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阶典》 1. 空相忆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颐京城北十里,驿舍之外,马匹响鼻之声惊起一树鸟雀。 舍内厢房中笼着一股沉寂之气,凝重涩苦的汤药气味无声无息地漫满了整间屋子,直叫人心里发闷。 榻上躺着一人,额角已蒙了层细密的汗珠,面上血色微弱,散落的几缕青丝颓颓蜷在胸前,宛如一尊沧桑破碎的白玉神官像。 安纪静候在榻前施针,素白的脖颈间传来一片刺凉之感。一把长剑正架在她的肩头,泛着森森寒光。 她倒神色如常,不紧不慢地对着那持剑人道:“大人不必忧心,我若存了歹心,方才已下手了。” 半个时辰前,她路经驿舍,本是在计划之中,可被请进来诊脉治病,却在意料之外。 听闻定北王宁叙今日戍边回京,她想出城相迎。可既无家室身份,也无朝中公务,实在寻不到个由头。 好在奉命出迎的礼官寒固本就是宁叙好友,与她也算相熟。寒固又素来是个乐群随性之人,她便装作出城采药偶经驿舍,料定会被他喊住寒暄一番。 可其后之事,却始料未及。 寒固又急又喜,将她引进驿舍,慌忙解释一通:本是在此暂歇,哪知宁叙忽然厥过去了,派去请郎中的人还未回,还好碰上她,真是赶巧! 安纪心中一沉,已无心再与他闲话,提裙快步上了楼。 才推开房门,一仪卫模样的人闻声起身,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眉头深皱,厉声道:“寒大人就随便找了个姑娘来敷衍?” 安纪恬然一笑,“是姑娘,但没敷衍。”说着,往旁一偏,径直往里走。 “站住!”一把长剑横在眼前。 此举实在冒犯。她压下愠色,平静道:“若是耽搁久了,王爷贵体受损,大人可担得起?” 寒固紧忙将长剑按下,“你可别乱来!安姑娘与我相识,又颇通医术,出城采药恰巧路过,这才被我请了过来。” 安纪微微颔首,疾步走到榻边,搭上那人的脉。趁机悄悄瞥了一眼,只觉那侍卫眼中满是戒备,转而望向榻上之人,暗暗哼道:“我还能害你不成?瞧瞧你这新仪卫,恨不得一剑将我砍了才好!” 可不多时,这股无名之气又被涌上来的苦楚驱散殆尽。 他离京时还是恣意昂扬的四皇子,沐在日光中阔步而行,蹀躞带上的器饰锒铛作响,满身兰麝扑人香,配上少年散朗若破云之月的笑容,直叫人心弦颤动。 如今破敌得胜回京,本是高兴事,却不想见他第一面,会是这样的光景。 安纪压下喉间酸涩,转头对寒固道:“驿舍可有备什么药?” “只有些伙计们素日里常用的。原只想着在此地喝上一盏茶,便没有备下太多物什,谁知……” 安纪沉思片刻,从腰间锦纹香囊中取出几粒小黑丸,交代道:“去问问有没有陈皮、当归,与此丸一并煎了。” 旋即又从药篓中取出一蓝布包,将银针沿着督脉刺入水沟、内关等穴,辅之以手厥阴经诸穴。 她抽出罗帕,本想给那人擦擦汗,却又被那仪卫拦住,见他眼中惕厉之色不减,只好收手做罢。 一刻已过,几人扶宁叙起身,将汤药喂了进去。安纪则抽出银针,一支一支放回包中,手臂却忽地顿在半空。 这针…… 她起身走到窗边,对着日光轻转手中银针,凑近瞧了半晌,才看出针尖蒙着一层极浅的青灰色,近似若无。 他……中过毒? 糟了! “俨川兄!” 一声惊叫,安纪霍然回头,倒吸了口凉气。只见宁叙吐出一大口黑紫色的污血,又似被抽了魂魄,一下子瘫倒在榻上,昏迷不醒。 “宁……”她疾步向前,一道寒光闪过,锋利的剑刃正对上她的喉咙。 “说!谁派你来的!” 那侍卫杀气毕露,被他一双利眸死死盯着,安纪只觉头皮一麻,宁叙衣上的黑血,更叫她心中突突乱跳。 她心急如焚:“你误会了!让我去看一眼!” 那侍卫不由分辩,举剑破风便往她喉间刺来。 “放肆!” 情急之中一声厉喝,她一改方才轻柔谦和的嗓音,竟震得那仪卫一愣,手中剑刃离喉间不过半寸。 安纪立身在原地,逼回那人的目光:“半个时辰!若未治好,任你处置!” 说罢便撇开剑身,给宁叙搭完脉后朝几人吩咐道:“准备干姜和肉桂,加两粒黑枣,就在这房里煎!” 待几人应声匆忙下去备药,安纪才后之后觉,方才出声引得喉间刺痛,抚上喉咙,手中竟沾染些湿热。想来是方才剑风将皮肤割出道口子,渗出不少血来。 房中脚步声乱作一团,几人拦着那横眉怒目的侍卫,余下几人进进出出,端来火炉、药材、汤碗,按照方子将药煎上了。 屋里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安纪一人身上。她的目光只停留在榻上那人已尽失血色的脸上,愧疚、心疼、忧心,一阵阵像浪潮般涌来。 她治错了,他本是心气郁结,肝气上逆,这才开了三黄清火的方子。岂知他还中过毒,这样寒凉的药,自然会伤到心肺。得按回阳救厥、温经止血之法来治。 她重新取出针,刺入膈俞诸穴。忽感脖间一凉,又接连被拍了数下。 是警告,是威胁。 “不必提醒,”安纪手中一紧,旋即又沉静道:“我既做了承诺,便会尽力而为。” 又约莫过了一刻的工夫,新药已煎好。她一直维持着半跪半坐的姿势,腿脚微微酸疼,偏偏那剑贴得极紧,想动一下都难。 一碗汤药下肚,榻上之人眉宇微动,似有转醒之势。 安纪瞬间提心在口,她这个方子也只是诊脉临时所想,还不知晓他曾中的是什么毒,这方子会不会出现差错…… 刀真的架在脖子上,终究还是心怯的。 快些醒来啊。 日光透过窗格,渐渐移到榻上。金色的柔光洒在那人苍白的面容上,随着颤动的眼睫轻晃,似是添了几分生气,微微抿起的薄唇也恢复了些血气。 又煎熬了半刻,那人咳了一声,虽然极轻极微,似鸿毛拂过,却又似曙光乍现。 颈上的寒意终于撤去,安纪如蒙大赦,长舒了口气。可转念一想,明明是自己救了他,该是他千恩万谢! 她揉了揉腿,直起身来。 只见宁叙正轻揉额角,几滴豆大的汗珠沿着颌角划过,滴落在那染了污血的衣袍上,似在泥淖之中开出的清荷。 两双星目相对,安纪蓦地心中一空,还在愣神时,耳边传来一句淡淡的“多谢”。 看来他神识还算清明,知晓是自己救了他。 安纪心中欢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福身道:“王爷言重了,您体内的余毒还得好好调理才是。” 屋子里瞬间静若空山,炉上还煨着些余药,咕嘟咕嘟,轻声翻滚起来,药气更浓重了些。 安纪不知是说错了什么,引得宁叙一怔,神色比方才昏迷时还要冷峻肃杀,似落在刀锋之上的霜雪。 他道:“本王无事,姑娘与我素未相识,误诊也是情理之中。” 素未相识?误诊! 他……是怎么了?竟会说不认识?还怀疑她的医术?明明在宣德司求学时…… 骤然间,胸中泛上一股极强的酸涩,委屈、伤心、怅然……似席卷而来的浪头般,反复拍打在背上,又冷又痛。 “小女医术不精,请王爷好生歇息,回府再召宫中医师诊治罢!”她顾不得这人才刚刚转醒,拿上药篓便欲离开。 一打开厢房门,阳光漫涌入内,一时齐齐刺入眼里,叫人疼得几欲流泪。 “小纪!”寒固出声叫住,“你等等!” “还有何见教?” 安纪停住脚步,回身而望,日光落在身后 2. 杀人刀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颐京春日多雨,雨滴淅淅沥沥落了几日,今日终于放晴。一路出城,道旁屋舍顶上的绿瓦,在晨曦辉映之下,浮出参差碧色,叫人心旷神怡。 按照约定,安纪准时到了琼芳圃门口,远远地便看见门外停了一辆马车。 离征见到她,对着车内人说了些什么,只见那人身着玄色长袍,迈开长腿,从车上一步跨下,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却微微一愣。 安纪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福身:“见过王爷。” 宁叙犹豫半晌,不知如何开口。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圆领袍,腰系革带,额间束着缠花陌额,一副清秀公子打扮。 “王爷见谅。若是被有心人瞧见,您和一名素不相识的女子出游,怕是有损您的名声,因此臣女才着男服。” 她略作解释,又问道:“王爷可曾来过圃里?” 宁叙摇头,“未曾。” “这倒是记得清楚。”她心中仍恼着那日他说的话,却只在心中编排一番,面上还是一副端方之态,躬身相邀入园。 那人微微颔首,命离征在外等候,同她一起往圃内而去。 圃园十分规整,千芳争艳,灿然夺目。还未行几步,已有数只翩跹彩蝶落在肩上,真是春景融融惹人醉。 然而安纪此行并非是为了赏花,而是为了研习花草。可惜圃内有规定,不可随意摘取,更不可带出园外。她只好记录下各色花草的气味、颜色,时而问问花仆此花性属如何。全然不顾立身在旁的宁叙,只将他当成入园引路之人。 日头渐渐攀到天顶。她已看过十几处花田,不免疲累口渴。侧头悄悄望了眼,宁叙还是亦步亦趋跟着她,并无抱怨。 “玉桐亭已备好了茶。”宁叙忽然出声。 四目相对,安纪似被烫到般,一下收回了目光,腹诽道:“这会倒是会瞧别人心思了。” 她点点头,昂首往玉桐亭转去。 宁叙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挡去大半刺眼的日光。两人且行且停,偶尔交谈几句。 转入小路后,安纪忽然问道:“王爷觉得方才之景比宣德司春日花诗会如何?” “过去多年了,”宁叙声音悠轻,还带着几分回忆不成的惘然,“记不清了。” 安纪浅笑,“那真是可惜了。”说完,又转向一片林子,“若王爷不介意,不如我们穿林而过吧,林中荫凉,免去些燥热火气。” 她抬步先行,宁叙亦迈步跟上。 林中清风送凉,不平之气果然少了些。安纪张望一番,忽瞥见西北处有一角之地被围以栅栏,看上去是一副破落木棚的模样,棚顶上垂着不少枯枝荆条,是个荒废已久的旧屋。 这圃园里竟还有这么一处芜杂之地…… “安公子……” 未等宁叙说完,安纪已迈步而去。 “俗话说,明珠蒙尘,说不准这里面的,才是稀世灵药。”她一边想着,一边走近数步,悄悄探头望了望。 只见棚中花蕊心累叠似白玉阶,小巧可爱,可惜长得十分不规整,东一块西一块,像一块磕碎的羊脂玉,极其随意地铺在地上。 这是…… 正回想间,耳边忽然掠过一道疾风,刹时又止住。 速度极快,若不是觉察到宁叙脸色有些许难以捉摸,她还真以为方才那阵风是幻象。 “安公子,请恕我今日不能做陪了。” 话很短,安纪却捕捉到一丝愕然失措。他突然这是怎么了?方才还说要一同去喝茶,怎么出尔反尔? 想起方才那阵无名之风,她瞥了眼棚里的小白花,又看看宁叙…… 她想,他与这花有过节。 可是,是什么过节? 正思忖间,耳边突然传来一句:“安公子,你跟我一起走,现在。”声音被刻意压低许多,恍惚间,有种伏在耳边低语的错觉。 “嗯?”安纪下意识疑惑出声,抬眼看他,那人目光灼灼,却不是落在她身上。 而是,她身后。 她忽觉脊背一凉。他那眼神,身后难道有什么异物?虽感堂皇,但她还是尽量稳住声音,亦低声问道:“我能转身吗?” 宁叙微怔,眉间竟有极细的一丝笑意掠过,“嗯”了一声。 安纪装作不经意的模样,缓缓回头。 微风轻拂,并无异样。只有几片叶子飘飘扬扬,叶片饱满翠绿,飒飒然如轻雷落地。 他在戏弄她? 安纪打量着他的神色,很快又否定了。那脸上的肃杀之气,让她莫名熟悉。 “走吧。”宁叙走到她身后。 她还想着方才他的眼神,没多做思考,似赶鸭子上架般,往前走着。走了十几步,忽地灵光一闪,冷不丁一个转身,差点撞进身后人的怀里。 宁叙往后撤了一步,她却倾步向前,沉声问道:“有人跟踪我们,是不是?” 她太大意了!方才圃内并未起大风,那样厚实的叶子怎会被轻易吹落? 宁叙又是一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才点点头,“一会出了圃子,你先走。” 安纪亦是一愣,“您怀疑我?” 宁叙没料到,她会这样想,下意识否认:“不是,”他顿了顿,“头上既悬了把刀,如何能安心?” “那您是想将他们诱出来?” 他不置可否,“安公子护好自己便是。” 两人说话的声音都是极轻,不可避免的并肩而行。安纪用余光一瞥,身边这人身量颀长,正微微朝她侧耳。 “我不走。”她停下脚步。 他凝眉道:“安公子,还不知背后是何人,你……”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走。”安纪对回他的目光。 “他们多半是冲着您来的,他们已经看到我与您在一起,就算我先离开,还是会被跟踪的。” 见宁叙神色松动,她又道:“若是半道上,我一人出了意外,该当如何?再者说,已经走了一上午,我也有些疲累,王爷便让我走回城里去?” 她出城采药一向是步行,这点路程自然不在话下。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她一脸探究地望着宁叙,句句在理。 宁叙略作思考,点点头,两人一起上了马车。 他的车里一切从简,只在座上放了把长刀。安纪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果然车也随人。等到宁叙坐定,她开口道:“琼芳圃是皇家花圃,那些人竟能不动声色地伺机暗查,王爷就不担心?” “习惯了,揪出来就好。” 安纪喉间一堵,目光越过窗外,轻声道:“再行二里,右前方有条岔路,直通山溪,那里开阔,少有遁形之地。” “我与您一起下车。他们是暗中跟踪,您若一人下车必会引起警觉,揪出来就不容易了。” 她定定看回他,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身上,她竟觉得,那张冷脸融出几分温柔来。 半刻后,流水声渐起,已到了山溪百步之外。马车已无法再进去,两人以净手为由,一齐下了车。安纪腰间多了把短刀,是方才他从自己革带上取下来的。 走出林子,视野忽地开阔,溪水自西往东而流,比寻常山涧湍急不少。 安纪蹲下身,将方才藏在袖子里的银针划过溪水。针身沾湿后,她又全部插进手中一小小瓷瓶中,捏着针尾,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起身向宁叙道:“王爷,劳您贵步,请您过来说话。” 宁叙本一直立身守在旁边,听到她唤,缓步走到她面前。 “您可会掷金针的功夫?”安纪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将袖袍朝他晃了晃。 他低头一看,她袖口处露了几个针尖来,上有褐色粉末,粘得颇为牢固,什么碎屑也没抖下。 “这是我自制的麻沸散,药效更强。”安纪朝他放在腰 3. 百阶草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三人围着那具尸体而站,安纪觉得脸上落了四道灼灼目光。 “看我做什么?”她歪歪头,又朝地上一指,“这里躺的才是尸体。”眼见离征神色怪异,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话颇为失礼。 还未出声,听见宁叙道:“安公子,我们要检查尸体。” 她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是说,”宁叙颇为无奈,“我们要剥开他的外衣,仔细检查。” 安纪一顿,正色道:“我行医时见过不少,不必避讳。况且我险些命丧此人剑下,王爷查验尸体却要避着我?” 说完,她自行蹲下,扒开了那人的黑色劲衣。 他身上伤疤不少,一看便是以杀人为营生。不过,引走安纪目光的却是,那从胸到腹,密密麻麻、颜色略浅的青斑,似数十只眼睛,木木地瞪着几人。 安纪抽出他胸口的银针,果然!针尖覆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她攥紧了手中银针,起身朝宁叙望去,只见他眼神躲闪。她问道:“上半身我已查验完了,王爷还要查验下半身吗?” 宁叙不语。 是了,方才在圃园里,他那肃杀之气,与那日她提到他曾中过毒一模一样! 安纪本没能联想到这一点,可他在见到那小白花之后,突然神色有异。园中同时又出现跟踪之人,后又要两人性命。 中毒、小白花、杀手……她实在不能不将这几件事联系起来,本也只是猜测。可他此刻的沉默,却像是默认。 不过,她还想不明白,一个杀手,一个王爷,怎么会中同样的毒?又是什么样的毒?这些人为何要跟踪他? 马蹄清声渐起,两人重新回到了大路。 车里是一惯的沉默。方才两人还算是并肩而行的盟友,此刻又成了素不相识之人。 “刺啦——”一声利落的撕扯声划破了空气。 安纪本闷声看着窗外,听到声音才回头看向宁叙。他随手扯了块不成形的布条,正单手给自己包扎伤口。 他伤在右手,应该是方才两人骤然分开时伤到的。他左手扯着布料一头,绕了几圈,右手因使力扯着另一头,又渗出些血珠来。 那伤口包得极为粗陋简略,安纪看了,眉头都拧在一起,几番欲言又止。 “王爷,您这样包会留疤的。” “无碍。”宁叙转了转手腕,“方才是我大意了,才让安姑娘置身险境。” 她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张了几次嘴巴,什么也没说出,只是摇了摇头。 “失礼了。”这次说这话的是安纪。 宁叙还未琢磨清楚她是何意,只觉手中一软,旋即又传来丝丝凉意。 她牵起了他的手。 他下意识往回缩,却又被拉住,那姑娘已打定了决心。 “天热起来了,若是不好好处理,会化脓的。”安纪将他手上的布一层层褪掉,又从药篓里拿出些家伙什儿,药棉、镊子、纱布……她那药篓看着小,却是五脏俱全,像只小百宝箱。 她用药棉一点一点擦去伤口周围的污血,看得十分仔细,凑得很近,近得仿佛能感受他手背散着暖气,正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王爷。” “嗯?”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喊他,更没料到,就这么两个字,宁叙还会回应。想了片刻,她才问道:“圃中那花,您认识对不对?” 她吹了吹那道深红的血痕,只觉双手间,他轻颤了一下。接着又一字一顿道:“那花名叫百阶草。” 过了许久,宁叙才问道:“你为何认得?” 她反问:“那王爷为何认得?” “请容臣女斗胆一猜,”见他又闭上了嘴,她便自顾自地说起来,“琼芳圃汇集各地异草,其中不乏入药良方。只不过,写方讲究相生相克。即使以同一味药草做底,只因所配药料、剂量不同,制出药方也不尽相同。有的是救命良方,有的却能害人性命。” 她捧起的那只手,已不知何时握起了拳头,伤口登时裂开,又多了几道血痕,沿着手背流下。 她轻瞥一眼,不急着帮他止血上药,接着道:“听闻王爷三年前戍守攻城时突发急症,昏迷近一月,可众多医师都查不出来,究竟是何种病症。我想,您那次的急症,是跟这百阶草相关吧。” “您那次并不是急症,而是中毒。” 她抬头看他,本以为肯定会看到一双戒备、阴冷的眸子,谁知撞上的那一刻,只看到几分震惊和悲戚。 “还好还好!”她悻悻放下虚护在颈前的双手,还以为一说完就会被他掐脖子威胁。 宁叙没有回答,只问:“你猜了这么多,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何会认得?” 安纪答:“此花五年前由异邦摩国敬献,入药可治湿邪之症。” 宁叙道:“湿邪之症……我国东南七郡常见之症。” 安纪点头,“因此一经敬献,便受到富商追捧。此花为摩国特产,产量不多,花期又短。四年前,先帝将其列入皇家管控的药材名单,平常难得一见。我幼时因父亲公务,曾在摩国住过数年。有次落进深山,曾无意中见过。” 宁叙目光幽幽,盯在她身上,“既是可治湿邪之症的良药,出现在琼芳圃也不甚稀奇,安姑娘何必多心?” “王爷又何必明知故问?”安纪眉眼弯弯,语气素淡,“若是这花没古怪,怎会引得人跟踪?方才那场恶战,王爷难不成要跟我说是切磋武艺?” 她不紧不慢,又用镊子夹起药棉,在他手背来回擦拭。 “况且,我方才说过,是药是毒,全看如何配药。圃园内的百阶草,焉知不是用来制毒?王爷,您不就是这么怀疑的吗?” 说完,她又在他手背上轻轻吹了下,这次他倒没躲,也不似刚刚那般僵硬。 “安姑娘心思玲珑,只是此事与你无关,姑娘何必入局?” 安纪一门心思摆弄着那只伤手,眼也未抬,“我已被人盯上,王爷还要将我踢出局?何不一起查查,背后究竟是何人?省得制毒之人还未找出来,我先被人杀……” 话音未落,车外突然间传来一声嘶鸣,车身倏然一滞。安纪一时没防备,眼见就要撞上门框,忽感手上有力,身子又被拉了回来。 低头浅浅喘了几口气,才发现自己正虚虚靠在那人怀里,两人的手已反握上。一抬头,却见那人眉头急皱,一副吃痛的模样。 她急忙起身,才看到他的手背上又多了几道血淋淋的伤痕,那刀口又崩开许多,一旁地上躺着只沾血的镊子。 心口一阵发麻! 方才她用镊子夹着药棉,正停在刀口旁边,车身骤然一顿,手臂一抖,那镊子便又刺入刀口,将本就流血的伤口,又撕开一道口子! “王爷……”她慌忙抓了些药棉,只敢用手小心地在伤口周围擦拭。 宁叙按下她的手,朝她摇摇头,朝外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安纪的心猛然揪起,难道,又是方才那拨人? “主子恕罪,路上突然冲出个姑娘,紧急回拉时马受了惊。”外面传来离征的声音。 还好,只是个姑娘。安纪心里舒了口气,探出头往外望,路上果然瘫坐着一个小姑娘,灰头土脸,是 4. 两相难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医馆内。 “好了,王爷这些天少用右手,免得又撕裂了。另外,您上次在驿舍便是因郁火攻心晕了过去,若有心事,得自行排解才好。”安纪一边将纱布打结,一边叮嘱。 “多谢。” 安纪盯着他,“除了多谢,您就没有什么其他的话想跟我说?” 宁叙茫然不知,只得垂眸不语。 安纪叹了口气:“方才您与我不是配合得很好?那件事,您又为何不允?” “我怕你……”宁叙抬眸一顿,停了一会才道:“那药很危险。” 安纪正色道:“既然那药很危险,我身为从医之人,怎能坐视不理?” 她看着自己在他手上系出的蝴蝶结,噗嗤轻笑出声,心情好了不少,声音也软了下来。 “再说了,若不是要带我去琼芳圃,您还发现不了呢。如今要把我撇除在外,这等卸磨杀驴的事,可坏了您的名声。” 宁叙:“……” 见他又不说话,安纪故意添了几分惆怅,黯然道:“您是嫌我拖后腿?” “不是,”宁叙瞥了眼她的杰作,“安姑娘医术独到,怎会是拖后腿之人。” 安纪含笑道:“您总受伤,若有一位医师盟友,不是很好?更何况,此事跟药草有关,就算您不与我一起,我也会自己查的。” 此时医馆人来人往,安纪却觉得十分安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宁叙的声音。 “琼芳圃一月只能进一次,中街上的花朝汇是其分店。五日后,我打算去看看。” “好!”安纪重重的点一下头。 两人一道起身,离开了医馆。 分别时,安纪粲然一笑,“我们五日后,花朝汇见!” - 安纪心里牵挂着今天救下的小姑娘,步子也格外快些。进了府里,便跑着去了秦晔的房间。 “嫂嫂,今日被送回府里的小姑娘呢?“ 秦晔倒了杯水,笑道:“我的小姑奶奶,怎么跑成这样,连衣裳都忘了换。” 安纪有些不好意思,接过茶杯,稍稍抿了口:“谢谢嫂嫂。我想着先来看看那个孩子,一时间忘了。” “我让人带着她先去梳洗,吃点东西去了。你先回房换身衣裳,一会我陪你去食厅看看”。 她搁下杯,笑吟吟地拉起秦晔的手,“好,那我一会来找嫂嫂。” 秦晔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飘飘然,似乎都透着盈盈笑意。 安纪回房关上门,取出平时女儿装扮换上。出门正碰上朝自己房里来的秦晔。便上前挽住嫂嫂的胳膊,与她一同往食厅里去。 两人一踏进食厅,小姑娘便放下碗筷,朝她们走来。才预备跪下,安纪托了托她的手臂,温声道:“才换了衣服,又弄脏了可怎么好。” 说着又领小姑娘到桌边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才发现她根本没吃多少。甚至眼前这道芙蓉鸡块,也只吃了没有什么肉的地方。 “是不太喜欢吗?”秦晔显然也注意到了,“我再让厨房做几道……” 小姑娘咬着嘴唇,脸也染上绯红,磕磕绊绊地回道:“不……不是,我……我只是……” 安纪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拉着嫂嫂一齐坐了下来。又对厅里侍立的丫头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 又给她夹了鸡腿,秦晔也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你不用紧张,她们都下去了,自在吃就好。” 小姑娘接过碗筷,就近看了眼安纪,旋即又放下,将头埋地更低了:“姐姐对不起,我刚才叫错了。” 安纪微怔,转眼又明白她的意思,笑道:“没事,我那样打扮,不就是想让人弄错吗?” 秦晔看看安纪,“送来时也没来得及问,只听送她来的人说是你救下来的”,又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暖声问道:“怎么弄成这样啊?” 似是想起了伤心事,小姑娘眼里又噙了几颗泪珠。 “我叫云洛,家里娘走了,只剩下失了一条腿的爹爹。去年被戏班子那帮人抢了去,前几日听到……听到他们说我也快长成了,要……要把我卖到窑子里去。这才拼命逃了出来。” 秦晔疼惜道:“那你爹爹呢?” “他们抢我去时,将爹爹毒打了顿。爹爹也因此一直卧病在床。我在戏班厨房帮着做事儿,有位婆婆心好,时常帮我偷偷送钱回家给爹爹看病。” 秦晔重重叹了口气:“也是可怜。这样吧,我们府里平小姐那还缺个丫头,不如……” “嫂嫂……”安纪方才一言不发,现在才开口:“云洛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签卖身契是要给她爹爹看的。看这情状,若是再拿着那张纸,让他将女儿卖掉,为奴为婢,不知……” 安纪声音渐弱,似是不忍在她面前再说下去。云洛终于也憋不住,泪珠儿断了线似的落下。 秦晔赶紧拿帕子为她擦掉,“别哭别哭,是我考虑不周了。” 安纪柔声道:“先吃饭吧,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看看。” 饭毕,云洛被领着去偏房休息。安纪跟着秦晔回房。 安纪向秦晔躬身道:“多谢嫂嫂照看她。” “说什么谢字,她是你救回来的人。说来这孩子确实也可怜,想着她不过比我的兰儿大了几岁,却遭了这般苦,我心里实在是不好受。” “嫂嫂为人母,自会心疼孩子。好在这一个,我们还能救回,嫂嫂不要太难过了。” 秦晔笑了笑,“是啊,还好。对了,你明日打算带她哪里去?” 安纪抿了抿嘴,犹豫道:“或许先带她去尹悦那里看看吧。” 她今日听见云洛说,曾在戏班厨房帮过忙。心下便有了主意,不过还是要带云洛先去看看。 “也好……还有一事,今日送她回来的那个男人是?” 安纪本沉浸在思虑中,浅啜了口面前的茶。听秦晔提起离征,慌乱间堵了喉咙,不禁猛咳起来。 秦晔看着她,不知是因为呛住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涨红了脸,心下有些猜测。 “嗯……不过是今天一起救云洛的人罢了。” “哦,是这样。”秦晔捂嘴轻笑。 门外丫头来报,老爷和公子已经回府,半个时辰后便要传晚膳了。 “哥哥回来了,那我先回房了。”安纪用手背抹了抹唇边挂着的水珠,急急忙忙朝秦晔作辞。 她一路跑着回自己屋里,因不想在半路上碰到安策。自己这个样子,怕是又会被哥哥笑话的。 安策进了房,秦晔迎上来接过他脱下的外袍,顺手挂在房里的衣桁上。 安策牵着秦晔坐下,为自己和她都倒了杯茶,问道:“今日怎么这么开心?我进来时,你嘴角还挂着笑呢。” “我是为咱们纪妹妹高兴。” “哦?小纪又怎么了?” 四下无人,只有一对茶杯静静地放在桌上,杯中茶水隐隐晃动。 秦晔凑近了些,小声说道:“今日有个陌生男子来咱们安府了,说是纪妹妹让他把救下的一个小孩送回来的。” “陌生男子?救了小孩?”安策听了这没头没尾的话,有些迷茫。 秦晔将今日自己如何见到那一陌生男子,如何安排了云洛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讲给安策听。末了,还加上一 5. 无名火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安纪昨夜睡得早,天还未亮透便醒了过来。 屋外晨光熹微,间或传来几声啾啾鸟鸣。她卧在榻上,偏头看着屋里地砖上叶影微动,朦胧中有些似梦非梦之感。 她自是不知道昨夜其他人的心思。自己起身点了灯,披了外衣,依旧按着平日,先在桌前看上几页医书才去食厅用早膳。 到食厅时,安思恩他们还没来,屋里只有几个丫头在准备着布菜。云洛和另一个丫头绘棋一起端了盘子说笑着走进来。 “纪姑娘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绘棋还未等走近,便提了几分声音。 安纪向来喜欢绘棋活泼的性子,也时常同她逗趣,笑道:“闲来无事,想着能不能先来偷些油水。” 绘棋笑着将食盘放下,“还有吃食能入姑娘的眼?姑娘想吃,自己做的不知比厨房好多少倍。” 安纪瞧瞧今日的菜,又瞧瞧绘棋,故作神秘道:“菜品是否好吃的关键在哪,你知道么?” 绘棋认真思考了半晌,回答的也只是颜色、配料之类的。 安纪摇摇头,偷笑一声道:“是不用自己动手。别人费心做的,我看都好吃。” 绘棋被她逗得咯咯笑,就连一直静默在一旁的云洛也没忍住,噗嗤一笑。 “云洛,昨夜睡得好吗?” “多谢纪姑娘。睡得很好。今天一早就醒了,想着能帮着做些什么,正好碰上绘棋姐姐。” 绘棋将食盘里的菜品悉心摆在桌上,回头看了眼云洛,道:“我是自来熟,碰上聊了几句,知道她在厨房帮过忙,便叫上她一起了。” 安纪微微点头,告诉云洛,让她也先去吃早饭,一会陪自己出趟门。话音刚落,安策夫妇也到了。 “今日倒是难得,爹爹娘亲成了最后到的。哥哥嫂嫂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安纪本是笑着迎上去,可看到秦晔正经打量了自己一番,读出了几分又似欢喜又似担心的意味,嘴角不免僵了僵:“嫂嫂怎么这样看我。” 安策碰了碰秦晔的胳膊,解释道:“没什么,你嫂嫂昨夜睡得不太安稳。” 安纪见哥嫂模样奇怪,明白两人定是有事瞒着自己。可是,有什么事呢?为着云洛?自然不会,嫂嫂昨日那般的柔情,自是不会有什么异议。 为着离征?可离征只是送了云洛到府门。可以料想到,他跟他那位主子一样。虽看起来拒人千里之外,但定是把礼数做足了的。 安策坐定后,将安纪叫到自己身边坐下,试探道:“小纪,你知道兰松节要到了吧。” 娉婷若兰,士志如松。 兰松节是颐国最重要的节日之一。对有情人来说,是相约出游,互诉衷肠的日子。 她向来是没在这些日子上留心的。用安策的话讲,她是个无趣的人,不特意记什么日子,也不用什么仪式。安策一提,她才想起四日后就是初八兰松节了。 四日……那不就到了她和宁叙上次告别时随口约定的日子。 安策见她眼睛转了转,不知在想什么,“小纪?” 她定下心神,“我……现在知道了。” 秦晔看她这模样,轻轻撞了下安策手臂,似乎说了句“你看”。 “今年兰松晚宴,太后已经定了邀请的名单,”安策说着神情也严肃起来,盯着安纪,模样愈发认真,“你也在。” 宫里的兰松晚宴,不仅是王孙贵族们交际的场合,更是场附带了政治色彩的联姻掣肘之宴。 安纪向来是不去的,宫里也没怎么在意。况且因着督军府的缘故,她去了也只是看看其他府里公子小姐的热闹。还不如多写几张方子来的实在。 “太后怎么突然想到我了?” “不知是不是上次督军府被婉拒后又求了陛下的缘故。又或者是……定北王。” 安纪心中一动。 没错,宁叙也早就已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只因戍边而一直未成行。既已回京,太后为他留心自然是理所应当的。 可暂且不论她有没有心意,让她赴宴,不论是指给谁,她自己又算什么呢?况且,那人都说不认识她,同游又路遇刺客,真是处处不顺心。 秦晔双手拉住安纪手臂,将她转过来对着自己,似乎有些着急:“小纪,可是已经有了两心相悦的人了?” 安纪摆摆手:“嫂嫂这话之前就问过,没有。两心相悦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见秦晔差点要直接说出来,安策打断道:“小纪,你的婚事我们之前并未做多干涉。不过这次,若是皇命懿旨,只怕……” 安纪只淡然一笑,语气轻巧:“素闻太后通情达理。况且兰松晚宴上,多是早已有意的两家演场戏。如今又不是什么关乎国命家运的时候,总得考虑考虑我们的意愿不是?” 她在意的不是兰松晚宴上太后会如何,她在意的是,被指的那人与自己的心意是否相合。或者在意更近的事情,是四日后,自己是否还要与宁叙同游。 “怎么今日你们都先来了。” 三人说得认真,没注意到安父、安母也进了食厅。 安父似乎早已听到他们的谈话,但也没说什么晚宴的事儿。只是给安纪夹了块团云糕时,说了句简短的“不用担心。” 她乖巧地端起碗碟,接住那白白胖胖的糕点。脸上并无波澜之色,眼睫轻颤,像是春风中细碎的柳絮。 她不担心。 既然还没到宴会之上,不如趁着还有时间,将精力放在现下需要做的要紧事。 她吃了些粥点,起身向他们告辞,领了云洛,往颐运街尹悦那里去。 颐运中街依旧是昼夜喧乎的热闹样子,车马密密,行色匆匆。 忽瞧见有辆熟悉的马车朝自己对向而来。马夫旁边的人似乎也看到了自己,转头向车内之人说了句什么。 车在她身边停了下来,车内紫衣之人开了门,预备下车。 “不劳王爷贵步,这样说话就好。”安纪站在马边,仰头望着宁叙。 宁叙动作一滞,没料到她拒绝地这样干脆。既然她这样说了,他便遂了她的意。还未踏出步子,又回去坐下,与她隔了好几步的距离。 “王爷这是要上哪去?” “宫中传唤。”他又成了那副惜字如金的模样。 “安姑娘呢?”他方才一眼就看到,安纪正牵着昨日两人救下的小姑娘。她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打理了一番。 “带着云洛去禾香斋瞧瞧。” “可要送你们去?” 安纪也不知自己究竟在生什么气。 是听了兄长说,太后有意将自己指给他?而这人现在却背着光坐端在车里,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也看不清他的心。 她拉着云洛一齐朝着宁叙行了礼,“不用了,不顺路。我们先告辞了。” 离征转头看着这一大一小的背影,嘀咕了声:“安姑娘今日是怎么了?” 车里一时无言,宁叙就这样静静坐了好一会,才吩咐马夫启程。 - 还未踏进禾香斋,云洛便低低叫了声,“好香。” 面粉和着鸡蛋、油脂的绵密馨香直直往人鼻子里钻,豆沙、蜜饯、枣泥等等更是为这怡人的气味增添了几丝甜蜜。 < 6. 兰松节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安纪并未直接走上前去,侧身躲到了树后,只露出半张清丽的脸来。 不知上次离征来府里做了什么,引得嫂嫂这样奇怪。 只见秦晔疾步踏出,将随侍的人也甩开了几步。看到来人时,又稍稍往后挪了挪。 听不清离征说了什么。从他捧了封信,屈身双手奉上的动作来看。他说的应该是:“劳烦夫人将这封信交给安纪姑娘。” 秦晔接过信,轻轻吸了口气,看着离征躬身行礼,干脆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等离征走远了,安纪才从树后走出。看看离征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自家府门,心道:“离征没有什么礼数不尽的地方呀。嫂嫂是怎么了?” 说到那封信,安纪也是很好奇的。 几个时辰前,那人与她街上偶然遇到,遭了自己一顿刺儿。现在又派人送信来,是要跟自己说什么? 于是一进府门,便朝秦晔房里去,做出有事同她说话的样子:“嫂嫂,云洛已经正式成禾香斋的伙计了。” 她趁势瞟了一眼放在桌上的书信,上面果然写着:安纪姑娘亲启。 秦晔干笑了声,“那就好。”又拿起桌上的信递给她,“上次送云洛回的人今天又来了,给你送了封信。” “安纪姑娘亲启,这几个字倒是写得朗逸生动。”秦晔偷看了安纪一眼,问道:“这人是谁啊?” “前几天偶然认识的。” 安纪不知她说的是送信之人还是写信之人,心里又想早些回房,看看宁叙信里究竟写了什么。打了个马虎眼,便往自己房里走去。 那封信用棉纸钤印封得很整齐,缝隙内散逸出淡淡的苍壁墨香。她沿缝撕开,目光掠过信的内容,心中也跟着默念出来。 “安纪姑娘。昨日一别,约五日为期。然今日入宫方知,彼时为兰松佳节。念及姑娘清誉,此时节不宜。若姑娘不便,愿即告知,可另择他日。宁叙。” 安纪看了信直摇头,这样公事公办的语气,倒是像他。 八年前是根木头,八年后还是根木头。不知这木头若是有天开窍了,是不是可以雕出花来。 她摸了摸信尾遒劲有力的落款名字,坏心眼地想着,若是被她勾了去,该是多有趣的事情。于是收好了信,拉开书桌旁的椅子,拾笔写起回信来。翠眉轻挑,眼里狡黠之气横显。 “王爷千福。蒙您顾念,臣女感恩佩至。自问问心无愧,浮言何足挂齿?欲避世俗眼目,则终难共行。臣女此间无虑,惟听尊便。安纪。” 她虽心波微动,可回信字里行间依旧维持着她对外一贯做出的静雅恭谦之态,也是仿着宁叙公事公办的语气。只是写到问心无愧时,暗自偷笑了一番。 封好了信,封皮却留了空白。她要自己送到王府去。 上午还是晴天,临近日暮时,却飘起了濛濛细雨。 她是第一次来定北王府。听闻皇帝在宁叙回京半年前,便派殿阁部主持修缮王府,迎接宁叙归来。 眼前这飞檐翘角、气势浑成的府邸在斜风细雨中更添了些沉静威严。她暗暗想:看来陛下还挺心疼自家幼弟。 她收了伞,雨滴顺着伞面滑落而下,在地上滴出小片水渍:“请通传一声离仪卫,安纪有事求见。” 安纪静静看着小厮走进高门,须臾间,领着离征匆匆走出来。 “我的回信,请转交你们家王爷。”安纪将手中这封缺了启封词的信交到离征手里。 离征接过信,有些吞吞吐吐,“属下明白。只是……主子现在不在府里,只能晚些再奉呈上去。” 安纪“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什么,转身要走,又听见离征叫她:“安姑娘,是否要进府中来坐坐,主子可能很快就回来了。” “不用了。”她语气恹恹。 密密细雨晕起了薄薄一层雾汽,让人看不清雨滴是如何落下来,融进那青石地砖里的。 “王府主人不在,我怎好冒昧打扰。日后若有机会,再来喝杯茶吧。”说完,她朝离征微微颔首。转身撑了伞,轻轻提起裙摆,下了门堂台阶,在朦胧雨幕中离去了。 一刻后,门口小厮听见渐行渐近的马蹄声。车停后,赶忙上去撑伞。 宁叙今日穿了身皂色便服,腰间挂了只镀了温润华光的玉符。这是出入宫门所用信物——他方才又去了趟宫里。 “主子,安纪姑娘的回信到了。” 宁叙“嗯”了声,没有按着平日里先去更衣的习惯,径直走向书房。步伐稍急,衣摆翩飞间露出靴上的几颗泥点。 他拆了信,映入眼帘的是安纪灵动隽秀的小楷,偶尔有几个字透着盖不住的行书模样。 今日他才将“字如其人”一语理解得最为透彻。这小楷如安纪平日端庄娴雅的做派一般,至于这行书…… 想到这里,宁叙不禁摇了摇头,嘴角笑意全然藏不住。与安纪来往不过数次,但他已经察觉到,这姑娘性子里可有与外表看上去不尽相同的东西,他竟觉得,似在什么时候见过她一样。 他用食指点了点信中安纪的落款,声音轻得像在她耳边低语般:“表里不一。” 看完了信,宁叙才想起问这信是什么时候送到的,叫了离征进来。 “约摸着一刻钟前,安纪姑娘送了信来,没多做停留便走了。” “她是自己过来的?” “是的。” 听了这话,宁叙方才还眉眼微漾,瞬间又凝结成了寒霜冰雪之状,似是从春日一下子入到隆冬。他重新拿起安纪的回信仔细读了一遍,叹了口气,带上了些心虚。 她是懂怎么撩拨人心的。 问心无愧……没怎么停留。她是公事公办,光明磊落,倒是他心思不纯了。 他推开门,看着今日雨打松竹之景。雨滴顺着竹叶滴滴答答地落到青石板上,又沿着地砖缝隙跑满了整个院子。 是,他似乎是有些心思不纯。 今日母后又问起自己可有心怡之人的那一刻,他眼前居然浮现的是,她那日垂下眼睫,皱眉给他包扎的模样。 那么她呢?她的心思如何?又会不会因为只是见了几次,自己便起了这样心思而恼怒,觉得他太过轻浮? 两人各自打着算盘,这剩下的三日眨眼间便流走了。 兰松佳节,京中女儿总会为悦己者更加费心思地打扮一番。佳人对镜,粉黛香腮。鬓云簇簇,珠翠盈盈。 安纪知道分寸,今日倒并未打算精心打扮,只穿了身水碧领绣竹叶襦裙,发髻简单别致,一双金丝双燕珠钗,似在云鬓边翩飞一般。腕上带了砗磲佛珠手串。不施粉黛,只简单描了眉,涂了一层薄薄的口脂。 花朝汇地处颐运中街,今日人潮如织。她寻了好一会,才找到宁叙主仆二人。 佳节难得,并非只有入对出双的才子佳人踏青游赏,也有柔情蜜意的闺阁女子结伴同游,企盼着如此良辰能遇上如意郎君才好。 宁叙还在悠然品茗,等着安纪。不过身边倒有几位姑娘不时投来含羞带怯的目光,时而低声细语,时而掩口轻笑。但碍着离征一直在旁肃立如松,因此只是在数步外窃窃私语。 他定眼看到安纪后,请人在对面落座,姑娘们也停了议论,渐数散去了。 安纪提起茶壶,为宁叙添了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我来的不是时候,扰了王爷雅兴。” 她当然知道宁叙不是个招蜂引蝶之人,方才的姑娘们也只是将他当作闺中谈资。不过她就是要激一激他,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想看看他对自己容忍的极限在 7. 修罗场I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偏偏她又对上了安策的目光,现在要走已是来不及了。于是慌乱中收了手,背立向后。 宁叙被她突然的举动弄得微微一怔。循着她的目光转身向后望去,见来人看到自己后,也是步子一滞。 “哥哥嫂嫂,好巧啊。”安纪赔着笑与安策夫妇打了招呼。 安策也没理她,目光划过宁叙手间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珊瑚丹珠,看看宁叙,又看看安纪。 倒是秦晔看到两人身边的离征时惊得倒吸了口气,“你……不是……” 安策急忙拉住夫人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同时介绍起宁叙来:“夫人,见过定北王。” 秦晔看见离征与安纪一块儿,本就担心。又听闻两人身边是定北王,不由得惊诧不已,连行礼都有些磕磕绊绊。 安策装作若无其事,问道:“王爷今日怎会在此?” 听了安策的发问,安纪似是怕宁叙说得不好,急忙撇清,“王爷未得见颐京兰松佳景,今日我是王爷的咨客,带他游览一番。” 她说的是实话,但竟有些心虚,暗自瞥了宁叙一眼。他似乎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温和暖意,身上又笼了层寒霜阴霾。 此刻,安纪也没太多心力去想他为何生起了闷气,只盼着哥哥嫂嫂能早些离开。 安策见安纪抢了宁叙的话头,他脸上又毫无笑意,急忙为妹妹解释:“小妹快人快语,请王爷不要见怪。” “本王知道,没怪她。”他心里不痛快,但并不是为了安纪失礼。 她与自己出来,原来是谁都不知道的,原来她真的只将这事儿当成一次去花朝汇研习草药的机会,与平日并无二致。 安纪见三人神情都不太对,似乎各有所思,便扯了个理由打破这尴尬的局面:“前面还有祈愿灯铺,想来王爷也没见过,我先带着王爷去看看?” 安策识趣地躬身与宁叙做辞,“既如此,王爷便好好游赏,我和夫人先告辞了。” 哥嫂走远后,安纪才敢长舒一口气。转身对上宁叙微露质问之意的眼神,她只装作糊涂,抬步欲走。 “你没有告诉父兄,今日是同我出来的?”宁叙往左跨了一小步,两人距离也比方才近了许多。他微微低头,挡在她面前,也挡住了斜照过来的日光。 安纪被罩在他影子下,忽有隐隐的压迫感,她也说不出自己为何会被这问题惹得慌了心神。 一开始,她本就没打算告诉父兄。毕竟两人的关系并无人知晓,又恰巧是要查百阶草一事才定下了约定。况且此事尚无眉目,自然守口如瓶才是最好。 不过瞧着宁叙的神情,她明白自己若是说了实话,也是费力不讨巧,便灵机一动,想出其他说辞来。 “今日与王爷相约,本是要去花朝汇的。上次同游,我便知道王爷去花朝汇是另有心思,这样的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安纪看着宁叙眸光逐渐云消雨散,不由得心里偷笑了声。捏了捏藏在袍袖中的手心,才压下去微微翘起的嘴角。 不过,他为何在意这件事呢? 还未来得及细想,安纪便见他又伸了拳头放在自己面前。 “安姑娘,我的谢礼。” 安纪反应过来,是方才被哥哥嫂嫂打断的那事。 她伸了手,一颗珊瑚丹珠稳稳地落在手心,已经被他握得有些温热了。 安纪收起珠子,脸上也染了层薄如蝉翼的珊瑚粉色。向他道了谢,才领他去街头铺子看热闹。 所幸今日除了安策夫妇,两人也没再碰上其他相熟之人。只是有个花童一直缠着两人,求着宁叙为身边这位姐姐买些花。 安纪本觉得拿上了花,手上就不得空了,因此婉拒。可花童一直赖着不走,宁叙又觉得孩子卖不完便回不去,实在可怜,她便选了些茉莉。 宁叙正欲付钱时,被安纪拦下。 “王爷的谢礼已经给过了。这花既是借了送心悦之人的意头来卖,还是我自己给自己买比较好。” 她有自己的气性在。两人心意未定,关系不明,她是不愿接受这送得不明不白的花儿的。 宁叙也未做过多坚持,只问了句,“京中女子多喜欢艳丽娇俏之花。怎么你倒喜欢茉莉吗?” 安纪捧着茉莉,用指尖抹了抹稍有蜷曲模样的花瓣,不以为然。 “一自香魂拈不得。真娘的倔强傲气怎么不叫人欣赏呢?况且现在不是茉莉的季节,今日能得到几株入药也是好事。” 她模样认真,宁叙也不由得勾唇轻浅一笑:她果真如自己所想那般“表里不一”。 安纪还在抱着花欣赏。离征却悄悄提醒宁叙,是时候该回王府准备去了。 宁叙虽意犹未尽,但想起兰松晚宴,也不得不与安纪做辞,约定七日后再于花朝汇一聚。 “王爷是要去参加宫中兰松佳宴吗?” 宁叙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问道:“你也要去?” “是。宫里前几日送来帖子。” 安纪想到今夜要面对的拉扯,心中并无太多期待。无论是将自己指给定北王,还是指给督军府,不过都是上面人的旨意罢了。 宁叙本也只是听从安排,在晚宴上见见母后选定的几位世家小姐。方才知道安纪也在,心中不免浮出了几分欢喜。 可她似乎并不怎么开心。 “你不愿去么?” 安纪一顿,抬头看他,将笑意重新挂上:“没有,只是时隔多年再去,不免会紧张。” - 日暮西山,霞光流金。 安纪坐在去宫里的马车上。马蹄声清浅,搅得她心思有些乱。 方才与宁叙道别前,他最后说的那句“你不必紧张”是什么意思。 安策夫妇下午将事情原委讲给了父亲安思恩听,原来他们以为安纪倾心的那位侍卫,竟是定北王的随从。如此看来,若今夜太后指了两人,倒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可这也只是他们两人的想法,那安纪的意思呢?安思恩瞧她脸上阴晴不定,似乎也在为即将到来之事惴惴不安。 “小纪,兰松佳宴向来会请小辈与其长辈一同参加。自然了,是要当着长辈的面说定结亲关系。不过,既然今日爹陪你来了,便也是你的后盾,若是你真有心仪之人,爹一定会尽力让你得偿所愿。” 安纪听着爹爹的话,鼻尖一酸。喉间微酸,拼命将泪意忍了下来,化作淡淡一笑。她自己的事儿,引得父亲担心了这么久。 “我没事儿,爹。” 两人到了长乐宫,已经有不少官家公子小姐等候在殿中了。 安纪看着满殿的小姐们,心里暗暗叹道:“今日才明白什么叫芙蓉不及美人妆了。这样的景象,别说那些公子了,我都动心。” 安思恩带着安纪与殿里众人一一寒暄,正欲落座时,邢家父子也出现在殿门外。 督军府二公子邢凌的心思,今日殿中官家公子们也有耳闻。他和安纪同为宣德司学生,一颗真心早挂在了安家姑娘身上。 到了年纪,督军府已为他向安府求娶数次,只是不知为何,安家姑娘总是不应。邢凌倒也不强求,只是脾气硬的跟石头似的,一年不允,便再求一年。 邢凌阔步进殿,扫了眼赴约之人,眉宇间锐气毕显,将那些欲与安纪搭话之人逼得不敢轻举妄动。 他向来孤傲,并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入了殿,便直直奔着安纪而去。 安纪瞧他眉头紧锁,急匆匆地走到自己面前,往后退了一步,才说道:“你来了,该和朝中同僚打声招呼才是。”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那些人,我根本不在乎。”听了安纪的话,邢凌依旧岿然不动,仍是愤愤地盯着她,逼着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安思恩插进两人之间,呵呵笑了声,朝邢凌缓缓道:“太后应该也快到了,小凌,不如我们先落座吧。” 督军邢克疾自是没觉得自己儿子所做所为有何不妥,自己先在殿中左列坐下,颇有兴致地看着对面三人相持不下。 宁叙刚进殿,目光正寻安纪,便看到她双手叠放在腰间,有些无措。对面还有位年轻公子,目光灼灼,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他觉得那人的样子有些熟悉,似乎多年前见过,看他侧颜,却一时想不起来。 不过他看得出,他与安纪相识已久。 他们是什么关系。 宁叙眉眼瞬间冷了下来,放在革带上的手也收了几分力道。走到离两人几步远处站定,声音也带上了不怒自威的意味。 “二位,宫宴尚未开始,如此是何意?” 众人闻声,纷纷起身朝他行礼。 邢克疾也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几人旁边,拉着邢凌向宁叙作揖,解释道:“不过是相识之人简单聊聊而已。” 说着又将邢凌拉回左列坐下。他知道八年前邢凌与宁叙起过冲突,虽说主错在邢凌,可依着邢凌的性子,他从来不曾服气。 今日陪着他来,一是为了安家的亲事,一是也担心他行莽撞之举。 宁叙深深看了眼安纪,也走到左列前方坐下。一坐下,目光便钉 8. 修罗场II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安纪本以为这一局自己能逃过,已经收了纸张,只管听沈家小姐的下联。 听闻沈氏女自幼便按大家闺秀的标准培养。今日见了,确实身量、礼仪、涵养都极尽得体。 只是听了她的下联,安纪总有些喟叹,这样好的女子,怎么终成了“守月行”呢。 安纪还在为她惋惜时,殿内便起了宁叙的声音。她惊得抬头看他,满殿客人亦如她一般。 宁叙被众人盯着看,倒是没什么异色。又为自己添了盏,放下酒壶,才抬眼看安纪。什么都没说,只静心看着她,等着她的下联。 内侍先反应过来,急急忙忙走到安纪身边,取了放在一旁的宣纸,还小声提醒了句,“安姑娘,请您的下联。” 安纪回过神,将目光从宁叙身上移开,跟着内侍走到中间,朝诸位行了礼后,念起自己的下联。 “愿得星月共盈盈。” 她身后烛火簇簇,映在身上,打出一圈温和的光晕,让宁叙一时间晃了心神。 她的下联,果然是她的下联。 太后见宁叙一直未说话,但神色已与方才略有不同。想起前几日与他谈起时,他虽嘴上犹豫着说似乎没有,但身为母亲,她自是明白自己的孩子的,心下了然。 安纪的下联虽才情不如沈氏女,但今日本也不是什么曲水流觞的对诗大赛,无伤大雅。 她朝安纪微微点头,说道:“对的虽然不十分工整,但暗喻之意也是别有心裁。” 安思恩也起身作揖,实为安纪解围:“小女自幼跟我奔波各地,未在诗书上用什么心思,难能与沈姑娘一比才情,让各位贻笑大方了。” 宁叙这样一来,各家公子似乎也心知肚明。下几局时,都避开了安纪,安纪这才得了些清净。 邢凌在作诗上不甚通达,他又无意与会上女子你来我往地步步试探,因此一直坐着喝闷酒,守着安纪。 安纪偶尔瞥到他,见他目光炽热,仿佛下一秒便要腾然而起,将自己拉离这个惺惺作态的晚宴。 她只能偏头不去看他。她心知,他的情绪不由自己能掌控。否则,自己已经明里暗里拒绝了多次,他怎会还这般固执。 偏一转头,又撞进宁叙的眸子里,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这样的比对! 邢凌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宁叙这人,自己倒不知道如何去猜他的心思。 明明宣德司共读时,他还是那样意气的少年,驿舍再见时却疏冷锐利如冰刃,同去琼芳圃时又如此谨慎戒备。 如今,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在明知是场姻亲交易的宴会上,公然提了自己。 他究竟是何意? “请安纪姑娘琴音。” 安纪方才决定腾空思绪,趁着难得的空儿发会呆,太后身旁内侍便长声断了她的念想。 琴已架好,她由侍从领着又去了殿中,依旧是那副谦恭的姿态。心里却不由得暗自腹诽:实在不明白有些官家女儿为什么喜欢参加这样的晚宴,一趟下来,可真是要累坏了。 安纪坐定,将手搭在琴上。 太后道:“琴箫合奏,有思古幽情之感。安姑娘,可愿与叙儿合奏一曲?” 邢凌听闻,作势勃然起身,被督军按住,对他摇了摇头。 夜风习习,吹得殿内灯火隐隐摇晃,衬得安纪眼里明暗交杂。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回答。 安纪亦知,若是答应了,这事实际便定下了,可想起宁叙的态度,她偏偏就不愿。 她不愿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由别人将自己硬指给了他。 她偏要这世间有一个心意相通、彼此相悦之人是为自己而来,这人或许不是宁叙,最起码,不是那个说不认识她的宁叙。 爹爹说的对,她和邢凌一样,都有些臭脾气。只是这样的臭脾气,究竟能不能结出果呢? “臣女琴艺不精,今日若与王爷合奏,一来怕扰了王爷绝妙箫音,二来也失了清曲之意。待日后勤加练习,再来向王爷讨教。” 她不敢抬头看太后,也不愿抬头看宁叙。静静跪了许久才听见他淡若春烟的声音。 “好。你先起来吧。” 安纪本以为他会生气,起身时却只见他眸光如月夜湖面,并无波澜。 “启禀太后,臣有一言。”这次是邢克疾。自宫宴开始,他一直未曾说什么话,却卡在这个时间,做进言之态。 霎时,安纪、安思恩都齐刷刷地看过去,不由得警惕起来。 “琴音单调,以其他乐器相和又易被喧宾夺主。不若配以剑舞,刚柔相和,方显兴味。” 太后也曾听闻,邢家二公子心悦安纪已久。此前宁观还提过,今晚多花些心思邢凌身上,毕竟督军也是当朝重臣,又手握北方四郡兵权,有些面子上的事情不好不做。 只是今日宁叙之举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他是不知道督军府的心意,还是知道了却不以为意? “既然邢大人酒兴正浓,也好。就请二公子一舞吧。”太后虽偏心宁叙,但督军府既然发话了,也是得给几分面子。 琴音渐起,寒剑出鞘。剑尖轻点琼筵之地,邢凌身法疾转,剑芒四射。长剑在他手上竟有了游龙戏云,惊鸿落影之感。 乐声渐急,弦音渐促。邢凌挥剑破空,铮铮剑鸣也愈加清晰,剑舞如飞,人影如幻。 剑气凌厉,直指宁叙而来。 若说别人察觉不出,可宁叙从小精研剑术,又戍边数年,日日与兵刃相接,怎会看不出。 宁叙不禁压低了眉头,又蓦地抬眸,眼中凛冽寒光乍现,竟能与邢凌锐利剑气相抗衡,生生将他逼退几步。 倏然琴声渐柔,徐徐收拨,邢凌也随之收了锋刃之感,缓缓驻足,收剑入鞘。 督军心里得意,曲终舞毕,便起身抚掌:“好。琴舞相和,极妙。” 众人脸色微变。虽是兰松宫宴,但太后尚未发话,督军却自顾自地撮合自家儿子与定北王先前着意的姑娘。 安纪忽然跪下,“请太后恕罪。臣女方才有数音弹错了,扰了太后赏乐雅兴。” 太后明眸暗垂,瞥了眼邢氏父子,嘴角带着声轻若无声的冷哼。瞧了瞧殿下跪着的安纪,才又恢复和蔼模样,请她起来:“无妨,曲子弹得太急了,自然会失误。” 明话暗说,得了太后会意,安纪终于能回座安心地歇上一歇。转身前,她又悄悄看了宁叙一眼。 这次倒是没有与他接上眼神,只瞧着他的脸被火光照得稍红了些。 酒意似乎也渐渐上来了,一杯饮毕,放银杯的力道也大了些。若离得近,想是能听到杯底清脆的砸桌声。 晚宴将尽,安纪却如坐针毡。几家公子小姐们的事似是尘埃落定,但今日这样的情况,自己又会被如何安排。 可一直到宴会结束,太后似乎都没再提过安纪的婚事应该如何处置,仿佛今日她依旧没来参加一般。 邢凌本欲前来与安纪说话,但督军被太后暗语说中后,瞬间清醒了不少。自知殿前失仪,一结束便拉着邢凌先回了府。 等众人散尽后,方才太后身边的随侍小步跑来,对安纪说道:“太后有请。” - 安纪跟着随侍踏进无忧殿时,宁叙已经立身在殿中 9. 佛香清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今夜安纪已是累极,回到府里,便快步走去洗漱,预备歇下了。 安策夫妇见两人回时,安纪身上披着男人的帔风,全然不知,今夜情状如何,结果又如何。 安思恩摆了灯,叫上安策来自己房里。他端坐在圈椅中,右手搭在扶手上。沉默无言,似乎在等着安策如何发问。 安策:“今晚……太后将小纪许给定北王了?” 安思恩摇摇头。 “那……许给邢凌了。” 安思恩依旧摇头。他也不知,太后究竟是什么意思:“太后谁都没许。但是宴会散后,把小纪叫去说了会话。” “那小纪身上的帔风是?”安策微微倾身,语气也急了些。 “应该是定北王的。” 安策呢喃着,脑中思绪却不断,“谁都没许……说了话…….最后披了王爷的外帔出来。”他往安思恩那边移去少许,有些犹豫,“是不是小纪自己属意定北王?” 安思恩叹了口气,带着他已灰白的长须也微微颤抖:“小纪今日在宴会之上,婉拒与定北王合奏。这机会又被督军那个老狐狸抢了去。” “那定北王……?” “王爷神色如常,似是没有介怀。” 安策若有所思,带了几分心疼,“难怪小纪一回来就是要瘫睡的模样。难为她了。” 安思恩点了点头,这也是他看见安纪披了帔风出来,却什么也没问的原因。 “如此看来,太后虽未明言,但众人皆会默认咱们安家与定北王府的关系。” 安思恩点头默认,轻叹一句,“好在,小纪不讨厌他。” 深夜,安思恩房里仍点了灯。父兄还在深聊,安纪房里却早已熄了烛火,只剩梨香烟雾袅袅,衬得睡梦中的呼吸也愈发清甜。 第二日,安纪睁眼转了转脖子,一眼便看到搭在衣珩上的帔风,瞬间清醒了不少。 她昨日喝了几杯,也是被接二连三的意外弄得头晕脑胀,竟糊里糊涂将他的外帔穿了回来。 安纪下了床,走到衣珩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帔风,轻盈顺滑,用的应是上好的蚕丝。 虽是墨色,但上有丝丝银线所绣的团云纹样,阳光透过直棂窗照过来时,竟有了云团翻涌之感。 她拿下帔风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恰好在脚尖往上一些。裹得正好,但又不会绊脚。难怪她昨日披上后,恍如无物,这才忘了。 她抖了抖帔风,预备送去让浆衣房清洗时,有股淡淡的檀香气息悄然掠过她的鼻尖。 安纪凑近了些,轻吸了口气,强压下笑意,仔细将它叠好,轻挂在自己左边小臂上。 这样喜怒无色的王爷,杀伐果断的将军,居然还用上了礼佛之香,想来有些割裂感。 她又走到妆奁前,从镜屉中拿出一个雕花小木盒。里面是他送的那颗珊瑚丹珠,她还未请人加到自己的佛珠手串上。 佛珠清心,他用佛香也是为此吗?他是为了谁求佛,他这些年都历经了什么样的事,得罪了什么样的人?何以回京不过月余,又被小人盯上了。 她发现了,昨日有人跟踪他们。 原先还不能确定,于是在转角时忽做想起要事的模样,转身果然看见几人迅速闪躲的身影。 她不想打草惊蛇,况且宁叙也没有什么异样,才暂且按下不表。想来两人分别前约定的时间、地点都已被他们偷听到。 她心里暗暗打算,下次定要看看,这些不见天日的鼠辈都是些什么人。 想到这里,她紧赶着将宁叙的帔风送去了浆洗房。回到书房,给城中颐味阁老板娘胡姨写了封信,提到七日后,她想约着在阁里三楼厢房讨论讨论她新拟的方子。 除了医药,安纪平日也研究些食谱,尤其是糕点配方。曾将少量药品加到菜中,倒创作出几道广受好评的药膳,也因此认识了胡姨。 约定之日已到,安纪一早便去了颐味阁。 与胡姨简单聊完后,她也不走,只是静静坐在靠窗坐榻上,将窗子支开了不大不小的空。 宁叙马车已经在了,他每次都提前来得这样早。 她向来不喜欢迟到。可今日,她得迟了。 俯瞰视角下,街上众人尽收眼底。果然有个商贩打扮的人,借着吆喝卖货之机,朝着花朝汇里窥探。 安纪急忙跑下楼,欲趁经过的时候看得更真切些。在将要跨出颐味阁大门时,似乎瞥见离征朝着右斜方飞速点了下头。 忽然那边冲出一人,直直撞了安纪,她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回头看,那人是冲着自己旁边姑娘的腰包而来。 安纪正欲往前,忽觉手臂上多了一分力道。头顶传来宁叙略微急重的呼吸声,“没事吧?” 她摇摇头,又听到旁边姑娘高声尖叫,“捉贼啊。” 宁叙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确认她真的没事,才飞身前去堵了那名匪徒的路。 宁叙的实力,她自不必担心。只是见匪徒手里那把短刀刀面反射出阳光,明晃晃、寒森森的,她的心不免也跟着悬起来。 街中人潮如织,宁叙虽极力避免,但不免还是毁了不少摊铺。匪徒似乎也不想恋战,从街边随便扯了一人,为自己挡了宁叙一拳,便迅速逃了。 安纪心下一惊,被扯的那人正是方才朝花朝汇里窥探之人。她急忙冲到那人面前,一边假意问着“没事吧”,一边飞速地扫视了眼前这人。 宁叙未来得及收力,这人似乎也没有防备,拆了两招后,瞬间便被打倒在地。 躬身挣扎着起来时,安纪看见他脖子上赫然挂着一条蛇形弯月的颈饰。 她迅速移开了眼,只当什么也没看到,口中碎碎问这人有无受伤。 那人也不管安纪说了些什么,飞快地甩开了她,径自冲开看热闹的人群,消失在街尾。 那名劫匪消失后,宁叙也没兀自再追,急忙走到安纪身边。 “没受伤吧,安姑娘?” “你没事吧?” 两人像是约好了一般,打量着刚才的意外有没有伤了哪里。 一番打斗后,宁叙看上去气息倒没怎么乱,安纪刚才冲得急了些,喘了几口气,才平静了些。 宁叙眉心轻抬,无奈地摇摇头,似乎想不通她为何觉得这样的功夫能伤到自己。他问道:“我见你从颐味阁出来,是在里面用了午膳吗?” 安纪怔住,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为何先去了颐味阁。稍作犹豫,清了清嗓子才解释道:“我与胡姨是朋友,今天来看看。” “既如此,那便去颐味阁吃些点心吧。今日事发突然,想来得花些时间平复下心情。”说罢,他又领着安纪进了颐味阁。 亏得安纪在他身后紧急跟胡姨眨眼,做手势,胡姨才把“怎么又来了”这句话咽回去。 金丝枣泥糕、琥珀核桃酥、花蜜莲蓉饼……一叠叠精致的糕点依次摆在桌面上,安纪却没有胃口吃。 宁叙皱眉看着托腮出神的她,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案面:“安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安纪回过神,冲他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啊。” 宁叙无言,只是低眼瞥了眼桌上各色糕点,又抬眸看着安纪。 安纪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朝他莞尔一笑,“王爷可满意?” 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将糕点放到自己的碟子上。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盒药膏:“上次您递给我珊瑚珠时,我瞧着王爷手背上那道疤还没好。这是我自己调的淡疤膏,不妨试试?” 宁叙并未伸手去接,只淡淡地划过一眼那道疤,“不必,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安纪将药膏又往他那边推了推,“那也要涂药呀,不然多难……”话说一半,又噤住了声,将“看”字生生咽了回去。 宁叙哑然失笑,收下了药膏,与她道了谢。 10. 多情目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我们在宣德司见过?你与邢凌在一起?”宁叙也不知为何,他既希望安纪承认,又希望她摇头。 偏偏安纪点了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您呢。”她垂下眼眸,语气恹恹,带着三分责怪,三分失望,还有几分的委屈。 “不过王爷忘了。” “你为何在他旁边?” 两人同时抬头,一陈一问。 “我……”宁叙本带着追问的眼神盯着安纪,却被她的话说得眼神失焦了片刻。 他一贯不去解释的,少年时不屑解释,后来便不欲解释。可安纪今日只这么简单一句,他却定想与她说清楚。 可是……他也不知从何开始解释,他开始怀疑自己,莫不是他当时太过年少张狂,谁都没放在眼里? 他还在寻说得过去的理由,却听见对面姑娘轻轻的叹息。 安纪道:“我当时随父亲从摩国回京,也不太熟悉宣德司。那天被同院拉着去看了半程热闹。后来小凌输的有些难看,您走后旁边人开始冷嘲热讽,我见他可怜,又总习惯看看别人受伤了没,所以才去看了看他。” 她记得很清楚,就是这一次,她见到了宁叙。也是这一次,邢凌心里也悄悄埋了种子。 宁叙敛起心虚,竟夸起邢凌来:“看来上次兰松宴一舞,他倒是长进不少。” 安纪点头附和:“他本就是好胜的小孩,那些人暗嘲他时,他也才不过十二岁。自然心中不服。” 宁叙喉间一哽,虽然知道这姑娘无意于邢凌,可现在听着她这样熟悉那个人,他心里总有些不痛快。 但他不是小孩子,他不会像邢凌一样做出那些幼稚的事情,更何况安纪也不喜欢小孩子。 离征的叩门声打断了二人。他匆匆走到宁叙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他脸色微变,起身与安纪做辞,“安姑娘,今日府内来了客人。请恕不能相陪。七日后我们再聚如何?” 安纪见他忽然起身,料想王府应该来了贵客。今日出了方才那事,两人再一同去花朝汇也太引人注目。便也请他先去忙要事。 宁叙今日也未与她客气,抬步欲拉开厢房的门,又似若有所思般地回过身,看着身后重新坐定,吃了口糕点的安纪,问道:“安姑娘可结识什么名医?” 安纪本以为他已经要出门了,忽然听见他叫自己,偏又吃的是用细腻豆粉做成的糕点,一口下去差点噎住。 虽表现地极不明显,宁叙还是察出她的异样,快步走到桌边,蹲下给她倒了杯茶。 安纪略带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接过茶,小口小口地喝了些,重新看向他。 他半蹲在桌旁,离得很近。安纪也是第一次需要微微垂眸才能对上他的眼睛。 这个视角,他那双眼尾微扬的眸子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春水般的温情,有些摄人心魄的意味。 许是噎住气息不顺,安纪眼中还泛着点点水光,漾着浅浅红丝,一时间宁叙也沉溺了进去,只听见自己的心似乎在暗潮中跳动得更快了。 “多、多谢王爷。”安纪握住茶杯,先收了视线,起身道:“我还不认识什么名医。” 宁叙这才以手撑地,缓缓站了起来:“有一人下次应该会与我们同去花朝汇,我想介绍你们认识。” 虽不知道宁叙为何会结识名医,但若得了机会能与其相谈,安纪还是很愿意的。 宁叙伸出手,示意她不用送自己出去。转身叫上离征,两人上了马车,往王府里奔去。 走到府门口,管家便迎上来,告诉宁叙,客人已经在厅堂等候了。 宁叙脚步生风,来到正厅时,并未见到人影。环顾看了看,才听见从右侧偏门飘来一人的声音,“多年不见,王爷身体可都恢复了吗?” 此人听上去已经上了些年纪,但声量清晰,毫无年老迟暮的疲颓之态。 宁叙朝他拱手行礼,“多谢古医师,身体已经无大碍了。” 古由按下他交叠行礼的双手,示意他不必如此。两人坐下后,古由同他说了些这三年来自己走过哪些国家,去了哪些城里,见了哪些民生疾苦。他虽是医师,但居无定所,总喜欢游离各方。 三年前,宁叙身重剧毒,身上显出大块大块的青斑,成日高热不退。 陪宁叙远赴丹洛的是时任内策厅主师的苏新鹤,他是宁叙的文政之师。 宁叙出事后,苏新鹤焦急万分,探听到有位古由神医最近游历到丹洛附近,花了整整五日,一路风餐露宿,将古由在那样黄沙漫天,流民四窜的时候带回军营。 然而,古由解不了他的毒。那样短的时间,那样恶劣的环境,那样短缺的药物,他没办法救他,只能吊住他的精神,强行续着他的命。 若非如此,宁叙断断撑不到他的皇兄宁观送来离石珊瑚的那天。 可解毒之后,古由也并未急着离开军营。既然有让他束手无策的病,他便一定要潜心研究。 翻了近半月的典籍,才似乎有些眉目,只是书上图画早已泛黄,油墨脱落,只能大致画下入药花草的模样。 古由乐呵呵地朝着宁叙举了举茶杯,“可巧,你信送来的时候,我才从枚兰城回来,不然只怕是又要错过了。还好还好。” “我知道医师自三年前便一直在找那毒花。我也实是未曾想到,颐京居然有地方赫然种着外观极为相似的花,因此才去了信。” 古由神情突然严肃起来,他也觉得奇怪。这几年,他探听到这花似乎出自摩国深山,却不想,宁叙信中不仅提到颐国也有,还知道了这药草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这花名叫百阶草的?” 宁叙回忆起他与安纪第一次去琼芳圃,危机四伏,她竟然还愿意对他那样坦诚。 “是一位姑娘告诉我的。” 古由见他瞬间柔和不少的神情,大笑着捋了捋自己的长须,说道,“好啊好啊,看来老夫也得认识认识这位姑娘了。” “还有七日。” 古由玩笑似的说了句,“那可是度日如年啊,”又戏弄似斜眼看他,“我的意思是,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这百阶草啊。” 被长辈调侃,偏偏说得又是那位姑娘。宁叙虽稳重,但也不知如何应对。 古由又道:“我瞧你在丹洛时,帐中屉里一直放着一只旧香囊,不会也是这位姑娘的吧?” 宁叙摇头:“不是,实不相瞒,我也不知是怎么会有那只香囊的。只是不知为何,总也舍不得扔。” 古由调侃道:“那或许是你有过一段红尘往事,忘记了而已。你这样可有些对不起这位姑娘啊!” 宁叙愣住了,他何时曾有过往事?他可不是个轻浮之人。 可一想到安纪,与她不过见了几面,他却控制不住,时时浮现那双灵狐般的眼,还有身上那丝丝缕缕的药草香味。 他忽然怀疑起了自己。颇有些如坐针毡,请人将古由带下去休息,即刻起身去了书房。 那只褪了色的香囊,他用一只鹿角树挂了起来,放在博古架最右侧,似乎是他奔赴丹洛之前就有的。 可实在过了太久了,香囊里面早已空空如也,布料磨损得厉害,看不出原本的纹样。 他清了清心绪,摩挲了许久,默默重新将它挂上,深吸了口气,在书案前坐定,处理起公文来。 前不久从宫中得到消息,两日后,西部奎国使团将要到达颐京,不知此次来使所为何事。 皇兄虽以休养为名,给他分了个监户的闲职,可他在边境戍守多年,早已养出了习惯,异邦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战局。 奎国国土不大,位置和国力却不容小觑,立于颐、艮、摩三大国交界地,微妙地平衡了几国的关系。 若一国起了心思,必得先吞并奎国,其他两国即会闻风而动。因此, 11. 暗流涌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奎国使团觐见陛下——”殿外内侍高声传宣,奎国使团穿过层层宫门,终于来到金銮殿。 领行在前的是奎国四皇子。 奎国尚青,今日他也穿了身青色长袍,配上腰间玉带,犹如山间清风徐来,看上去是谦谦君子模样。 “奎国皇子任南知携使团拜见陛下。” 奎国虽说是小国,但地位特殊,纵使颐国国力是其数倍,也不敢轻举妄动,盲目冒进。如今奎国主动提出来访,倒是主动打破了平衡之势。 宁观的声音自高座传来,威严持重:“四皇子不必多礼。这几日使团下榻疏霖馆,住得可否习惯?” 任南知微微躬身,话间滴水不露,“多谢陛下美意,疏霖馆幽静怡人,我等宾至如归。” 宁观朝着使团颔首,“这都是外政厅主师安思恩大人的功劳。” 安思恩拱手朝陛下和任南知行了礼,言语恭敬,“贵国距离前次来访已经有近十年了,自当费心准备。” 任南知笑道,“已有十年了。”转头重新看向宁观,收了收先前的谨慎模样,“陛下,十年后重访贵国,我等并非只是一时兴起。想来陛下也不愿浪费时间听我等冠冕堂皇之语。” 任南知身旁一人倾身往前,“臣奎国外事主使,愿为我国四皇子求娶颐国贵女。” 宁观眸光微动,他果然预判的没错,奎国此次企求以姻亲促两国结盟。安思恩也将手背过身去,轻挥了几下,示意身后的厅里同僚。 该是唱红白脸的时候了。 殿中一武官率先发难:“哼,主使大人这话说的好轻巧。空手而来,便要求娶我大颐贵女。” “下官事从外事多年,还是头一次看见这金銮殿上还有空手套白狼的事。” “两位大人此言差矣。奎国面积虽小,珍宝却不少。更何况四皇子亲自求娶,可见其诚意。” 任南知听见几人一唱一和,倒也没恼怒,只是从主使手中取来一卷羊皮图,慢悠悠地说道:“我既诚心求娶,自是有备而来,请内侍大人将此物呈献陛下。” 宁观接过羊皮图,徐徐展开,是北方艮国重镇——沐阳城兵力布防图,只是缺了南城的一半。 那奎国主使乘胜追击,补充道,“除了陛下手上这张图,我们还备好了另一半。此外,我朝每年贡赋将翻两倍。” 宁观心中觉出有异,奎国应该知道大公主宁欢已出嫁。况且她是先朝太子宁叡的遗腹女,即使没有出嫁,太后也断不会送她去联姻。 他自己倒是有个亲生女儿,只是两岁时便丢了,再也没找回来过。 奎国皇室怎么愿为一桩注定是非宗室女的联姻,献上这样的大礼? 宁观神色自若,话里暗探道,“只是本国唯一的一位公主已为人妇。” 任南知勾了勾唇角,朝主使使了眼色。那主使躬身道:“陛下无需烦忧,我朝四皇子早已听说,并不介意求娶之人非宗室之女。” 宁观面露讶色,含笑道:“此事倒颇为凑巧。前几日,为嘉奖蒋松蒋大人,特封其次女为和丞郡主。虽为次女,但其身份、涵养、性情倒是结亲的不二人选。” 蒋松闻言,立即随声附和,尽数其女的优点。 任南知嘴角挂着平淡知礼的微笑,听完这对君臣的表演,才说道:“不知陛下如何看待我奎国。既然我们并不求娶宗室女子,但也不能随意就接了陛下所指的女子。我朝虽深居内陆,风俗不甚通达,却也知道两情相悦是为何意。” 殿中诸臣听闻此语皆有些恼怒,其中一人厉声道:“四皇子之言未免有些荒唐。本也是你们求娶,并非我们下嫁,如何在这大殿之上挑三拣四!” 任南知依旧不紧不慢,“虽为求娶,但聘礼丰寡也是由我们来定的。” 宁观端坐殿上,神色如常,却不由得微微攥紧了手中那半张布防图。 安思恩拱手问道:“殿下之意为何?” 任南知回身凝视着他,良久,才转身看向大殿上的宁观,勾唇轻吐出一句话来:“本皇子要亲自挑。” - “纪姑娘,纪姑娘,可算找到你了。”绘棋匆匆跑进府中药房,安纪果然在这里。 “怎么了绘棋,怎么跑得满头大汗?”安纪见她推门而入,似是有急事。 “宫里来人了,请姑娘去宫里风来水榭用午膳。” 风来水榭?安纪心中一惊,除了每年的兰松宴,外臣之女是不会被诏进宫的,今日这般反常,所为何事? 她问道:“你可知所为何事?” 绘棋一个劲地摇头,“来的人只说请姑娘快些,别让陛下等急了。” 安纪心里暗觉不妙。风来水榭一向都是招待贵客的,这几日,能称得上贵客的只有奎国使团。 爹爹又曾跟自己提过,奎国此次前来,是以姻亲固盟约的…… 她一路跟着绘棋,疾步走到门口已在等候的马车旁,迅速朝前来传口谕的内侍点了头,“内侍大人可知陛下传召所为何事?” 内侍躬身回礼,急忙请安纪上车,只留下一句,“奴才只知道陛下传几府小姐去风来水榭用膳,姑娘,咱们得快些了。” 安纪胡乱地点点头,心神不宁地上了车。几府小姐……难道…… 安纪走到风来水榭廊间时,已听到几人高声谈笑,几府小姐已经入席。她快步走到亭内,行礼请罪,“臣女来迟了,还请陛下恕罪。” 宁观道:“无妨,平身落座吧。” 安纪起身抬头,看见一青袍男子站起,朝自己看来。她瞥了一眼他腰间玉佩纹饰,心下了然,又朝他浅浅福身,“见过四皇子。” 任南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暗暗瞟了一眼宁观,“姑娘不必多礼,请入席吧。” 安纪谢过,这才来得及看了看宴上宾客。 父亲在,宁叙也在。只是两人脸色都略显阴沉。 她隔着几人轻轻朝宁叙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可宁叙只是细细凝望着她,什么也没回应。 任南知席间倒并未提起亲自选新娘一事,只是与各府小姐聊些奎国人情风俗。有几位小姐回应地还算热情,有几位只是凭着教养礼貌应和着。 安纪是后者。想来几府小姐应该同她一样,都知晓突然被诏的暗隐之意。对于某些府里来说,嫁与邻国皇子倒也不失为跃迁的好机会。 只是安纪兴趣恹恹。她不需要跃上什么高位,也不想去讨好邻国皇子,最重要的是,他于她而言,就是个生人,一个一丝情意都没有的生人。 只是不知怎的,这任南知的眼睛,渐渐地盯到了她身上。 酒过三巡,使团开始试探。 “陛下,不知方才殿上承诺的,让我们四皇子亲自选贵女的话是否还做数?” 宁观眉宇微动,挂上笑容,“四皇子可先说说。不过,朕在殿上允诺的是,若寻得合适之人,自当竭力相助皇子。” 几府小姐虽心下有了猜测,却不曾想到,四皇子竟要与陛下当着她们的面商议此事。不少小姐面颊微微淡红,另一些则默默低下了头。 安纪心里却是怒气与凄凉交杂。贵女?做什么贵女之谈。如今这局面,她们只不过是颐运街早市里刀俎上的鱼肉罢了。 “本皇子求娶贵国外政厅主师之女安纪姑娘。” 话音刚落,席间多了几道银筷与桌案相碰的清脆声响。宁观一言不发,只是夹了一小团饭缓缓入口,又慢慢地咀嚼了许久。 < 12. 定姻亲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声音乍起,威严持重。太后跨步走入亭中,身后跟着数名仪卫。 “约半月前,哀家在兰松晚宴上已做了决定,只是还未宣旨。怎么?皇子要打我朝皇室的主意?” 任南知动作一滞,他也实在没想到。不过很快又暗喜起来,如此,便更容易了。 “太后娘娘说笑了,本皇子确实不知此事。”他作出可惜之状,又像是下了决心委屈放手一般,“既如此,我也不好夺人所爱,坏了两朝皇室关系……不过,如此一来,我朝使团千里迢迢而来,却两手空空而归。” 他身边那使臣即刻接过话来:“自古以来,邦交往来,便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既不能相结秦晋之好,不知陛下能否允诺另一件事?” 宁观眼神虽带着警告意味,但语气依然沉静,“可先说说。” “请陛下为奎国开通金砂、谷阳、灵泽、牧海一线通城关隘。” 折腾了半日,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以退为进,原来倚着姻亲之事,实求海贸通道之便。海事贸易如今如火如荼,颐国东南临海,奎国却深居内陆,难怪眼馋心热。 那使臣又道:“四皇子已经退步数次了,如今所求也不是什么为难事,想必颐国也会一展大国风范。” 宁仪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主使大人怕是来之前已经算计好了吧。” 任南知针锋相对,“三殿下说笑了,太后既未下懿旨,我等如何能未卜先知?” “三哥,奎国不是什么大国,若不事事思量周全,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宁仪瑛嗤笑一声,不知是在讽刺任南知,还是在嘲笑宁仪琉。 安纪看着宴桌上的明刀暗枪,心里琢磨着,这任南知心计不浅,还能忍下一时意气,若真能接手奎国,西北或许会多一个劲敌。 开放关隘,并不是小事,宁观却突然发话,当场即应了下来:“不过,关隘若开,通关之人便得守我朝法度,这一点,四皇子清楚吗?” 任南知道:“自然知道,陛下不必忧心。” 宁观拂了衣袖,又拿起银筷夹了一颗山楂,漫不经心地瞄了他一眼,鼻腔逸出一声略带怜悯的轻嗤,“那就好。” 任南知还沉浸在计划得逞的满足里,忽听见闷声一响,额间一重,他不禁吃痛地叫出了声。 一枚碧玉扳指咕噜噜地滚到他面前的空盘上,晃晃悠悠,转几下才停住。 “你……”安坐的主使怒然而起,撞到来人眼神时,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微颤,盛怒之语也堵在胸口。 “四皇子见谅,这玉扳指怕是成了精,妄想一步登天,这才脱了手。”宁叙右手撑着宴桌,向前俯身,正午日光衬得他像虎视眈眈的山君一般。 左手两指向前轻挥,离征快步走到任南知身后,伸手取回了那颗翠玉扳指。 这玉的品质极好,饶是撞到人骨仍毫发无伤,翠色甚至更氲浓了。 宁叙拿了扳指,重新带回到拇指上,缓缓转了转。他根本不在意奎国会来兴师问罪,更准确地说,他们不敢来问罪。 任南知本已显出丝丝怒意,可直到宁叙漫不经心地带上那枚扳指,宁观都不曾言语。心知自己若是沉不住气,难免前功尽弃。 “看来这宝物也是通人心的。我先前不知安纪姑娘是准定北王妃,多有冒犯。”他的口舌一贯沉稳。 这顿饭吃得惊心动魄。饭没多动,心眼儿倒动了不少。 使团既已达成目的,众人也不禁有点喜形于色,又用外交辞令客套了几轮,便起身回了下榻馆驿。 依着太后的意思,最后只留了宁观、宁叙以及安家父女在桌上。 方才还是一派一致对外的凌厉氛围,如今几人坐在一起,倒多了些尴尬。 太后率先发话:“今日任南知选亲的事传到了哀家的宫里,想来观儿还不知兰松宴之事,这才急忙赶来。” 宁观恭肃地朝母亲点了点头,“多谢母后及时解围。若非如此,倒难逼出其真实目的。” 太后道:“安纪的身份,是绝不能外嫁的。人人都明白的道理,奎国怎会不知道?看今日这情形,他们一开始便另有所图。皇帝可想好了对策?” 宁观脸上笑意沉浮,“关隘放行对我们来说不过是小事,可对他来说,便是自掘坟墓了,我自不必操劳。” 安纪这才明白过来,宁叙刚才话里的“一步登天”是为何意。 任南知妄图以此事博得父皇青眼,在朝中却连根基都还未稳固,必将被其他几子联合背后势力撕得粉碎。 太后看了看安纪,道:“哀家一时也未想出更好的理由,事从权宜,只好这样了。” 未等安纪说些什么,宁叙便接过话头,方才的锋芒已尽数收起。话语间颇有些歉意,似是犯了大错,眼神都不似宴会时的傲睨自若。 “安纪姑娘,我知你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女子。今日之事,可当权宜之计,若是以后你有了只为你而来的那人,届时风波已过,我定会还你自由。” 安纪见太后开口向自己解释,本已觉得自己承受不起,宁叙的话更是让她心头一颤。 那日兰松晚宴上,喝了几杯,胡乱透出的真心话,他竟这样地放在心上。 突然而来的姻亲,想来他自己也有委屈不甘,却只为着她日后打算。 安纪吱唔道:“太后,王爷言重了。外事之争,事关家国之运,臣女自当听命。” 宁观:“既如此,朕便将婚期定于九月十三。还有四个多月,足够安纪考虑明白了。安爱卿,你意下如何?” 安思恩:“臣谨遵圣意。” 安纪今日被急召进宫,又深陷争斗漩涡,得了宁观应允,与父亲先行告退。 两人走远后,太后才道:“叙儿,我见你并无喜色,是不喜欢安家姑娘?” 宁叙看着安纪渐行渐远的背影,摇头道:“我只是担心她。” 她是个骄傲倔强的姑娘,如今因着邦交之事,被迫与他定亲。 前几日,她才说过,情势所逼,或许她也不会再坚持了。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任南知这人虽然虚伪,但有一句话稍微改改,倒是有些实际的道理。有了羁绊,才有了生情的机会。 因而,在听到太后那话之时,他最先生出的,竟是几分欢喜,而后才是对安纪的担心。 太后见宁叙依旧是副眉头紧锁的模样,不由得忧心非常。 宁叙回京后,便一直阴沉沉的,如今碰上安纪那姑娘,像是往他身体里吹了□□气儿。她亦是心疼幼子,不得不利用了安家姑娘一番。可没想到,倒像是弄巧成拙。 宁观朗声笑道:“叙弟还有心思这样重的一面,倒是难得一见。可见母后是看准了,才定下这门亲事的。” 他拍拍宁叙的肩膀,“叙弟既然对她有心,与其暗自忧心,不若趁着这数月,成为她心悦之人。” - 安纪快走到宫门口时,忽听到身后有疾行的脚步声,还有那声熟悉的“安纪姑娘”。 宁叙追上两人,朝着安思恩微 13. 醋意起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消息不到一日便已传到传到各宫各府。定北王府自不必说,往来恭贺,好不热闹。安府则一直由安策为妹妹打点,倒也没花安纪多少力气。 邢凌自听到消息,一大早便急奔安府而来。被安策敷衍着,也不走,也不进安府,只直直地站在安府大门十几步远的地方等着。 “小纪,邢凌都站了快两个时辰了。一来,外头日头大了,他偏选了个一点树荫都没有的地方。二来,他这样跟个守门的石狮子似的,人流往来,闲话不少啊。” 安策又劝了几次未果,邀他进来喝杯茶也遭了冷脸,只得讪讪地找到安纪,问问妹妹,这事儿应当如何。 陛下赐婚,邢凌堵门,倒是将安纪推到风口浪尖。 若此时出去,见了邢凌,贸然在街头说话,不但安府会陷入风言风语之中,定北王府也定是逃不过。 因此,安纪只能避而不见,安策也只能请他入府一叙。只是邢凌这样固不可彻的心性,哪里会想到这一层。 安纪轻靠在红木美人榻上,白玉耳垂上的红玛瑙耳环珠子也随着叹息声微摇轻晃,“这么多年,我要是能说动早就没今日这事儿了。” 她阖上了手中的医书,随意翻了翻面前的几张方子,无奈说道,“请哥哥给他送去杯青果祛火茶,告诉他,他现在脑子正发着热,先回府好好休息吧。”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突然传来清俐灵巧的一声“小纪。” 房门后透出尹悦半张明媚的小脸。她看到房里还有安策在,才收了收笑意,不好意思地朝安策福身,“安策哥哥也在。” “你怎么来了?”安纪起身招呼她进来坐。 “我听说你的事啦,过来看看。你们兄妹刚才也在聊这件事儿吗?” 尹悦一向大大咧咧,又与安纪有深交之谊,来过安府多次,在安家人面前也没有大多拘束。安策也早把她当成妹妹看,不做什么隐瞒。 “不是,是府门口那个榆木脑袋。” “门口?”尹悦眨了眨眼睛,回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噢,你说邢凌啊。方才我来的时候看见他被他哥带回去了。” “是吗?”安纪突然松了口气,语调都带着上扬不少。邢决虽然平日总讨人厌,但今儿还算是干了件好事儿。 “怕是邢凌干的事儿传到他父亲耳里了吧。他父亲和他哥哥还是拎得清的。” 安策双手抱胸,靠在墙上,颇有些看热闹的意味,“倒给我家省了杯青果茶。” 尹悦被他逗得咯咯笑,“那安策哥哥这杯茶能不能赏给我?” 安策知道,尹悦是有话想单独与安纪聊,留下句“一会给你端来”,便识趣地走出了书房。 尹悦起身坐到安纪身边,静静地着看她,却一句话都不说。 “怎么了,这样看着我。”安纪瞧她认真的神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在想,陛下将你嫁与定北王,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尹悦本跟着王行止在府里商量着婚事备礼,听了赐婚的消息,便赶着要去看安纪。 她之前听安纪说过,八年前便有了心仪之人。可如今却被指给了定北王,那她便是再无机会了。 然而她急匆匆地来到安府,见到安纪时,她脸上却无哀伤叹惋之色。尹悦最是明白她,依着她的性子,怎么会如此平静地介接受了皇命姻亲呢? 安纪笑笑,“总归不是坏事。” 尹悦晃了晃脑袋,思量片刻说道:“也是。定北王劳军归来,又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兄弟。自然算得上是夫婿的上上人选。” 她可惜地瞄了一眼安纪,“只是……你那位心悦了八年的好郎君怕是再无机会了。” 安纪听了这话,本欲解释。但细想,现在也不是个好时机。且尹悦又心直口快,若是不小心被别人听了去,很是麻烦。于是,又将话头压了下去,掩了掩嘴角的笑意。 尹悦见她没搭话,以为她心中伤心,便数起宁叙的好来。可她虽在宣德司时听说过他,但从未见过,只能硬想出些两人结亲的方便之处。 “不过,有邢凌那小子,你那位郎君怕也是没机会。如此看来,嫁与定北王还算可以的了,起码督军府那边能消停了。只是不知,王爷品性如何,对你好不好。” 安纪听着尹悦说话,瞥见绘棋来了门外,似乎有事找她,便让她进来。 “纪姑娘,定北王来了。公子已经在正厅接待了,叫姑娘也去呢。” 安纪还未说话,尹悦倒是兴起,站了起来,“正说着呢,就来了。不如带我也去看看?” 安纪让绘棋先去回禀,自己即刻就来。转身对尹悦说道:“王爷是皇室中人,如今见外女,不知方不方便。” 尹悦笑道:“今日他前来,想来不是以王爷的名义,而是以未婚夫婿的名头来看你。既如此,见见你最亲厚的姐妹又有何妨呢?” 尹悦的话有几分道理,她见生人从来也不怯生生的。况且宁叙也不甚在意素日礼法。安纪便和她一同去了正厅。 宁叙第一次来安府,自然也是第一次见安纪家常随意的样子。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她穿得淡雅清新,罩了件素纱薄罗衫子,隐隐透出梨花般的肤色。 他自知非礼勿视,却又不舍得移开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款款走来,福身行礼,叫了声“王爷”。 等尹悦跟着安纪朝他行完礼后,他才注意到,今日她还有客人在。 安纪也不急着问他今日为何登门,先介绍了尹悦:“这是我的朋友尹悦。她的父亲在审计司做事,想来也是王爷在监户的同僚。她的夫君,王爷应该认识,是主相大人的孙子,王行止。” 宁叙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既是安纪的朋友,他也不愿意在她面前落了个不苟言笑,冷若冰霜的印象。 “早已听闻主相大人府里将有喜事,今日闻名不如见面。” 尹悦心里暗觉宁叙威严凛寂,面上却不怵他,借着他的话将两人都调侃一番。 “王爷同喜,王府也是好事将近呢。” 安纪用手肘轻轻碰了尹悦,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尹悦话虽停住,可脸上的神气之色却未消退。 “尹悦妹妹,方才你要的青果茶已经好了,我带你去尝尝。”安策见宁叙不语,只是看着安纪,心下了然,找个理由将尹悦拉走了。 两人走后,安纪倒是自在了不少,没了诸多礼数,简单招呼宁叙坐下。 “悦悦她是个爽直之人,王爷不要见怪。” 悦悦……她也会有称呼得如此亲密之人。 宁叙没来由得又想起了她之前用得那样习以为常的称呼:小凌。 他道:“你我二人,不必如此客套,私下不用叫我王爷。” 安纪略有犹豫,叫了这么久的王爷,突然就这样叫他宁叙或是其他什么称呼,一时都不习惯。 “口随心出,还是等日后寻了合适的叫法,再改口吧。” 宁叙也没做强求,称呼而已,来日方长。 “听闻邢凌堵在安府门口,我今日原想早些来的,但府中恭贺往来,一时不得脱身。” 邢凌这样的举动,不出一个时辰便已经传到定北王府。只是恰好两位国公 14. 商婚事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尹悦回到正厅时,只见安纪一人。桌上放了只小方盒。 她打开小盒,里面放的是一只茉莉纹样漆木簪,问道:“王爷送的?” 安纪:“他说街头偶尔看到的,想起我喜欢茉莉,便买了送我。” 尹悦对着日光转了转手中花簪,细细看了看。 簪子虽不华贵,但花纹精致,从繁复的花瓣点缀到蕊心金丝镶嵌都透着细腻与耐心。簪尾坠着串白珠链,颇有晨露散落之感。 尹悦笑道:“做得这样精细,等日后我问问是哪家铺子。” 她今日见了宁叙,才发现他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原以为威名震慑艮、摩、奎三个邻国的定北王该是极凶恶粗犷、威猛锐利的模样。 可方才眼前这人,除了肤色和手上的旧伤,几乎看不出经历过烽火连天,白骨露野的戍边日子。 若不细看他的眼睛,还会觉得是他京中某个富贵闲散人家公子。身量高挑挺拔,行事克己复礼,但富庶颐京是养不出这般暗藏利刃的眼神的。 最出乎意料的是,他挑礼物的眼光居然还不错。虽不如她的止哥每次都别出心裁,但也是不落俗套。 尹悦夸道:“这样看,王爷还是蛮好的嘛。武艺自是卓群,还有些情趣巧思。” 安纪接过尹悦递过来的簪子,在手心握了握,“我看你就是看中人家武艺,恭维几番,想去偷师吧。” 尹悦嘿嘿地笑了声,道:“好妹妹,那还得多仰仗你咯。” 尹悦虽出生文官之家,但自小便对男儿武艺感兴趣,天性又活泼开朗。安纪回颐京,入学宣德司不到两月,便认识了她。 尹悦忆起初次见安纪的那天,笑道:“说真的,你与王爷第一眼看上去还挺像的。都冷冷的,不爱说话。” 安纪与尹悦的关系并非一开始就那般亲厚,安纪嫌她太吵,尹悦嫌她太闷。 直到尹悦某天冬日里不小心失足落水,众人只在池边围观。唯有安纪偶然路过,听到求救声,毫不犹豫跳下去将她捞了上来,送回房里,开了药,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不过,她自己本是寒凉体质,为救人又在水里泡了许久,病来如山倒,为此发热了好几日。不过,千药阁会医术者众多,还有不知是谁,时不时送来炖好的珍药,她只躺了三日,身子便大好了。 尹悦一醒来,便粘上了安纪,怎么也赶不走了。 听她这样说,安纪神色古怪,颇为怀疑自己:“我看起来还是比他亲和点吧。” 不管他曾昂扬不羁,恣意如朝阳,还是如今成熟淡漠,甚至隐隐透着些悲观厌世,乍一看,总是让人难以接近的。 尹悦偷笑道:“确实,不过也是半斤八两吧。我都好奇了,他内里是不是也跟你一样啊。” 安纪有些茫然,她也不知道。 真实的他,是什么样的呢? 好在他们还有时间,还有很多机会同行。 - 几日后,安府门口停着定北王府的马车。 他在等她一同去宫里陪太后商议婚事筹办。太后重视,允了这样的特权,不然,安纪是难得有入宫的机会的。 上了车,安纪与宁叙并列而坐。他手掌搭在双膝上,安纪则双手交叠。 每次两人几日没见,最初坐在一起时,总有些拘谨。 宁叙食指在膝上摩挲了几圈,先开口道:“今日见完母后,还得麻烦你陪我我见一趟仪琉。 安纪虽不知道仪琉为何要与她见面,但还是点点头,试探问道:“三殿下也关心王爷和我的事吗?” 宁叙偏头看她,笑容意味不明,“或许是吧,今日去了才知道。” 两人一路聊着这几日府里发生的事儿。邢凌这几日似乎被困在家中,不得出门,安府倒落了个清净。 不过,蛇形弯月图腾这事儿,安纪还没有眉目,便暂时隐瞒了下来。 宁叙则又跟她提到与名医结识之事。前段时间古由来颐京,如今已经住在府里了。 见她话里话外实在好奇,且两人初见时,她早猜出他中了毒。便坦诚与她讲了三年前几乎丢了命的故事。 “那现在还常常会毒发吗?”安纪想起当日驿舍那凶险之景,不由自主地往下一瞥,可有衣物遮挡,自然什么都看不到。 宁叙一怔,理了理衣袍,温声问道:“你现在看我脸色如何?” 安纪回道:“问诊讲究望闻问切,王爷太高估我了。” 宁叙徐徐将左袖往上扯了些,露出手腕来,摆到安纪面前,“那你诊诊脉,安大夫?” 若换了平时,安纪定会嘴不饶他,但今日不同。虽然他轻描淡写地便讲完了那个故事,但她细想起来,总有些心惊。二则,涉及到医务,她也从来不会生出许多介意来,医者一向以治病为最要紧之事。 她此番仔细搭了脉,才明白宁叙为何说古由是名医。他虽吃了解药,但先前中毒已深,定是伤了脏腑。 古由能调理成如今这副样子,已经是妙手回春了。难怪,他要带古由一起来研究这百阶草。 “嗯,王爷大难不死,定会长命百岁的。” 宁叙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还有她指腹的余温,暗笑回道:“借你吉言。” “王爷,到了。”车门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安纪收回目光,跟在宁叙后面下车。 如往常一样,车夫备好了轿凳。但又与往常不一样,她提裙预备下车时,眼前忽然伸出一双手。 是他的手。 他的手很好认,修长有力,但又布着些伤痕,仿佛是一件重新粘合好的精美工艺品,虽有些碍眼的裂缝,但依然可见原本的华光。 宫里宫外谁人不知两人已有婚约,他扶她下车也是无可厚非的。 安纪便也不多做纠结,将手搭在他掌上,由他握着,稳稳地下了车。 太后今日借着商议婚事的由头将两人诏进宫,实则只是借机看看两人相处的进展。婚事自有殿阁部安排妥当,两人不必操心。 只是太后问起两人对婚事有什么特殊的想法时,两人皆是一愣。时间还长,进展较慢,两人都没有思考过这样远的事情。 太后无奈摇了摇头,这两个孩子,不知道每天心思都放在哪里。 婚事商议是没什么进展,但今日却有另一事牵走了安纪的心。 太后道:“观儿让我今日告诉你们,安纪虽为外女,但特准每月可进宫三次。一来,可以和叙儿一同多走走,二来,也是哄我高兴。” 安纪闻言眼睛一亮,她倒不在意能不能在宫里多走走,她最关心的是能不能去修书局。 她早就听闻,修书局珍藏不少古籍,却一直不得机会拜读。如今得了机会,若是能阅读经典,对她编典也是助力颇多的。 安纪回道:“多谢陛下,多谢太后。只是臣女不曾在宫内走动,不 15. 美人泪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怎么样,我托你查的事有进展吗?” 安纪撑着太阳穴,瞧着对面用竹扇轻轻为自己扇风的寒固,对着自己的扇面上写着“心静天远”。 “难得浮生半日闲,既被你拽出来,你都不让我吃些东西么?”寒固笑眯眯地看着安纪,尾音徐徐。 安纪瞥了桌上已经空了三个的点心盘,挤出笑来,又请颐味阁的伙计再上几盘新品糕点。 心里暗暗想着,宁叙这样正经的人,怎会和寒固成为故交。 又吃了几块点心,用了茶,寒固才悠悠开口:“有进展了。不过你怎么会关心这个图腾?” 安纪脸不红心不跳地随意扯了个理由,“偶然看到,觉得这个图案挺别致的,便想看看是不是有出处的。” “别说,还真有。”寒固作出神秘兮兮的模样,说道:“我可是为了你的事儿,翻了不少局里的藏书,这眼睛都快不行了。” 安纪朝他扯了个笑,忽又神情一转,高声叫来伙计,“烦劳给这位公子上一壶苦丁茶,明目生津。” “好了好了,我说。”寒固连忙摆手,催促伙计赶紧下去,小声嘟囔着:“你知道我最不喜苦味,还来编排我。” 他正了正神色,问道:“你可知西南边的摩国现在情势如何?” 安纪道:“不还是姓蒙的当皇帝吗?” 九年前,摩国内乱。蒙氏一族发动政变,夺了皇位,虽名不正言不顺,但碍于蒙家势力,这些年倒也稳坐皇位。也正是因这场内乱,安纪才随着父亲回了颐京。 寒固点头:“确实,不过蒙氏非天命正道,自是有许多不服之臣,受尽折磨。有一部分逃出生天,或北迁至艮国,或东迁至我颐国,欲效仿越王卧薪尝胆。” 安纪心下了然,这些人既要密谋夺回正道王权,必然不会单独行动,定是已经有了组织。寒固既然提到,想来蛇形弯月该是那反帝组织的图腾。 “可我听闻,蒙家已经将皇室子孙全都处死了。日后起事,他们以谁的名号平乱呢?” 寒固“哗——”地一声开了扇,挡在右侧,凑近与安纪说:“若不做出这样子来,如何灭了众人念头。” 安纪低声道:“你是说,鱼目混珠。” 寒固:“我可没说啊,只是听过闲话,前朝逃了位公主和皇子。蒙氏便找了身量相似之人,处以火刑。” 摩国……反帝组织。安纪心下想了许久,都未曾想明白,为何摩国的人会盯上宁叙。 寒固见安纪神思已经飘走,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语气轻佻:“宁叙最近也问我了摩国花草的事儿,怎么,你们夫妇二人跟摩国杠上了?” 宁叙也找了寒固?这样重大的事,他告诉了寒固? 安纪还在惊异之中,自然没注意到寒固话里的调侃。 她倒了杯茶,缓缓道:“王爷跟你说这事儿的时候,应该交代过你,务必守口如瓶吧。” 寒固盯着安纪,笑了声道:“他说,你无妨。” 安纪愣神了片刻,不过很快又想明白。此花本就是自己告诉他名字的,他自然不用防备。 寒固继续问道:“那你呢?今日之事能告诉宁叙吗?” 安纪沉默思考了片刻。既然摩国势力直指宁叙而来,告诉他,让他提防些也好。况且,两人中总要有人给个台阶下。既然他不愿先说,那这次便由她主动一些。 得了安纪的同意,寒固才放下心来。这几天为着他俩的事,已经熬了几个大夜了。还偏偏两人都让自己三缄其口,实在累坏了。 与安纪告别后,他便急忙去找了宁叙。 - “你说安纪拜托你查的事也与摩国有关?” 宁叙听完了前因后果,才知道这段日子安纪也忙着托寒固查了事情。只是她是什么时候发现蛇形弯月的?寒固又为何来告诉他? 寒固从怀里掏出一张画着蛇形弯月图腾的纸,递给宁叙,道:“是。十日前,安纪将此图交给我,让我帮忙查查它的来历。” 十日前……那不就是上次在颐味阁外暗查跟踪之人的第二天。原来她也发现了两人已经被人跟踪。 难怪,那日她竟久违地迟了一刻钟,难怪她不管不顾地冲到那人面前,原来是这样。 如寒固所说,那人既是督军府的人,又是摩国反帝组织的人。难道说……督军府已经与摩国有了暗中勾结? 宁叙起身走到烛台前,引火将那张图纸烧得只剩些灰烬,在空中晃晃悠悠飘走了。他转身盯着寒固:“知道了。这件事你没跟其他人说过吧?” 寒固做出蒙冤委屈之状,“我的大老爷,草民哪敢。我是得了她的旨意,才敢告诉你的。” 原来又是她主动说的。她虽不知,摩国人为何盯上了他,但她还是告诉了他。 就如当日去琼芳圃,她明知有危险,却还是告诉了他百阶草一事。她如何这样坦诚,不担心自己会因此被卷入纷争之中吗? 寒固见宁叙眉头越蹙越深,便抬起胳膊碰了碰他,问道:“话说人家都不防备你了,你还防备着人家干嘛?” 宁叙眉头猛然一皱,朝着寒固飞去一记眼刀,“我哪里防备她?” 寒固倒没被他吓得哆嗦,他早习惯了,依旧摆弄着手中折扇,漫不经心道:“不然怎么不告诉她,你为何一定要查那花呢?” 他见宁叙低头不语,又装出叹息的模样,道:“唉,我自然是不配知道,可人家是要与你风雨与共的妻子。” 宁叙沉默了好久,才缓缓挤出句话来:“所以更不能将她置于险地。” 寒固起身,摇着扇子往门口缓缓走去,留下一句:“浑然不知,那便是遇到危险时都不知道要自保咯。” 他走后,宁叙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 他似乎一直都没能护住自己想保护的人。 这六年间,先是他的长兄宁叡得了急症,他奔赴丹洛接替驻军,打了无数次仗,数十万跟着他驰骋疆场的将士死在了战场上,最后连陪他远赴边城、鞠躬尽瘁的苏新鹤也死了。 他从不愿将他们置于生死险境,可那呼啸而来的命运从不会因为他不愿,便略发慈悲,留给他一些念想,一些安慰。 兄长、兄弟、恩师。一个个都被裹挟着离他而去,现在又将另一个重要的角色——他的妻子放在他面前,仿佛是要跟他玩场游戏。 或许是他就错了,不应该一时心软,让安纪卷了进来。 他起身开了门,吩咐离征道:“备马,去安府。” - 安纪已在书房添好了香,备好了茶。似乎早知道,今日有人要来。 宁叙跨进书房时,安纪正巧将茶盏相对放好。她拉开椅子,示意宁叙坐下,含笑问道:“王爷有话对我说?” 宁叙语气淡淡:“你也发现了,有人跟踪我们?” 安纪这才知道,原来他一直都知道,这段时间也只是隐而未发,和自己一样,真沉得住气啊。只是见他今日愁云,事情怕是不会如此简单。 宁叙道:“你可知,除了摩国,那人还跟我朝大臣有勾结?” 这样双重身份的人,盯上了宁叙。 安纪不禁暗暗倒吸一口凉气,一时紧张,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左手,问道 16. 同舟渡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因着生气和眼泪,安纪身体本就有酸麻之感。忽地一下,落进了他的怀里,听着他在耳边愧疚自责的呢喃,她瞬间感觉、整个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天地寂渺,只剩她的听觉还留在这书房里,听着那人微重的呼吸和慌乱的心跳。 他的手在她背上缓慢地轻拍,一下,两下。每一下,仿佛招魂一般,让她渐渐恢复了五感。 他虚虚将她环在怀里,不至于让她呼吸不畅,毕竟人留下酸泪时,最有窒息感。 他的外衣上仍有丝丝缕缕的檀香味,一如那晚,她醉意渐起时忽然披上的帔风。 五感渐渐恢复,理智也慢慢占了高地。 安纪推开他,自己抹了眼泪,语气淡淡,倒像位临危不乱的女将军:“我不怕,王爷,你更不必怕。” 宁叙手中一空,心中却一紧,被安纪带着也冷静了不少,思绪回正,说道:“我明白了。”说完,他放下还悬在半空中的手。颇有些落寞地蹭着安纪的左肩,从她旁边走过。 忽然手心一软,他被另一只手拉住了。 那只手比自己小了许多,指尖还覆了一层薄茧。 他知道,那是安纪常年握银针和采草药的见证。只两次,他便记住了。 宁叙顺着她的方向转身,低头看着两人牵起的手,又抬眼看看安纪。 正欲回握时,手中又一空,她抽回了自己的手,留他带着丝丝疑惑和茫然,呆呆地站在原地。 安纪走到桌前,重新坐下。拂了衣袖,执盖碗出汤,又为自己和他分好了茶,话里带了些鼻音:“先前没握上的,方才已经补上了。茶好了,现在喝么?” 宁叙也回了位子,接过她递来的茶,但没喝。静静地看着浅褐色的茶水,没来头地突然冒出一句,“你真好哄。” “我不是好哄,既然都说明白了,就不必再沉溺在伤心里了。”安纪说得干脆,行事也利落,她不是个情绪涌来便一发不可收拾的人,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成为这样的人。 宁叙碰了碰她面前的茶杯。 一声清响,似画了条界线,方才之事便过了。他看向安纪的眼神,更多了些坦然和坚定。 “小纪,我查百阶草不止是因为我中过毒。我的兄长,宁叡也是丧命于此。”他说的十分明白。 宁叡是先皇宁检长子,也是他属意的太子。可宁叡说,边疆未定,自己于社稷无功。因此自请戍边,等功成归来时,再受太子之位。 可未过十月,他便因急症去世。顾及到是皇家事务,对外并未公告是何种急症。因此,宁叙才自请接替宁叡,奔赴北境。 “我曾听过,此事似乎与先帝三子宁权有关。”安纪久居京中,自然听得些风言风语。 宁叙低眼,目光沿着茶杯口徐徐打圈,轻吐出几字来,“他早已被圈禁。” 宁观一登基,便以通敌谋位的罪名,圈禁了宁权。他既已不得自由,不得尊严,那百阶草怎么还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京中花圃里。 无论宁叡也好,自己也好,宁叙已经查了多年,可下毒之人似乎都无迹可寻。 眼见他神色越来越落寞,安纪毫不犹豫握上了他的手,一双眼睛里尽是温柔:“往事难能忆,来者犹可追,王爷若是常常伤怀旧事,便会迷了眼睛。” 宁叙心中猛然一动。相似的话……苏新鹤也曾对他说过,他说的是:“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正是这句话,点醒了他。 因百阶草而死的人,已无法再救回来了。药性这样凶猛的毒药,若是流转到民间,该是怎样的灭顶之灾。 可偏偏,这药的材料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我与你一起查。”安纪忽然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像临阵时以酒明志的将士。 宁叙被她震得一愣,旋即又温柔一笑,将手往她右脸伸去。 她右耳的发丝还被泪痕浸得有些湿,粘在脸颊外侧。他为她轻轻往后拨开,她也未曾闪躲。 他收回手,架在桌上,伸出小指,问道:“那说好了?” 安纪这才恢复了平常欢喜时的模样,笑着勾上了他的小指,往自己这侧拽了拽,点头道:“嗯。说好了。” 阳光透过窗格,正好落在两人手上,似是盖了枚金印章。 安纪看着微颤的小光圈,像极了日光下宁叙透着琥珀色的眸子,阴翳散去,清亮无双。 过了许久,宁叙才犹豫开口:“还有一事……跟踪我们的人除了跟摩国有关系,跟督军府也有关系。” 安纪笑意渐黯,督军府居然和摩国有关系。 是邢克疾?还是邢决?为何利而聚,又为何盯上宁叙? 安纪思绪收回来时,宁叙依旧没放开勾住的小指,正用拇指摩挲着她手背上凸起的骨节:“我知邢凌没有伤害你的意思。但现在情势不明,你务必得护好自己。” 安纪明白他话里所指,回道:“嗯。你放心。” 她欲收回手时,被宁叙一拉,又勾回了她的小指。 “这也要说好。” 一直等到安纪重重的点了一下头,他才罢休。 因突如其来的婚事,两人上次的花朝汇之约一直未能成行。如今约定之期已过,也距离上次去琼芳圃过了月余。五日后,两人可再去一趟。 宁叙忽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出门前又回身打量了安纪几眼,交代了句,“不必穿男装了。俊俏小公子更危险。” - 宁叙回府时,古由已等他许久了。既知道了此花叫做百阶草,古由这几日翻阅了大量古书医方,看遍了百阶草相关的内容。 古由道:“百阶草本身确实无毒,而且它也的的确确能治疗湿邪热风之症。” 闻言,宁叙生出几次怀疑,是否是他多心了? 百阶草无毒,那之前他所中之毒,是否另有隐情?京中出现大片培育出的百阶草,也可解释为作为药物之用。 古由虽走遍各国,但对百阶草确实知之甚少。宁叙的疑问,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更何况,入药讲究相生相克,无毒之草与其他材料同时入药时,便会生出变化,引发中毒反应也不无可能。而调节入药比例即可控制病情缓急、病发症状。 为了谨慎起见,古由道:“还是下次看了再说。” 宁叙“嗯”了一声,提醒道:“五日之后,我们一同去琼芳圃。只是,我现在已经被人盯上,暂不知来者意图为何。请古医师当天也万分小心。” 百阶草涉及到前朝诸位皇子,古由知道轻重,回道:“我只远远看一眼,确认的确是百阶草就好。其他的事,我自有打算。” - 五日后,去琼芳圃的马车更大了些。马车里并非只有安、宁两人,寒固与古由今日都来作陪。 安纪早听说宁叙称古由为名医,但不知是否是自己听知的名医,因此今日留心打探了一番。 不过,古由乐呵呵地打了哈哈就过去了,只说自己是一个游方术士而已,哪需要得定北王夫人关心。 四人今日同行,都是为着琼芳圃中的百阶草而来。 花朝汇与琼芳圃都是两三年前才开张的,宁叙不甚了解,于是问道:“今 17. 少年事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琼芳圃依旧是那副繁而不乱,生机盎然的景象。已过月余,不少花田已经换上了应季的花草。 浮光跃金,翠华葳蕤,圃内祥和宁静。若几人今日是来赏花尽兴,在花田小径里闲散漫步,倒也不失为人间致乐。 安纪照着上次的模样,打发了梅秉,凭着记忆往上次种满百阶草的花田走去。 与上次不同,花田前的挡板早已尽数撤去,一簇簇如白玉阶般的花穗连绵成片,远远看去像一块晶莹滑润的羊脂玉铺在院子里。 寒固看向三人,低声笑道:“这花若是个女子,那必定似温香软玉在怀啊。” 安纪默默地剜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寒大人还是这么风流啊。不过娇娇美人在怀,大人也得小心自己的性命。” 寒固怏怏不乐地靠在旁边树干上,可惜地摇了摇头。心里暗暗嘀咕,与他们夫妻二人做浪漫风流之语,真是对牛弹琴。娇娇美人,白玉小花,能翻起什么大浪来? 宁叙没理会两人的拌嘴,只时而快速瞥一眼百阶草花田,但更多的时候,是盯着古由。 “走吧。”古由未驻留太久,便叫上几人预备离开,拍拍宁叙肩头,示意他不必太过担心。 他今日来,也只想亲眼确认,更何况,既然带不回去,在这里浪费时间也无用。越久留,越惹人注目。 安纪见宁叙一路都是眉头紧锁的模样,想来他也是心中烦闷,于是开解道:“流水潺潺,莺语啼啼,在这园子里随意走走,也不辜负这美景。” 宁叙转头看她,日光落在他发间银冠上,又被折了出去,明晃晃地打在立身在旁的寒固脸上。 寒固的右眼忽地被晃,想起两人之前是如何配合让他吃下苦药的,又将不正经的打趣咽了回去:原来她也不是不懂诗情画意, 阳光洒在安纪身上,宁叙只觉得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神思开阔清明,贪恋地看着身旁的姑娘。 若能一直这样走下去,便很好。 回程路上,古由请寒固悄悄为他弄得一份禁购名单。虽没有实物,但他也要尽力锁定几种药物 安纪本欲帮忙,却被古由以不便为由拒绝。宁叙悄悄告诉她,这段时间,先让古由自己埋卷苦研就好。她虽想不明白,但是既然两人都这样说了,自己也不好强求。 马车行至颐运街时,宁叙从车窗往外扫了一眼,锐利如疾风:“我今日还有私事,几位不如先回去。” 安纪随着他的目光往外瞄了一眼,果然是在花朝汇附近,隐隐猜出宁叙的私事指的是什么。 她朝宁叙道:“明日我与尹悦有约,王行止也要来,今日我也得在街上挑些礼物。” 宁叙看着她倔强的神情,颇为无奈地笑道:“我陪你去。” 寒固和古由还有事,自然没有异议。 宁叙让车夫先送两人回去,自己先下了车,又牵了安纪下车。 自上次两人一同进宫见太后起,他每次都会向她伸手,扶她下车。这样几次,安纪倒也觉得习惯了。 只不过,这次他扶了她下来,这次手却未急着松开。 “街上人多,走散就不好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安纪却忍不住偷笑。这话是她兰松节那天,与他同游时说过的。不过,她说的是,让他跟紧些。如今,这人倒是得寸进尺了。 宁叙牵着她的手,带她穿过逆行的人流,在一家古琴店外停了脚步。 他一早便听说过,王行止颇通音律,尤其爱好收藏古琴。既然他是安纪朋友的夫婿,又是朝堂上的同僚,走动一下也好。 正欲抬步入店时,安纪往回拉住他,笑意深深:“明日只是寻常聚聚,这样的礼怕是要他心里不安。悦悦瞧着上次你送的簪子不错,不如我们再去那家店看看?” 宁叙悠悠地往她乌云团簇般的发间望了一眼,伸手摸了摸她今日戴的一支佛手步摇簪,又将目光移回她眼里。 他送的花簪精致,却未得美人来配。 “今日出城,我便穿戴得简单些。”安纪早瞧出他的心思,先开口道。 宁叙也不抓着此事,只是拉着安纪又往前走了走,过了一会,才偏头同她说:“那得王行止送她。” 安纪心中一动。她时常忘了,两人的婚期也不过不到四月而已。 逛了许久,最终宁叙还是听了她的话,为明日的会面买了一罐应季的荷上翠。 出了茶店,预备回府时,安纪才想起来,似乎离征中途离开了就没回来过,如今日暮西山,他怎么还没回来。 “你在马车上说要来买礼物,是真的只想来买礼物吗?”宁叙瞧着安纪东张西望的模样,似是猜出了她心中疑问。 她忘了……她方才猜测宁叙是为花朝汇外跟踪之人而来,因此,她才要与宁叙一同下车。 可一下车,宁叙也完全没提过这事儿,拉着她便往各个店铺走,她被他引走了心思,一时忘了。 宁叙像是给她顺气一般,为她理了理微乱的额间发丝:“等离征今日回府,看看情势。我必不瞒你。”说着又伸出小指,比了比拉勾的模样。 安纪本做着懊恼的模样,见他勾了勾自己的小指,又憋不住笑意。临别时嘱咐道:“别忘了明日一起去。” 宁叙朝她点点头,看着她上了安府马车,转身扫了一眼花朝汇斜对角的一家客栈。 晚饭时分,离征才回了王府,匆匆往书房走去,上报道:“主子,他们在敬水客栈活动。其中有一人,似乎是邢府二公子的影卫。” 邢凌…… 宁叙闭了眼,理了理思绪。邢凌心思浅薄张扬,若是为了安纪,按照他的性子,宁愿来王府闹一通,都不会选择暗中跟踪的方式。 这些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 第二日,宁叙接了安纪,一起前往颐味阁,先点好了茶点,等王、尹两人前来。 说来宁叙还不曾与王行止有过过密的交集。虽说两人少年时,同受教在宣德司。但宁叙日常都在为皇家子弟所建的天一书房,王行止则与尹悦、安纪他们在经世书院。 安纪在书院千药阁上学,尹悦分属武韬阁,王行止则在文政阁。安纪本与他们并无来往,只是冬日偶然救了落水的尹悦,相处下来才成为密友。 “他们两是青梅竹马。” 许是担心宁叙面对两人不知道说什么,安纪先与他讲了两人关系,省得聊起来时尴尬。 不过,宁叙脸上不曾有过丝毫慌乱紧张之色,他早习惯了如何与生人交际。听了安纪的话,他也只是又重复念了一遍:“青梅竹马?” 他将安纪坐的蒲垫往自己怀里拉了拉,连带着安纪也晃晃悠悠地靠近了些。 “是你与邢凌那种青梅竹马?” 安纪被他这话弄得摸不着头脑,怎么好端端地又提起邢凌来了? 这几日邢凌安安静静地待在府里,没闹出什么事。他今日这话,怎么好似忽然挑出的针尖儿。 “不是。他俩真是年少相识相知,只是正式成亲晚了些。”安纪剥了个橘子,对半分开,往宁叙手里递去半个。 他看了她一会伸手接了,安纪才继续说道:“他们很早就进宣德司了,等我进千药阁的时候,他俩都互相许定终生了。” 橘子的酸味在宁叙嘴里弥漫开来。年少之时,得遇心悦之人,该是人生一大幸事。 他与她明明八年前也在一处,甚至都已相见过,可偏偏就是这样不巧。 他 18. 惊弓鸟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马踏疾风而来,惊弓之鸟的看客们相互推搡,四方逃窜。 混乱之中有股力量猛地将安纪往前一推,正正好将她推倒在中街的石板路上,离那匹失了性的马落蹄不过十几米的距离。 安纪见状,立即以手撑地,想起身跑到一边。 只是刚才猛然被推,跪倒在地上时未站稳,脚踝重重地扭了一下,现下酸麻之感射向整条右腿,丝毫动弹不得。 尹悦失了手,没能抓住安纪。回身看时,那烈马正狂奔而来,那坚硬的蹄子就快要踏碎安纪的身子了。 她冲到安纪面前,将她的手臂往自己肩上一搭,费力起身,欲将安纪半抱半抗到旁路之上。 可情势危急,安纪又伤了脚,眼看马蹄已当着两人的面高高扬起,她忽然收起搭在尹悦肩上的胳膊,趁势滑到她背后,将她向旁边小道一推,逃开了马蹄能踏到的范围。 这一推用尽了她的力气,她已经肿起的脚踝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直直地栽到地上。 尹悦惊叫“小纪——”,又听得一声痛苦嘶鸣,空气中飘来股血腥味。 惊惧之下,霍然回头,才发现那匹疯马嘴角淌着血,嘴里的缰绳都已嵌到肉中。一滴一滴,落在安纪早已灰扑扑的裙上,远远看去,一片血污。 宁叙翻身下马,将安纪打横抱起,什么话都来不及说,急急地抱着她往颐味阁里面走。迎面碰上正匆匆下楼的王行止。 楼下骚乱声起时,两人同时探窗向外看,竟看到一匹烈马朝道中间的安纪和尹悦两人冲来。安纪靠在尹悦身上,似乎受了伤。 王行止赶紧往楼下跑,甚至都未注意到宁叙已经破了窗,直接跳了下去。 “我去找大夫。”王行止看了一眼情况,便知安纪受了伤。 宁叙点头,算是感谢,便抱着安纪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 尹悦急得眼泪僵僵地往下掉,急吼吼地提了裙便跟着宁叙往上跑。被王行止拦住时,她也说自己没事,只让他快点找大夫过来。 宁叙将安纪放在厢房卧榻之上,便要掀开她的裙角,看看脚踝的情况。 安纪伸手欲拦,听到他声音略有厉色,道:“你的脚要紧。你我还在意这些吗?” 她本就身量纤瘦,踝骨平日就突起。现下伤到了脚,那块骨头肿得更高了,还淤着绛紫斑青之色。 宁叙心里忽然一阵后怕,若是他未及时探窗而望,若是他跳下去的时间迟了那么一丁点,若是没控住那匹发狂了的马,让那铁蹄踏在她身上,他都不敢想象,会是怎样的情状。 他冲着离征和小厮喊道:“送几个冰囊来。还有麻布,细布,有什么都尽快送来!”又坐回卧榻外沿,伸手拿了榻上的一个靠枕,托着安纪的小腿放到靠枕上。 不知是因为惊悸还是疼痛,安纪额上已蒙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趁着宁叙忙着照顾她时,自己偷偷用袖口擦了。 今日之事,的确意外,几人都受惊不少。安纪躺好后朝着宁叙柔声细语到:“没事儿,扭伤而已。”朝站在一旁的尹悦伸手,道:“悦悦,我看看你可有受伤。” 好在她推得及时,尹悦只是手掌和小臂擦了一下,其他部位都无大碍。 她从腰包里取出手帕递给尹悦,安慰笑道:“这么大人了,还这么急呢,自己擦擦。” 尹悦接过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又紧紧拉住安纪的手,有些哽咽,“刚刚我都吓死了,马蹄声那样重,一听就是极危险的,要是踏到你身上……”她也不敢再说下去了。 安纪摸摸她的头,说着“好啦”,又看了一眼在旁边为自己敷上冰袋,缠上细布的宁叙,温柔一笑,“今日多谢王爷。” 宁叙道:“我只简单处理了一下,一会还得让大夫仔细看看。” 这点小伤对宁叙来说早已司空见惯。行军在外,治疗外伤的基础技能自然不在话下。可今日这痛落在安纪身上,他总得让大夫看了才放心。 “没关系,只是扭伤而已,我都习惯了。王爷处理的很及时。”安纪云淡风轻地说道。若不是裙上还有血污,从她脸上丝毫看不出方才遇到的惊险。 她确实已经习惯了。 初次采药时,不曾有过经验,年少又心急,为了采一株高处的草药踏空摔了下来,当场扭到脚。 可当时她也没多上心,没有痛感了便以为快大好了,结果未能完全恢复。现在只要稍不留神,极易崴伤。只是这次,伤得稍稍重了些。 “你经常扭伤?”宁叙一向能抓住她话里的重点。 安纪:“……” “大夫来了。”王行止领着大夫走到卧榻前。 大夫解开缠布,用针刺入阿是、太渊及上下配穴,以疏通经络,缓急止痛,又让安纪慢慢活动脚踝,再重新缠上细布,道:“姑娘无大碍,但还需静心修养半月。我稍后去配药,这几日以灸疗为宜,” 听了大夫的话,宁叙才稍稍放下心来。大夫为尹悦处理了擦伤后,预备回店配药。 宁叙让离征随大夫回店去取药膏,稍后直接送去安府。转身又对王、尹两人告歉:“今日怕是要先失陪了,我先送小纪回安府。” 看着宁叙抱着安纪的背影出了房门,王行止才来得及问问尹悦当时的情况。 尹悦看得也不真切,但是总觉得这匹马是冲着自己来的,只是连累了安纪。好在宁叙及时制住马,否则后果难以设想。 王行止揉了揉她的手臂,也没接着她的话说下去。只往上推了推她的袖口,坐下来为她仔细上药。 宁叙将安纪抱到马车上,随即吩咐去安府。车上没有软枕,他便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安纪本有些犹豫,又听见他道:“方才街上这许多人都看见了,如今在车内,你倒介意上了?” “我这是怕身娇肉贵的王爷被压得不舒服。” 安纪嘴上虽硬着,但还是往宁叙怀里靠了靠。心里也为自己打了气,两人本就有婚约,何况又不是没被他抱在怀里过。这次自然也不必扭捏。 宁叙的手虚虚搭在安纪腰上,既不过分越界,又能在发生之前那般意外时,将她稳稳地护好。听见她揶揄自己,他也不恼,只道:“若我是身娇肉贵,你就是一团儿玉软花柔了。” 他说得平静,脸上也没有什么笑话的神色。偏偏却是揽着她说这样的话,她若扭捏起来,倒显得心思不单纯了。 “王爷拿这曲儿来调笑我?” “年少无意听了,觉得蛮适合现在的,”宁叙将她往怀里又揽了揽,低头伏在她耳边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唱词,什么时候听过这曲儿的?” 湿热的鼻息洒在安纪耳朵上,她身体忽然一激灵,心里也乱了许多。 她不好意思说,还在宣德司时,尹悦经常拉着自己扮了男装,偷偷溜去戏馆。她本不愿与尹悦“同流合污”,可一来二去,自己竟也爱上了看女伶唱戏。 宁叙感受到这姑娘在他怀里一颤,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脸颊上缓缓爬上了红晕。 他偷笑道:“没想到安府大小姐,表面知书达理,温婉谦和,内里却是个潇洒公子,当真是表里不一。” 安纪索性破罐破摔,都这样了,她也不装了,冲着宁叙说道:“怎么了?我就喜欢看千人千面的女伶人,王爷不也是吗?”< 19. 醋意蕴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宁叙回到府里,便叫来了离征。今日之事,他总觉得不是意外。他得让离征告诉手下人,必得好好查查。 离征带来的消息却让他颇有些意外。自上次他与安纪在颐运街挑礼物的那天起,之后两人分别或一同上街时,都不曾发现督军府的踪迹。 今日,在几人相聚时,他们也细细探查过,并无跟踪之人。 难道并非针对自己而来?如今的情势倒是真有些扑朔迷离,叫他找不到头绪。督军府与摩国组织的关系现在也没有进展,百阶草一事还在等古由初步消息,今日又出了“意外”。 “敬水客栈那边呢?” “属下无能,暂时……还没有进展。” 宁叙背手踱步到博古架前,又往回走了几步。 路虽短,不过七八步,但他走得很慢,时间与他的思绪一样绵长。良久才开口道:“这段时间重点先查敬水客栈。怕是要生事端。” 离征领命,欲踏出门口时,又被宁叙叫了回来:“往后我与安纪出行时,叫上师影与你一起。今日之事不能再发生了。” 离征抱拳道:“是。属下明白,即刻通知师影。” 离征走后,宁叙才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如今各事儿都似停滞了一般。 若说有什么进展的,怕是只有他与安纪的关系。 究竟是哪个契机,让两人关系亲近了许多?是上次她在自己面前落泪?还是被被她带着去见朋友、家人?是他对她坦白了自己秘密探查之事,还是即使明知有危险,她也选择与他站在一起? 他不知道。 或许不是某一个契机,而是这样一波一波的拉扯,推着他忍不住往她身边靠近。每靠近一点,他心中又惹起新的波澜,循环往复,一点一点为她心动至此。 他等不及想去看她。 他从未曾想过,自己也能体会到人们常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看来,人总是不能将话说得太满。 宁叙强拉回思绪,若是这样想下去,怕是今夜都不能消停。 三日后再去看她,正合适。 - 三日后一大早,澹阴晓日,晨雀啾啾。 古由踏出房门,对着头顶的天,舒舒地伸了个懒腰,又在府里随意散散步。行至主院时,迎面碰上了穿戴整齐,欲出府门的宁叙。 “古医师出关了?”宁叙先向他打了个招呼。 自上次从琼芳圃回来,古由去了趟寒固那里,回来便将自己关在房里。就着每日下人送来的衣食,一连翻了三日的古书医典。 “王爷若不急,不妨先与我聊聊。” 宁叙稍作犹豫,答应了古由的邀请。想来应该是百阶草一事有了眉目。 “寒固所给名单上书九十三种材料,初步筛掉后有二十八种药材似能与百阶草有反应。经过这两日的精细筛选,以我的经验看来,竹生、瑞豆、荇荷三者最为可疑。” 竹生、瑞豆、荇荷……都是颐国特产。其中只有竹生尚能在颐国民间流通,瑞豆和荇荷均为珍稀食品、药材,仅供王公贵胄使用。 “若按照寒固所说,这三种草药几乎不可能落到私人手中,更何况制毒。”宁叙心中暗觉不妙,或许此事比他想象得复杂。 “所以现在应该只有两种可能,民间黑市买卖,或者是贵族授意,”古由说着,抬头深深看了宁叙一眼,“不论是哪种,若查下去,都必定是极危险的。” 堂外天还阴着,淡云微微遮掩住天上的太阳,比前几日的清晨更朦胧昏暗。 宁叙鼻息微重,看着堂外晨光中的玉兰树,定定地说道:“我只是,不想做个糊涂人。” 古由大笑起身,往堂外走去,别有深意道:“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啊。” “医师留步,”宁叙出声叫住了预备离开的古由,问道:“古医师可有治扭伤的药方?” 古由背过身来,微微佝偻着看他,问道:“有是有,不过你要给谁用?” 宁叙与他讲了昨日安纪遇险一事,自己方才预备出门,就是要去安府看看她。 “既如此,我与你一道去看看那姑娘吧。” 古由回房去找他独门所制的跌伤膏,好在,他一直常备着。两人出了门,预备上马时,右边大道传来一阵车辇声。 马车停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下车的是位身着月白长袍的公子,手中握着那把最为有标志性的折扇。 寒固快步朝他们走来,道:“看来我们是要去同一个地方。” 宁叙道:“那你怎么先来这儿了?” “我可是有分寸的。安纪与你既定婚约,我自己登门,多有不便。”寒固虽然平日一副不羁风流模样,但是,遇到正事时,度量会把握得极好。 三人到了安府,被绘棋引到后园内的胜春亭。走在廊间时,伶俐透亮的说笑声穿过层层假山石,传到几人耳间。 宁叙识得这声音,问道:“尹悦姑娘来了?” 绘棋道:“回王爷,是的。王大人和邢大人也在。” 宁叙脚步一滞,转头问道:“邢凌?” 绘棋点头说是,宁叙几人又加快了脚步。 胜春亭内铺了地毯,安纪和尹悦对向随意坐着,棋盘上落了些紫薇花,尹悦正鼓着腮帮子将它们吹走。 王行止则坐在一旁石凳上,喝茶品茗,目光却只落在尹悦身上。 邢凌站得远些,双手抱胸,靠在亭内西北角的柱子上,不与安纪、尹悦说话,也不与王行止一道对饮。 邢凌最先看到三人,背上用力反推亭柱,直起身来,横眉怒视,盯着宁叙。 宁叙只装作没看到,稳步上了台阶,走到棋案旁边,帮作苦恼之状的尹悦落了一子,才含笑看了安纪,问了句:“好些了?” 安纪点点头,将他落下的子又放了回去,回道:“观棋不语真君子,王爷还动上手了。” 尹悦俏皮一笑,又将白子落在同一位置,“我原也是想下在这里的。” 安纪又与古由、寒固打了招呼,请他们随意坐。寒固瞥了眼角落里的邢凌,高声问道:“不知邢二公子今日是以什么身份过来的?” 邢凌懒得抬眼看他,嗤鼻促声道:“和你一样。” 碰了冷脸,寒固也不在意。在王行止对面坐下,为自己斟了茶,才悠悠说道:“我是以小纪未来夫君挚友的身份来的。” 古由大抵也猜出,今日这胜春亭内的众人是什么关系,有心要戏弄宁叙,开口说道:“今日我们成了最后来看望的人,实在不如先来的三位上心。 宁叙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身子一僵,一时不知怎么回应。 一阵微风吹来,卷着几片紫薇花瓣慢悠悠地落在安纪裙尾上。她低眉看了眼裙上落英,又将视线上移到宁叙脸上,开口道:“该回房换药了。” 正合他意。 知道邢凌也在,他在进亭子前让绘棋将亭下的四轮车收了起来。是,他就是要当着邢凌的面。 他弯腰抱起安纪,她裙上的紫薇也随之簌簌落下。他也不理会邢凌“你要做什么”的怒问,转身接了古由递来的药膏,便抱着她下了亭前台阶,往房里走去。 寒固倒是幸灾乐祸,摇了几下折扇,道:“人家夫妻情趣,你也要插一嘴?” 宁叙回房将她放下后,拿出古由所给的银色小盒,看到盒上图案,稍稍一愣,很快又回过神来,为安纪解了缠布上药。 今日天阴,他又穿得少,刚在亭内待了许久,手指微凉,药竟也有些冰。碰到安纪时,她忍不住瑟缩回了脚。 安纪从他手里拿了药膏,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盒内靛青色的膏体,问道:“这是什么药膏,冰冰凉凉的?” 宁叙又瞄了一眼盒上类似既有点像蛛网,又有点像枯草的图案,摇了摇头,道:“古医师的独门医方,涂上舒服吗?” “嗯……有种给肿包退热的感觉。” 宁叙用一只手握起她的脚腕,仔细端详了片刻,道:“比前几日好多了。”旋即又放下,抬眼掠过她的脸,问道:“他今日怎么来了?” 安纪抹了一团药膏,在自己左手 20. 应天时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自去了几趟安府后,宁叙与安思恩及安策宫门外等候上朝时也熟络多了。若这几日朝中无大事,几人也会趁此机会聊一聊安、宁两人的婚事。 宁叙同前几日一样,问了安纪恢复得如何。安思恩回道,用了古医师的药,恢复的快些,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最近还是多躺着。宁叙点头称是,又说过几日再去安府看她。 旁边几位大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这几日来的那件新鲜事儿。 “钦天监的消息,看来不会有错。” “只是这样一来,百姓不好过,咱们也不好过了。” “还不知道陛下是怎么个意思,今日早朝,钦天监怕是会再奏请圣意。” “这十几年平静安逸的日子,怕是要到头咯。” 宁叙几人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这些人说的是两日前钦天监上奏陛下大吉星象一事:五星凌空齐聚,客星落于康水以西,此月乃攻打摩国边防重镇康阳的绝妙时机。 只是朝臣们对举兵一事争论不休,今日早朝,便是要问得陛下的旨意。 天光未现,晨雾薄朦。 宁叙穿过甬道,又上了金明桥,走到御立大道上。一路上听着群臣嗡嗡的闲言碎语,伴着杂乱仓促的脚步声,不禁皱起了眉头,甩了衣袍,快步将那些人抛至身后。 京中这些年富庶繁华,早不似立朝之初那般颓圮萧瑟。只是这京中的某些人,沉溺富贵温柔乡,早已失了开国功臣名将那样的意志与魄力。 天象之说还有可谨慎斟酌之处,且宁叙也不赞同此时对摩国出兵,但耳边刮过一阵胆小怯懦的闲风,他也是很不痛快的。 宁观端坐高阶之上,垂下的玉旒遮住了他半张脸。若有人妄想揣度圣意,也只能凭着坐上之人露出的薄唇。 可偏偏,最能出卖一个人心思的却是眉眼。 钦天监重提大吉天象,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在这偌大的殿中荡出一波接一波的回声。 邢克疾在钦天监之后,出列上奏:摩国边境重城康阳驻守军队异动,在康水河畔强抢颐军所购军马,正好给了出兵理由。 宁仪瑛则道,如今不是起兵时机。摩国内乱已经过去近十年,摩国被掏空的底子已经恢复不少。况且蒙氏一族向来在外事上态度强硬,北部艮国虎视眈眈。如今与他硬碰硬,必得是两败俱伤,艮国坐收渔翁之利。 宁观听着主战与主和两派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争辩,忽然抬手示意群臣安静,威言回荡在大殿之上:“夏爱卿,你怎么看?” 被点名的夏普,时任议政司副主簿一职。听见宁观传唤,急忙出列,小心行完稽首之礼才说道:“微臣也觉得现在不宜起战事。” 宁观问道:“噢?为何?” “方才各位大人都已经利弊说得十分清楚,不过还有一事,臣心惶惶,不敢不言。如今京中商贸繁盛,与摩国通商关隘也不下少数,若两国交战,商贸生意将首当其冲,征税一事也必将受阻,充盈国库之举也将举步维艰。” 夏普一番论调未得宁观回应,殿中却有低声议论之语。 夏普如此关注商贾之事,无非是他家族里有三位兄弟都做着通贸生意,他这一番宏论,到底有多少衷心,有多少私心,只有他自己清楚。 宁观薄唇抿得愈发紧了,细得像一条随时便会崩断的丝线。 邢克疾冷哼一声,嘲讽道,“看来夏大人把生意看得比天象还要紧。不知不敬天象之人,会不会被天象所噬啊?” “天子御前,岂容你胡言乱语?”御史司一向看不惯邢克疾的张狂做派。督军话音未落,便有多位言官出言指责。 宁观并未介意,只道:“战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天象之说,虽不能全信,但也须得留心。起兵摩国一事,朕还需细细斟酌。” 散朝后,宁叙得首领内侍传话,请他稍后前往天元殿,宁观想见见他。 宁叙与相识大臣一一作别,准备去往天元殿时,宁仪和却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看了看面前躬身作揖的宁仪和,关心道:“已经回来了?听闻你近日一直在临江帮忙处理治水一事,辛苦了。” 宁仪和谦卑回道:“皇叔言重了,水涝是影响民众收成的大事,身为皇子,自然应鞠躬尽瘁。” 他犹豫片刻,才缓缓道出拦住宁叙的原因。 从今日朝中情形看来,宁观虽未明说举兵征讨摩国,但似乎赞同督军一派的态度。 只是纵观现今形势,出兵摩国,实在不是上上之举,劳民、损兵、伤财。颐国虽修养数十年,物阜民丰,可远远未到横扫他国的地步,须得再等上几年。 一番论罢,宁叙不免对他刮目相看。如今这一辈中,当属宁仪和有雄心、有头脑,又能沉住气。 他的请求,宁叙明白。不过,他既已身入监户,未得宁观恩准,主动置喙边疆战事,不是个聪明人该做的选择。 但宁观召他去天元殿,必是要私下听听他的意见。宁仪和很聪明,所以才这个时候找到了他。 他只是淡淡地回了声,“知道了,”便朝天元殿走去。 宁观盘腿坐在榻上,手中拨着绿松石念珠,闭目养神。见宁叙来了也只是招呼他坐,良久,才慢条斯理的问道:“叙弟,刚才朝堂上你一言未发,对此事没有什么看法吗?” 宁叙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臣弟不敢随意置喙。” 宁观睁开眼,抬头看了眼主间匾额,上书“亲贤远佞”,忽然笑道:“无妨。监事典簿不过是做给人看。这样的大事,我还需听听你的看法,再行斟酌。” 宁叙犹豫片刻,道:“今日朝堂上各位大人都已将利弊分析得十分明白。” 宁观手中念珠一滞,又将它放到红木桌上,声音静得如雪夜山中清池,“叙弟,横扫诸国,自摩国始,你以为如何?” 宁叙心下一跳。宁观志存高远,必不会拘眼于颐国一方土地。只是,若想席卷宇内,摩国不是个拿来开刀的好角色。 “今日朝中诸位大臣权衡利弊,做得十分详尽,只是臣弟私以为,还有一点众位大人未曾提及。” 他并未直言。自古以来,关乎是否的问题总得让人寻出一理由,才好作答。与天子闲谈,更是不可冒言。 “摩国兵事之强,非由人众,而是乘地利之便。摩国东部多为崇山峻岭,中西部却是水草丰美之地,骑兵强盛。我军一旦西进深入,必如鱼入网中,进退两难。” 宁观神色未动,似乎并不意外他也不赞成此时发兵攻打摩国。 他让内侍递来笔墨,含笑道:“幼时母后总会给我们兄弟出题,让我们将答案写在纸上。今日我们就以‘横扫诸国,自谁而始‘再来一局罢。” 宁叙接过笔墨,道“臣弟领命。” 两人搁笔后,内侍将宁叙所写递给宁观。宁观看着纸上的“奎”字仰天欢畅一笑,道:“你我兄弟,默契不减。” 宁叙却笑不出来。皇兄对几国形势了如指掌,心里早就有了打算。 可若他并无起兵摩国之意,今日朝堂上面对众人的试探,并未给出明确答复,又所为何故?督军府既与摩国已有暗中勾结,为何在朝上力主发兵攻打? 看来,一切的关键都在那个蛇形弯月组织身上。 内侍来报,主相大人在外求见。王主相年事已高,不可让他在殿外久候。今日让宁叙前来,该谈的事已经有了结论,宁观便让他先行离开。 - 几日间,攻打摩国一事一直悬而未决,朝中几派针锋相 21. 相惜怜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绘棋领着宁叙一路到了后花园。 安纪斜倚在湖石之上,手里卷了一本书,膝上搭了一条蚕丝薄毯,毯子一角随意垂了下来,与脚边玉簪花一道随清风拂动。 日光透过头顶的青绿蕉叶,洒在她松松垮垮绑了的云鬓之上,倒有墨夜星辰之感。 这样祥和宁静的美人卧读图,却不禁让宁叙心脏狂跳。 六年前,他自请戍边,为得就是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不必再过那颠沛流离、兵荒马乱的生活。 六年后,他回到颐京,一片海晏河清的闹市之景,倒真不如眼前这般岁月静好的美人图,更能让他体会到将士苦守寒关的意义。 他一路徐行,不忍出声打扰。还是安纪发现书上忽然多了一道影子,才偏头往旁边看。 身边突然多了位长身玉立的男人,安纪不由得被惊了一跳,带着蚕丝毯也往下滑了几分。 “怎么王爷走路都没声音的吗?”安纪阖上书,顺手放到一旁的石桌上,又弯着上半身,将毯子往上扯了扯。 宁叙见她忽然微颤了下,声音难得带了分娇嗔,便知道是自己吓到她了。 他放下自己从府中带来的玩意儿,伸手捡起毯子,又拍去上面沾到的草叶,重新为她搭好,才说道:“我怕扰了你看书的兴致。” 安纪待在府里,每天读书写方,品茶煎香,虽说乐得自在,但重复多日,不免也有些无趣。 今日见到宁叙在桌上放了几个赤褐树根模样的东西,还摆了不少精巧的刀具,方才的惊吓此时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新鲜好奇。 “这是什么?”安纪拿起那树根模样的东西仔细看了许久,觉得这应该就是树根。 可是,宁叙带来的必定不是俗物,什么东西会长得像树根呢? “树根。” 宁叙见她端详了半天,眉头时蹙时挑,心里也生出疑问,这样明显的树根,她怎会看不出? 不过行松木确实不像普通树根那般粗糙又凹凸不平,没能认出来也是可能的。 安纪:“……” 宁叙与她一同坐在湖石上,拿起一块树根对她解释道:“这是我从丹洛带回来的行松木,树表如漆,是木雕的极品原料。” 木雕?原来他带来的那些小刀都是木雕器具。原来他不仅会使长刀冷剑,这样的袖珍之器他也用得得心应手。 “我戍边烦闷时,总会雕些小玩意儿来玩。木头在刀尖下重生,倒也能让人心下安定。” 安纪用手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听他说话。除了中毒一事,他几乎从不在她面前提及戍边时光,也从未感受到,他会有沉郁脆弱的一面。 她与他在再见的那天,他就像眼前这树根一样,沉默寡言,行将就木。 虽然只有寥寥数语,但她仿佛看到,边关深寂的夜里,他坐在军帐里,独影对残烛,一刀一刀,让枯木又逢春,一刀一刀,割去他心中苦闷与不安。 她在心疼他。 安纪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也愣住了。 自八年前,她对他有意以来,似乎都不曾出现似今日这般心疼的感觉。 如今,只是听他说话,她竟完全不想再深究他经历过什么样的事,只剩痴痴心疼。 “疼吗?” 安纪握过他的手,摊开他的掌心,里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短小疤痕。许是用了之前给他的药膏,有些疤痕已经消退了许多。 宁叙轻怔,除了上一次两人书房对峙交心,她从没主动握过自己的手。他也一时没能理解,她所问的“疼吗”是什么意思。 直到她抬头时露出那双春山愁云般的眉眼,他才明白,她意有所指。 他反握住安纪纤细的手,眼角有藏不住的笑意,回道:“不疼。现在雕得已经炉火纯青了。” 宁叙带着她用墨线在行松木上勾画了一只小狐狸,又一步一步带着她打出廓形、修光、上色。 宁叙手中的木雕银狐,亦动亦静,似媚似嗔,灵气逼人。 安纪看了眼手中的狐狸,胖胖嘟嘟,一放在桌上就倒了下去,若不是身后那条尾巴,似乎也可以说雕的是头小猪。 她尴尬地偷瞄一眼宁叙,见他似乎在强忍笑意,作势泄气将手中小刀拍在石桌上,瞪了他一眼,道:“你又笑话我。” 宁叙将自己的银狐举到安纪脸边,看看木雕,又看看怒目圆睁的安纪,笑道:“这木雕银狐虽活灵活现,但与真人相比还是落了下风。” 安纪被他突然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却又瞟见,他拿起她的木雕,笑着又与自己比了比,自言自语道:“这个也挺像。” “小刀可以雕木头,也可以在朽嘴上雕花,王爷可知道?”安纪技不如人,也只能逞逞嘴舌之快。更何况,宁叙根本不会生气。 “甲无故伤乙之人身,杖六十;妻悍,以器具罚夫,致夫身体遭折,定罚六月……”她话音刚落,宁叙忽然背起了颐律中涉及到故意伤害罪的几条刑罚。 他如今也学着自己,嘴上不饶她。 她嚷着便要去堵他的嘴,往他身上凑时,竟一时忘了右腿还伤着。拉扯感瞬间让她酸疼地“嘶——”了一声,连带着身体也软了几分。 宁叙瞬间也收了神色,将她稳稳地接在怀里,安抚一番。又拿起桌上药膏,掀开膝上毯子和裙尾,给她打圈上药,道:“是我过分了,还疼吗?” 安纪靠在他怀里,垂眼看着他在自己脚踝处轻轻按揉的手,摇头道:“现在不疼了。” “今天本意是怕你养伤无聊,才带了木雕来,不想又让你伤着了。”宁叙收了桌上的刀具,放到一边,又将两人的木雕并排放到一处。 安纪笑道:“木雕听了可要伤心了,明明不是它的错。” 宁叙也笑道:“是我的错。不雕了,说会话也好。” 安纪看着桌上一对木雕狐狸忽然想到,之前他送给自己的茉莉漆木簪……难道说是他自己刻出来的? 她试探问道:“王爷木雕技艺高超,可有雕了簪子送给别的姑娘?” 宁叙下意识地摇头,见她偷笑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试探之前他送的簪子是出自谁手。 既然两人都心知肚明,他也没什么隐瞒,说道:“所以我才说要让王行止自己送。” 说起王行止,宁叙想到来之前与他的约定,问起安纪,“小纪,你觉得王行止是个什么样的人?” 安纪答道:“王大哥出身世家,饱读诗书,端方持礼,是个君子。”说完之后,她才问道,为什么宁叙这样问。 宁叙也不瞒她,坦诚与她说了两人约定三日后前往夏府吊唁一事。 安纪几日前就已经听说了城中怪闻,经过几番添油加醋,传到她耳朵里时,故事已经变成:陛下承天绶命,夏大人不敬天子,触发天谴,才死得这般猝不及防。 可涉及到出兵摩国的内容,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纪脸色沉了下来,嘴上却说道:“去吊唁也好,同朝为官,总有些同僚之义。不管他身前怎么样,死后的面子也总得做。” 宁叙对这个夏普知之甚少。朝堂上似乎也有对他不满之辈,可安纪为何对他也是嗤之以鼻。 “你与他有过节?” “……” 安纪许久未说话,定定地看着绿池中团云的倒影,吹散一波,又聚起一波,一场一场轮回着,总有新模样的云团出现。 “五年前,夏氏发家后,夏府表面仁义,实则养出不少道貌岸然之人。夏普长子夏守义便是个浊腐龌龊的小人。贪财好色,草菅人命,竟将寻花问柳之风带到了宣德司内。” “一日,他在司里喝醉了,竟脑子发昏,公然 22. 祭亡人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三日后,宁叙的马车停在夏府门口,王行止已经在候着了。 两人一同送上丧帖,前往前厅灵堂吊唁,见到身着白衣的主簿夫人,由侍女搀扶着,正守在灵前恸哭。主簿夫人两个孩子年幼,因此由夏氏二弟负责接待叩谢吊唁之人。 见贵客来,夏夫人起身朝两人福了福身。夏氏二弟引着两人上祭完后,夏夫人又将两人请到正厅西偏房喝茶。 王行止先宽慰了几句,与宁叙对视一眼后,话锋一转,作出哀叹惋惜之状,“夏大人一向身体强健,真是世事难料啊。” 夏夫人闻言也低低啜泣,用手帕拭去眼角泪珠,道:“妾身也没有预料到,病来如山倒,入夜时分便突然烧得浑身滚烫。” 王行止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京中多名医,不想还是没能救回夏大人。这病来得这样急吗?” “当夜府里就去请了大夫,只是大夫来时,老爷已经因绞痛吐血昏迷不醒了。治了几天,身上青斑褪了些,本以为已经救回来了,却不想突然就撒手人寰了。” 说完,夏夫人又忍不住伤心。夫君身亡,府里失了顶梁柱,她一个弱妇人之后的处境怕是艰难许多。 突发高热,吐血昏迷,青斑……宁叙心里一沉。 自戍边后,便着人打探宁叡当年病死边关一事。如今这夏氏又是急病去世,病症与宁叡和自己三年前中毒时颇为相似。 但宁叡当时缠绵病榻一月有余,并未像夏氏这般来势凶猛。自己当年虽也吐了很多血,但并不曾即刻陷入昏迷。 “这病来得这样凶猛,怕是那天吃坏了什么东西。”宁叙抛出话,引着夏夫人再说得多些。 夏夫人本就不是什么沉着之人,府中巨变,更是让她心中苦楚更甚。 她泪如雨下,摇头说道:“那天妾身和老爷带上两个儿子去敬水客栈一起吃的饭。若真是吃的东西不干净,那妾身和儿子也都逃不过了。” 敬水客栈……宁叙听到这个名字,脑中神思忽然绷紧了。 这个客栈,果然有古怪。只是,如夏夫人所说,几人吃的都是同样的饭菜,还有两个幼子在,若是下毒,如何精准投毒到夏普身上。 宁叙与王行止又稍坐了会便起身告辞了。 两人今日吊唁,虽都觉夏普之死定有蹊跷,可按照夏夫人虽说,连大夫都只说是急症,也就意味着根本没有证据证明夏普并非意外死亡。 若两人因今日前来吊唁,执意将此事放到明面上查,必得成为众矢之的。他们俩都是聪明人,在这种情况下,心知肚明就好,不必摆到台面来说。 宁叙回头望了一眼挂上白幡的夏府大门,想到安纪前几日与自己说的事,心中不悦。 若不是看着同僚面子,又怀疑夏普之死一事与督军府以及中毒一事有关系,他今日都不愿踏足这个晦气腌臢之地。 不过,今日看到夏府丧仪陈设,他心里不免生了个疑问。夏家从通贸者众多,家财累积也必定不少。只是今日夏府办丧事,场面倒还不如寻常的富贵人家大。 “夏府还真是节俭。” 宁叙的一声冷哼,引出王行止的冷笑:“王爷久不在京不曾听闻,今日不同往日了。前几年夏府太老爷西去,府里何等铺张。如今,通贸命脉有一半多都被督军和其他世家占了去,自然拮据不少。” 原来夏家这几年的生意越来越差,难怪夏普在朝堂上以通贸之事做反对之言。本就被别人分了羹,若是连仅剩的一部分都保不住,那真是要落魄了。 也难怪,幕后之人敢现在朝夏普下手。 宁叙与王行止作别后,即刻回府找到古由,与他说了今日夏府情形。 “之前我说过,要么是民间黑市,要么是贵族黑手。如今照这情势看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啊。”古由听他说了夏普的症状,给宁叙也提了个醒。 “嗯。此事牵扯朝中各部势力,此人必不简单。” 宁叙并未明说,但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自他回京,桩桩件件的事情几乎都指向督军府和摩国。 看来自己和宁叡当时中毒一事,或许并非是宁权下的毒手。 如今,督军竟已经开始集结党羽,清肃其他势力。背后目的到底是什么?合作、利用、扩张,还是叛国? 无论如何,自己与督军一派对立之势已成定数。 门外响起一阵笃笃敲门声,离征送来一封依旧没有启封词的信。 是那位难消停的姑娘送来的。他前几日与她说了今日去夏府吊唁一事,她自然等不及要知道现在的情况。 信中写道,她近日谨遵医嘱,日日都抹了古由所给的药,一次都不敢落下,今天已经能撑着支架下地了。 宁叙拿着那封逸出墨香几许的信,靠在椅背上,被她信中自夸表现不错的样子逗得摇头轻笑。 这封信,比她第一次来信可随意可爱了不少。 他既已决心要与督军对抗,又一定要弄清当年百阶草的真相,便知道自己一定会走到风暴中心。 他不担心自己,却担心安纪。 她是他未来的妻子,又是那样倔强的姑娘,他没理由再去欺瞒她。 如今,他只想将自己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这样才算是履行前几日给她的承诺。 宁叙提笔写了简单的回信,“明日巳时一刻,我去安府接你。” - 安纪一早醒来便跟父亲母亲说了今日要去定北王府一事。并未透出半分打探消息的意思,只说自己是受了宁叙的邀请,去王府看看他的木雕藏品。 安家夫妇想着,女儿三月之后便要嫁过去,能提前熟悉熟悉王府也是个好事,便也同意了。 巳时一刻,王府马车准时出现在安家门口。宁叙与安家夫妇打了招呼,便习惯性伸手欲将安纪抱上车。 安纪伸手推了推他,朝安家夫妇离开的背影抛了个眼神,小声说道:“爹爹娘亲还在呢。” 宁叙轻咳了一声,站直了身子,一直等到安纪夫妇走远了,才又俯身朝安纪伸出手。 安纪冲他粲然一笑,道:“之前事出紧急,实在没办法才敢劳烦王爷。今日能下地了,若还由王爷抱来抱去,王爷怎么跟着府里府外的这么多双眼睛解释呢?” 她越来越爱打趣他,一脸好戏地等着他的反应。 宁叙也不强求,扶着她一瘸一拐地上了车。 却在到了定北王府之后,又将她打横抱起,进了府门。还在她耳边留下一句:“王府里里外外都是亲信,不会有人说闲话。” 安纪扭头,想错开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却更贴近了些他修长的脖颈。 从府中旁人的角度看去,这姑娘像是把整个脸都埋在了自家王爷的肩窝里。 宁叙将她在书房里放下时,安纪脸颊上的红晕还残留着些许。过了一会,她才抬眼看了看房内陈设。 规规矩矩,暮气沉沉。 只有北侧一墙的博古架上摆放着形状各异,栩栩如生的木雕,木架中间是前几日两人雕的睡虎灵狐木雕,还有自己那只胖乎乎的“猪狐”,倒是给屋子添了不少生气。 宁叙瞧着她东张西望的好奇模样,说道:“几个月后,你能瞧得更仔细些。” 今日,不是请她来王府参观的,而是来说正事儿的。 “小纪,今日邀你前来,是有事 23. 硬碰硬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安纪腿脚渐渐好了,不用整日躺在榻上,走起路来也平稳了不少。尹悦、宁叙、寒固几人总担心她在府里无聊,隔三差五便来安府找她说话。 这日,尹悦百忙中抽空来了,与安纪在园子里一起编着花绳,欢欢笑笑地聊着七日后和王行止大婚的事儿。 “纪姑娘,邢二公子来了。” 安纪听见丫头的通传,往她身侧看了眼,并未见到邢凌,问道:“他人呢?” “公子说有政事找他聊,因此他先去了公子那里,让我先来通传,一会再来找姑娘。” 安纪将手中花绳扣上,漫不经心地说了句:“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尹悦笑道:“看来上次被我和止哥搅黄的事儿,今日他又要来讨个说法呢。” 安纪放下手中花绳,托腮闭眼想了好一会儿,泄气道:“小凌的脑袋,什么时候能动动。他现在闹起来,对几家都没好处。” “我看他也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毕竟皇命姻亲,他就算有心,他父兄还会由着他胡来吗?” 尹悦这话说得不错。督军偶尔虽有些轻狂,但督军府一直倚赖着陛下才养成如今这般势头。况且他的长子刑决一直都是个谨慎深沉之人,这段时间,应该也给邢凌上了不少药。 安纪叹道:“我已拒绝了多次,但他的心意哪会说改就改。如今,我既已与宁叙结了婚约,每次见邢凌,总觉得对不起王爷。” 尹悦顿了顿,安纪如今已经直呼定北王的名字了。看来上次受伤后,两人进展不小。 她俏然一笑,道:“你又不曾吊着邢凌,哪里谈得上对不起王爷。” “话虽如此,可……” 安纪上次从定北王府回来后,便一直在想此事。宁叙对她这样坦诚,是真的与她交了心,将她当作未来妻子来看的。 这些年明里暗里拒绝了邢凌多次,她自己也有点心累。后来便学着听听就好,不必放在心上,与他死磕到底。 因此,后来邢凌一旦提起,她能不出面就不出面,能不聊就不聊。 可今日,她必须直面此事了。 “小纪。” 不知什么时候,邢凌已经斜斜靠在两人面前的假山上,抱着那把不离身的刀,朝两人看过来。 尹悦被他盯得不自在,干笑了两声,说道:“小纪,我先走了,过几天婚宴上见啊。” 尹悦跑得倒快,一溜烟儿就没影了。邢凌快步走来,也不坐,居高临下地盯着安纪。 安纪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顺着尹悦的话问道:“过几日尹悦大婚,你去吗?” “不去。”邢凌冰冷地吐出两字,又补充了句:“不熟。” “好歹你们同在武韬阁上课,王行止又是你平日要走动的同仁,总有情谊在。” 邢凌这才坐下,盯着安纪,道:“你知道,我的情谊给了谁。” 该来的还是要来。 安纪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直言道:“你知道我的态度,我……” 邢凌打断她道:“我知道,但是我不服气,”他闭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尽力克制住怒气,“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性格,因此这么多年,我从未强迫过你嫁给我。可这次,逼你的是皇命!”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语气急得安纪根本插不上嘴。 “为什么来逼我珍惜了这么多年的人,又为什么你会接受?你不是最爱自由,最有自己坚持的人吗?那我这么多年的小心翼翼算什么?当笑话看吗?” 邢凌最后的话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吼出来的,声音也变得粗厉。 安纪閤眼凝思了片刻。邢凌情绪已然失控,她不能被他带着走。 她语气冷静,道:“我是喜欢自由。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任性的自由还算自由吗?身在臣民支系中,大家都有自己的责任。” 当时她应承下来这桩婚事确实藏着几分私心。但当时奎国那样相逼,若是自己当场驳了皇帝太后的面子,不仅安家会因此遭祸,也会让他国看笑话,更加得寸进尺。 邢凌自然听不进去她的说辞,用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厉声问道:“那宁叙呢?他以皇命逼你,你为什么不恨他?” 安纪没法与邢凌坦诚,宁观说过,这几个月她可以考虑,并非相逼。况且她本来对宁叙也有意,但她也不能说。否则,按照邢凌的性子,又得闹出事来。 她只好道:“他也是那场博弈中的棋子。” 邢凌忽然冷静了片刻,苦笑道:“小纪,你总是要同情一些怪人,就像当年你同情我一般。若不是这样,我倒也不用忧扰这么多年。” 他说的是八年前,他与别人打了赌,又听了别人的激将,硬要缠着宁叙与他比试。结果输得难看,还受了不少围观的嘲讽和冷脸。安纪看不过去,又出于医者本能,给他看了看手上的伤。 安纪道:“有同情之心难道不对吗?若换了现在,我还是会这样做。” 邢凌怒道:“那我现在的做法又有什么不对?” 两人对向坐在漆木桌两侧,你一句我一句,谁都不服谁。 树影婆娑,云影浮动。 安纪仰头看了会天,才又冷静下来,劝道:“小凌,你我都太倔了,心意是无法相通的。” 邢凌脸色铁青,回击道:“那你和宁叙呢。你们是相通的吗?宁叙又是非你不可吗?” 提到宁叙与她,安纪忽然心乱如麻。 她不知道。 虽然她与宁叙越来越亲近,但她似乎从来没直接问过他的心思,他是不是喜欢她,又是不是非她不可,她一向不是个直爽的人。 她觉得自己实在贪心。一桩皇命婚姻,她要他有对妻子身份的分寸和敬重,又要他有纯纯的欢喜和心动,还一直因为他想不起两人在宣德司的过往,暗暗生着闷气。 一时之间,她也慌了神。 邢凌知道自己失了分寸,看见安纪不知所措的模样,他竟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继续追问下去。 “纪丫头,原来你在这。” 一声如洪钟般清亮的声音插入针尖对麦芒的氛围中,古由慢慢悠悠从假山后走出来。看见邢凌也不吃惊,只向他简简单单到了个招呼。 安纪不知古由有没有听到两人刚才的争论,心虚地挂上笑容,问道:“古医师今日怎么来了,一个人吗?” 古由瞥了她一眼,呵呵笑了几声,拉长了语气,回道:“我一个人来的。” “老医师也有些年岁了,不知偷听人说话是罪过吗?” 邢凌还在气头上,又知道古由是定北王府的座上客,也没理会古由与他打招呼,直接带刺儿怼了回去。 “小凌!”安纪呵住邢凌,又向古由解释,“他不是那个意思,医师不要放在心上。” 古由摆摆手,笑眯眯地看着邢凌,“没事,我不会跟小孩子计较的。” “你……”邢凌刚想说什么,门外忽然走进来一名小厮提醒道,他还与邢决、宁仪琉有约,现在得动身出发了。 邢凌愤愤拂袖而去后,古由看着安纪,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心意相通不是空想,这时间所有夫妻间的情分都是由用心开始的。” “原来古医师真的偷听别人墙角啊。” 安纪听到他这样说,知道他已经听到了方才邢凌和自己的对话,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 24. 赴喜宴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日落西山,留下霞光万道,给颐京各处都铺上一层温暖的金纱。 今日,安府院子内的玉兰树枝上,倦飞而归的鸟雀啾啾声都显得格外喜庆。 安纪在书房看了一天的医书,此刻正预备回房更衣,和父兄一起前往王府。 今日是去参加尹悦的婚宴,她自然不能像平日里穿得太过朴实素净。 她选了一身轻薄宽博的妃色云纹长裙。脸上敷了薄薄的一层玉香脂粉,青黛点蛾眉,口脂的颜色也比平日更红润了些。饶是还未带上各类配饰,便已经有了夏日轻纱曼舞,醉卧芍药的娇媚之态。 又由着丫头们帮忙戴好了金镶玉海棠步摇,她自己又加了几个鎏金喜鹊珠花,算是为喜宴添福添彩。 “纪姐姐,纪姐姐,你打扮好了吗?”安平从门口探出脑袋来,头上的步摇珠子也跟着一摇一摆。 安纪招手让她进来,“你今日怎么打扮得这么快?” 安平小跑到长姐面前,面颊倒比刚涂完脂粉的安纪还要粉嫩一些,扭捏着身子,道:“听说,仪和今日也去。” 安纪恍然大悟。宁仪和大半个月都在临江帮助当地府尹治理水患,安抚百姓,约莫着十日前才回来。这么些日子,安平都没见到心上人,自然是有些急了。 她点了点安平的脸颊,笑道:“难怪,平妹妹今日打扮地这么俏丽。” 安纪带上了配套的耳坠和璎珞,便牵了安平的手往堂里走,安思恩和安策已经在坐等了。 “哟,今日两位妹妹我都不敢认了,怕是哪家的神妃仙子下凡了。” 安策平日里总爱逗趣妹妹。一位妹妹会拌着嘴笑回来,一位妹妹会红着脸说不出话来,每天倒是也有趣。 安纪总有办法应对他的调笑:“那今日抬云辇的事就交给哥哥了。” 安思恩打断了儿女嬉笑说闹,催促道:“好了好了,不是想早点到吗,我们快些动身吧。” 马车离了主相府百步外,府里的喜乐之声便涌到几人的耳朵里。马车越走近,这热闹欢庆的喜潮涌得越热烈。 安纪看着遍布红绸锦色,张灯结彩的主相府,想到几月后,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堂皇的期待。 下了马车,安策将请帖敬呈上去。不多时,一位朱颜鹤发,清瘦儒雅的老者由王行止搀扶着到了府门口。 安思恩躬身行礼,“恭贺王主相,还劳您亲自相迎。” 王瑞科亦回礼,“哪里哪里,安大人里面请。” 安纪福了身,给他递了封信,道:“主相大人,我不放心将这封信一并给登记的管事,劳您交给悦悦。” 王瑞科微微一笑,收了信,请身旁小厮放到喜房中去,“我让行止亲自交给她。” 安纪道了谢,快步跟上父亲他们,在宴席右侧落座。 安策环顾四周金碧红妆,偏头与安纪笑道:“不知定北王府的排场会不会比这儿更大?” 安纪往他嘴里塞了个红枣,脸色不为所动,道:“哥哥怎么比我还着急。” 安策囫囵嚼了嚼,“倒是没见你多急。” 安纪吃了些桌上摆的果脯,才终于看到府门外又来了位自己的熟人,正往这一桌走来。 “小纪,你来得好早呀。”寒固没跟几人客气,甩了衣袍径直坐下,又伸手拿了几粒糖霜山楂球放进嘴里。 “你怎么坐在这里了,不与其他大人一起么?” 寒固嘴倒是不闲着,一边吃着果脯,一边回道:“好不容易有个不用应酬的地方,我难道还上赶着去?” “四殿下到——” 门口小厮的高喊打断了两人的聊天,两人齐刷刷地朝府门外望去。 只见仪瑛正与王瑞科做恭贺之状,旁边有几名小厮抬着一箱又一箱的贺礼往后院而去。 “四殿下出手这么阔绰。”安纪清点了一下贺礼,大约有五、六箱。 寒固凑近了,低声八卦道:“可不是嘛,他想拉拢主相一支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宁仪瑛在宴席左侧落了座,安纪才凑上去与寒固一起偷笑:“那太小瞧主相大人了。” 安平忽然抓上了安纪的手臂,摇晃道:“纪姐姐,仪……仪和来了。” 安纪放眼而去,宁仪和躬身行礼,又让旁边侍从呈上一尊琉璃莲花送子观音像,才朝府内走来。 寒固偷偷与她说了句:“二殿下这才是分寸之礼。”见仪和往这桌走来,起身相迎。 宁仪和前来只是想与安平说会话,安纪和寒固也识趣地坐得稍远了些。 她和寒固显然成了这宴席上看热闹的清闲人,那府门口出现的人和贺礼便是他们的谈资。 两人正兴趣盎然地等着下一位,安纪却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果脯。 府门口那人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金边圆领长袍,衬得身姿颀长。腰间束了条金缕玉宽腰带,系了块水纹龙形玉佩,更显得腰身劲瘦挺拔。头上今日也束的是金麒麟发冠,乌发之间,金光闪闪,英气逼人。 “这位你怎么不评价了?”寒固见她忽然不说话了,明知故问地开口。 安纪清了清嗓子,道:“他的贺礼是我与他一起挑的,有什么好评价的。” 她嘴上说着贺礼,心里却暗暗给了这人另外的评价。 他戴金饰可真好看,丰神俊朗,气宇轩昂。 宁叙送完贺礼后,往安纪这边看来,漆黑的眸子里忽然染了几分惊艳明华之色。 她很少打扮得这样娇媚,竟胜过了发间那支有贵妃醉酒之态的垂丝海棠。 宁叙本欲跨步朝她走来,却又被几位堆着笑的大臣拦住了步伐,不得不与之寒暄几番。 安纪目光跟着宁叙,嘴上却问着寒固:“他看起来挺擅长官场社交的,你怎么会跟他成朋友?” 寒固收了些纨绔神情,连带着身体都正了不少,回道:他呀,是唯一一个让我知道政治和权术是两回事儿的人。”说着他又看了看仪和,道:“咱平妹妹那位也挺擅长的。” 宁叙虽与人交际着,得空时,眼神却一直若有若无地往安纪这边飘。约莫一刻后,才被众人放过,走到安纪身边。 “很漂亮。” 安纪万万没想到,他与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夸她漂亮,手中一松,果脯骨碌碌地滚到桌上。 她还没说话,寒固上赶着说了句:“原来你喜欢这种啊。” 两人齐刷刷瞪了寒固一眼,他拿了颗山楂球塞进嘴里,做着投降的样子往一旁去了。 安纪微抿朱唇,“多谢王爷夸奖,”眉间又见顾盼神飞之色,教训他道:“不过今日,漂亮这个词只能用在悦悦身上。” “是,”他含笑答道,又将目光下移,“脚已经不痛了?” “嗯,不过也还在养着。” 忽地,一阵阴沉的声音从两人身侧传来,硬生生破开了这柔情氛围。 “见过定北王,见过……未来王妃。” 是邢决,督军长子,邢凌的哥哥。 宁叙敛了笑,沉眉看他躬身作揖,道:“邢大公子不必客气,起来吧。” 邢决起身瞥了安纪一眼,语气森冷,“王妃今日光彩照人,想来修养这段时间也是无事一身轻吧。”他明里是在说安纪,暗里倒是为他弟弟抱不平。 安纪不理会他,反而助长了他的气焰。 “不像我那不争气的弟弟,每天食不下咽。” 邢决说着,还有意无意看看宁叙的反应。一个吊着 25. 端倪现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颐味阁雅间中传来一阵汩汩出茶的水流声,安纪特意请了安策出府一叙。 “小纪,今日怎么无事献殷勤,竟请了哥哥来颐味阁。”安策在妹妹相邀之时,什么都没问,只应承下来。等到现在厢房内只有两人的时候,才悠悠开口。 安纪打发了小厮,亲自将各式糕点悉心摆到安策面前,对着他,也不拐弯抹角:“自然是有事与哥哥说。” 安策假意哼了一声,道:“为着你大婚,安府这边的事宜都由我和殿阁部商量着办。这边还没闲下呢,你又给我揽事儿了。” 安纪知道婚事的筹备免不了有诸多繁琐之事,都要长兄安策费心帮忙准备,抱歉道:“哥哥实在辛苦,不过能者多劳嘛,陛下和爹爹都对你寄着厚望呢。” 安策“哎呀呀”地摇头,做出苦涩的模样来,“别人家长子都是享福,偏咱们安家,长子可真难做啊。” 他又拿起一块糕点尝了一口,给安纪抛了个眼神,笑问道:“不过吃人嘴短,小纪有什么事求哥哥?” “这次可不是相求,是提前安慰哥哥。” 她凑近了些,正色道:“是关于那位过世的前太子的。” 安策拿着糕点的手忽然一颤,零零散散地抖落了不少酥点碎屑。 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人的名字了。 曾经与他一起在宣德司中挥斥书生意气,少年疏狂。可如今只能为他摆上一坛祭酒,趁无人时邀他对酌。 他本应戍边归来后,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最后却只剩一具枯骨,伴着追尊的谥号,以太子之仪下葬。 安纪知道自家兄长与宁叡感情甚笃。收到宁叡死讯时,安策在院子里坐了一夜,也弹了一夜宁叡所写的《西楼赋》。 安纪道:“朝中曾有议论,大殿下是被三殿下所害,哥哥可曾听说过?” 安策自己也暗暗查过,这样的消息,他自然听过。 安纪顿了顿。虽然她与宁叙都认为,当时暗下毒手的或许另有其人,但现在看来,还仅仅是猜测而已。 宁叙虽默许她可以将隐情告知她的兄长,可这样的事,自然还是能说得模糊些便模糊些, “我听说,如今城里出现了与当年太子生病时,症状极为相似之人。所以,我怀疑,或许当年的事,背后另有黑手。” 她故意隐去了姓名,也避开了宁叙。 安策微微愣神,蓦地,又自顾自地笑了。这个妹妹,几乎是他养大的,她的心思,他如何看不出来。 “多谢妹妹还想着我。”他意有所指。 安纪见他这样,自知是没有瞒过他。可除了为着宁叙,她当时确实也是想到哥哥也曾执着过一段时间,一定要查出宁叡的死因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只是后来,他慢慢便不查了。听他说,是宁叡与他托梦,让他不必耽溺过去之事,总要往前走。 安纪支支吾吾道:“不是的……我……” 安策将食指放在唇前,“嘘——”了一声,含笑问道:“你想要什么?” “三殿下被削权的真实理由。” 当年,先皇宁检以宁权行事放纵,藐视天威为由,削了不少亲近者的官爵,又让他在府里思过三月。 行事放纵,藐视天威……这话说得不明不白。 “知道了。”安策微微点头,垂下眼,又咬了一口杏仁酥,说道:“小纪,谢谢。” 安纪被他忽然的道谢弄得有些慌张,正色道:“哥哥,没查到什么也无妨,及时抽身,保全自己才是要紧。” 安策安慰一笑,道:“我知道。在官场这么多年了,傻子都能学会。” 厢房外天色昏暗,乌云沉沉,看样子是要有场大雷雨。 安策起身推开窗,又支好了木竿。一阵细风顺着溜了进来,又卷着屋内闷沉的空气轻跑了出去。 “说到婚事,你自己有什么主意么?”他转身重新坐定,又接上了最开始的话题,仿佛刚才两人说的话也被那阵凉风偷偷卷了去。 安纪托腮想了会,问道:“合绺礼能让悦悦来么?” “怕是不行,殿阁部那边已经定好了,由太后亲自来系。” 安纪暗暗吃惊,“太后这样关心这场婚事吗?” 安策则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王爷毕竟是太后的小儿子,又在边关耽搁了这么久。自然比你上心多了。” “我哪里不上心了?”安纪虽不服气,但也免不了有些心虚——她确实没怎么花心思,只是耐心地等着这天到来。 安策无奈扶额笑了笑。他平日玲珑心思的妹妹怎么在这事儿上如此迟钝。 “你连尹悦都想到了,怎么没想到王爷?” 安纪是真没什么想法,道:“殿阁部自会将他的事安排地妥妥帖帖的,我还能做什么?” “你可记得,我与你嫂嫂成婚时,托你办了什么事?” 安策与秦晔因查案结识相知。成婚正礼前,两人让安纪找了印泥和婚书来,又让她看着两人在婚书上按了手印。一如相识之初,两人在同一份状纸上按了手印一般。 颐国婚俗并没有这一条,安纪当时还小,也不管正礼流程如何,只觉得新鲜有趣。 - “一生一次,总得留点印象才好。” 在去定北王府的路上,安纪还在回想着昨日哥哥所说的话。 可她现在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她和宁叙与哥哥嫂嫂不一样,原也没有这样深的情分,也不曾有多年相伴才定终生的机会。 出神间,车马已到了王府朱门前。离征正好跨出大门,便将安纪迎了进来。 安纪由他领着绕过影壁,从中堂旁的游廊走过,穿过右侧一扇小门,来到一处曲径通幽,花木扶疏的院子。 院内西南角有亭榭翼然,亭下似乎隐约传来铿然剑鸣之声。 安纪用手拂开了雨后如绿蜡般的芭蕉叶,那位蕉下客气若长虹般的身姿便跃然眼前。 还未等出声,只见一阵凌厉的剑气直冲她而来。 好在离征在一旁,用剑鞘将她往一旁推了几步,又拔剑而向。 寒光相接,一片整齐的芭蕉叶应声坠地。 亭下练剑之人显然是慌了,连跑过来的步法都乱了不少:“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是离征,差点伤到你。” 宁叙收了剑,将它背到身后,目光上下打量了安纪几番,见她似乎没受伤,才稍稍放下心来。 凑近看他,安纪才发现他额上已经出了不少汗,顺着额角滑到下颌,将落未落。衣领也被他往下拉了些,清晰的锁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安纪挪开目光,从腰间取出手帕,递与他,“我想来府里看看木雕,听说你在练剑,就请离征带我来看看。” 宁叙接过手帕,将它叠得整齐,在脸上碰了碰,又交与离征,让他送去洗了,再送个新的来。 “你先去书房,我去更衣,稍后便来。” 安纪被丫头带去了书房。趁着宁叙还没来,便赏玩起博古架上的各式木雕来。 蹄疾若飞的战马,挥戈破敌的将士,坐而论兵的军师,挑灯看剑的孤影,万里哀愁的箫月…… 灵光一闪,刹那间,她知道自己成婚那天应该如何做了。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只月下独酌的木雕,栩栩然,落寞寂寥之感呼之欲出。 她又往前看了几格,竟让她有种错觉,仿佛她陪着他走过了那烽火连天、辗转难眠的六年。 最后目光落在了一只鹿角树上。这鹿角生的极光滑温润,经他雕刻,仿佛活了过来。鹿角上挂着一只香囊,布色陈旧,应该是他佩戴了多年的。 安纪忽生出一股酸味,香囊可是女儿家的东西,他贴身带了这么多年,必是 26. 双双误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乱、葬、岗!?”安纪一字一顿地喊出了声。 意识到失了分寸,她又急忙捂住嘴,起身去关了书房的门。 “古医师,您去乱葬岗做什么?” 安纪瞅瞅古由的衣衫,干净整齐,一点都不像刚从死人堆里出来的模样。又侧头看了宁叙,他倒平静,仿佛古由只是去了寻常医馆走一遭。 安纪用手肘暗暗戳了宁叙,问道:“不会是你安排的吧?” 宁叙只是盯着古由,嘴角噙着了然的笑,“听闻三大医圣之一,外号行痴的医师,隐姓埋名,爱好游吟,行踪不定,普爱平民。” 见古由神情微变,他也不停嘴:“其研习病理一大途径,就是去各处乱葬岗。此处死者众多,死法多样,白骨露野,又无人殓收,正是绝佳之地。” 宁叙视线轻移,最后驻留在古由腰间的小银盒上:“最重要的是,很少人知道行痴挚爱艮国边城桐城所生的弗游草,也很少人认识此草。” 古由也不说话,用一双如沟壑纵横中清亮潭水般的眼睛扫视着宁叙。良久,才又恢复平时那般平易近人的模样。 “好小子,调查我。” 宁叙微微拱手,算是致歉:“医师曾说过,留在颐京是为了施仁爱于普民。给小纪的那盒跌伤膏盒体又印着弗游草的模样,我在丹洛这么久,自然认识。” 古由点头,眸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忽然眼光一转,瞥了一眼安纪,问道:“那你让这丫头来药馆帮忙也是早有计划的?” 安纪和古由齐齐向他投去目光。 宁叙慢悠悠地拂去桌上木头碎屑,从安纪手上拿走刀具,才与她目光相接,笑道:“我哪里有这样的本事?” 安纪心中一软,眉眼若盈盈秋水,却又听见他沉如夜山般的声音。 “医师发现了什么?” 古由起了兴头,也不隐瞒:“乱葬岗有一批尸体上,出现了服用百阶草之毒的症状。” 方才还其乐融融的氛围瞬间凝滞如冬日冰窟,这话又似当头给两人泼了冰水一般。 “一般这里的大多都是死囚。我几个月前刚来时,也发现了一批。所以我打算在等三个月继续观察观察。” 古由等到今日才说出他决定留在颐京一段时间的真正原因。安、宁两人自然也明白古由三个月后再去一趟的意思。 若三月后又出现新的一批,这样规律的频次,这样整齐的批次,选择的还是死囚。 只能说明,有人在进行制毒实验。 若真是如此,那几人先前担心之事,怕是已在路上。毒药一经制出,必会流通到民间。 宁叙收回了目光,沉下眉头,若有所思。 古由撑着桌子起身,声音听起来倒不沉重,“好啦,你们有你们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安纪叫住他,犹豫着问了酝酿很久的问题,“若您是行痴医师的话,那古由必不是本名,我们日后该如何称呼?” 古由头也不回地踏门而出:“名字而已,继续叫古由就好。” 古由走后,宁叙即刻叫来离征,吩咐道,让内策厅那人注意查内宫记录。 主簿之死,大规模、有规律的死囚实验,加之前不久内策厅那人探查到,苏新鹤出事前,蒋松与督军有过几次往来。 督军府到底扮着什么角色? 安纪同觉得蹊跷,为何自从上一次在敬水客栈发现跟踪之人后,之后两人身边没有再出现过跟踪人? 又是什么人做着百阶草这样大规模的生意可以做到多年滴水不漏,怎么如今让人发现如此多线索指向督军府? 看来必得先弄清督军府背后的关窍。 跟着他在桌上一点一点的食指出神了片刻,安纪忽然问道:“你觉得邢决如何?” “心计颇深,野心不小。”宁叙说得毫不犹豫。 邢克疾是个粗人,心思并不细巧。凭着平定宫内及边疆叛乱,一路坐到三户之一的督军之位。 若背后没有几个有城府的,他这样浅薄的性子,如何能在高位坐稳这些年。 他们该换下思路了。 宁叙吩咐道:“离征,去查邢凌的影卫真实属主是谁。” 安纪:“你怀疑是邢决?” 宁叙默默嗯了一声,收住了话,且让离征先去查吧。 上次宁叙告诉她,跟踪之人是邢凌的影卫,安纪是不全信的。 她与他虽无男女情分,但好歹还有朋友之谊在。他虽孤傲,却不是个阴毒之人,更不会与敌国勾结在一起。 见她眉头松了松,腰也软塌了些许,宁叙挑眉看她,语气令人捉摸不定。 “你很在意邢凌?” 这个问题实在让安纪进退两难。 说在意,总有种故意周旋与两个男人之间,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意思。 她应该回答不在意……可父兄之乱,殃及无辜之人,况且他于自己也有恩情在。 她没法说出口。 见她不说话,宁叙向前探了探身子,试探问道:“我与他比呢?” 他离得很近,眼睫轻颤,盛满了小心翼翼,护着那随时会碎掉的满心期待。 安纪被他的潭上桃枝般的眼神触得脑袋一空,下意识地说了句,“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宁叙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邢凌是朋友,但也只是朋友。” “那我们呢?” “王爷觉得呢?” 宁叙被她不假思索的反问摄住了。 他自己都恍惚了,是不是因为他与她原没有她和邢凌在宣德司相识的缘分,也不像他们两人有这么多年的情谊。 他们能在一起,纯是靠着那皇命所定的姻亲。 所以他才这般心孤意怯。 安纪扯出个笑来。美人面此刻倒是与手边刚刻了一半的木雕脸差不多,僵硬无状。 她起身走到博古架旁,又深深看了一眼鹿角树上的香囊,忍住苦涩,昂头背手离开:“王爷还是先弄清自己的心意,再来问我吧。” 宁叙不知自己是怎么放她走的,只觉得心头被压了块大石,直直地坠到心崖深处去。 - 几日后,颐味阁雅间。 “你说王爷今日叫我们来,有什么事啊?”尹悦拍拍王行止,问道。 王行止环顾了雅间内部,静谧幽僻,茶香袅袅,是私下说话的好地方。 “既然把你叫来了,我猜是为了小纪。” 尹悦的葡萄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笑道:“那可是我套话的好机会。” “你的心思,怕是没说三句话,王爷就猜了个遍。” 尹悦伸手理了理被自家夫君弄得微乱的头发,嘀咕道:“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嘛!你们一个个的心肠,都九曲十八弯,多麻烦。” 宁叙踏门而入,还未坐定,便让他们免了多礼,今日只是友人私下相聚。 “王爷今日是为了小纪而来吗?” 开门见山,尹悦已将方才说的要套出他话来的豪言壮志全然抛到脑后了。 宁叙点点头,尹悦爽朗,省去他不少事。 “我未曾有过心悦之人,不懂怎么猜姑娘的心思,也不知应该如何做。我与小纪没有你们两人的缘分,自然也没有太深的感情基础。” 尹悦没有顺着他说,只是将话头引导安纪身上:“小纪是个希望事事都能在自己手里掌控的姑娘。这忽然的皇命姻亲,对她来说,实在冲击不小。每次与她说起此事,我都能感受到她的不安和小心翼翼,更何况她之前还有心……” 尹悦越说,心疼安纪 27. 醉意深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纪姑娘,离仪卫在外求见。” 安纪正在院子里,吩咐着小厮从树根儿底下起出去岁埋的那一瓮梅花雪水,忽听得绘棋来请自己。 自从上次去定北王府后,已有近十日了,她见宁叙的次数不算多。 前次她留了宁叙一人呆愣在书房,自己兀自走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就莫名变得奇怪微妙了许多。加上也快临近古由医馆开张的日子了,她每天两头跑,也没太顾上与宁叙说话。 “他怎么来了?”安纪目光还留在树根下,也没挪步子。毕竟雪水才取了一半,她还等着取出来后烹茶,让哥哥他们品鉴一下。 绘棋摇头道:“奴婢不知,只是看离仪卫似乎很急的模样。” 听了这话,安纪才回头看她。只见绘棋也伸长了脖子,一个劲儿地往树根底下看。 她笑道:“既如此,绘棋你先帮我盯着,我去府门口看一眼就回来。” 绘棋密密地点了头,等安纪从她身边过去后,又好奇地朝着树根走近了几步。 “离征,多日未见,可是你家王爷有事?”安纪立于阶上,与离征打了声招呼。 只是他走近时,她似乎闻到了丝丝袅袅的酒气,问道:“仪卫喝醉了,你家王爷还让你出来办事?” 离征走近后,朝她跪立。安纪见此一惊,慌忙走下府前石阶,问道:“这是怎么了?” “请安姑娘与我走一趟王府吧。” 安纪心下一沉,“是宁叙出事了?” 离征摇摇头,回道:“没有。只是主子昨夜在院子里坐了一夜,喝了一夜的酒。想是吹了夜间的凉风,现下头疼欲裂,起身都难。” 安纪眉头微蹙,原来那酒味是他的。他到底喝了多少,连离征身上都沾上了。 “可有煎柑皮水给他?” “厨房的丫头们已经煮了,但主子没喝。” “他突然这是怎么了?” 安纪平素春山般的蛾眉已经拧成了空中飞絮的模样。 离征抬头看见她身后的门童,又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请她去府里看看。 安纪吩咐门童告知安策,去岁收的雪水已经取出来了,不过今日得劳烦他自己煎茶喝了。 说完,便随着离征上了车,往定北王府奔驰而去。 - 匆匆下了车,离征引她往府内北侧须弥斋去了,那是正房,宁叙的寝室。 刚踏入室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重重的酒味,浸住了房中的帏幄和宫灯,散出一股朦胧倾颓之感。 床上那人,用手臂撑起稍稍摇晃的半个身子,搭下来的发丝随意地散落在宽厚的肩背上,眯起眼睛,又往自己嘴里灌了口酒。 离征几乎是飞过去一般,夺下宁叙手里的酒壶,放回到桌上。 宁叙追着他瞟过来,才看到门口那娉婷袅袅的身影。又好似赌气般,偏了头,不再看她。 “离征,请厨房再送一碗柑皮水来。” 安纪微微愠怒,出了什么样不得了的事,他把自己喝成这样。 难不成还是趁着这十日的功夫,他把百阶草隐情给破了? 她在床沿坐下,替他理了理头发。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青丝,如今落下几绺,散漫地蜷在胸前、肩颈和背后。 宁叙带着醉意的温热鼻息喷在她的左脸颊上,有些湿,又有些痒,惹得她不禁往外偏了偏头。 “王爷这是怎么了?怎么喝得这么多。” 宁叙苦涩一笑,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喝了,如今不能放肆一回么?” 安纪起身找了支团扇,坐下为他扇风,取了手帕为他擦干额头上细密的汗。 团扇轻摇,微风习习,玉帕留芳,香气袅袅。 宁叙忽然睁开了眼,眸中醉了一池春水,直直地要将她溺在这水光中。 他愈靠愈近,鼻息也越来越热,嘴里还不住地呢喃着,“是我错了。” 安纪也慌了神,微微后仰,站起身来。宁叙扑了空,自嘲般笑笑,又颓颓地往后靠回去。 是他错了。 当日两人定下姻亲,他当时还放下豪言,若她有了心悦之人,他也会放手。 以为得那样容易,说得那样轻巧。 他微阖双眸,时而用手拍拍自己的胸口。 安纪知道他醉得不轻,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便先带了桌上那壶酒,退出须弥斋,转身去了厨房,找离征问个明白。 丫头们架了锅,备好了柑皮,正准备开火煮一碗新的醒酒汤。安纪顺手加了几片生姜进去,又将离征叫到小厨房外,低声问道:“他到底怎么了?” “昨日主子和王家夫妇见了面,偶然听到王夫人说……”离征用略带凉意的眼神瞥了她一眼,“您有心悦多年之人。” 安纪脑中丝线“啪——”得一声断了。 他是为了这个事儿,将自己喝成这样? 安纪总还是不确定,宁叙仅仅为了尹悦的一句话,便吹了一夜的风?思索间,眼前又浮现出书房里的那只香囊来。 “离征,你可知你家王爷书房里的那只香囊从何而来吗?” 离征摇摇头:“我在丹洛被主子所救,跟着他时,主子已经有了那只香囊,每日都带在身上。”眼见两人闹着别扭,他一股脑儿把所知的全说了出来。 只是,看见安纪越来越冷的目光,又找补道:“不过,主子重病身子好了之后,就不怎么看了。” 安纪沉默良久,开口道:“王爷醉成这样,当真不是为别的什么事吗?” 离征陪了宁叙一夜,听到安纪这样问,话语间也带了丝丝不平:“安姑娘还想有什么事?” 安纪讪讪地转身回去取了柑皮水,心中暗道:清醒的惹不起,还是去看看房内的醉鬼吧。 她吩咐了句,“一会不用人进来侍候。”自己端了托盘,往他寝房而去。 ”吱呀——”一声,须弥斋的门开了,日光透进来,扫去些房内的阴凉颓圮的气息。 床上那人听了声响,偏头来看。 “你还没走?” 安纪放下托盘,转身又关上了门,“王爷这是要对我下逐客令么?” 宁叙只是无言,用手撑床,又坐了起来。 安纪端了柑皮水,在他身边坐下。舀了一勺,用嘴细细地吹着,递到他嘴边。 宁叙张嘴喝了一口,柑皮陈酒般的口感迅速在嘴里漫开。 “酸的很。” “我煮得很淡了。” “还是酸的很。” 安纪看向他眼里。他平日好看的眉眼此刻染上一层的酸涩的薄雾,凌厉若剑气的眼神也融化成春日溪流。 “王爷哪里酸?” “……” 安纪又舀了勺柑皮水,边吹边说道:“汤水虽酸,但能醒酒。” 宁叙垂眸看她吹气时一起一伏的脸颊,脸颊之上,被水汽染了一层细密水珠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终于在她将温热的勺子递到他嘴边时,张了口,但并未喝下。 “你有心悦之人了?” 声音低醇颓靡,带着几分酒气。 安纪依旧神色未动,将勺子在他唇上碰了碰,示意他喝下。 宁叙说完便闭了嘴,再不张口喝下。 她也不做强求,将白瓷碗顺手放到一旁的小几案上,对上他的眼神。 “嗯。” 醉意氤氲的男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来,问道:“他对你好吗?” 安纪定定地看向他眼里,“他对我很好。” “那为什么这么多年都让你一个人?是畏着权势,不敢来要你么?”他声音忽然抬高了些,藏着星星点点的怒意。 安纪眉眼微微下弯,歪头看他,浅笑道:“我也想知道。” 宁叙见她这样,丝毫没有怨怼,没有怪那人的意思,心中积的气又多了几分。 他抓住安纪的手,力道也比不平日轻柔,硌得她手背生疼。 “比我呢?比我对你怎么样?” “王爷对我是怎样的?” 房内忽然静了下来。 柑皮、檀香、酒气的味道纠缠在一起,裹在床上半坐和半躺的两人身上。 一夜无眠,酒意上头。他的眼里多了不少血丝,看她的眼神里也全是委屈和不甘。 “很喜欢……很喜欢。” 他的声音如山寺晨钟般,一瞬间,震得安纪心中银铃叮叮作响。< 28. 缘起时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宁叙是伴着茉莉花的清香醒来的。 揉了揉太阳穴,头还是有些隐隐做痛。他喝得太多了,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过了。 欲起身穿靴时,看到床边几案上留着一张白纸,一角由镇纸压得严实,另一角被门口吹进来的夏风惹得上下翩跹。 打开看了,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气。 他瞥了眼桌上故意留下的酒壶,又透过窗格看了看外面的天。 天色还早,怕是还要再等上几个时辰她才会来。 宁叙回想起昨日自己迷迷糊糊之间与她说的话,不少话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离他极近,她身上的丝丝药香,一直逗弄着他的鼻子,让他忍不住越靠越近。 下了床,往前走几步,便看见风轮前铺了不少洁白如玉的茉莉花。 虽然手摇风轮的丫头已经下去休息了,可茉莉香气早已飘满了整间屋子。 这样的巧思,怕是只有她了。 他沿着院内小路走到东侧茉莉花丛旁,这是前几月他特意吩咐从别院移到自己寝房外的。 晨光熹微中的茉莉花,更为这夏日添了枝上霜雪之感,宁心静气。 像极了她,总有办法让他生不起气来。 “香从清梦回时觉,花向美人头上开。” 口中低吟着这句诗,眼前浮现的却全是安纪。她昨日离得这样近,像一朵茉莉柔柔地靠在他肩头。 他盼着安纪来,又不知,她今日来了,他要怎样面对她,与她说什么。 依稀记得昨日她承认自己有了心悦之人,他这才绷不住,将她硬揽到自己怀里。 本就是他一厢情愿定了这门姻亲,昨日又行这般鲁莽之举,她会如何看他? 一整个上午就在惴惴不安和满心期盼中过去了。 在他第六次问离征,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才看见府门外缓步走来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身影。 安纪进门便吩咐了小厨房加盐煮碗柑子皮送来,才看向宁叙。 “王爷好睡?” “一夜无梦。” 安纪笑道:“昨日王爷说了这样多的话,我以为会做上清梦呢。” 清梦?哪里来的清梦。酸涩之中能称上清甜的,也只有她留下的这满房茉莉花香了。 “王爷,柑皮水好了。”丫头放下托盘,见两人都沉默着,福了身,急匆匆地退下了。 宁叙瞥了眼桌上的白瓷碗,声音清冷,“酒已经醒了,怕是用不上这水了。” 安纪却起身端了碗,走到他面前,俯身吹了吹,又将勺子递到他唇边,喂他喝下。 “还酸吗?” 宁叙被她问得一怔,昨日之景渐渐在他脑海里拼凑起来。 “……” “王爷哪里酸?” 与昨日同样的问题。宁叙看着她盈盈目光,不知怎的,今日却多了些豁出去的决心。 他接过她手里的碗放在桌上,牵住她的手,往自己心口处放,压着声音,道: “这里。” 安纪瞧了眼他的胸口,又转回视线,对上他的目光,笑道:“昨日王爷说,只要不走,我还能继续喜欢他。王爷这般大度,怎么还会酸?” 安纪一向藏了些坏心思,瞧见他这般模样,更是忍不住想去逗他。 “酒醉之语怎可当真?”宁叙的话多了几分急切。 她果真这样放不下那人。 “酒醉之语……那……王爷说的‘很喜欢,很喜欢’还能当真吗?”安纪突然凑近,几乎是贴着他耳边说的。鼻息喷洒在他脸颊上,一如昨日的他。 “小纪……”他的声音随着脸颊上的温热气息,在微微发抖。 安纪忽然撤了一步,又舀了一勺柑皮水,道:“当真便喝一口。” 宁叙几乎要跌进她潋滟的水目中,端起整碗柑皮水,在她面前一饮而尽。 用袖口简单抹了下嘴,对上她的目光,道:“那你呢?你当真便抱我一下。” 经她这样一逗,宁叙几乎已经全都想起了昨日之事。既然这样,他还顾什么面子,顾什么羞耻。 安纪见他忽然卸了先前作出的君子之态,向自己索要拥抱,忍不住笑出声。 她不急着去抱他,只是问道,“王爷没兴趣了解那人的事情吗?” 宁叙见她退回了椅子上,心光终于暗下来,苦笑道:“我为何要有兴趣?” “王爷不想知道我是何时心悦他的吗?” “我知道,很多年了。你不用提醒我,我也不想听。” 宁叙是真的生气了。自他动了心思后,还是第一次用这如月下寒剑的声音同她说话。 他起身要往门外走去,安纪却跑到他前面,关了门,还用背牢牢抵住。 “你……” 安纪见他气得背过身去,知道自己逗得过分了。 宁叙半晌没听见动静,又忍不住悄悄转身,却用余光瞥见,安纪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细细观赏。他又微微侧身,这才看清。 是书房那只香囊! 慌乱顿起,还未来得及解释,便听见那姑娘问道:“王爷不也有心悦之人,你我算是扯平了,不是吗?” “不是的。” 宁叙欲将香囊夺过,安纪却收得极快,闪电般地将手背到身后,冲他挑挑眉。 “不是?这香囊看上去是女子所制,织色已褪,不知王爷曾抚过多少次?” 安纪退后几步,将结绳挂在食指上,香囊在空中悠悠晃了起来,似在耀武扬威。 “王爷还打算瞒我?” “我没有瞒你!”宁叙快步走上前,已无心管那香囊如何,按住安纪的肩,认真道:“小纪,这香囊如何而来,我实在不知,可不论以前如何,我现在只要你。” 安纪将香囊送到他面前,轻笑一声:“若这香囊的主人,此刻出现在王爷眼前,又当如何?” “那也只是曾经,你我既有了婚约,我怎会再放下你不顾,我……”说着,他接过香囊,“是我的不是,这香囊不好,我让人绞了,你不要恼我,好不好?” “可是我心悦的那人,又出现在我眼前了。” 她这一打断,宁叙本就不多的理智瞬间分崩离析,他脸色一灰,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安纪又道:“所以,我很明白,当喜欢了很久的人,又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一定会忍不住向他靠近的。”她慢悠悠抬眼看他,“王爷如何敢说得这样笃定?” 宁叙咬紧了牙,眉头紧皱,心脏一阵抽疼,身量不稳,脚步竟微显踉跄,整个人几乎跌坐在藤椅上。 他右手按在额上,深重地喘着气。 那只香囊,在他脑海中疯狂震颤,似百十来只铃铛,在束绳收紧的那一刻,纷纷乱振。他的思绪,快要爆炸了! 这铃声振得越来越急,响得越来越躁,颤得越来越快,似召魂般,引了千百个画面,一下涌进他的脑海中。 香囊……落日……梧桐树……还 29. 心意通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安纪笑道:“不过是一同看过落日而已,王爷如何便以为,您曾经心悦我呢?” 宁叙的目光盯在那只香囊上,“难道我还会出于别的什么原因,将你的用物贴身带了这么多年?” “那可难说,”安纪将香囊放到鼻前,深吸一口气,“虽然已过去多年了,但这布料还是沾染了药物气味,说不准是王爷您为了治病,所以才贴身带着的。” 宁叙盯着她,许久才道:“不可能。”他俯下身来,一点点靠近,“我就是心悦你。归京那日,初次见到你,你为何气恼?后几次与你相见,我为何总生出熟悉感?又为何,我控制不住,为你心动?” 他的目光微颤,却透着难以掩盖的坚定。 “因为,我们早就相识,我早就对你动心了。”他呼吸渐重,诘问之意渐生,“我从未告诉过你,是不是?” 不知怎的,他胸中泛上一阵后悔的苦涩。若是当年,他能早些告诉她自己的心意,或许,他们也能成为像王尹那般,年少相识、多年相伴的夫妇。 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她心中有了别人。 他垂下手,落寞道:“你心悦的那人,已同你表明了心迹,对吗?” 安纪掩笑点头,“嗯,虽然有些迟了,但好在,他还是告诉我了。” “那你如何打算?他……” “他说要娶我,”安纪接过话头,歪头瞧着对面那脸色越来越低迷的男人,“我想,我也愿意嫁给他。” “那你我……”宁叙再也说不下去。 他深吸了几口气,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转身立在原地,无力道:“本王知晓了,你我二人之事,我会……奏请皇兄。” 安纪道:“请陛下如何?” “安纪,你非要我说出那两个字不可吗?” 宁叙忽地转身逼近,安纪蓦地往后一退,背正贴在须弥斋已关了的门上。 日光透过斋门,尽数洒在宁叙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翳,安纪被罩在他身下阴影中,一脸无谓,似笑非笑。 宁叙喉间滚动,偏偏那姑娘身上的香囊,又不合时宜地散出清幽药香,他凑近一些,还在她发间闻到了茉莉香。 不受控制地……越靠越近。 “王爷要请陛下如何?”眼见两人距离已不足一寸,安纪忽开口,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宁叙身躯一颤,撑在门上的手微微用力,将他反推了回来,他实在昏了头,明知她有了心悦之人,他方才竟生出强迫的念头。 骤然周身一空,清风钻进两人之间。 安纪唇角弯得愈发厉害,面前的那人,早已垂下脑袋,连束发的金冠都显得黯淡无光。 “退……婚。”宁叙低低说完这两字,便极快地转过身,却又不立即抬步便走。 伴着窸窸窣窣的脚步,斋内响起“砰——”的一声,并不干脆,倒像是推推攘攘半晌,才有了这声音。 “你……你做什么?” 两人早已调换了位置,宁叙背靠在门上,不明所以地敛眉低头,安纪双手撑在他的腰两侧,正仰头冲他浅笑。 “傻子。” “什么?” 安纪道:“王爷方才自己都说了,归京那日,我在恼你。怎么还想不明白,我为何而恼?” 宁叙仔细回想一番,当日……他才对她道完谢,便听见她提及中毒之事。他当时极戒备,回的是…… “姑娘,你我素未相识。” 她恼的是…… 他正想着,安纪又道:“王爷当日说,你我素未相识,我只当你装不记得,这才恼上的。况且,我特意去驿舍相迎,王爷以为我平日都这样闲吗?” 安纪缓缓又朝他挪动一步,她腰间的香囊,有意无意蹭着他的衣袍。 “王爷还没听我说完,我心悦那人之事呢。”她目光在他脸上勾勒一番,才继续道:“我第一次遇到他是在八年前,那时我刚随爹爹回到颐京,入学宣德司也才不过月余。” “少年恣意,风采飞扬。他闯进视线时,像晨曦的第一缕阳光,一下便夺走了我的目光。之后每相遇一次,我都多生出一分心动。” “我原以为,我不过是喜欢那些明媚的少年罢了。直到八年后,我又与他相遇。他早已不复从前那样意气风发,更多了些沉稳内敛,不矜不伐,但依旧惹走了我的目光。” “我才知道,我喜欢的只是他而已。” 面前之人似是反应了过来,又因着不可思议,声音染上了几分颤抖:“小纪……你……” 安纪用手抚上他的唇,摇摇头。 “我与他重逢,心疼他受了伤,中了毒。与他同去琼芳圃,一道被人跟踪,又一起救了一个小姑娘。兰松晚宴上,他点名要我与他灵犀对词……” 宁叙听着她细数这三个月来两人一起经历过的事情,心中的震惊倒比欢喜来得更早。 安纪每说一件,他的心便跟着跳一下,安纪停下来,他的心和思绪也跟着她停下来。 是他吗……原来是他,一直是他。 宁叙只觉她那双眼睛真如灵狐一般,摄了他的心魄,他整个人已经酸麻,意识也像被抽走了般。 “你……可是在哄……” 宁叙还未说出句完整的话来,安纪便如花团一般,攀上他的肩,带着馨香,飘进他的怀里,低语道:“我也是当真的。我心悦的一直是……” 话音未落,安纪只觉腰间一紧,宁叙疯了一般将她拥入怀中,她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失神间忽然想到,她腰间香囊的怕是都要被挤坏了。 宁叙全身都在颤抖。 竟然是他,昨日他口中的那个混蛋,那个这么多年不曾来要过她的人,是他。 怀里的姑娘在轻颤,身上的香气也直扑进他的身子里。像极了枝头被北风掠过,摇曳生姿,留下满园芬芳的茉莉。 他抚着她的背,似在安慰她,也似在平复自己的心。 他这样拥着她许久,久到比之前所有的相拥加起来还要久,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 怀中茉莉已经眼含露水,他伸手为她擦了擦,温声道:“被戏弄成这样,该哭的是我吧。” 安纪戳了戳他的心口,带了几分嗔怪,问道:“王爷还酸吗?还要退婚吗?” 震惊渐渐褪去,欢喜才来得及粉墨登场。 一潮接着一潮,简直要让他溺在这突如其来,想都未曾想过的惊喜之中。 他甚至连如何笑都忘了,俯在她耳边道:“小纪,就算你此刻是说谎哄我的,我也甘之如饴。” 才放开不久,又将她拥入怀中。怀中的温热时时提醒他,这不是醉梦,她心心念念的,真的一直都是他。 他在怀中人耳边轻吐气息,道:“我若是个木头,定是被你这个大师玩弄于股掌之间。我今日才明白,枯木逢春的意思。” 她竟藏了这么久,还故意让他以为,真的有另一人让她芳心暗许。故意让他昨日伏在她肩头求她,今日还故意提起,让他醋得快要发疯。 她这样大胆,这样坏心眼,可他却又不由自主地为她心动。 他本想轻咬她一口,作为戏弄他的惩罚。可落在她微凉如玉的脖颈上时,却变成了细密的吻。 一个接着一个,一寸接着一寸。 呼吸早已乱了章法,比他平日练完半个时辰的剑法后,还要乱上许多。 前人常说,茉莉可清热静心。 可今日馨香扑鼻,倒让他心思越来越乱,身子越来越热。偏偏她耳边几缕青丝还蹭 30. 新药庐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启卢街本就安静,医馆开张时噼里啪啦放了一个短炮竹,便引得街上几家人探了脑袋出来看热闹。 安纪和宁叙今日都换了便装,一齐出现在医馆门口。 “古由医馆……”安纪抬头看了看外头的匾额,道:“古医师还真是省事儿啊。” 宁叙笑笑,这名字确实是古由的风格。 “还好他的名字还算雅致,若是叫了王麻子医馆,病人怕是都不敢来了。”安纪边咕哝打趣着,边踏进医馆大门。 古由已经在里面摆上医案。见到两人,笑呵呵地招了安纪进来,将她带到店中西侧的一个几案边。 “我想着你来医馆帮忙,便帮我做接诊吧,你可愿意?” 安纪在几案旁的圆杌上坐下,正合适她的身高,想来古由一早便有了安排。 她点点头。虽然她从医多年,可碍于平日身份的限制,并不常能接诊平民,更多的是看些医书,如今得了这样的机会,她自然是愿意的,若能多诊些病人,那编典一事也会轻松些。 古由有自己的打算。眼前这姑娘虽然颇有天资,但治病救人,靠的不仅仅是书本上的医理和医术,还要对于求医之人的体察与同情。 安纪出身高门,即使已经走上医药之路,也不见得真正见过那些苦难之人。 “你可要做好准备啊。你这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怕是没见过触目惊心的病症。” 古由瞧她诚恳的模样,不由得先给她个提醒:“当然了,这些病如今也难得出现在繁华的颐京了。不过边境那边应该不少,”他又瞥了眼宁叙,问道,“王爷应该深有体会吧。” 宁叙沉默无言,他见过太多了。丹洛城外,黄土坡上的一道弯流,除了死人,河面上也从来不缺飘来的残肢、纸钱、河灯…… “我们来迟啦。” 门外又是一阵笑声,尹悦牵了王行止来为医馆开张助兴。 上次胜春亭一见,古由便觉得尹悦这丫头活泼开朗,与她聊得最多。她又是个自来熟,这些日子,也来来回回帮了古由不少。 几人都送了礼物,尹悦定要让古由选一个最喜欢的。 古由瞧着她隐隐期待的模样,指了指王行止送的珍珑棋局。 棋局之上,黑白交错,犹如人生死之途。下棋之人落子,正如医者下针。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一剂不当,性命攸关。 王行止果然是个雅致之人。 尹悦瞬间泄了气。王行止揽上她,笑道:“尹妹又输了可怎么好?” 开张初日,并没什么生意,古由请几人去东侧耳房吃杯茶。 炉上煎着茶,满房都是咕噜咕噜的声音。 雾气朦胧中,安纪把尹悦拉到一旁,悄悄问道:“你什么时候说漏嘴了?” 尹悦一脸茫然,“漏什么嘴?” 安纪垂眼,一脸要审她的模样。 “宁叙怎么知道我有心悦之人的?” 尹悦忽然睁大了眼睛,话说得也磕磕绊绊,“他他他,知道了?” “是啊。”安纪装出苦恼的模样,尾音低垂,好似要落在地上。 “我上次说的时候,特意看了,外面没人……吧。”尹悦的声音越来越小。 噢?安纪微微挑了秀眉。 原来他是偷听到的。难怪,要是尹悦说漏了嘴,她早会来找自己想办法了。 见她没说话,尹悦心虚地碰碰她,“那王爷……?” 安纪朝她皱了皱鼻子,笑道:“已经哄好了。” “嘿嘿,那就好那就好。我之后再也不提了。” 宁叙走来牵她上桌时,她轻轻在他手心划了一下,低语道:“帘窥壁听,非君子所为。” 她以为眼前这人定会涨红了脸,可他依然神色自若,为自己拉开了椅子。落座时,贴着她的耳朵说了句, “在你面前,我不必自居君子。” 尹悦看着对面神色古怪的两人,满腹狐疑。这几日,她错过了什么? 茶才摆好,离征忽然进了门,拱手道:“主子,府里来人说,太后请您入宫。” 太后传召,宁叙也不好多做逗留。 今日也鲜少有人登门,古由提议今日暂且早些歇业,请大家傍晚颐味阁一聚。 宁叙与安纪话了别,便上了车,奔着皇宫而去。安纪留在医馆,与古由一道打理了半天店面。 - 无忧殿内,几位殿下已经陪着皇祖母聊了许久。宁叙姗姗来迟,行了礼后,自请罚酒三杯。 太后见他心情不错,但身边无人,问道:“安纪那孩子今日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安纪还要在医馆帮忙,他也就随意找了个理由,“我二人虽有婚约,但还是等成亲后再常带她出入宫中吧。” 太后笑道:“提起婚事,你这叔叔倒要和侄子辈一起了。” 宁仪琉与宁仪瑛去岁都已成亲,宁叙虽是他们的长辈,但因驻守在外,也未得亲临恭贺。 宁仪琉起身向宁叙举杯,又看向太后:“皇叔一心为国,才耽搁了终身私事,孙儿实在是望其项背。” 太后看着幼子眼神也多了几分心疼。宁叙也只是挂着疏离的笑,做着自谦。倒是宁仪瑛看着宁仪琉的做作样子,轻轻冷嗤了一声。 过了片刻,宫人躬身快步走到宁叙面前,呈上来一只放着祥云立凤金簪的盒子。 “这簪子,是哀家封贵妃时,先帝赏的。本是一对,另一只送给了仪和母亲。只是长淳皇后早逝,无福带上。” 宁仪和眼眸微动。他对这位早逝的母亲实在没有太多印象。 她在他五岁时,便撒手人寰。据说是因为年少成婚后,便跟着宁观东奔西走,本就落下病根,又接连失了一女以及宁仪和的双生兄弟,心气郁结,染上重病而死。 内宫也传出是他克死了兄弟母亲的传言。或许这也是他从小被养在行宫,直到十三岁时才接回,连名字也不得从玉,显得低了宁仪琉、宁仪瑛一等。 不过他的母亲似乎在后宫众人间风评很好,也似乎深得父皇宠爱与怀念。 如此,母亲留给他的便也够了。 “这一只我想送给安纪,只是不知这簪子与仪和母亲是一对,安纪会不会介意。”金簪意义珍贵,但关系到好意头,太后也不得不多问一句。 宁叙还未回答,殿内左侧忽飘来句轻蔑的嗤鼻声,宁仪琉撑着腿,扔给宁仪和一个鄙夷的眼神。 “皇祖母多虑了。如若这样说的话,那这大殿里还有另一样最不能和皇婶见面,却牵连不浅的东西呢。” 他说的是宁仪和,这个名存实亡的嫡长子。本就不得重视,还看上了安家庶女。 宁仪瑛趁机讽刺道:“三哥这话说的,不知是咒安纪姑娘呢,还是说祖母送的礼物不好呢?” “你……”宁仪琉勃然而起,却又被太后的眼神按了回去。只能怒目瞪着宁仪瑛。 这一殿内,兄弟相争,简直没有一日消停。 宁仪和悠悠起身,朝宁叙做了揖,不急不缓,慢条斯理地说道:“母后逝前,将此簪留给了我。侄儿这十几年来健康无虞,看来也是得了这簪子的庇佑。” 太后闻此言,又生了笑纹,道:“是啊,仪和现在的马术,可以和你这么大的时候匹敌了。” 宁叙收下了金簪,躬身道谢。 “家中集宴,一进来倒看见叙弟在行礼。莫不是跟朕一样来迟了?”殿门外传来宁观的声音,想来他应该刚议完事,声音还残留着一贯的威仪之态。 殿中之人行完礼后,宁叙才呈上了刚才所收的盒子,解释道:“是收到母后的礼物了,在谢恩呢。” 宁观垂眼看了盒中静静放置的金簪,眉目微动,仿佛透过金 31. 吾往矣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白芷、桂皮、芦根……” 安纪正拿了几包药材放在柜台上,按照药柜上贴的名字依此分放。 药柜制得简便,上面的标签也贴的清楚,很快便将柜台上的药材尽数放好。 她把手放到鼻子前闻了闻:“嗯……蛮不错。” 抬头时,看见外面那人甩了袍摆,跨槛而来。 她拍拍手上残留的碎屑,小步跑到那人跟前,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么?” 宁叙见她挽了袖子,露出白玉皓腕来,忍不住去牵她的手。 安纪却忽然一收,道:“刚弄了药材,还没洗呢。” 宁叙浅笑一声,又将大手覆上,牵起她的手放到自己鼻子前。閤眼深吸一口气,道:“草药凝神静气,这话果然不假。” 见他乖巧闻香的模样,安纪也不忍打断,便由着他握着自己的手腕,又多吸了几口。 “今日去宫中是为婚事吗?” “算是,”宁叙终于放下她的手,牵了她坐下道:“为着我们的婚事,母后送了一只金簪给你,想到你在医馆不方便,我先让人送去安府了。” 安纪点点头,他一向考虑周到。 “另有一事也要来问问你。” “什么?” 宁叙摩挲着她的手,眼里盛着几分期待,道:“八月皇家要去北庭山庄,母后的意思是,让你跟着去。” 北庭山庄在颐京往北三百里处,光是在路上就要耗费几天。虽然是太后的懿旨,但医馆毕竟刚开张,安纪已经答应了古由要帮他接诊,所以还得问问他的意思。 恰好古由掀了帘布,听见两人商量,便直说道:“纪丫头,你去吧。这些天,估计病人也不多。等我先打打江山,你回来便有得忙了。” 说完,又看了一眼宁叙,颇有邀功的意思,“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收拾收拾,咱们去颐味阁吧。” - 鲍鱼珍珠火腿,玲珑八宝饭,花汁琥珀桃胶…… 一盘盘精致的菜品如流水般摆上桌,引得安纪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尹悦更是每上一道,便“哇——”地感叹一声。 几人虽然常来颐味阁,但多是来议事,顺便吃些茶点。像今日这般,将店里招牌菜都点了个遍,还是第一次。 尹悦不禁笑道:“古医师大气。” 安纪的目光在花色菜品上转了个圈,才定到古由脸上,浅笑问道:“无功不受禄啊,医师今日是有何事啊?” 古由给两人一人夹了一块黄金翠玉糕,乐呵呵道:“医馆开张,你们二人辛苦了。这顿酒席,一来是感谢,二来……” 他瞥了一眼王行止,又将目光挪到安、宁二人身上。 “二来,听闻百阶草可治湿邪之症,像我这种痴人自然是想多研究研究。” 他知道分寸,想来虽然屋内这四人私交甚是不错,但百阶草入毒一事,需得慎之又慎。 提起百阶草,安、宁两人自是知道,他并非是想研习湿邪之症,而是解毒医理,才好找到相应的解毒材料。 他给安纪使了个眼色,道:“听闻采购百阶草也是有门槛的,因此我才摆了这桌筵席,请各位为我医馆帮个忙。” 安纪立刻附和道:“这种事情,古医师怕是得问寒固,可惜他几天前随主相大人去了路阳,”又朝王行止投去了目光,“不过,王大哥通晓令户各事,应该也有主意吧。” 王行止放下竹箸,将嘴里糕点嚼完了,才抬眼看向安纪和古由,似笑非笑。 “怕是有些困难。我朝对百阶草的管控一向严格。有资格的药店多是威望颇重的老店,而且倚仗的还是财力颇丰或者背景雄厚的家族。” 古由医馆今天才开张,既没有累积的名声,也不好打着定北王府的名号招揽生意。若是走这条路,那必然需要几年的积累。 “不过,”王行止空了一会,才继续说道:“若真想拿到百阶草,还有另一种方法。” 尹悦:“什么?” 王行止偏头看了尹悦一眼,她倒是比安纪和古由两人还好奇。 “奉天药坊。” 颐京无人不知奉天药坊,虽为民间药坊,但实际是由天子授意,由令户民政司和殿阁部共同运营监管。因背靠皇家,所以药坊聚集的全是各类珍奇药材,自然也包含百阶草。 安纪正色道:“王大哥是说……医学国考?” “不错,如今管理奉天药坊的几位大人,都是四年前国考的前三甲。医学国考向来是五年一次,下一次,便在明年春天。” 这个方法确实更可行,若真能在国考中拔得头筹,即使进入药坊后无法成为管理药材的大人,也能使医馆声名大噪,这样,两条路都能打通。 古由却陷入沉思。若是以他的学识参加医学国考,自然不在话下,只是这样,他隐藏许久的真实身份,就不得不公之于众了。 “只是,这个方法,取决权不在古医师……”没等古由说话,王行止便断了他的念想。 他目光飘过宁叙,最终定格在安纪身上,也收起了嘴角一贯镇定儒雅的浅笑。 “参试者必得是在县级以上学府学习的人,每年占得头筹的几乎都是宣德司千药阁的学生。另外,古医师的年纪怕是早已超过四十八岁的限制了。” “不行。” 许久一直未曾说话的宁叙突然开口,比放下竹筷的清脆声还要干脆。 宁叙拒绝得这样不假思索,王行止虽不知其中原因,但也不去追问。 “为什么?” 三人皆低头沉默,唯独尹悦好奇问了一嘴,又因王行止在桌下碰了碰她,转头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夫君。 宁叙脸色似骤雨来临前天之将倾般阴沉,安纪在桌下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又对着尹悦扯了个笑出来。 “不过是王爷觉得备考之事繁芜,担心我累着罢了。” 尹悦点点头,“那倒也是哦。” 古由明白其中利害。几人追查百阶草之事都在暗中进行,看过去几月发生的事情,想来这百阶草入毒一事,牵扯着朝中极复杂的关系。 若是真的让安纪参加国考,进入奉天药坊以求线索,无疑是将她推到明处,让她置身险境。 这样的事,即使他是安纪名义上的师父,也是不好张口的。还是得需要安纪和宁叙自己拿主意。 桌上五人,一人脸色铁青,一人心思单纯,两人沉默不语,剩下安纪故作轻松:“我和王爷再商量商量,国考不是小事。” 她招呼着大家继续吃饭,古医师这样好的心意,可不能浪费了。 宁叙却是食不下咽,一直到几人散场,都没怎么动筷子。送安纪回府时,也久违地没与她多说说话,只是一直任由她牵着手。 安纪一路上也没再提过参加国考一事,安静地靠在宁叙肩上,一路听着哒哒的马蹄声,晃晃悠悠到了安府。 宁叙依旧先下了车,朝车内伸出手。他已经习惯了,每次都要牵着安纪下车。 夜月清朗,照在两人身上,斜斜地拉出了影子,一长一短,似在府门前互诉衷肠。 可宁叙只是简单与她道了别,安纪也只回了句“路上小心”。 等宁叙重新上了车,拉开车窗时,安纪忽然走近了几步,仰头对上车内他的目光。 “我明日去你府上,请教木雕技艺,好吗?” 夜色沉沉,车上的帷幕在宁叙脸上投下了半道疏影,他本就朦胧的眼神更加晦暗不明。 可对上安纪这一如既往倔强的眸子,犹豫良久,他也只能无奈地答了句,“好。” 窗下姑娘清浅一笑,朝他福了福身,转身向那道高门走去。 窗内公子微微叹气,果然,他拿她没有办法。 32. 往事现 《百阶典》全本免费阅读 安纪心情复杂地走出了定北王府。 说起医学国考,她家中父亲兄长都已身居高位,若再出一个医师,难免会被议论,安家要往着门阀士族发展。 不过议论归议论,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君子之道,向来不会被众人议论绊住脚。 况且……能不能考上也还不一定呢。距离明年的春试只有几月了,陛下也有意大开寒门,即使有着千药阁的经历,也不见得就一定能登榜入仕。 安纪又想起方才在书房宁叙的态度,虽说他是为自己担心,可未免太冷漠了。连她一直哄着,那人都是一副爱搭不理,剑眉深蹙的样子。 还是靠她据理力争,那人才不得不松了口,沉默半晌留下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安纪哼哼两声,她一向有“仇”就报,在口舌上不落下风。 不过此次暂且按下不表,心里想着,等下次他犯了错,她也要假装生这样的闷气,让他把今日她安慰讨好的模样重演一遍。 正出神间,忽感眼前一暗,有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妹妹这是打哪儿回啊?”安策背手拦在她面前,一副抓包的架势。 安纪也不心虚,道:“还能打哪儿,哥哥明知故问。” “还没嫁出去呢,这心都飞走了。” 安纪习以为常地撇开他,道:“等我真嫁走了,还不知道哥哥怎么哭呢。” 安策微怔,他这几日确实都在想,等妹妹出嫁了,这府中倒是少了几分生气和趣意。 他叫住安纪,“就走了?不想理哥哥我,难道对上次托付我的事也没兴趣了吗?” 安纪闻言转身,这次她倒有些心虚了。窸窸窣窣地退回到安策身边,嫣然一笑,问道:“哥哥有进展了?” 安策“嗯”了一声,“上次你留的雪水还有些,不如请我再去喝一杯?” “那是自然。”安纪笑着应下来,先小跑回去准备各类茶具。 谈正事的安策与平日打趣妹妹的哥哥简直就是两个人。面对这样的安策,安纪也恢复了平素温婉的世家小姐模样,为他将茶添到七分满,恭听兄长之语。 安策道:“我看了官家记录,削减宁权势力一事并非先帝临时起意。很早开始,就有文臣参奏其品行及能力。” 宁权在建朝几次大战中立下不少功劳,非常注重武将,认为兵力为立国之本。但文政理事之能不足,总觉得文官都是些只通臭墨史书的无用之辈,时常加以打压,因此不得文官之心。 安纪也曾听说过轰动一时传闻:宁权统领的御戎司本应是守卫皇宫安全的卫队,其副司竟以多方走动危害皇城治安为由,将监察御史扣下。宁权非但不致歉,也不悔过,更是私下维护副司,将他从大狱里捞了出来,堂而皇之地继续担着要职,因此更失老辈文臣之心。 安策继续讲道:“虽致以文官反对,但以宁权舅舅拥有的朝廷威望和兵力,群臣也是敢怒不敢言。” 宁权舅舅时任督军,建朝时一举扫荡西南四郡,战功赫赫。又是先朝皇后的亲哥哥,是颐国建朝后最炙手可热的大臣。 安纪转了转眼珠,她已经猜出七八分了:“这样的桀骜不驯,先皇难道全然不介意?” 安策笑道:“那些年过得倒是风平浪静。不过宁权舅舅意外去世后三个月,便有群臣参奏,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先皇大刀阔斧,削了不少他的左膀右臂。” 意外去世,又是意外去世。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有哪些意外是真的意外呢? “那这样看来,是因为宁权本来就与文臣有积怨,先皇又早有忌惮。似乎与前太子之死没有直接的关系。” 安策点点头,道:“按照削爵时列出的罪状来看,并没有残害兄长这条。” “不过……”他犹豫片刻,语气不定:“也可能是顾及皇家颜面,毕竟兄弟相残不是什么光彩之事,记录里也便隐了去。” “那此事也便是无从可查的了?”安纪看着茶杯中一圈一圈随声音而起的波纹,有些落寞。 忽然又抬头问道:“宁权舅舅意外去世后,接任者是不是就是邢克疾? 安策摇摇头:“此职一直悬而未决。督军是三大户中掌兵权的一方,需得慎之又慎。再者,宁权舅舅也算是德高望重的开国功臣,一时之间确实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因此由年事已高,身负闲职的黎老将军暂代。不过邢克疾确实在这场变动中升了不少的位置,经人举荐,成为老将军的副手。” 今日兄长带来的消息,虽未能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但安纪还是很感谢,倒是又了解了许多她曾经不知的事。 水流碰壁的清响召回了安纪渐飘渐远的思绪。定眼看时,是安策为自己添了茶。 杯中茶叶上下浮动,与窗外叶影婆娑相映成趣。 安纪握了拳,在桌上轻扣三下。 安策动作一滞,放下茶壶笑道:“妹妹这样的礼我可不常受。”他又恢复了平常潇洒的模样。 安纪难得没呛声回去,径自换了话头,“昨日没见哥哥,还未来得及说。八月皇家要去赏花,太后让我跟着去。” “看来太后很是中意你这个儿媳妇,”安策满目笑意,“这次是去百殊园吗?” “这次去北庭山庄。” 安策眨眨眼,似是没料到,“北庭山庄太大,山林又多,陛下这几年来基本都去百殊园,这次怎么会去北庭山庄?” 安纪浅饮一口,解释道:“除了赏花,陛下还打算围猎。加上今年夏天炎热,去北庭山庄也是必然的事。” 安策眼里浮上一抹忧色,叮嘱道:“猎场里树木林立,很容易迷路或受伤,你多陪陪太后,尽量别跟着去猎场。” 安纪乖巧点头,她本来对围猎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 安纪走后,宁叙在府里也没闲着,离征带着内策厅传出来的消息进了书房。 “自四年前引入百阶草后,购入记录确实都指向宁权府。宁权被圈禁后,官方记录中断,没有任何流通的消息。但是一年前起,所有的一手记录都指向奉天药坊。药坊一开始由督户司械管理。但前不久,陛下宁观下令由民政司和殿阁部共同接管。” 司械厅总管兵甲、后方粮储、军费。怎么会多出只手来管一个京中药坊。 一年前……他戍边时听说过,督军府曾上奏发现一种新型兵戈,但并未说明是何种材料。陛下召来主相与督军密谈后,也并无下文。 难道说…… 宁叙眉间凌厉之气越来越重,明明已快入盛夏,可书房里却多了隆冬肃杀之感。 “内宫记录呢?” 离征抱拳请罪,“主子恕罪,自从蒋松任内策厅主师后,殿阁部的管理和文书变得非常严苛,暂时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宁叙剑眉突沉,蒋松…… “知道了,我会去见他。” 离征躬身退下片刻后,古由叩门而入。 “听安纪说,决定去参加医考了?” 宁叙本就生着闷气,方才离征来报,更是让他心中一沉。如今听了古由的话,又想起那个倔强的姑娘是如何软硬兼施哄着他同意,心中不免又多了几分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