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他名动全京城》 1. 帝王怒 《病美人他名动全京城》全本免费阅读 嘉兴七年,北冥辰立后。 群臣恭贺,锣鼓喧天,年轻英俊的帝王昭告与万民同喜,大赦天下。 是夜,春寒料峭,月黑风高。 两名狱卒抬着木担,边走边抱怨:“弟兄们皆在把酒言欢,就我俩来这荒郊野岭,唉,这都什么事。” 走在后面的狱卒抬头看了眼抱怨之人,叹了口气,又将视线放在手中抬着的木担上...那上面裹盖着白色的布,隐约能瞧出个人形。凉风袭来,这天冷的紧,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他怔道:“行了,别废话,赶紧埋完回去。” 想到抬着的是何人,前面的人便不说话了,抬着东西沉默着前进。 突然,一个趔趄,前人丟了手。木担从他手中脱落,后面那人又来不及顾,那木担便带着人顺着陡峭的山坡滚了下去。 风一吹,吹开了白布。 上面赫然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尸体的衣服上面沾满了血,那张脸被血糊满,看不清面容,沾成几鷲的乌黑发丝垂落至两旁。 走在前面的人冷汗直冒,急道:“哎哟!你没伤着吧,我脚踩滑了。” 后面那人被摔得狗啃泥,好不容易爬起来发现同伴正愣着,怒道:“还站哪儿废什么话,赶紧抬上去!若出了什么差错,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慌慌张张上手,隐约之中好像瞧见尸体的手动了动,都被吓了一跳,急忙跪下磕头,嘴里念念有词:“侯爷,您冤有头债有主,要找也是找陛下啊!” 北灵山晚上阴气森森。两人说完这话,一个炸雷袭来,远处微渐天光,有股邪风忽地袭来,在原地打了个转,差点把两人掀翻在地。 周围传来野狼的嗷呜声,似在不远处。 其中一人踹了脚还在磕头的人,什么也顾不上了,急道:“还愣着干甚,快走啊!” 跪着那人有些犹豫:“可是侯爷...” “那人只说将人抬出皇宫,埋不埋他又无处知晓,还不走等着被狼咬?你不走我可走了!” 话毕,见他真往山下跑,身后那人伸手拂了把虚汗,急忙拔腿跟上,“哎,等等我,等等我啊!” 两人屁滚尿流顺着山下而去。 又一个炸雷直直劈下,一瞬火光,埋尸处旁的大树被劈了一半,徒留半边被大风吹的摇摇欲坠。 狂风大作,野兽呜鸣。 在这暴虐之中,悠长的笛声从远方传来。时远时近,若有若无,低沉婉转,似能穿透灵魂。 周围被突生的白雾环绕,那具尸体上方直直出现一道虚影。他俊目微睁,痛感席卷全身,肆虐的回忆如洪水般袭来。 沈肆,字清安,少时以五万军击败北邙十五万大军,一战成名。元安末年,前朝动荡,暴政肆虐,全国各地起义不断,百姓苦不堪言,北冥辰弑父登基,改朝换代,建立祁朝,国号嘉兴。因跟随新皇多年,后被封为镇国大将军,封永安候,风光无限。然树大招功,在其封官加爵后的第五年被贯‘谋逆’之罪,沦为阶下囚,最终捱了几日酷刑含冤死去。 沈肆沉默。虚影起身,地上躺着的身体已失去温度——他已是脱了壳的灵魂。 他的视线慢慢朝地上移去,身体早已被血迹染红,本该是他生前最喜的红色,此刻却无比刺眼。 沈肆微微弯腰,半蹲下,伸手想抱起地上的‘血人’,然而那双手却从中穿过。他好像此刻才回过神,怔怔看着自己的手,五指缓缓收紧,五脏六腑传来锥心的刺痛。 多年的情谊在一句莫须有的污蔑和几张伪造的来往书信中被击灭的粉碎。十三根银针,沿着筋脉,废去他的傲骨。沈府的上百条人命、为他请命的百姓... 沈肆拂去眼角的血泪,仰天长笑! 大雨落下,将尸体脸上的血都冲尽,那是张风华绝代惊为天人的脸。 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被酷刑折磨的身子如同浮萍般轻盈,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 长央宫外,匆匆赶来的奴才扑哧一声跪下,声音急促:“大人,奴才有要事禀报陛下!” 劈哩叭啦的雨溅到檐下的走廊上,腰间佩刀,身长挺拔的男子冷冷瞧他一眼:“陛下已睡下,有事明日再报。” 小奴才跪着磕头,央求道:“墨玦大人,事关永安侯,奴才是万万不敢怠慢的!” 檐外狂风暴雨,飘扬的细柳枝被风吹得张牙舞爪,左右摇摆。远处一声惊雷袭来,将漆黑的长空划开一道口子,照亮了黑压压的庭院。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墨玦低头退至一旁。 头顶冷峻的嗓音传来,“何事?” 小奴才低着头,见一双黄靴来到跟前,稳住心神,颤颤巍巍开口:“皇...皇上,侯...侯爷在狱中不见了...” 小奴才卡在嗓子眼的话还未说完,胸口一阵力袭来,喉咙一腥,险些呕吐起来。直到他直直跌到地上,才抬头与这位九五至尊对上眼。 北冥辰身着玄色丝绸的睡袍,身姿倾长,器宇不凡。凤眼薄唇,面容冷峻,尽显雍容华贵之姿,双目中隐隐怒色,将那张刀削般的俊脸衬得更加阴鸷。 被踹了一脚,小奴才急忙低头,不敢看了。 须臾,头顶再次传来北冥辰忍着怒气的声音,“告诉那群废物,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得了命令,小奴才是一刻也不敢多待,连滚带爬复命去了。 北冥辰一个踉跄,墨玦上前一步扶住他,语气掩不住的隐隐担忧,“陛下。” 北冥辰抬手按住额间骤跳的青筋,冷声:“你亲自去,今夜若寻不到,让这群蠢货提头来见!” 墨玦后背一凉,他自小跟在北冥辰身边,知道这是动了杀心,只能应下,“是。” 急急冒着雨出宫,严刑拷打了全部的狱卒,才从受人指使埋尸的两人中知晓尸体的去处。 墨玦带着人前往北灵山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寻人找了满山,只找到被野狼撕碎的布料和几块疑是沈肆的身体残骸。 大理寺卿杨袁淋着雨跪在殿外,头破血流,嘴上直含冤,“皇上饶命啊,永安侯怎么出的牢狱臣也不知啊!” 长央宫内灯火通明,北冥辰高坐在榻椅上,手撑着眉。跳动的火光发出暖调,他手心捏着两颗玉珠,玉珠碰撞的声音在殿内格外刺耳。 杨袁的哭声吵得人心烦,北冥辰招手让人出去把他的嘴捂着。须臾,等外面没了声,他紧蹙的眉才舒缓许多。 广福看了眼手撑着眉的北冥辰,内心异常焦急。眼看已经过了后半夜,陛下都坐这一两个时辰了,身子又怎么能受住 2. 魂附幼子 《病美人他名动全京城》全本免费阅读 “喂,醒醒,装什么死?” 面前一盆凉水猝不及防淋下,被淋了满头的沈肆抬头看去,他面前正站着一位老妇。 对方叉着腰,怒目圆睁,嘴里直念叨:“又偷懒不干活,瞧我怎么收拾你!” 头痛欲裂,全身都散架似的酸痛,沈肆没理面前的老妇,瞧着双手。他只记得失去意识前听到一阵悠扬的笛声...何况,他应已身消命陨。 老妇见他不应,冷哼一声,从背后抽出竹条,作势就要朝他身上打下去。 那竹条又长又细,打在人身上会出现一条条长长的红印子,又疼又麻的。眼下的处境容不得沈肆思考,他勉强收好心思,抬手握住老妇的竹条。 一向乖顺的少年起了反逆之心,妇人睁大了眼,有些不敢置信,“沈昭,你胆肥了?” 沈肆从老妇手里夺去竹条,顺势借力将她推开。他想起身,但腿一软,又倒在了草垛上。 妇人被这一推,猝不及防往后面的草垛摔去,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捂着腰站起,作势就要扬起巴掌朝他的脸上打去,怒道:“你这个有爹生没爹养的野种,下手没个轻重的,疼死我了!” 沈肆双眸闪过一丝寒光,眼疾手快折下旁边的柴枝,起身反手便朝老妇的脖颈插去。他的速度太快,空气中已经有了些淡淡的血腥味。 脖颈处一阵刺痛,老妇睁大了眼:“你…” 沈肆的手若再往下按一寸,哪里还有她说话的地步,他看着老妇脖颈上的那道划口,面色微沉,“再说一遍。” 独有的少年嗓音,稚嫩中泛着冷调。 也许太疼,也许太震惊。老妇来不及反应,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沈肆,跟见了鬼似的,“你...你...你被夺舍了?还真以为沈相信里提的来接你回京是真的?做什么春秋大梦,真不知天高地厚!” 沈肆紧了紧手中的柴枝,“还想再试一次?” “你...你个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老妇立马捂住脖子,匆匆甩下句狠话,屁滚尿流似地跑出了房。 等人走后,沈肆喘了口粗气,身上疼痛不断,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思考眼下的处境。 他看了眼手,又摸了把脸,这很明显不是他的身体。想着想着,他又想起方才老妇口中的沈相——当今丞相沈如林,被京城的多少纨绔子弟冠以榜样,沈肆少时没少听他的风流史。 沈如林年轻时长相俊俏,虽才气过人但为人十分纨绔,很讨女人欢心,因此被很多姑娘喜欢。 他早些年跟着先帝在外游历时,在乡间结识了一位姑娘,一夜风流之后拔吊无情,跑了。后来那姑娘怀着身孕来京寻他,一度闹上了他爹面前。 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他爹为了儿子的名声,打发人去乡下的老庄园养胎去了,渐渐的,沈如林后来也就忘记了她们母子。 看来老妇口中的沈相便是沈如林了。虽然有些怪力乱神,但沈肆发现他很明显借身还魂了。 他闭目养神,试着能否回忆起些原主的记忆。 在原主残存的回忆中,母子俩这几年一直活在老妇的欺压下,他的母亲半年前去世,而原身在他穿进来的前一刻钟就已经自杀了。 是个可怜人。沈肆睁眼瞧了瞧自己的手腕。腕处都是密密麻麻的红痕,最明显的应该是原身求死割破的伤口,上面的血已经成了褐色,凝成一团,方才经这一动又开始渗血了。 他向来不信怪力乱神之说,但眼前发生的事却也无法解释,只能把它当做老天重新给的一次机会。既已如此,沈肆也不在纠结,扯下一角布料将手腕裹好,起身想去寻个镜子瞧瞧。 院内满是杂草,只有中央放着两缸水,沈肆走近,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水中倒映出的这张脸。 沈肆曾被冠以男女之外的第三种绝色,皮骨若神之雕刻,如白玉无暇。他偏爱艳丽的红,内里桀骜不驯,明艳又张扬,所有因外貌而轻视他的,最后都会被狠狠打脸。 他弱冠那年初次领军,军中个个都是大老粗,身材魁梧,面容粗鄙,唯他英气俊美,身姿挺拔。军中有不服者,皆因其外貌并非五大三粗的糙汉样,难以服众。后来还是沈肆挨个打得他们灰头土脸,跪着齐齐叫爹才作罢。此后,军中无人不服,也无人不敢不服。 眼下,原主这张脸朱唇皓齿,面若桃花,那双湿漉漉的眼,与眼尾处的黑痔相得益彰,也许是体弱,他的面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白皙。 尽管这张脸原本带着些许柔美之气,但换了沈肆的内里,扫去了原身的柔和,更多了几分锋芒。 沈肆无心欣赏,脑海里满是变成血人的自己。 从前他从武,只是懒得与那些权贵们弯弯绕绕,嫌处理细枝末节的关系麻烦,如今他只想让与之相关的所有人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天道既愿给他机会,他自不介意从头再来。 沈肆正想着今后的道路,突然一阵黑影袭来,他还未看清是什么,喉咙一腥,本就因为原身割腕失了太多血就眩晕,眼下更是险些站不稳。 怀里的人哭道:“少爷,你可算没事了!” 沈肆后退一步撑着水缸的边缘,勉强能站稳,拉开怀里的人,“起开,快喘不过气了。” 怀里的人急忙起身,扶住他,眼泪巴巴的,“呜呜呜,少爷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沈肆抿着薄唇顺气,须臾,才打量起面前这人——对方是位十三四岁的幼童,个子比他略微矮半个头,面容清秀,说话时能瞧见俩虎牙。 榆木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心翼翼道:“少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沈肆从他的称呼中知道了眼前这团子的身份,瞧着应该是原身沈昭的小厮,便问:“你是?” 榆木“啊”了一声,语气都带了点慌乱,“我是榆木啊,少爷你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说罢便要伸手去检查沈肆的后脑,“是不是哪里磕着了?” 沈肆止住他的动作,“逗你玩的。扶我进去。” “吓死我了!” 榆木连忙扶他进房,房间虽不是方才醒来的草堆房,但仍然很简陋。榆木将他扶到床榻上,将枕头抬高,给他垫着,“少爷闭目歇会,我去寻些吃食来。” 沈肆微一颔首,瞧着榆木出去。 等人没影了,他起身翻箱倒柜,总算在犄角旮旯处寻到了一瓶药。他给伤口处上了点药,顺便趁这空头查了下身。 手臂上的旧伤疤又被添了新疤,还有身体各处的大大小小的成年伤痕…就算能养好,也不免落些病根。 沈肆目测估计废了些根本,一想到拖着这副身躯,还没混到狗皇帝面前就先病死了,他闭上眼,瞬间感觉有些许头疼。 · 虽瞧着其貌不扬,但这药还是管用,闭目养神了小半会,沈肆感觉已好了许多。 榆木去了许久也未回,他起身顺着原身微弱的记忆去后厨,正见榆木被方才那老妇和仆人围着。 老妇人嘴里骂骂咧咧:“你们这些赔钱货,才过晌午便又来厨房偷食吃了。” 榆木抱头蹲在地下,怀里紧紧抱着食物,任凭几位仆人推拉也未见他放手。 沈肆扶着门,瞧对方一脸不敢反抗的怂包样,有些恨铁不成钢。他进屋,瞧着老妇已经被处理的伤口,淡声:“你可是又忘了方才的事。” 这不提还好,一提妇人就气不打一处来。之前她只身一人,这下有两位奴仆,她怒目圆睁,像往常一样上前,作势就要去揪沈 3. 夜半送花 《病美人他名动全京城》全本免费阅读 嘉兴七年,三月二十七。 是沈昭的头七,也是沈肆的头七。 沈肆的母亲谈青篱,生得极美,是京都第一美人,当时追求她的才子数不胜数,她偏偏对自己的青梅竹马沈玄情有独钟。 沈肆的父亲沈玄,前尚书沈广陵之子,幼时便痴迷武学,谈青篱也是被他带偏了,好好的美人不爱女工,整日舞刀弄枪。 母亲是京城第一美人,父亲英姿飒爽,沈肆更是完美融合二位所有的优点,模样俏丽,更因幼时聪慧被先帝青睐,特准进宫给皇子当伴读。 选中他那人便是北冥辰。 北冥辰当时虽不同大皇子般受宠,但好歹也是位皇子,要沈肆当个伴读也不算困难。 伴读要在宫里住一段时间,直到皇子不需要为止,说好听点是同皇子一道读书,其实就是皇子的小跟班,老师不敢惩罚皇子时,伴读便能替其行罚,遇到脾性极坏的,那伴读完完全全是另一个出气筒。 沈肆那时早已习文习武,心高,气也傲,不愿进宫给人当牛做马。他小脸微皱,撇嘴道:“爹,那些皇子们个个都娇生惯养,我才不要进宫去惯着他们!” 虽不符身份,但显然,先帝有意培养年轻一代的储臣,君命不可违,沈玄眉一横,当下搬出家法,沈肆被收拾了一顿才老老实实进了宫。 沈肆尤记得他第一次和北冥辰的见面,他被公公领着进宫时,这人亲自来承安门迎的他。 烈日炎炎,沈肆一袭红衣,小脸圆润精致,活像个漂亮的女娇娥,远远瞧去跟一团火似的,极其惹人注目。身旁的公公提醒他远处便是五殿下,北冥辰。沈肆不耐烦抬手,朝那人看去。 那日的太阳异常毒辣,晒得他只能半眯着眼看着站在不远处被小太监撑着伞的北冥辰。 北冥辰那时年十岁,身形有些微孱弱,华丽的锦绣玄衣穿在身上尚且有些宽大,浓眉大眼,稚气未脱,那双眼却异常清明,没一点幼童该有的稚嫩。他拿过伞朝沈肆走来,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沈肆见人也没有皇子姿态,恭恭敬敬行礼。 北冥辰似乎是瞧出他被阳光弄得有些烦燥,便将伞分了一半给他。 沈肆起初对于伴读之事有些抵触情绪,在和北冥辰相处一段时间后消除了一大半,因为这人对他完全没有摆皇子的架子,相反还十分不错。 那时沈肆同他一道在宫里学习,学习的内容除四书五经六艺外便是去校场练武,寅时起,申时完,一月除去节日就四五日的假期。 皇子文化课是由杜渊教授。 杜渊是先帝的老师,年岁已高,花白着胡子,面容瞧着十分严肃,眼里无尊卑贵贱之分,对这些皇子们也严。 沈肆的父母对他管教严,他那时早已习文习武,比起这些矜贵的皇子和各公子哥们自然底子好许多,脑子聪明学东西又快,渐渐的开始崭露头角。 杜渊爱才,那时便对他稍微宽厚一些。后来沈肆在宫里呆了几年,与杜渊结下了深厚的师生情谊。 北冥辰十六岁那年已经在一众皇子中遥遥领先,名义上已不再需要伴读,沈肆便也离了宫。 他记得离宫那日下着小雨,杜渊撑着油纸伞送他出承安门。 “肆儿此去不知何时能相见。”杜渊叹了口气,摸了把花白的胡子,苍老的脸上布满愁云,“若你能走文官的路,这若大的京城为师到还能护你一二。” 沈肆那时不偏科,文化课和他的刀枪耍的一样漂亮,杜渊本意是想让他走文官的路,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倒也不必上战场拼命。 沈肆来时一袭红衣,走时也是一袭红衣。 乌黑亮丽的长发用白玉冠高高束起,玄金腰带束着清瘦的腰身,身姿傾长,匀称挺拔。微风吹起宽大的衣摆,红衣飘动,像极了翱翔的凤凰。 少年将军朝气蓬勃,意气风发。他浅褐色的眸子漾起亮光,笑着说:“肆儿此去已定,老师在京都多保重,等肆儿和爹爹凯旋归来再讨您要酒喝!” 杜渊爱酒,搜集了许多好酒,沈肆少时贪玩,没少拉着北冥辰去他那偷酒,每每被发现了还要赖给北冥辰。北冥辰拿他无可奈何,只能揽下,但结果多是双双罚站。 杜渊佯装生气敲他的头,微怒道:“都多大的人了,还惦记着我那酒,等你回京老师请你喝个够!” 沈肆笑着揉了揉被敲的头,拱手朝他告辞:“老师就安心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元安末年,先帝暴政初显又大肆修建宫廷享乐,文武百官劝都劝不住,而北邙更换新主迪辛耶,野心勃勃,举兵北下,已经占领数座城池。 一众武将请命迎战,其中便有沈玄。 身为武将,保家卫国,是刻在骨子里的使命与职责,沈肆心气重也想去战场上历练一番,便求着沈玄夫妇带他一同北上迎敌。 战争断断续续打了一年有余。 又一个年末,迎来了沈肆十八岁生辰,岐城整个军营都在为他们的少将军贺生,沈玄夫妇一并提前给他行了加冠礼,取字清安。 二人当年给他取名为肆,是希翼他往后不论何时,都能肆意翱翔,而眼下取字清安,清安清安,承载着天下安定海清河晏的祝愿——那是二人妄想于乱世之中寻出一丝光亮的寄愿。 那夜,整个大营都沉浸在热闹非凡的庆贺中,却没料到北邙军和临近投降的胶州军的突袭。沈家军腹背受敌,那一战断断续续打了一月有余,军粮紧缺,沈玄夫妇誓死不从。 沈肆只身一人突出重围,去临近的淮安借兵。等赶到时,沈玄夫妇已经为守城战死,以致沈肆往后每至年末,从未过过一次生辰。 先帝昏了头召回军队准备议和,沈肆不得已带着残存的军队回京,又卷入了各大皇子的党争中。 先帝的暴政和荒淫无度的生活早已令百姓们苦不堪言,封地渐渐出现反帝运动,几位皇子野心勃勃,妄想弑父登基,北冥亦不例外。 作为他的儿时好友,沈肆自然是支持的,当即召集残余的军队,助北冥辰弑君。 北冥辰坐镇皇城,挟天子以令诸王,而他被授权,艰难召集全国各地散兵五万北上,远赴战场,与他里应外合。 亡国之际,军心不稳,人心惶惶,和北邙的每场生死战都极为艰难。 前有先帝议和的前车之鉴,后又缺粮少装备,朝中所有人都以为会战败,却不曾想,从最先丢失的第十二城,再到最后沈肆父母身陨的岐城,沈肆率军打得北邙军退出国都之地。 半年后,沈肆骑着灵驹,踏过长街,带来了大捷的战报。少年郎似骄阳,手握长枪,一袭红衣,创下天祁第一个传奇。 与此同时,北冥辰举行登基大典,建立新朝。 那时杜渊曾经隐晦提醒他不要站队,稍不留意便会万劫不复,只是那时沈肆和北冥辰目标一致——想为父母报仇,想还百姓太平盛世。 后来北冥辰如愿登基,改朝换代,力推新政,而他未至弱冠之年便被加官封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等的风光。 新朝立后,根基不稳,北邙一直死心不落,频频来犯,沈肆带着部下远赴边关,那是悬挂在北邙头上的一把刀,如雄狮般镇守着整个天祁亿万子民的安稳。 半年前,沈肆带着黑鹰骑回归边关时,杜渊同样在承安门来相送他。 杜渊瞧他短短几年羽翼丰满,眼瞧着忌惮他权势的皇党之派越来越多,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忧,劝他:“肆儿,伴君如伴虎,你该藏拙,避些锋芒。” 沈肆一袭红袍加身,黑红的铠甲被擦的铮亮,他摸着爱马灵驹的头,长枪一揽,纵身跨上马背,动作行云流水,极其赏心悦目。 他背对着夕阳,闪着光泽的长发随风飘扬,晕在天际的余晖照在身上,使他如佛般被渡上金色的光。年少的骄狂与自负在战争的厮杀中殆尽,短短几年,沈肆更显沉稳,“我与陛下是可以互相交付后背的挚友,我信他,您不必担忧。老师,此去甚远,后会有期!” 马蹄飞扬,红衣飘动。 沈肆骑着马冲出城门,训练有素的众士兵跟在身后,黑压压的一片,惊天动地。 黑红的旗帜上刻着的“黑鹰骑”三字在夕阳下迎着风飘扬。 . 事实证明杜渊一语成畿。 沈肆下狱诏第七日,杜渊买通狱卒,才得以偷偷来见他。他被连施了七日酷刑,神情犹如死灰。 林锦拿着些所谓伪造的来往书信和他府上的老管家的证词押他下狱到用酷刑,北冥辰不知是不敢还是失望至极竟一次也未出面。 杜渊仿佛一夜之间老了许多,杵着拐杖来见他时,语气中是难掩的哀叹:“肆儿,若你当初听我的话走文官的路该有多好。” 自古名将多横死,皇党无非是忌惮沈肆功高盖主和他手上越发强大的黑鹰骑,若他当年走了文官的路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沈肆抬头,嗓子干涩,浑身的血早已经凝成块,变成了黑褐色。 这几日,沈肆见过太多人因他而死。他带回来的那一小队黑鹰骑死前还在忠心护主、沈府的上百余人和自发为他请命的百姓们皆被打为贼子,在皇城这张大网下皆无一幸免。 一切怪就怪他太信任北冥辰,太把这十余年的情谊当回事,也太愚忠。如今的沈肆没了张扬,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几乎一片死水。 短短几日,他的面容不见血色,苍白得过分,整个人廋脱了相。他忍着痛扬头看向杜渊,朝他笑了笑——那是一个带着安抚的笑容。 见爱徒皮开肉绽、浑身是伤,杜渊刹不住泪,伸手抹了把脸,气急道:“这些王公贵族忌惮你也就罢了,就连北冥辰也全然不顾儿时情谊!” 沈肆不认,他们已经好几天不给他水喝了,嗓子渴得要命,他张唇艰难道:“老…老师,慎…言,咳...咳咳。” 杜渊气的拂袖,将水端给他,不由分说:“我这就去替你求情,他好歹尊称我一声老师!” 北冥辰已经表态权全交给了刑部和大理寺,这种情况,百官们都巴不得离沈肆远远的,哪里还敢不 4. 启程回京1 《病美人他名动全京城》全本免费阅读 也许因沈肆那日的话起了作用,接下来的几日,老妇再也没有找过他们的麻烦。 回京的日子却越来越近了。 相府派人来接沈肆那日下着小雨,烟雨蒙蒙,庄园内外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少爷,给。”榆木瞧着手中的红衣,有些不解:“少爷怎么穿这个颜色啊?” 沈肆拿过翻了翻,样式普通,衣襟处甚至有些补丁,但很干净,并不影响观赏。 红色张扬却并不失震慑力。沈肆来往京城数年,每次都是红衣来红衣去,死时也是一身‘血’衣,如今回去自然也要一身红衣,大抵多了几分厉鬼讨命的意味。 不过半柱香,沈肆便换好了衣裳。 榆木揉了揉眼,有些发怔。 沈肆本来着的是粗布麻衣,又没有成色,饶是生了一张绝色的脸,也难免挡住了他的风姿。眼下穿上鲜艳的红色,越发衬的他天容之姿,好像他本就适合红色似的。 可榆木不知为何会觉得眼前这人不应困于这京城天地,他应去做草原上自由翱翔的雄鹰。 这种隐隐约约散发出来的张扬气质,他的少爷,以前从来未曾有过。自沈昭醒后,榆木发现他不仅性格变了,连外貌也跟着发生了些许变化,就好像扫去了往日表面的怯弱,露出下面最勾人部分来。 沈肆上前轻敲他的额前,沉声:“为何愣着不说话,问你如何。” 榆木围着他转了一圈,不由自主惊叹:“我们家少爷生的真好看!” 像诸如此类的话,沈肆身前听过太多。 其实细细说来,沈肆能文能武,又写的一手好字,身为武将将领,他的外貌本应最不值得一提,却偏又让人无法忽视。 甚至京城每每搞个美人评选大会,他都会被纳入其中,博得头筹,惹得一众美人儿嚷嚷着若再有下次,便要禁他的赛了... 外面淅淅沥沥的雨顺着房檐落下,院子外有小厮朝里面吼:“小公子!小公子!” “走吧,人来了。” 沈肆来到院门口,停着一架马车,左右有两位穿着蓑衣的仆人。大声喊的是一位青年,见他出来,打着伞到了房檐下,“小人叫林絮,是老爷派我来接您的。小公子,请吧。” 沈肆侧眼瞧他一眼,觉得有些眼熟,随意问了句:“可有跟李妈请示。” 林絮微愣:“还未曾来得及。”随后将伞打在沈肆的头上,直到他进马车。 榆木淋着雨进了马车,他拂去衣服上的雨珠,看见沈肆正撩开轿帘,问:“少爷,怎么了?” 不远处,林絮打着伞低头正和老妇说些什么,见沈肆往这边看来,又退后拉开了些距离。 “无事。”沈肆放下轿帘,春日的天又下着雨还有些冷,他拿起车上放着的大氅递给榆木。 榆木连忙摆了摆手:“少爷,我不用,您披着。”他往里挪了点将毛氅披在沈肆的肩上,边说:“回去就好了,少爷再也不用受人欺负了。” 出了庄园,山路颠簸,摇摇晃晃的。沈肆靠着闭上眼,竟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是被一阵吵闹声惊醒的。 榆木放下轿帘,回头,“少爷,您醒啦。” “外面吵什么。” 榆木撇嘴:“好像是从北邙押回来的奴隶,正往京运呢。” 这些奴隶扎居在两国边陲之际,一直都是生活在北邙的压迫下,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眼下被当做了奴隶运进京。 沈肆伸手撩开轿帘,往外望去。 长长的押送队伍乌泱泱的一群人,男女老少皆有,大略算下来也有二三十个人了。 林絮驾着马车停在路边给队伍让路。 押送的将士带着蓑衣所以没被淋湿,而那些奴隶只能硬生生的淋雨,有些走的慢了还要被催促。 在队伍的中间,架着一个铁笼子,里面关着的人坐在角落里,长发杂乱,黑色锦衣沾着黏糊糊的血,耷拉着头,看不清面容。 沈肆远远看去,觉得那人的身形有些眼熟。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视线,那人微微抬头,目光直直与他对上,他便看清了那人的面容,虽有些许狼狈,但仍能瞧出其气度非凡。 沈肆有些诧异,那关押着的人居然是迪瓦。 迪瓦,北邙王迪辛耶最小的儿子,被冠以草原最骁勇的后起之辈,他和对方在战场上交过手,虽然年纪尚小,却也算得上是位难搞的对手。而现在,迪瓦却出现在了运往京城的奴隶群中,沈肆凝眸沉思,面色凝重。 沈肆悠悠盯着他久了,迪瓦朝他的方向看来,只见是一位娇哥儿,他面色微凛,不知想到什么,收回了视线。 沈肆放下轿帘,无论迪瓦的目的是什么,现在也不应是他该担忧的——即便迪瓦会给北冥辰带来麻烦,如今也与他无干。 要给押送的队伍让路,马车等了好一会才重新启程,进京的大道就这一条,马车跟在队伍后面,路程就慢了许多,等寻到客栈时天已经黑了,雨也停了。 “小公子,我先去订几间客房,您在这等等。” 沈肆下马车应了声好。 夜晚风有些大,沈肆独自站着风里,那张脸被吹得微微发红,但他并未在意,只是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一直盯着押送的奴隶。 红衣沙沙作响,榆木瞧着他俊美的侧脸,有些难受——他的少爷只有他了。他转身进马车拿过大氅给沈肆系上,免得染上风寒。 押送的领头带着将士进客栈吃饭去了,只留下几个看守的人。过了一会,林絮回来了,道:“小公子,已经好了,先进去吃点东西吧。” 沈肆随他进店去,走之前又看了眼那群奴隶,领头的将人带着进后院去了,迪瓦仍然保持着白天的姿势,完全没有反抗的意味。 林絮到是出手阔绰的很,点了一桌子肉食,榆木有些没出息的狼吞虎咽,闲暇之余看了眼细嚼慢咽的沈肆,也慢了速度。林絮和另外两位奴仆在隔壁桌,时不时朝他这边望来。 沈肆漫不经心看了周围一眼,他隔壁桌是林絮,前几桌是押送奴隶的将士们。 除此之外,其它桌... 榆木伸手在沈肆面前晃了晃,有些好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发现自家少爷正盯着他身后。他转过身去,都是些平头百姓的装扮,瞧着也没什么奇怪的,才转回问:“少爷,你看什么呢?” 沈肆淡声道:“别乱看,小心眼珠子。” “啊?!” 榆木觉得自家少爷说的怪吓人的,就再也不敢看了,急忙低头扒拉着碗里的肉。 “早点吃完回房。” 榆木哦了声。 沈肆草草吃完,上楼梯时借着高处往下望了一眼,看见那群‘老百姓’装扮的人放在桌下的东西,里面露出的黑布下包裹着银刃。 沈肆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回房时,榆木已经打水去了,他推开窗往下看去,这间房正好对着后院,之前押送的那些奴隶被关在了草棚里,手上脚上被戴了铐链,但简单的吃饭不成问题,都拿着干粮啃。 迪瓦仍然还在笼架里,耷拉着 5. 故人朝御 《病美人他名动全京城》全本免费阅读 风吹得窗户劈哩叭啦的响。 从军之人耳目敏锐,屋内烛光闪动。沈肆睁眼,起身开门,往楼下看去。只见一男子正从门口进来,外面似乎下着雨,他的全身都被淋透了。 沈肆莫名觉得这人的身形有些眼熟,但他位于盲区,那人又戴着面巾,着实无法分辨。 只是那人手上握着把银剑,那剑通体银白,剑柄处刻着一簇凌霄花,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仅一眼,沈肆便认出了那把剑—— 那剑,是他的玄青剑。 玄青,玄青,取字沈肆父母之名中的“玄”和“青”字,他父亲花重金寻人给他定造的。 其剑削铁如泥,极其锋利。见剑如见主,整个天祈和北邙,无人不知玄青剑。 这剑跟随他征战多年,染了不少鲜血。 沈肆这次回来本意是参加立后大典,为了吉利便也没有带上它,只携了平常的剑。这也就意味着,这把剑本应还在边关,而眼下出现在了这里,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沈肆看着那人,眼底闪过些许复杂。他正要下楼,抬眸见对面也有人正注视着进来之人,正是傍晚那些“平头百姓”。 领头那人朝身后说了些什么,又悄悄进了房。 楼下,那人朝店家问:“可还有空房?” 店家正在算账,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哆嗦着回:“没...没了,客官您来太晚了。这都大半夜了,客栈又位于唯一进京之路,每日去京的人来人往,哪里还有多余的空房,就连后院的草棚都被那些奴隶占了喲!” 见状,那人转身就准备走,只是还未出客栈门,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句,“这位公子,若是不嫌弃,可愿与本公子挤挤?” 那人抬头望去,一瞬间怔住了。 沈肆斜斜靠在楼梯栏干处,垂眸盯着他。少年人好相貌,本就惊艳,一袭红衣越发衬得其风姿绰约,他身微动,抬足下楼,“如何?” 红衣如故,却又不似故人。那人垂眸,冷然道:“多谢小公子好意,只是在下乃粗鄙之人,怕唐突了小公子,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正准备转身。 “稍等。”沈肆上前,距离他不过咫尺,压低声音,“外面都是埋伏,你现在出去不死也要重伤,我有办法,随我来。” 见沈肆语气真挚,不似骗人之状,那人停住脚,握紧手中的剑柄,沉默着跟了上去。 远处注视着这一举一动的黑衣人比了个动作,周围的几十个黑衣人又退回了原位,等待时机。 沈肆关上门,还未转身,剑已抵上喉。他看着锋利的刀刃,竟十分新奇。第一次被自己的剑抵着喉,原来是这种感觉。 那人质问:“你到底是谁,为何要救我?” “这把剑是把好剑。”沈肆指尖微动,将剑刃往外推了点,“我想,它的主人也不愿它对着好人。” 男子收回剑,紧紧握在手里,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想活命不妨听我一二。方才你进来时,楼上便有人盯着你,若我没猜错,外面早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若现在出去,即使身手再好,也难敌众人...” 更何况,沈肆瞧着那些人也并非寻常将士,到像是特殊训练的死士。通俗点来说,就是不把对方的命当回事,更不会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因此会更难对付。 而这么大量的死士出动,也只能是那位。 沈肆第一次发现北冥辰豢养死士是他即位后的第一年,他无意间撞破了北帝和死士的对话。如今想来,或许北冥辰豢养死士的时间更早。 话说完,他眸底也冷了几分。 那人接过沈肆递来的温茶,“多谢,小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 沈肆自然知道他没开口的下半句是什么,无非是怕给他惹上什么麻烦。他不在意回:“也不止对你,也还有朝我来的。” 学武的都会听声辨位,他方才回房时特意绕远了些,路过林絮和那两位仆人的房间,并没有在屋内看见人,所以那些人早跑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那日同李妈说的话,妇人并未听进去。之前就觉得林絮眼熟,现在细细想来,与李妈眉眼之中竟然有几分相似,也许是亲戚。 “我那恶仆怕我回去向父亲告状,想借此神不知鬼不觉杀了我。” 正好碰上了他人被追杀,回去说他不幸被误杀也无人在意,哪怕没有也可以用自己的人来胡诌,更别提眼下的确有,以后要是被查起也不会露馅。 借刀杀人,不失为一个好计谋。 可惜,今日碰到了他,那便算不上是好计谋。 明明说出来是要吓死人的话,可面前的人却很淡然,仿佛完全没有放在心上,那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你说的办法是什么?” “随我来。”沈肆起身,推开窗,指了指草棚里的那群奴隶,道:“瞧见了?” 见那人点头,沈肆继续说:“从这下去,趁着他们睡熟,混进去,那群奴隶是要运京去的。”他又指了指困在铁笼里的异族男人,“那位是北邙王之子,北...当今圣上要的人。你混进去,那群死士不敢动他,若要搜查,也可趁乱逃走。” 一旦引起慌乱,人就容易钻空逃,若让迪瓦趁乱逃了,那些人回去更无法交代。到时,官兵分身乏术,注意力都被分散,这人也好逃出去。 “那你呢?” “他们要杀的是你,不是我。若真进来了,我随便胡诌几句。不然,就拿我那丞相父亲出来压压。” 一般来说,死士又不认除了自家主子之外的,沈肆这话只是为了让他安心罢了。退一万步讲,若是真的落他们手里了,沈肆也有自保的能力,而他就不一样了。 沈肆太了解北冥辰,他一定会被就地斩杀。 得知面前这小公子的身份,男子深深看沈肆一眼,拱手开口:“在下朝御,多谢。” 朝御翻身而下,夜色漫漫,他本就一身黑衣,眼下更融入了夜色里,叫人分辨不出。 沈肆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往草棚移去,他缓缓舒了口气,将旁边的蜡烛吹灭,盯着门口,幸好他之前睡了会,眼下还不困,能支撑这后半夜。 不到一刻钟,门口有黑影移动,接着窗户的白纸被捅了个小口,烟雾袭来。 是迷烟! 沈肆拿起早就备好的丝娟,捂住口鼻,悄悄靠近门,等着那人开门。 外面的人等了会,门吱呀一声,开了个小口,随后一点一点的移动到完全能进来一个人。 沈肆屏息凝气,就趁现在! 他一拳上去,打在那人的脸上。黑衣人反应过来急忙持剑反击,银光微闪,毫不犹豫地朝他刺来,沈肆侧身闪躲,蹬地扭跨,勾腿狠狠朝他的胯.下踢去。黑衣人被踢了要害,弱点全现。 沈肆并未给他片刻喘息的机会,趁他吃痛之际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将刀在空中极其快速地顺了个方向,剑刃抵住那人的脖颈,灭了口。 . 外面一直守着的人见进去的人迟迟没有出来,向领头的报告,“大人,我们的人已经进去好久了,眼下还没有动静,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领头的黑衣人沉思片刻,说:“告诉其它人,悄悄靠近,别惊动了里面那人。” “是。”黑衣人退下传达命令,须臾,埋伏在周围的所有人鱼贯而入。 一个惊雷袭来,照亮了整个客栈,领头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所有的黑衣人自两侧楼梯而上。 不一会便传来了哭喊声,然而还没持续几秒便戛然而止。血铺满了整个木板,顺着门逢流出,滴落在楼梯上,渐渐的铺成了一道血路。 沈肆捂住榆木的嘴,两人躲在杂乱的货物里。他顺着缝隙冷冷瞧着面前的这一切,那日永安侯府被抄也是这样,入眼的血,他那时被酷刑折磨的死去活来,只能被两侧的人架着眼睁睁的看着。 头顶传来沈肆咬牙切齿的声音,本来还在惊慌忍不住哭的榆木抬头见少爷这副样子,怔住了。 榆木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害怕,他还要保护少爷,他伸手搭上沈肆的肩,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朝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 6. 英雄救美 《病美人他名动全京城》全本免费阅读 空气中静默片刻,意料之内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反而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沈肆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那人脸上带着银白色的面具,上面银色的纹路精细,看着做工极其繁杂,显得贵气又精巧。 这张面具盖住了他的整张脸,因此沈肆只能透过这冰冷的面具瞧见一双眼——如黑曜石般的瞳仁漾起盈盈亮光,眼尾向下,垂眸正看着他,狭长的凤眼里面含着些许柔意。 尽管无法看清这人的下半张脸,沈肆却莫名觉得他在笑,那应是一个微微勾唇却又异常温柔的笑。 那人抱着沈肆直直落下,接着,门口出现的另一批面具人人鱼贯而入和楼上的黑衣人撕打起来。 一声惊雷袭来,照亮了客栈的各处。 朝御回过神,紧紧握着剑柄,松了口气,压下心底涌上来的恐慌,立马加入打斗。 面具人下手快准狠,不一会,全部的黑衣人便落了下风,只剩下领头那人。 血流得更多了,将整个楼梯完全淹没。那人抱着沈肆,看着眼前血流成河的场景——楼梯两边是堆满的尸首,脚下是楼上流下的鲜红的血,他踩过满地的骨血,顺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上。 大风从门口吹来,将红色的衣襟和玄黑的袍子在风中交缠在一起,自楼梯而下的血在脚下弥漫开来,形成一朵巨大的“血花”。 他好像怀抱着易碎的珍宝,动作十分温柔,每一步看似随意却又极其谨慎,饶是自己的衣摆都沾了血,怀里的沈肆却半分未染。 众人都不由自主看向他们。 一红一黑,黑色素净,犹如黑渊,红色张扬,宛如骄阳。分明是极至的反面,此刻却异常和谐,就好像风都为之停住,天地都为之动容。 直到鼻尖的清香被血腥味冲淡,沈肆挣扎些许,不料那人又加重力度,反而把他往怀里拢紧了些,随后,垂眸轻声哄道:“别动,这血脏。” 沈肆:“...” 银白面具人来到楼梯上,站在黑衣领头人面前,看了眼沈肆,等他开口。 沈肆的语气也冷硬了几分,“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多行不义必自毙。” 那人扬手,手下的人便将领头人放了。领头人看了眼抱着沈肆之人,逃似的出了客栈。 “少爷!”榆木急忙跑出来,见沈肆没事才放下了心,但须臾,便看见自家少爷在别人怀里,他睁大了眼,“这...这?” 沈肆抬眸与他对视,示意闭嘴。 榆木扯了扯嘴角,将到嘴的话狠狠咽了下去。 面具人抱着他平稳落了地,站稳时沈肆才发现已到了客栈外面。忽然,后背有温热的触感传来,下意识的,沈肆已经条件反射出了手。 快且狠,并未因被这人所救而手下留情。 身后那人一一躲开,用手抵住他的手肘,另一只手拦过他的腰,将沈肆圈在怀里,“别乱动。” 沈肆看着他从怀里拿出瓶药倒在他渗血的手腕处,皱眉道:“放开,我自己来。” 若非他眼下身体虚弱,他还不至于让一个大男人对自己搂搂抱抱的,何况,还不知对方是谁。 听此,面具人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小郎君便是如此对待救命恩人的。”下一秒,又放低语气,“很快就好。” 这人的动作很快,至少在榆木和朝御还没出来时就已经给他上好了药。沈肆环顾四周一圈,男子手下的面具人正在不远处候着,而他的身旁似乎是一架马车。他收回视线,默默瞧着眼前这人温柔的动作,罕见地没有再反抗,“我俩认识?” 男子轻笑一声,余光瞥向榆木和朝御正朝他俩的方向赶来,并未回应,只是一双玉手穿过他的墨发,用红绳将他散落的三千青丝束住,微微倾身,同他耳语:“京城见。” 他的动作极快,沈肆再次抬头望去时,夜色漫漫,已没了那人的影子,连远处侯着他的面具人都尽数消失不见,徒留鼻尖那一抹淡淡的清香。 能如此迅速撤离,这人身手并不在他之下,再加上那些训练有速的面具人… 若京都有这号人,他不会不知,但事实是,他的确不知,这些都非关键,关键是那人为何要救“自己”? 脸颊似乎还遗留着温热,想到他方才的动作,沈肆想,莫非是与原主认识? 亦或是看上这张脸了? 天祁自建朝以来民风开放,龙阳之好也并非小众,甚至有隐隐传来先帝也曾养过一批男宠的谣言。更甚者他在军中也亲自抓获过,入眼的场景极其淫//乱。军中的男子个个血气方刚,有时难免擦枪走火,虽有不解却也理解,但若搁自己身上... 耳边传来榆木惊慌的声音:“少爷!” 沈肆压下思绪,招手道:“这儿。” 两人提着灯笼下楼时,看见沈肆正站在一架豪华马车旁,榆木赶紧跑上前,惊叹:“那人什么来头,嗖的一下就把少爷抱下楼了。” 沈肆极力忽视榆木口中的抱字,“无妨,他既好意相救,也不要拂了他的好意。” 榆木想想也是,他伸手忍不住摸了摸凭空出现的豪华马车,感叹:“少爷,这辆马车是他给我们的么?哇!好大啊!!!” 沈肆难得认同榆木的话。 这马车衬得之前那辆都变得穷酸了起来。 沈肆也不指望林絮能留下马车,因此也幸好有这人,否则只能走路回京了。 朝御拱手:“今夜之事皆由我而起,小公子既已无碍,那我先告辞了。” “等等。”沈肆本想拍拍他的肩,意识到自己如今的身份,收回手,问他:“你可是要进京?”< 7. 启程回京2 《病美人他名动全京城》全本免费阅读 后半夜雨又下了起来,且有越来越大之势。榆木被劈哩叭啦的雨声惊醒,习惯性朝沈肆瞧去,见他身上的毛氅落在了地上,弯腰给他盖上。 他向外瞧去,朝御还在勤勤恳恳驾着马,便大声询问:“朝公子,要不要歇会?” 若是之前,榆木可能会觉得不妥,但眼下,他不得不承认把朝御带在身边是个很好的办法,毕竟这么大的马车,他也不会驾。 朝御摇头,手上的动作也快了许多。 人都这样说了,榆木也不勉强,又见人不想多说一句话,他撇撇嘴:这公子的性子可真冷。 榆木重新退回马车时,沈肆已经醒了。他斜斜靠着,直直朝他看来,如墨般的秀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至两旁,被领口勾着。 榆木伸手给他缕了缕,低头避过少爷那双眼,心里暗自感叹,不过小半月,少爷不知怎的,好像愈发俊美,浑身散发的气质也与以往不同,十分勾人,他都有些不敢近距离对视了。 但又实在是好奇的紧,半晌,他才开口问:“少爷把那位公子带着真的不会出事吗?” 仅一晚便发生了这么多事,绕是他脑子再笨拙,瞧见来人这追杀的架势也明白并非朝着他们。毕竟他们和那些人人生地不熟的,追杀他们也太荒唐了,傻子也能看出来是朝着外面那位来的。如今回京本就前路未知,还要带着这人,那不是主动给自己招惹麻烦? 细细想来,也不怪榆木担忧。 沈肆笑意漫上眼底,懒洋洋支着头,像一只餍足的猫。他勾唇,带着几分试探,“榆木,你对我有几分忠心?” 榆木涨急了脸,不敢置信:“少爷,您怎么能如此想我呢,我自是对你衷心不二!只是,只是...”他小声说:“我只是担心您,您也别怪我多嘴。” 若是从前,榆木会认为丞相大人终于能待见自家少爷了,他们再也不用受苦了。可经过昨夜,他发现此行也许并非如他所想。 “昨夜您也瞧见了,那么大的阵仗,那几个奴仆都未出面,若是死了也就算了,后来我们又折回去发现并没有尸首,就连马车也没见了,这不是明晃晃的逃了,甚至有可能是有预谋的!” 少爷心思单纯,他可得明面提醒一二。 沈肆未曾想这小娃娃瞧着娇憨,竟有如此的聪慧和谨慎,他到有些意外,语气中总算带了点赞赏,“不错。本以为那日李妈能听进我的话,这次那小厮想来也早和她串通好了。” 他沉声嘱咐道:“昨夜瞧见的所有人切记都要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能与外人说,其它的我自有考量。” 榆木重重点头。半晌,他又实在好奇的紧,问:“少爷,那昨夜救我们那人什么来头啊,又是救我们又是送马车的,出手也太豪了吧。” 外面天渐亮,风吹起轿帘,他垂眸盯着手腕处被处理的伤口,突然想到自己头七那日,房中无端端出现的美人梅... 哄人意味实在过于明显。 沈肆语气难得微顿,飞快压下思绪,缓声:“那位也许正巧路过。” 他说完便不再和榆木讨论下去,若他没记错,前面应该有一座破庙。他起身朝朝御说:“夜也深了,赶了这么久的路,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会。” 不久后,马车停在了一处破庙前。 下雨,地有些滑,四处漆黑一片,看不见踪影。朝御下马撑开伞,取下马车檐顶挂着的提灯,朝沈肆伸手:“小公子。” 沈肆瞧了眼那只手,覆了上去。 榆木跟在后面接着下马车后,朝御牵着马系去了。 沈肆点着火折子借着微弱的火光瞧了眼,这破庙还算能呆,里面的佛像早已没人祭拜,大殿内满地枯草。 朝御系好了马,走近看了看眼,说:“尚且能将就,我们就在这歇会吧。” 榆木接着道:“那我去外面门口弄点干柴来,少爷你在这等会。” 榆木和朝御一前一后出去了,沈肆环顾了四周一圈,拿了点干草铺了铺,好下坐。他坐下试了会,倒也不咯人,后来干脆起身来到庙门外。 榆木弯腰一起一落正在角落里扒拉着柴枝。 沈肆收回视线,双手抱臂,斜靠在门口,看着远处黑压压张牙舞爪的树枝,思绪渐渐飘远。 被下狱后,沈肆不止一次想问北冥辰为何要舍弃年少时的承诺:他和北冥辰曾允诺一人上战场使百姓免受战乱之苦,一人挑起江山使其免受酷刑饥荒。然而一切都实现后,二人反而越行越远,仅仅只是忌惮他手中的权力与威望。 但若真见着那人,沈肆太了解那人,他只会得到一句:清安,你逾矩了。 异常讽刺。 “少爷想什么呢如此出神?” 沈肆摇头,抬脚走近,“给我。” 纵然李妈故意刁难,榆木念着他的身体,平日里的活都是一起揽了去,早就干惯了这些粗活。他回:“不用啦,少爷你去里面歇着,我很快就升火。” 榆木和朝御很快升起了火,沈肆自发提出他可以守会夜,让朝御赶紧休息,毕竟驾了几个时辰的马车,也应该累了。 朝御倒是没拒绝,当下便闭上眼小憩起来。 天刚亮时,雨仍然没有停,沈肆曲起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缓缓打了个哈欠。 榆木和朝御醒了,让他睡会,他们一个去附近看看有什么吃的,一个去外面添点干柴。 沈肆躺下摆摆手让他们去。 天完全亮时,朝御带回了两只野鸡,三人一起处理了下便放在火上烤。 油滋滋的香味传来,榆木咽了咽口水。 朝御又翻了几下,待熟了便开始分,他特意切了一大块递给沈肆:“小公子,这份给你。” 昨晚沈肆并没有吃多少,如今过了一夜的腥风血雨,这具身体元气大伤,倒的确是有些饿了,便也没同他客气:“多谢。” 一顿饱餐后,三人继续启程。 左右 8. 父子相见 《病美人他名动全京城》全本免费阅读 丞相府门口的小厮百无聊赖,正互相交流着等下换了班去哪里潇洒,就见一架豪华的马车停在门口。 榆木拿着伞跳下马车,“少爷,到了。” 两名小厮有些莫名其妙,互相使了个眼色,以为是贵客,顾不上淅淅沥沥的雨,急急上前想询问一番,但他们还出阶梯,便看见一只手撩开轿帘,两人这才矮身朝里面望去。 马车十分宽大,入眼一张檀木长案,黄金暖炉燃着,旁边的软榻上靠着一位美人。美人一袭红衣,眉如墨画,面若冠玉,漫不经心的视线分给二人一点时,勾唇浅笑。 二人直勾勾盯着美人微微勾起的嘴角——甚至不细看都不甚明显,但就是这不经意的动作,却搅得俩人呼吸微滞。 榆木怒目圆睁瞪着看呆了的两人,扶沈肆下车,随后将伞打在他的头顶,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怕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朝御敏捷地从马车上下来,将套马的缰绳递给一旁的小厮,“有劳。” 小厮迷迷糊糊接过。 三人一同走到檐下。沈肆温声道:“劳烦进去通报声,不孝子沈昭求见。” 听闻这话,沉迷美色的小厮回神,脸色微变,狐疑地多看了沈肆几眼,但也不敢多言,只能让人在府外等着。 榆木摸不着头脑,“他怎么这副眼神啊?” 沈肆回:“恐怕已有人先我们一步回府。” “不过,他是如何知晓来老爷府上的路啊?”榆木撇撇嘴,看向在半路赶来的朝御。不知他从哪里淘来的行装,已改头换面,那张脸平平无奇,扔人群里都不会引人注目。 沈肆笑而不语,并未回答。 偌大的京城,人来人往,自然不乏一些会易容之术的能人,至于去相府的路,朝御跟着他回京数次,到也难不到他。 不一会,小厮出来了,对着沈肆的态度也变了许多,恭恭敬敬回话:“老爷让您去正堂等他。” 小厮在前面领着路,沈肆不动声色打量着。 文官与武官不常来往,且他不常回京,所以生前几乎未曾来过相府,眼下打量几番,相较之他肃穆的将军府,文官的府邸果然要闲情逸致许多。 他暗暗记住每个院子的具体方位和朝向。 几人穿过影壁,往里走穿过内一门,经过一条长长的连廊,踏过中庭的亭台水榭,便到了内二门。再往里走些,小厮停住,朝远处指了指:“小少爷,我不能进去,您再往里走便是了。” 待小厮走后,榆木有些激动道:“少爷!我还未曾见过如此奢华的房子呢,弯弯绕绕的,都快把我给绕晕了,好大好大的房子啊!” 相府骄奢,除却奴仆下人居住的奴房、马厩、轿房、厨房等,北苑是丞相和夫人的居所,其余则分为内二门内的东西苑和靠近内一门的南苑。 东苑由长子和长女居住,西苑次之,是平日受宠的妾室和其子女的居所,内二门内更为富丽堂皇,建筑布局皆闲情逸致,既有戏台子还有宴请宾客的场所等。而南苑多是靠近内一门处,与庭院和奴仆的倒座房和厨房等等之间仅一堵墙之隔,虽然地处偏僻,但胜在环境清幽。 然而这些再如何骄奢也比不上皇宫,只是冰山一角罢了,沈肆敲了敲他的头,笑道:“没出息。” 榆木捂着头,看向越过他往正堂去的沈肆,十分疑惑,“我有说错什么嘛?少爷等等我呀。” 他跑到沈肆身边,瞧着自家少爷悠然的样子,不免提醒:“少爷想好和老爷说些什么了吗?我们遭遇了这么多,老爷一定会为我们主持公道的!” “我自有考量。”沈肆转身朝二人说:“你们在此处等我。” 朝御点头,抱剑而立。 榆木也停住了脚。 沈肆转身朝正堂走去,只是他还未进门口,耳边已传来雄浑的声音:“可是昭儿?” 沈肆侧身,门外不远处正站着一位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青衫,腰间束着一块翡色玉佩,衣袖处沾了些笔墨,尽管脸上已显岁月的痕迹,但仍能瞧见年轻时也是一位风流倜傥的俊俏郎君——此人正是沈昭的生父,沈如林。 沈肆对于这位丞相了解不多,除去他那些民间传闻的风流史,更多的是从北冥辰口中得知的。 先帝共有七子,七子中,大皇子北清策温润君子,爱民亲民,经常微服民间,帮助百姓,威望极高,本是最有望成为太子,只是从小体弱,成年后,身子更是越来越病怏怏的,没几年便丢下妻儿去了。 三皇子北南萧和五皇子北冥辰才情相仿。北南萧的母妃是当时的皇后,而北冥辰的生母只是先帝喝醉宠幸的一位貌美宫女,那宫女生下他第二日便溺水死亡,后来他被过继给当时一直未有孕且多病的德妃。 二皇子、四皇子和六皇子皆资质平平,而最小的七皇子北君衍,十岁那年就被骊妃借着祈福的名义带去了终南山,因此,其它六子,皆陷入过党争的漩涡中。 先帝立太子那时,最为凸现的分三派,一派支持大皇子北清策,一派支持三皇子北南萧,最后一派则以太尉林锦为首拥立北冥辰为太子。 皇子结党,臣子站队并非奇事,当时朝堂皆暗暗划分派队,除了一直持中立态度的沈如林。北冥辰先后试图拉拢他多次,皆未成功,但也许是他在位时竭力劝阻先帝勿施暴政,又或许他一直持的中立,所以北冥辰上位后并未撤了他丞相的职位,只是放权于六部,明里暗里架空了他的权力,毕竟明面上的确需要一批老臣来稳固朝廷,好彰显他的帝王之风。 沈肆低眉,将自己融入沈昭的身份中。 沈如林走近,心中有些惊艳闪过。眼前这人眉目温顺,风姿动人,因着还未到弱冠之年,身形还未完全长开,却也能从中瞧出更甚他当年之风。 沈如林如今回响起沈昭母亲的音容样貌却是模糊的一片,但他瞧着沈昭却越来越有他当年的风姿,心中的不适散去,倒是渐渐生出了些父子之情,他走近,“随我来。” 后面匆匆赶到的管家候在门口,瞧着沈肆跟着沈如林进正堂,伸手拂了把虚汗。 正房内无一人,沈如林坐着,端着茶喝了口,随后放下,瞧他一眼,“对于你母亲的事,我确心有愧疚,你若怨我也是应该。” 沈肆脑海里还残存着沈昭和沈母的记忆,他如实告知:“她未曾怪你。” 沈肆的回答倒是有些在沈如林的意料之外,也到让他果真生出了些愧疚感,他沉默良久,才开口:“以后你就住在南苑,缺什么告诉管家就行。赶了这么久的路,回去先歇着.....” “我有些话想说——” 沈肆抬眸,打断了他的话,“...不知你派来接我的奴仆现在如何了,昨夜遇袭后就未曾见了。” 沈如林皱着眉:“你说的是林絮?” 沈肆点头,眼眶硬生生挤出了点泪,他伸手用袖子佯装擦了擦,道:“出发之前我瞧着他与庄园的李妈熟稔,我和母亲这些年虽过得清苦,但也多亏李妈的照拂,才得以苟延残喘,年前母亲去后,也是李妈帮着处理后事。这次回京途中不幸遇到歹人,将我和林絮冲散了,等我回去寻却没发现他,还以为他遭遇了不测...” 他说完,长吁了口气,湿漉漉的睫毛沾着几滴晶莹,“没事便好。若是连累了他为我丢了命,昭儿如何能心安...” 沈肆说的真切,沈如林却听得眉头皱起,“你先回房休息,晚些时辰一起用膳。” 沈肆低头应了声好。 沈如林暗自打量着沈肆,从进门到现在,他一句父亲也未曾喊过,内心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沈肆并没管他直直打量的视线,刚半只脚踏出门槛,就听见沈如林对门外候着的管家说:“老刘,你带着小少爷去南苑,安顿之后把林絮叫来,我有话要问他。” “是,老爷。” 沈肆出房门后,他侧身看着身边擦汗的管家,脸上的表情便已经淡了下来。 他方才的话明里暗里透露了三件事: 第一,原主和母亲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第二,庄园的管理权实则已到李妈手上; 第三,两人还想合谋害死他。 若他没猜错,林絮昨夜出发,比他们早些时辰回府,已经告知了沈如林他被賊人害死,所以在门口的小厮才会如此惊讶。 管家抬头瞧着沈肆,这人明明一副稚子模样,不知为何,那目光却让他觉着后背微凉,像是被死人盯上 9. 替他撑腰 《病美人他名动全京城》全本免费阅读 两位小姑娘干活十分利索,不一会便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桃荷在门口唤他进去,“小少爷,已经收拾好了。” 沈肆进屋只扫了一眼,颔首道:“这里没其它事需要做了,你们都下去吧。” 桃荷问:“少爷真不让我们贴身伺候您吗?” “不必。贴身这些事以后交给榆木。” 桃荷低下头,心跳了跳,竭力遏制住脸上不出现任何表情,躬身道:“是。” “桃荷姐姐,绿梅姐姐。”榆木在门外喊住了作势就要退下的桃荷二人,扬起小脸问:“你们能带我去小厨房走一走吗?” 桃荷微微欠身:“请随我来。” 榆木转身朝沈肆示意,跟在两姐妹的身后,三人往小厨房去。 朝御抱着怀里的剑,看向一边淡定喝茶的沈肆,“你和丞相说了?” 沈肆知晓他所说,停顿片刻,想起了沈如林的话,朝他说:“说了。不过,晚膳便能瞧我这位父亲到底是如何表态的了。” 毕竟他已经很明示地同沈如林说明了情况,若是晚膳罚了那奴仆到还好,如若是掩盖了下去,那只能说明丞相对他并没有接受。若如此,丞相这棵大树便不能利用。 沈肆放下茶杯,那双葱如白玉的手理了理衣服上的一处褶皱,静静等着朝御的话。作为多年好友,沈肆了解他,即使进了相府他也不会就此不动,这并非他的脾性。 果然如他所料,两人并未沉默太久,朝御朝他说:“公子,我晚上想出府一趟。” 沈肆抬头看他,问:“非去不可?” 朝御直视他的目光,回答的很干脆:“非去不可。” 沈肆提醒他:“你可知你如今的处境?” “我知晓,可是公子,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沈肆挑挑眉,朝御是个撅性子,他并非指望着能劝动他几分,只说:“白天看到的,我也不多问,但想必要你命的人也并非好惹的主。皇城是天子脚下,多少皇公贵族的耳目蛰伏,若是出了相府,本公子也无法保你…” “公子。”朝御打断他的话:“我必须去。” “既已决定,何必问我。”沈肆说完看向他,“你自己决定即可。” 朝御将剑掩了掩,似乎有点惊讶沈肆为何没询问他去做什么,但见他如此说了,便也松了口气,至少他不用编谎话解释。 “万事小心,本公子不替人收尸。” 朝御转过身,心里流过一阵暖流,点头:“公子放心,我会小心的。” 沈肆瞧着人出去了,才缓缓吐出口气,他端起桌上的茶,又灌了一口。永安候府距离相府并不远,只是若是朝御去了,见到的也只会是破败不堪,狼藉一片的杀戮之地。 可见到又能改变些什么? 府上百余人,皆因他而死。 一张张脸在眼前晃,沈肆捏了捏眉心,耳边似乎传来抄府那日的哭喊与求救声,震得他头疼欲裂。 “少爷?”榆木回来的很快,路上也并未作停留,他回房看见沈肆满头是汗,急忙上前摇了摇他的肩,“少爷,你怎么了?可别吓我!” 沈肆如梦初醒,回过神。细微的痛感传来,他垂眸瞧着手上的一片红晕,半晌才道:“没事。” “可是累了?那上床歇会。”榆木扶着沈肆去床上躺着,边给他盖被褥,边絮絮叨叨:“可是昨夜受惊没睡好的缘故?那些人怎么如此歹毒,在庄园我们对李妈好歹也是言听计从,怎么能这样呢…” 这小团子一直在耳边吵吵个不停,沈肆伸手压着额前,缓缓闭眼:“晚膳前半刻钟叫我。” 清冷的声线略带疲倦。榆木骤然闭嘴,悄悄退下去,掩了门。 . 晚膳前一刻钟时,沈如林派人送来了几套衣裳。榆木被这精绣的布料和颜色恍花了眼,有些受宠若惊收下:“谢谢姐姐。” 这声“姐姐”叫得甜,银枝笑眯眯问:“小少爷呢?” 榆木回她:“少爷在休息呢。” 银枝,作为府内吃穿用度的掌事者,自沈肆进府便收到沈如林的命令,有什么好的东西都给送到小少爷院里,这不,马上就差人亲自送过来了。她脸上都要笑出花来了,“这些都是老爷吩咐送来的,你可得好生顾着小少爷。” 榆木急忙连声答应。他目送银枝离开,手上抱着高高的一叠衣裳,小心翼翼放进内屋。估摸时辰也差不多了,准备去唤沈肆,却见他已经醒了。 榆木赶紧将衣裳放在一边,连忙上前服侍,边说:“老爷着人送来了几套衣服,少爷要不要挑挑?” 沈肆指着旁边的白衣,“就它吧。” 那套衣裳纹路做工精细,宽大的衣袖之上绣着两只起舞的白鹤,只是颜色过于素了点,在几套红蓝绿的绸子中很不起眼。 榆木将其它的衣裳放在一边,拿起白衣边给他上身,边问:“少爷怎么放着红衣不选了?” 沈昭身形清瘦,比起已经成年的沈肆本身来说是要廋弱许多,单薄的好似要被一阵风吹倒似的,瞧着就像没吃饱的样子,闻言,他手微顿:“一个晚膳别搞得那么花里胡哨,素点好。” 再者,他眼下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生怜悯之心,要得就是这个效果。 榆木没有回应,沈肆转身见他欲言又止的表情,问:“怎么?” “只是觉得您穿红色更好看...”榆木根本没读过什么书,大字不识一个,只是听过一些画本子,便补充:“就好像画本里那些意气风发的红衣小郎君那般,不过少爷您穿素衣也很好看啦。” 榆木不好意思挠挠头,他肚子里没半点墨,也说不出什么好词,只能贫乏地说着自己的感受。 沈肆曲手敲他的头,道:“衣服而已,不用过多纠结。说正事,我让你去找的东西可带来了?” 沈肆的脸突然靠近,被放大的美貌冲击,榆木脸有些发红,急忙从怀里掏出一白色丝娟,捂着鼻子拿远了些,“在这呢。” 沈肆踏出门:“先收着,好戏快开场了。” 榆木将东西收好,跟在他身后。 · 沈如林似乎将府上有头有脸的人都叫来了,檀木木圆桌坐满了人。沈肆到时原本喧闹的场面顿时静了下来,齐刷刷地将视线放在他身上。 沈如林作为一家之主自然在坐在最正中心的位置,他旁边空了个位置,接着是正房夫人季湘芸和侧房萧柔儿。 季湘芸,沈如林的正妻,当朝吏部尚书季玹之女,先帝还在时,为他俩指婚。季湘芸如愿嫁入沈府后,沈如林对她也没多少感情,一直相敬如宾。 而这位侧房夫人萧柔儿温柔又聪慧,十分懂分寸,本应是沈如林新纳入的小妾,后因为肚子里怀了孩子,又受宠,便被抬上了侧房的位置。 季湘芸的旁边分别坐着沈徵、沈婉清和沈鹤。 沈鹤长相温润,举手投足自带股书卷气。他是沈如林的长子,却并非季湘芸所出,他的生母和季湘芸一同入丞相府,只是在生他时难产而死,后来便被过继给了季湘芸。 再往旁边点,她的视线带着些轻微敌意,这是季湘芸的小女儿沈婉清。沈婉清同她旁边坐着的沈徵皆为季湘芸所生,是龙凤胎,沈徵仅比她年长半个钟头,但皆被季湘芸宠得无法无天。 萧柔儿旁边则是沈如林的三位小妾。 沈如林眼下拢共就三位夫人和三位纯在感极低的小妾——正房季湘芸,侧房本应是沈鹤他娘,不过难产而死,让出了位置便让萧柔儿顶了,其余三位小妾,苏桂兰和许珍珠皆 10. 立他之威 《病美人他名动全京城》全本免费阅读 榆木这话一出,沈如林赶紧站起,急忙道:“来人,去把许郎中找来!” 沈如林的语气中难掩担忧。 沈肆掩去眸底的清亮,抬眸对上他时,眼眶早已蒙上一层水雾,让人瞧得我见犹怜。 旁边的榆木看得一愣一愣的,方才还在担心自家少爷是真的吐血了,眼下也不知该如何。沈肆身形晃悠,倒在了榆木身上,后者手忙脚乱扶住他,也不敢乱动。 片刻,沈肆勉强支撑起,抬眸道:“父亲,昭儿这是老毛病了,不碍事的,休息片刻便好。” 沈如林目光悠地一凝,眼神死死盯着他,问:“昭儿此话何意?” 他瞧着沈昭虽身形是瘦弱了点,但也不会病到如此地步,而且他爹把她们母子打发到庄园去时,还给了一大笔银子,配了些奴仆,即使先帝在时要度过那民不聊生的几年,按理说也应衣食不差才对。 沈肆虚弱朝他笑了笑:“是昭儿体质差,每日李妈还让我做些活锻炼身体,不过到没什么效果。” 什么锻炼身体诸如此类的话,都是借口,不过是老妇找个理由搪塞让他干活罢了。 在场的人都是聪明人,又何尝听不出沈肆这话暗含之意,投向他的视线都不由得带了些审视。 小小年纪,受了气不骄不躁没哭着同沈如林告状,反而如此稳重,只是个乡野孩童能有这种表现,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沈如林单手拍桌,额头青筋隐跳,震声道:“什么!那贱婢居然敢这样对你,岂有此理!”他侧身看向季湘芸,脸上辨不清喜怒,但语气却低了许多,“夫人,若我没记错的话,那老妇是你娘家人吧?” 被惹祸上身的季湘芸脸上一会青一会白,细长的柳叶眉都拧成了一团,回他:“虽是妾身娘家人,但已许久不往来,妾身也不知她竟如此胆大包天。”季湘芸神色愤慨,转而朝沈肆温言细语,好生慈祥,她道:“昭儿这些年受苦了,该早些托信来府上,我们都会为你做主的。” 沈肆靠着榆木,嘴角挂起一丝讥讽的笑,静静瞧她演戏。他纯净透亮的眸子如同两谭黑泉,看的季湘芸心里一紧。 沈肆早已从榆木那旁敲侧击得知,这些年沈昭的生母一直并未放弃向丞相府投信,只不过,那些她想方设法送出去的信早已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若非这次丞相午夜梦回收到沈昭生母的投梦,恐怕连他回京的机会都无处寻来。 沈肆并未理她,只是低下头,屏气凝神,将丝娟移到唇边,作势又要咳的样子。 榆木也吓得激灵,急忙伸手顺他的背。 沈如林面沉如水,冷哼一声:“按夫人这话,林絮自然也是受了她的指示?那她这手可伸得真长,都伸到府上来了!” 见沈如林已动怒气,季湘芸急忙说:“妾身这就回去好好查查,定会给昭儿一个交代。” 沈如林起身,拂手道:“不必。来人,林絮以下犯上,目无家法,竟敢加害主子,此等贱仆,打二十大板,逐出府上,永不录用!” 沈如林话毕,在旁边等候的家丁作势就要上前拉林絮出去受罚。林絮茫然地看着季湘芸,推开两边的家丁,上前拉住她的腿,哭着说:“夫人您救救我!救救我!我…我也是听…” 管家在旁边听着这人的胡言乱语,冷汗直冒,在心底暗骂他一声蠢货。 “啪”地一声传来,沈婉清放下巴掌,那张美人脸出现片刻扭曲,细眉高高扬起,厉声呵斥道:“大胆!死到临头还敢乱说,看我不打烂你这贱仆的嘴。”她扬起手又给了林絮第二个巴掌。 季湘芸虚虚拉过她:“清儿,行了。” 林絮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巴掌打懵了,嘴角溢出血来,他这清秀的身躯哪里挨得住,瞬间就晕了过去,这下是彻底不能说话了。 沈如林皱着眉,却也并未说什么。二房夫人萧柔儿笑着起身,走到林絮身旁瞧了眼,又用脚踢他,“哎呦”一声,转身朝沈如林说:“老爷,这人都晕了,审也审了,罚也罚了,我们用膳吧,瞧,您儿子又在踢妾身了,许是饿了。” 她这话一出,缓和了些许紧张的氛围。沈如林摸上她的肚子,眼神柔和下来,对管家道:“嘱咐人回庄园寻那老妇,我倒要瞧瞧是谁给她的胆子!” “先等等。”沈肆打断他的安排,道:“父亲可否差些人手给我,李妈我自有安排。” “你...”沈如林以为他还念着旧情,叹了口气,说:“罢了,你想做什么便去吧。老刘,晚些时候差些人手给昭儿。” 管家得了命令,手拂着虚汗下去了。 沈肆的目的达到了,将丝娟递给榆木。他突然觉得这场戏有些无趣,拍拍榆木的手示意他扶着自己起来,抬眸却对上了沈鹤探寻的目光。 沈婉清和沈徵看向他的视线里带着毫不掩饰地恶意,而沈鹤打量他的目光完全不带攻击性。这位庶长子从头到尾都秉持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沈肆到开始起了那么点兴趣。 他朝他小弧度露出些友好的微笑。 那笑容极淡,甚至没有显在脸上,将那张病气又破碎的脸冲开,划出那么丁点的善意,便足以让沈鹤微怔,堪堪移开目光。 “昭儿,来。”沈如林亲自上前拉他入坐,亲昵地为他布菜,有些局促说:“不知你爱吃什么,便让人多做了几样。” 沈如林这副样子,显然得益于沈肆方才那场病弱的好“戏”让他胸中的愧疚越发浓烈。 沈肆敷衍着回都行,他不挑食。 沈如林担忧问:“你的身体还是让许郎中瞧瞧吧,有些病拖不得。” “父亲不必担忧,都是些老毛病,谨防着些便行。” 沈如林见此,便也不多说,见他面前的小碗都被堆上了一座小山才停了动作,侧身安抚萧柔儿。 沈肆垂眸瞧着面前的“小山”和沈徵兄妹不虞的视线,他拿起筷子尝了口,摇晃着脑袋,将眼睛弯成了月牙状,对着二位无声笑了笑——此刻他只是一位向兄妹们炫耀的少年郎。 当然,沈肆的确是故意的,逗逗对方玩玩,看着她们气急败坏的模样,心情甚好。 沈徵和沈婉清黑下了脸,心里暗骂他乡下来的野孩子,不懂规矩。 沈肆饶有兴趣挑挑眉,苍白的脸渐渐回了血色,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十分张扬,与方才判若两人,哪里还能瞧出那副短命样。 季湘芸暗暗蹙眉,脸越来越青,竟然被一个小娃娃给摆了一道,她目光悠地一凝。 那老妇必须死! 如此,在座的各位都心怀鬼胎用完了这顿晚膳,齐齐朝沈如林告退回房。最先离开的是那三个不受宠的小妾,萧柔儿担忧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离开回去歇着了。接着便是季湘芸,她瞧着沈如林的脸色,见他不想多说,便也带着儿女离开。 沈肆面不改色,站在沈如林身侧没动。沈如林神色有一瞬复杂,他握住沈肆的手,“无论怎样,这些年总归是为父欠你们母子。” 沈肆低头,沉下双眸,嘴角勾起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昭儿也是没有办法,母亲去后,昭儿实在是很害怕…” 沈肆微弱的声音传入沈如林耳中,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有些徒劳,当初弃子的是他,如今又想弥补,也不知是不是有些迟了。 沈肆扬起头,眼里带些湿濡,竟像是要哭了似的,“昭儿身子弱,再被折腾下去,昭儿…昭儿怕再也见不到爹爹了。” 沈如林心情十分复杂,暗骂自己实在不是东西,总归有着自己的血缘,他上前拍了拍沈肆的肩,将他拥住,“是为父亏欠你,以后昭儿不用怕,有为父在,无人敢欺你。” 感受到沈如林缓缓抚着他单薄的脊背,沈肆眸底一片讥讽。沈如林这份迟来的温情,太过于浮于表面。说他不爱子,又能顺着沈肆如愿进他的套,说他爱子,可原主和他母亲在庄园十余年清苦地活着,沈如林也未曾想起过一次。 这种人也配被 11. 夜半谈话 《病美人他名动全京城》全本免费阅读 子时一过,榆木洗完回房,正想脱衣睡觉,他瞧了眼朝御空着的床暗暗叹气。 这位公子仗着身手高便神出鬼没的,也不知少爷收了他是好是坏。 屋内烛光微微闪动,榆木等了大半夜,转身准备吹灭烛火时,被窗户突然而入的黑衣人吓了一跳。他定睛一看,发现正是朝御。 穿堂风横扫而入,灌的得榆木满口风,他拍了拍受惊的胸口,忙不迭喘口气,有些抱怨道:“你怎么进来一点没声啊,吓死我了。” 朝御扯下面巾,脸上仿佛带着寒气,横着眉,神色是一贯的冷,只是瞧他一眼,并未回应。 榆木被他这一眼瞧得莫名打了个寒颤,他默默走到窗边,伸手关窗。明明已经三月,总觉得外面寒风不断袭来,十分阴冷。 朝御将剑小心翼翼放进柜子里,换衣裳。 榆木边看他,边道:“少爷让你回来时去见他。” 朝御脱下黑衣,榆木暗自看了眼,才发现这人的精瘦的腰背处有数道结疤的剑伤,横七竖八,宛若黑蛇游走,互相交缠,他瞧着到是颇为恐怖,赶紧移开视线,不敢看了。 少爷这都惹了什么人啊,总觉得是干什么刺客之类的,榆木在心里暗自腓腹。 朝御动作微顿,抬头迟疑道:“这个时辰小公子该睡了。” 榆木掖了掖被角,摇摇头,“没呢。方才少爷让我回来时,他还在看书呢,你快些去吧,莫让少爷等急了。” 他本想陪着的,不过沈肆嫌他跟只鹦鹉似的,嘴叭叭个不停扰他清静,就把他撵回房了。 朝御抿紧唇,嗯了声,加快了穿衣的动作,拉开门往沈肆的房间去。 沈肆的房间还亮着烛火,炉子燃着,屋里暖和一片,他正伏在长案上看书,一缕青丝随着他微微侧头的动作垂落下来,跳动的火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漂亮的弧度。 宽大的袖口处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腕,他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纸,瞧了会又偏头临摹着什么。 夜里寒气重,榆木怕他吹着风了,还特意给他披上了保暖的大氅,御寒。 榆木给他披上这大氅时,眉飞色舞描述:“我听银枝姐姐说这可是老爷特意送来的,今年就这一套,都给您了,少爷您就别看书啦,好歹瞧瞧啊,这毛可是上好的狐狸毛啊...” 他仿佛就此打开了话匣子,有些怀念道:“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阿爹和阿叔们说这纯白狐狸最是纯正,到集市上能卖不少钱呢...” 沈肆闻言抬眸,伸手敲他的头:“聒噪。” 榆木小嘴一撇,圆润的眸子清亮透底,摇晃着脑袋,乐呵呵嘀咕:“可您穿着真好看...” 此话不假,围脖处极白的狐毛称得沈肆既矜贵又病气。 美人如玉,大抵如此。 朝御在冷风中看了他片刻,等身上的血腥味被风吹散了才敢敲门进去,“小公子。” 沈肆抬眸瞧他一眼,下颌微扬,示意他将一旁炉子上烧开的茶壶提开。 朝御提过给他到了一盏茶,又退后些,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静静等着他的话。 “为何愣着。”沈肆伸了个懒腰,懒散地曲了些腿,拢紧大氅,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过来坐。” 朝御回过神拒绝,“小公子,如此不妥。” 沈肆将他方才倒的那盏茶递给他,长眉微拧,无奈叹了口气,“行了,在我这私底下不用管规矩,也不嫌累得慌。” 沈肆的语气带着熟悉的亲昵,朝御心里一凝,同样的话他心心念念的人不止一次这样提醒过他。 他紧紧握着手,努力平复心情。 再抬眸瞧去时,看见沈肆嘴角扬起的无奈,只能如他意坐下,却迟迟未动那盏茶。 沈肆未语,又重新拿起书。 他没说话,朝御便也沉默着,思绪万千,直到他终于忍不住瞧沈肆一眼,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不由得心底一惊。 沈肆放下书,侧身问:“出去杀人了?” 明明身上已经没了血腥味,他又是如何知晓的? 朝御压下心底的疑惑,虚掩着回:“回来碰见了几位醉汉欺负小姑娘,便起了些争执。” 话落,他的目光落在沈肆合起的书上,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那是本《孙子兵法》。 兵书枯燥,一般鲜少有人能当闲书看,特别是这些个京城的贵公子,更是连瞧一眼的兴趣的没有,朝御诧异的是为何沈昭会有闲心看。 沈肆手撑着眉,微微侧目。 按北冥辰的脾性,必定会在府上安排人盯着,朝御去免不了要打草惊蛇,更避不了动手,他既想瞒着,沈肆也没再戳穿。 他嘴角微弯的弧度隐去,眸中闪过些漫不经心,泛白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角。 良久,才出声询问,“怎么,是觉得我不会对这些感兴趣?” 少年人的嗓音清脆,并未带半分斥怒,反而多了些许调侃。朝御赶紧摇头:“没。只是没想到小公子有如此爱好,有些诧异罢了。” 沈肆微微莞尔,思绪流转到第一次见这人时——他和朝御的初见其实还闹了好大一个乌龙。 他当时正在各大军队挑选黑鹰骑的人选,底下的人为了方便他好挑选,特意在军中设了互相切磋的擂台,参赛人员主要分为若干组,每组最终胜利者便能得到进黑鹰骑的机会。 朝御那时并不在军队中,他是以刺客的名义被下属抓到他跟前的。 沈肆记得当时朝御被人按着,眼里带着恨意。 他常年驻守在关外,飞禽野兽倒是见过不少,对这种凶狠的目光颇为熟悉。那时的朝御就像一头野性又不服从管教的狼,那双眸子恶狠狠盯着他,仿佛寻着机会便能咬破他的喉咙似的。 沈肆觉得有趣,蹲下拍他的脸,嘴角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若再瞪,本侯就把你的一双狗眼挖来下酒喝。” 朝御被这话激得脸上浮现一层薄怒,当下就要挣脱旁人的束缚,恶狠狠放话:“狗官!今日若我不死,他日我必取你狗命!” 沈肆沉下脸,十分无辜。后来探查才知,他当时手下的一名将领嚣张跋扈,强抢了朝御的阿姊,把人圈在了自己营帐里,才有了行刺这事。 好在还未曾发生什么,沈肆当场军法处置,还削了那人的职位,人也给朝御还了回去。 朝御自然也该放了,可他后来竟不肯走了,赖上了沈肆不说,死活也要进黑鹰骑。 沈肆并没有在意这小小的变故,见他意绝,也只是拍拍他的肩,渐渐忘了这事。 再后来见到朝御时是在黑鹰骑的最终选拔上,他坐在高台之上,朝御在高台之下解决完最后一位对手,抹了把脸上的血,龇牙朝他笑。 沈肆微怔后也朝他笑。 刀剑无眼,战场无情,当年一脸嚣张喊他“狗官”的野狼后来成为他的副将,几度春秋,同他出生入死,生死相托。 此时此刻的场景让朝御不由自主想到他和沈肆在军营里那些夜晚。 沈肆作为主帅,大多时候晚睡,没有仗要打时,他晚上便会看些闲书,什么各州城的地图志和兵书诸如之类 12. 又起风波 《病美人他名动全京城》全本免费阅读 三日后,丞相府。 半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瓢泼的大雨中似有人影闪过。片刻,丞相府的后门开了一个小小的豁口,榆木向外探出头去,问:“怎么样?” “人带来了。” 闻言,榆木侧过身,颇为警惕地瞧了眼自己身后,确定没人后才让他进来。 等朝御完全进来了,榆木才又悄悄把门给关上,他回过身却发现朝御已经走了有一段距离了。他边嘟囔着边追上去,看了眼他肩上被麻袋捆住的老妇,“她这是怎么了?” “被我打晕了。”朝御加快步伐,又问:“小公子可歇下了?” 榆木摇摇头,“没呢,虽然少爷嘴上没提,可我能瞧出他这几日一直忧心你。” 朝御回来的时辰远比沈肆预料的时辰晚,按道理说之前一来一回也不出两天,如今却已经过了三日还未见他的身影,所以这三日便多留意了府内的情况,好在今日终于等来了。 榆木继续道:“后来实在是等不下去了,就让我晚些时候每隔两个时辰来后门等你,快些吧,小少爷眼下还未歇着呢。” 两人一路快跑到了自家小院,朝御将人关在了柴房又回房换下已经湿透的衣裳。 “给。”榆木给他端了盆热水,才刚放下,半脚就已经踏出了门,“你先暖暖,我去给少爷说声。” 朝御嗯了一声,加快了动作。 雨越下越大,榆木一路小跑,拂掉肩上的水滴,待寒气散去了些才推开门。沈肆见状,放下书,抬头问:“回来了?” “才到,人已经放柴房了,没惊动任何人。” 沈肆将手中的临摹合上,起身往外走去,“走,去看看。” “哎,少爷等等...”榆木眼疾手快地拿起一旁挂着的披裘,道:“外面怪冷的,把这个披上吧。” 沈肆才想摆手说不用,然而遇到外面吹来的冷风,还是抵不住轻咳了一声,只好让榆木给他披上。 门外敲门声响起,沈肆推门而入。朝御已经换好了衣裳,他转过身看见沈肆,说:“小公子,人在柴房。” 沈肆开门见山道:“路上如何?” 朝御回:“一切安好。” 三人往柴房走去。 “我到的第二日夜里就碰到了一批人,应该是想趁着夜里杀人灭口伪装成这老妇自杀谢罪。后来,被我制止后又来了几波人...” 朝御跟在沈肆身后,说着这些日的情况。沈肆上前推开柴房的门,解开大氅,递给榆木,对二人说:“你们在此处等着。” 二人停住脚,便没有前进。 沈肆拿过榆木手上的提灯,抬脚朝角落走去。 老妇正窝在一堆稻草中,身上也湿漉漉的,头发杂乱,手脚被绑着,嘴里塞了团白布,见来者是他,惊得瞳孔都放大了,嘴里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 沈肆蹲下扯开她嘴上的布团,“又见面了。” “你...怎么会是你?” 沈肆将提灯拿得更近了些,“不然李妈以为是谁,来救你的人,还是季湘芸?” 老妇气上心头,大声呵斥:“你...你...你怎么敢称夫人大名!” “李妈果然忠心耿耿,可惜,你口中忠心耿耿的人眼下正商量着如何取你的命。”沈肆起身,冷声道:“若非我,你恐怕还回不了府上。” 老妇睁大眼,颤颤巍巍道:“你说什么?我现在在府上?”接而,她又摇摇头,“不可能,怎么可能,小姐是不会弃了我的!” 她本是季湘芸的陪嫁丫鬟,也曾是她的心腹之一,没少为她干腌臜事,直到后来为了除沈昭母子,被季湘芸派了出去,可她不明白这十多年的间隙,季湘芸早已舍弃了那点主仆情谊。 老妇怒目圆睁,声音都尖细了起来,“一定是离间计!你想借我来扳倒夫人编的借口,你做梦吧,我是不会上当的!” 沈肆不紧不慢拿起那团被他扯下的布,“你若不信,我们便赌一次,我把消息放出去,不出一日,必定会有人来杀你。若有,你便当堂供出这些年她派你去做的所有事,若没有,我便放了你。” 老妇狐疑道:“你会如此好心?” “你的确还有可利用的价值...”沈肆起身,拿着布团走近他,悠悠道:“不赌也行。只不过,到那时,若你仍不愿,不等季湘芸出手,我必亲自了结你。” 见沈肆手中的“威胁”,老妇怕又被堵住嘴,一咬牙:“好,我赌!” 在门口等着的榆木多多少少听到了里面两人的对话,上前拿过沈肆手上的提灯,给他披上大氅,等已经离柴房有一段了,才好奇问:“接下来怎么办?” “你去放出点风声。”沈肆笑道:“接下来便等着看一出好戏。” 他那日拦住沈如林派去庄园带回老妇的人,无非就是害怕季湘芸在途中做手脚,才让朝御提前去将人截了,至于接下来的事便要看季湘芸入不入套了。 翌日,榆木一早便放出了消息。 沈肆回来十日都不到,他周围发生任何的风吹草动总会有“好事者”禀报给各院。 果然下午晚些时辰,一奴婢悄悄进了北苑。 . 丑时左右,雨又大了起来,雷声轰鸣。 大多数人正沉睡着,一黑衣人翻过低矮的墙,矮身在房顶上行走,他准确无误找到柴房,脚尖轻点,“嗖”地下来。黑衣人左右环顾一二,发现没人,才轻手轻脚推开门,颇为警惕地朝最里面走去。 李妈嘴上还是塞着白布,正靠着旁边的木柴睡着,睡眼惺忪间感觉脸上有什么闪过,窗外雷声轰鸣,她瞬间睁开了眼。 这一睁却直直和面前的黑衣人对上了眼,她大惊,慌乱躲过对方劈头盖脸砍来的一剑,嘴里大声喊着“救命”,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见求救无望,她绝望翻过身,对着黑衣人直摇头,祈求着放过她。 然而黑夜人只是冷笑一声,“要怪就怪你命薄,下去后夫人自会厚待你的家人。” 果然如此! 李妈睁大了眼,突然明白了他口中的意思,知晓自己再如何求饶也无用了,而且眼下也没人来救她,于是不再挣扎,绝望地闭上了眼。 房门被大力推开,飞来的银刃挡住了黑衣人刺下来的那一剑。 “动作这样快。”沈肆拍了拍手,笑着踏入,“就如此沉不住气?” 黑衣人见状,放弃了目标,抿嘴快速朝沈肆攻击,两人一时间撕打在了一起。 老妇看见地上沈肆方才丢来的银刃,看了眼两人,忍着痛,一步一步挪了过去。她拿刀割断绳子,扯下嘴上的布,又看了眼两人,见黑衣人的注意力全在沈肆身上,直接矮身往门口移去,妄图趁这机会逃跑。 又要兼顾这人不能逃脱,沈肆倒是打的有些碍手碍脚的,他瞧见正偷偷摸摸跑的老妇,提醒黑衣人,“你若再和我纠缠下去她便要跑了。” 说时尺那时快,黑衣人的剑换了个方向,直接朝老妇刺去。李妈大惊,吓得后退,眼一闭,牙一咬,“救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过了会,疼痛并没有到来,老妇睁开眼,却发现不知何时到她跟前的沈肆替她硬生生挡开了这剑! 黑衣人反应极快,见一次下手失败,又重新持剑朝他袭来。沈肆勾勾唇,在他的刀刃刺过来的 13. 公然对峙 《病美人他名动全京城》全本免费阅读 沈如林还在睡梦中便被榆木的求救声吵醒,他安抚好一旁的萧柔儿,大声道:“谁在外面喊?” 榆木也管不了那么多,推门而入,“老爷,少爷被歹人袭击,危在旦夕,您救救他!” “你说什么!”沈如林蓦地从床上下来,伸手拿过一旁的衣裳,胡乱套在身上,往外走去,“怎么如此突然,昭儿伤的重不重?” 榆木红着眼,抹泪,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场景,既被吓得不轻又担忧沈肆的安危,语无伦次道:“...少...少爷...他流了好多的血!” “那还不赶快去请郎中!”沈如林转念一想,榆木也才来京不久,人生地不熟的,于是道:“你速去告知刘管家,让他立即去请郎中!” 榆木得了命令岔开腿就往外跑。 “可是昭儿出了什么事?”床榻之上的萧柔儿抚着大肚子,将帷幔掀开,“妾身随您一道去瞧瞧。” 已经跨出门的沈如林不得不折回来安抚她,“柔儿,雨天地滑,你别去了,我去看看。”他话说完也没等萧柔儿的回应,急忙往南苑走。 管家带着郎中回来时已是后半夜了,沈肆床榻前围了很多人,南苑内的奴才丫鬟和榆木都守在一旁,沈如林问:“如何,可有什么大碍?” 郎中是位年过半百的老者,瞧着资历颇深,他放下沈肆被用来把脉的手,道:“好在小公子之前上了点止血的药,已无大碍。但吹了风,体内有些寒气,我稍后开点药驱驱寒,伤口切记不要沾水。” 沈肆微微颔首,“我记着了。” 沈如林想起之前沈肆吐血的模样,又说:“他从小体弱,后来也没及时得到医治,可否给他开点药长久温养着。” 老者摸了把胡须,斟酌道:“方才我观小公子脉象,确有宿疾,虽然不致命,但每每受寒,便会头痛欲裂,气血不顺。” 眼下这副身子,沈肆倒也心中有数,只是他往后要做的事太多,这副身子再病下去实在会花费他许多没必要的精力。 思及此,他问:“可有温养的法子?” 沈如林也接着他说:“最贵的药都给用上!” “虽是沉疴,但若用补药温养着,长此以往,也许会有根治。这样,我开几例药,先调养着。” 沈如林对一旁候着、早已哭红眼的桃荷和绿梅说:“带郎中去拟份药单,按着去抓药。” 桃荷和绿梅:“是。” 沈如林遣退跟着他的人,只留榆木一人,开门见山道:“昭儿,你如实告知我,你这伤到底是谁干的?” “父亲,请原谅我私自差人将李妈带回来。今夜便是替她挡下的那一剑,若非榆木他们来的及时,那歹徒怕暴露了,昭儿恐怕...” 沈肆停顿得恰到好处。 后半句话什么意思,二人都心知肚明。 沈如林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多多少少也猜出了点端倪,他问:“你可看清楚了那人?” 沈肆摇了摇头,接着道:“没有。他蒙着面巾,不过我刺伤了他的右肩,看身形应是名男子。” “那这便好办了。”沈如林转身对侯在外面的管家道,“通知各院,把男仆都召过来送来南苑,本相到要看看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府内行刺!” “是,老爷。” 约莫半刻钟,府内所有的男仆都被聚了起来。一排排人站在庭院外面,个个都淋着雨。 沈肆只是在屋内瞧了眼,对一旁候着的管家说:“刘管家可否再去看看人是不是都在这了?” 于是,管家冒着雨又去数了一遍。 过了会,他抹去额头的雨滴,进房回话,“老爷,二公子院里还差一人。” 沈如林青筋隐跳,心中涌上一丝不安,厉声道:“去把他叫来。” 又不到一柱香的时辰,远远的便瞧见季湘芸母子二人撑伞而来,步履匆匆。 沈肆接过榆木递来的温茶,借着仰头喝的动作盖住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季湘芸看了眼院内的男仆,和沈徵互相对了个眼色。她走近,先是假模假样关心了下沈肆的伤势,接着才对一旁的沈如林说:“老爷这是何意?” 沈如林没搭她的话,反而询问一旁站着的沈徵,“徵儿,你院内可是还差一名男仆?” “父亲,都在这儿了。” 沈如林的视线在男仆中一一扫过,又道:“为何长青不在?” 沈徵也没料到沈如林会注意他身边的奴才,急忙回:“父亲,长青家里有些事,前几日便让他回去了,眼下自然不在。” 他说完,眼神还若有若无瞟了沈肆一眼。 沈如林回头,“刘管家,可确有此事?” 刘管家战战兢兢,想回他未曾收到沈徵的指令,但抬眸避不开季湘芸母子威胁的眼神,又怕后面沈如林查起来是假的,误以为他与二人狼狈为奸,当真是骑虎难下,一时间都不知该怎么回。 沈肆出声替他解围,“父亲,我的人倒是捉了个想暗地里出府的奴仆,请刘管家瞧瞧是那个院里的人。”他转身朝暗处已等候多时的朝御道:“小朝,把人带上来吧。” 这是朝御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但眼下没人细究他的存在,全部的目光都投向被他抓着的那人。 沈徵看到被带上来的人,脸色微变,暗骂一声废物!这都处理不好! 沈如林道:“徵儿,你不是说他前几日便出府了?” 季湘芸挤出笑容,“老爷,也许是他先一步回了府,徵儿什么也不知啊。我们母子俩被吵醒不说,眼下这个时辰还要在这儿吹风,我倒是不打紧,若是让徵儿他们受了寒可如何是好?” 沈肆笑着说:“受了寒自有郎中瞧脉。” 听沈肆如此说,季湘芸黑着脸道:“昭儿此话何意?” 沈肆不语,他抬脚走到长青跟前,伸手捏他的肩膀。被捂着嘴的长青吃痛,闷哼一声,忽地,他赶紧低下了头,不敢再发出声了。 沈肆笑了,他加重手上的力度,看着对方的上衣浸透出血来,才满意道:“我到是很好奇他肩上为何会溢出血来,且位置还和我刺中的一致。”他抬眸对上沈徵的视线,“莫非是二哥的授意?” “少血口喷人了。”沈徵冷哼道:“他怎样与我无关。再说我与那老妇无冤无仇,为何要派人加害她?” “你自然是与她无冤无仇,可你娘,就不一样了。”沈肆转身当着一众人的面,朝着季湘茹哂笑道:“你可是忘了我和母亲这些年都因你而受了什么罪?” 沈如林眉梢高高皱起,神色不明。 瞧沈肆这仿佛撕破脸皮的打算,季湘芸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看来也是被气的不轻。 沈肆伸手挽起袖子,露出密密麻麻的刀痕,逼近季湘芸,“若非这些年你指示李妈,又何至于逼得母亲郁郁而终,以至惨死,我又何至于在母亲死后竟想跟她一道去?” “沈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底下奴仆窃窃私语的声音传人季湘芸耳里,她失了颜面,却还是克制住自己的脾气,好言相劝,“我知晓你母亲这些年怨我,怨老爷,可也不能胡诌啊!” 沈肆冷笑道:“若有指证呢?小朝。” 朝御返回房,压着李妈出来。妇人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老爷,这些年夫人曾多次授意我刁难小少爷和琬夫人,扣下了她的全部信件,更不准她来京寻您,以至于...” 李妈抬眸看了季湘芸一眼,眼里有诸多情绪,怨恨的、懊悔的...她咬牙道:“以至于琬夫人多年积郁难抒,昭少爷体弱难治!” 沈如林本以为沈昭母子远离京城,他父亲留下的积蓄也足够两人衣食无忧,所以他后来便也心安理的忘记这对母子,从未过问过一句。先前沈肆话里话外暗示他从前的生活,沈如林本以为只是小打小闹,眼下看来还有诸多内情,他暴跳如雷,没想到一向端庄的相府夫人会干这种事,高声道:“夫人,此话当真?” 季湘芸被惊得一震,她或许没料到沈肆真敢当着如此多人的面前控诉不公,泪涌上美目,“夫君这是不信我?您真觉得妾身会做出那种事?”她一字一字泣道:“妾与您夫妻二十载,妾身何时善妒过府中姊妹一人?” “够了!”沈如林不悦道:“正因你我二十载的夫妻,你只需告诉我,你可做过?” 季湘芸含着泪看他,“不曾!若老爷不信,妾身便以死为证!” 沈徵冷笑一声,快步上前夺过旁人手中的剑,反手朝李妈刺去,“父亲,定是这老妇贪财,才如此苛待三弟,还反过来迷惑三弟,令他与母亲反目成仇,当真可恨!不杀之,实在是难以泄恨!” 沈徵的出手很是突然,朝御下意识将沈肆护在身后,谁也没管地上跪着的李妈。 沈徵下了死手,李妈不可思议看着自己胸前不断冒出的血,伸手紧紧抓住离她最近沈肆的衣角。 “救...救...我...” “呕——”她口吐鲜血,眼里蓄了泪,手渐渐握紧,“你...明明..答应....我的...” 沈肆拂开朝御挡他面 14.再次送花 《病美人他名动全京城》全本免费阅读 沈肆回到房间,脱下上衣,经过之前的拉扯,雪白的里衣已被渗出的血染红了。 他叹了口气,又重新包扎了下。 突然,一股奇特的清香闯入鼻尖,他朝那香源处看去,不知是何时添的香料。 朝御和榆木去处理李妈的尸体,眼下房内无他人,他无法问出个所以然,再加之,这香也不刺鼻,闻了反而有安神的效果,便索性任这香去了。 外面已是五更天,沈肆折腾了一夜,这身体也有些累了,便上床歇息。 黑暗中,那股香更为明显。沈肆眼皮越来越重,伴着檐顶淅淅沥沥的雨声,终是睡了过去。 榆木冒着雨回房时瞧沈肆已睡下,便吹了灯,离开时闻到一股莫名的熏香,但他以为是沈肆点的安神香,便也没多想,悄悄关了门,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变小。房内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倾泻的月光顺着缝隙而入,照亮了屋内的一角。 白衣男子轻身而入,他朝床榻之上望去——沈肆正沉睡着,全然没有被惊醒的迹象。 男子的步伐放得很轻,直到走近床边给沈肆掖了掖被角。须臾,空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哀叹,他伸手轻轻抚上沈肆的下颌,指尖微点,在他的脸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沈肆似梦有所感,微微蹙眉。 男子见状,从怀里拿出一瓶药,伸手解沈肆的里衣。他的动作很轻,怕把床上的人儿给弄疼了,直到看到伤口,才皱了下眉。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他把沈肆随意包扎的白布拆开,见血的伤口并未好转,显然药还未起作用。后又重新给他上了药,整整齐齐包上,将剩余那瓶药放在一旁的桌上,只是起身见沈肆安静的睡颜时,终是忍不住勾了勾唇。尔后,转身将燃着的香料熄灭。 窗被一阵风轻轻吹开。 再眨眼时,那人已经离开,唯独留下那瓶药旁放着的一束美人梅。 . 翌日,桃荷起了个大早。 南苑有个废弃已久的旧厨房,她和绿梅琢磨了下把它收拾了出来给沈肆开小灶。 两人挽起袖子进到小厨房准备给做饭,大老远就闻到了一股苦味,再定睛一瞧。 榆木正给沈肆熬药呢! 少年人干活利索,伸手抹了把额头溢出的虚汗,见到她俩,连忙站起,“桃荷姐姐,绿梅姐姐。郎中特意嘱咐要吃点清淡的,还有什么鱼呀虾之类的是入不了口的。”接着,他把火熄了,笑眯眯说,“那我先把药给少爷送去了。” “好,我们知晓了。”桃荷和绿梅点了点头,已经开始准备早膳,没空理他。 院子里,沈肆正在晨练。 乌黑亮丽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摆,就像在人心尖儿上勾了一下似的。身姿挺拔,步履轻盈,弓步那是扎的十分漂亮,哪里还能瞧出个病秧子的模样? 沈肆道平日多练,于身体大有益处。经昨晚一遭,榆木对沈肆的言语行为不疑有他。 少爷如此做一定有他的打算! 他看不懂沈肆练的是什么招式,因为他那么点心思更多都用来看沈肆了。 嘿嘿,果然少爷干什么都赏心悦目啊! 榆木端着药放于院内的石桌上,朝御平日里爱神出鬼没的,也指望不上他真像做下人那般来侍奉沈肆。而且,他也看出自家少爷对那位朝公子比对自己可宽容多了。 约莫过了半刻钟,沈肆的身体已活络起来,感受全身的经脉都舒缓后停下动作,朝榆木招了招手。 榆木急忙上前,很有眼力见的递上一杯早茶,“早膳已备好,桃荷姐送房里去了。这药我温好了,少爷先喝药吧。” 沈肆将茶盏放一旁,接过榆木递来的药。还未喝,闻着这味就知道一定很苦。不过他也不怕苦,只字未言,端着碗一饮而尽,末了将碗递给榆木。 见状,榆木乘机道:“少爷,我早些时辰去好生瞧了瞧,也没看出个什么端倪啊。” 舌尖被药味充斥,沈肆迈开步子往房间走去,道:“去把那香炉里剩下的香料用帕子包起来。” 榆木猜不透沈肆的打算,没头脑地哦了声。 早膳用过后,沈肆带着榆木出了丞相府。 皇都位于极尊的北方,都城之内商贸繁多,极其富饶。城中心共分为东西南三市,彼此之间渭泾分明,大多互不干扰。东市多是京城本地人,生意多场面大,一些来京富商的店铺和与皇家挂钩的产业多在此处。西市物价便宜,多是寻常百姓平日里爱逛的地方。南市不大,但胜在稀奇古怪的玩意多,多是一些外邦人混居的地方。 榆木跟着沈肆在东西市都逛了逛。手里拿着的东西询问了几家香铺店,皆一无所获。 日头渐上,临近四月的天越发暖和起来,榆木额头溢出细密的汗,他胡乱擦了把,又往旁边的告示栏上瞟了眼。 许多人围在一处,穿着官服的士兵正在张贴通缉令。先前张贴通缉朝御的告示并未撤下,反而又多了几张,重叠在一起,贴得密密麻麻的。 榆木眼尖,第一眼就认出其中一张是朝御,他垂下眼,内心犯嘀咕。 沈肆瞧他神游天外,伸手敲了敲他的头,“心不在焉的,想什么。” “我在想...”榆木抬眸看向通缉令,下意识把心中所想给说了出来,“那位朝公子到底所犯何事,以至于官家都在追缉他。” 沈肆寻着他的目光望去,眸中闪过一丝冷意,迈开步子,走上前。 榆木急忙跟了上去。 官兵贴完告示,朝围观的人群厉声道:“此人是朝廷追缉的要犯。若有见其行踪的,立即报官,朝廷将重重有赏!” 人群中立马有人窃窃私语,“原来这人是永安侯的部下,那按官爷这意思是逃回京了?” 旁人附和道:“难怪听说前几日夜里沈侯爷府上闹出好大的动静。莫不是替侯爷收尸来了?” “乱臣贼子都自杀认罪了哪里来的永安侯?”官兵斜斜瞥了他二人两眼,大手拂开窃窃私语的人群,冷哼一声,“再胡言乱语,想去蹲大牢?” 话出,说话那二人立马闭了嘴,等官爷走远了后才长长吁了口气,劫后余生般拍了拍胸口。 沈肆一目十行,看了下通缉的内容,通篇就糅合成四个大字:乱臣贼子。 他眼下才知道,在他死后,这些人如何给他定的罪。譬如在岐城拥兵自封为王,招兵买马和自造武器,更甚者与北邙小王子暗通款曲... 榆木瞧后微怔好一会儿,才道:“少爷,谋反是什么意思?通敌又是什么意思啊?”他眼眶瞬间就红了,“怎么可能,骗人的吧!” 旁人见状,叹道,“小兄弟,才到京吧。都过去这么久的事了,谁能想到呢,都已经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了还不知足。” “是啊。”越来越多的人摇摇头,惋惜道:“当年谁不知永安侯的事迹,谁不赞他一句真英雄!可如今才过短短几年,你说说,怎么就变了呢?” 记忆中的人渐渐鲜活起来,榆木有些狼狈地抹去泪,恶狠狠瞪他,“我才不信,永安侯才不是那样的人,你少血口喷人!” “你!”被瞪那人气急,“来往书写和印章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有府上管家的指证。白纸黑字,明摆的证据,怎么叫人不信服!” 好一个白纸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