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你人设崩了》 1、白衣染血 晨间清风微凉,落下些许寒意,勾得山道上的陈洗打了个喷嚏,他紧紧衣衫,静静等待测灵根的结果。 今日是灵丰门四年一度的拜师大会。 作为当世第一大修仙门派,灵丰门收徒极其严苛,不但要过试炼,还需验灵根,而且每次只收四十八个弟子。 陈洗前几关已过,就剩最后这一步。 期间,测灵根的仙长狐疑地看了陈洗一眼,似乎并不相信他这身板能通过试炼。 陈洗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长相俊秀,一双眉眼生得极其好看,眼眸润泽含情,恍若一颦一笑便能将人心魂勾了去。 虽然穿着一身的粗布麻衣,但气质不凡,让人觉得定非出自寻常人家。 只是年纪不大便病怏怏的,面色苍白,一看就是药罐子里泡大的,身形又如此瘦削,约摸被风一吹便倒。 见对面测灵根的仙长面露严肃,陈洗心里直打鼓,也不知伪装会不会被识破。 终于,仙长拿着符纸的手微微颤抖,惊呼道: “天呐,真的是一等天灵根!!千年难得一遇,今日居然被我撞见了!” “想必掌门和长老们已知晓,请快些去大殿吧,他们定非常想见你!” 灵丰门千年来只出了青玉仙尊一个一等天灵根,往届二等都已是人中龙凤。 能见证另一个一等天灵根的诞生,那仙长自是激动万分。 陈洗面露难色,欲言又止,还是继续前行。 一等天灵根好是好,关键他又不是来正经拜师的,太过显眼,反倒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和怀疑。 他是魔域的人,还是魔尊的儿子。 灵丰门与魔域可谓是水火不容,近些年关系愈发紧张。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要是被发现身份,他就成了白白送上门的鱼肉。 不过他甘愿送上门,归根结底还是想活下去。 几年前陈洗受重伤,虽保住性命,但法力尽失,一直半死不活,全凭补药吊着一口气。 魔尊找遍名医良药皆无用,最后秘闻灵丰门的上古神器能化整为零、向死而生。 其实魔域也继承了上古神器,却不是如此功效。 介于灵丰门与魔域的关系,魔尊不好亲自出面,便先差人旁敲侧击地问询,得到的答复是“不知”。 多年交涉未果,陈洗的身体无法再等。 今年适逢灵丰门拜师大会,魔尊欲派人借拜师名义潜入,找寻神器。 陈洗知晓后,极力阻止,因为事出于他,他不想让无辜魔众来担风险,便决定亲自上阵。 魔尊拗不过儿子,只得同意。 如今第一步便出了岔子,陈洗蹙眉沉思,整个人行将就木,约摸被风一吹最后一口气也没了。 他不明白。 灵根的说法是灵丰门独创,动身之前,父亲特意按标准帮他伪装成了三等,可为何会成了一等?莫非个中环节出了状况? 试炼的关卡对他而言过于简单,他故意拖时间,本想卡在末位,此后在门派中好低调行事,这下怕是低调不了了。 “同门等等我,前面的同门等等我!” 身后忽然响起叫喊声,陈洗不知是否在喊他,步伐不停。 听声音不是方才那位咋咋呼呼的仙长,正心烦,他也懒得回头确认。 没过一会儿,跑步声渐近,陈洗心有防备,却冷不丁地被人搂住了脖子。 法力虽失,功夫还在。 他灵巧脱身,抓着那只手往外一折。 “啊——痛痛痛……” 杀猪般的惨叫响起,陈洗定睛一看,好家伙,这人长得也太……奇特了。 大脸眯眼塌鼻,还留了满脸的络腮胡,好像故意怎么难看怎么来。 就像是一张大饼中间只有两颗黑芝麻,而饼的边缘撒了半圈,怕是店家都不好意思拿出去卖。 这人呼着痛,脸皱成一团,顿时丑得更有特色了。 陈洗松手。 “络腮胡”甩甩胳膊:“同门,看你身板不壮,这下手也太狠了。” 陈洗问:“何事?” “络腮胡”憨厚地笑了:“嘿嘿,灵丰门创立千年来,只出了青玉仙尊一个一等天灵根。方才听说你也是,真的太牛了!我自然要赶在他人前面目睹尊容!” “还好。” “而且你还是第一个通过试炼的,这么多届拜师大会,就青玉仙尊通过试炼的用时最短,只花了一刻钟,你所花的时间仅次于当年的他。” “第一?”陈洗皱眉。 他明明算好是最后几个的,方才那测灵根的仙长没提,还以为在末尾。 看来试炼中感知的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好吧,这下想低调更难了…… “你真的太厉害了!对了,我叫司徒曜,”司徒曜的小眯眼里满是崇拜,“你叫什么呀?” 见对方如此热情,陈洗扯出几丝笑:“我叫陈洗。” 司徒曜又要搂上去,果不其然被躲开,手落了空,他顺势拍了拍陈洗的肩:“陈洗!好名字!我今年十九了,陈洗兄弟你多少岁呢?” “十八。” “那以后你就是我弟弟了,”司徒曜叹了一口气,“唉,弟弟,你这身子骨看着不大好啊,病怏怏的,有在吃药吗?” “有。” 陈洗向来不惧人际往来,但此人也太过自来熟了。 换做以往他没准还会跟人插科打诨几个来回,今日着实没心情,懒得应付。 一路上,司徒曜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好似一只巨型夏蝉吱呀乱叫。 陈洗面无表情,偶尔回应一两句,只恨那伤怎么没把听觉夺了去。 终于瞧见大殿的身影,司徒曜兴奋极了,抓上陈洗的胳膊道:“那就是拜师殿!我们要在院子里等到四十八名弟子齐了,拜师大会才正式开始,到时就能见到掌门、青玉仙尊、长老们了。你想拜谁为师啊?” “随意。” 又不是来修仙的,最好是个不知名的师尊。陈洗好不容易才把手臂抽出来。 司徒曜一本正经:“怎么能随意呢!听说今年是青玉仙尊初次收徒,他三十岁不到便修得仙身,不老不死,可谓是修仙界的天之骄子。只是性子极冷,不喜抛头露面,四界中人对他是又敬重又畏惧。” 他像是回忆起什么,赞叹道:“我有幸远远见过一回,那出尘脱俗的气质和俊美端正的样貌,怕是各界无人能出其右!” 司徒曜越说越激动:“多年来,青玉仙尊一直未收弟子,听闻今年被说服愿意收徒了,而且极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如今恰好被我赶上了,我就想着能拜入他的门下!” 话毕,他正欲用肩撞身边人一下,寻求认同。 但见陈洗那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怕把人给撞断气了,硬生生停下,只道:“虽然青玉仙尊不好相处,但谁不想有一个造诣极高又名扬四海的师尊呢,是吧?” 青玉仙尊的威名四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一直卧病在床的陈洗也有所耳闻。 不过他可不想拜这么一个师尊,太容易露馅了。 听说仙尊性情更甚冰雪,这司徒曜话如此多,若是拜师成功,二人倒也互补。 思及此,陈洗衷心祝愿:“希望你能如愿以偿。” “哈哈,谢谢啊谢谢。” 大殿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处处透露着古朴典雅的气息,颇有修仙者的做派。 今日试炼太过劳心费神,这般下去,身子可能要撑不住了。 于是,进入大殿前,陈洗拿出药吃了一颗。 院中有弟子指引,他们依次站好等候。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四十八位通过试炼的弟子,全部到齐。众人按顺序排列,陈洗和司徒曜自然站在了第一排。 殿门打开,仙尊们缓步走来。 “哎哎哎,那就是青玉仙尊林净染!真是人如其名,洗净铅华,一尘不染!” 陈洗顺着司徒曜的指示看过去—— 正值晌午,日头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眼,这一瞬,那个白衣仙尊好似破光而来。 陈洗浑身一震,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周遭的一切瞬间不复存在,他的眼前只有青玉仙尊缓缓而来。 仙尊每走一步,他的心便跟着一抖,全身血液开始沸腾,血气直冲脑门,冲得他头晕目眩,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硬是强压下。 幸好有人推了他一把,他逃一般侧过身,闭上眼,直喘粗气。 司徒曜轻声问:“陈洗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额头上还在冒虚汗,是不是晒太久了?” 陈洗勉强抬眼:“没事。” 现下拜师大会已开始,也不好多说什么。 陈洗回过身,发现青玉仙尊站在他对面的台阶上,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脏,一下子跳动得似要破体而出,血液沸腾得更加厉害,陈洗像是受了蛊惑,朝仙尊走了几步,身体却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有一双手稳稳接住了他。 倒在仙尊怀里,陈洗已面色惨白,冷汗直流,口中一时只有出的气,他迷茫地看着眼前的青玉仙尊,喉间腥甜再也压不住,生生吐出了血。 白衣染血。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画面。 2、拜师 “此人不过十七八岁,可身子骨已然风烛残年,即便有一等天灵根的资质,在修仙这条路上也难以长久,只怕会英年早逝。净染,你确定要收他为徒吗?收开门弟子马虎不得,此人绝非最佳人选。” 林净染未答话,只盯着昏睡在床上的陈洗。 他之前从未见过这个人,可方才看见陈洗的第一眼,他的心好似漏了一拍,甚至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熟悉感诱惑他去靠近。 而且,心不痛了。 除了掌门,无人知晓大名鼎鼎的青玉仙尊有心疾,时常会心绞痛。 这是从他出生起便有的毛病,这么多年寻遍各界皆无医治之法,纵使他修得了不老不死之身,心疾还是会犯。 不过不管多疼,他早已能做到面不改色、云淡风轻,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今日一早也犯了病,但当靠近陈洗的那一刻,他的心居然不痛了。 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竟然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熟悉感,还治好了他多年不愈的病。 可是为何? 他自幼在灵丰门长大,不曾被下蛊,更未与人结契,为何陈洗的出现能让心疾不药而愈? 他想知道缘由。 正好在这四十八个新弟子中,他也只对此人有好感。 何不将人留在身边? 林净染收回目光,眼神坚定。 “他是最佳人选。” * 陈洗又做了那个梦。 七年前受伤后,他一直在做同一个梦——日光、莲池和石拱桥。 他不明白这象征什么,或许是在预告死亡。 梦里他艰难地穿过无尽黑夜,找到了那个莲池。 天朗气清,日光洒在池塘里,给莲叶莲花镀上了一层金。 池塘里,其它莲花都开得正艳,唯独一朵还是含苞待放的状态。 而他,在水下。 正游向那好似永远也不会开的莲,最后他猛地跳出水面,朝那朵莲飞去…… 陈洗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犹如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入目是陌生的陈设,空气中还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药香,应该在类似医馆的地方。 他现在浑身上下皆不利索,虚弱地手都抬不起来。 “醒了?”清冷却悦耳的声音响起。 陈洗循声望去,不由得眼前一亮—— 青玉仙尊正站在床边,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他身姿玉立、挺拔如松柏,如墨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用玉冠半束起。 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优越的长相反而给他增添了疏离感,就好似盛放的莲,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青玉……仙尊?” 陈洗呢喃出声,愣了几秒,随即移开眼,心跳是有加速,但不像初见那般难受了。 “这里是问医堂,长老说你身子亏损严重,今日参加试炼又久站,才会如此。” 陈洗记得自己好像吐了仙尊一身血,带着歉意看过去:“仙尊,实在抱歉……” “无碍。” 林净染在床边的木椅上坐下,拉过陈洗的手诊脉,随后双指平放到手腕上。 青玉仙尊指尖微凉,肌肤相触的那一刻,陈洗心中莫名一颤。 接着,一股充沛的灵力沿着他的手腕经络一下子游走全身。 仙尊在帮他。 陈洗愣愣地看着,他发现仙尊高挺的鼻梁右侧有一点淡淡的小痣,犹如点缀在莲花上的露珠,动人心弦,一时竟看痴了。 “油尽灯枯。” 林净染沉声道。 “啊?”陈洗回过神,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你的身子积病已久,无力回天,为何会如此?” 陈洗明白过来,原来青玉仙尊借传输灵力试探了他的经脉,解释道:“几年前我受了重伤,被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便成了这幅鬼样子,不过也算幸运,能苟活至今。” 听说如此惋惜之事,林净染的神色岿然不动,依旧是一惯的云淡风轻。 过会儿才道:“方才吐血是好事,疏通了些许经脉。” “福祸相依,”陈洗点了点头,心想再被这样查下去怕是会露馅,他推脱道:“仙尊,我感觉好多了,莫再为我损耗灵力。拜师大会还在继续吗?弟子还未认师尊,现在过去可来得及?” “我便是你的师尊。” “啊?” 陈洗懵了,他本想随便拜个无能师尊,既不用担心被识破身份,又好应付。 没想到居然到了青玉仙尊门下,日日在如此厉害的人物身边,得多小心才能不露馅…… 陈洗小声呢喃:“不是说,师尊和徒弟双向选择吗?” 林净染抬眼与他对视:“你不愿?” “不是不是不是。” 陈洗连连否认,青玉仙尊的眼神太过凌冽,仿佛只要说“不愿”,下一秒就会被冻死。 况且谁不想拜鼎鼎大名的青玉仙尊为师,他若说不愿,只怕会遭人怀疑。 但陈洗不理解,初次见面,他便往人家白衣上吐了血,换做旁人定不会留下什么好印象,想不到青玉仙尊口味独特,居然还愿意收他为徒。 于是他问:“可……仙尊为何愿收我为徒?” 林净染答:“有缘。” 缘分之说太过虚无缥缈,见仙尊不愿透露,陈洗也不好追问,但又恼对方不说,便有些阴阳怪气道:“没想到青玉仙尊会相信缘分。” “是师尊。”林净染纠正。 “师尊,”已成定局,陈洗乖巧改口,又问,“接下来,弟子该如何?” “按照惯例,下午是入门集会,但你有伤在身,不去也可。” “我去。”陈洗答。 他来灵丰门除了找神器,更多地是想玩,顺便领略领略修仙界的风土人情。 他已在床上躺了七年,好不容易出了魔域,还要因为这伤再躺着休息,岂不成换个地方养伤,那来灵丰门的意义何在? 在问医堂休整用膳后,林净染直接带陈洗去参加入门集会。 此等集会一般由长老主持,旨在让新入门的弟子了解门派,有规劝训导之意。 青玉仙尊自是不必出现,送到门口后,陈洗便独自进去。 大堂中,主持的长老还未到,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气氛十分热闹。 陈洗尚未有交友的念头,便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刚坐稳,就听见了刺耳的谈论声—— “哎哎,他就是那个吐血的人吧,长得确实不错,但这副鬼样子怕也活不了多久,真不知道青玉仙尊怎么想的!” 陈洗心说:我也想知道…… “那当然是他会来事了,看起来弱不禁风,实则心机深沉,故意晕倒在青玉仙尊怀里,还吐血,多好的一出戏啊!我在旁边看他晕倒前特意朝仙尊走了几步,真把我恶心坏了!” 这番话恶意太大,陈洗循声望去,有四五个弟子聚在一起聊天,方才的话来自一个十三四岁长相俊朗的少年。 少年也正看向陈洗,二人视线交汇,他丝毫没有背后说人闲话被抓包的羞愧,反而朝陈洗挑了挑眉。 如此挑衅,活了这些年陈洗还没遇到过,毕竟魔域所有人对他敬重爱护。 换做以往,不敬者早就被扔出去了,但如今身在灵丰门,还是先不惹是生非了。 陈洗收回目光,不再理会。 “唉,青玉仙尊好不容易收徒,我们是错过了,不知我弟弟还有没有机会。” 少年的声音又起:“有啊,不过你要告诉你弟弟,要想拜师成功,必须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少年拔高音量:“会晕呗,还要角度完美地晕倒在青玉仙尊怀里,要是会吐血就更好了,这样便能激发仙尊的恻隐之心。只不过这法子能不用还是不用,毕竟太过下作!” 话越说越过分,还故意放大声音让他听见,陈洗再也忍不住,起身朝那边走去。 那几个人见陈洗过来都自觉噤声,少年看着陈洗,还是一副挑衅的模样。 陈洗冷笑:“下作?这种词,只适用在背后诋毁人的小人身上吧。” 少年砰地一声站起来,质问:“你说谁呢?!” “谁应说谁,”陈洗好整以暇地看着,“有些人活着真是可怜,比不上别人,便想着去将别人名声搞臭,借此来满足自己乌黑的心肠——” 话未说完,少年猛地扑过来要拽住他的衣襟,陈洗退后几步,直接一脚把人踹开。 “你说谁心黑?!你他妈的别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少年被同行人扶住,怒气冲冲地问,还没稳住身形,便朝陈洗挥拳。 陈洗刚想躲,突然有个人挡在他身前,抓住了少年的手。 来人呵呵一笑:“都是同门,不要伤了和气嘛。” 络腮胡小眯眼,正是司徒曜。 少年冷哼一声,抽回了手。 “这边为何聚在一起?发生何事?”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 弟子纷纷问好:“方长老好。” 方长老走上来,瞥了一眼陈洗,问那少年:“扬礼,怎么了?” 扬礼低头:“没、没事……” 事情起因在他,他自然不敢说。 方长老也不追问,他环顾四周,朗声道:“各位小友落座吧,今年的入门集会由我主持。” 司徒曜坐到陈洗旁边问:“怎么了?怎么还打人?” “拜师的事,”陈洗顿了顿,“方才谢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司徒曜拍了拍陈洗的肩,朝那少年看了一眼,“你知道刚才跟你打架的那个人是谁吗?” 陈洗摇头。 司徒曜也不卖关子,直说:“他姓方,叫方扬礼,是方长老的侄子。” 陈洗恍然大悟,怪不得刚才方长老只问方扬礼发生了何事。 司徒曜又说:“原本方长老是想让方扬礼拜青玉仙尊为师的,没想到拜师大会上,仙尊直接抱着你跑了,他心里难免不好受。” 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陈洗莫名:“什么叫直接抱着我跑了……” “就是直接抱着你跑了呀!还是横抱!”司徒曜起劲了,“当时把所有人都看傻了!足足过了一刻钟,拜师大会才继续的。” 居然还是横抱,陈洗不由得去想象那画面,心中竟生起几分好奇,他连忙晃头,将莫名其妙的想法扔出去,扯开话题:“你怎么知道他是方长老的侄子?” “中午在俗物堂用膳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聊,”司徒曜问,“话说你那吐血真的吓到我了,还以为你下午不会来参加了,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那边的两位小友有何高见,何不与大家一同分享?”方长老厉声道。 二人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看向他们,原来集会已经开始了。 虽然二人谈话声很轻,但还是被方长老注意到了。 司徒曜干笑打圆场:“没事没事。” 方长老盯着陈洗:“某些人勿要以为自己天资高,便能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修仙不仅靠天资,还需努力刻苦。只会使些小聪明、耍些小手段的人,也难修得正道。” 话里话外,明嘲暗讽,陈洗听得是明明白白。 台下众人也都听明白了,议论声渐起。 3、可有异议 陈洗只觉得好笑,堂堂长老竟公然诋毁门中弟子,看来灵丰门里也并非都是什么良善之人。 约摸方长老还是对方扬礼拜师不成的事耿耿于怀,又见他不遵法纪,便公开揶揄。但长老在集会上这么说,若是不给反应,岂不是坐实了这种说法。 陈洗索性回怼:“方长老,有话请直说,勿要阴阳怪气。拜师大会一直都是双选,莫非方长老不相信青玉仙尊的眼光?” 见这小辈不服管教,还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方长老在台上怒斥:“这般目无尊长,是谁教你的!?青玉仙尊都不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真该好好训导训导!” 陈洗想反驳,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身旁的司徒曜拍了一下他,边指着嘴,边朝他挤眉弄眼。 陈洗明白过来,是方长老给他们下了禁言令! 说不过便不让人开口,叔侄俩真是一个德行! “在灵丰门这么多年,头一次见这种弟子,”方长老说到气处,伸手指着陈洗,“顽劣自大,傲慢无礼!一等天灵根又如何,修仙之路漫长,也需有命担着。青玉仙尊心善,才会收你为徒,你还狂上了?” 陈洗在心中冷笑,好一个“也需有命担着”,是暗讽他命不久矣啊。 可惜他说不了话,不能直接讽刺回去,叔侄俩连着来给他找不痛快,陈洗无法再忍,冷眼盯着方长老,站起身。 司徒曜连忙拉住他,对他摇摇头。 方长老见状:“怎么?还想离席?” 还在挑衅,何曾受过这种气?陈洗一把挣脱开司徒曜的束缚,朝台上走去。 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方长老。” 陈洗脚步一顿,剑拔弩张的气氛在瞬间凝固。 众人循声望去,青玉仙尊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长身鹤立,气定神闲,面色比寻常更为严肃。 方长老的怒火被浇灭,他看向青玉仙尊:“净、净染,何事?” 林净染慢条斯理地跨门而入,看见站着的陈洗,沉声道:“坐回去。” 陈洗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乖巧照做。 林净染慢步走到方长老身前,他的身量很高,无形之中便带着压迫感,加上神色严峻,浑身上下散发着凌冽的气息。 虽然平日里青玉仙尊也是冷冷的,但从未像今日冷得如此骇人,这气势唬得方长老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方长老,可否容我说几句话?”林净染问。 方长老额上冒了细汗,连连点头:“自然自然……” 说完便退到一旁,将中心位置留给了林净染。 林净染颔首,扫视一圈,冷声问:“我收徒之事,诸位可有异议?” 弟子们被仙尊的气势吓住,无人敢吱声。 林净染又问:“方长老,可有异议?” 僵持片刻,方长老垂下眼:“自然没有……” 对收徒的事,方扬礼是有一万个异议,但眼下的情况,他不敢直接开口,便深吸一口气,高高地将手举起。 林净染斜睨一眼:“有异议又如何,未违反门规,便合情合理。” 此话摆明了是在说“不服憋着”,陈洗听的恨不得拍手叫好。 方扬礼神情呆滞了一霎,最后放下手。 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造次。 “方长老,易动肝火,也不利于修仙正道,”林净染正言厉色,“而且人之生死各有命,无须他人妄言。” 两句话便将刚才方长老讽刺陈洗的话“回敬”了回去,司徒曜听得是畅快无比,可惜禁言令还在,开不了口,他便兴奋地晃着陈洗的胳膊。 陈洗只顾盯着台上的师尊,任由司徒曜闹,一时连眼睛都忘了眨。 一旁的方长老脸都绿了,最后抿了抿嘴附和:“青玉仙尊说得对……” 方长老这话算是认栽了,多说无益,林净染看向陈洗:“走。” 陈洗立即起身,追了上去。 动作笨拙中带着些行云流水,司徒曜目送着,心里感叹:这是魂被勾走了吧? 山间薄雾早已消散,留下一股清爽气息。阳光透过参天大树,斑驳地落在山道上。 师徒二人亦步亦趋地走着,恍若一个寻常的午后漫步。 出了那个门,禁言令便解了,陈洗踌躇再三,还是开口道谢:“多谢师尊,为弟子解围。” 林净染脚步一顿:“此事错不在你,勿放在心上。” 陈洗点点头。 方才青玉仙尊的架势,可是让他瞧见了一些修仙界第一人的风采,看来此后要多加小心谨慎。 来灵丰门头一天便出了两场闹剧,想必他的名声是传开了…… 原本还想着尽量低调,这回是彻底低调不成了。 话说回来,陈洗也没想到师尊会为他出这个头,其实心里还挺开心的…… 一直在魔域混混度日,许久不曾这般畅快了。 思及此,陈洗弯了唇角。 之后,一路无言。 陈洗跟着师尊来到一处小院,小院藏匿在树林间,有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进出。 院门是圆拱形,门上立了块匾,其上是隶书写成的三个鎏金大字——无寻处。 入内,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池塘。 陈洗大惊,这池塘和他梦中的一模一样! 无论是石拱桥,还是格局,都分毫不差! 只是池面上干干净净,并没有大片的莲花。 陈洗看着池塘,莫非当年受伤之事与此有关?他百思不得其解,见师尊已走远,只能先跟上去。 穿过回廊,是一个小四合院。 林净染指向正前方:“这间我在住,余下你挑。” 陈洗挑了个离得最近的房间,问:“这间可以吗?” 林净染点头,从宽袖中取出一册薄书,递给过来。 陈洗接过书,封面上写着——新弟子入门注意事项。 他低头随意翻了翻,正想请教问题,抬眼却见师尊已走进了房间。 给一本书,之后就不管了? 不愧是冷淡出名的青玉仙尊。 陈洗笑着摇了摇头,希望师尊能一直保持不闻不问的态度,好让他如愿以偿地“借用”到神器。 陈洗拿着小册子,走进方才挑选的房间,屋里打扫得很干净,整洁又朴素。 心中还挂念与梦境相同的池塘,他压根没心思研究什么手册。 将小本子往桌上一放,在门口观察了一会隔壁的动静,才轻手轻脚地出去。 站在石拱桥上,陈洗细细观察了几番,果然与梦中的分毫不差。只是水池清澈见底,半点不见莲花的影子。 但为何这个场景会屡次被他梦见? 他之前从未来过灵丰门,连魔域都只出去过一次,便是那一次让他受了重伤,不光法力尽失,还丢了那日的记忆。 可那次是刚出魔域地界,就遭遇不测,也与灵丰门无关。 望着水面清晰的倒影,陈洗轻叹一声,久病缠身,对于能否治好,他早已不抱希望。 卧床多年,看着父亲和魔众为他的病四处奔波求医问药,他有时甚至会想,死了便能一了百了。 可他还没有看过魔域外的世界,至少在死之前,他要出来看看,所以他才会那么坚决地只身前来寻找神器。 这样,便不用再劳烦他人,即便最后毫无所获,他也能选个喜欢的清静地死去。 不过人间跟妖境还没来及去,他还不能死,神器自然是要找的,毕竟是一线生机。 所以药也还是要吃的,想起下午的药还没吃,陈洗拿出药瓶往手心倒了两颗。 褐色小药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此药是魔尊耗费百年灵力炼制的,寻常人吃了能延年益寿法力大增,几年来,陈洗全靠这药吊着一条命。 “怎的在此发愣?”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陈洗手一抖,那两颗药丸落入水中,击碎了倒影,引得湖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啊……”陈洗懊恼地看着水面,太浪费了…… 没办法,已经没了,他回过身,唤道:“师尊。” 林净染看向徒弟手中的瓷瓶,问:“这是何物?” 陈洗心头一惊。 糟了! 药丸是靠魔尊灵力炼化的,不知青玉仙尊能否分辨出。 他握紧药瓶,干笑道:“不过是寻常的补药……” 林净染伸出手。 是一定要看的意思,不给的话定会招致怀疑,陈洗的手心已出汗,他注视着师尊,最终,还是将药瓶递了过去。 林净染接过,在瓶口处闻了闻,剑眉一蹙。 陈洗看在眼里,顿时慌乱开,他急中生智想各种借口,好应付问询。 林净染:“有一味药来自魔域。” 这肯定的语气让陈洗更慌了,忙解释:“是的!这药是我父亲走遍四界求的,有一味药便来自魔域,全靠此药,我才能苟延残喘至今。” 林净染眉头却皱得更紧:“不对。” 4、用膳 后背的汗已湿透薄衫,陈洗装糊涂:“什……什么?” “药不对,”林净染道,“你全身经脉因伤而堵,用药当疏,此药却反其道而行之。服用下去,百害无利。” 什么?! 这意思是他吃了好几年的毒药? 陈洗懵了,喃喃道:“不可能……” 但青玉仙尊根本没有必要说谎。 静默片刻,林净染将药瓶塞回陈洗手中,只道:“我让问医堂配些合适的药给你。” 说完便离开了。 陈洗沉浸在震惊与犹疑中无法自拔,一桩桩一件件事从脑海里闪过,他猜不出谁要害他。 原地呆站许久,陈洗像是想起什么,他飞快跑回房间,紧闭门窗,从里衣夹层取出一张羊皮纸。 这张羊皮纸经过特殊处理,薄如蝉翼,难被损坏,是魔尊特意为陈洗制作的传讯工具。 使用时血书即可,无须借助法力,更不会被人察觉。 陈洗咬破食指,往上面滴了滴血。 不一会儿,纸上显示出一个大字——在。 等字消失,陈洗写到——药有问题。 写完不由得嘶了一口气,原本他觉得这传讯方法不错,但实际写起字来,也太疼了…… 纸上还未有回复。 陈洗轻叹,现在魔域里唯一能相信的只有父亲了,怕是父亲也不知药有问题。 最开始他嫌药苦,父亲还想方设法将苦味炼除。这些年因为他的伤,魔域不知耗费了多少财力物力,到头来,吃的药竟然还是毒药…… 多年来个中牵扯势必极深,可那从中作梗的小人藏在暗处,也不知父亲能否应付。 终于,纸上有了回应——了解,待查。 想必父亲已有警戒心,他现在身处灵丰门,只能静待调查结果。 陈洗收起羊皮纸,看见桌上那本《新弟子入门注意事项》,便坐下翻了翻。 手册里,介绍了灵丰门对新弟子的培养计划。 前三个月,进行集中培训,弟子们每日要去求知堂上一整天的课。 三月后,会有一次考核,通过考核的弟子,此后只需上半天的早课。 一年后,举行比试大会,获得前三名的弟子,可提早下山试炼。而其他弟子,需继续下一年的学习。 手册的最后是灵丰门的地图,标注出了一些重要的地点。 还挺精细。 翻完手册,百无聊赖,他索性闭目养神。 陈洗是被饿醒的,抬眼一看,天黑了大半。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出门,看见师尊的房间亮起了灯,上前敲了敲门。 清冷的声线响起:“何事?” “师尊,弟子要去俗物堂用膳,师尊去吗?或者师尊有什么想吃的,弟子帮师尊带回来。”陈洗的声音里,残留着几丝未消的睡意。 林净染:“去吧。” 陈洗:“好,那弟子去了。” 陈洗不知道俗物堂怎么走,他回屋拿上手册,正研究路线,有一只发光的小纸鹤飞到了眼前。 陈洗吓了一跳,差点把书砸过去。 纸鹤发出的光很亮,照亮了他前方一大片路。 这时,纸鹤里传出林净染的声音,“它会为你引路。” 陈洗明白过来,顿时喜笑颜开,大喊道:“谢谢师尊!” 一路上,陈洗哼着小调,优哉游哉地跟在纸鹤后面。 心里感慨:青玉仙尊这人虽然性子冷了些,但十分细心,对徒弟还挺好。 看见俗物堂的牌匾时,纸鹤化为一小点光亮,随即没了踪迹。 现在恰好是饭点,俗物堂里,聚集了许多人。 他进去没走几步路,就感觉有目光投来,接着听见有人在不远处小声交谈。 “哎哎,他就是那个在拜师大会上吐血的病秧子吧?” “是哎,长得确实好看,听说入门集会上,青玉仙尊为他差点跟方长老打起来了!” “真的假的!青玉仙尊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居然会去入门集会?” “你是不知道……” 陈洗是满脸问号,也没到打起来这么夸张吧…… 堂中皆是长桌,陈洗打好饭,特意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 吃了没几口,听见有脚步声,还在他对面停下了。 “吐血仙子,这里没人坐吧。” 什么鬼称呼? 陈洗懒得搭理,连头都没抬,随口答:“有人。” “好的,那我们就坐这了。” 陈洗抬眼,只见司徒曜领着个人在他对面坐下。 司徒曜还朝他抬了抬下巴,笑道:“方才听见几个姑娘给你取的爱称,我特地拿了份毛血旺,看你脸色苍白的,给你补补血。” “不需要,”陈洗看向与司徒曜同行的人,“这位是?” “哦哦,今日你总是早退,都没来得及给你介绍,”司徒曜介绍,“他叫阿柏,是我的发小,刚好最后一名入围的。” 这阿柏长得剑眉星目、五官端正,和司徒曜的络腮胡小眯眼一比完全是两个画风。 “嘿,阿柏!”轻快的声音响起,铃铛声拂过,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小姑娘端着餐盘,笑眯眯地走过来问陈洗,“你是陈洗吧,我可以坐这吗?” 陈洗茫然点点头,坐远了些,给人空出大半位置。 他这是什么体质? 怎么人人喜欢过来凑热闹? 小姑娘自我介绍道:“我叫凌傲月,是拜师大会上的第四名。” “噢,你好。”陈洗应付完,看向司徒曜,用眼神询问,什么情况? 司徒曜示意陈洗凑近,耳语道:“掌门的孙女,可能看上你了吧……” “滚。” 陈洗也不傻,这姑娘明摆着是冲阿柏来的。 不过司徒曜倒知道的挺多,什么长老的侄子、掌门的孙女都给摸清了。 凌傲月一直盯着阿柏,根本没注意陈洗他们的动静,终于她说:“阿柏,谢谢你在石梯上扶了我一把!” 阿柏没回应,司徒曜倒先开口了:“今日你已经谢过两回了。” “是说了两次没错,但为何回回你都抢答……”凌傲月有些不满。 司徒曜表情十分欠揍:“我乐意。” “你!”凌傲月翻了个白眼,低头吃饭,不再理会。 一旁咬着筷子看戏的陈洗不理解,他原以为司徒曜性子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现在怎么对个小姑娘这么欠,故意找不痛快? 没过一会儿,凌傲月坐不住了,看了一眼阿柏的饭菜,问:“阿柏,你的菜怎么全是素的啊?” 司徒曜又代答:“他喜欢。” 凌傲月不乐意了:“我问你了吗?” “我爱答,你管我?” “你真的是病得不轻。” “你才有病。” ……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真是吵死了。 陈洗看向争吵的根源——阿柏。 这个引起争端的祸水,正细嚼慢咽地用膳,周遭的一切似乎与他无关。 陈洗这才意识到,他没听阿柏说过话。 莫非此人是个聋子,或者是个哑巴? 身旁的两人吵得越来越凶,陈洗被吵得心烦,说了句:“好好吃饭,别吵了。” 还算有效果,两人停顿了一下。 凌傲月朝司徒曜做了个鬼脸。 司徒曜“哗”地起身,一边撸袖子,一边说:“我从来不找女的打架,没想到有些人根本不算女的。” “你说谁呢!”凌傲月不服输起身,俨然是要上战场的阵仗。 又开始了。 陈洗叹了口气,不耐烦地扔了筷子,起身阻止道:“够了!” 趁两人发愣。 他一把拽过司徒曜,在人耳边轻声问:“哎,阿柏……是不会说话吗?” “啊?”司徒曜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直接笑弯了腰,“哈哈哈哈,你竟然认为阿柏是个哑巴?” 凌傲月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阿柏开了金口:“我不是。” 声音低沉深厚,还怪好听的。 原来会说话啊。 风波总算平息,三人坐下。 陈洗成功阻止了一场战役,也把战火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让人不由得怀疑,他才是个缺心眼的。 陈洗尬笑两声:“不过阿柏,你一直不说话,搞得我还以为……” 司徒曜解释:“他是不善言辞,青玉仙尊话也少啊。” 凌傲月摇摇头:“不不,本质上不一样,阿柏是不善言辞,青玉仙尊是完全懒得说。” 一提起林净染,陈洗来劲了:“什么意思?” 凌傲月:“青玉仙尊,是冷;阿柏呢,是老实。两种不同的概念。青玉仙尊话少,是完全懒得搭理你,而阿柏是不知该如何说。” 陈洗和司徒曜不约而同地点点头,以示赞同。 说着,凌傲月看向陈洗:“陈洗,不要在意那些人胡言乱语,人有三急,更何况是病,若是听见旁人谈论你吐血的事……勿放在心上……青玉仙尊肯收你为徒,便说明你可造之材。” 知道凌傲月是在安慰他,陈洗温和应声。 “下午的入门集会我没去参加,可惜错过了青玉仙尊,听说仙尊还帮你说话,”氛围有些严肃,凌傲月想活跃气氛,便咳嗽两声,压低声线,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陈洗小友,请你传授一下,你是如何得到青玉仙尊,如此青睐的?” 陈洗笑了:“大概是有缘吧。” 凌傲月抿嘴,食指抵在下巴上,点点头:“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废话吧。” 三人被她的样子逗笑了。 “哎,你们知道吗?” 凌傲月的语气,突然神神秘秘的。 三人一脸好奇,摇了摇头。 “就是青玉仙尊之前……”见三人都投来渴求的目光,凌傲月很满意,她话锋一转,“要不,我们先吃饭吧。” 我去,故意吊人胃口。 司徒曜和陈洗异口同声:“不行!” 大有不说,就不让吃饭的气势。 “好好我说,”凌傲月朝三人挥挥手,示意离近点,放低声音,“你们知道青玉仙尊,之前相亲的事吗?” 三人摇摇头。 还有这事? 陈洗竖起耳朵,下意识凑近了一点。 5、诉说 凌傲月继续说:“青玉仙尊和我爷爷同辈,按理说,这个年纪早该有道侣了。” “对啊,可不是说青玉仙尊执着求道,无意私情吗?”司徒曜不解。 凌傲月:“其实就是因为青玉仙尊性子太冷了,爷爷才想给他找个道侣,盼着能磨一磨他那性子。” “反正,当时一听要为青玉仙尊找道侣,各大长老是纷纷推出人选,首先选出了方长老的妹妹方庆。” 听到这,陈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怎么又是方长老!? “人定好了,爷爷就凑了个局,让两人先见一面。方庆起初非常高兴,毕竟青玉仙尊可是仙界第一人。” 凌傲月忍不住笑了笑:“要我说,明明是冷场第一人。那天我还去凑热闹了,爷爷特意找二人来品茗,我负责茶艺。” “青玉仙尊真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最多蹦出个两三字。那气氛,简直了,明明是初秋的品茗会,令人犹如身在严冬。” “方庆好歹是名门闺秀,见人这么不乐意,品到一半,便寻了个由头走了。青玉仙尊的第一次相亲,就这么以失败告终。” 陈洗听出不对:“第一次?难道还有?” 凌傲月点点头:“我爷爷可没那么容易放弃,他们又找到一名女子叫……叫什么我忘了。反正号称对青玉仙尊仰慕已久,不论受到怎样的对待,都不会轻易退缩。” “这女子很果敢,得到允许后,竟然独身去找青玉仙尊。要知道,平日里门中人没几个敢去无寻处,一来怕惊扰了仙尊,二来还是害怕。连我都没去过几次,只知道里面有个莲池。” “莲池?”陈洗想起与梦中相同的场景,“可我今日去,是有个池塘,但并没有莲花……” 凌傲月:“这我也不知道,无寻处原本是门派的开创者——明华仙尊的居所,那莲池比灵丰门的历史还要久远,或许莲花早就没了。对了,刚才我说到哪儿了?” 司徒曜提醒:“说到女子只身去找青玉仙尊。” “哦对,”凌傲月清了清嗓子,“那女子推开门,看见个长相平平无奇的男子,一问是青玉仙尊,转身就离开了。” “青玉仙尊的长相,还平平无奇?”陈洗和司徒曜异口同声地惊讶道。 阿柏也一脸疑惑。 “是仙尊故意幻化出的模样,”凌傲月解释,又轻叹一声,“没想到,那女子直接找上爷爷和长老们,说什么‘传言都是假的,青玉仙尊明明是个丑男’,‘凭什么让丑男来浪费我时间’。等爷爷弄清事情原委,这女子就差开始骂街了。” “于是爷爷把青玉仙尊叫过来,解除误会。女子看见仙尊的真容后,性情大变,一下子温婉起来。还说方才都是故意的,就想引起仙尊的注意。” 司徒曜调笑道:“哪家养出这么剽悍的姑娘?说出来让我规避一下。” 凌傲月给了司徒曜一记白眼:“最后,介绍的长老好说歹说,才把人给请走。女子还放下狠话,说一定要得到青玉仙尊,不过这几年也没有什么幺蛾子,应该就是说说罢了。” “看重道侣的样貌没有错,但闹事可就是她不对了。这件事后,爷爷便放弃了。青玉仙尊也摆明了态度,拒绝接受相亲,然后就这么到了现在。” 见陈洗发愣,凌傲月推了他一把,“想什么呢?能得到青玉仙尊的青睐,这百年来你是独一个啊,快传授一下经验。” “或许……是因为我面善吧。” 司徒曜、凌傲月颇有默契地一脸无语。 陈洗站起身:“好了,不跟你们聊了,找我师尊去啰。” 凌傲月挥挥手:“明天早课见啊。” 司徒曜:“快滚快滚。” 离开前,陈洗特意去打了份粥。 正巧被凌傲月看见,她问:“没吃饱?” 陈洗摇摇头,笑道:“给我师尊带的。” “啊?”凌傲月有些惊讶,“青玉仙尊极少食俗物,你带了也是浪费。” “师尊不吃,我自己吃,”陈洗摆摆手,“明天见。” 一出俗物堂,那只发光的纸鹤便又飞了过来。 陈洗会心一笑,跟在后面走。 纸鹤恰到好处的光亮,照亮了前方的路。它划破夜色,引领旅人归家。 无寻处外就亮了一盏灯,不似其他各院灯火通明。 陈洗进去,看林净染房里还亮着烛火,上前敲了敲门:“师尊,我给你带了些粥,还温着。” “进。” 陈洗应声,推门而入,屋内的陈设古朴典雅,非常符合主人的气质。 林净染眼神示意把粥放在桌上:“以后不必带了。” 陈洗说道:“这红豆粥软糯可口,便想带给师尊尝尝。” 他不过是想见林净染,但找不到由头,便以此为借口。可见到了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净染点头。 二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冷。 但陈洗觉得心里堵得慌,就是想说些什么,也不趁机告退,便没话找话问:“师尊,你有离开过灵丰门吗?” “自然,”青玉仙尊看着徒弟,补充道,“时常要去人间收服怨灵。” 陈洗笑中带着几分惆怅:“我父亲管得很严,来灵丰门之前,我从未离开过家乡。小时候总想着去外面看看,好不容易溜出去一次,便路遇歹徒受了重伤,在床上躺了七年。” “这七年,他们为了保住我的命,做出的所有努力我都看在眼里,”陈洗面露伤感,笑早已保持不住,他自顾自说下去,“其实想杀我很容易啊,我早就是废人一个了,为何要在药上动手脚呢?我都替他嫌麻烦,直接杀了我多好啊……” 林净染明白徒弟是因为药的事心里无法释怀,他伸手抚上陈洗的肩,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活着便有希望,此事定要查清楚。我既已收你为徒,定会全力帮你。” “谢谢师尊……” 青玉仙尊的目光太过澄澈,陈洗下意识回避,感受到肩上的支撑,他的喉间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语气都有些哽咽。 “我原本以为我是不在意的,想着查清楚便好了。但总想找个人说些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过身边的人会害我,他们对我太好了,好到让我心生愧疚。但这一时间,好像谁都不能相信了……” 陈洗的眉眼生的极好,笑时温和可人,如今心中苦闷,眉目低垂,犹如一只迷途的小兽楚楚可怜,令人心生怜惜。 林净染看着,只觉得心头被重重一击,霎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出来心中好受了许多,陈洗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愿意对青玉仙尊说这些,再待下去只怕会出洋相。 他回过神,蓦地退后半步,不敢看过去,语速飞快:“谢谢师尊肯听我念叨,弟子明日还有早课,便先回房了。” 说完,落荒而逃。 林净染愣愣地看着徒弟离去的方向,片刻之后,才回神打开食盒,里面的红豆粥冒着热气,清香沁人心脾,他拿起汤匙尝了一口,嘴角扬起了微不可见的笑意。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在慢慢恢复平稳的跳动,自从陈洗将血吐在他身上后,心痛之症再未复发。 但看着陈洗他的心总会有异样的感觉,是可怜?亦或是可惜? 林净染有些参不透,这种感觉好像比经书更难懂。 一碗红豆粥见了底,林净染收拾好,看着食盒,一时出神。 * 逃到房间,关上门,陈洗靠在门上懊恼不已,他用双手捂住脸,好一顿嗷嗷乱叫地发泄。 他居然没事去找青玉仙尊诉说苦闷,还差点就哭了,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他现在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出师尊动容的神情,没想到青玉仙尊也会有除冷脸之外的表情,也太迷惑人了! 再待下去,他只怕会将来灵丰门的目的都和盘托出,幸好跑得快。 嚎够了,陈洗放下手,回想起师尊方才将手放到他的肩上,安抚他,从那掌心传来的温度,他似乎现在还能感受得到。 顿时脸上一热,只觉得那温度传遍各处。 他忙去往脸上泼冷水,好清醒清醒。 洗漱完毕后,躺在床上,陈洗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一闭眼,便想起青玉仙尊勾人犯错的神情,一翻身,便想起青玉仙尊掌心的温度和恰到好处的安抚。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再睁眼,天已经快亮了。 陈洗索性起床不睡了。 6、旁观者 陈洗收拾妥当后,刚想出门,正巧碰见师尊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陈洗上前:“师尊早。” 林净染点头致意。 这时,一只纸鹤从屋里飞了出来,飞到了陈洗眼前。 “熟悉前,它会给你带路。” 陈洗喜上眉梢,高兴地说道:“谢谢师尊!” 大概是被徒弟的笑意感染了,林净染的眼角似乎也蓄起了浅浅的笑,“想去哪儿,对它说一声便可。” 陈洗用力点了点头,他好奇地看着纸鹤,伸出手摸了摸,说:“要麻烦你一段时间啦。” 纸鹤似乎听懂了他说的话,一上一下地飞了飞。 陈洗不由得惊叹:“师尊,它能听懂我说得话!” 林净染笑而不语。 “师尊,那我先去上早课了,”走到拐角处,见林净染还站在那,陈洗挥了挥手,喊道:“师尊,晚上见啊!” 来得太早,俗物堂里还没有多少人,直到陈洗吃完后,人才渐渐多起来。 接下来,他便直接去求知堂。 路上碰见许多人,灵丰门的弟子大概见惯了各色术法,看见陈洗有纸鹤领路也并不惊奇。 果然是第一个到求知堂的,陈洗特意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 吃饱了就容易犯困,坐着看了一会儿书,哈欠不断。 他索性趴在桌子上,准备闭目养神,还把书盖再了脸上。 周围的声音逐渐嘈杂,陈洗被吵得不安宁,拿开书,睡眼惺忪地看见堂里已坐下许多人。 模糊间,他好像还听见了铃铛声。 陈洗直起身,刚想伸个舒服的懒腰,突然被人从背后重重地怼了一下。 肯定是司徒曜。 陈洗猛地回头就要给人一拳,幸好看了一眼,手及时刹住了,没打下去。 原来是凌傲月。 看人一脸惊恐,陈洗有些不好意思:“还以为是司徒曜,你打我干嘛?” “吓死我了,”凌傲月拍了拍胸脯,长出一口气,“看你一副刚睡醒的模样,想给你提提神。听你的意思,是司徒曜的话,就打下去了?” 陈洗:“他欠揍……” 凌傲月十分同意地点点头。 “呦,你们在这呢。” 说曹操,曹操到。 “曹操”领着人走了过来,挤开凌傲月,拉着阿柏就坐在了陈洗后面。 凌傲月被挤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质问道:“司徒曜你干嘛呢?” 司徒曜:“不是说自由选座吗?我选座呢。” “有病吧你,阿柏我们坐陈洗前面去。”凌傲月说着想拍阿柏的肩,被司徒曜拂开了手。 司徒曜还欠欠地朝人做了个鬼脸:“看阿柏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凌傲月冷哼一声。 堂里都是二人座,陈洗见俩人又有吵架的苗头,出来打圆场:“凌傲月和我同桌吧。” 听见邀请,凌傲月笑了笑,对司徒曜吐了吐舌头:“坐阿柏前面也不错。” 司徒曜:“我说你一姑娘家家的,能不能矜持一点?天天阿柏阿柏。” 凌傲月还嘴:“我说你一大老爷们,能不能有点风度?别整天磨磨唧唧。” “我还没风度?” “拜托,有点自知之明。” “你是不是欠揍?天天找吵架?” “嚯,还有恶人先告状的。” …… 又开始了。 陈洗出声阻止:“够了,你俩是一见面就要吵吗?” 司徒曜和凌傲月互相“哼”了一声,同时别过脸,异口同声说:“才懒得和他/她吵。” 二人反应过来,又回过头,异口同声质问对方:“你干嘛学我说话!” 这场面太戏剧化,陈洗忍不住笑出声,突然感觉后背发凉,转头一看,方扬礼正阴测测地盯着他。 大早上地要来找不痛快?陈洗没好气地问:“干嘛?” 只见方扬礼冷哼一声,移开眼看向凌傲月:“姐姐,你和我坐一起吧。” 凌傲月听见,回过头:“扬礼,你来啦,姐姐坐这里就好,你也去找个位子吧。” 听这话,方扬礼嘴一撇:“姐姐,你为何要与这小子坐在一起?” “说谁小子呢?”陈洗道,“小屁孩别没大没小的,你看着可比我小了好几岁。” 方扬礼:“你——” “好了好了,”凌傲月打圆场,“扬礼,你坐姐姐前面好吗?” 方扬礼委屈地点点头,坐下后,一脸愤恨地盯着陈洗。 陈洗原本懒得和他一般见识,被盯得实在受不了了,便道:“不就没拜师成功,你能不能别一副我杀了你全家的表情?” “你抢了我师尊,现在还要抢我的姐姐!”方扬礼忿忿不平。 陈洗觉得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抢你姐姐了?” “姐姐是我的!”方扬礼强调,“因为你,她都不愿和我坐一起了!” 陈洗觉得好笑:“麻烦你把该撒气的对象搞清楚,好好想想你姐姐为何坐这。还有,你姐姐不是物件,不属于任何人。” 方扬礼:“姐姐就是我的!” “好了扬礼,姐姐不会是任何人的,你坐姐姐前面,离姐姐也近呀。该上课了,你先转回去吧。”凌傲月好声好气劝道。 方扬礼狠狠瞪了陈洗一眼,好似在说“你给我等着”,便转回身。 陈洗皱眉看向凌傲月:“这家伙……” 凌傲月不好意思地笑笑:“他还小,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新入门的弟子,第一堂课都是由掌门来介绍门派沿革。 掌门凌立摸着胡子,笑眯了眼,和蔼道:“各位小友好,这第一堂课便由老朽来上,还请多多担待。” 大家齐声回道:“掌门好!” 只见凌立随手一挥,他身后的白墙突然浮现出画面来,画面还会随着他的言语变化。 陈洗有些惊奇,真是图文并茂啊。 凌立摸着花白的胡子,娓娓道来:“灵丰门是由明华仙尊所创,如今已有千年历史。原本的修仙界和人间不分彼此,由五大修仙世家统领。明华仙尊将修仙界和人间分离,把五大世家合并成了灵丰门。” 墙上浮现出一个白衣仙尊的背影,他负剑立于万峰之上,俯视着众生万物。 “后来魔尊横空出世,搅得修仙界不得安宁。明华仙尊以身殉剑,才将其斩灭于无妄海。” 画面里的白衣仙尊回头望了一眼,眼神中带着悲悯和决绝。他毅然决然地飞下高峰,在天地变色的大战之后,最终与魔尊同归于尽,只留下无妄海波涛滚滚。 “关于门派的开创,小友们可有疑问?” 求知堂里一片寂静,似乎大家都沉浸在这悲壮的画面中难以自拔。 陈洗看着波涛汹涌的无妄海,一时出神,灵丰门自创立以来便与魔域水火不容,明华仙尊更是与魔域的初任魔尊同归于尽。 要是被门派中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怕是会被唾沫淹死,也不知师尊会作何反应,逐出师门?还是清理门户? “听闻,明华仙尊的道侣是男子?” 此话一出,悲壮的氛围有些松动,堂中的弟子们开始窃窃私语。 陈洗回头看了一眼司徒曜,这家伙怎么净干些招人烦的事? 连这种秘辛都当堂、还当着掌门的面问出来。 不过司徒曜不问,陈洗还真不知明华仙尊有龙阳之好。 凌立和善一笑:“这是传闻,真假已无从考证。但灵丰门不避讳此类事件,毕竟情之所起,在于人,而不在男女之分。” 堂中的议论声渐渐小了。 凌傲月忍不住回头,轻声骂司徒曜这个没眼力见的:“你真是少见多怪,同性怎么了?我师尊和她的道侣便同为女子。” 司徒曜盯着阿柏,随口应道:“是我唐突了。” 嘿? 司徒曜竟然不反驳她,还态度这么好地应下了,凌傲月莫名有点不适应。 “知道就好,”她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陈洗,笑道:“当年,爷爷还怀疑青玉仙尊有断袖之癖,特意去旁敲侧击地问了问,还想着实在不行,就给仙尊介绍男子哈哈哈!” “啊?”陈洗听愣了,没想到灵丰门的风气如此开放。 “咳咳咳……”台上的掌门突然重重咳嗽了几声。 陈洗和凌傲月回过头,才发现大家都看向了他们这边。怕是交谈声太响,刚才的话被所有人听见了…… 凌傲月尴尬地笑了笑,慢慢趴到桌子上,转过头,避开大家的目光,朝陈洗做了个痛苦的鬼脸。 陈洗默默捂住了脸。 太八卦是会被反噬的。 7、线索 求知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凌立扫视着台下众人,最后说:“既然大家没有其他疑问,那老朽便继续说了。” “小友们过了幻境后,会被检验灵根。这灵根的概念和分类,也是明华仙尊独创。灵根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修仙的天赋和潜质。” “但大家勿要一味纠结自己灵根的高低,这不过是粗浅的一方面,并不能代表修仙的最终成就。” “那灵丰门,为何要进行灵根选拔?” 听见声响,陈洗又回头看了司徒曜一眼。 这家伙天天和他们咋咋呼呼也就算了,在课上还不安分,一直要和掌门做对。 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杠精转世。 “这位小友问得很好,”凌立看向司徒曜,脸上是万年不变的慈祥,“人间想要修仙的人太多,灵丰门做不到照单全收,只能设置一个门槛。灵根选拔虽然粗略,但终归是一种可行的标准。小友还有问题吗?” 司徒曜摇摇头。 “那么,接下来老朽问大家一个问题,”凌立顿了顿,“修仙者除了寻道,还要为何?” 堂中有人答道:“当然是降妖除魔!” 此话一出,陈洗听见身后的司徒曜冷笑一声,笑中带着极强的轻蔑和不屑。 掌门摇了摇头:“不对,还有小友知道吗?” 凌傲月答道:“还要下人间,释怨灵。” 凌立点点头:“妖有良妖,魔有好魔,不能一概而论。修仙者唯一的对手——便是怨灵。” “怨灵大部分由凡人而来,凡人会经历生老病死。其中有一些生前积怨已久,死后还得不到解脱,就会化成怨灵,无法投胎转世。” “这些怨灵被怨气所惑,为祸人间,凡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修仙者便需要捕捉怨灵,消解他们的怨气,让他们得以投胎转世。” “一般门内的下山任务,便是释怨灵。在座的小友们,若能在明年的比试大会中获得前三,就能提早下山去试炼一番。” 墙上浮现出了几个怨灵的模样,它们的身形与人差不多,但面容可怖,行为更是诡异。 有几个胆小的,直接被吓得尖叫出声。 陈洗看着也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这便是怨灵,多看看就不怕了,”凌立停了几秒,语气忽然严肃起来:“有些怨灵,怨气太重,连一般的修仙者都不是它的对手。日后小友们,若遇见收服不了的怨灵,切不可莽撞,看打不过就跑。记住,命才是最重要的。” 陈洗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接下来,凌立介绍了各任掌门,还有灵丰门的相关事宜。 陈洗一开始兴致勃勃,到后面就忍不住昏昏欲睡,也不敢趴下睡,就一个劲儿地强撑着。 全怪昨夜没睡好。 凌傲月看不下去,推了他好几次,都没能让他清醒过来。 最后索性说:“你趴下睡吧,别晃来晃去了,像什么样子?” 陈洗努力地半睁着眼,含糊不清地回道:“啊?我没晃啊?” 凌傲月翻了个白眼,直接把人按桌子上了。 “好,这第一堂课便到这了,小友们回见。” 见状,凌傲月立马拍了一下昏睡不醒的同桌。 “嘶——” 陈洗直接被拍醒了,实在是太痛了。 他刚想开口骂人,看大家都站了起来,也连忙起身,跟着众人喊道:“恭送掌门。” 凌立点头致意,出门前,似乎还看了陈洗一眼。 “哎呦……”陈洗摸着后脑勺,“凌傲月,你这下手也太狠了吧。” 司徒曜表示赞同:“下手不狠可就不是她了,知足吧你,没把你头拍飞算好的了。” 凌傲月的白眼早翻天上去了,她“切”了一声:“我一定好好学法术,到时候把你俩头都给拍飞。” 又感受到阴冷的视线,陈洗看过去:“你又怎么了?” 方扬礼咬牙切齿:“你上课还和姐姐说小话,太过分了!” 陈洗懒得较真,便拍了下凌傲月:“能不能管管这个小屁孩?” 凌傲月正在找阿柏说话,她回身,装出一脸严肃:“扬礼,不可以对这个哥哥这么没礼貌哦。” 方扬礼瘪嘴:“对不起……姐姐。” 这副委屈的模样,简直和之前掐他脖子判若两人。陈洗算是明白了,凌傲月是这家伙的命门。 这时,有一个弟子过来叫走了方扬礼。 陈洗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想后面至少还要和这瘟神相处小半年就头疼,怪就怪在灵丰门偏偏四年开一次拜师大会,限定年龄在十二岁到二十岁之间,要是一年一次肯定碰不上。 陈洗仰天长叹:“这小子跟我犯冲……” “抱歉啊,”凌傲月轻叹一声,“他自小没了爹,被娇惯长大,难免性子放纵了些,而且十二岁正是无法无天的时候。” “他爹……是因为七年前仙魔之争的事?”司徒曜问。 凌傲月点点头。 七年前? 仙魔之争? 陈洗疑惑了,他对这件事完全没有印象,而七年前恰好是他受伤的时间,难道与此事有关联? 他不禁问:“七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司徒曜:“你是在哪个山沟里?竟然不知道这件事?” 陈洗反驳:“你现在不在山沟里?灵丰门那么多山不是山?” 凌傲月解释:“千年前,明华仙尊和初任魔尊同归于尽后,魔域的人老实了许多。这么多年,灵丰门和他们也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七年前,继任魔尊杀了灵丰门一队下山释怨灵的门人,五个门人惨遭毒手,扬礼的爹爹便在其中。” “可恶的是那魔尊死不承认,爷爷他们去要说法,他都未现身,命人用极端手法处死了五个魔域的人,还说这样就扯平了……此后,仙魔两界的关系便愈发紧张。” 陈洗皱着眉,这件事他确实不知道,但他的父亲分明是一个宽厚和善的人,之前一直想促进仙魔两界和平共处,是绝不可能会滥杀无辜的! 七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方才提到明华仙尊,你们知道明华仙尊将神器分送各界的事吗?”司徒曜神神秘秘地问。 听见与神器有关,陈洗抬眼看过去。魔域的神器他曾见过一回,是一把金色匕首。 但对灵丰门继承的神器知之甚少,连叫什么也不知道。也是因此,他更不想魔众来冒险寻找,无头苍蝇还是他这个将死之人来当吧。 凌傲月想了想:“我之前在藏书阁看过一本书,名唤《神器流传史》,上面就记录了这件事。当时我十分好奇,还特地去问了爷爷,可爷爷说他也不知道。神器之事,约摸是一些野史误传,毕竟千年过去各种乱七八糟的传闻肯定不少。” 听凌傲月这样说,陈洗心生疑惑,灵丰门肯定是有神器存在的,但掌门为何对自己的孙女也讳莫如深? 想着,他看向司徒曜,这话题转变得太过生硬,就像是故意来套话的,莫非这司徒曜也想找神器? “也是,各界中人皆不知有此事,大概是某个喝醉了的文人杜撰出来的,”司徒曜道,“你提到的这本书我倒想看看,什么时候借我呗。” 凌傲月摇摇头:“借不了了,这本书在藏书阁五楼,现在五楼的书不让外借了。” 这话让陈洗心下思忖:如此作为,不就说明此书确实有问题,这也一条线索,看来有必要想办法去将书拿来翻翻。 8、纸鹤 “好吧,”司徒曜无奈笑笑,忽然想到什么,又来劲了,“对了,掌门有一件事没提,你们知道灵根的位置吗?” 二人摇了摇头。 “我告诉你们。”说着,司徒曜拽起陈洗,让他转了个身,接着手指触上了陈洗的后脖颈,沿着脊骨一节一节往下。 司徒曜的手很凉,加上动作轻柔,让人觉得阴森森的,陈洗被碰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刚想挣扎,那手指正好停了下来。 “灵根就在脊骨的第三节,听说,若是这第三节被毁,灵根,也就、废、了。” 最后几个字,司徒曜故意加重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边说,手上还重重地捏了下去。 陈洗被吓了一跳,逃开几步,质问:“干嘛啊你?” “哈哈哈,”司徒曜笑弯了眼,“故意逗你的,灵根哪有这么容易被捏毁啊,真是不禁吓。” “有病……”陈洗摸了摸后脖颈,总觉得那股凉意还在。 而且司徒曜的举动看起来也不像是开玩笑,更像是在试探什么。 见人还在笑,陈洗一把将司徒曜拽过来,“来来来,让我也捏捏你的。” “好啦好啦,以后不逗你了,”司徒曜轻巧挣脱开,眼带笑意看着陈洗,“魔域和妖境没有灵根的说法,但灵根的位置不是秘密,这会不会……被这某些妖魔蒙混过关拜上师?” “不可能,入口处和大殿都设了禁制,他们不可能混进来。千年来,灵丰门的拜师大会,从未出过意外。”凌傲月否决了他的猜想。 司徒曜笑了笑:“那陈洗怎么看着,这么像个魔头?” 一听这话,陈洗心下一惊。 这话像是在打趣,可他听着总觉得另有深意,借势回了一嘴:“是是,如果我是魔,你就是妖。” “嘿嘿,你俩是妖魔,我和阿柏就是鬼怪,绝配!”凌傲月说着,还把手搭上了阿柏的肩。 司徒曜一把拍开她的手:“去去,没你的事。” 陈洗盯着司徒曜,有些疑惑。 如果刚才都是试探的话,那说明还只是在怀疑的阶段。 可他为何会怀疑? 明明没有露出破绽。 司徒曜抬起手,在陈洗眼前晃了晃:“怎么?迷上我了?盯着我看干嘛?醒醒,长老来上课了。” 陈洗回过神,摆出一脸认真:“你脸上有芝麻。” 说完,立马转回身。 司徒曜一愣,手胡乱往脸上擦了擦,奇怪道:“没有啊?” “噗嗤,哈哈哈……”陈洗忍不住笑出声。 凌傲月嘲讽道:“傻了吧你。” 司徒曜明白过来,重重怼了一下前桌笑弯了的背,骂道:“陈洗,你有病吧!” 接下来的课是由其他长老们来上,因为是第一天,长老们大多就介绍了一下课程的主要内容。 看见方长老也有课,陈洗隐隐觉得,后面的日子可能不大好过了。 一天很快过去,陈洗在俗物堂和司徒曜他们吵吵闹闹地用完晚膳后,跟着纸鹤回到了无寻处。 无寻处的门口,依然留着一盏灯。 进入内院,青玉仙尊房里亮着烛火,门正开着,像是在等人。 陈洗走到门侧,见林净染正在看书,他敲了敲门。 “师尊,我回来了。” 林净染抬头看了徒弟一眼,又看向桌上的小瓷瓶:“这是给你配的药,虽无法根治,但总归有好处。” “谢谢师尊,”陈洗忙进门拿药,站着犹豫了一下,还是旁敲侧击地问,“师尊,今日掌门讲了门派革沿,弟子课间与同门聊天时,同门说他在一本书上看见明华仙尊当年将神器分送各界。可弟子从未听过这个说法,师尊,灵丰门真的有神器吗?” 林净染思索几秒,道:“为师也不曾听过如此说法,可能是野史杜撰而来。” 竟然连青玉仙尊都不知道神器的事,陈洗心中疑虑更深,和师尊寒暄几句后,便回了房。 但总归是有了线索,那本《神器流传史》中记载没准是真实情况。 陈洗决定将此书“借”来读读,地图上藏书阁离无寻处比较远,他便打算上完这几天的课,等休息时再好好去一探究竟。 灵丰门对新弟子的培养较为严苛,上六天课,才能休息一天。 接下来几天陈洗照常上课,方平长老也没有为难他,日子平平淡淡。 除了他连着三天睡晚,差点迟到以外,以前在魔域懒散惯了,实在难以适应早起。 可早上太赶,便来不及用早膳,几天下来身体实在受不了。再这样下去,神器还未找到,他也许先一命呜呼了。 于是今日,陈洗特意起了个大早。 说早也不算早,各处已有许多人走动,只不过比前几天早多了。 陈洗哼着小曲跟在纸鹤后面,其实他已经记得路了,但还是喜欢有纸鹤在前面领路。 这可是师尊的心意! 快到求知堂时,陈洗远远看见了来上课的方扬礼。 他不想和这瘟神撞上,于是放慢脚步,故意看向别处。 方扬礼也看见了陈洗,冷哼一声。忽然,有只纸鹤从他眼前飞过,他心生好奇,伸手想将纸鹤捉住。 那纸鹤似乎有灵性,慢慢悠悠地避开,这下方扬礼更来劲了,直接伸出双手“啪”地一声将纸鹤捉住。 陈洗听见动静,看见方扬礼正拿着拍扁了的纸鹤,顿时怒火攻心,这可是师尊特意为他做的!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方扬礼,你对我的纸鹤做了什么?!” 方扬礼被吼得一愣,下意识后退几步,他之前早上从未碰见过陈洗,更不知陈洗有纸鹤带路。 要是早知道这纸鹤是陈洗的,他才懒得碰。 原是他不对,但见陈洗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还吼人。他便觉得陈洗是故意将事情搞大,没准想借机羞辱,他才不会上当。 想着不能输了气势,方扬礼将纸鹤攥在手里,嘴硬道:“我只是看看而已,怎么了?” 陈洗只觉得心似乎也被捏住了,几步上前逼近:“方扬礼,你快把纸鹤还给我!” 9、冲突 方扬礼被陈洗的气势吓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洗直接上前,想掰开他的手拿出纸鹤。 二人推搡几下,见对方动真格,而自己确实有错在先,方扬礼心生退意,把纸鹤往地上一扔。 纸鹤落到了地上,皱皱巴巴的,也不会飞了,就像是寻常的死物。 大概因为被这么一抓,青玉仙尊施在上面的法术失效了。 陈洗着急,刚想捡回纸鹤,却被人猛地推开了。 他被推得连退好几步,抬眼一看,方长老正站在方扬礼身旁,满脸怒气地看着自己。 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方平就训斥道:“欺负同门,成何体统!” 被那么一推,又被莫名训斥,脾气再好怕是也绷不住。 陈洗不想起冲突,只想拿回纸鹤,他忽视方长老,弯下腰想把纸鹤捡起来。 下一秒,有只脚踩在了上面。 陈洗一时气血翻涌,他直起身,怒视方平“把你的脚移开!” “就为这么个破烂玩意儿,你欺负扬礼?”方平说着,脚上还重重地辗了辗。 “这才不是破烂玩意!”陈洗急了眼,上前要将人推开。 但手都还没碰到人,就被一脚踹到了地上。 这一脚力道不轻,五脏六腑好似移了位,陈洗抑制不住地咳嗽两声。 方扬礼懵了,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后果,想解释却又说不出口,便拽了拽叔叔的衣袖:“叔叔,我没事,你别动手……” 方平只觉得侄子是害怕,安慰道:“扬礼没事,不害怕,叔叔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陈洗捂着胸口站起来,眼中满是倔强:“方长老这样,难道不算在欺负小辈吗?” “你!”方平怒目圆睁,“犯了错,你还有理了?如此不服管教,我就带你去训诫堂好好教教!” 陈洗冷笑一声:“呵,方长老真是好样的,不调查事情原委,就这么给我定了罪?快把你的臭脚移开!” “看来今天我要好好教教你灵丰门的规矩,不然你都不知道什么是尊师重道!”话毕,方平随手一挥。 “你不配……”陈洗还没说完,突然发不出声音,身体也完全动不了。 他瞪着方平,只见对方手一挥,他的身体就自动朝前方走去。 他被控制住了! 身体抑制不住地向前走,陈洗冷静下来。 如果就这样被方平带走,指不定会怎么大张旗鼓地罚。 要罚便罚,这事他本来就没错。 四周已聚集了一些围观的人。约摸是以为方长老在教训弟子,也没人敢上前询问,只在一旁看热闹,对着陈洗指指点点。 “方长老,等等!” 轻快的声线响起,金铃声飘来,凌傲月现身问:“方长老,这……是怎么了?” “陈洗欺负小辈,目无尊长,我要带他去训诫堂好好教导。” 凌傲月暗叫不好,扬礼可是方长老的死穴,陈洗惹谁不好,偏偏惹扬礼。 见扬礼神情犹豫,凌傲月知晓事情不简单,试探道:“方长老,要不……我们听听扬礼怎么说?” 方平瞥了一眼凌傲月:“不必,陈洗这人就该管教,若你要给他求情,便一起去训诫堂。” “这……”凌傲月知道方长老的性子,肯定劝不住。但若真去训诫堂,陈洗这阵子怕是不好过了。 这时,司徒曜领着阿柏拦在前面。 司徒曜一本正经作揖道:“方长老好,陈洗确实该管教。可方长老,您的课要开始了,没必要为了陈洗而动怒,这么耽误了大家的课,陈洗不值得。” 凌傲月赶忙附和:“是啊,不能为了一个陈洗,耽误大家上课,还请方长老先上课吧,上完课再处置陈洗也不迟。” 一节课时间,够他们去搬救兵了。 方长老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凌傲月还想开口劝,却发现自己说不了话。 完了,被方长老下了禁制。 一看,司徒曜和阿柏也是这样的情况。 “半个时辰后,禁言令会解。你们好好去上课,敢跟着,一起罚!” 陈洗眨眨眼,示意他们不要担心。 凌傲月忽然想到什么,朝求知堂外跑去。 方平转身就走,一挥手,陈洗自动跟着。 司徒曜和阿柏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见状,方平冷笑:“很好,那你们便一起受罚吧!” 忽然,一阵清风拂过。 陈洗顿时觉得全身舒畅,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禁制被解开了! 只见青玉仙尊走了过来,凌傲月跟在后头。 林净染见陈洗衣服上的脚印,不由得蹙眉,但转瞬即逝。 最后,他看向方长老。 方平明知故问:“青玉仙尊前来,是为何事?” 林净染目光冷淡,语气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我的徒弟,我来教。” 话毕,眼神示意陈洗过来。 陈洗连忙拉着司徒曜和阿柏,跑到了师尊那边。 方平:“不愧是青玉仙尊教出来的徒弟,这么不服管教。但今日他事情做过头了,欺负扬礼,青玉仙尊该怎么教?” 话里话外,明嘲暗讽。 陈洗听得不是滋味,立即还嘴:“方长老不分青红皂白,直接给我定了罪,先教好你自己吧!” 方平气得拂袖,指着陈洗:“你!” 凌傲月上前搂住还在发愣的方扬礼,哄道:“扬礼,你和我们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好不好?” 方扬礼抱紧姐姐,断断续续开口:“是我、我不小心拍掉了他的纸鹤……” 凌傲月轻轻拍他的背,安慰道:“没事的……” 方扬礼的话一出,周围响起了议论声。 明显是方长老不占理。 这下,方平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还不依不饶:“不就是纸鹤,陈洗你为何要打扬礼?” 林净染看向陈洗,沉声说:“道歉。” 陈洗明白,确实是他太过激动,也该道歉。 他作揖道:“方扬礼,是我反应太过了,对不起。” 方扬礼垂下眼,轻声道:“对不起……” 也快到上课时间了,围观群众们看事情了结得差不多,刚想退场,却都停住了脚步。 只见青玉仙尊看向方平,语气冰冷:“道歉。” 听言,方平的脸都黑了。 这事是他不占理,但他身为长老,在大庭广众之下,向一个刚进门的弟子道歉。 成何体统!? 周围人们的议论声更响了。 僵持一会儿,陈洗走到林净染身边,伸手拽住师尊的衣袖,轻声劝道:“师尊,我没事,不用道歉,跟他闹太僵对师尊也不好……” 林净染看了徒弟一眼,又把目光投向方长老,眼神凌厉,再次强调:“道歉。” 这回的语气比上回更冷,冷得围观群众的议论声在瞬间消失不见,众人是大气都不敢出。 方平脸色铁青,紧紧皱起眉头,见旁人都看了过来,他抿着嘴,显然还是拉不下脸。 最终,他像是自嘲地讪笑一声,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司徒曜朗声道:“方长老刚才说话不是中气十足的吗?怎么这回蔫了?” 林净染依然盯着方平,显然是对刚才的道歉不满意。 方平黑着脸,朝陈洗作揖道:“陈洗,是我错怪你了。” 陈洗回礼:“方长老言重了。” 此地是待不下去了,方平带着方扬礼,拂袖而去。 这下,课是真不用上了。 陈洗捡起已被□□得不成样子的纸鹤,长叹一声。 青玉仙尊看着,拍了一下徒弟的肩膀,转身离去。 陈洗见状,立即追上。 “都散了吧,都散了吧。”凌傲月朝看热闹的人喊道。 司徒曜长出一口气:“青玉仙尊的气势也太吓人了。你反应还挺快,这么快就把人请来了。” 凌傲月道:“不是我请的,是仙尊自己来的。我本来想跑去无寻处,刚跑出求知堂,就看见青玉仙尊过来了,也不知他是怎么知道的。” 司徒曜感叹:“本来还想跟去训诫堂,长长见识,可惜喽。” “得了吧,还贫,”看着师徒二人离去的背影,凌傲月也忍不住感慨,“我以为方长老够护短的了,没想到青玉仙尊才是最护短的那个。竟然让方长老道歉,太厉害了。说第二遍时,青玉仙尊那个样子,真是吓死我了……话说陈洗人挺高的,在青玉仙尊身边怎么显得有点小只,也是,毕竟青玉仙尊的身高在门派了可是数一数二的。” * 青玉仙尊身高腿长,加上步速快,陈洗小跑着才赶上。许是见人追得有些吃力,林净染放慢了脚步。 陈洗察觉到,偷偷看师尊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师尊,你生气了?” 林净染闷声答:“没有。” 虽然师尊还是面无表情,但是眼神与平日里不一样了。 可师尊在生什么气呢? 怪徒弟不懂分寸和长老起冲突? 看着也不像啊。 “师尊,我们现在去哪?” “无寻处。” “哦。” 陈洗思索着师尊生气的缘由,也没找话,一路上再无言语。 到了无寻处,林净染直接把徒弟往他屋里领。 最后关上门,道:“脱下上衣,躺到榻上。” “啊?” 10、治伤 陈洗一时转不过弯来,呆呆地站在原地没动。 林净染补充道:“这脚踢得不轻,你身子本就弱,需用药。” 说完便回身在柜子里翻找,应该是找药。 “噢噢噢,谢谢师尊。”陈洗回过味来,发现自己刚才的表现显得有些奇怪,连忙笑了两声掩饰尴尬。 话说二人独处,一人脱衣服更奇怪吧。 陈洗摇摇头,把莫名其妙的想法都抛了出去。 他自顾自地脱了上衣。 看了才发觉,方平那一脚是真踢得不轻,胸口都青紫了一大片,在周围白嫩肌肤的衬托下,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陈洗看着,深吸一口气,顿时觉得胸口处疼了不少。 他坐下,靠着靠垫,慢慢半躺到软榻上。 林净染找好药膏,回身看见徒弟胸口的伤时,脚步一顿,不过被顺势遮掩了过去。 他坐到软榻旁,打开小木箱,里面有一个圆白色的瓷瓶,旁边还嵌着一根扁头的小玉棍。 林净染打开瓷瓶,瓶口很大,可以看见里面透明的膏体,他拿起小玉棍沾上一些,朝伤口处抹去。 涂上去冰冰凉凉的,陈洗觉得很舒服。 为了涂药方便,师尊坐得近,还微微弯下了腰,陈洗可以清楚看见林净染鼻梁右侧那一点小痣。 不知为何,他很喜欢这颗痣。 陈洗盯着痣,一时出神。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林净染抬起头。 陈洗的眼神下意识地躲闪,最后朝人笑了笑,问:“师尊,这是什么药膏?闻起来好清爽。” “千叶膏,对活血化瘀有奇效。”林净染低下头,继续涂药。 见师尊的目光还是一如既往地古井无波,陈洗霎时玩心大起。 在人再次将小玉棍放到伤口上时,他故意撕牙咧嘴地“嘶——”了一大声。 林净染手上的动作停住:“疼吗?” 看见师尊脸上瞬间的慌乱神情,陈洗在心中窃喜,他点点头:“有点疼,师尊轻点。” 林净染的动作明显轻柔不少。 药膏涂完了,林净染将右手覆在了伤口上,并未触碰到陈洗的皮肤。 “师尊,这是……” “通淤。” 原来是帮他疗伤,陈洗看向师尊的手,这手很好看,白皙瘦长,骨节分明,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人的手。 胸口传来热意,应是法术起作用了。 陈洗忽然想起有件事没问:“师尊今日怎么会去求知堂?” “纸鹤上附有我的术法,我感受到法力的波动,便去看看。” 陈洗看向放在桌子上那皱巴巴的纸鹤,感叹道:“可惜了,这是师尊送我的第一个礼物。” 林净染垂下眼,像是想专心疗伤,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若是喜欢……为师再给你折几只。” “不用了,谢谢师尊的好意,我已经认识路了。”陈洗拒绝。 听言,林净染抬眼,看了徒弟一眼,随即低下头。 陈洗意识到自己没表达清楚,导致师尊可能会错意了。 他赶忙解释说:“不是嫌弃纸鹤不好,也不是觉得认识路就不需要它了,只是害怕师尊送我的东西又会遭人损毁。不管师尊送我什么,我都会很开心,甚至想跟全天下的人炫耀,但我也害怕,害怕师尊的心意被人不小心给碰坏了,那样我……会很难过。” 林净染垂着眼,让人看不到表情。 胸口处突然热到发烫,陈洗不由得惊呼:“师尊,好热!” 林净染立即收手,起身后撤了半步。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对徒弟说的这一番话走神,或许是因为从未有人将他送的东西,看得如此珍重。 哦,对了。 他也没送过别人什么。 林净染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之人光裸着上身,白皙的肌肤全部落入眼中。 因为方才的失误,白嫩的皮肤染上了红晕,就像是深冬里迎风怒放的梅花,在期待着旅人采撷。 他控制不住地将视线往上移,最后对上了陈洗水润的双眸。 他猛然清醒,偏过头:“抱歉。” 陈洗觉得奇怪,发生了什么?师尊为何大反应,试探着问:“师尊,你……没事吧?” “一时走神,弄伤你了,抱歉,”林净染回过头时,神色已然如常,又继续坐下,伸出手,“还需片刻。” 陈洗一直盯着师尊,可惜为时已晚,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点点头。 胸口处回归到令人舒适的热意,陈洗不由得打了个哈欠。听见一声柔和的“睡吧”,他安心地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天还大亮着。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陈洗压根就不想起,身上不知何时盖上了薄毯,上半身还光着,感受到薄毯那细密柔软的毛,他紧了紧毯子,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醒了?” 陈洗循声望去,师尊正在床上盘腿打坐,依然闭着眼,仿佛刚才的那一声问候与他无关。 “师尊,我睡了多久啊?” “一个时辰。” 见人还未睁眼,陈洗朝侧过身对着青玉仙尊,好奇问:“师尊是在修行吗?” “每日打坐,方能静心。” “师尊还需要静心呀,看您平日里已经够无欲无求的了,好像不管什么事都影响不了您。” 说完,陈洗才察觉这话有点放肆了,看师尊神情未变,他又问:“师尊修仙是为了什么呢?匡扶正义,拯救苍生?” 林净染睁开眼,没有回答。 陈洗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世上有绝对的正义吗?而且苍生也不过是一个宽泛的概念。其实我来灵丰门拜师的理由很简单,就是为了活下去。” “修仙之后呢?可以长生?长生的意义也是为了正义和苍生吗?可一想到,若是要独自面对日后茫茫的无尽岁月,我竟然会感到恐惧。师尊,这么多年,你独居在无寻处,不会觉得孤寂吗?” 林净染垂眸不语。 陈洗感慨地笑了一声,自问自答:“哎,师尊肯定不会觉得孤寂,我跟师尊的境界真是差得远了。但若是一直有师尊和好友相伴,我巴不得永生。” “永生与孤寂无关,”林净染抬眼看向陈洗,眼神中带着坚定,“一切在于本心。” “本……心?”被师尊眼中的情绪感染,陈洗下意识地复述了一遍。 “咕咕咕……” 肚子忽而传出怪叫,打破了论道的氛围,陈洗尴尬地笑了笑:“嘿嘿,师尊,我饿了……去俗物堂找点吃的。” 说罢便要起身。 “躺着。”林净染阻止。 一道符纸忽而飞到陈洗眼前,正发懵,只听林净染补充道:“对它说想吃什么,会有人送来。” 啊? 还有这么好的事? 陈洗清了清嗓子:“我想吃阳春面。” 符纸似乎听懂了,渐渐浮现出“阳春面”三个字,最后化为点点星光,消失不见了。 这样……就可以了? 陈洗看师尊已闭上了眼,显得气定神闲,不好意思打扰,便翻回身乖乖等着。 不到一刻钟,敲门声响起,一个轻快的女声飘了进来:“仙尊,您的阳春面到了。” “凌傲月?怎么是她送过来的?”陈洗奇道,刚想下榻开门。 “别动,”林净染出声制止,嘱咐道,“等她走再起。” 陈洗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光着上身,在师尊的注视下裹紧了毯子,不露半分。 还好师尊及时阻止,不然他这样出去,肯定会被骂登徒子。 林净染去开了门。 凌傲月有些迟疑地问:“仙尊,这是您要的阳春面,对了,陈洗……在吗?” 听着凌傲月说话的语气,陈洗有点想笑,这家伙竟然还有虚的时候。 林净染斜睨一眼,让开了身。 凌傲月将食盒放到桌子上,这才看见榻上躺着的人,惊讶道:“陈洗,你怎么躺在这呢?” 陈洗笑道:“我还要问你呢,怎么是你送来的?” “我去俗物堂吃饭,正巧碰见堂里的师傅出来送饭,一问竟然是送到无寻处的。想着顺便来看看你,便要下了这个差事,”说着,凌傲月看了看不远处的青玉仙尊,然后凑近陈洗轻声道,“够义气吧,无寻处我都敢来。等下,这阳春面不会是给你的吧?” 陈洗随口答道:“是啊,怎么了?” “哇,仙尊对你还挺好啊。俗物堂的饭食外送,可是仙尊们才有的特权。之前听堂里的师傅聊天,说青玉仙尊从没叫过外送,”见人还躺着,凌傲月不解,“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裹着?快起来吃面啊。” 陈洗面露难色:“我没穿衣服……” 凌傲月震惊:“啊?” “不是,我没穿上衣,师尊给我疗伤来着。” “哦……”凌傲月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方长老也太不知轻重了。” “你来……不光是看我的吧,还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听言,凌傲月一愣:“有这么明显吗?” 陈洗点点头:“语调都不一样了,说吧,什么事?” 凌傲月瞟了青玉仙尊一眼,见人面色如常,叹了一口气,放低声音说:“扬礼啊……他不是故意的,我不想你对他生了嫌隙,你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原谅他这一回……” “不存在原不原谅,我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放心吧,”说着,陈洗感叹道,“你可真是个好姐姐。” “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唉……好啦,谢谢陈大人大人有大量,小的先告退了,”凌傲月朝陈洗眨眨眼,做了个难看的受惊吓的表情,用极低的声音说:“我已经感受到仙尊的冰冷目光了,再待下去我会被冻死的!咱们有缘再见!” 话音刚落,凌傲月便转过身对青玉仙尊作揖告别,不等陈洗回复就跑走了,跑前还记得把门给带上。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陈洗不由得失笑。也太夸张了,师尊哪有这么可怕。 看着徒弟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林净染问:“你和她很熟?” 11、夜探藏书阁 “啊?”怎么突然这样问,陈洗虽然觉得奇怪,但现下他饿极了,一门心思都在食盒上,便随口答,“还好吧,她的脾气秉性不错。” 青玉仙尊再没吭声,继续打坐清心。 陈洗起身一看,胸口的伤已经没有那么狰狞,也不太疼了,似乎好了大半。他赶忙穿上衣服,去享用他的阳春面。 林净染闭着眼,默念起清心咒,他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 许是多年独居的缘故,突然闯入个徒弟,让他不知该作何反应。 过段时间就好了。他想。 陈洗大快朵颐完,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感叹道:“俗物堂的阳春面也太好吃了,谢谢师尊。” 他看向林净染,见人没反应,又说:“那师尊我就先回房了。”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应,陈洗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听见关门的动静,林净染睁开眼,不知在看何处,眼眸中神色晦暗,他抚上心口,亦不知在想何事。 陈洗回房坐了坐,拿上手册,便出了门。 反正今日他不去上课,正好趁此机会去藏书阁一探究竟。 神器居然不为人所知,也太可疑了。又或者是各界的说法不一,神器经过这么多年早就被换了称呼? 不管如何,有线索就好办。 陈洗根据地图上的指引,来到了藏书阁。 藏书阁是典型的江南风格的建筑,其外有围墙环绕,入内还有假山曲廊,足足有五层楼,可见灵丰门藏书的浩瀚。 陈洗直奔五楼,果不其然被人拦住了。 拦他的是一个老翁,老翁认出了陈洗:“你是拜师大会上吐血的,一等天灵根陈洗?” 陈洗点头作揖道:“老伯好。” “怎地不去上课?” “今日告了假,便来藏书阁看看,”陈洗迟疑道:“这五楼是……” “五楼需有掌门的许可才能进入,里面是一些古籍,比较珍贵,不能轻易视人。” “这样啊……”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了,青天白日的,他也不能硬闯,现下藏书阁人也多着,他作揖道:“多谢老伯,那弟子便去其它地方看看。” 陈洗只得先离开,要怎么才能得到掌门的许可呢?去问掌门要的话,肯定还需编个恰当的理由。 太麻烦了,而且有风险。 他思索着,既然青天白日不能硬闯,那何不黑灯瞎火时再来试试? 陈洗绕着藏书阁走了好几圈,发现五楼的窗户并未封死,此地依山而建,树木繁茂,从四周的地形来看,翻窗进去也不是不可能。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禁制。 陈洗站在大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随手摘下一颗果子,朝五楼的窗户扔去。 果子直直砸到了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竟然没有禁制。 陈洗虽觉奇怪,但也在心中窃喜,看来要夜探藏书阁了。 忽然,五楼的那扇窗户开了,陈洗手疾眼快地趴下,藏匿在茂盛的树木之后。 只见老翁打开窗朝外左右看了看,应是没有发觉异常,便又将窗户关上了。 陈洗松了一口气,跳下大树。 他又走回了藏书阁,准备先好好打探一番,熟悉熟悉环境。 藏书阁的一二层都摆了桌椅,午后这个时间点,有许多同门的师兄师姐在看书写字。 陈洗轻手轻脚地逛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拜师大会上为他测灵根的人。 这个师兄看起来十分憨厚和善,应该是个好套话的主。 陈洗故意走近,装作不经意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视线就没有移开,等到师兄看向他,二人对视后,陈洗装作惊喜的模样,说:“你是拜师大会上为我测灵根的那位师兄!?” 师兄一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问道:“你是那个一等天灵根陈洗?” 陈洗装作十分惊喜地点点头:“师兄,可以斗胆问一下你的名讳么?那日在拜师大会上看见师兄,我就觉得分外亲切,今天终于又见到了!” “好多人都说我看着亲切,”师兄挠了挠头,憨厚一笑,“陈洗师弟好,我叫郑知。” 陈洗作揖道:“郑师兄好!” 郑知连连摆手:“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二人并肩走着,陈洗感叹道:“今日是我第一次来藏书阁呢,本想每层逛一逛,没想到五楼不让进。” 郑知解释:“五楼都是古书,没有掌门的允许是不能进的。而且五楼的书都被施了法术,除非掌门同意,不然带不出藏书阁。” 陈洗惊讶:“这么神奇!” 见师弟如此实诚的反应,郑知来劲了,左右看了看,凑到陈洗耳边说:“我跟你说,原本呢,五楼是有禁制的,也没人守着,但近几日突然失灵,管理的人还未找出原因,便让老翁先守着。” 陈洗捧场:“哇,师兄你这都知道啊!” 心下奇怪:怎么像是故意有人破坏禁制的? 郑知很受用:“那是,门派里大大小小的事我都知道,以后有什么不懂就问我,我就在水鸣院。” “那我可不客气了,日后去请教,师兄可不要觉得我烦。” “哎呀,不会不会。” 二人又扯了一会儿,郑知便有事先走了。 这下,陈洗心里有了计较,准备妥当后,只等夜幕降临。 夜。 陈洗观察了一下午,也踩好了点。他准备爬上就近的那棵大树,先跳到屋顶,然后再下到五楼,从窗户进去。 等藏书阁熄了灯,陈洗便按计划行事。 一切都超乎寻常的顺利,陈洗翻进五楼,落地后随手关上了窗户,来不及细看,就直奔第一排,他不知书的位置,只能先从第一排开始找。 没想到歪打正着,一眼便看见了那本《神器流传史》。 就在书架的最上层! 书架很高,陈洗只能踮脚去够那本书,好不容易摸到,他猛地一抽。 “啪——” 有本书掉在了地上。 因为书排得太严密,陈洗蛮力抽出时,另一本书也被带了出来。 书掉落的闷响,在寂静的深夜中犹为突显。 门外有脚步声随之而起,还渐渐逼近,陈洗倒吸一口凉气,地上的书也顾不得捡,抱着《神器流传史》,急忙闪身躲到了书架后面。 “咔嚓——” 门被打开。 “谁?”是那老翁的声音。 陈洗大气都不敢出,幸好他方才关上了窗,不然现在已经暴露了。 微弱的烛光亮起,陈洗能看见投射到地上忽隐忽现的影子。脚步声越来越近,影子也越来越飘忽不定…… 只要再往前走几步,老翁就能看见那本掉落的书了! 陈洗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脑子里在快速地想各种对策。 “救命啊!救命啊!” 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求救声,在这夜半时分,格外骇人,陈洗听得是汗毛直竖。 老翁听见求救声,立即跑了出去,看来是去救人了。 陈洗松了一口气,他已经憋得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 也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人呼救? 算了,先不管了,老伯已经去救人了。 这本书十分厚,陈洗本想着拿到书后应该很简单。但现在这情况,只能先从目录下手了。 书里介绍了从神出现开始、一直到神消失后的各类神器的流传演变。 陈洗找到“明华仙尊”的名字,直接翻了过去—— 书上记载了明华仙尊偶得神器,创立灵丰门后,神器一分为四。仙尊遵循神意,将其他三件宝物送去了妖境、魔域和人间。 四件宝物分别为:赤莲子、无方印、黄金刃、青白玉。 其中,赤莲子留在灵丰门,无方印被送去了妖境,而黄金刃被…… “吱呀——” 门又被推开,陈洗吓得一哆嗦,立即熄灭了火折子。 老伯这么快就回来了? 昏黄的灯光闯进,陈洗一看,地上竟然有两个人的影子! “好多书啊,那本《神器流传史》也不知在哪,先从第一排开始找吧。” 司徒曜? 他果然有问题!也是为了神器而来! 莫非刚才的呼救声,也是他所为?就是想故意引开老翁? 陈洗紧紧皱着眉,看了一眼怀里的书。 完了,那本书还掉在地上,他们肯定会发现的! 陈洗在飞速地想着办法,又听见司徒曜呢喃道:“各界把神器藏得可真深,若非二哥告诉我,我也不知无方印的存在。” 无方印! 书里说,无方印被送去了妖境。 司徒曜和阿柏都是妖境的人?! 陈洗震惊地如遭雷击,冷汗直流,这要是被发现的话,岂不是要被灭口? 这时,阿柏发现了掉落在地上的书,朝司徒曜使了个眼色。 司徒曜神情严肃,全然无半点往日里调笑的模样,眼神中好似凝上了寒霜。 他朝书架后的那方看去,语气是陈洗未曾听过的威严森冷: “谁在那?滚出来。” 陈洗深吸一口气,一把擦掉额上的汗,抱紧了怀中的书,走了出来。 12、传音玉 陈洗抱着书,站在暗处,眼睛直视着司徒曜,先发制人:“你们是妖境的人。” 一听见熟悉的声音,司徒曜收起要施法的手,眼中寒霜变成了玩味,语气带着调侃:“是又如何?” 陈洗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阿曜。”阿柏出声想要阻止。 “没事,”司徒曜安抚,摸了摸络腮胡,“他也不干净。没准还是同路人,是吧,陈洗。” 陈洗冷笑:“你早就对我有怀疑,那日捏灵根就是在试探,但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何会怀疑我?” 司徒曜小眯眼里闪着精光:“拜师大会上,你拿了第一。要知道我在试炼中故意拖延了一下,还故意弄成二等天灵根,毕竟一等太显眼了。依照往年,我定是第一,没想到啊,第一竟然是你,怎么不叫人怀疑?”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接近我,想探一探我的虚实。只可惜,你怎么试探,都试探不出,因为我根本就没问题。”陈洗冷哼一声,心下有些可怜灵丰门。 灵丰门今年是造了什么孽啊,第一第二是假的…… “你没问题?哈哈哈,”司徒曜好似听见了笑话,笑完看向陈洗怀里的书,目光瞬间冰冷,“你也在找这本书,果然也是为神器而来吧。” 感受到杀意,陈洗看了一眼开着的门。 司徒曜察觉:“放心吧,那老翁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也逃不走。” 陈洗:“藏书阁这几日没了禁制,方才的呼救声,都是你搞得鬼。” “是又如何,”司徒曜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别墨迹了,把书给我,早点回去就寝,明日还有课。” 刚才的杀意消失不见,这语气就像在询问哪道菜好吃。 毕竟现在身在修仙界,料他也不敢贸然出手灭口,陈洗心里有了底,猛地把书扔过去,借着掩护,朝门口奔去。 没跑几步,就被阿柏死死抓住。 “陈洗,你不会和别人透露我们的身份的。毕竟,如果我们有问题,你这第一,也逃不了干系。”司徒曜慢步走来,笃定地说。 陈洗笑了笑:“有问题的是你们,与我何干?嘶——” 话音未落,便被阿柏掐住了脖子。 “啧啧,还垂死挣扎呢?”司徒曜伸手挑起陈洗的下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你真以为我查不出问题?你是魔域的人吧。” 一听这话,陈洗眼中闪过一丝微讶,随即侧过脸,想摆脱下巴上那轻佻的手指,也想掩饰那一霎的慌乱。 司徒曜收回手,大饼脸一颤:“嘿嘿,看来我猜中了。既然我们都不干净,也就别分你我了。阿柏,松手。” 阿柏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开了。 没了束缚,陈洗退后几步:“得了吧,谁跟你不分你我。” 司徒曜嗤笑一声,翻开书。 陈洗倒也不走,反而靠着书架坐下,见人在找,开口提示:“在一千三百零五页。” 司徒曜瞥了坐着的人一眼,直接把书翻到那页,看着内容,走过来坐到了陈洗身旁。 陈洗向外挪了挪,嘴上振振有词:“你这妖怪离我远点。” “魔头还这么讲究?”司徒曜偏偏缠上,“你也对灵丰门的那个神器感兴趣啊?” 陈洗未直接回答,只是奇怪道:“书上所载,神器一分为四,明华仙尊将四神器分送各界,可为何千年后,各界都不知其他神器了?就像你们妖境不知修仙界当年所得的神器是什么,还要来查古籍。” 司徒曜看着陈洗,眼神仿佛在问“你是个傻子吗”,被人翻了个白眼,才开口解释:“神族陨落之后,上古神器也随之消失,明华仙尊遵循神意送出神器,试问,有谁会大张旗鼓地表示我得到了什么什么神器?这不明摆着让人去抢吗?当年各界收到后,定是秘而不宣,千年过去,自然没人知道了。” 陈洗赞同地点点头:“你的意思是,没准连本界的人都不知自己那有神器?” 司徒曜露出欣慰的神情。 陈洗问:“那你是怎么知道,你们那是无方印的?” 司徒曜神情一滞,敢情他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解释说:“我偶得一古书——” “不用解释,”陈洗出言打断,朝人欠揍地笑了笑,猜测道,“知道如此密辛的定是皇亲国戚,听说如今妖境分南北,请问您是南妖境的皇子,还是北妖境的皇子啊?而且,你也不长这副尊容吧。” 司徒曜一愣,直接恼羞成怒:“还来劲了是吧?赶紧给我滚!” 陈洗装出十分恭敬的模样:“殿下,奴婢这就滚,还望殿下宽心。” 说着他慢悠悠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还煞有介事地行了个礼。 司徒曜阴测测开口:“那殿下让你去死,你死不死啊?” “呦,殿下终于承认自己的身份了!”陈洗夸张地感叹。 司徒曜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要忍住,手却不听使唤地举起那本厚书,作势要砸过去。 陈洗边往后退边“痛心疾首”地提醒:“殿下当心啊,书上有禁制的,不能乱砸。” 不等人反应过来,就夺门而出,忍不住哈哈大笑。 如果再待下去,司徒曜那妖精非吃了他不可。 夜已深,月光撒满地。 陈洗走在回无寻处的路上,今晚收获不小,不但知道灵丰门的神器是“赤莲子”,还发现了司徒曜和阿柏的身份。 虽然他的身份也暴露了,但只能算相互牵制,司徒曜他们定不会胡乱说出去。 陈洗慢悠悠地走着,他未对师尊报备晚归,想来青玉仙尊也不会在意。 毕竟自从询问神器事项后,连着几日他放课回无寻处时,都见师尊房门紧闭,这几天晚上师徒俩是照面也没打过。 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洗索性直接不说。 过了前面的拐角便到无寻处,陈洗走过去,脚步猛地停下。 无寻处外那盏昏黄的灯依然亮着,而灯下多了一人。 青玉仙尊。 暖黄的光落到林净染身上,似乎拢起了一层氤氲的雾,恍惚间犹如迎来送往的神使。 陈洗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心想:这是在等我吗? 只见师尊已看了过来,朝他招手。陈洗回过神,小跑过去:“师尊……你是在等我吗?” “子时已过,怎如此晚归?” “噢,”陈洗赶忙找了个借口,“司徒曜……邀我去看经书,一时忘了时辰……” 林净染没有多问,从袖口中取出一块玉牌,玉牌上系着红绳,他示意徒弟低头,将玉牌戴到了陈洗脖子上。 这玉牌只有巴掌的四分之一那么大,通体乳白,一面有浮雕的莲花,陈洗摸着觉得温和怡人,十分称手。 他问:“师尊,这是……” “传音玉,”林净染拿起自己挂在腰上那块,解释,“用前念口诀,后击三下,这两块玉便能互通,相互传音。” 陈洗明白了,眉开眼笑:“谢谢师尊!” “前些日子有纸鹤,我能知晓你身在何处。今日纸鹤被毁,后又寻不见你,就想了这个法子,也便于在外沟通。但此法一天只能用三次,若对方未接收,留言会积压。”林净染嘱咐。 想来也是因为今日他为纸鹤被毁而大闹,师尊借此补了这个东西给他。 陈洗摸着玉,温润的触感让手心泛起阵阵暖意,这股暖意直达心底,促使心脏跳动加快。 他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也没多想便随心所欲,他伸手抱住了师尊,踮起脚在对方耳边轻声说:“谢谢师尊,我很喜欢。” 不等人反应,就松手告退:“师尊,夜已深,弟子先回房休息了。” 说完便跑没影了。 林净染独自在原地驻立许久,神色是不变的从容淡定,但昏黄的烛火也遮不住那已然红透了的耳朵。 13、心疾再犯 次日,陈洗刚到求知堂,便想着试试传音玉的效果,他默念师尊所教的咒语,又敲了三下,道:“师尊,我已到求知堂,今日的第一堂课是掌门来上。” 不一会儿,手中玉牌变热,陈洗敲了一下,玉中传出清朗的声线:“好。” 原来是这样用,陈洗捏着玉,面上浮现出淡淡笑意。 “你抱着玉牌傻笑什么呢?心上人给你的?” 陈洗抬眼,只见凌傲月一脸好奇探究地看着他,他将玉塞回衣领下藏好,脖颈只露出半点红绳的影子,笑道:“我师尊给我的,传音玉。” “传音玉啊,”凌傲月了然,“传音玉是成双成对的,而且一人灵力一般只消耗得起一个,往往为道侣或父子所有,青玉仙尊对你可真上心啊。” “那当然了。”陈洗有点嘚瑟地答道。 “扬礼,你来啦。”凌傲月朝刚进门的方扬礼打招呼。 方扬礼走了过来,他对姐姐露出了一个乖巧可人的笑,然后下意识躲开陈洗的视线,他在前面坐下,暗中瞟了陈洗好几眼。 陈洗感受到若有若无的视线,有些不耐烦,快要发作时,方扬礼将一个木盒放到了他的桌上,踌躇地说:“娘亲知道叔叔踢了你一脚,特意让我带给你的药,昨天的事是我错了,娘亲让我再给你道个歉……” 此事陈洗已经不在乎了,但见这小子对他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倒觉得新奇,不由得摆起了架子,迟迟不回应。 一旁的凌傲月忍不住怼了他一下,眼神示意他给点反应。 陈洗收下木盒:“昨日的事过去了,往后我不会再提。” “谢谢,”方扬礼说完抬起头,满脸认真,“但,这不表明我接受你抢我师尊和姐姐的事!” “嘿,你小子?”陈洗极其无语。 怕又要吵起来,凌傲月连忙拉住陈洗,轻声劝道:“他还小,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陈洗反驳道:“他还小啊?十二岁也明是非了吧,怎么就这么轴呢?而且让我爱幼的前提是他得尊老吧。” “好好,扬礼,你转回去。”凌傲月真是服了这俩祖宗。 这时,司徒曜带着阿柏来了,陈洗与他对视一眼,一妖一魔心照不宣地笑了。 时间飞逝,转眼间,一个月便过去。 一个月来,陈洗单知道灵丰门的神器名唤“赤莲子”,再无所获。 主要还是因为天天上课,无寻处、求知堂、俗物堂三点一线,闲下来天也黑了,他抽不出时间将各处细细考察一番。 期间,魔域传来消息,称关于药的事已有眉目。 陈洗也询问过关于七年前仙魔之争的事,但父亲并未正面回答,只道事情并非他听说的那样。 自从停了那毒药,吃师尊给的药后,陈洗气色养好了许多,虽然身板还是薄,但不似初来那般病入膏肓。 原本是最后吊着一口气,现在约摸有两口气了。 陈洗觉得现在的日子也不错,甚至要比在魔域时更开心。 以前因为伤,魔众都小心看管着他,出门怕他遭遇不测,打个喷嚏怕他撅过去,喝水都怕他呛到,致使他整日什么都不敢做,于是浑浑噩噩、无所事事。 现在到了灵丰门,他日日学习法术,闲暇时与司徒曜、凌傲月插科打诨,放课后还有师尊在无寻处等他,简直充实又快乐,快乐地让他有时候忘了自己的身份。 对啊,他可是魔尊的儿子,仙魔势不两立,他来灵丰门的动机也并不单纯。 如此虚幻的美好,又能维持多久呢? 但他还是无法自拔地深陷其中,毕竟这是从未有过的美好。 傍晚归来,陈洗按照以往去寻师尊闲谈,一个月来几乎日日如此,即便无事可说,他也会没话找话。 他喜欢师尊听他胡天扯地时依然专注的神情,更想每天能见到师尊,毕竟闻名遐迩的美人在侧,谁不想时时观摩呢? 看着这俊美到神鬼共泣的面容,陈洗饭都能多吃一碗。 可今日,师尊却房门紧闭,屋中烛火也未亮起。他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陈洗心下奇怪:往日师尊有事出门都会说一声,今日怎么一声不响地走了? 他拿出传音玉查看,并未收到过师尊的留言,便尝试联系道:“师尊,你在哪?” 迟迟等不到回应,陈洗无法,只得先回房。 门外已无动静,屋内,林净染在榻上打坐调息,他眉头紧蹙,额上尽是虚汗,手正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他的心疾犯了。 这次的疼痛比以往更胜千倍,像是有锉刀在一点点消磨啃噬心上的血肉,想让他挫骨扬灰,他疼得完全说不出话。 自从拜师大会上遇见陈洗,这是他第一次再犯心疾。他原以为这病因为陈洗的出现已不药而愈,没想到这回竟如此来势汹汹。 一个月来,林净染一直试图找到心疾消失的原因,他想知道是因为陈洗,还是因为陈洗带来的什么,但事到如今仍不得其解。 他原本打算查明缘由后,再将此事告诉掌门,可现在的状况直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林净染调息着,但凭他深厚的灵力也压不下疼痛分毫,这痛药石术法皆无法缓解,只能硬抗。 而且方才徒弟的声音响起时,他的心底骤然生起一股莫大的欲念,他想要血! 血! 林净染恍然大悟,就是血! 那日陈洗正是将血吐在他身上后,心疾便好了,而这回又犯,怕是时效已到。 但为何陈洗的血能缓解心疾?林净染想不明白。他双目紧闭,脑海里充斥着对血的渴望,他只能一边忍受疼痛,一边压抑欲望。 所以刚才陈洗在门外时,林净染不敢发出声响,他怕陈洗一进来他会无法自控动手取血。 作为师尊,他绝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去伤害徒弟。而且此事与血相关,恐怕与潜存的邪门歪道有脱不开的关系,他断不能放纵自己的欲念。 心中邪念在诱惑他:解药就在隔壁,只要取一口血,便不用忍受这么大的痛苦,而且陈洗是你的徒弟,对你崇拜有加,这个要求也并不过分,他断不会拒绝的…… 欲念在一遍又一遍地复述引诱,林净染负隅顽抗,冷汗早已湿透薄衫。 突然,砰的一声,门被踹开,陈洗急切的声音传来:“师尊!你怎么了?” 林净染浑身一震,啪嗒,一直紧绷的弦断了…… 14、欲念 陈洗匆忙跑到师尊面前,霎时不敢靠近,他怕贸然行动会使情况更糟。 方才在门外久不见回应,陈洗本想回房,可心蓦然一阵抽痛,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恐慌,于是他透过窗棂往里看,瞧见一个模糊的在榻上打坐的身影。 他听凌傲月提起过走火入魔的症状,也是听不见旁人言语,一时情急便破门而入。 看着师尊满头大汗的痛苦神情,陈洗慌了神,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尊。 印象里师尊对什么都是淡淡的,淡淡的笑,淡淡的语气,淡淡的表情。 何曾有过这般像是被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模样? 不知是否出于感同身受,陈洗的心抽痛地愈发厉害,拜师大会上那头晕目眩的感觉再次袭来,他一时间无法开口说话,脚步也不听使唤,只能撑着桌子勉强维持站立。 听见徒弟的声音时,欲念瞬间席卷而来,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坏了林净染好不容易构筑起的防守。 他不敢睁开眼,感受到陈洗在不远处的木桌停下,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出去……” 那边却毫无动静,林净染心下疑虑,忽然,陈洗的脚步声再次传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每一步带起的闷响犹如砸在了他的心上,理智几乎崩溃,他用最后一点气力喊道:“快走!” 脚步在他身前停下,能感受到他们离得极近,林净染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陈洗搂上了他的脖子,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在颈间游离,只听陈洗喃喃道:“师尊……我好难受……” 声音楚楚可怜,犹如一只困顿小兽在呜咽,偏偏又带着极大的诱惑。 轰! 残存的理智轰然倒塌,林净染睁开眼,徒弟雪白细长的脖颈近在眼前,像后山上一年归一次的仙鹤,同时又仿佛脆弱地一碰就碎。 血! 他想要血! 林净染抑制不住地俯下身,一口咬了上去,温热的鲜血入喉,心也不疼了。 青玉仙尊有生以来第一次失控。 陈洗又做了那个关于莲池的梦,那唯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依然没开花,似乎不敢绽放自己的美丽,而他,仍然在水下。 又是梦中跳出水面之际,他醒了,脑袋昏沉得厉害,下意识抬手去捂,脖子上却传来一阵疼痛。 “嘶——”陈洗倒吸一口凉气,他看不见伤口,但能感受到那处冰冰凉凉的,像是已敷上了药。 窗外天色已渐亮。 意识全部回笼,陈洗猛然发现不对劲,他、他不在自己的房间,而在师尊的床上!? 他环顾四周,看见师尊正在榻上打坐,但未像以往那般闭目调息,而是正定定地看着他,一动不动犹如死物。 陈洗被盯得发怵,试探地唤了声:“师尊?” 不会真走火入魔了吧! 脑海中残存的记忆很模糊,他只记得破门而入,然后一阵头晕,后面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脖子上的伤口从何而来?难道是……师尊? 陈洗心里一阵慌乱,又问了一遍:“师尊,你没事吧?” 林净染这回终于有了反应,只见他敛下眼眸,片刻后又看向陈洗,道:“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什么事啊?” “我自小有心疾,你的血能缓解,”林净染将视线移到陈洗的脖颈处,“这,是我……抱歉……” “啊?” 还真是师尊咬的! 陈洗摸了摸脖子,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当初也是因此青玉仙尊才会收他为徒吧,突然明白了收徒缘由,陈洗心里没来由地生出几丝惆怅,忍不住钻牛角尖去想:原先的纸鹤和后来的传音玉,几次三番帮我出头,平日里的关切大概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吧…… 陈洗垂下眼,轻声道:“其实师尊你大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一个人强撑着,师尊帮我许多,我帮师尊也是应当的。” 感受到徒弟状态不对,林净染反应过来,解释道:“不是,收你为徒绝不是将你当做解药,一开始我是想探寻个中缘由,但后来的行为举动皆出自本心。我独来独往惯了,第一回成师尊,确实有不妥之处。若你觉得此事让你心生隔阂,想换师尊……我会帮你。” “不换。”陈洗脱口而出,这是他头一回听师尊说如此推心置腹的话,往常大部分都是他在说,师尊应和。 原本一个月相处下来,他觉得青玉仙尊确实配得上修仙界第一人的名头,清冷自持,一心向道,简直不是个人,而是个已然超脱世俗之外、无情无欲的仙。 但今日,他终于看见青玉仙尊“人”的一面。 看着仙尊略带紧张的面容,陈洗感慨地笑了笑:“师尊,我很高兴,你能成为我的师尊。” 林净染一愣,随即嘴角泛起隐隐的笑意:“谢谢……” “可是,到底为何会这样?我的血为什么能缓解师尊的心疾?”陈洗不解。 林净染摇摇头:“我也还不知为何,这一个月本想探寻,但不得其法。如今天色尚早,你再睡一会,之后我带你去见掌门。” “好。”陈洗伸了个懒腰,躺下身将被子一卷,还真睡起了回笼觉。 掌门居所。 “奇怪,”凌立摸着花白的胡子,百思不得其解,“方才也求证过了,你们既无血缘关系,更不曾被人下蛊也未结契,到底是何种缘由会让陈洗的血能缓解你的心疾?” 陈洗看着须发皆白的掌门,忽然想起他和师尊算同辈,心中不由得想:若师尊与我有血缘关系,岂不是成了我的爷爷?这还得了…… “多年来,我们寻遍各界,皆无医治之法,此事也许是一个突破口,”掌门看向林净染,“师尊将你抱来时,你尚在襁褓,他也从未透露过与你身份相关的信息。后来师尊将你托付给我,交给了我一个锦囊,说到合适时机,锦囊自会打开。也不知如今算不算……” 说着,凌立拿出一只锦囊,这锦囊只有巴掌大小,赤红色,其上有用金线绣成的莲花,小巧精致。 凌立尝试打开,却还是打不开,只得道:“看来还是未到时机。” 林净染一脸凝重,问:“但此法太过诡异,况且师尊食徒弟之血,成何体统,可有破解之法?” “比起体统,我觉得还是命比较重要,既然我的血能医治师尊的病,作为弟子何乐不为呢?”陈洗劝道,“师尊,你不用心里过意不去,我是自愿的。不就是血么,我月月割手放一些不就得了。” “也不必如此麻烦,”掌门笑了笑,“陈洗,稍后劳烦你放一碗血,我将其炼成丹药,想来效果是一样的。如此,也便不用你次次放血。” 陈洗点头,见师尊的脸色还是不好,他便伸手拍了拍师尊的肩。 林净染看向掌门道:“可它激起了我心中对血的欲念。” “什么?!”掌门大惊,“你能取得今日之成就,皆因心如止水,无欲无求。欲念已生,恐难再消,一不小心便会误入魔障。要不,陈洗接下来交给我来带吧。” 什么?这回轮到陈洗受到惊吓了,他才不想离开无寻处,离开师尊,便道:“约摸是师尊已知解法,可仍要与心疾抗衡,才会心生欲念。那师尊以后只要好好吃药,欲念也不会再有吧……” 林净染听出徒弟话里话外的意思,道:“我收的徒弟,还是由我自行管教。” 掌门长叹一声:“也罢,那便先用陈洗的血抑制心疾。我再查阅查阅古籍,看是否有类似的说法。不然,以血为药,总让人难以放心,不自觉便会想到那些旁门左道。” 15、牙印 后面所谈之事与陈洗无关,他便先离开,去求知堂上课。 心中有事,陈洗难免神游,课间更是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 司徒曜看不惯,杵了前桌一下,问:“怎么又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陈洗直起身,师尊的事定不能透露,便道:“睡晚了,能不能别管我?” “不过陈洗,这一个月来,你气色真的好了很多,刚来的时候完全是一副病美人的模样,我都怕风一吹你就倒了。”凌傲月道。 “得了吧,他还病美人。这天还没冷到如此地步吧,你立着领干嘛?”司徒曜说着伸手去翻,被陈洗一巴掌拍开,但他还是眼尖看见了牙印,惊呼,“我去,陈洗,你这被谁咬的?!” 虽然用了药,牙印看起来没那么狰狞,可才半日过去,印记还未消退。 陈洗便立领遮盖,没想到被这家伙给瞧见了,他一时不知该作何解释,总不能说师尊咬的吧。 凌傲月迟疑道:“陈洗,你这不会是……” “不用不会是,他就是!肯定溜下山去会小情人了,然后一月不见,情难自禁,干柴烈火!怪不得虚成这个样子!玩挺大啊!”司徒曜振振有词。 凌傲月打了他一下,“别瞎说,扬礼还在呢!” 司徒曜一脸欠揍:“正好,反正他以后也是要懂的。” 凌傲月:“你给我滚!” 陈洗无奈,他又想不出好的解释,便任由他们闹,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可没想到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溜下山密会情人”的事,一夜之间全门派都传遍了。 在求知堂,弟子们还不敢公开讨论,但一到俗物堂,人一多,加上酒足饭饱后闲着没事便会八卦,陈洗走几步就能听见—— “哎哎哎,你听说了没,那个一等天灵根,就拜师大会上吐血的那个,前几天下山密会小情人了!” “当然听说了!还带着吻痕牙印去上课,胆子也太大了!” “就是拜青玉仙尊为师的那个吗?哇,这要被青玉仙尊知道,一定会罚死他!” 诸如此类的言论是层出不穷,陈洗百口莫辩,只能将司徒曜抓住打一顿,以消心头之气。 此事甚至传到了青玉仙尊的耳朵里。 彼时陈洗正在侃大山,分享趣事。 只见林净染几次犹豫,最后还是旁敲侧击地问:“掌门与我说了最近门派里关于你的流言,让我来了解情况。” 陈洗反应了几秒,才明白说的是什么事,抿了抿嘴道:“那日,司徒曜看见我脖子上的牙印便瞎嚷嚷,未曾想传开了……” 林净染了然,一时有些坐立难安,原来事出于他,那传闻中的小情人竟是他…… 陈洗见师尊这副模样,顿时觉得十分好玩,想乘机逗逗这个以冷淡著称的人,眼珠子一转,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师尊,人们常说要‘以牙还牙’,师尊咬了我一口,害我遭受谣言风波,那么,我能……咬回来吗?” 陈洗正无辜地颔首看向师尊,他的眼珠子黑白分明,瞳仁黑而亮,眼神里满是孩提般的天真与懵懂,好似刚才的话不过是“童言无忌”,全无半点淫狎的心思。 林净染懵了,破天荒地呆愣几秒,才道:“胡闹。” 见师尊耳朵都红透了,陈洗不由得笑开了:“好好,师尊,弟子先回房歇息了……” 陈洗的胆子是愈发大了,不过跑得也快。 看着被关上的门,林净染摸了摸脖子,咬回去的话,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天气逐渐冷了,门派发了新的较厚的衣衫,陈洗裹地严严实实去考试,过了考核,以后只上半天课即可。 原本因为伤,他法力尽失,没想到三个月随之修炼下来,陈洗觉得体内的灵力在重新聚集。 按理说仙魔之道各不相同,要是原来的法力还在,两者定会产生冲突,反而不利于修炼。 如此看来丧失法力倒成了件好事,陈洗不由得感叹,果然是祸福相依啊。 自“下山密会情人”的风波之后,生活重归平静,天天便是上课上课,最大的冲突大概就是司徒曜和凌傲月吵架差点动手。 师尊也变回了以前清冷自持的模样,但陈洗明显觉得师尊更好相处了。 牙印…… 自然是没咬回来。 他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要是师尊真同意了,他反倒会怀疑对方是不是真人,师尊就是把脖子放到他嘴前,他也不敢咬啊…… 至于“赤莲子”还是毫无消息,他甚至去和司徒曜互通有无,司徒曜只揪着络腮胡满脸愤恨地说:“这灵丰门也忒小气了,把一个神器藏那么深,门派里都没人知道,鬼才找得到!” 陈洗表示十分赞同。 考核通过地很顺利,想想后面只上半天课陈洗便开心,他都能想象出日后上午上课,下午与师尊煮茶论道的清闲舒适的美好画面。 “考核我也过啦,”金铃声飘来,凌傲月坐到陈洗旁边好奇问,“话说,青玉仙尊给你准备的剑是什么样子的啊?” 陈洗一脸迷茫:“我师尊为何要给我准备剑?” “你忘啦,门派传统,三日后就是赐剑大会,一般会由师尊准备你以后的配剑,”凌傲月解释,“虽然灵丰门如今百花齐放,但剑道仍是根本。就像我随师尊学医,也须有自己的配剑。” “原来是这样,可师尊从未向我提起此事。”陈洗奇道。 凌傲月猜测:“那大概青玉仙尊想给你一个惊喜吧,不像我师尊,直接问我喜爱何种样式,完全照着我的设想来,一点神秘感都没有……” “知足吧你,”司徒曜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万一青玉仙尊送了个特别丑的剑给他,他也不敢不用吧。” 陈洗算是听明白了:“嘿?你在怀疑我师尊的审美?” 司徒曜一本正经:“本来是不怀疑的,但看青玉仙尊都收你为徒了,还有审美啊?” 陈洗二话不说一掌拍过去,被司徒曜灵巧地躲开。 他咯咯直笑,然后说:“不过按青玉仙尊的性子,他应该是忘了吧?” 说完,还嘚嘚瑟瑟地做了个鬼脸,配上络腮胡和大饼脸,颇有饱死鬼的做派。 “我师尊才不会忘……”不知为何,陈洗越反驳越没底气,最后对凌傲月示意,“择日不如撞日,今日趁阿柏不在,我们一起揍死这讨打的家伙吧!” 凌傲月郑重地点点头。 说干就干,二人撸起袖子朝司徒曜跑去,却被刚考核完毕出来的阿柏拦住。 陈洗“啧”了一声,无奈道:“阿柏,你让开,能不能别每次都出来扫兴啊?我们又不会真的打死他……只是玩闹而已,你懂不懂?” 阿柏岿然不动,面无表情:“不许打他。” “好吧好吧,”被搅和没了心情,陈洗转身摆手,“才不和你们闹了,找我师尊去了。” 司徒曜喊道:“天天不是找师尊,就是找师尊,陈洗,你可有点出息吧!” 陈洗回身作势要冲过去,果不其然,阿柏一个箭步挡在司徒曜身前。 瞧这母鸡护崽的架势,陈洗不禁笑道:“关你屁事。” 晚上跟着师尊打坐调息,陈洗怎么都静不下心来,忍不住便想起剑的事。 而且师尊鲜少参与门派活动,又从未提起过此事,该不会真忘了吧? 陈洗睁开眼偷看了好几回,思量着该怎么问出口。 “说。”青玉仙尊仍闭着眼,沉声道。 “啊?”偷瞄被抓了,陈洗挠挠头,“师尊,听说三日后是赐剑大会……” 陈洗旁敲侧击地提醒,心中莫名有些紧张,就怕师尊来一句“我忘了”。 “嗯。” 嗯? 嗯就完事了? 剑呢,我的剑呢?? 陈洗忍不住直问:“师尊,那我的剑呢?” 还有三天,如果真忘了,应该也来得及。 对面没有回应。 陈洗欲哭无泪,看来是真忘了啊…… 16、不然剑 赐剑大会如期举行,青玉仙尊最近神出鬼没的,近几天更是看不见人影。 陈洗本想探讨关于剑的事,但根本没机会,到了会场,发现司徒曜、凌傲月他们都是同师尊一起来的。而自己的师尊一早便出了门,毫无踪影,陈洗难免有些闷闷不乐。 掌门致辞完毕后,丝竹之声响起,四十八名新入门的弟子,按六人一组依次上台接受师尊赐剑。 顺序按考核的成绩来,陈洗和司徒曜他们被分到了第一组。陈洗左看右看不见师尊的影子,心里顿时没了底,若是没人给他赐剑,真是要在全门派面前出丑了,不过其实出不出丑他一点也不在乎,只是他没想到师尊会真的忘了对弟子而言如此重要的事。 陈洗没来由地沮丧,被叫到名字也没反应,还是司徒曜打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 司徒曜拽着他上台,他看见别人的师尊已在台上等候,心不由得沉了下去,装作无所事事地低下头看向地面。 地上铺着一层红毯,在古朴的建筑中显得庄重而典雅,有专门的弟子在一旁逐个介绍师尊与收剑的弟子。 幸好考核时,陈洗故意出错,排在了第六,如此也不会让典礼一开始便进行不下去。 听着前面的弟子完成仪式,越完成一个,他的心便越沉下一分,犹如被绑了块巨石投入深海。 孤立无援,又无法逃脱。 原来,被人忽略的滋味这么不好受。 陈洗抿着唇,打算轮到自己时便行个礼主动下去好了,但这样太容易冷场,难不成还让他先来个冷笑话? 陈洗苦笑,佩服自己还有心思开玩笑。 “陈洗。” 轮到了! 陈洗抬起头,看向台下几千人的场面,思量接下来怎么做才得体一些。 只听那人介绍道:“陈洗师弟在拜师大会上独占鳌头,这次考核也取得了突出成绩,他的师尊便是大家所熟知的青玉仙尊,仙尊给他的寄语是‘芸芸众生,何其有幸,望常安’。下面,有请青玉仙尊来为陈洗赐剑!” 这段话听得陈洗直想笑,师尊来都没来哪冒出来的寄语?而且编也不编个像样点的,还“芸芸众生,何其有幸”,堂堂青玉仙尊怎么可能说得出这么酸朽的话…… 青玉仙尊久未出现,底下看众开始窃窃私语,掌门咳嗽一声,刚想说话维持秩序,却被陈洗抢了先。 只听陈洗清了清嗓子,双手示意众人安静,假意露出灿烂的笑,破罐破摔道:“哈哈,我师尊那个人比较健忘,他最近有些忙,可能……来不了了,这样吧,我给大家变个戏法。” 话音刚落,此殿的大门“砰”地一声开了,天光随之倾泻而入,带起若有似无的尘埃。 在一片光影交错中,青玉仙尊左手持剑,缓步而入,他特意束了冠,更显得威仪端方,翩跹的衣袖似在诉说他的急切,但他的神色还是一如往常的平静,像高山之上永远不会消融的雪。 陈洗直愣愣盯着来人,喃喃道:“大变活人……” 众人还没来得及眨眼,青玉仙尊便到了台上。台下瞬间沸腾了,竟然无须借助外物就能瞬移,如此术法怕是已臻化境! 林净染无视旁人,只看着陈洗,颔首道:“抱歉,为师来晚了。” “没、没晚……”陈洗还沉浸在师尊“隆重”的出场中,别人迟到想尽办法偷偷溜进来,师尊倒好,直接撞门而入,动静怎么大怎么来。 林净染递出手中的剑:“这是我赠与你的剑。” 这把剑,剑鞘与剑柄上刻有隐隐的花纹,需细看才能辨别出,剑柄顶端嵌着颗黑玉,乍一看朴素,实则精细。 身怀异宝,但不显山不露水,正是陈洗想要的。 他郑重地接过剑,心上阴云霎时一扫而光,而且他听师尊方才用的是“赠”,而非“赐”,一下子将两人拉到了对等的位置上。 虽然剑是师尊给弟子的,用“赐”无可厚非,但“赠”总让人觉得心暖。 陈洗接过剑,分量比想象中要重,他笑道:“多谢师尊。” 时辰不能再耽搁,见时机成熟,一旁的掌门又轻咳一声,报幕者回过神,收回看向青玉仙尊的视线,喊道:“多谢各位仙尊与同门,第一组授剑仪式已然完毕,下面有请第二组上台!” 陈洗抱着剑跟师尊下台,好奇问:“师尊,你最近早出晚归便是忙于此事吗?” “嗯。” “那那日我问你剑的事,为何不与我直说?”陈洗眼睛亮亮的,直问,“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吗?” 林净染下意识躲开这湿漉漉的眼神,“是。” 陈洗:“害我还以为……” 他不由得想起方才那句寄语“芸芸众生,何其有幸”,想来也是师尊所著,原来师尊也会说如此酸朽的诗句。 不远处的掌门朝他们走了过来,对陈洗道:“陈洗,你千万不要怪你师尊来晚了,净染硬要用秘法为你铸剑,灵丰门中会此法的只有一位打铁师傅,原本在大会之前能赶工完,可那师傅前一阵子害了病,最后这把剑基本上是由净染亲自完成的,紧赶慢赶才赶上。望你日后莫要辜负这一片期望。” 陈洗握紧手中的剑,看向师尊,林净染正垂着眸,浓密的睫毛遮掩了他眼中情绪,让人参不透他的想法。 陈洗作揖道:“多谢掌门教诲,弟子绝不负师尊所望。” 掌门拍了拍陈洗的肩膀,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掌门走远后,林净染看向陈洗,目光澄澈:“其实我对你的期望,只有那三个字。” 那三个字? 哪三个字? 陈洗忽然想起那句寄语“芸芸众生,何其有幸”后面还有三个字——望常安,莫非这三个字便是他忽略了的“望常安”? 林净染轻叹:“修仙路远,蹉跎不定,唯愿常安。” 看着师尊郑重其事的神情,陈洗一时说不出话来,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他逃一般地低下头去看手中的剑,剑上的花纹含蓄隽永,他用手指描摹着,仿佛能感受到师尊篆刻时剑身的炽烈滚烫。 什么吗,谁说青玉仙尊最冷情冷性?分明是最细心体贴。眼眶和喉间忽然涌上一阵酸涩,他来灵丰门的动机本就不纯,如此沉重的真心着实受之有愧。 “剑亦有灵,给它取个名字吧。”林净染道。 “不然,”陈洗抬头,“就叫‘不然剑’。” 看似如此,其实不然。表面与内心并不如一。 授剑仪式完毕后,师尊们去小间议事,弟子们观赏节目。 “陈洗,能让我看看青玉仙尊给你的剑吗?” 一得空,凌傲月便跑来找陈洗,对青玉仙尊赐的剑,她可太好奇了。 只见司徒曜和阿柏也凑了过来。 陈洗拿起剑,他也还没来得及打开,寒光一闪,凌厉苍茫的剑身乍现,其上细致的花纹减少了些许沉闷狠绝,剑锋暗藏银光,大有削铁如泥之势。 凌傲月:“哇,如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把剑的材质与青玉仙尊的剑是相同的,而且都由秘法炼制而成。” “青玉仙尊下血本了啊,谁人不知他那剑的材质是无价之宝,”司徒曜推了陈洗一下,“真是便宜你小子了!” “怎么?羡慕啊?”陈洗故意嘚瑟回嘴。 “青玉仙尊那把剑,是前任掌门寻遍天下用最好的材料制成的,没想到竟有剩余,”凌傲月问,“陈洗,你想好这把剑的名字了吗?” 陈洗答:“不然。” 凌傲月问:“取自‘出话不然,为犹不远’之意?” 陈洗顺势点点头。 凌傲月又问:“对了,你们知道青玉仙尊的剑叫什么吗?” 一听这话,陈洗才发现,在师尊身边三个月,他连师尊的剑都没见过,甚至连名字也不知道。 司徒曜:“这谁不知道?青玉仙尊的配剑唤‘寻’。” 凌傲月:“可‘寻’何为呢?” 司徒曜被问住了,索性说:“这你要去问青玉仙尊了吧,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凌傲月:“我猜是寻道,仙途坎坷,古往今来得道者甚少。青玉仙尊一心向道,除了寻道之外,怕是再未有可寻之处。” “那直接将剑叫寻道不就好了,”司徒曜反驳,然后一把搂上陈洗的肩,“来来,让这位青玉仙尊的亲传弟子,来给我们说道说道。” 陈洗拍开司徒曜的手:“我觉得是寻心,寻得本心之后,才能明道。其实,或许师尊他自己也不知寻什么,便取了单字。” 司徒曜朝凌傲月挑挑眉:“听听,还是这亲传弟子说的有道理吧。” 凌傲月转过头,懒得搭理。 这时,师尊们议事完毕,从旁边的小间出来。 陈洗一眼看见师尊,抱起剑便想跑过去。 没跑出几步,就听司徒曜抱怨:“啧啧,又去找他的好师尊咯,见师忘友的家伙!” 陈洗笑着翻了个白眼,回身挥手告别,突然觉得眼前一阵模糊,再看清时,却发现他们看向他的眼神变了。 只见凌傲月一脸懵,抬手指道:“陈洗,血……” 陈洗伸手摸了摸鼻子,手心里全是血,还没搞清楚状况,只觉得头晕目眩,身体支撑不住地向后倒去。 似乎有人接住了他,怀抱温暖如春,他想看看是谁,眼前却只有无尽的黑暗,最终连黑暗也消失了,什么都消失了…… 17、比试 陈洗一睁眼便看见一张吊死鬼的脸,满脸络腮胡,长长的舌头吐出来,眼睛小到几乎看不见。 他吓得嗷一声叫出来,听到熟悉的笑声后,骂道:“司徒曜你有病吧!你个妖怪快滚!” 司徒曜笑弯了腰,“哈哈哈哈,谁让你这么不禁吓。” 陈洗坐起身,惊魂未定地长出一口气,认真问道:“你照镜子不会被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吓死吗?” 司徒曜摊手:“所以我从不照镜子。” “滚,”陈洗懒得和他说下去,想起自己好像晕过去了,问,“我刚才……怎么了?” 凌傲月道:“你流鼻血晕过去了,青玉仙尊带你来问医堂,我们不放心便跟过来看看。不过你放心,长老说无大碍,约摸是上火了,换几味药即可。” “你这描述也太无趣,听我说听我说,”司徒曜摆起说书人的架势,“在你晕倒之际,青玉仙尊一个闪身抱住了你,众人尚未反应,他便以雷霆之速将你送来问医堂,害我们好一通赶才赶上,然后——” “够了够了,”不想再看猴戏,陈洗出言打断,“那我师尊呢?” 凌傲月:“他和爷爷去后厅议事,应该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后厅。 掌门正摸着胡子唉声叹气,“没想到三个月,砸了那么多名贵药材,陈洗的身体非但毫无起色,还愈发严重。虽然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但他之前服用毒药的时间过长,伤势深入骨髓,恐怕已无力回天。” 林净染一脸凝重,缄默不言。 “净染,我并非心疼药材,与人命相比这不值一提,只是你这个徒弟……唉,你打算瞒他到何时?” 林净染抬眼望向远处:“他现在很开心。” 以前的林净染一惯直来直往,再坏的消息也不拐弯抹角,可这回他犹豫了。 他忽然想起拜师大会那晚陈洗的哽咽和今日陈洗对同门挥手告别时的喜悦,他不忍心去打破现在的美好,更不忍心看见陈洗那落寞无助的眼神。 会有合适的时机,但不是今日。他想。 “确实没有刚来时那么阴郁,”掌门顿了顿,神情严肃道,“净染,你初次收徒,我能理解你对徒弟的爱护之情。可为师者,更需授业解惑,你对陈洗太过放纵,这般只会害了他。他乃一等天灵根的资质,此次考核居然只排第六,你当年可是次次榜首。” 意识到自己言辞有些激烈,掌门长叹一声,放缓语速:“如果这般下去,他约摸只有两三年的寿命了,况且,你的心疾目前还需仰仗他的血。在此期间他若能修得仙身,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净染,你好好思量思量,徒弟并非是用来宠的,而是用来教的。” 林净染沉思良久,最后道:“他大概醒了,我去看看。” “好。”掌门心下无奈,他这苦口婆心的一番话,也不知净染能听进去几分。 如今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劝林净染收徒,他原本以为净染定是个严师,未曾想现在成了个“慈父”,简直事事为徒弟着想,将传音玉分了一半给徒弟也就算了,还硬要为徒弟铸最好的剑。 但按理说,如此下来,净染那冷酷性子应能和缓几分,可为何对旁人还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掌门愁得又连连叹气,顿时觉得头发又白了几根。 问医堂里,陈洗、司徒曜、凌傲月三人正热络地聊着天,阿柏站在一旁,被叫到时才回应一声。 见青玉仙尊回来了,凌傲月颇有眼力见地说:“青玉仙尊好,既然仙尊回来了,那我们便先走了。” 司徒曜却直凑上去,还来了段自我介绍:“仙尊,我叫司徒曜,是陈洗的好友。不知以后弟子以后能否去无寻处拜访仙尊,听仙尊讲经论道?” 陈洗拆台:“师尊,我不认识这人,你别听他瞎说。” “好了好了你,”凌傲月拽起司徒曜便往外走,“仙尊,我们先告辞了。” 阿柏默默跟上。 “哎哎,你放开,能不能轻点!疼死了!”司徒曜的喊声渐行渐远。 “他们一惯这么闹腾,”陈洗笑了笑,问,“师尊,凌傲月说我并无大碍,真的是这样吗?那我的伤……” “确有好转。” 陈洗垂下眼,其实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绝对不会一点事都没有,他吃了整整七年的毒药,怎么可能才停了三个月身子便能大好。 但师尊没必要骗他,看来这三个月的调养还是有效果的。陈洗心想:灵丰门这风水宝地没准真能养好他的伤。毕竟,他的身体确实在肉眼可见地变好。 回到无寻处,陈洗紧闭房门,拿出与魔域传讯的羊皮纸,询问毒药之事。 不一会儿,纸上有了回复——主使待查。 三个月下来,事情终于有了较大的进展,陈洗稍稍有些激动,接下来只需要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他倒要看看,是谁如此大费周章地加害于他。 次日,午后。 今日可是初次跟随师尊修习,陈洗想象中的是:茶香悠远,二人在院中槐树下闲坐,讲经论道。 为此他特意将煮茶的小炉翻找了出来,正生火之际,师尊来了。 陈洗笑道:“师尊,我正打算煮茶,今日我们学什么呀?” “灵丰门剑道为根本。”林净染说着,食指中指并拢朝旁一指,“不然剑”顺意出鞘,飞到了陈洗身前。 陈洗心领神会,师尊是想探探他的功底,便拿起剑,舞了段漂亮的剑花。 “师尊,怎么样?我虽法力不行,但剑道武功还算精进。” 林净染并未回答,只伸出手,有一截树枝随之落入手中。 见此,陈洗问:“师尊,你是要用树枝与我比试吗?那我也去找一截。” “你用不然剑,”林净染道,“不附法力,只比武功。” “师尊,这……怕是会误伤你,在受伤前,单比剑除了父亲,可还没人赢过我。” “若你能赢,今日便煮茶闲谈。” “真的吗?”陈洗来劲了,“那师尊,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林净染背过右手,气定神闲道:“你先出招。” 见师尊竟还让他一只手,陈洗道:“师尊,你也太小瞧人了。” 话音刚落,便立剑出招,招招又狠又快,林净染用树枝一一化解。 几招下来,陈洗深觉不对,师尊虽用的是树枝,但拿得稳且使得巧妙,还能将他的招式还回来。 这树枝看似细小,一剑便能斩断,可打在不然剑上时,震得他手心发麻,若师尊用剑,他怕是早就输了。 见师尊防守地游刃有余,陈洗心急,招式愈快,一不小心就露出破绽,“啪”的一声,不然剑被打飞,回过头,树枝已然在颈间。 胜负已分。 陈洗作揖道:“师尊,是弟子输了……” 林净染道:“修仙之剑道,谓在根本,你基础不差,但用剑时过分追求快与狠厉,忽略了稳与力道。”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方才招式看清了吗?” “看清了。” “将此招式练一百遍。” “什么?!”陈洗一愣,开始讨价还价,“师尊,先五十遍成不成,一百遍也太……” 林净染面无表情地看过去:“两百遍。” 看师尊一副不听商量的模样,陈洗无奈:“那……那还是一百遍吧……” 这套招式确实重点在于力度和稳,几回下来,陈洗便已大汗淋漓。 他偷瞄师尊一眼,林净染正坐在树下,一边看书,一边饮茶,好不悠然惬意。 他发现今日师尊对他格外严格,还一直板着张脸,不苟言笑,与往日温和的模样简直大相径庭。 陈洗心下不解,这时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他猛地停下练剑,故意蹒跚地走了几步,接着两眼一闭,便向后倒去。 耳畔似有一阵风带过,他被人接住,睁开眼,师尊正焦急地看着他,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这才是他的师尊,陈洗狡黠一笑:“哈哈,师尊,我骗你的。” “胡闹,”林净染沉了脸色,将徒弟扶着站好,“两百遍,重新开始。” 啊?陈洗看着师尊的脸色不敢不从,心中直呼:自作孽不可活啊! 18、不如偷酒喝 寒冬腊月,无寻处的水池结了冰,各处积着厚厚的雪,银装素裹,更胜仙境。 忽然,庭院中打斗声响起,杂乱的脚印破坏了满地雪白,好一会儿,枝条被不然剑斩断,林净染飞身退后几步,躲过了剑锋。 他依旧是万年不变的白衣,配上雷打不动的神情,好似与雪融为一体。 陈洗穿着门派弟子的服饰,蓝白相间,双颊被冻得微微发红,眼波流转,顷刻间摄人心魂。 只见他收了剑,笑道:“师尊,你输了。” “是。” “你答应过,若我赢了,今日便可不练剑。” “去吧。” “好嘞!谢谢师尊!”陈洗兴高采烈地行礼告退,头也不回地跑回了房间。 望着徒弟离去的身影,林净染面色和缓,眼角似也泛起了浅浅的笑意,才不到三月,便能将他打败,真是孺子可教。 陈洗回到屋里,原本想修整一会就走,今日凌傲月特意约他们去玩。 突然想起已好几日未看羊皮纸上的消息,便去打开,一看皱起了眉。 羊皮卷大小有限,魔尊向来言简意赅,还是头一回写这么多字。 陈洗仔细品读,上面写着:“下药者为魔医,人赃并获。此药长时服用,毒入骨髓,法力尽失,终泣血而亡。切不可贸然停药,一旦停药,若气色好转并现鼻衄之症,乃回光返照。为父听闻你已有此症,望速归!” “赤莲子虽能向死而生,但你半年寻无所获,唯恐身体无法支撑且有暴露之风险。望速回魔域,可另商他法,为父遣旁人去寻,断不能让你再冒风险。吾儿在外,为父无一日不忧。小洗,回来吧。” 陈洗翻来覆去默念好几遍,最终慢慢放下羊皮纸。他透过窗棂望向远方,眼神未落到实处,显得暗淡无光。比起难过,此刻,他更想发笑,原来一切都是假象,都是无用功。 三月来,已有鼻衄多次,他没在意,只觉得身体在渐渐好转,其实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也对,毕竟吃了整整七年的毒药,怎么可能轻易便能治好。 是他太贪心了,灵丰门充实的日子和气色的变好,让他误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忽略了自己是一个将死之人。和师尊学剑后,甚至连找赤莲子都懈怠了。 他在书桌前呆站良久,屋中未升炭火如同冰窖,将他的心也侵染结冰。 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他想活下去。伤病七年,头一回有如此强烈的求生欲望。 这时,敲门声响起,暂时将陈洗从郁结中拉出来,他忙收起羊皮纸,问:“谁?” 话音刚落,林净染推门进来,寒风也趁机鱼贯而入,陈洗背着身,一时不想直面寒风。 “凌傲月来讯,道时辰已过,问你为何还未去。” 灵丰门各堂院之间设有法术,可相互传讯,但极少叨扰无寻处,此番凌傲月等急了迫不得已来问。 “师尊,我这就去。”说着,陈洗垂眸回身朝外走去。 林净染觉察到徒弟情绪不对,二人擦肩而过之际,他沉声问:“为何如此低落?” 进门前明明还一脸欢心雀跃。 陈洗脚步一顿,勉强笑道:“没事,想起了些伤心事。师尊,弟子今日应会晚归,如有要事传音玉联系。” 说完,不等回应,便匆匆走了。 “陈洗,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刚到约定处所,凌傲月问。 一路上,陈洗都在休整心绪,只答:“抱歉,有事耽搁了。” 凌傲月感觉不对,朝司徒曜使了个眼色。 只见司徒曜熟稔地搂上陈洗问:“兄弟,你这情况不对啊,是被青玉仙尊骂了?还是被之前咬你的小姑娘给抛弃了?” 司徒曜当然不知他说的是同一个人。 听言,陈洗失笑,推开他:“什么有的没的,我没事,凌傲月你把我们叫过来所谓何事?” “哦哦,我特意嘱咐过你们来前别用午膳,自然是想请客了,”说着,凌傲月拿出一张符纸,“当当当当,这是俗物堂专用的传膳符,只有师尊们才有的。噢,陈洗你知道的吧,之前青玉仙尊给你用过,食物还是我送去的无寻处。今日我师尊带师娘去赏雪了,特意给了我一张,来来来,我请客,你们随便点!” 说完,凌傲月将符纸递给了阿柏,司徒曜一把抢过,笑道:“既然凌大小姐如此慷慨,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让阿柏先点!”凌傲月作势要抢回来。 司徒曜一个闪身:“可它已在我手上了呀,干嘛这么计较先后。” 凌傲月冷哼一声,也随他去了。 只见司徒曜拿起符纸道:“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 口齿伶俐流畅地一下子十几个菜名便报了过去。 凌傲月一愣,随即一巴掌拍过去:“你有病吧!一旦超过十个菜,便是当是恶作剧,符纸自动作废了!” “啊?我只是试试它……”司徒曜也是没想到。 谈话间,符纸已成灰烬,这下是真没了。 “师尊给我时,特意先解了咒,哪里给你试试的机会!”凌傲月说着要揍司徒曜,司徒曜连忙躲到陈洗身后。 衣裳被紧紧抓住,陈洗也不帮他,揪着他让他放手:“看你做的好事,还有脸躲?” 见陈洗不靠谱,司徒曜松开手便跑,被追得好一阵上蹿下跳,最后躲到阿柏身旁,一脸地追悔莫及:“哎呀,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嘛,不知者无罪,不知者无罪……” “我去你的不知者无罪!”凌傲月追累了,停下脚步,看陈洗还是闷闷不乐,忽然想起什么,便道,“罢了,陈洗你还不开心啊,我倒有个法子。” 司徒曜探脸好奇:“什么?” 凌傲月对他翻了个白眼,才道:“我看人间的诗人常道酒能解百愁,饮酒之诗更是数不胜数。不过我从未喝过,但爷爷心有烦闷也爱饮酒,喝过之后烦恼好似便无了。最近我找到了爷爷藏酒的地方,我们去偷几坛,应不会被发现。” 陈洗也从未饮过酒,现下心中郁结至极,一听凌傲月这么说,难免心动,刚想赞同,却被司徒曜抢了先:“得了吧,就是你自己想尝尝,一个人不敢,便拉我们一起。” 心思被无情戳穿,加上方才的事,凌傲月气极,撸起袖子便又想动手。 见状,陈洗上前拦在中间,道:“我想去。” 一行四人偷偷摸摸来到掌门藏酒之地,是在俗物堂附近一个隐秘毫不起眼的小屋,平日里根本没有人会注意。 刚把门关上,就听见司徒曜抱着坛酒大喊大叫:“天呐,这可是人间鼎鼎大名的纯玉露!千金难求,掌门真是会享受!” “你再喊大点声,全门派该听见了。”陈洗说着,随手拿起一小坛酒拆封便喝。 “哎……”凌傲月本想阻止,但见人正在兴头上,便道,“你慢点……” 说完,自己也开封了一坛。 司徒曜将酒坛举起,豪迈地喝了一大口后,递给阿柏,笑道:“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陈洗喝的急,酒劲已略微上头,一时晕晕乎乎的,他觉得凌傲月所言非虚,这酒真是好东西,喝了几口心中便畅快无比,那该死的伤,该死的毒药,该死的魔医,该死的赤莲子霎时消失不见了。 他抱着酒席地而坐,又连喝几口,看酒坛空了便扔到地上随手再拿了一坛。 空酒坛砰的一声落到地上,炸成碎片,凌傲月指着地面,话有些不利索:“陈陈陈洗,你你你可给我打打扫干净……” 见阿柏抱着酒坛睡着了,司徒曜滚了一圈,滚到陈洗身边,口齿不清地笑道:“谁谁谁是陈陈陈洗?哈哈,凌傲月你醉了!” “吵死了!”陈洗觉得眼皮很重,心中畅快是畅快,可他总觉得还不够,为何呢?陈洗想不通,只半睁着眼,高高举起酒道,“吾有三千愁,万酒不可消……” “好诗,好诗,我来接下半阙,”司徒曜喃喃道,“不消便不消,再喝咱再喝!哈哈哈绝配!我真是个奇才!” 一坛酒又见了底,陈洗摇摇晃晃去拿新的,一不小心将整个架子给推到了,噼里啪啦,酒坛碎了满地,霎时间小屋中酒香四溢,酣睡了四个痴人。 午夜时分,灵丰门各处罕见地灯火通明,掌门四处寻不见孙女,愁得来回踱步。 各院通传下去,才发现司徒曜与阿柏也不见了,听闻再加上陈洗这四个弟子平日关系最好,掌门心急,直接去了无寻处询问。 原本此事陈洗早有报备,林净染不甚在意,见掌门面露急色,便用传音玉联系徒弟,可久不见回应。 一下子弄得林净染也开始心慌,幸好他早在玉上下了符咒,十里之内能确定陈洗的位置。 一行人浩浩汤汤地赶到藏酒小屋,打开门,满屋的酒香熏得人睁不开眼,看着满地的狼藉和正醉酒酣睡的四人,掌门气得胡子都歪了,再好的脾气也绷不住,直喊道:“胡闹!!!” 19、耍酒疯 见状,被分配管教这届新弟子的方长老厉声道:“将这四个醉鬼带去训诫堂!” “等等,”方扬礼忙出来求情,“月姐姐定不会做如此不着调的事,定是陈洗带坏她的!” 听言,掌门说:“这藏酒之地,只有月儿知晓。” 方扬礼一愣,还想为凌傲月狡辩:“这……那肯定是月姐姐告诉陈洗后,陈洗撺掇的……” “扬礼,下去。”方长老严声道,如今掌门正在气头上,怎么可能劝得动?而且领着众弟子寻了这么久的人,没想到会是这光景,丑态弟子们可也是看得明明白白。若此事不严肃处理,怎么服众,怎么维持门派威严? 方长老朗声道:“门派规矩,弟子不得饮酒。此四人违反门规,以致丑态百出,先带去训诫堂。作为这届新弟子的管教者,我会和掌门商讨如何严惩。望诸位以此为戒,如敢有再犯者决不轻饶!” 这么大动静,四个醉鬼竟还昏睡不醒。对方长老的话,掌门点头默许。 在几个弟子领命上来搬人之际,林净染开口:“慢着。” 这几人霎时不敢动了,一时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只能求助地看向方长老。 前几次想罚陈洗,都被青玉仙尊打了回来,屡次被驳面子,方长老心有嫌隙,心想:这次可是人赃并获,看你还怎么给徒弟挽尊。 便道:“莫非青玉仙尊对此有异议?” “人我要先带回去,”林净染道,“醉酒无状,即便去训诫堂也得等他们先醒,陈洗醒后,我自会让他去领罚。” 方长老反驳:“不可!怎能对犯错之人如此优待?” 林净染懒得多言,捏了个诀,便将陈洗带回了无寻处。 他不直接将人带走,而先交代也算是给掌门面子了,按照以往说都不会说一声。 方长老拦不住,看向掌门:“这……” 掌门道:“净染说的有理,先让师尊将人领回去吧。” 既然掌门开口了,绕是不愿意也无法,方长老摆摆手拂袖而去。 一到无寻处,林净染用法术让陈洗清醒了些。陈洗迷迷糊糊地睁眼,脚步虚浮,看见眼前的人笑道:“哈哈哈师尊,怎么有好几个你啊?” 浓重的酒气让林净染蹙眉:“为何饮酒?” “为何饮酒?”陈洗含糊不清地重复几遍,忽然不笑了,“为何饮酒?心中烦闷,酒……能解百愁,可吾有三千愁,万酒不可消……” 说完,便自顾自转了几圈,看有间房亮着灯,跌跌撞撞地走了进去。 见人进了自己房间,林净染也不阻止,慢步跟在醉鬼身后,看他要摔倒了,才施法护着。 陈洗熟稔地躺上床,闭着眼直哼唧:“天黑了,睡觉……明日还要早起上课呢,灵丰门也太严格了……” 听言,林净染微扬唇角,他走到床前拿出一颗药丸,道:“吃了解酒药再睡,不然明日醒来头疼。” “什么解酒药?哪儿呢?哪儿呢?”陈洗没睁开眼,将手乱挥。 林净染只好将药放到他手里。 手上有了东西,陈洗作势要往嘴里塞,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一看,大惊失色,直接把药给扔了,猛地坐起身指着地面:“这药有毒!我吃了七年,断不会认错的!” 林净染一愣,想起来这解酒药的大小确实和陈洗之前吃的药差不多。 看徒弟神色如此不安,他在床边坐下,平日里一惯见陈洗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没想到此事的影响会这么大。 二人离得近,林净染将陈洗还指着地面的手拉回,温声道:“好,那便不吃了。” 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陈洗不敢看向师尊,眼神闪烁回避,显得又惊恐又委屈,酒气还未消,他的双颊绯红,好似人间的年画娃娃,只听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不生气吗?” 莫非是最近太严格了?醉成这副模样,还在意他生不生气,林净染摇了摇头。 “不生气便好,师尊近来总爱板着张脸,”陈洗喃喃道,突然反手抓住林净染的手,瘪起嘴,“其实……其实我已猜到是他了,因为除了父亲只有他能接触到我的药,可是我不敢相信,甚至都不敢去想这件事。小时候他对我可好了,父亲待我严厉,他便偷偷给我买好吃的带我去散心,只是他后来变得神神叨叨的……他为何要害我呢?他完全能直接弄死我,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呢?” 借着酒劲,陈洗终于把真正郁结之事说了出来,幸好即便头晕晕乎乎的,仍尚存着微末清明,一直用“他”来代替,没有指名道姓说是魔医。 林净染明白了,原来今日徒弟临走前闷闷不乐是因为知道被谁下药,听描述,应是身边信任之人。 他轻叹一声,也不去管被陈洗用力握到发白的手,安慰道:“至少你如今已知晓害你的是何人,或许他曾待你极好,但……人是会变的。” 陈洗的眼圈已然泛红,听见这句话,他猛地抬眼与林净染对视,问:“师尊也会变吗?” 林净染如实回答:“我不敢保证。” “师尊才不会变,师尊永远是万人敬仰的青玉仙尊,”说着,陈洗低下头,“可是,我会变……师尊,对不起……” “为何突然道歉?”林净染感受到滴落在手背上的泪,伸手让陈洗抬头,轻轻替他拭去泪珠。 陈洗霎时哭得更凶了:“因为……因为我就要死了,我本以为我早就不在意生死了。之前在床上躺了七年,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不如死了算了,这样他们也便不会再为我的病奔波了。” “可是可是……”陈洗停顿几秒,哽咽道,“可是,我现在不想死了。我现在有师尊,有朋友,忽然便不想死了。” “但为什么我想死的时候死不掉,不想死了,又告诉我身体的好转不过是回光返照,开什么玩笑,”陈洗流着泪自嘲地笑了笑,“哈哈师尊,真的很好笑,吃了七年的药其实是毒药,身体变好其实是离死不远了……” 林净染默默听徒弟诉说,只觉得心里堵得慌,这滋味与犯心疾时的疼痛截然不同,甚至让他更加难受。 三个月来,他找不到合适时机告诉陈洗其实伤在加重,未曾想已被知晓了。 受不了看着徒弟如此难过,他无法自控地将人搂进怀里,安抚道:“师尊不会让你死的。” 声音很轻,却带有莫大的坚定,像是一个承诺,更像是下定了决心。 借酒抒发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烦闷倾诉一空,陈洗的脑子忽然卡住了。 倏地被抱住,他也只将下巴枕在林净染肩上,神情迷茫,好似未听清对方在说些什么。 他把脸朝里蹭了蹭,瞧见师尊的衣领松了,隐约可见其下肌理,看起来很好摸的样子…… 酒能壮胆,陈洗脑子一抽,直接将手伸了进去…… 林净染浑身一震,连忙抓住那不安分的手:“别闹。” “师尊,你衣领开了,我本想帮你……” 陈洗抽回手,随即紧紧抱住师尊的腰,法术到了时效,酒劲又上来了烧得他满脸通红,他难受地用头撞了几下抱着的人,最后依偎在对方身上不舒服地哼了几声。 “好难受啊……” “此法不可多用,睡吧,以后勿再饮酒。” 林净染被牢牢抱住,一时推不开,只得任凭徒弟耍酒疯。 方才陈洗的举动让他心有余悸,可现下实在脱不了身,被抱得太紧,他仿佛能感受到那透过层层衣衫的温热。 这股温热侵蚀着他,让他燥动,让他心烦意乱,天崩于前也临危不乱的青玉仙尊第一次心生退意,蓦然将怀中人推开了一些。 即便推离一点,也不过是从半掌到一掌的距离,二人还是离得近。 本来陈洗迷迷糊糊要睡着了,猛地被这举动弄醒,只觉得头昏脑胀,他不满地用头撞了一下扰人安睡的人的肩,最后无力地靠上去。 他眯着眼,朦胧间看见近在咫尺的白嫩脖颈,原来好看的人连脖子也好看。忽然想起师尊还欠他一回,便直接一口咬了上去…… 陈洗浑身无力,他咬得很轻,就像是在故意逗弄人一般。 林净染被激得闷哼一声,感受到身体异样,他忙默念起清心咒,顿时不敢再乱动,待徒弟睡安稳,才将人放到床上。 掖好被角,林净染转身离去。门外寒风彻骨,他的心需冷如冰霜。 次日。 “嘶,好痛!” 一觉醒来,陈洗只觉得头疼欲裂。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躺在师尊床上。 目光外移,只见师尊手里拿着书正看向他,视线交汇,陈洗突然想起了昨夜醉酒发疯的片断,可谓是又哭又笑,又撞又咬…… 他顿时觉得颜面尽失、羞愧至极,一时不知如何面对,便翻了个身面壁。 脚步声响起,陈洗在心中祈祷师尊千万别提昨晚的事,洋洋盈耳的声音传来:“把解酒汤喝了。” 陈洗转过头,看见林净染手中那碗乌漆抹黑的东西,不禁皱眉问:“这……看着便苦,我能不能不喝啊……” “不苦,尝尝。” 听这哄骗的语气,陈洗将信将疑,起身接过药,“慷慨赴死”般地舔了一下。 真的不苦! 接着便大口喝下,解酒汤入口的温度恰到好处,想来是师尊用法力温过。 这么一来,陈洗更不好意思了,他昨晚也太不尊师重道了…… 林净染顺手接过空碗:“自去训诫堂领罚。” “啊?”陈洗没反应过来。 “门派规定,弟子不得饮酒,”林净染强调,“以后不许喝酒。” 陈洗问:“那凌傲月他们……” “他们已去。” 一听这话,陈洗连忙爬起来:“照凌傲月的性子,她定会把错全揽下来,师尊,我先过去了。” 望着徒弟匆忙离去的身影,林净染记得之前送阳春面来无寻处的也是凌傲月。 20、面壁思过 赶到训诫堂时,凌傲月、司徒曜和阿柏早就在挨批了。 大概是教训累了,堂中无人说话,方长老和掌门都在,陈洗上前问候:“掌门好……” 方长老道:“哟,这不是青玉仙尊的好徒儿么,终于舍得出现了。” 陈洗原本还有些心虚,一听方平这般阴阳怪气,心虚劲顿时没了。这半年他可学会了,被嘲弄时不要着急回怼,不然显得没风度,最好是学着人家的语气揶揄回去。 于是陈洗故意夸张道:“哟,方长老,您也在呀!我这眼拙没看见,还以为刚才是蝉在叫呢!” 大冬天哪来的蝉鸣声,分明是在说方平聒噪。 “混账,”方平怒道,“你知不知何为尊师重道?真是无半点长进!” “尊师重道,自然是尊该尊的师,”陈洗不想和他纠缠下去,看向掌门,作揖道,“弟子有错,还请掌门责罚。” 掌门一直看着陈洗,二人斗嘴也未出言阻拦,见人领罚,便问:“巧舌如簧,你何错之有?” 陈洗低下头,摆出认错的姿态:“弟子不该饮酒,更不该怂恿同门一起饮酒,还不该将整架子的酒给推倒……” “陈洗……”听陈洗将错揽在自己身上,凌傲月出声想阻止,她都已全认了,实在没必要再有人跳出来。 掌门看向凌傲月:“可月儿说,这些全是她的主意,酒架也是她推倒的。” “喝酒之事是我最终拍板的,酒架是我在拿酒时不小心撞倒的。凌傲月之所以承认,只因她透露了地方,才闯下大祸。”陈洗说道。 一人做事一人当,让别人替他承担,算什么英雄好汉。 掌门犹豫了,看向第三个人:“司徒曜,你怎么说?” “我和阿柏早醉得不省人事,架子怎么倒的自然不知。”说着,司徒曜看向陈洗,小眯眼含笑。 陈洗和他对视,一看这眼神就知道他没憋好屁。 “不过,最终拍板的人确是陈洗。” 果然。 陈洗笑了笑,收回视线,心说:这妖怪还挺记仇,上赶着落井下石。 听言,掌门示意方长老走近,二人耳语几句,接着由方平宣布惩处结果: “陈洗、凌傲月、司徒曜、阿柏,此四人置门规于不顾,蓄意饮酒,影响极其恶劣,但念在认错态度较好,现处罚如下:各罚抄门规一千遍,五日内上交;司徒曜、阿柏后山面壁思过十日;凌傲月后山面壁思过十五日;陈洗后山面壁思过二十日。” “此处罚会张贴于告示栏上,以儆效尤!” 一听这处罚,凌傲月皱眉求情道:“临近年关,二十日后刚好是除夕,不能让陈洗过个好年么……” “你们犯错之前怎么不想想呢?”方平道,“现在才想起来?” 陈洗示意凌傲月无碍,道:“弟子认罚。” 后山有一面是峭壁,几乎垂直于地面,其上开凿了大大小小百来个思过洞。四人被分别安排在了底层的洞窟,大概是因为他们法术尚浅,怕遭遇不测。 结界封住洞口,虽然能看见外面的光景,但无法出去,好在风霜雨雪也进不来,不然这寒冬腊月的一晚也熬不过去。 洞穴不大,陈洗五步便走到了头。墙壁四面刻着门规,从痕迹来看已有些年头。 一旁有石桌石凳,送他进来的人还好心将纸笔备好,以便他罚抄。 地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即便寒风无法闯入,可冬日总归还是冷,这点稻草也御不了寒,睡个安稳觉怕是难了。 陈洗算是明白了,这是面壁思过,更是苦修。 新房间欣赏完毕,陈洗撇撇嘴,还是拿起笔抄起了门规,他的字比不上本人好看,不过比狗爬要好一些。 父亲待他严格,小时候更时常督促他练字,可不论怎么练,他的字就像定了型,再无法精进。 后来他无意中翻到初任魔尊的墨宝,看那歪七扭八的字,有些明白了,这便是传说中隔代亲吧…… 陈洗从天亮抄到天黑,没有风的侵扰,洞里的油灯格外安稳,火苗不紧不慢地烧着。 直到肚子发生抗议,他才停下笔,数了数,抄了快一天才一百遍出头……陈洗自暴自弃地扔了笔,趴在桌上。 浓郁的墨香袭来,他饿得都想吃墨了,怎么还没有人来送饭?不是说一天一次吗,难道今日算了? 不吃饭便没力气写字,他还没修炼到像师尊那样十天半个月滴水不进,依然能生龙活虎的境界。 昏黄火光下,陈洗百无聊赖地把玩起那块传音玉,此事本就是他错了,他也没有脸面叨扰师尊。 想着,陈洗收起玉,长叹一声:“好饿啊……” 不知不觉趴着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陈洗只觉得脸上湿漉漉的,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直在舔他的脸。 他闭着眼伸手去打,却碰到了毛茸茸的躯体,心觉不对,陈洗猛地睁开眼,恰和一只白狐面面相觑! 这只狐狸体型中等,浑身雪白,此刻正站在石桌上看着陈洗,见人醒了,还想凑过来舔。 陈洗急忙起身避开,白狐见此有些闷闷不乐,它跳下桌,转头叼起一个木盒放了上去。 陈洗问:“你……是要我打开它吗?” 白狐不理,自顾自地趴下。 陈洗犹豫几下,还是过去打开,木盒里装着的是他平时爱吃的饭菜! 陈洗惊喜道:“哇,你是来给我送吃的呀!没想到他们居然会派一只狐狸来,我之前都没见过你,白狐兄,辛苦你啦!” 陈洗蹲下身想摸摸白狐的头,却被避开了。 看样子这位白狐兄是对他方才躲避行为不满,正在赌气。都说灵丰门万物有灵,这回他是长见识了。 陈洗忙搂着白狐,边顺毛,边哄道:“哎呀,不要生气嘛。方才是我过激了,我给你赔礼道歉,以后就仰仗白狐兄给在下送吃的了。” 白狐很好哄,它亲昵地舔了舔陈洗的脸后,示意先去用膳。 等陈洗心满意足地吃完,白狐兄叼起盒子便离开了。 陈洗目送着逐渐隐匿在山林间的白狐,顿时心情大好。吃饱喝足便有干劲,他哼着小调,拿起毛笔继续抄。 次日,他是被人叫醒的。 “陈洗师弟,陈洗师弟……” 陈洗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洞口站了个人,他认出来是曾在藏书阁碰见的郑知师兄。 他起身走过去:“师兄,怎么了?” 郑知笑道:“我来给你送饭食。” “啊?不是那……” “怎么了?” “哦,没事没事。” 那只狐狸怎么回事?不是派那白狐兄来送饭的吗?陈洗疑惑,他可以肯定昨天晚上的不是梦。 只见郑知默念口诀,结界便开了个小缝,他将饭盒递给陈洗后,小缝随即合上。 陈洗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两个馒头和一些咸菜,与昨晚的美味佳肴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这……是我一天的饭?” “是的,”郑知道,“被罚之人饭食皆是如此,我还需给他人送,便先告辞了。” 陈洗捧着饭盒坐下,这居然是一天的饭?! 怎么可能吃得饱! 他实在没想到灵丰门对犯错的弟子如此苛待,而且他还有重伤在身! 这下也不用怕什么毒入骨髓、回光返照了,二十天之后他大概已被饿成一具干尸…… 陈洗有点崩溃,不得已只能先将两块馒头分成早中晚三份,省着吃。但他心中残存希望,不知那白狐兄今晚还会不会来。 于是一边抄门规,一边盼望天黑,切切实实体会了一把守株待兔的滋味。 啊不,他这是守洞待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