,开始记录陆离哼的调调。 大概一刻钟,陆离慢慢停歇。 “杨大家,如何,可记下了?” 杨锦声缓缓抬头,用一种严肃的目光看向陆离,然后,郑重地给陆离行了个大礼。 “杨某,多谢道长赐礼。” 在他所见,这首陆离随手哼的调调,能让他再次名扬千里。 “害,谢就不必了。我想听大家弹奏一番此曲。” 陆离讪讪道。 “那,便献丑了。” 杨锦声看了眼刚刚画下的曲谱,铭记于心后,便开始了他的表演。 噔—— 一声回肠,接着激昂且抑扬顿挫的琴音响起,似刀光剑影闪烁,似金戈铁马飘过,将陆离带往梦中的武侠世界。曲调豪放不羁,一曲逍遥自在。 一曲终了,两人还留有回味,仿佛那个梦中的江湖就在眼前。 “敢问道长,此曲可有名?” 陆离睁眼,淡淡道“笑傲江湖。” 杨锦声眼睛一亮,猛力一拍大腿,“好名,好曲!” 说罢,又要对着陆离磕头拜谢。 陆离扶住他的手肘,将之托起,笑道“杨大家不用谢我,将这曲子告诉你,我也是有些私心的。因为除了你,应是再无人能弹出此等荡气回肠了。” 说话间,眼中闪过追忆,语气莫名变得低沉“我,想再听一遍那个世界的声音。” 杨锦声不明白陆离口中的那个世界为何物,只当他是想起某些伤心事。 “道长方才说要离开荆都,不知去往何处?” “游历天下,随心行走。” 杨锦声愣了一下,随后大笑“哈哈哈,随心而安,道长好性情啊。不瞒道长,我年少时也曾游历过,不过时间不长,只有三年。” 陆离眼中闪过精光,拱手问道“那杨大家必是收获颇丰,见闻深广。不知可否与陆某讲讲?” “这有何不可?即刻便与道长说来。” 顷刻,两人便热火朝天地聊起来。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因为一首曲,两人好似忘年知己,相见恨晚。 陆离从杨大家口中得知了很多东西。 例如青州地界有座仙山,远看时是正常样式,若是走近了,变成了圆柱。登上山顶往下俯瞰,又发现这山竟是倒着的。端的是玄妙异常。 例如扬州地界一条河流的入海口处,下过一次倾盆暴雨,在风雨交汇时,有人看见一条长条状的黑影盘旋在风暴中心,时有龙吟之声不绝于耳。有渔民说是真龙现世,有渔民说是蛟龙出海,还有渔民说是长蛇闹腾。 众说纷纭,各有各的道理,可没有证据的支撑,又显得毫无道理。 例如沿着益州山地往下走,走出九州地界,走到南荒,传闻有神兽凤凰坐落于此,日栖梧桐夜吞露,祥瑞之气荡悠悠。五彩羽衣一舒展,尽叫世人皆折服。 杨锦声和陆离说的这些奇妙异事,有些是他游历过的地方听人说的,有些则是闲来无事在一些古籍上翻找的。 陆离听的是啧啧称奇,不觉心中的世界又点亮一分。 两人忘我地交流,杨锦声说一件奇事,陆离也还他一件。 不亏不欠,方为自在。 一直谈到中午,两人肚子开始叫唤,方才作罢。 杨锦声悔恨道“我与道长真的是相见恨晚啊。” “哈哈,不晚不晚,这不是见上了嘛。” “啊哈哈哈,也是也是,是我强求了。” 两人相视一笑。 笑罢,杨锦声回身掏出一本褶皱遍布的书籍,交给陆离。 “道长,曲子的情无以报答,且让这本书助你游历天下一臂之力。” 陆离接过,是本很古老的书,叫《舆地纪胜》。翻开一看,和前世的一些旅游推荐书差不多,不过其中加了一些注解,这些应该是杨锦声的杰作。 陆离谢过后,在杨锦声的恭送下走出琴棚。 回到小院,解决午饭,收拾好背囊,背上灶房那柄烧火剑。便牵着羊驼,带着鸡,偷偷出城了。 静悄悄地走,亦如他静悄悄地来。 没成想刚踏上官道,后方就有招呼声传来。 “道长留步,道长留步——” 陆离回头,是王捕头,是刘县令,是杜知州,是自己在荆都的相识相知。 三匹马从远处飞快跑到近前,三人下马,杜知州一马当先,冲到陆离面前。 “早知道长今日要走,该大备宴席,为道长送行。” “知州哪里的话。” “不管怎样,都是杜某招待不周。不过还好没错过为道长送行,这是一些点心,道长可带着路上吃。还有这羊毛毯子和袄袍,道长可留着以备御寒之用。” “道长,这是我的,一双靴子。” “道长,这是我的,一件道袍。” 身后两人也拿出自己的送别礼,靴子绣有云纹,精美无比,道袍用料考究,丝绸制作,都是贵重之礼。 陆离忽然感觉眼眶有些湿润,伸手一一接过,谢道“诸位的好意,我领了。” “道长,此去经年?” “不知道,随心而行,不问经年。” 不问经年,杜知州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去,山高路远,道阻且长,怕是再难相见了吧。 “道长,一路保重!” 三人深深施礼。 陆离内心有所触动,也是还了一礼。 “诸君,来日方长!” 说完,便在三人的目光中,带着山鸡和羊驼走远。 此刻,夕阳余晖斜射,照耀着陆离远去的背影,仿佛披上一件神圣的外衣,将其点装的圣洁。 众人看着陆离的背影,回想起陆离在荆都这些个月的所作所为,抓遁地书生,擒拿戏法贼人,春日冻冰河,无一不是惊为天人之事。再说道长淡泊名利,逍遥自在。 这般实力,这般品行,怕是与真仙人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