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再现,这次我是朱允熥》 第1章 叔侄,君臣 大明永乐十五年九月十六。 正午。 几个人,走在前往诏狱的青石板上。 为首的那个,手上还拿着红黑色的圣旨。 然后,收在了怀里。 他此行的目的,是诏狱。 这里阴气十足,到处都透着阴冷。 永远都是,暗无天日。 伸出双手,却也只能看到手掌的轮廓。 本分不清天明或是落日,也许只有在狱卒取来一掌油灯的时候,才能知道外头,是不是落日了。 “爷,您这边请。” 暗中,有人声和脚步声。 已废广泽王朱允熥和蜀府崇阳王朱悦燇坐在角落的干草堆里,竖起耳朵,听着脚步声,一点一点的逼近。 “该如何。”朱悦燇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朱允熥颤抖着双手,把朱悦燇拉到身边。只有身边有人,心上的恐惧,才会渐渐的淡去。 眼前出现人影,几声的嘀咕之后,亮起一抹光亮。 “这是蜡烛!” 朱允熥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 不知道已经有多久了,朱允熥没再见过蜡烛了。 这些年,他看到最多的,是昏黄的油灯。 门开了,进来一个满是络腮胡的人。 这个人的眼中,透着一丝戏谑。 那一双布满厚厚茧子的大手,指甲缝里,还有着些洗不净的暗红。 “这个人官阶不低。” 朱允熥心中想着,同时也抱紧朱悦燇。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的向后挪动身子,紧紧的贴在墙边。 来人掌着蜡烛,蹲在朱允熥的面前,“三爷,小的奉旨来带你出去。” 听到这个称呼,朱允熥全身抖动一下。 三爷,这个称呼,自从大将军蓝玉死后,就再也没人这么叫过自己了。 “你是什么人。”朱允熥握紧拳头,无力的笑着。 “小的是锦衣卫指挥使,赛哈智。” 说完,赛哈智一把拉起朱允熥,完全没有了刚刚的客气。 这样的动作,犹如是对待牲畜一般。 感受到右臂传来的剧烈的撕裂疼痛,朱允熥额头全是冷汗。咬紧牙关,硬是不让自己哼出声音。 旁边的朱悦燇,恐惧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旁边一人,低着头,声音很细,“爷,这人怎么料理了。” “摔死。” 两个冰冷的字,瞬间击溃了朱悦燇所有的心里防线。他死死的抓住土墙,却被一脚踹在了肚子。 腰部失力,摔在了地上。 赛哈智手脚并用,就像是扔一个物件,把朱悦燇提起来,又扔在地上。 墙边,朱悦燇直挺挺的躺在地上。 眼睛睁大,充满了不甘与恐惧。 或许,死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朱允熥收住眼中的恐惧,声线平淡且冰冷,“他是蜀府的崇阳王,你这么对他,皇上恐怕不会饶了你。” 赛哈智轻蔑的一笑,“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接着摆摆手,“抬走吧。” 又看了一眼朱允熥,“三爷您,还请跟小的走一遭吧。” 这是朱允熥时隔一年四个月,再一次见到外面的太阳。 当阳光刺在朱允熥眼睛里时,朱允熥尽力的扯开眼睛,周围的一切变的陌生。 就连在那奉天门上,挂了近二十多年的红藩布,也不见了踪影。 那块红藩布,是当年朱允熥的兄长,已故虞怀王朱雄英挂上去的,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提出给摘下。 只是现在,也没了。 如果朱雄英还在,自己不会是现在的下场吧。 又如果,自己当初争一争,也不会是这样的下场了。 “谁要见我?” 跟在赛哈智的后面,朱允熥憋了很久,有些明知故问。 能有权利调动这锦衣卫头子的,整个大明朝怕是只有皇帝了。 赛哈智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皇上。” 朱允熥不再作声,这个皇上,是他的四叔。 在他看来,自己的四叔,似乎就是一个乱臣贼子。就像是当年的李世民,夺权篡位。 不同的是,这个四叔,不敢在皇爷爷面前,暴露野心。 一道龙槛,这是只有皇帝才能踏过去的门槛。 朱允熥看着龙槛上的痕迹,这一道,爷爷跨过,父亲跨过,还有那个十几年没再见过的二哥。 “四叔。”朱允熥见到了朱棣。 他老了,他终究也没逃过生老病死。 听到这声四叔,朱棣整个人却是放松下来。 朱棣坐在龙椅上,耷拉着脑袋。两只手,紧紧的握住龙椅把手上的龙头。 他不敢放开,尤其是这个时候。 “坐吧。” 朱棣的声音很是沙哑,杂乱的白发,还有如同老枯树却很结实的手。 唯独那双眼睛,却依然有神。 这双眼睛,朱允熥似曾相识。 好像只在自己的皇爷爷那里见到过凶狠,锐利,阴翳。 坐在朱棣的对面,朱允熥反倒是没那么多的拘谨。他斜着头,嘴角微微的勾起。 “这儿没人,你不必如此。说到底,咱们都还是一家人。” 朱允熥抬起头,认真的打量朱棣。 一身的布衣,头发用木头簪子扎起。 衣服上,淡淡的龙纹。 朱允熥认得,这是自己父亲的遗物。 这么多年以来,朱棣总会保持着穿这身衣服的习惯,甚至还准备带进自己的陵寝里。 就好似,他在极力证明着什么。 “你该请安......” 见朱允熥一屁股坐在自己面前,不声不响。 朱棣想要轻声的提醒,话出半口,又收了回去。自己的侄儿,也就罢了吧。 “俺问你,这些年来,曹国公府的人,是不是常和你有书信往来。你看的那些书,都是曹国公府的人,送过去的吧。” 朱允熥默不作声,他没有否认。 既然,朱棣已经这么说了,那就说明朱棣已经有了十足的证据。 “俺不杀他,但俺心里头,总觉得不安心。当年,俺从北平起兵,李景隆以为俺是来迎立你的。这么多年了,他还想着,让你坐上这个位置。” 说着,朱棣的手,重重的拍在了龙头上。 朱允熥和朱棣,四只眼睛对视着。 良久,朱允熥才开口说话,“你是要杀我。” 得到默认,朱允熥笑了,几近疯癫,“什么罪名,你要杀我!” “谋逆!” 朱允熥闭上眼睛,薄薄的嘴唇,微微的颤抖着。终于,他在不知多少个日夜的等待中,等来了死亡。 “当初,我真该听蓝玉所言,该去争一争。那时,大明的天下,该是谁的,还未可知。”朱允熥淡淡的笑着,并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朱棣摇摇头,“你却是不敢,你怕死罢了。” “天底下的事,李景隆都和你说了。再有来世,别生在帝王家了。” 说完,朱棣闭上了眼睛。 旁边,赛哈智拿着一个玉瓶慢慢走过来。 就像是拎起一个鸡崽,把朱允熥拎起来,撬开朱允熥的嘴巴,“三爷,小的告罪了。” 嘴里,一阵酸苦,几近作呕。 紧接着,喉咙如同刀片剌过。胃中,犹如进了一个火球,滚烫的很。 腹中剧烈的绞痛,钻心一般。 胸口,好似一块巨石。 渐渐的,即使张大嘴巴,拼命的吸气呼气,也感受不到,丝毫气体的进入。 这一刻,朱允熥可以真切的感受得到死亡的逼近。 “传旨,废广泽王同蜀府崇阳王假称建文君,意在谋反。倚国法,圈其二人,正祖宗之名,不杀。十五年,废广泽王暴死,朕心甚恸。许葬东陵,不予号,不承封,以平其暴戾寡仁之过。” 第2章 还想再争一次 父亲,母亲,皇爷爷,皇祖母。 孩儿还是来了,被小时候带我玩乐教我打仗的四叔,送来了。 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一切可以重来。我不想懦弱如此,我也想再去争一争! .............................................................. 洪武十一年十一月初九,一场暴雨,席卷了整个江南四省。 虽已经是入秋了,可这样的雨势,素来少见。 雨水落在宫中的青砖上,裹挟着泥土,飞溅在两旁的朱墙。 雨幕里,出现一个中年人。 穿着粗布衣裳,厚厚的布鞋底踩在水汪里。领角和袖口,已经磨出了里面的底子。 一双眼睛,敏锐的扫视周围的一切。 拧着眉,寒着脸。 两边的宫人们,就像是雕塑一样,跪在雨地里,一点也不敢动弹。 他的神情,就好像是和朱棣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坐拥天下之后,他的敌人就只剩下潜在的威胁。 他是朱元璋,大明朝的开国之君。 曾经的淮右布衣,如今的大明天子。 日月之国,皆起于洪武。 天地之间,尽归于朱明。 “太医去了吗。” 黄狗儿腰身躬的很深,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一眼。 “回皇爷的话,一早太医院的人就去了。太子爷完了通政院的事儿,也是赶了过去。” 说完,黄狗儿将手中的油伞撑起,为朱元璋挡雨。 朱元璋推开他,几个踉跄之后,黄狗儿顺势摔在地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有传言,在新儿出生的那一天,不可以抗天礼。 “若不是今日见不得血,咱就让你的狗头,滚在这东华门边上。去,前头摆驾。” 锦绣宫里头,已经传出了哭声。 朱元璋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哭啥子哭,都给咱闭嘴,丧气。” 那语声并不十分响亮,还好似带着一丁点儿的不屑,但却令人听得清清楚楚,威严霸气。 原本闹腾的锦绣宫,立刻就安静下来。 众人行礼,只有朱标一人迎过来。 “你娘呢。” 朱元璋的眼睛,不住的朝屋里瞥去。 朱标表现出一丝的担忧,“母后刚进去,太医院说是见红了,恐有不妥。” 清冷的目光扫视宫内的众人,他可清楚的记得,这些人刚刚在朱标面前,那副随意毫无君臣礼的样子。 刚要说话,朱元璋的目光,停留在了旁边的两个人身上。 这对兄弟俩,红着眼睛,明显是刚刚的哭过。肿起来的眼皮,高高的矗着。 “太医说,见了红。那里头是你常家的丫头,你俩说,是该保她还是该保咱的孙子。” 常升顿时脸色煞白,他几乎是想脱口而出,保自己的妹妹。 倒不是常升和自己的妹妹有多么深的感情,而是这个妹妹,是常家在朝廷里的立足之本。 虽说,现在的皇嫡孙朱雄英是他的外甥。 但就现在而言,这个在宫里的太子妃,显然对常家更为的重要。 “为大明计,该保大明皇孙!” 常升的头,重重的磕在了青砖上。 “那你俩,是哭你常家的人,还是在哭咱的孙子。”朱元璋嘴角动了动,又冷笑两声。 “臣是在哭皇爷您的孙子,大明皇孙!!”常升急忙答道。 朱元璋怒道,“咱孙子好好的,你哭个啥!” 常升一时失了神,身子有些瘫软,靠着常茂。似乎在刚刚,他犯了大忌。 周围的人,有人脸色漠然,有人脸上则是带着讥笑。 这时候,朱元璋反倒是笑了,“得了,咱不去计较。只是记得,以后再哭时,别只用手去揪自己的眼睛,不值当。哭不出来,不哭便是了。” 瞬间,鸦雀无声。 常茂常升兄弟俩,浑身颤抖,半张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叫,感到像刀劈开了胸膛。心口像有什么填着,压着,箍着。 再往前走,一个妇人,行一个万福,“陛下。” 朱元璋只是轻轻的点头,一个太子侧妃而已,还用不着他去说什么。 若不是这个吕氏,生了一个孙子。 朱元璋甚至不会把吕氏,当作是自家人。 吕氏低着头,两只手冲着后面,轻轻的摆动一下。 后头的宫女连忙抱着还不到一岁的朱允炆走过来,“陛下,太子,小殿下他也翘首盼着太子妃和小皇孙平安呢。” 这时,朱允炆也牙牙而语,“皇爷爷,孙儿在呢。” 朱元璋笑着就要抱过朱允炆,点着小鼻子,“标儿,允炆确有你幼时之风,知礼又通人性。倒是咱大孙,反倒是更像咱了。” 人群里,蓝玉拍了拍朱雄英的后背,声音很小。 “大爷,您也去找皇爷说说话吧。” 四岁的朱雄英,一步一顿,往外头挤。 人群纷纷跪着挪动,给朱雄英让开位置。大臣们伸出手,小心的扶着朱雄英,以防跌倒。 在谁的身边跌倒,谁就得被抄家。 看到朱雄英,原本表情平淡的朱元璋,马上就笑了,“咱的大孙喔,慢着些,别摔着咯。” 祖孙俩,都向着对方跑过去。 拍了拍朱允炆的后背,抱起朱雄英,一连串的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吕氏默默的退到一边,想争却争不得。 “手上这是个啥呀。”朱元璋看到朱雄英的手上,有一条红色的线。 朱雄英“咯咯”的笑起来,“舅姥爷说,有了这个,母妃就和皇弟,就能平安的出来。” 朱元璋哈哈大笑,连说三个好,“好好好。” “蓝小二。” 人群里,蓝玉低着头站起来,走到最前头,“皇爷,臣在呢。” 朱元璋看了一眼里面,“常家丫头出来之后,若是个男儿,日后你可教他习武,带兵打仗。” “臣遵旨。” 锦绣宫里,宫女端着热水,一排一排的进进出出。 马皇后和郭惠妃,眉头紧皱。 “动作都快着些,太子妃出了什么岔子,皇上都饶不了你们。”郭惠妃站在马皇后身后,低声呵斥道。 宫女们加快脚步,动作更加紧凑。 躺在床上的太子妃常氏,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湿漉漉的头发胡乱贴在她的额头上,眉毛拧作一团,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鼻翼一张一翕,急促的喘息着,嗓音早已沙哑,双手紧紧抓着早已被汗水浸湿的床单,手臂上青筋暴起。 身下,一个宫女端走满是血红的铜盆,接着又有宫女蹲下等着。 常氏已经快虚脱了,她大口喘着气,脑子里想到朱标之前和他说的那些话。 “英儿体弱,需多加调理,皇家血脉,只此一系。” 想到这儿,常氏脸色突然变得铁青,整个脸像机器一样扭曲起来,牙齿咯吱咯吱,恨不得咬碎。吃力地蠕动着干裂的嘴唇,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张着双手,死命地想抓住什么东西。 延续皇家血脉,成了太子妃常氏此刻唯一的念想。 “哇哇哇~” 婴儿的啼哭,宣告着大明朝的嫡次孙出生了。 朱元璋脸色微微放松,“传旨,皇太子次嫡子,允字,赐名熥。自后,皇太子嫡长子为皇太孙,次嫡子并庶子年十岁皆封郡王,授以镀金银册、银印。” 外头高呼万岁,这声音,刚刚出生的朱允熥,却是听的真真儿的。 他不哭了,紧闭的双眼,看不到任何的东西。仅仅能依靠皮肤的触感,来感知外界的一切。 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想再争一次,老天爷便让真的他重来一次。 第3章 蛇蝎妇人 “熥儿鼻阔,倒也像是姐姐。” 被抱在怀里正打算扯起嗓子哭闹的朱允熥,瞬间安静下来。 这是吕氏的声音,这是他永远无法忘记的一个人。 “这个妇人,蛇蝎的心肠。” 这时的朱允熥,已经可以微微睁开眼睛,去观察周围的事物。 当常氏的脸映入眼帘时,朱允熥的心里,一下子就揪了起来。原本的他,只能通过挂在墙上的那一张画像,来辨识自己的母亲。 “太子妃,太医院的李太医来了。” 常氏轻轻的点头,“拉上帘子吧。” 宫女四散而开,把床帘拉上。 床帘很薄很透,里里外外一共有十二层。 透过床帘,只能依稀的看到一个人影。躺在怀里的朱允熥,费力的看着外头。 “臣李恪见过太子妃。”李恪微微行礼。 常氏把手伸出来,担在外面的矮凳上,“那便劳烦李大人了。” 在前几年,朱元璋曾下严旨鉴前代女祸,立纲陈纪,首严内教。因此,并不准太医未得旨意,进宫给女眷看病。 为此,还留下了“隔帷诊之亦必以薄纱罩手”的说法。 宫女在常氏的手腕上,铺了三层纱。 李恪把手轻轻的放在常氏手腕,只敢用指尖。 抚须一次,就立刻拿开。 “太子妃身子孱弱,乃气血双虚。恶露为血所化,产后气血两虚或瘀血停留。气阴不足,产时失血耗气,正气愈虚。产后操劳过早,劳倦伤脾,气虚下陷。” “臣有一方,可用八珍汤,补血正气,以观后效。” 一边说,李恪一边在纸上写着。 旁边的女官,也在册录中,把李恪的话,一字不落的记下来。 这是太医用药的凭证,也可为后世写史所用。 “八珍汤。”朱允熥握紧小拳头。 八珍汤,是十分常见的一剂药。不光光是皇家,就连普通百姓家,都会用得到。 但是,朱允熥可清楚的记得,他的母妃就是喝了这个汤,然后人没了。 结果就是,李恪被抄家问斩。 在马皇后的求情之下,李恪的家人才得以幸免。 女官把册录拿过来,给常氏过目。 常氏也只是扫了一眼,“既是太医院李太医的药,本宫也不必再去过问。” 这时候,吕氏接过册录,看似漫不经心。 “入嘴的药,可不能如此不谨心。姐姐,不如就由妹妹跟着李太医去太医院抓药。” “最好,那便有劳妹妹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朱允熥表现得十分安静,在静静的听完自己母亲和吕氏的对话后,脑子里冒出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 对这一点,朱元璋倒是熟悉的很。 对入口的东西,他只敢让自己最信任的人去做。 被宫女抱着出去寻奶妈,朱允熥乖巧的躺在怀里,只听得吕氏极低的声音。 “这事儿,不准任何人说出去。你们也知道,太子妃性淡,不好多事。可若是让皇上知道,你们把事儿,给推了出去,你们的性命,都保不住。” 女们都巴不得把煎药送药的事情给推出去呢。 既然吕氏把这活儿应了下来,这自然也是宫女太监们最乐意看到的事情。 “抓药,让静儿去。” 在历史上,抓药的静儿,和李恪一样被腰斩。她至死,都一口咬定,抓的药是李恪给的。 斜阳挂在天上,一片血红把天衬得吓人。 吕氏带着自己宫里宫女,端着煎好的八珍汤。初至锦绣宫门口时,刚刚迈出去的右脚,也急忙缩了回来。 “谁在里头。” “回太子嫔,娘娘来了。” 娘娘,说的就是马皇后。 吕氏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宫女,“你进去,把药给送去。别多嘴,就说是太医院把药给煎好了。” 常氏半躺在床上,马皇后坐在底下。 “太医如何说?” “烦母后挂念了,太医说,只是气血亏虚,开了几服药。媳妇喝了,也能好些。”常氏面带着笑。 正好,宫女端着八珍汤进来,“娘娘,太子妃,太医院把药煎好,派人送来了。” 朱允熥极力的睁开眼睛,他认得这个宫女。 这时候是刚刚进宫不久,但日后朱允炆即位。这个宫女伺候在吕太后身边,十分得宠。 想到这儿,朱允熥突然放声大哭。 刚刚端起药碗的常氏,又急忙放下。下面的奶妈把朱允熥抱来,放在常氏怀里。 “太子小的时候,也没似如此爱哭。”马皇后眼中,充满了对朱允熥的宠溺。 朱允熥躺在怀里,甚至有些疼痛,睁开眼睛。瞅准药碗,一脚踢翻。 “娘娘恕罪!” 虽然是朱允熥干的,但周围的宫女包括奶妈,都齐刷刷的跪着。 马皇后摇摇头,“都起来吧,在本宫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你们只要尽心服侍好太子妃就行了。” “这药,洒了便洒了,让太医院重煎一副便是。” 微微顿了一下,“玉儿。” 玉儿是宫中女官之首,在朱元璋出走濠州城时,就跟在马皇后的身边。 就连太子妃常氏见了玉儿,也会留着些礼节。 “玉儿,这事儿不准传出去。皇上那儿若是知道了,就实说是他孙子弄洒的,与宫人无关。” 这时的朱允熥,也重新安静下来。 一时间,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无他无关。 他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指头也勾动着常氏的衣角。 夜深人静时,朱允熥趴在小龙床上,模糊不清的看着自己从来只在画像上看过的母亲。 年岁不大,却在无数后来的史书里都有着记载。 敬懿皇太子妃常氏之女,生皇太子次嫡子,血虚体弱。足延皇脉,刚否而至。熥出,妃足月薨。 在洪武、建文、永乐三朝的史书里,常氏都是没活过今晚。 已过子时,宫里的梆子,刚刚响了一声。 感受着常氏平稳的呼吸,朱允熥这才松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日后,吕氏得知,虽有诧异,只以为是天意。 敬懿皇太子妃。 朱允熥讨厌这个尊称,他的母亲,本应该是太后。可是,却被吕氏夺去。 靖难之后,甚至刚刚被追封不久的孝康皇后的名号,也被他那个四叔夺去,复认敬懿皇太子妃。 恨自己的不争,恨自己的懦弱。 幸好现在,一切得以重新开始。 他若是想要那个位置,阻碍很多。 吕氏、朱允炆。 还有那个尚未谋面的四叔。 无论你此时有无异心,但这一次,你的对手只能是我。 常氏和马皇后,不能死。这两个人,能在必要的时候,帮自己一把。 自己的哥哥,朱雄英。 我不会害你,但我不敢相信亲情。 之前,我一直让,以为苟活。 最后的结果,却是一葫芦的药。 你若不在,我将善待母亲,替你尽孝。 你若是在,我也要咬牙争一争。 第4章 地动,人动 再至大明洪武十五年三月二十六,凤阳府知府急奏朝廷。 凤阳地动,万民逢灾。 卜师起卦,皆言府星不稳。 在宫中的皇子皇孙,身边都有一个随侍的太监。 朱允熥年幼,得马皇后之宠,可在宫中随意走动。只是,苦了他身边的那个王八荣,压根不敢靠近奉天殿,只得远远的看着。 “殿下,那边不可去!” 王八荣停住脚,略显焦急的叫着。 可已经靠近奉天殿的朱允熥,压根没有回头的意思。小跑着过去,没人敢拦。 奉天殿的后堂口,朱允熥正扒着木门,朝里面看去。 “放你狗娘的屁,咱大孙若是没了,咱拿你一家陪葬!” 朱元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撸起袖子。两只脚,就没再停下来过。 瞅准趴在地上抽动的太医院院使张清,根本没一个皇帝的样子,骑上去就要打。 朱标赶紧拦住,“父皇,他可是太医院最好的太医了。” “狗屁!他狗日的,就是前元的余孽。在鞑子手上,治不得人。到了咱大明朝,他还是治不得人。这种人,留着做什么。” “他吃一口饭,老百姓就少吃一口饭,不如剐了。” 趴在地上已经没了人样的张清,跪爬着抱住朱标的腿,“太子爷饶命啊,臣真的是无能为力。百病百灾,臣只得是全力以赴。” 朱元璋大怒,用手指着张清,“啥全力以赴,你他娘的得全命以赴!” 朱标微微叹气,生病的是他的儿子,他也心疼。只是,就算是现在砍了太医,也完全是于事无补。 “父皇,还得他来治。”朱标又劝一句。 底下的韩国公李善长斜眼瞧着,他好久没见到朱元璋如此没个皇帝样了。一直等到朱元璋把袖子撸回去,他才出来说话。 “皇爷,臣识得一个世外高人,医术高超,可......” “去去去,哪那么多世外高人。照你这么说,咱那时候,也该是个高人。”朱元璋不耐烦的摆摆手,直接打断。 朝会散时,礼部尚书高信拉住李善长,“公爷留步。” “公爷,凤阳地动,可非吉兆。如今又逢殿下染上如此恶疾,怕是天意不保。他日,皇上若是怪罪下来,还望公爷,多多担待。” 李善长挂着淡淡的笑,“好说好说,你我同乡一场,老夫自会替你说话。” 背过身子,李善长收起笑容,打头在前面走。 皇嫡长孙重病,凤阳又是地动。 这样的事,我李善长有几颗脑袋,敢去与你说情。 奉天殿垭口处,朱元璋瞧见朱允熥,有些诧异,“他咋到这儿来了。” “回皇爷,小的拦殿下不住。”两边的侍卫有些为难。 再往远了去看,朱元璋看到朱允熥身边的那个王八荣,正焦急的朝这里张望。 片刻,朱元璋冷声道,“杖责三十。” 接着,又有黄狗儿过来拉住朱允熥,“小殿下,您该回去了。” 朱允熥看到王八荣被侍卫拖走,便也跟着黄狗儿往东宫的方向回去。 “哎哟,轻着点啊......” 王八荣被绑在长凳上,脱下裤子,露出雪白的屁股。上一次被杖刑的痕迹,还没能淡去。 “你们这些狗日的,杂家服侍三爷,你们眼红......哎哟,疼死我了......” 行刑的太监讥笑道,“凭啥是你,落得这个好差事。” 下身被打,王八荣的眼珠子,却滴溜溜的转。 直到那边的拱门,进来一对母子。 “到了你皇爷爷那儿,你可别多嘴。也不准哭出来,只管红着眼便是了。”打头的吕氏,看了行刑的太监,并不在意。 宫里的太监行杖刑,都在这个地方。 而这里,也是通往马皇后坤宁宫的必经之路。 因为这里连接后宫与前朝,因此未经旨意,太监和宫女,是不得到这个地方来的。 王八荣看了一眼,忍住疼痛,硬是半天没叫出声音。 四岁的朱允熥,心里有些着急。 直到王八荣被抬着回来,他才松了一口气。朱允熥真的害怕,王八荣被活活的打死。 “如何。”朱允熥低声问道。 王八荣不顾屁股上剧烈撕心的疼痛,“殿下,奴婢看的真真的,太子嫔和二爷,往皇后寝宫去了。” 朱允熥笑了这个妇人,果真是坐不住的。 “赏你了,到后头,好好的养伤。”朱允熥扔下一袋金豆子。 王八荣根本不接,谄笑道,“殿下,奴婢贱命,哪能用的到这个东西。殿下能用得着奴婢,这便是奴婢天大的造化了,哪还敢有旁的妄想。” 坤宁宫里,马皇后脸色枯黄,手里头端着玉碗。 “孙儿,张嘴吃药了。” 躺在床上的朱雄英,艰难的张开嘴。 马皇后送进去一口,只片刻,就又吐了出来,顺带着中午吃的米粥。 “站着干啥,滚去瞧瞧。”朱元璋踢了一脚张清。 张清连滚带爬,担起朱雄英的小手脉象不稳,面色无血,唇白而裂。中血不足,沉气生疴。 这是大凶之兆,或是濒死,只是他不敢说。 “皇上,太子嫔来了。” 朱元璋回过身,“她来做什么,难不成标儿让她来的。不能啊,咱儿媳都没让来。” 自从朱雄英病了之后,马皇后便下懿旨,朱雄英由她一人照看,其余旁人,不得靠近。 “让她进来吧。” 刚进来的吕氏,看到躺在床上的朱雄英,立刻放声大哭,“儿啊,你让姨母念的紧啊。” 朱雄英勉强挤出一点笑,“孩儿让姨母忧心了。” 马皇后带着愁容,“这咋出去一趟,回来就染了这么个恶疾呢。这老天爷,也有瞎眼的时候。” 吕氏哭的撕心裂肺,就连马皇后见了,也有些动容。 “英儿福大,定然无碍。” “母后,英儿虽非臣妾亲生,也是情同母子。臣妾看着英儿长大,却见得英儿如此,臣妾心里,不忍心呐。”吕氏睁大眼睛,痛不欲生的样子。 本来,朱元璋也有些不忍。 正要说话时,听得吕氏说话。就是这句“虽非亲生”,让朱元璋冷静下来。 “得了,别哭了。英儿还好好的呢,没啥子事。” 吕氏抽动鼻子,扶了一下自己的右手。 朱允炆马上跪下,“皇爷爷,兄长染疾,孙儿心中悲痛。然孙儿以为,孝存天而不违。” “孙儿知道皇爷爷操劳国事辛苦,请准孙儿每日为皇爷爷捏背解乏!” 第5章 徐达 “殿下,您来了。” 朱允熥停下脚步,趁着月光去看面前的那人。 “我认得你,你是魏国公家的。怎么,今日是你在这儿当差嘛。” 徐允躬欠了欠身子,“正是。” 说完,徐允恭让开身子,“殿下,您这边请。” (徐允恭,徐达长子。洪武二十五年,朱允炆立皇太孙。徐允恭为避皇太孙讳,改名辉祖。) 朱允熥站在原地,良久才又说话,“老国公身子骨可好,他可是朝廷的栋梁,皇爷爷的左膀右臂。” “幸得殿下挂念,家父一切都好。”徐允恭答道。 朱允熥随手取下自己的一根玉簪递给徐允恭,“这是皇祖母送我的簪子,此为当年老国公夫人赠与的皇祖母。今日,我将它物归原主吧。” 徐允恭脸色微变,连忙行礼,“此乃皇后赠与殿下,臣岂敢夺爱。” 这个簪子,他自然认得。 当年马皇后带着女眷为大军准备供给时,将自己的首饰卖了,换取钱粮。 徐达的夫人谢氏也将自己母亲的遗物,一共两根簪子交给马皇后。 不过,马皇后只卖了自己的首饰,却将徐达夫人的簪子收好,一直留在身边。 如今,两根簪子,一根给了朱雄英,另一根给了朱允熥。 朱允熥笑着摇摇头,“皇祖母说,这是老国公夫人留下的。那时,艰苦非常,实不得已。如今,天下太平。这簪子,自然是还得还与魏国公府。” “皇祖母还说,老国公为大明出生入死,朝廷当厚待昔日功臣。不然,都对不住老国公那一身的刀口。” 徐允恭红了眼睛,颤抖着跪下,“臣,谢娘娘隆恩,谢殿下大德!” 双手接过玉簪子,“臣谢殿下!” 朱允熥笑了笑,“既如此,你继续当差,我去寻些玩乐。” 徐允恭有些恍惚,一个四岁的娃娃,表现得却是如此沉稳。就连皇嫡长孙朱雄英如今八岁,也不及如此。 突然的,徐允恭几步追上朱允熥,“小殿下,皇爷和二殿下在里头。” 朱允熥十分淡然,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屋里,朱允炆站在朱元璋的身后,两只不大点的小手,费力的在朱元璋身上揉捏。 “累了就歇歇吧。”朱元璋随口一说。 朱允炆摇摇头,“孙儿不累,孙儿见得皇爷爷如此操劳国事,孙儿心疼皇爷爷。” 朱元璋抖了抖肩,“这一身的老肉,你咋按的动。放在咱身上,还不抵挠痒好使哩。” 放下手上笔,突然转口,“谁在外头。” 毛镶走进来,“回皇爷,刚刚是小殿下在外头走动。” “他咋到这儿来了。” 毛镶将外头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因为是夜间,他也只能看个大概。 “皇爷,要不要传徐允恭。” 朱元璋摇摇头,“罢了,甭管他。再一会儿啊,他老子就要进宫和咱请罪了。” 身后那个孙子手上的力道的变化,朱元璋感觉很明显。有些心寒,却也没说出口。 他不觉得,一个五岁的孩子,能自愿跑过来,给他捏背解乏。 他也不觉得,一个四岁的孩子,已经开始学会收买人心了。 朱元璋很自然的想到了太子妃常氏和太子嫔吕氏。 右手握紧拳头,心中忿忿咱大孙还没死呢,你们就急了! 果然,只是一炷香的功夫,黄狗儿就从外室进来,“皇爷,魏国公到了,正在殿外候旨呢。” 朱元璋放下笔,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徐达刚一进来,就跪在冰冷的地面,“皇爷,臣特来请罪。” “天德,你来的正好,来和咱喝几杯。诶诶诶,你咋跪下了,起来,过来和咱喝酒。” 话是这么说,可朱元璋没有半点让徐达起来的意思。 旁边的黄狗儿,也没去扶。 “臣请皇上治臣子之罪,皇后赠了皇孙之物,那狗东西,也敢给收了!”徐达涨红了脸,十分激动。 朱元璋哈哈大笑,“得了,得了,起来了。” “咱孙子给你儿子的东西,收着就是了。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你老徐家的东西。” 徐达两手乱摆,“那也不成,那可是皇后之物。” 朱元璋一只手拍在桌子上,“徐天德!” 徐达正喷着口水,被猛的一吓,愣在原地,“臣在呢,臣在呢。” “你这直头驴,咋就不晓得拐弯哩。” 朱元璋笑骂道,“咱说了,起来。那簪子,就当是还给你老徐家的了。” 朱允炆退下,走到殿外时。 远远的,徐允恭瞧见,也只是原地行了个礼。 嫡庶有别,这个道理,谁都知道。 外臣不得同庶子离的太近,这是规矩。 只是,徐允恭越守规矩,朱允炆就越是知道,这也是徐达的一个态度。 朱允炆握紧拳头,咬着牙。 嫡庶,有那么重要吗。上古之时,尧舜禅位,哪个不是以贤为先。 虽然才五岁,可朱允炆就已经是满肚子的心思。从小他就知道,庶子的他,从来不受那些武将的待见。 再到天明时,徐达满脸的愁容。 允恭小跑过来。 徐达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气不打一处来,“他娘的,净不给老子省事。” 徐允恭低着头,“爹,皇爷怎么说。” 徐达攥着手里的簪子,看的入神,“小殿下,果真是和你这么说的?” “果真是这么说的。” 徐达叹气,“这不是簪子啊,这是皇后和太子妃,要咱们徐家的一个态度啊。” “儿啊,自古皇位之争,没有不死人的。跟错了人,那可是灭九族的罪啊。” 父子俩站在阴影处,徐允恭有些不以为意,“爹,无论长孙如何,咱们跟在皇后和太子妃后头,总该没错的。到那时候,怎么也是个从龙之功。” 徐达一巴掌打在了徐允恭的后脑勺,“啥从龙之功,本该就是人家的,哪来的从龙。” 不过,徐达还是陷入了浓浓的担忧。 “只是,储君是谁,到头来还得是太子爷来定。皇长孙若是真的去了,到底是二殿下还是三殿下,还未可知呢。” 再去看手里的簪子时,徐达心里,已经有了准头。 第6章 送葬 小小的锦床前,围着里里外外几层的人。 只有最前头的那个,双腿跪着。 张清满头的汗,无论他把了多少次的脉,看过多少次的相。床上的这个大明皇长孙,都是命不久矣。 “如何。”马皇后的两只手,搅在了一起。 嘴唇上冒出细汗,眼巴巴的盯着面前的张清。就希望从张清的嘴里,听到所想听到的的消息。 轻轻放下朱雄英的手,把另一只手也从额头移开。 张清打着哆嗦,慢慢的转过来,半张着想着嘴,好似有东西啊在喉咙处卡着,竟说不出话来。 “说话!”朱元璋低声呵斥,眼神却有意躲着张清。 能够猜出张清接下来会说什么,因此朱元璋和马皇后的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撕心裂肺的痛苦。 张清垂下脑袋,半天才说话,声音很小。 “臣,无能!” 朱元璋几乎没站稳,一阵头晕目眩。直到朱标扶住他,他才看清眼前的张清。 扒开人群,朱允熥从众人的身边穿过。看到朱雄英白中泛青的脸色,透着一股子的死气。 再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身子不住的颤抖。瘦弱的面庞,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 看着朱雄英时,朱允熥生出一丝怜悯,却也无能为力。 正如原本发生的那样,大明洪武十五年五月初一,洪武皇帝朱元璋嫡长孙、皇太子朱标嫡长子朱雄英薨。 此后,宫中的灯笼,蒙上了一层白布。 已经开始掉红漆的宫墙上,不合时宜的出现几只乱叫的乌鸦。 打头的太监,挥舞手上的拍子,驱赶墙上的乌鸦。太监们并没有小主子死去的悲伤。有的只是在朱元璋经过时,嚎上几嗓子。 寅时初刻,奉天门宫门大开。 伴随着震天的哭喊声,乌压压的太监跪在地上,不住的哭嚎。 再有殿前军将士,抬出朱雄英的棺椁。一鞭指天,一鞭打地。 洪武十五年五月己酉朔,皇嫡长孙朱雄英薨。朱元璋无比悲伤,因此辍朝。下旨许葬钟山,侍臣皆素服,徒步送葬,追封虞王,谥曰怀。 过奉天门,棺椁放于车上。战马拉动,直至钟山。 左右,朱允炆、朱允熥兄弟俩扶着灵柩。双脚踩在雨后的泥地里,再费劲的抬起来,踩进下一个坑。 再往后,是哭哭啼啼的太子妃常氏,还有常家的一众人。 蓝玉跟在后头,踩着朱允熥的脚印。 双目炯炯,一双大手,给朱允熥捧着常服还有礼器。这本是太监或侍卫的事情,可蓝玉执意要亲自来。 “舅舅,我来捧着吧,您歇歇。”常家兄弟中,常茂年纪稍长,却不精于权谋。 蓝玉红着眼睛,“低声!这不是你该说的。这个时候,常家风口浪尖上,你们兄弟俩,都安分着些。” 常茂不以为意,“谁敢在这个档口兴风作浪,可不是活腻了。” 蓝玉盯着不远处,太子嫔吕氏跟在朱允炆的身边。两人低头说着话,朱允炆频频的点头。 “大哥,舅舅说的不错。大爷是皇爷嫡长孙,又是太子嫡长子。若非天祸,日后是要做大明储君的。现在,大爷没了。满朝文武,可都活络起来了。” 又向旁边看一看,在蓝玉耳边低声,“舅舅,我可是听说,二殿下近日总去永安宫去。” 蓝玉眼放精光,却又装作没听到,“烂在肚子里。” 常升点点头,竖起一根手指头,“大爷没了,皇爷和太子那儿,咱们是不是要多走动走动。” 那根手指头,恰恰指着哭成泪人的太子妃常氏。 不论此时还是往后,常氏都会是常家在朝廷里最重要的筹码。太子妃,日后的皇后。有这样的靠山,寻常人不敢招惹常家。 蓝玉舔了一下嘴唇,“这几日,少往宫里跑。尤其是你妹子,离的越远越好。” 常升有些不解,却也还是点点头,“外甥记住了。” 在半山腰时,朱允熥的双腿越发沉重。每踩进泥里,再抬起,就十分的费力。 另一边的朱允炆,有吕氏扶着。 而自己的母亲常氏,哭的不行。自己走路都得几个宫中女官扶着走,更别提来照应自己了。 后头,蓝玉看着朱允熥渐渐入神,几步追上去。 “三爷,臣背着你吧。” 朱允熥听到脚步,正要回头。听到蓝玉说话,赶紧摇头,“舅姥爷,这儿可不行。母亲走得,我便也要走得。” 说完,还放慢脚步,等到常氏跟上。 “你们在后面跟着吧,这上路陡峭,我来扶着母亲。” 女官们将常氏的手,交与朱允熥,自己在后头,紧紧跟着。 山腰间,常氏掩面而泣。朱允熥小心翼翼的搀着常氏,一点一点往前走。 蓝玉提醒一句,“三爷,您该扶着...” 朱允熥摇头打断,“百善孝为先,若是兄长有知,也会让我搀着母亲。母亲心中悲痛,我为人子,此时更该在母亲身旁。” 随行百官听了,无不称颂三殿下纯孝,有太子之风。 吕氏诧异的看着朱允熥,她完全不敢相信,一个四岁不到的孩子,竟然可以做到这样。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在吕氏的心底散开。 听了朱允熥的话,蓝玉也为之动容。 抬起头,蓝玉的目光正好和吕氏对上。久居官场,吕氏眼神的躲闪,完全逃不过蓝玉的眼睛。 “三爷,您在宫中,也要万分小心。”蓝玉借着给朱允熥让路的机会,小声提醒。 朱允熥听在耳朵里,表面上不动声色,“娘,您抬脚,这儿路滑。” 蓝玉,是朱允熥为数不多的,真心为他好的人。 他清楚的记得,蓝玉坐在床前殿下若无意,臣便做个富家翁便是了。殿下若有意,京师大营为殿下执金吾。 正是这句话,断送了蓝玉的性命。 而朱允熥,却是懦弱的不敢去为蓝玉护辩。 想到这儿,朱允熥也红了眼睛,“舅姥爷,您也万分小心。” 退下来时,蓝玉站进了武将勋贵堆里。冷眼看着吕氏,“俺蓝玉这辈子有三个恩人,第一便是皇爷,第二是太子爷,第三则是俺那老姐夫。” “如今,大爷去了。只剩三爷,是皇爷的嫡孙,太子爷的嫡子,俺老姐夫的外孙。烦请各位,日后多照应着些。若是有人敢拿三爷不对付,俺蓝玉可就要和他掰扯掰扯了。” 常茂微微皱眉,“舅舅,低声!” 蓝玉反而提高嗓门,“怕啥,俺蓝玉身正不怕影子斜。宁做一个庄稼汉,也见不得三爷受半点的委屈!” 第7章 殿下纯孝 皇城内的坤宁宫,静无声息,安静到让人感到害怕。 平日里,每逢雨后,总能看到马皇后在花坛里,拾掇着那些花花草草。而在这些日子,这里杂草丛生,好似很久没人打理。 在一处僻静,马皇后独自坐在这里,距离她最近的玉儿,也在十步之外。 “宫里头,是不是都去了。”马皇后声音很轻。 不远处的玉儿上前几步,看到瓷碗中的粥,表面已经结成了一层痂子。 一碟咸菜,送来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娘娘,您吃点东西吧。” 玉儿跟在马皇后身边多年,她深知马皇后与朱雄英之间的感情。朱雄英的死,对马皇后的打击是巨大的。 马皇后轻轻皱眉,“我问你,宫里是不是都去了。” “回娘娘,皇上、太子殿下领着一众大臣,都去了钟山。宫里头,现在不剩几个人了。” 马皇后长叹一口气,“都撤下去吧,我吃不下。让尚食热一热,待陛下回来给陛下吃。” 说完,马皇后扶着石桌起身。 此时,她感受得到,自己身子的虚弱。双腿无力,两只胳膊也使不上劲来。 玉儿正要再劝时,耳朵动了动,听到门口有动静。扭头去看,看到朱允熥伸着小脑袋,往里头张望。 玉儿欣喜道,“娘娘,小殿下来了!” 已经走到拱门下的马皇后也顿住脚步,顺着玉儿手指的方向去看。 朱允熥一蹦一跳到马皇后身边,拉起马皇后的手,语气带着撒娇,“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你咋来了,不是去钟山了嘛。”见到孙子,马皇后心情好了许多。 瞧见石桌的的白粥,朱允熥心里也明白了几分,“玉儿告诉孙儿,皇祖母您不用膳。孙儿念皇祖母念得紧,便偷跑出来。皇爷爷和孙儿说过,只有吃得盐和米,才能讲得情和理。” 顿了一下,“皇祖母,您怎么能不吃东西呢。” 不容分说,朱允熥拿起碗,递给玉儿,“让尚食热一热,再来点烙饼。今日,孙儿想和皇祖母一块儿用膳。” 马皇后笑着点头,“好好好。” 朱允熥扶着马皇后,两人一块儿往里走,“皇祖母,兄长去了。孙儿知道您心中悲伤,可您还有二哥和孙儿啊。” “从小,您就带着孙儿。皇爷爷教孙儿为人,您教孙儿识字。在孙儿心里,皇爷爷和您就是孙儿的天。您却不吃饭,不爱惜自己身子。” “孙儿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您若是再出什么事,那孙儿的天可就塌了。” 马皇后诧异的看着朱允熥这个孩子才四岁,竟也能说出这些道理来。 玉儿端来热好的白米粥和咸菜,依次放在石桌上,“娘娘、殿下,粥来了。殿下,您可得好好劝一劝娘娘,怎么也不吃饭。” 端起瓷碗,朱允熥用勺子沿着碗边转一圈,轻轻的吹气,“百家饭养百家人,皇爷爷说,咱们朱家,就该和百姓一样喝点粥,吃点咸菜。不然呐,对不住天下百姓不说,更对不住自个儿之前吃的苦。” 斜着脑袋,作恍然大悟状,“孙儿想起来了,这叫做忆苦思甜!” 马皇后笑了笑,“百姓们可吃不起白米粥,这得是富贵人家才能吃得的。” 说罢,马皇后还是张开嘴,让孙子给自己喂粥,“熥儿大了,也明理了许多。” 院外,朱元璋和朱标踩着脚步进来。 后头跟着韩国公李善长和魏国公徐达,两人跟在五步之外,一路上一言不发。 虽然定下后宫不干政事的规矩,可朱元璋还是习惯在坤宁宫商讨国事。马皇后和朱标这两个人的建议,要比旁人,有用的多。 门前,朱元璋突然停下,“谁在里头!” “回陛下,三殿下在里面。” 面对朱元璋的疑惑,玉儿解释道,“大殿下新去,娘娘心中悲痛,不愿用膳。三殿下知道了,来了这儿,陪娘娘用膳。” 推开门时,正看到朱允熥吹着汤匙,小心的送进马皇后嘴里。 听到动静,朱允熥表面慌张,心里却镇静的很,“孙儿见过皇爷爷,见过父亲。” 朱标怒道,“兄长入殓,你却擅自跑走。目无礼教,成何体统!” 朱元璋也怒了,“吼啥!咱看,咱孙子比你明事理。你爷爷死的时候,咱那时饿着肚子,也得先让咱自己吃饱!” 身后的李善长顺着夸赞道,“皇上幸甚,大明幸甚。三殿下纯孝至此,自古难见。” 这时,朱允熥突然跪到地上,“父亲息怒,孩儿从小在皇祖母身边,养之大恩,孩儿常记于心。听闻祖母不愿用膳,心中焦急,故而如此。” 朱标也心软了,说到底,朱允熥并无过错,“罢了,只是日后记得,与家人通报一声。祖父寻你不得,这也是孝吗。” “孩儿记住了。”朱允熥点头答应。 朱元璋推了一下朱标,“去去去,去通政殿看折子去,这儿不用你了。祭祖也得你去,有这空子,别吼咱孙子。” 而后,朱标领着朱允熥先去。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朱元璋收起笑容,脸色变得沉重。 “皇爷,太孙之位...”李善长老谋深算,他看到朱元璋的表情,就能猜到这其中的缘由。 朱元璋晃了晃脑袋,“先撂着,不急。” 李善长默默退到一边,心里活泛的很不急,真的不急吗。 一个是庶子本无错,一个是嫡子本无错。恐怕,在这个皇帝的心里,两个皇孙的权重,已经有了些许的不同。 第8章 规矩 夜到子时,梆子刚响了一声。 王八荣摇醒朱允熥,“殿下,殿下。坤宁宫的玉姑姑派人来了,说是一定要见殿下您。” 朱允熥揉着眼睛,本有些不悦。可见到来人时,突然的一个激灵,“王八荣,几时了。” “刚刚过了子时。” 朱允熥掀开锦被,跳下宫床,“穿衣,点灯。先派人,去太医院叫太医去坤宁宫,再派人去奉天殿请皇爷爷。” 停下动作,朱允熥表现出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镇静,用手指着王八荣,“管住嘴巴,宫里头若是乱了,我饶不了你!” 在王八荣给自己系扣子时,朱允熥看着外头的黑暗皇爷爷在奉天殿议事,父亲、母亲又去了凤阳祖陵。皇祖母突发恶疾,按大明律,内宫本该戒严。只是,自己并非储君,若多此一举,难免有僭越之嫌。 想到这儿,朱允熥沉默了。 随着王八荣派人下去点灯,外头闪烁的灯点醒朱允熥僭越就僭越吧,上辈子就是优柔寡断,什么都不敢,最后被人灌了药葫芦。 朱允熥穿好衣服,冲出寝宫。凭着记忆,寻到徐允恭当差的地方。 “殿下?”徐允恭支起灯笼,依稀的看到一个小身影,往这边跑着过来。 “皇祖母凤体有违。”朱允熥停下脚步,炯黑的眼神,看的徐允恭心头发毛。说话是传达,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徐允恭吃了一惊,只一个号令,深宫之内,万灯皆起。最先动的,是殿前军的几百太子亲卫。 在临要走时,徐允恭拦住朱允熥,“殿下,您若是还得空更衣,那便不该再去坤宁宫。” 朱允熥停下来,投去沉重的目光,“是我疏忽了。” 宫中的灯火一个接着一个亮起,本坐在奉天殿内的朱元璋,慢慢的抬起头。沧桑的眼睛,不由得微微一怔,缓缓的眯起,露出一抹危险的弧度。 “大狗,出去瞧瞧,咋回事。” 大狗,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只是一直以来,朱元璋叫惯了这个名字。久而久之,也就都不记得他原本的名字了。 直到这时,玉儿先头派来的人,才慌慌张张的跑进来。 “陛下,娘娘身有不适。” 朱元璋有些呆滞,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你们这些狗东西,平日里伺候人不尽心。出了这档子事,跑来奉天殿,两条腿也和王八一样。” 几个人抬来龙辇,朱元璋看了一眼,脱去外面的袍子扔给大狗,撸起袖子和裤腿,径直往坤宁宫跑。 宫院门口,朱元璋沉着声,“传太医了吗?” 徐允恭正在门口守着,“太医院的几位太医,都已经到了,正给娘娘号脉呢。” 朱元璋放慢脚步,面露诧异。 坤宁宫里的烛光,透过门窗。里面人影攒动,使得朱元璋心头一沉。 外头后来的太医们,拎着药箱,在门口纷纷跪下行礼,“臣...” 朱元璋怒道,声音急而轻,“跪个你娘,快进去。咱妹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整个太医院都别想活着。” 站在门口,朱元璋看到的是朱允熥正踮起脚尖,小心翼翼的把湿毛巾放在马皇后的额头上。 朱允熥站在小凳子上,贴在马皇后耳边,两只小手轻轻的按压。 “皇祖母,您放宽心,孙儿在这儿呢。刚刚太医说了,您啊,就是天热,心里头有急火,静养几天,便无碍了。”说着,朱允熥把手伸进铜盆,半拧毛巾,在马皇后的脸颊擦拭。 太医端来药碗,“殿下,娘娘该用药了。” 朱允熥点点头。接过药碗,用汤匙舀上勺,再吹一吹,自己先喝上一口。 一股酸苦在口中弥漫开,朱允熥紧闭双眼,倒吸一口凉气。这药的滋味,不比上辈子喝的毒药好多少。 再吹一吹,有玉儿服起马皇后。汤匙送到嘴边,马皇后费力的睁开眼睛,宠溺的看一眼朱允熥,再看看周围的太医们,轻轻摇头。 “先放这儿吧,祖母不喝。” 朱允熥放下碗,跪在马皇后床前,“皇祖母,您和皇爷爷是孙儿的天。孙儿盼着您和皇爷爷,长命百岁。孙儿知道您心中所想,只是您也想一想父亲,想一想孙儿。” 还在门口的徐允恭小声解释着,“宫中灯烛刚起,小殿下就跑来坤宁宫。急传太医,又下令戒严深宫。” 马皇后依旧摇头,自己的身子,自己很清楚。 但朱允熥直到,马皇后的病,更多的是心病。就是一时无法接受,长孙的死。心中积怨,以致染病。 “你要死就死吧,等你死了,老子马上就再立皇后,一气儿立仨。” 朱元璋快步走进来,脸上挂着一丝狠意。脸上恶狠狠,目光却是透着哀求与无奈。 朱允熥看到徐允恭,明白几分。一身中衣,直接跪下,“孙儿给皇爷爷请罪。” “你有何罪?”朱元璋能够猜出几分,沉声去问。 “按《皇明祖训》未得旨意,深宫不得戒严,外男不得进后宫。只是,祖母病重,孙儿心中焦急,不得已先去请了太医。然祖训即是旨意,孙儿抗旨不尊,请皇爷爷责罚!” 徐允恭也跪在地上,“臣未得旨意,擅动太子亲卫,这是死罪!臣请皇爷下旨定罪!” 朱元璋直勾勾的盯着只有四岁的孙子,穿着中衣,仓促之间还没来得及换。 四岁的孩子,正是贪玩的时候,自己心疼孙子,还没给他们找师傅。可这个孩子,却能知道《皇明祖训》,也能懂得变通。 在朱元璋的心里,一大家子都好好的,这可比那狗屁祖训有用的多。 “起来吧,这是家事,罚或不罚,该是你祖母说了算。咱管天下事,你祖母管咱家事。” 半晌功夫,吕氏才带着朱允炆匆忙跑进来。 两人虽面色匆忙,却穿着整齐。在他们看来,时时刻刻,都不能坏了规矩。见马皇后,更不能随随便便。 “臣妾给陛下、娘娘请安。”吕氏行一个万福,眼睛却盯着朱允熥。 朱允熥也看着吕氏和朱允炆,面无表情,心中冷笑即使再慢,在皇爷爷来之前,你们就该到。慢这一次,你们就会一直慢下去。 朱元璋看一眼穿着中衣的朱允熥,再看一眼穿着龙纹常服的朱允炆。 语气平淡却如冰,“起来吧,允炆也去看看祖母。往后,这深更半夜的,倒也不用跑来了,还得换衣裳。” 吕氏犹如掉进了冰窟窿,她知道事情很急,却又不敢不守规矩。 但她此刻才明白,穿着得体是规矩,全身亵衣也可以是规矩。 第9章 两个孙儿 原本在奉天殿议事的大臣们,并没有散去。皇帝的突然离开,大臣们皆不敢言语,心里却是沉重的很。 打头的韩国公李善长,摸着自己的胡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外头。 “公爷。”礼部尚书高信趁着间隙走过来,“公爷,凤阳地动一事,皇上没有追究,多亏有您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同僚们皆言,您是朝廷的柱石。这朝廷上,离了谁都行,就是不能离了您。” 李善长转过头,轻轻挑起眼皮,又迅速垂下。他并没有在朱元璋面前,替高信有过什么美言。 这哪是道谢,这分明是讽刺。 “高大人言重了,这是老夫的分内之事。皇上的旨意,命老夫主管礼、户二部。那高大人的事,便是老夫自己的事。” 皇上让我管着礼部和户部,你这个礼部尚书,也在我所辖之内。 李善长嘴角放平,眉头微微皱起。自从刘基死后,浙党是一天好日子没给过他。 外头灯火闪过,李善长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带着一众官员,在门口等着朱元璋。 “李善长、徐达留下,其他人散了吧。再传旨,明日停朝一天,外臣咱都不见。各部的事情,李善长你都给料理好。”朱元璋从外头进来,手指着李善长,“不准徇私!” 这是说给李善长听的,也是说给别人听的。 龙榻上,朱元璋盘腿坐下,黄狗儿沏来一壶茶,分别倒了三杯。 徐达笑着接过,而李善长却是摸着胡子,闭着眼睛,对黄狗儿视而不见。 黄狗儿苦笑,自知身份低贱,根本不敢抱怨,只得放在几子上,“老国公,您用茶。” “咱妹子病了,太医去瞧,也没瞧出个什么名堂来。但依咱看,大孙没了,咱妹子心里头念得紧。这是心病,得用心药医。” 眼前的两个人,都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因此朱元璋也没什么隐瞒的。 听了朱元璋的话,李善长心里咯噔一下皇后病了,这是心病,得用心药医。得心病,是因为孙子,医心病,也得是孙子。 自然而然的,李善长想到了朱允炆、朱允熥。 见两人都不说话,朱元璋冷笑着问道,“李善长,你脑子够用。当年刘基都说你,大明朝半个天下都在你脑子里装着。咱问你,皇后的病,该如何。” 李善长满头的冷汗,“皇爷,臣不懂医术,实在是有心无力。” “那咱问你,咱那两个孙子如何。”朱元璋继续沉声问道。 “二殿下聪敏好学,知书达理,宽容仁厚,有太子幼时之风。三殿下,机警过人,伦孝胜天,性情纯真,有太子年长之效。” “哼!”朱元璋拍了一下桌子,“那咱大孙呢,该和太子啥时候一个样。” 李善长咽了一口唾沫,“长殿下,有长兄之德,又有为子之行。亲善师长,和睦兄弟,内柔外刚,心存天下万民。皇爷,长殿下这是和您一个样啊。” 一旁的徐达,憋着笑,一本正经。 朱元璋睁大眼睛,“嘿,好话都让你说了!徐达,咱真后悔打陈友谅时候,没让他跟着咱上船。就他这嘴皮子,顶的上咱几万将士。” 说完,朱元璋目光变得深沉,右手不自觉的握紧茶杯,“今晚,咱去奉天殿时。你猜,咱看到啥了。” 徐达是武人,当他看到满墙的灯时,就能猜出几分了。 在奉天殿的朱元璋不知情,皇后病着,太子、太子妃又远在凤阳。而内宫戒严,就只能是那两个孙子的意思。 二殿下朱允炆素来稳重,不会做这种违背祖训的事。 那剩下来的,就只有三殿下朱允熥了。 李善长斜眼去看徐达,对方阴晴不变的表情。李善长的心里,突然有些忐忑。 “臣愚昧,还请皇爷您明示。” 朱元璋长叹一口气,“咱看到,允熥穿着睡服,跪在皇后的床前,小心翼翼的伺候着。陪她说话,替她尝药,寸步不离。在此之前,他还下令内宫戒严,不得生乱。” 渐渐的。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柔和许多,“这让咱想起来,咱病的时候,太子也是这样伺候咱的,有条不紊。” 李善长起身行礼,“皇爷,三殿下纯孝至此。实乃大明之幸,皇爷之幸。” 朱元璋犹豫片刻,沉吟道,“若是本心,咱心里头也能好受许多。咱就是怕,这是太子妃教的。为母育儿,却也不错。咱怕的,是常氏和吕氏在争...” 至于争什么,李善长和徐达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长殿下新去,也留下了众多的问题。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太孙之位。无论朱标再有没有子嗣,只要朱允炆、朱允熥不死,他俩一个庶长子,一个嫡子,储君之位只会是他俩其中一人。 徐达慢慢站起来,心里头还在想着,朱允熥送徐家玉簪子的事。 “皇爷,孝伦本是天性。三殿下自小在皇后身边,日夜不离,耳濡目染。纯孝至此,臣反而觉得,这正是三殿下‘性本善’之体现。” 对于这个回答,朱元璋似乎很满意,“倒是吕氏这个妇人,居心叵测。” 说到这儿,朱元璋背着手站起来走动,“咱心里头,是更喜允炆的。李善长说的不错,这孩子好学,又知书达理。” “这大明朝,咱都给他打下来了,条条框框啥的,咱也给定好了。日后,不要他出去打仗,安安稳稳做个守成之君,那就成了。” “只是,今晚咱看到允炆穿的整整齐齐的,这哪像是心疼他皇祖母的样子,还有空穿衣服哩。咱这心里头,就寒了半截。” “倒是允熥,小心伺候着。平日里虽贪玩,今日单单这份孝,却也和太子相近。” 李善长沉默不语,他知道,朱元璋的这份更喜欢,并不是要立朱允炆。 相对来说,朱允炆更加沉稳。朱元璋只是希望,大明皇储沉稳得当,不需要他们去做什么开疆拓土。 对于立皇储的事,李善长和徐达都不敢多说什么。 两个皇孙,一个四岁,一个五岁。谁又能知道,以后会是个什么样。 “皇爷,两位殿下都是德行兼备,若是请个师傅,良循善诱,这不更好。”徐达不敢明说,只得岔开话题。 朱元璋拍手道,“好话!两人也是够年纪了,也该请个师傅了。” 李善长赶紧过来,“皇爷,礼部尚书高信,曾在国子监为官,后又跟着宋濂教太子。让他来教两位殿下,十分合适。” “再议吧。”朱元璋轻轻的笑着,他可是刚刚才让李善长不得徇私。 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有,这个李善长的老毛病,就又犯了。 从奉天殿退下来,往坤宁宫走,朱元璋揉着太阳穴。正走着时,院子中间,可以看到一个人影,跪在那里。 “那是谁。”黑夜之中,朱元璋看不太清。 黄狗儿支起灯笼,小声回答,“回皇爷,这是二殿下。殿下知道娘娘病了,跪在这里,为娘娘祈福呢!” 朱元璋大怒,“人病了,不去求医,反倒是在这儿去求天地。敬天畏地,哪儿是用在这里的。” 黄狗儿连忙去把朱允炆扶起来,搀扶着往屋里走。 而另一边的朱允熥,还在扇着竹扇,用毛巾拭去额头的汗水。已经是子时,即便哈欠连天,朱允熥仍不离去。 朱元璋推开门,静静的看着兄弟俩,“去睡吧,这儿交给下人们。” 朱允炆抹着眼睛,“孙儿想陪祖母至天明。” 只有朱允熥,答应一声,就转身离开。说话的是祖父,却也是皇帝。皇帝的话,那就是圣旨。 前番抗旨,那是迫不得已,情有可原。 此次抗旨,就是大逆不道,愚孝抗天。 第10章 这是咱孙子 翌日清晨,趁着早凉,朱元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坐下时,朱元璋还顺手去拽一下,想要把屁股底下的石凳拉的近些,却几次都是抓了个空。 “这心里头,没着没落的。”朱元璋叹气,就这么直愣愣的坐着。 昨儿一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伯仁在就好了,也能给咱拿拿主意。”朱元璋一边摇头一边自言自语,突然的一愣,“是咱的孙子,却也是你的外孙。” 这时候,朱允熥端着一碗白粥,手里还抓着一个咸鸭蛋。 “皇爷爷,您该用早膳了。” 这对开国夫妻,节俭非常。平日里用膳,如果不是逢年过节,就会十分清淡,吃的最多的,就是一碗粥。 朱元璋回过神,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的小孙子,“咋就一碗,你的嘞?” 朱允熥坐下,拿起咸鸭蛋对着太阳,然后一头对准石桌,用力砸下,“您吃黄儿,孙儿吃白,好吃呢。” 说着,朱允熥用勺子,挖出一大块蛋黄放进碗里。 顿时,黄色的蛋黄油,在白粥上散开。空气中原本的米粥清香,又裹上了一层沁人心脾的浓郁香气。 做完这些,朱允熥就放下筷子,直直的看着朱元璋。 在自己的印象里,每次吃鸭蛋,朱元璋总会用筷子把蛋白掏干净。然后挖出来的蛋黄,都会给他吃。 自己不愿吃时,朱元璋就会生气,硬让自己吃下去。 “不吃咋行,别听你皇祖母的,啥节省宫中用度。甭听她的,今儿皇爷爷做主。”朱元璋放低声音,“去,再来一碗,带上些咸菜。这玩意儿,吃在嘴里,没滋没味。” 朱允熥笑了,这自然不会因为一碗白粥而节省宫中的用度。 真的是因为自己的饭量小,早上又喝了药,更是没什么胃口去喝平淡无味的白米粥。 “皇爷爷,您先吃,粥要凉了。”朱允熥把勺子递给朱元璋,催促道。 朱元璋喝了一小口,马上拧眉,刚要骂人,却见朱允熥不紧不慢,“皇爷爷,是孙儿嘱咐他们,不要放糖。” “你咋知道,咱吃白粥要放糖。”朱元璋放下筷子,变得饶有兴致。 在他的印象里,他几乎没在朱允熥面前吃过白粥,更没有在朱允熥面前提过自己吃粥要放糖。 朱允熥解释道,“孙儿记得皇爷爷您说过,年纪大了,爱吃些甜的。” 朱元璋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在孙子面前,提过这么一嘴。不过他仍然感到诧异,“你能记得这些?” 朱允熥重重的点头,“孙儿记得皇爷爷和皇祖母说过的每一句话。您的话,既是圣旨,也是对孙儿的训诫。” 眼前的孙子,着实给了朱元璋不小的震撼。 这时候,黄狗儿端着另一碗白粥过来,小心翼翼的放在朱允熥面前。再用勺子轻轻的搅动,“殿下,奴婢给您凉一凉。” 半晌的功夫,大狗拿着一卷黄绸子走过来,双手捧在朱元璋面前。 朱允熥低着头,装作没看到。 这个时候,他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有些话能说,有些事却不能做。即便他年纪小,也会牵连到自己的母亲。 当黄绸子打开时,朱允熥竟然能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 而朱元璋刚刚舒展的眉头,却是又紧紧的皱起。整个人的呼吸,也跟着加重起来。 “传徐达、李善长、唐铎、李文忠,让他们四个到奉天殿等咱。”朱元璋合上黄绸子,长出一口气,“去,再让尚食,备上四碗粥送过去。告诉他们,这是咱的孙子,他们的三爷赏的。” 大狗领命去了,又留下祖孙二人。 朱元璋手指敲动桌面,“快些吃,吃完了跟咱去奉天殿。李善长给你选了个师傅,你也过来瞧一瞧,认认人。” 朱允熥心跳开始加速,他恨不得赶快把碗里的白粥一口喝完。 “孙儿知道了。”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有半点异样。自己祖父的眼睛,那可是比鹰还要敏锐。 吃了碗里最后一粒米,放下银筷子,朱允熥摸了摸肚子,“皇爷爷,孙儿吃好了。” 朱元璋阴戾的看着角落,回过神,“吃完了走吧。”手指着桌子上自己的那份,“让尚食热一热,一并送到奉天殿来。今儿,咱要和那些老伙计们一块儿喝粥。” 路上,朱元璋走在前头,朱允熥跟在后头。 “皇爷爷,咱们为何不坐轿子。” 朱元璋头也不回,“你若是累了,就让大狗背着你走。” 朱允熥不作声了,走上几步,脚底板确实有些酸痛。可自己的爷爷还在走,自己哪能让人背着。 “为何不坐轿子,大狗你告诉他。” 大狗牵起朱允熥的手,“三爷,朝廷上的规矩,君不等臣。因此,皇爷传大臣时,就会慢些,让大臣们先到。这样,一不会坏了规矩,也给些时辰让大臣们赶路。” 朱允熥恍然大悟,他原本经历过三代帝王。可这样的说法,还是第一次听到。 到了奉天殿时,徐达、李善长、唐铎、李文忠四个人已经在殿外等着。看到小小的朱允熥时,四个人中除了徐达,都表现出一丝诧异。 “喝粥吧。”朱元璋盘腿坐在最前面,随手一挥。 白粥,并不少见。寻常百姓家,也会偶尔吃一次白米粥。在打仗时,朱元璋最美的事情,就是能吃到马皇后为他准备的白粥。 而每次,吃白粥时,朱元璋也都会叫上他的老伙计们。 没人端碗,都是静静的坐着。到这里来,可不是特地来喝粥的。为了一碗粥,日后丢了脑袋,不值当。 “喝吧,咱孙子孝敬咱的,也给你们尝一尝。”朱元璋边说边笑,“今儿一早啊,咱孙子就准备好了早膳,等着咱来用。他娘的,咱活了半辈子,还没被孙子这么伺候过呢。” 李善长的眼神最为平静,虞怀王在时,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在皇后身边。对于这个孙子,皇后可舍不得让他去伺候皇帝。 所以,朱元璋的这句话,并不夸张。 看似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夸耀,而其中的深意,确实耐人寻味。 “皇爷,宋濂在时就总说,大明皇孙,放在历朝历代,都是天下的典范。不骄、不纵,臣打心眼里,羡慕啊。”李善长笑着摸起胡子。 朱元璋一瞪眼,“少跟咱提那老匹夫,跟那刘基一个样。你羡慕,自个儿生去,这是咱孙子。” 第11章 我不是永乐 李善长赶紧打诨,“臣那几个拙孙,哪能和皇爷您的孙子比。他们呐,赶得上三爷一分,臣这把老骨头,也就算是得偿所愿了。” 这些话听着无趣,却都能说进朱元璋的心里。 朱元璋竖起两根手指头,“俩事,第一个,给咱两个孙子请师傅。两人年纪都到了,该是上学的时候了。” 又看向李善长,转问唐铎,“你说说,礼部高信如何。” 唐铎直起腰,抖着胡子,看都不看李善长一眼,“高信此人,小人也。空有才华,却不用正途。诚意伯在时,以其为伍,后又攀附汪广洋。” “十三年时,陛下您清查胡惟庸、汪广洋,高信又首劾胡惟庸,数其罪责。这攀炎附势的小人,不可为皇孙之师!” 一番话,让李善长满头大汗。 他原本是想让高信淌这趟浑水,谁都知道,做皇家的老师,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朱元璋似笑非笑,看出了李善长的窘态,“这个不妨事,攀炎附势,又不有违大明律。说到这个,咱当年也是如此。滁阳王时,他手底下缺兵少粮的,咱不也马上就跑了。” “你有没有举荐的,这个年纪放到民间,也该请个师傅了,更别说咱皇家了。” 唐铎怔住,他有推荐的人,却不敢说。而且,这个人到现在,还在刑部大牢里呢。 “说!”朱元璋提高了音量。 唐铎咬牙,“原户部侍郎胡彬,此人在前元就是元太子之师,后又和宋濂共编《元史》。此人大才,可为皇孙师。” 朱元璋脸色变得有些不好,“前元的酸书生,能教出个啥来。当初宋濂,咱也是看他德高望重。这个胡彬,算个啥。” 朱允熥心中偷笑,胡彬这个人,可很有名。他这辈子,骂过很多人。 先是骂过朱元璋,又骂过朱标。靖难之后,又骂朱棣。虽然气的牙痒痒,朱棣也还是忍住,让胡彬去和谢缙一块儿编书。 而让朱元璋如此厌恶的原因,是因为胡彬竟然拿马皇后开刀,说在后宫开菜地,没有帝王家的样子。 “不成不成,再换个。”朱元璋厌恶的摆摆手。 朱允熥凑到朱元璋耳边,“皇爷爷,孙儿想自个儿选个师傅。” 朱元璋一愣,继而脸上笑开了花,“成啊,你说说,你想让谁,来做你这个师傅。” “早年父亲在扬州时,见得左春坊学士张宁。彼时,张宁对父亲推荐具川名士董伦。就连父亲也夸赞董伦,可为宋学士之后。” 听完,朱元璋看向李善长,“此人如何。” 李善长心里藏着话,瞧一眼朱元璋,再瞧一眼朱允熥,“皇爷,董伦是前元的官。曾主持过地方乡试,颇有威望。” “至正十五年时,因愤世嫉俗。弃官归乡。在乡间,兴教学,推举贤。” 朱元璋点点头,“这样的人,咋没在咱大明朝做官。” “皇爷,他镇压过义军。在定远,还征讨过滁阳王。您说过,与这个老匹夫势不两立。因此臣,就略过了他。”李善长说话声音,愈发的小。 除了朱元璋还在回想着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其余人皆是沉默不语。 朱允熥冷笑着这个李善长,果真是老狐狸,说起话来,滴水不漏。皇爷爷确实说过,与董伦势不两立。但在开国之初,为了天下学子,早就赦免了那些在前元做官的人。 而这些前元的官,多数都以刘伯温为首。 与刘伯温不和,这在朝廷里早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如今刘伯温死了,却也不能再让一个“刘伯温”进朝廷了。 朱元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开国时,咱就说了,对那些前元的官,既往不咎。” “既然咱儿子夸过他,那咱就...” 看到李善长的表情,朱元璋轻轻一笑,“那会儿咱还不是皇帝不是,那就没有啥君无戏言。把他叫回来,给咱孙子做个师傅。” 李善长苦着脸,却也只得点头答应。 在朱元璋刚刚的话里,似乎还透露着另一层意思。 是你李善长当初擅作主张,这回就再让你李善长把董伦给请回来。 朱允熥松了一口气,他不喜欢董伦,因为这个老头子十分的不近人情。在董伦眼里,只有师生,没有君臣。 但董伦,那些前元降臣一直以他为首。 这对朱允熥来说,很重要。 “第二件事。”朱元璋这才拿出黄绸子,扔在李善长面前,“一块儿到的,你和兵部瞧瞧。” 李善长弯腰捡起,只看了一眼,脸色一变,又很快恢复正常,递给唐铎。 唐铎是兵部侍郎,朱元璋命他领兵部诸事,择良而报。 “老三那儿又吃紧了,兀卜台南下犯边。辽东东宁草河千户所被兀卜台放火烧了,近千百姓,死于非命。老三苦于大同战事,抽不出身来。” 朱元璋深深的叹气,“你俩说说,该如何。” 唐铎放下绸子,跪在地上,“陛下,秦、晋二王,分守戍边。如今西北、东北皆有战事,燕王殿下身处北平,当发兵相助。” 听到“燕王”两个字,朱允熥全身轻轻的颤抖。 活了两辈子,朱允熥似乎仍然无法放下对这个四叔的芥蒂。脑海里,总会浮现出,自己的四叔给自己灌药葫芦的场景。 朱元璋没有注意到,在听了唐铎的话后,思索片刻,随即点头,“下旨,让老四别窝着了,带兵跟着他俩哥哥打仗去。咱大明朝,不能有闲散皇子。” 随着朱元璋的话音落下,朱允熥的胸口也开始起伏四叔,正是从这时起,你开始有了自己的大军。 想到这儿,朱允熥握起拳头,朱允炆的教训,他还历历在目。 无论是他还是朱允炆,藩王永远都是绕不过去的。削藩没有错,错的是方法以及削藩的人。 如果换做是自己,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叔叔们。 朱允熥的脸色,逐渐变得平静,眼睛也变得清澈。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是我,那我的赢面要比朱允炆大的多。 永乐,永世长乐,万民安和。 你的永乐,是盛世。 若是我,我也将创大明盛世。 为寻建文,你遣使西洋,兵至漠北。 而我,开疆拓土,扬大明国威。 我不是永乐,我却要超越永乐。 第12章 仪凤门 祭祖一事,从洪武十年之后,就全都由太子朱标来主持。 这一次的祭祖,与往年相比,就要显得匆忙许多。刚刚在祖陵开祭,宫里就来了消息,皇后染病。 紧接着就又来了朱元璋的旨意没啥子事,你该干啥干啥。 朱允熥坐在小凳子上,任凭王八荣摆弄自己的头发。头顶盘上一圈,再插上发簪子。 “殿下可俊,和二殿下比,您就更像是太子爷小时候的样子。”无时无刻,王八荣的嘴,都在夸赞。 朱允熥笑骂道,“再胡说,掌你的嘴了。” 目光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不得不说,确实有几分父亲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和父亲一模一样。 上辈子,自从父亲死后,皇爷爷就总会入神的看着自己,再是无奈的叹气。 原先不懂,现在却是懂了。 这是真的怒其不争。 “今儿,孤要用那道簪子。”朱允熥手指了一下,那里有一个首饰盒。 盒子里,静静的躺着一个木簪子。没有华丽的雕刻,也没有好闻的气味,更没有特殊的意义。 王八荣有些不愿意,“殿下,这就是个木簪子,这天底下,哪有皇孙用木簪子的。” 朱允熥微微眯眼,“兄长新丧,祖母染疾。那些金的、银的、玉的,哪里是这个时候用的。你以为这是迎父亲回宫,却不晓得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孤呢。他们巴不得,孤在他们面前出丑!” 当木簪子插进发间,头上一紧,朱允熥站起来,“行了,孤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在宫里,就要小心着些。” 从东宫到仪凤门,距离不近,却只能步行。 不同于另一边,朱允炆和太子嫔吕氏,两人前前后后一共四台轿子,十几个宫人跟在后头。 同是皇子,勤俭孝亲,从这里就拉开了。 仪凤门,长角齐鸣。 吕氏掀开轿帘,用手挡住太阳,瞧见城楼上的龙旗,“儿啊,待会儿你下了轿子走过去。不是母亲心狠,这是规矩。” 说罢,朱允炆答应一声,“孩儿知道了。” 于是,朱允炆从轿子上跳下来,整理衣服,跟在轿子旁边。 “熥儿呢。”这一幕,被城楼上的朱元璋,全都看在眼里。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感情变化,只是淡淡的问一句朱允熥的去向。 大狗从后面闪过,“皇爷,三爷他从东宫起,就走着过来,怕是有些慢了。” 这时候,城门的门洞里,朱允熥和王八荣两个人,从门洞里钻出。两人步子不快,却很稳健。 太阳照在朱允熥的脸上,额头上的汗,清晰可见。 朱允熥擦了擦汗,又把帕子递给身边王八荣,继续往前走。直到仪凤门前,才站住脚。 由于长时间的走路,再加上太阳的照射,朱允熥脸色通红,嘴唇也有些发白。 走起路时,两腿也是微微的发软。 “狗日的,这不开眼的东西。传旨,回了宫,把他身边的那个太监,拖下去打!心里头不想着主子,这样的狗东西,留着干啥用!” 见到朱允熥和王八荣时,朱元璋大怒,“快去,把咱的茶壶送下去。这孩子从小体弱,受不得这份苦。” 黄狗儿拎着茶壶,迈着罗圈腿,一摇一晃从城楼上跑下来。 “三爷哟,您快慢着些,心疼死奴婢了。瞧您,满头的汗,快喝些水,缓缓气。”黄狗儿表现出了极大的心疼。 朱允熥也没有推辞,笑着接过茶壶,“多谢公公了。” 走了一路,太阳又大。朱允熥喉咙里,确实干疼,犹如冒火一样。 一股清凉之意入喉,心头的那股燥热的劲儿,才慢慢的淡下去。 茶壶上,有着二龙戏珠的印花。 不远处的朱允炆,表面平静,心里却十分的不舒服。他知道,自己似乎又慢了一拍。他原本以为,能喝到皇爷爷茶的人,必定是自己。 鼓声大躁,朱允熥和朱允炆兄弟俩,连忙上前。 朱标的辇车,正延着官道,被军士们簇拥着往前走。 “孩儿见过父亲。” 兄弟俩齐齐的行礼,再先是朱允熥开口,“孩儿见过母亲。” 随后是朱允炆,“孩儿见过母妃。” 坐在车里的常氏,显得十分疲惫。先是没了长子,又接连几日的祭祖。还没能休息,又出来皇后病重的消息。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常氏已经有些力不从心。 可见到朱允熥,常氏还是笑了,“我儿壮实了些,母亲记得,临行前,你也不似如此。” 朱允熥点点头,“孩儿在宫里,思念母亲。因而每日吃得许多,只盼能骑上战马,亲至祖陵迎母亲回宫。” 在一旁的朱允炆,显得尴尬许多,全身的不自在,又不能离去。 朱标微笑着,“得了,都起来吧。咱们一家人,没那么多的规矩。来,都上车吧,一块儿回宫。” 走了一上午,也站了一上午,朱允熥着实很累。 他跳上车,趴在母亲的怀里。 母亲抱着自己,父亲坐在旁边,这是朱允熥两世都不敢去想的事情。 记忆里,他从小失去了母亲,后来又失去了父亲。还未及冠的他,唯一的亲人,就只剩爷爷一人。 而皇爷爷也是一样,在洪武二十五年时,皇爷爷趴在父亲的床边,握着父亲的手,只是用颤抖的声音,不停的重复天塌了,天塌了... 打那以后,皇爷爷就经常入神的看着自己。 渐渐的,朱允熥带着疲惫的身子,在常氏的怀里,浅浅的入睡。 过仪凤门,朱元璋的龙辇过来。 皇帝从龙辇上下来,常氏正要行礼,朱元璋摆摆手,声音很小,“别动了,这孩子,从宫里一路走过来,怕是累了。抱回去,让他好好歇歇。” 朱元璋的眼睛里,充满着对孙子的疼爱,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 “给他盖上,别受了寒。老天爷不长眼,把咱大孙带走,那咱就要自己护着孙子。”朱元璋把自己印着龙纹图案的毯子,盖在了朱允熥身上,示意常氏直接回宫。 第13章 孙子要的人,我去请! 在坤宁宫的马皇后,被玉儿扶着,站在院子里的廊柱下等着。 “玉儿,太子和太子妃到哪了。辰正时去的仪凤门,按理来说,也该到了。” 玉儿打趣道,“娘娘,您这是念孙子念的紧呢。这几日,小殿下可是一直在您身边,不曾离开。今儿,才去了仪凤门多大会儿功夫,您就想念起来了。” 马皇后摇摇头,“我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指不定啥时候,人就没了。” “娘娘您洪福齐天,定能迈过去这道坎儿。这几日,两位小殿下,一个伺候您起居,另一个为您祷告,多孝顺呀。就是为了孙子,您也得好好的。” 终于的,马皇后等到了祭祖回来的儿子和儿媳。 朱标刚刚过了拱门,看到母亲扶着廊柱,连忙走过去,“母后,您凤体有恙,在床上歇着就是了。” 又嗔怪道,“玉儿你也是,你倒也是劝一劝。” 马皇后瞅着被常氏抱着的朱允熥,脸上笑开了花,“得了得了,你别瞎怪。跟着你父皇打仗时,得个病受个伤,那不天天都来。你声音小着些,别吵着我孙子睡觉。” 有玉儿扶着,马皇后轻步走过去,布满茧子的手,轻轻放在朱允熥的脸上。 朱允熥睡的浅,身子一个抽搐,猛的惊醒。 “皇祖母。”朱允熥呢喃着叫了一声,再揉一揉眼睛。 马皇后笑的更甚,“累了就睡着吧。”再转身去和玉儿说道,“把他带到我床上,既然要睡,就睡个踏实。” 坤宁宫屋内,弥漫着一股中药的味道。 这些日子,马皇后每天都要喝上两大碗的药。而这些药,朱允熥全都会先喝上一口。对于皇后来说,药是苦的,心里却是甜的。 “母后身子如何了。”朱标很自然抬起手,放在马皇后的额头。 “还有些烫,儿臣让人传太医来。” 马皇后一只手轻轻拍着朱允熥的后背,另一只手扇动手中的蒲扇,“好些了,哪有那么金贵。” “倒是熥儿,每日都会过来,端着药,自己先喝。这么小的年纪,吃得这苦,也不说。今日一早,天都不亮,他就来了。硬是看着我喝了药,自己才走。” 朱元璋表现出了诧异,“今早他也来的?” 马皇后轻轻的点头,“可不,这几日,天天都来。伺候我这个老婆子,从无怨言。” 听到这个,朱元璋深深的看一眼太子妃常氏,“他爹他娘教的好。” 几人静坐许久,朱元璋从椅子上站起来,“标儿,你和咱过来。”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坤宁宫,来到院子里。两人到处,宫女、太监们四下退去,黄狗儿也站到了十步开外。 这里有一处菜园子,十多年来,大明朝这对开国夫妻,总会在这块地里,种些自己爱吃的菜。 用篱笆围住的菜园子,已然是朱元璋的一处念想。 “你这儿子可不孬,大道理说的头头是道。对你娘,也是尽心尽力。那晚遇了事,比你小时候强。”朱元璋扶着篱笆,竟有些骄傲。 朱标也没有否认,接着朱元璋的话去说,“熥儿他也是您的孙子啊。” 朱元璋出生草莽,却是最为重视亲情的皇帝。在他看来,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在朱雄英死后,朱元璋一度有些消沉。 看到朱允熥的表现之后,朱元璋更多的是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高兴。同时,也感慨大明朝,他能在朱标之后再培养出一个来。 “熥儿四岁了,炆儿也五岁了。这个年纪,该请个师傅了。” 朱标拍一拍脑袋,这件事,他着实是没放在心上。在此之前,皇子皇孙的师傅,都是由母后来定。 宋濂死后,他们兄弟几个也不用再请师傅。 “父皇可有人选?” 朱元璋摇头又点头,“唐铎举荐的胡彬,熥儿则是说,他想要董伦。” 董伦,朱标是有印象的。 这个人,刚正不阿,读书人的腰杆子很硬,不屈于权贵。但就一点,他是旧元故臣。 虽然,朝廷早有法定,既往不咎。 但是,在大臣们中,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怕是不愿入朝,当年刘基在时,旧元故臣就苦不得志。如今刘基没了,这些人更没个主心骨。董伦性傲,定与韩国公不和。” 朱元璋冷哼一声,“这样的人,咱还不稀得要他。咱就不信了,大明朝除了他,再挑不出一个能教咱孙子的人出来不成。” 父子的说话,马皇后听在耳朵里,她跺跺脚,“好你个朱重八,当初说好,皇子皇孙的事,都要我来点头。如今,我还没死呢,你就要自己做主了。” 朱元璋一愣,顿时苦着脸,“妹子就是说说气话。” 马皇后瞪着眼睛,“他董伦不愿入朝是吧,那成。我老婆子亲自去请他。孙子要的人,我去请!但说好一条,你朱重八不准给人家穿小鞋。” “弄走了宋濂,若是再弄走一个董伦,我看天底下,还有谁敢来教你的孙子。” 第14章 董伦 京西有一处僻静之所,这里依山傍水,寻常百姓,压根进不得这个地方。 在山间的垭口处,再至河边,都有守卫守着。这些守卫,清一色的布甲长枪。在这太平的时候,守卫们坐在山间河边,十分慵懒。 官道上,一行三四个人,抬着一顶轿子,往这边走。 守卫打头的那个,眯着眼睛,用手挡住太阳,“那边的,这里可不准再进了。” 骑在马上的是徐允恭,他到的这片地方,是开国公常家的私田。每年有大量的进项,从这里进开国公常家。 徐允恭握紧缰绳,“好小子,敢拦你爷爷我的马。” 守卫头子听的声音熟悉,拍拍屁股从河滩上站起来,再去细看,“哎哟,大人,咋是您来了。” 赶紧的一路小跑过去,守卫头子递上水壶,“大人,自打您进宫当差。兄弟几个,托您送到了这儿。每日清闲,都可盼着哪天再见着您呢。” 这些守卫,曾经都是大都督府的将士。 跟着徐达、常遇春两个开国功臣南征北战,不少都落下了伤残。退下来之后,替魏国公徐家、开国公常家,看守着私田。 而徐允恭曾在大都督府做过都护府断事官,因此和这些人也是十分的熟稔。 “大人今日此来?” 徐允恭竖起马鞭,指着山上一处人家,“我是奉命来请人的。” 顺着方向看过去,头子明显的一愣,“大人说的,可是那董伦。” 他有些不敢相信,董伦自从洪武七年到京城之后,就鲜有人过问。除了偶尔有常家的人,送些酒肉过来。 做了常家的佃农,董伦的日子过得也有些紧巴巴。 昔日大儒,落得如此光景,只因他是前元的旧臣。又因与刘基为伍,受得李善长的打压。 “不错,带路。” 头子牵起马绳,目光瞥向旁边的王八荣。太监打扮,却能跟着徐允恭出宫,看出来头不小。 “瞅啥瞅,这是三爷身边的人。”徐允恭笑骂一句。 对于这些当兵的人来说,对“三爷”这个称呼,有着天然的亲近。 他是常遇春手底下的人,而朱允熥的生母太子妃常氏,又是常家的大小姐。其中的亲近与否,也可以通过日常的称呼来看出。 他们称朱允炆为二殿下,对朱雄英和朱允熥则是称为大爷、三爷。 打头的赶紧行礼,“王公公,小的平常闲散惯了,没那么多规矩。不便的地方,还请恕罪。” 穿过一处木桥,便是董伦的小院子。 董伦正在院子里打理菜地,看到有人来了,也只是抬头看一眼,就又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诶,董老头,这位是魏国公徐大爷!” 董伦好似没听见,继续用舀子把桶里的粪水浇到菜地里。 打头的那个脸一红,捂住鼻子,“大人,这姓董的,有些傲气。” 徐允恭笑着推开,走到董伦身边站定,“董先生,晚辈魏国公府徐允恭,特奉命来请先生。” 董伦这才放下手上的活,语气平淡,“来了就是客,坐吧。” 四下去看,只有一个沾着泥块的木头长凳。徐允恭没有坐着,而是再问,“敢问先生今日方便嘛。” 董伦摇摇头,“不方便。” 屋里,董伦夫人端来杯子,“这位大人您坐,乡间粗茶,不比京城,您还请多担待。” 这时,董伦开口问道,“谁让你来的。” “陛下的旨意。” 董伦又问,“请我何事。” 徐允恭答道,“晚辈不知,还请先生行个方便。” 见徐允恭这个武人如此有礼,董伦心中疑惑,看向后面的轿子,更是起了疑心,“我若是跟你回去,那李善长会不会半途找人杀了我。” 接着,董伦摇头,“不去,说什么老夫也不去。” 就要转身离开时,轿子掀起一角。 “董伦,你站着。” 董伦心中一怔,轿子里继续说道,“老婆子我,这辈子只请过三个人。第一个人,是刘基。第二个人,是宋濂。而你董伦,是这第三个。” “臣董伦,见过皇后娘娘!”其他人,董伦自视清高,不放在眼里。 可是,这个马皇后,董伦可做不到。古往今来,董伦都找不到比当今皇后还要贤明的女子。 当初在青田时,他与刘基对弈。得幸,见了马皇后。 刘基感慨有此贤内,何愁大业不成。便是应了马氏相邀,出山相助。 马皇后将帘子掀的再开些,“请刘基,是为了天下百姓,他们辅佐陛下,成就大业,以救万民。请宋濂,是为大明朝也为大明百姓,宋濂大贤,可教辅太子,以为明君。” 顿了顿,马皇后更加诚恳,“请你,同样是为天下万民。两个皇孙,择其贤者,日后便是大明天子。再于私,老婆子我拗不过孙子。他点名,要请你为师。” “我时常和陛下说,不论是皇家还是寻常百姓家,都得尊师重道。家里的师傅,就得请回去。” 言罢,周围就只剩下风的声音。 董伦慢慢转过身来,声泪俱下,“老臣何德何能,得娘娘如此。今日娘娘屈尊相邀,臣定以死为报!” 马皇后笑着点点头,合上轿帘。若不是为了孙子,她今日是断然不会来这里的。 太子东宫有一处,名为豫园。 当初,这里是宋濂给朱标开小灶的地方。宋濂死后,这里就荒废不再去用。如今,董伦到了,豫园得以再开。 朱允熥站在豫园门口,亲迎董伦。 他记得,在几年以后,董伦上书皇帝,言藩王之害。引得皇帝震怒,因此罢官。 而后,朱允炆即位,起用董伦。 但那个时候的董伦,却不再力主削藩,反而开始劝朱允炆宜缓不宜急。虽然被驳斥回去,但事实证明,董伦是对的。 二哥,你不用的人,我却要用了。 而且,当初不用董伦的虽然是李善长。但在天下人的眼中,却是朱元璋。 因此,朱允熥不仅代表着自己,更是替朱元璋,把董伦请进去。以此告诉天下人,当今皇上,不计前嫌,广纳天下学子。 董伦的轿子在豫园门口停住,还没等董伦下轿子,朱允熥就走下台阶。 “学生见过董师傅。” 董伦颤巍巍走下轿子,“殿下,臣是旧元故臣啊。按大明律,您不能拜!” 朱允熥摇摇头,“父亲说过,只要进了这豫园,就没有君臣,只有师生。没有繁缛礼节,只有师生之礼。学生扰董师归乡清净,实不得已,还请董师见谅。” 董伦深深拜下,“臣肝脑涂地,定将毕生所学,教与殿下。” 而朱允熥,也是深拜还礼。 皇孙的礼,董伦自然不敢受,他赶紧让开。 入了门,便是师生。无论在外如何受宠,到了这里,都得听师傅的。尊师重道。这是马皇后从小就教给孙辈们的道理。 朱允熥迎进董伦,心里却有着波动。 董伦大才,这是父亲都夸赞过的。但是,自己也确实不喜欢董伦迂腐执拗的性格。 或者说,自己不喜欢读书人。 但董伦在对待藩王问题上,与自己不谋而合。而且,读书学礼。又是自己绕不过去的一道槛。所以,董伦是一定要请的。 对于董伦,朱允熥是钦佩的。 钦佩董伦的有教无类,钦佩董伦能够坚守圣心。 但同样的,如果自己想做出一番成绩,这样的人,又无疑是最大的阻碍。 想到这儿,朱允熥不由得摇摇头。 第15章 戒尺 与平日里一样,王八荣睡在外室。无论当差与否,他都不敢深睡。 耳朵动一动,似乎有脚步声。 王八荣连忙睁开眼睛,趴在地上,“奴婢见过太子妃。” 看看外头,天还没亮,估摸着还是寅正时候。虽然心中不解,为何太子妃这么早,要到三殿下的寝宫里来。 太子妃常氏轻轻的点头,身边的宫女掌来一根蜡烛。 无光的殿内,在一角的地方,出现了光亮。 常氏拿出一个包,宫女再递来针线。 就在这小小的烛光之下,常氏坐在小布墩上,缝起书包。 “母亲!”天再亮时,朱允熥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母亲正坐在角落,缝补着什么。 常氏放下手中的事情,“我儿醒了,就赶紧去洗漱,准备书物。今日可别忘了,我儿是要入学的。” 这天是立秋,全国都是进了农忙时节。 而对于大明皇子们来说,这一天也是入学的时候。这是在开国时,马皇后立下的规矩。 桌子上,放着一个绣着桃花与李树的荷包。 “母亲,这是什么。” 常氏抬头去看,“那是拜师礼,在民间,百姓们请师傅,可是要给拜师礼的。” 荷包不大,却很精秀。 “这是皇祖母被子上的那块布?”朱允熥看着荷包的用料,眼熟的很。 为了表示对师傅的重视,通常会用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当作拜师礼。而马皇后的被子,则是自己的陪嫁。 当初朱雄英入学时,也是用这样的荷包。 门口,常茂、常升兄弟俩正巴巴的看着里面,连带着旁边的蓝玉,都被他俩搞得心烦意乱。 “干啥干啥,有啥可瞅的。当初大爷入学时,也没见得你俩这么猴急。” 常升从石阶上下来,扯着笑,“舅舅,大爷入学时,咱们那时候不还在漠北呢嘛。大爷的当时没赶上,三爷咱们可不能了。” 蓝玉骂道,“他娘的,送东西来,也不用送这些黄白之物。三爷他缺这些东西?” “三爷不缺,这是送给那个董伦的。给他点好处,让他多关照关照咱们三爷。”常茂扯出一个金丝带,“这可是好东西,当年父亲在大都抢的。” 几人说话,朱允熥全都听在耳朵里。他的心里,渐渐生出一丝酸楚。 他的两个舅舅,一个舅姥爷。 在后来,多么凄惨,朱允熥不敢忘记。其实,他们大可不必这么做,只要像汤和那样,交出兵权,便可做个富家翁。 只是自己不敢去争,他们便替自己去争。 最终,都成了皇权更替的牺牲品。 眼睛逐渐模糊,朱允熥使劲晃了晃脑袋舅姥爷,舅舅,熥儿不会再辜负你们。熥儿来了,你们不用死了。你们将会见证,熥儿的大明盛世! 豫园的台阶下,董伦站在这里。汗水从额头流下,也不去擦一擦。 看到朱允熥的身影时,董伦才动一动酸痛的身体。喉咙蠕动几下,站在远处,微微的行礼。 “董师,这是学生的拜师礼。”朱允熥站的端正,双手捧着荷包。 董伦眼神微沉,转过身,先进豫园。 朱允熥无奈,只得跟着进去。斜眼看一看日头,估摸着自己应该是迟到了。 果然,刚跨过豫园的那道门槛,董伦站住脚,语气不容置疑,“殿下,您迟到了。二殿下同臣,在此间等候殿下多时。” 正准备辩解,王八荣抱着一摞子书,刚从外头进来。 董伦举起戒尺,语气严厉,“为人仆,不能为主。知主有过,不能谏,是为不忠。主仆有别,与主嬉闹,是为不伦。主有过,仆当代罚之。” 说完,董伦手上的戒尺,重重的打在了王八荣的手上。 “殿下,伸手!” 戒尺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在手心划上一道,又迅速松开,不疼不痒。 收起戒尺,董伦又问,“殿下可知错否。” 朱允熥连忙认错,“董师傅。学生知错了。今日只一次,往后再不犯了。” 董伦点点头,嘴上却不依不饶,又举起戒尺,“殿下,伸手。” “古有云,百善孝为先。为人子,却不能得礼。秋首之日,亲母相送。母欲别,子却无礼。殿下是大明皇孙,当为天下表率,更当尽礼孝之道。” 接着,又是一戒尺,落在手心。 这一道戒尺的力度,可比刚刚的要重上许多。 对董伦来说,迟到事小,对亲母礼数不周事大。如果不加以改正,日后只会更甚。 朱允熥吃痛,眉毛皱起,嘴里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董师,学生知错了。” 说完,朱允熥面向门外的常氏,深深的行礼,“母亲请回,儿当谨聆师傅教诲。” 门外的常茂瞧见,大声骂着,“老匹夫,伤了三爷,老子让你有家回不得。” 董伦转身拂袖,“杂人园外嘈杂,有辱圣人之训。堂鉴何在,逐出去!” 直到外头安静下来,董伦才在前带路,“殿下,求学该是本心。若是有违殿下之意,臣当禀明皇上,替殿下另择良师。” 朱允熥摇摇头,“董师,学生今日知错了。” “错在何处。” “先是对母亲无礼,又与宫人嬉闹,没有一个皇孙的样子。圣人云,文质彬彬,方为君子。”朱允熥心里略微松了一口气。 董伦满意的点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殿下能听进他人劝谏,臣今日这戒尺,就没白打。” 园子里只有两张桌子,右边坐着朱允炆,左边的桌子便是留给朱允熥的。 “入座吧,殿下。”董伦指了指座位。 王八荣把书搬到桌子上,又被董伦给撵了出去。 朱允熥坐在座上,手心的火辣,让他有些静不下心来。想到自己上辈子,在刘三吾堂上,十分顽皮。 打自己手心,那是断然不肯的。 揉一揉手,这辈子,可再也混不得了。 第16章 嫡庶之别 奉天殿后,有一处院子。 与别的地方景致不同,这里的院子,只有一个凉亭,别无他物。 朱元璋独自坐在这凉亭里,显得心事重重。 每到这个时候,两边的宫女太监们,就会很识趣的退到很远的地方。离朱元璋最近的黄狗儿,也在十步开外。 桌子上的那一壶花茶,从早上放到了中午。 “皇爷。”黄狗儿轻轻叫了一声。 朱元璋在想事情的时候,很烦躁别人说话,打乱他的思绪。当黄狗儿说话时,朱元璋一下子来了脾气,“干啥!” “董伦到了。” 朱元璋一愣,喃喃自语,“董伦来了,看来那边下课了。传吧,让他进来。” 黄狗儿跑出去通报,留下朱元璋一人,自言自语,“咱小时候,可爱玩。给刘地主放牛时,咱也能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上几笔。再打后,没了爹娘,咱也就没了家...” 不一会儿,董伦双手捧着戒尺,大步走进来。 “臣。董伦参见陛下!” 董伦年愈半百了,走起路来,慢得很。跪下行礼时,更是慢慢悠悠。 “起来吧。”朱元璋摆摆手,“咱这儿也没个地方给你坐...”,朱元璋也起身,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吹一吹上面的灰,再手拍一拍,“来,坐这儿吧。” 董伦答应一声,先于朱元璋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朱元璋愣了一下,笑骂道,“嘿,你还真不跟咱客气。合着,咱这吹,是替你吹的。” 嘴上骂一句,朱元璋眼睛却瞪着。 黄狗儿小跑过来,趴在地上,给朱元璋吹去台阶上的灰。 “喝水不,那儿有花茶。” 董伦丝毫的不客气,站起来端起茶杯,猛的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喘匀气。 “臣特来归还陛下的戒尺。”董伦手捧戒尺。 朱元璋收下,随口问道,“又还给咱干啥,你留着呗。咱问你,今早用到了没。” “用到了。” 边上的黄狗儿顿时心揪在了一起,哭丧着脸。 “你打谁了!”朱元璋瞪大眼睛。 董伦不紧不慢,“臣用陛下给臣的这把戒尺,逐走了开国公,再又打了三殿下。” 朱元璋怒道,“你他娘的真打啊,咱给你这戒尺,就是让你吓吓他。咱的孙子,咱都舍不得打,你凭啥打。” “凭臣是皇后娘娘请来的两位殿下的师傅。三殿下有违圣人训,臣必须打。”董伦丝毫不惧,挺起胸脯,“臣若是不打,枉费娘娘于臣大恩。” 朱元璋沉吟片刻,“你是元臣?” “臣原是旧元礼部侍郎,后入江西为官,主持过至正十年的江西乡试。十五年,臣辞官归乡。”董伦看一眼朱元璋,微微一顿,继续说道。 “洪武元年,诚意伯举荐臣入国子监。臣本欲进京,却又得知,韩国公有意整顿元臣。臣因此,空仕至今。” 朱元璋听着点头,“你是在,怪咱。” “臣不敢。” 朱元璋挥挥手手,两边的宫女太监退的更远,黄狗儿也站到了门口。 看着眼前的董伦,朱元璋沉声道,“太子倒是很器重你,他不止一次在咱面前提过你。咱觉着,太子看中的人,定然是不差的。” “承蒙太子殿下厚爱,臣心中有愧。” “你是该有愧!”朱元璋突然的提高音量,“咱这大明朝,你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啊。” 董伦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跪下,“臣死罪!” “咱杀不得你,皇后请你,太子看重你,咱孙子也倚重你。你说你是死罪,咱该不该杀你。”朱元璋露出诡异的笑,“咱要想杀你,你可活不到现在。” “罢了,起来吧,甭跪着了。教咱孙子,你就好好的教。当打,也打得。”朱元璋面色有些沉重。 董伦起身,重新坐下。 朱元璋的手,放在董伦的肩上,声音很小,“只是,咱这两个孙子,也得分出个主次来。孙子有两个,咱屁股底下的位置,可只有一个。” 直到这个时候,董伦才算明白,朱元璋把他叫来的目的是什么。 教书,都是一样的教。 但是,普通皇子、皇孙和储君,又会有很大不同。一个教的是忠义孝悌,一个教的是王道霸业。 “臣敢问陛下,谁主谁次。”问话时,董伦手心,渗出汗水。 他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跳,跳的很快。急于知道答案,隐隐约约之中,又不敢知道。 “咱不知道。”朱元璋摇摇头,有些茫然,“自从咱大孙没了之后,咱这心里头,没着没落的。名分倒是不急,但咱得在临死前,教点东西出去。” “咱不怕死,就怕咱死了,子孙不肖。所以,咱得在临死前,让咱看到,大明朝未来的皇帝。让咱心里有个底,那是咱教出来的。” 董伦耳朵听着,心里盘算着。储君之位,在朱元璋的心里,怕是已经有了人选。 一个贤而长却非嫡,一个嫡而正却非长。 “炆儿如何?” “二殿下聪敏好学,多礼而寡欲。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仁厚之心,世人皆知。” “熥儿呢?” 提到朱允熥,董伦想起了马皇后请他那一日。 朱允熥站在豫园门口,对他礼遇有加。而今早,虽然迟到,又礼数不周。却能听进去话,知错能改。 想了想,董伦只说了一个字,“善。” 朱元璋微微皱眉,他没想到,董伦对朱允熥的评价,会是一个“善”字。 这可不是善良,而是“好”。一个“好”,就能囊括太多。更重要的是,这个“好”字,可以给朱元璋留下巨大的遐想空间。 这时,董伦突然跪在朱元璋的面前,“臣以为,三殿下,可为主,二殿下可为次。” 朱元璋沉默许久,缓缓开口,“为何,给咱个理由。” “三殿下为皇太子嫡子,母为皇太子妃。虽未长,却嫡而正。二殿下虽长,却非正室所出,而非嫡子。为大明万世计,陛下当早作决断。”董伦偷偷瞄了一眼。见朱元璋没什么反应,又继续说道。 “嫡庶有别,古已有之。周公制礼,有章可循。” 朱元璋瞧着董伦,突然笑了,“以贤治国,岂不更好。” 董伦摇头,“在臣看来,两位殿下皆可称之为贤,二殿下明礼,三殿下纯孝。嫡庶已有断定,贤良却是模棱两可。” 第17章 京师大营 下学之后,朱允熥就像是脱缰的野马,再也没有了束缚。 他和朱允炆不同,朱允炆即便是下学之后,也要找上几本书来看,亦或者是去奉天殿给朱元璋捏腰捶腿。 而朱允熥,则是跟在蓝玉后头,跑一趟军营。 在刚出生时,朱元璋给蓝玉下旨,让蓝玉教朱允熥兵法,或是习武。一则是强身健体,二则是去边疆做个塞王,不通兵法可不成。 “三爷,那儿便是大明朝的京师大营。”蓝玉伸手去指,那边的几座庄包。 军营门口,一根高高的台柱上,飘着一根红色长绳。出街三里,肃清街道。每隔百步,都有侍卫把守。 “他们,都是当年跟着您外公,杀进元大都的弟兄。在战场上,您外公一声令下。砍起鞑子来,丝毫不惧!”蓝玉的脸上,满满的骄傲。 朱允熥看的入神,喃喃开口,“外公他,真是大明朝第一猛将。” 大营门口,一个糙汉子坐在干草堆上。脖子上挂着一个酒葫芦,面前的木板摆着切好的驴肉。 “曹疯子,你看看谁来了。” 景川侯曹震抬起头,微微一愣,继而惊喜道,“三爷,您咋来了!” 曹震从地上跳起来,两只手在衣服上上下下蹭一蹭,咧嘴笑道,“三爷,您吃驴肉不。臣刚从营里切来的,又嫩又香。” 还不等回复,曹震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块羊皮,用酒冲洗一下,放上驴肉。 “三爷,您吃。” 蓝玉骂了一句,“三爷哪能吃这些腌臜东西。” 朱允熥从马上跳下来,拿起一块驴肉放进嘴里,“孤认得你,你是景川侯。父亲说过,当年是你,冒死把皇祖母救出来。背上还因此,中了三箭,血流不止。” 一番话,让曹震糊了眼睛,“三爷,太子爷他还记得这事儿!” “当然记得,不止是父亲,皇爷爷也记得,孤也记得。你背上的伤口,都是你的功勋。” 天热,曹震赤裸着上身。 朱允熥绕到身后,看到曹震后背上,两处凹陷下去的伤口,还有一处乌黑。 再转身,深吸一口气。 两辈子,这是朱允熥第一次进军营。空气之中,弥漫着马粪的味道。还有看不见的,闻不到的,大明军人的血气! 不远处的台子上,一群军士围着,耍起了把式。 “三爷,您这边来。”蓝玉指了指中帐。 “今儿是老傅当差,他许是在中帐里偷摸着喝酒呢。三爷您待会瞧见了,可得在皇爷面前,告他一状。” 中帐掀起一角,隔着老远,都能看到傅友德的身影。 曹震走在前头,大摇大摆,“老傅,出来了。三爷来了,快出来给三爷请安。” 里头,傅友德探出一个脑袋,见着朱允熥,连忙单膝跪下,“臣见过三爷。”又怒道,“曹疯子,三爷来了,你咋不早说。” 朱允熥扶起傅友德,“老将军快请起,当年过黄河,追王保保,又平定云南。就连皇爷爷都夸赞您,老将军是大明朝的柱石。” 傅友德感激涕零,“臣不敢当。” 墙上挂着地图,黄河以北,每一城,每一处坳口,都被标记的十分清楚。 目光上移,停在了北平。 北平处于漠北与辽东之间,如今的北元残部,正联合女真,几次犯边。北平在两者交界,首当其冲。非万夫不当之勇,守不得北平城。 而驻守北平的,正是自己的四叔。 “殿下,您看啥呢。”曹震挠一挠脑袋。 让蓝玉把自己抱起来,朱允熥对着地图,食指按在了北平。 蓝玉看了一会儿,“燕王可是个将才,当年魏国公在教燕王兵法时,燕王一点就通。论排兵布阵,皇爷的诸多皇子,没一个能比得过燕王的。” “西起西安,东至北平,中间是太原。这一线,大明朝的国门所在。皇爷三个儿子,守三面。守得好,鞑子一只脚也别想进来。” 朱允熥有些诧异,迄今为止,他的四叔可是一次仗都没打过。可是,蓝玉对朱棣的评价,却是很高。 蓝玉目光变得聚神,他也紧紧的盯着北平这个地方,“到那时,三位塞王挡得住鞑子。若是塞王生变,谁能挡得住呢。” 中帐里安静下来,傅友德赶紧起身,在帐口左右看一看,低声喝道,“蓝小二,你不要脑袋了!” 朱允熥沉默不语,有的东西,总可以被预见。 耳边,是大营中将士们操练的叫喊声。朱允熥扭头去看一眼帐口,轻声说道,“没人听见。只是舅姥爷,以后可不能说这种话。” 蓝玉不以为意,“怕啥,我也只是随口说说。” 接着,又顿了一下,“再说了,太子在呢,没人敢。这天,我给太子爷顶着!” 朱允熥赶紧岔开,从中帐里走出来。 中帐的对面,是一排箭靶。闲来无事时,军中的将士们,都会射箭为乐。亦或是蓝玉这些将军们,切磋切磋拳脚。 取来一把弓,朱允熥费力的拉开,也只是拉开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蓝玉取来一支箭,帮朱允熥架住。弦稳箭齐时,蓝玉蹲下来,握住朱允熥的手,对着对面箭靶的靶心。 正当朱允熥聚精会神看着靶心时,耳边传来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 “三爷,您在宫中莫怕。该争就争,臣不怕死,就怕有人欺负您。京师大营,数万甲士,枕戈待旦!” 言毕,语落,手松,弦动。 一支白羽箭,从面前飞出,正中靶心。 箭中时,靶心草屑飘落。而那根箭,却结结实实的扎了进去。 朱允熥回头去看,蓝玉如同无事发生,慢慢站起来,看着远处的箭靶,“该是您的就是您的,除非蓝玉身死。” 第18章 晚膳 烛灯亮起,朱元璋收起手上最后一份奏折,随手丢在旁边,“连夜送出去,不准耽搁。误了咱的事,斩。” 在这里坐了一天,朱元璋确实有些乏了。晃一晃肩膀,转头去看朱允炆,“累不累。” 朱允炆的双臂,已经完全的僵硬了。在按压的时候,根本感觉不到自己两个胳膊的存在。可他还是使劲摇摇头,“回皇爷爷,孙儿不累。” 朱元璋扶着椅把手,伸出右手,“来,把咱拉起来。” 五岁的朱允炆,平日里又光是读书了,根本没什么力气。又给朱元璋按了一天,手臂更是无力。可朱元璋发话了,他又不能说不。 只得费力的拽着朱元璋的胳膊,对方却纹丝不动。 “该动一动了,别整天看那些圣贤书。没个好身体,看那么多书有啥用。” 朱元璋自个儿从椅子上起来,看一看外面的天,“到时候了,留下来和咱一块儿用晚膳吧。想吃些啥,告诉黄狗儿,让尚食做去。” 一听这个,朱允炆心中一喜。 边上,黄狗儿凑过来,“二殿下,您要吃些什么,告诉奴婢。” 朱允炆摇摇头,“孙儿吃什么都行,拣皇爷爷爱吃的,让尚食上膳。动作快些,皇爷爷许是饿了。” 这个回答,让黄狗儿有些不知所措,他看向朱元璋,“皇爷,这...” 朱元璋摆摆手,“去吧去吧,上些肉。” 正要出去时,朱元璋叫住黄狗儿,“再去太子妃那儿,把老三叫来。问问他想吃些啥,让尚食预备着。” 身后的朱允炆,握紧双拳。又悄悄的松开。心中有些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半炷香,尚食开始陆陆续续的上菜,依次摆在桌子上。 朱元璋挪到桌子上,半弯着腰,鼻子动一动,“嘿,还真香。自打你皇祖母病了,咱就没咋吃过这些荤腥了。” 刚到门外的朱允熥,凑进一个小脑袋,“皇爷爷!” 朱元璋连忙站起来,“嗯,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饿了吧,坐下吃饭了。到了咱这儿,就别拘谨,没那么多规矩。” 一盘大蒜炒咸肉,一盘炒鸡蛋,一盘烧鹅,一盘银丝鱼脍,再一盘丁盛饼。 爷孙三人,围坐在桌子前,黄狗儿在旁边站着。香气扑鼻,他也不敢抬头去看一看。 “今儿去哪了。”朱元璋扯下烧鹅的两条腿,两个孙子一人一个。 朱允熥吃的油光满面,含糊不清的回答,“孙儿跟着舅姥爷去了玄武街,再是京师大营。见了将士们操练,耍把式。” “看到啥了。”朱元璋又问。 “孙儿看到了盛世,大明盛世。大明百姓们在大街上,安居乐业。百姓们都说,有洪武大老爷在,没人敢欺负他们。”朱允熥笑着拿起酒杯,“皇爷爷,孙儿敬您一杯。” 朱元璋看了一眼,“啥时候学会喝酒了,还早了些。” 朱允熥赶紧摇头,“这是茶,孙儿以茶代酒。” “除了盛世,还看到了啥。”朱元璋轻轻一笑,又接着问,似乎是要刨根问底。 “孙儿还看到了饥荒...”朱允熥声音变得很小,“在大街上,看到吃不到饭的百姓。在大营里,看到全身刀口的大明将士们。” 迎着朱元璋的目光,朱允熥毫无怯意,“虽是盛世,却还有被官府欺压的百姓,还有食不果腹的饥民。” “三弟!”朱允炆低声呵斥。 朱元璋抬手制止,“让他说,话憋在肚子里,难受。” “孙儿出宫前,觉得大明朝的百姓,应当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安居乐业,士农工商各守其业。”说着,朱允熥情绪有些低落,声音变得更小。 “可今日出宫,孙儿大受震撼。即便是大明京城,天子脚下,也有吃不饱饭的饥民。” 朱元璋静静听完,才又发问,“那你觉得,盛世该是个啥样子。” 朱允熥抬起头,目光坚定,“朝廷,万国齐彰,八方来朝。百姓,遗恨皆雪,天道长青。” “遗恨皆雪,天道长青...”朱元璋又重复一遍,手上的筷子,也不自觉的放下。 “朝廷、百姓他都说了。那皇帝呢,该是怎样的,炆儿你说。”这是问朱允炆的。 朱允炆支支吾吾,“孙儿觉得,皇帝当体恤百姓,以仁治国。避免干戈,与民休息。” “那你呢。”朱元璋不做点评,再问朱允熥。 朱允熥想起一段话,表情变得坚定,“国势之尊,超迈前古,其驭北虏西番南岛西洋诸夷,无汉之和亲,无唐之结盟,无宋之纳岁薄币,亦无兄弟敌国之礼。” “大明皇帝,当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朱元璋不可思议的看着朱允熥,过了许久,才再问道,“这是你想的?” “孙儿今日见着大明将士,一身的刀口,却仍然‘宁死沙场上,不绝闺秀中’。因此,有感而发。” 说完,朱允熥跪在地上,“皇爷爷,孙儿斗胆。” 朱元璋点着头,他猜出朱允熥想要说些什么,“说吧,今日你说啥,咱都不怪你。出了这门,都不准提。” 有了准许,朱允熥才鼓起勇气,“孙儿觉得,大明皇帝,是全天下的皇帝,更是全天下百姓的皇帝。前朝旧元,百姓民不聊生,元帝却在贪图享乐,滥用民力。天下都是他的,他却不想着如何去守。” “江山丢了,社稷没了,元帝竟然北遁贪生。一国之君,一不能体恤民生,二不能与社稷同存亡。没有天子守国门的决心。也没有君王死社稷魄力。这样的皇帝,该亡!” 看着跪在地上慷慨激昂的朱允熥,朱元璋心中满满的欣慰与震惊。 “起来起来,别跪了,地上凉。” 朱允熥从地上站起来,“孙儿嘴快,一时多说了话,请皇爷爷责罚。” 朱元璋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把朱允熥拉到身边,“责罚个屁,你说的对。那元帝贪生怕死,丢了百姓,丢了社稷。这样的朝代,不亡才怪。” “当年铁木真叱咤草原又如何,他的儿孙是个什么德行,堪无大用。” 再拍一拍朱允熥的肩膀,“好小子,壮实了许多。过几日,徐达征漠北,那时校场阅军,你跟着咱一块儿去。咱让你看一看,当年跟着咱一块儿打江山的老伙计们。” “他们,可都是大明朝的功臣啊。” 朱允熥心中一喜,“孙儿谢皇爷爷。” 朱元璋抑制不住心头的兴奋,“去,把李善长叫来。把咱家老三刚刚说的那个‘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写在纸上,给咱挂好。” 坐在旁边的朱允炆,默默放下筷子,不解的看着朱元璋。 两者之间,高下立判。 第19章 菜糊糊带干饼 明洪武十五年九月初三,兵部接宣化总兵急报北虏残元元帅脱尔帖花率兵五万三千人,先兵已至开平。 皇帝朱元璋下初旨,命晋王朱棡出太原,往大同,守独石。再有燕王朱棣,出北平,往隆庆州,守赤城。 九月十六,再下第二旨,命燕王朱棣小心应对。魏国公徐达率三万,往北平。 “殿下,您该起了。”王八荣轻轻的摇醒朱允熥,“殿下,尚衣局的人,刚刚给您送来了衣服。” 朱允熥赶紧从床上爬起来,看一眼外头,天刚蒙蒙亮。 “什么时候了。” “殿下,刚刚过了卯时,尚衣的人就送来了衣服。您快试试合不合身,尚衣也能拿回去再改一改。” 说着,尚衣的宫女捧来了刚刚赶制好的蟒袍。 朱允熥乖乖的站着,任王八荣去摆弄。嗅着衣服上的香气,觉得熟悉,“这是什么味道。” “回殿下,皇后娘娘吩咐的,把一个香囊缝进去。” 香气不重,却很清新。使劲的嗅一嗅,刚刚起床身体里的那一股浊气,也随之消散。 王八荣帮朱允熥整理好衣服,不由得夸赞,“殿下真精神。” 头上戴着墨黑色的乌纱翼扇冠,胸前和两肩,都绣着金织蟠龙。再是冕九旒,旒九玉,金簪导,红组缨,两玉瑱。 胸前及后背,印着赤红色的五爪金龙补。 “这,是不是不合规矩了。”朱允熥看着身上的衣服,轻轻皱眉。这身衣服的补子,是黄色的底。按着礼法来说,这该是储君的制式。 尚衣领头的宫女解释道,“这是娘娘特意吩咐尚衣,说是要按着这样的制式来做。” “殿下您代太子同陛下阅军,那就该穿这身衣服,并没有不合规矩。” 朱允熥点点头,“这里头还有这个道道。” 走上几步,朱允熥张开双臂,“怎么样,看着如何。这衣服,还合身不。” 王八荣竖起大拇指,“殿下果真是人中龙凤,英气逼人。怪不得,皇上要单单选殿下同去阅军呢。那么多的皇孙,只选中了殿下。奴婢听说,这本该是太子爷去呢。可见殿下在皇上心中,就如同太子爷一样。” 朱允熥脸色一僵,“胡说什么!” 自知说错了话,王八荣一下子就趴在地上,“奴婢知罪,奴婢替殿下高兴,一时嘴瓢,说错了话。” 这个太监,从出生起,就伴在自己身边。虽然偶有差错,总得却是可圈可点。 想到这儿,朱允熥心软了,“罢了,自己掌嘴吧,以后记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在这宫里,没人能救得了你,孤也不能!” 几声脆响,王八荣两只手,对自己自己的脸打了起来。 门外,朱元璋推门进来,“咋了这是,一大清早的,就惹咱孙子生气了。” 朱允熥上前迎着,“这太监,把孙儿最爱喝的茶水给弄洒了。孙儿心中郁闷,就让他自己打自己几巴掌。” 朱元璋眼神很是平静,“这狗奴才,伺候人也不尽心。要咱说,砍了就得。” 一句话,吓得王八荣两腿一哆嗦,“皇爷,奴婢知错了,饶了奴婢吧。” 见火候差不多了,朱允熥抱住朱元璋的手臂,“皇爷爷,这太监打孙儿小的时候就伺候孙儿。这么久了,孙儿也习惯了,若是换人,孙儿反而不自在。” 又佯怒道,“还不快滚出去!” 王八荣连滚带爬,出了寝宫。 刚到门口,王八荣跌跌撞撞又碰到一人,抬头去看,大人...” 毛镶揪住王八荣的衣领子,语气阴沉,“嘴上若是再没个把门的,老子就让你再挨一刀。三殿下他救不了你,能救你的只有你自个儿。” 这声音,如同是刀片在金属上划过,尖锐且刺耳。 这辈子,毛镶杀人无数,其中更是有太多的达官显贵。整个大明朝,除了姓朱的,就没他不敢动的。 眼面前的这个太监,若不是朱允熥的身边人,怕是已经成了刀下鬼了。 婢,听到了。” 毛镶松开手,如同看一个死人一样,看着王八荣,“拖下去,打!让他受一受这皮肉之苦。打的时候,机灵着些。若是让三爷看出来了,大人我可没好果子给你们吃。” 王八荣就像是一个死人,被硬生生的拖走,地上流下一摊水渍。 校场不远,朱元璋素来没有坐轿子的习惯。无论到哪儿,他还是更愿意自己走着去。 而在门口,徐达早就已经是躬擐甲胄。除了没有兵器,与上战场无异。 “天德,怕不怕。”朱元璋大步走过去,拍一拍徐达厚实的肩膀。 徐达笑道,“怕啥,打了一辈子的仗了,杀了一辈子的鞑子,从没怕过。臣心里头,倒是盼着,能为大明朝,战死在沙场上呢。” 朱元璋一瞪眼,“胡说啥嘞。” 再是叹息一声,“唉,咱们呐,都老了。看看你们,哪个不是花白头发。大明朝是你们打下来的。如今却还要你们去守。” 朱允熥抬头去看,这些人的头发都是黑白参半。 就连最年轻的蓝玉,也已经是两鬓斑白。 “皇爷,臣旁的不敢说,只要有臣这把老骨头在,鞑子就别想再进中原。” 听着徐达的保证,朱元璋笑了笑,“成,天德,有你这句话在。咱儿子,咱孙子,那是不用去愁漠北战事了。” 众人一齐进帐,郭英拉了拉蓝玉的胳膊,“蓝小二,皇爷这是啥意思。不带太子,带三爷。” 曹震咧嘴一笑,“这不可好,说明皇爷看重咱们三爷呗,这是好事。” 蓝玉眼神制止,“闭嘴,这话啥时候不能说,非要拣现在。” 桌子上,摆着菜糊糊粥还有干饼。 “尝尝看。”朱元璋撕扯下一小块干饼,递给朱允熥,“当年,咱打仗的时候,吃的就是这个。咱吃过,你爹也吃过。” 蓝玉欲言又止,“皇爷,殿下年幼,怕是吃不得这些。臣愿代...” 话没说完,朱元璋就直勾勾的盯着蓝玉,也不说话。 “吃吧。” 朱允熥接过那一小块的干饼,送进嘴里。顿时,一股泥土的味道在嘴里弥漫而开。 用力的咀嚼,干饼才在嘴里分成小块。味同嚼蜡的感觉,让朱允熥赶紧咽下去。再下咽时,坚硬的干饼划过喉咙,一阵刺痛。 “嗓子疼,喝着菜糊糊就是了。”朱元璋再把碗推过去。 朱允熥赶紧拿起碗,喝下一大口。 瞬间,朱允熥的五官扭曲到了一起。腥臭、酸苦,两种味道混杂起来,难以下咽。 蓝玉有些着急,“殿下,您得一块儿咽。” 朱元璋也揪下一小块放进嘴里,也不去嚼,喝一口菜糊糊,再咽下去。 然后,朱元璋把手放在朱允熥嘴边,“咽不下就吐出来吧,这玩意儿,实在不好吃。” 朱允熥摇摇头,一口气憋住,咽了下去。 朱元璋笑呵呵的看着朱允熥,“快喝些水,润一润嗓子。这玩意儿不好吃,可咱当年打仗的时候,就只能吃这个。咱吃这个,将士们也吃这个。” “不好吃归不好吃,但扛饿呀。吃一顿,半天不用再吃饭。这法子,还是当年你外公教的哩。” 说到常遇春,朱元璋突然有些伤感,“啥时候你去坟上看看你外公,让蓝玉带着你一块儿去。他要是知道,他外孙子这么出息,嘴都能给笑歪了。” 这时候,傅友德从外头进来,“皇爷,吉时到了。” 第20章 校场 走出中帐,从高高的站台上往下去看。 数万披坚执锐的武人,列成数个齐整的步兵方阵,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高山,移动的城池,整个压进。每前进一步,气势磅礴,大地都为之震颤。 徐达执鞭蹬马,飞奔到校场中央。 “儿郎们!”徐达大叫一声,声音犹如穿云裂石一般,直冲云霄。 朱元璋的龙旗在站台上飞扬,台下的三军将士们齐呼万岁。尤其是朱元璋走到站台边上时,喊声更是震天动地。 一通鼓,数万将士,一起前进五步。 兵将身上的甲胄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金铁之声,汇聚成了坚若磐石的中军方阵。 “打头的是王弼,曾是您外公座下亲兵。”蓝玉站在朱允熥身边,声音很小。 王弼高高的竖起手中的长枪,耳畔响起呜呜的号角声,马匹嘶鸣,金刃相击,急促的脚步声皮越来越密集的鼓点。 朱元璋换了一件布衣,脚上也是一双布鞋。 微风吹过,朱元璋脸上的头发被吹起。他炯炯的眼神,看着台下的每一张脸,每一个人。 “老伙计们!”朱元璋声音有些沙哑,却中气十足。 “臣在!” 台下,一片整齐的跪地声音。将士们全都单膝下跪,“臣候旨杀敌!” 朱元璋环视一圈,“咱收到咱儿子的信,他告诉咱,鞑子又跑来打草谷。咱想啊,这可不成。这大明朝,打它建国那时候起,就不能有人还敢欺负咱。” “老伙计们,打陈友谅,打张士诚,再去打鞑子。你们跟了咱一辈子了,没了你们,大明朝还不知道是个啥样呢。” 底下传来笑声,声音止时,再是震天的杀喊声,“杀!杀!杀!” 第二通鼓起,大军阵型倏展,仿若一柄巨大的弯弧刀锋。刀光之中,机括轻触,锋刃猛地从中弹出,三千轻骑,自密集的方阵之中,排众而出。 “那个是冯胜,从八年起,就一直在山西。这次回来,又要建功立业了。”蓝玉又指着骑兵领头的那个,竟有些羡慕。 冯胜单马跑到台子下,高声喊着,“大明威武!皇上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冯胜后头的那是何真,打起仗来不要命的主。太子爷都说他是何阎王。”蓝玉长出一口气。 “三爷,等臣老了,你就让臣出去打仗,砍鞑子。臣宁愿被鞑子一刀剁了,也不想窝窝囊囊的死在床上。” 听到蓝玉的话,朱允熥有些意动,“舅姥爷,大明朝还等着你开疆拓土呢。” 朱元璋舔一舔干裂的嘴唇,冲朱允熥招招手,又看向台下。 “这是咱的孙子,你们的三爷。他告诉咱,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咱听着,心里头舒坦。现在咱是老了,可咱儿子,咱孙子,咱重孙,到时候都要跟你们一块儿,征战沙场!” “那年,咱说驱逐鞑虏,恢复中华。鞑子不灭,咱说的就一直算数。你们,只管杀鞑子。就如同咱孙子说的,天塌了,有咱和大明皇帝顶着!” 顿了顿,朱元璋拿出睥睨天地的气势,“有咱在,有大明朝的皇帝在。这老天爷,它不敢蹦跶。” 这一刻,朱允熥身体里的那股热血,也被彻底的激发出来。 第三通鼓起,郭英带头,推出了黑洞洞的火炮。近百座炮口,对准太阳,大有一举灭天地的气势。 这种火炮,发射的还是石弹。即便如此,这些仍然成了残元鞑子们的索命阎王。 其后的将士们,手执火铳。轻便又易于携带,威力惊人且精准度高。这也成了。对付鞑子的一大杀器。 看着这些,朱允熥逐渐入神。 他知道,这三通鼓带出来的,就是后来的京师三大营。组建这三大营的,正是他的四叔。 靠着这支队伍。他的四叔征战南北,几无败绩。 “该换人了,我也能,而且我可以做的比你更好。” 第四通鼓起,朱元璋举起手中的碗,“咱和咱儿子,咱孙子,等着你们凯旋。到那时,咱和你们的三爷,还在这个地方,给你们庆功!” 从站台上下来,曹震仍然十分的兴奋,“看咱们三爷说的,天子守国门。” 朱元璋停住脚,盯着朱允熥,“熥儿上课去吧。无论何时,都不可误了学业。肚子里有东西,走路才能稳。” 看着朱允熥一步一步走远,朱元璋逐渐收起笑容。 “那个太监呢。” “臣已经下令,打了几板子。只是因为三殿下,臣不敢...” 朱元璋摆摆手,打断毛镶,“这些日子,老三身边的人,都有些得意忘形了。咱孙子年纪小,心还软,又容易受这些人蛊惑。这点啊,跟他爹一样。咱这个做爷爷的,得帮帮他清理门户。” 第21章 金丝腰带 夕阳一片残红,挂在天上的西南角。 伴随着长角声再起,魏国公徐达率军北上,再伐蒙元。 徐达年纪大了,他自己都有预感,这可能会是他最后一次北伐。回头看一看巍峨的应天城,徐达拉紧缰绳,“传下去,速行!” 从皇城的最高处,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在玄武大道上的行军。 “殿下,回去吧。” 朱允炆显得有些失魂落魄,走下楼梯,都踉踉跄跄的扶着楼梯的把手。一脚踩空,险些摔下去。 身边的太监赶紧扶着,“殿下,您小心。” “松开!” 朱允炆再怒吼一句,“孤说了,松开!” 太监松开,看着朱允炆从楼梯上,一步一顿。又不敢离的太远,只能紧紧的跟着。 回到寝宫,朱允炆推开门,无力的靠在门柱上。 “今日陛下在校场阅军,老三都跟着去了,你为何不去。”太子嫔吕氏坐在榻子上,语气中带着质问,还有叹息。 朱允炆抬头去看,双目变得模糊,“孩儿不知,皇爷爷没让孩儿去。” “那你为何不争!” 吕氏从榻子上跳起来,“你怎么就知道,老三他跟着去校场,不是他自己去求来的。你若是开这个口,皇上他又为何会不带你去!” 几句话,让五岁的朱允炆瞬间崩溃。 他抱着吕氏的腰,嚎啕大哭,“母亲,孩儿不知。就是老三在皇爷爷面前,说的那些话,皇爷爷就让他同去校场阅军。可孩儿回答的,都是您教给孩儿的。” 吕氏摸着朱允炆的头,心里一软,“罢了,罢了,别哭了,像个什么样子!说不准,这次带老三,下次就带你了。” 事实上,吕氏自己也心里没底。 她知道,阅军这种事情,在朱元璋的心里分量极重。 建国至今,朱元璋也只带过太子朱标一人去过校场阅军。当年,秦王朱樉也要跟着去,却被朱元璋怒斥,还因此被罚抄书一天。 带老三去校场阅军,这也恰恰能说明老三在朱元璋心中的分量。 “看书去吧,母亲出宫一趟。” 吕氏安慰朱允炆,“有些事,你得去争。但你也要记得,争不是逞强。这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旁人。老三他不是你的父亲,你父亲他能善待兄弟,老三他可不会。” “这讲不了兄弟情义,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说完,吕氏披上薄纱,出宫去了。 每一个晚上,奉天殿的烛灯,总能亮上一夜。只有太子朱标在时,朱元璋才会早睡一会儿。 这些日子,朱标去了浙江,国事又都堆到了朱元璋身上。 “徐达到哪了,咋也不来个信。” 朱元璋晃着脑袋,上了年纪,再总去低着头,就会觉得头晕。不时晃一晃,才能好受许多。 “皇爷,臣的人也是下午来信,魏国公刚到济南。正在济南府,等着各路粮草。” 毛镶又试探性的问一句,“要不要,催促魏国公行军。” 朱元璋摇摇头,“打仗的事,你少掺和。只要将在外,你就不准给他使绊。天塌了,也得等他回来。再说了,论打仗,大明朝还没人能在徐达面前指手画脚。” 说着话时,朱元璋瞧见毛镶腰间别着一条黄颜色的腰带。 “这是个啥。” 毛镶赶紧抽出黄色腰带,“皇爷,这是臣在蓝玉家里搜到的。据臣所知,这腰带是当年前元宁宗皇帝所用的腰带。后被顺帝赐予王保保,二年时,被蓝玉所得,私藏在家里。” 朱元璋的脸上,没有半点的波澜。听完毛镶的话,也只是点点头。 “咋,你怎么突然去蓝玉家了。是不是有谁,给了你什么消息。没咱的旨意,你就跑过去,这是和咱邀功呢。” 毛镶笑了笑,“皇爷英明,臣真是什么也瞒不过您的眼睛。” 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呈给朱元璋,“皇爷,这是詹事府少詹事钱宁写给臣的密信。” 接过密信,朱元璋瞄了一眼,放在旁边。 信里,写着蓝玉将元朝宁宗皇帝所用的金丝腰带,私藏在府中。其心不轨,有僭越之罪。 “蓝玉僭越造反?”朱元璋自己都笑了。 “臣不知,臣听皇爷的吩咐。” 朱元璋眼中闪烁着精光。“咱告诉你,就算是你反了,蓝玉也不会反。他对咱的忠心,咱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这几日,太子嫔都干了些啥。”朱元璋又突然反而问起了吕氏。 毛镶一愣,虽然不解,还是作答,“这些日子,太子嫔一直都是深入简出。除非奉旨,太子嫔几乎不做什么。” “前些天,她出宫省亲,这事儿有吧。” “有的,有的。这是得了皇爷您的旨意,而且省亲一事,这是宫中女眷的惯例。因此,臣没去提。”毛镶忽然明白, “皇爷,要不要臣去查一查太子嫔省亲时,做了些什么,见了些什么人。” 朱元璋摇摇头,“咱问你,太子嫔他爹,是哪儿人。” “凤阳寿州人。” “这个钱宁呢。” “也是寿州的。”毛镶突然的欲言又止。 朱元璋反而是笑了,“得了,去把蓝玉给拿了。不准给他用刑,拿的时候,要大张旗鼓的拿。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蓝玉被你毛镶关进了诏狱。” 接着,朱元璋又压低嗓子,“这腰带的事,钱宁是如何得知的,都查清楚。还有,除了咱和太子,你不准对任何人提起。” “臣遵旨。” 第22章 开国夫妻 “老爷。” 窗下,开国公府常家的管家,站在走廊上,隔着窗户叫了一声。 常茂推开窗户,见到脸色惨白的管家,还有乱作一团的下人们,“咋了,都干啥呢,乱哄哄的,都给老子安分点!” “老爷,宫里头来人了。” “谁来了!”常茂突然心头一紧,不管什么时候,宫里头来人,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管家有些慌,毛...” “别慌!”常茂呵斥道。 “是毛镶来了。” 一听“毛镶”的名字,常茂顿时凛住,眼神也开始不自觉的飘起来。 常家兄弟,属常升脑子最好。平日里有什么事,常茂也会和常升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只是,常升跟太子去了浙江。 “这可咋整,太子也不在京中。常家又不知道哪个狗羔子,惹了什么事。这个节骨眼,都没人能救常家。”常茂嘴里骂骂咧咧。 无奈之下,常茂只得点头,“让他进来吧。” 关上窗户,常茂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喝酒唱曲儿的蓝玉,“舅舅,毛镶那个羔子来了。他若是见着您在这儿,又要在皇爷面前胡诌八扯。要不,您避一避。” 蓝玉收起嗓子,斜眼看一眼窗户外,又自顾自的倒上一杯,美美的喝上一口。 “舅舅!” “慌啥!”蓝玉也上了脾气,一拍桌子,“他来他的,老子喝老子的,你怕个啥。再说了,你见过毛镶那羔子抓人时,还敲门打窗的请你出去?” 常茂听了,也是一愣。 平时毛镶抓人,早就把门给踹破了,哪还能像今天这样,这么有礼数。 蓝玉放下酒杯,又把酒壶倒过来,让最后一滴也进了自己的嘴。喝美了,他才拍一拍肚子,“走,出去会会他。” 院子里,家中的下人们围成一团,甚至有人放声大哭。 他们不认得毛镶,可他们认得飞鱼服。大明朝的人都知道,飞鱼服就是阎王爷,这是来索命的。 蓝玉和常茂来到院子里,轻蔑的看着毛镶。 毛镶亮出那根金丝腰带,“蓝玉,这是你的吧。可别不承认,这可是从你府上搜出来的。” 明晃晃的金丝腰带,看的蓝玉心里头发紧。 他阴沉着脸,“没错,是老子的。不过,老子就奇了怪了。二年时,抢到的东西,特娘的十几年了,又给翻出来了。老子问你,谁告诉你,这带子在老子这儿的。” 毛镶并不回答,“既然承认了,那就跟我走吧。到了诏狱,自有好酒好肉,等着你。” 说着,毛镶眼神示意。 身后的飞鱼服们,一个箭步上去,就把蓝玉五花大绑,捆成了一个粽子。 常茂急了,他别住一个飞鱼服的手,“毛镶,你先放开永昌侯。待我进了宫,见了三爷,你再动手不迟。” 蓝玉怒道,“想啥呢,这个时候,拉三爷下水,老子先剁了你个狗日的。” 骂完一句,蓝玉迈出大步,“走着,前头给蓝爷我带路。” 经过常茂时,蓝玉又停下,“慌啥,只要太子在呢,我就死不了。这帮羔子,也不敢把我怎么着。蓝爷我砍了一辈子的鞑子,还不把这狗日的锦衣卫放在眼里。” “不准去找三爷,有人设套。先让三爷稳当些,一切等太子回来。”蓝玉又嘱咐一句。 坤宁宫的院子里,刚到门口的朱元璋,动了动鼻子,立刻搓手跑进去,“嘿嘿,妹子,咱在外头一闻,这就是。咱呐,馋这几块烧饼,馋小半年了。” 跑到炉子旁,朱元璋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被烫的龇牙咧嘴。 “呼~呼,烫。不过这玩意儿,越烫就越香。” 马皇后嗔怪道,“你慢着些,瞧你这吃相,哪有还一个当皇帝的样子,下人们都笑话你呢。” 朱元璋一瞪眼,“谁,谁敢笑话咱。”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强忍着笑,尽量让自己不出声。 马皇后又递过去一块,“你啊,真不像一个皇帝。人家皇帝,都是山珍海味。你倒好,就爱吃这烧饼。一年到头,也吃不腻。” 狼吞虎咽之后,朱元璋的嘴上,沾满了芝麻。 抹了抹嘴,朱元璋很是满足,“啥山珍海味,都比不上这块烧饼。为啥咱爱吃,因为这是你烙的。让咱吃一百年,也吃不够。” 眼底的温柔,全都给了马皇后。 马皇后也是习惯了,一边扒拉着烧饼,一边似乎不经心的问,“听说,你让毛镶把蓝玉给拿了。” 朱元璋毫不隐瞒,“对,咱让拿的。” 如此坦诚,马皇后倒有些吃惊,“为何拿他,什么罪名。按理来说,这朝廷上的事,我本不该过问。但蓝玉于国有功,又和伯仁沾亲。贸然拿了,大臣们怕是又要人心惶惶。” 朱元璋冲周围摆摆手,两边的宫女太监,都散了下去。 “妹子,蓝玉他有一根皇帝用的金丝腰带,你知道不。” “知道啊,这还是我赐给蓝玉他夫人的呢。当年蓝玉抢回来,你不知道赏他些什么。我就说,把这金丝腰带赏给他。于是,你就让我做这个好人,赏给了蓝玉他夫人。” 朱元璋笑了笑,“对头,这事儿咱知道,你知道,可就再没旁人知道了。就连标儿,都没告诉他。” “可就是这个金丝腰带,有人开始拿它做文章了。咱们英儿没了,储君的位置可就空出来了。” 说到这个,朱元璋就感到一丝的悲哀。 他最想看到的,就是一家子和和睦睦。其中一个做了皇帝,别的人就安稳享受富贵就是了。 可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已经开始了争权夺利。 不想看到这些,可这些又真真实实的发生了。因此,心底涌出的悲哀,让他下定决心。 “你是说炆儿和熥儿?”马皇后眼底,也浮现出一丝担忧来。 “那你没想着立熥儿?” 朱元璋摇着头,“只要熥儿自己争点气,迟早都是他的。他毕竟是标儿的嫡子,咱的嫡孙。” “但咱怕的是,咱那两个儿媳。他们心里急了,就教唆咱孙子,做些不该做的事。天底下,像你如此贤明的,咱妹子也就你一个。” 马皇后笑了笑,“储君事大,我也不好多说什么。这事儿啊,你和标儿你爷俩商量着去。” “至于两个儿媳妇,后宫的事,我来管。你在前朝,操劳国事,已经够累了。这家事,就不能再让你烦心了。” 吃了烧饼,朱元璋满足的很,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去了。 而马皇后,还在先前说的想着那些话,“传懿旨,让太子妃到本宫这儿来说说话。就她一个人过来,别带旁人。” 第23章 太子妃的名分 “娘娘,太子妃来了。” 炉子前,马皇后还在忙碌。朱元璋爱吃她烙的烧饼,她也乐得去做。 就是年纪大了之后,很多事情都会显得力不从心。这个时候,马皇后就希望后宫之中,有一个人可以帮着她,共同掌管后宫。 显而易见的,太子妃常氏是最合适的人选。 “让她进来吧。” 常氏在廊间,整理好衣服,信步走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媳妇给母后请安。” “来了,来了就坐吧。到了我这儿,没那么多的规矩。这么些规矩,那是对前朝男人们的。咱们女流之间,就别那么拘束了。” 马皇后还没有放下手上的活,手上擀着面,目光却在打量常氏。 常氏净了手,很自然的拿起另一根擀面杖,帮着马皇后。 这也正是马皇后最满意常氏的一点,眼里头有活。这样的人,也往往是最懂得分寸的。 “怎么了这是,眼睛通红,这是又有下人惹你不高兴了。” 常氏的眼皮,高高的肿起,这显然是刚刚哭过的。眼睛与鼻梁之间,还能看到淡淡的泪痕。 “媳妇向母后请罪!”常氏突然的跪下。 马皇后手上的动作微微僵住,又很快恢复正常,“起来说话,我这儿不兴跪着。” 从地上站起来,常氏还有些心有余悸。 在来坤宁宫之前,常茂到宫里头来找过她。两人意见相左,不欢而散。 “刚过午时,媳妇的兄长进宫。替舅舅求情,” 马皇后静静的听着,她早就猜出,蓝玉出了事,常家兄弟一定会找太子妃。蓝玉和太子妃,才算是常家的主心骨。 “那你是如何想的,放还是不放。你若是想为蓝玉开脱,那我现在就去找陛下求情。” 常氏赶紧摇头,“媳妇不敢,媳妇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藐视朝廷国法。虽说,媳妇喊他一声舅舅。但他既被父皇拿了,那就定是违了朝廷的法纪。万般万何,父皇都自有公断。” “只不过,媳妇也要去和父皇请罪。蓝玉是媳妇娘亲,他犯了事,定也是因为媳妇平日里,对娘家管束不当。” 说着,常氏笑了笑,“父皇怪罪,还请母后替媳妇多多美言几句。” 出了什么事,先去想是不是自己有什么过错。这样的品质,倒是很难得的。 “你不替他求情?” 常氏摇摇头,“朝廷有朝廷的法纪,一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蓝玉他是朝廷的公侯。” “二来,后宫不得干政,这是规矩,逾越不得。” 人心隔肚皮,但常氏平时的做派,也不是那种喜欢争风吃醋的人。 马皇后放下擀面杖,拉着常氏的手坐下,“今儿这儿没外人,娘和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如此突然,常氏有些心慌,“母后,您说,媳妇听着。” “英儿没了,娘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不单是你,娘心里也跟刀割的一样。可越是这个节骨眼儿,咱们就越是得沉住气。” “咱们还有熥儿,他多孝顺呀。伺候我这个老婆子,没一句怨言。他过了正旦,才满五岁。这么好的孩子,你这个当娘的,心里头就更不能乱。” “咱们女人,素来苦命,凡事都由不得自己。老祖宗都说,母凭子贵。熥儿是太子嫡子,陛下嫡孙。” “他性子再好些,做事又稳当,日后那就是大明朝的储君。可你若是现在乱了,害了熥儿不说,还会害了你自个儿,害了整个常家。” 看一眼有些木愣的常氏,马皇后心里叹气,“你自个儿想想,你是熥儿生母,也是常家的丫头。倘若日后熥儿真的做了储君,一个强硬的母妃,一个如此势大的母族,陛下他能不忌惮吗。” 一番话,说的常氏心头狂跳。 这个时候,常氏已经完全明白马皇后所要表达的意思。 其实,常氏自己也能从宫女口中,得到一些流言蜚语。宫里头都在传,皇上有意立二爷为皇储。 常氏心理,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的等待。正如马皇后说的,她一旦慌了,那遭殃的肯定是手握兵权的常家和蓝家。 于是,常氏只能为自己解释一句,“母后,媳妇没乱。” “英儿没了,媳妇心里,着实不好受。但媳妇知道,这个时候,把熥儿教好,才是重中之重。” 马皇后笑道,“你如此想,这就对了。熥儿还小,正是辨明是非的时候。把他教好,比啥都强。外头的流言蜚语,让它去传。” “陛下眼中,容不得沙子,更容不得一个有权有势的后宫。天塌了,男人们去顶着。可你若是误了熥儿,可就没人能救得了你了。” 听到这里,常氏赶紧跪下,“母后,求您救救媳妇,救救常家。” 马皇后语重心长,“啥都别做就得,娘家人来找你,你也如实说给太子。除了相夫教子,旁的与你无关。即便,熥儿最后做不得储君。但你保住太子正妃这个名号,就没人能为难你,为难熥儿。” “娘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你自称儿媳,称我为母后。可太子嫔,却只能是臣妾。就冲这个,你说你急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常氏瞬间一身的冷汗,眼神也开始乱飘。 甚至于,有些庆幸,她是太子正妃。 第24章 骑马 入秋了,天上也开始飘起了枯黄的树叶。这个时候,正是农忙。 从豫园出来,朱允熥深吸一口气,这一个月的课业,比他上辈子学的还要多。 。 “殿下!” 王八荣蹲在墙角,轻轻的叫了一声。 自从上次被打手心之后,王八荣对董伦充满了怨恨,却又无可奈何。见到董伦,王八荣也都是绕着走。 “你蹲在这儿做什么。”朱允熥笑着问道。 王八荣看到董伦走远了,才赶紧小跑过来,“殿下,永昌侯被毛镶拿了。” “什么罪名!”朱允熥几乎是尖叫着问道,呼吸也是跟着急促起来。他万万没想到,蓝玉会在这个时候被拿。 “殿下,奴婢不知什么罪名。奴婢只知道,毛镶去拿永昌侯时,带着一个金丝腰带去的。奴婢有个同乡,在锦衣卫侍茶,正是他告诉的奴婢。” 朱允熥急了,他把手中的书,一股脑的扔给王八荣,“快,备轿,孤要去奉天殿。” 可走上几步,朱允熥步子越走越慢,直到停下来。 他去找朱元璋,以什么理由呢。 朱允熥心里没底,他不知道朱元璋的底线是什么。对蓝玉,是轻微的责罚,还是要从重。 如果是从重,那他去奉天殿,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在脑子里,朱允熥浮现出上一辈子,在洪武二十六年时,蓝玉一案轰动朝野。无数淮西勋贵,被牵扯其中。 那时候,朱允熥也想去求情。 但拦住他的,是吏部尚书詹徽。对方说出了朱允熥永远忘不掉的话。 “殿下,凉国公是留给太子的,而不是留给您的。” 刚刚,朱允熥急着去求情,这句话在脑子里突然的闪过。如果詹徽说的不错,那朱允熥去求情,就毫无意义。甚至,会加重蓝玉的罪名。 蓝玉,只能留给能镇得住他的人。 无论皇太孙是谁,只要镇不住蓝玉,那蓝玉都只能是死。 这对还是不对,也容不得朱允熥再去想。当务之急,他要摸清楚,朱元璋的态度。 “殿下,咱们还去奉天殿吗。” 朱允熥看一眼天,突然笑起来,转身去问王八荣,“孤问你,怕疼吗。” 王八荣一愣,摸一摸上次被打还没好利索的屁股,咽了咽口水,“殿下,奴婢怕疼。可只要殿下您说话,奴婢就不怕!” “好,事成之后,孤再赏你一个面馍馍。” 说完,朱允熥带头小跑。 “殿下,您慢点!”王八荣迈着罗圈腿。一瘸一拐在后头追。 从东宫绕开,再往兵部衙门的方向去跑。推开兵部衙门的大门,来到一侧的偏房。 “三殿下,您怎么到兵部来了。” 今日,在兵部衙门值守的是兵部侍郎左春之。听见门的声音,他抬头去看。见是朱允熥,连忙跑出来行礼。 朱允熥装模作样,“孤随便走走,你不必管我。” 兵部旁边的偏房,上头挂着一个歪七歪八的匾子。上面还有歪七歪八的三个大字御马司。 御马司门口,一个老太监从地上蹦起来,“三殿下,您咋来这儿了。” 朱允熥眼睛看着御马监里的几匹马,漫不经心的问道,“有没有好马,牵出来让孤瞧一瞧。” 老太监来了精神,御马司已经不知道多久,没见到过皇室宗族的人了。 “三殿下,您看看这匹。虽说年纪大了,但胜在步子稳健。当年,太子殿下就是骑着这匹马,进的应天城。”一边说,老太监还在这匹老马的屁股上拍了两下,发出厚重的声音。 朱允熥摇摇头,“这马太大,我爬不上。” 老太监有些犯难了,能丢在御马司的马,基本上都是老马了。 上了年纪的马,基本上都是高高大大的。除去这个,老马就全都是优点了。 这时,朱允熥一眼看到院子里,有一匹略微小一些的马,被栓在树干边。脚下的草,都被这匹马啃了个秃噜皮。 “这马如何。” 老太监恭敬的走在朱允熥身边,“殿下,这马性子烈些。本是燕王殿下去北平之后,留下的马。似乎除了燕王殿下,没人能驯得这马。” 朱允熥笑着点点头,“不错,这是四叔的马。” 刚靠近,马就瞪大眼睛,乱叫起来,做好架势,随时攻击靠近的人。 老太监走过去,一个不留神,被马踹翻在地。 从地上爬起来,老太监有些生气,他捡起地上的马鞭,抽打在马背上,“你还叫,三殿下看中你,这是你福分。你再叫,杀了给殿下吃马肉。” 又是一鞭子,马老实了些。 老太监解开缰绳,递给朱允熥,“殿下,您小心。奴婢跟在您身边,不会有岔子。” 朱允熥摆摆手,“王八荣跟在孤身边就行了,不用你一并跟来。” 御马司的后头,有一片马场。这里是供御马司放马的地方,也是给宫中皇子皇孙骑马的地方。 王八荣牵着缰绳,朱允熥爬上马背,踢一脚马肚子。马甩开缰绳,在马场飞跑。 而马背上的朱允熥,重心不稳,缰绳又不在手上,被马甩落在地上。 “殿下!”王八荣大叫一声,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朱允熥先前问他,怕不怕疼,是个什么意思。 天色渐晚,朱元璋刚刚从奉天殿下了廷议,就往坤宁宫赶。 一路上,他阴沉着脸,步子很快。 “太医去了吗。” “皇爷,太医已经都过去了,正给三爷瞧伤呢。”黄狗儿在前面引路,掀起坤宁宫的帘子。 朱元璋越走越快,“把那个带老三骑马的太监,拖下去重打几板子。跟主子在一块儿,护不住主子。若不是看咱孙子,用惯了他,咱定不留着!” 坤宁宫里,太医们纷纷跪下,给朱元璋行礼。 朱元璋不耐烦的摆摆手,“起来起来,装模作样。咱问你们,咱孙子伤怎么样,有没有大碍。” “回陛下,三殿下的伤,已无大碍。臣已经抹了金疮药,殿下只需要静养几日,便可痊愈。只是这些天,殿下不宜大动。” 听到没什么大碍,朱元璋才是松了口,坐到床边,“咋想着跑去骑马了。” 朱允熥动一动,伤口的撕裂,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行了,别动了。”朱元璋看着心疼,伤口像是被虫子钻过的口子,伴随着殷红,还有一点点的鲜血流出来。 “有没有别的啥药,好的快些,看咱孙子受罪的。” 太医都是站在一边,“臣等无能。” 朱允熥只得半侧着身子,“皇爷爷,孙儿今日就是想骑马,像二叔、三叔他们一样,早点为皇爷爷砍鞑子,贪玩了些。” “那咋不找个人,和你一块儿去,还能护着你。” “孙儿寻永昌侯不得,心里头又急着骑马。孙儿请皇爷爷,责罚孙儿任性之过。”一边说着,朱允熥一边悄悄观察朱元璋的表情。 朱元璋轻轻抬一下眼皮,突然笑道,“臭小子,连你皇爷爷的军,你都敢将了。” 第25章 菜园子 “皇爷爷,孙儿疼。” “忍着!” 朱允熥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太医把米黄色的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 “殿下,您侧着些,臣把这药撒匀些,您也能好的更快。”太医站起来,帮着朱允熥侧开身子。 药粉撒在伤口上,火辣辣的刺痛感。 皮肉翻开,朱元璋瞅了一眼,随即皱眉,“咋伤的这么深,你不是说没啥大碍嘛。这咋叫没啥大碍,多深的口子。” 说完,朱元璋走过来,“药咱亲自来上。” 药葫芦倒在手心里,然后直接盖在朱允熥的伤口处,“别嚎了,咱打仗的时候,中了箭啥的,都是自己上药。那时候,哪有啥太医,啥事都得自个儿来。” 上完药,太医退去。 朱元璋坐在床边,叹息一声,“想啥呢,从马上摔下来,跟咱搞苦肉计。真的摔出个好歹来,你让你皇祖母可咋整。” 朱允熥咬牙一笑,“皇爷爷,孙儿不疼。” “那刚刚是谁叫疼来着。” 朱元璋抬起手,作势要打,手却是轻轻的放下,放在伤口边,心里作疼,“再想啥,直接跟咱说就是了,何必搞这一出。” 略微的停顿,朱允熥低下头,“皇祖母说,蓝玉是有功的。他还有铁券,不该被关进诏狱。” 在开国之初,几乎所有的公、侯,都有一块免死铁券。 虽然这只是象征性的,但也代表着一定的地位。非开国功勋,得不到这块铁券。 但得到铁券的,十有八九都不是善终。 朱元璋拍拍手,摇摇头,“啥铁券,他们要是犯了律法,咱照样办他们。” 再起身,“能走不,能走就跟咱来。不能走,就让他们给你抬着走。跟着咱,到你皇祖母的菜园子里去瞧一瞧。” 坤宁宫的后院,有一处菜园子。 闲暇无事时,马皇后会在菜园子里,料理她的花花草草。每逢春风秋时,还会撒种种菜。 菜园子里,水井、扁担、磨盘,一应俱全。 站在菜园子里,朱元璋卷起裤腿,一脚踩进泥地,“瞧着些,等你再大些,帮咱种地。到那时候,咱不能动了,也让咱享享清福。” 朱允熥笑道,“皇爷爷,您就是操劳的命,哪还不能动呢。大明朝,离不开您。” 说到这个,朱元璋反而忧心起来。他出神的看着自己的孙子,突然开口,“熥儿,你知道,咱为啥要抓蓝玉吗。” 朱允熥摇摇头,“孙儿不知。” “蓝玉有一根元帝用的金丝腰带,有人弹劾蓝玉僭越,那咱可不得做做样子。而且...” 而且蓝玉心傲,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用得,却也得看是谁用。 再看一眼朱允熥,自己的孙子,日后能镇得住蓝玉吗。那些淮西勋贵们,能镇得住吗。 “你去诏狱吧,把蓝玉放出来。别说是咱的意思,就说是你求的皇后。” 说完,朱元璋戴起草帽,弯下腰,蹲在菜地里。一颗一颗的拔,“这些菜,长得好,咱就留着。长得不好,就只能拔了。不然,它会毁了整片地。” 朱允熥目光有些呆滞,他知道,蓝玉始终是朱元璋的一块心病。 但他也同样知道,蓝玉是个武夫,所有的情感都来的很直接,不像读书人那样,有那么多的弯弯绕。 这种性格,交得来朋友,却也能毁了自己。 和那时候差不多,同样是这条路。 唯一的不同的地方,那时候朱允熥是从诏狱往宫里去。这个时候,他又是从宫里往诏狱去。 身边同样的是锦衣卫指挥使,这一次换成了毛镶。 高高的大门,挡在面前。 朱允熥抬头去看,突然的心中发紧。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实在不是个好地方。 尤其是最高处,那墨黑色的“诏狱”二字,恐怕更是很多人的梦魇。 “殿下,臣给您开锁。” 毛镶摸出一大把钥匙,挑出其中最大的一把,替朱允熥把门打开。 大门一开,顿时一股阴凉之气,喷在脸上。和印象里一样,里头几乎没有什么光亮,一片黑暗。 毛镶取下墙上的火折子,小心的牵着朱允熥的手,“殿下,您慢着些。” 空气中,弥漫着尸臭味,还有血腥味。最深处,总能隐约听到,有人在哭喊。 每一步,都重重的踩在楼梯上。地上的阴水,溅在墙上,使得空气中的腥味更重。步子越快,死气越浓。 难得的光亮,照在了甲三号牢间。 “蓝玉,你看谁来了,甭睡了,快起来了。”毛镶叫了一声。 里头的蓝玉,躺在湿木板上。听到毛镶叫他,动也不动,嘴里嘟囔着,“管他谁来了,老子一概不见。” 朱允熥沉着脸,如果光是一个臣子而言,蓝玉真的是死不足惜。 “舅姥爷,是我来了。” 里头的蓝玉,一下子就从湿木板上跳起来,不可思议的看着朱允熥,“三爷,您咋到这个地方来了。” 又面带怒色,用指着毛镶,“狗日的,三爷体弱,你带他到这个地方来。若是三爷出了啥事,老子第一个剁了你。” 蓝玉跑过来,靠在门上,“三爷,您听臣一句劝。这个地方,实在不是您能待的地方。快出去,这里头阴气重的很。” 朱允熥心里一暖,“舅姥爷,孤来看看您,给您带些酒肉。” 把手里提着的小酒壶,还有一篮子的肉提起来,“您看,咱们边吃边说话。” 毛镶打开牢门,又端来干净的桌子凳子,取来两盏蜡烛放住,“殿下,您慢用。臣到那边瞧瞧去,有事儿您喊一声,臣马 上就能过来。” 桌子上,酒肉依次摆开,蓝玉没有丝毫的顾忌,拿起筷子就吃。 “这好吃,臣在这里头,半点荤腥沾不得。他娘的,这哪是人过的日子。”蓝玉提起酒壶,对着嘴灌上一大口,“好酒,喝着舒坦。” 只半炷香,桌子上的酒肉,就已经是所剩无几。酒壶里的酒,也是一滴也没留。 朱允熥面前的筷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 第26章 这小子,骂得好 酒足饭饱,蓝玉放下筷子,拍了拍肚子,“这可算是吃美了,殿下您莫怪,臣离不得这荤腥。” 朱允熥轻轻点头,“舅姥爷,刚刚若是皇爷爷派人带着圣旨来,您也不见?” 蓝玉嘴里叼着稻草杆子,“见,这咋能不见。皇爷的旨意,臣是肯定要见的。臣这辈子,就服仨人。头一个,就是皇爷,第二个是太子,第三个是三爷您的外公。” 说话是真性情,却也无时无刻不在表达着,除了这三人,蓝玉他不怕任何人。 说出这话,是在给朱元璋表忠心。却也是在给自己,埋祸根。 蓝玉手里比划着,感慨一句,“当初,三爷您出生的时候,就这么点大。大爷那时候还在呢,他吵着要抱抱您。” 说着,蓝玉眼睛湿润了,“如今,大爷没了,臣就只剩三爷您了。臣不想着富贵,就怕有人对三爷您不利。您是皇爷的嫡孙,也该是大明的储君。” “舅姥爷,您可真是胆大。这些话,哪能说。”朱允熥微微皱眉,又提醒一遍。 蓝玉不以为意,“臣自在惯了,有话说却只能憋着,臣憋的难受。” 蓝玉是朱允熥的母族,也是朱允熥在朝廷里,最大的倚仗点。而这些年,蓝玉对朱允熥,确实是没话说。 但这也正是朱允熥担心的地方,蓝玉表现的越明显,就越容易惹得杀身之祸。 “您再胡说八道,就只能在诏狱里,待上一辈子了。”朱允熥突然生气,“祸从口出,而舅姥爷您说话,却是口无遮拦。” 蓝玉挨了骂,啧啧称奇,心里却高兴得很,“得,骂的痛快。就是臣,这一辈子都如此,改不了了。为这事儿,太子不知道说过臣多少次了,也不顶事。” 很多次,朱标都告诫蓝玉,嘴上要有个把门的。 但蓝玉嘴上答应,喝了酒就全都给忘记。久而久之,朱标也无可奈何了。 端起杯子,蓝玉把杯中最后一点酒,也倒进自己的嘴里。目光盯着黑暗之处,自言自语,“可惜,蓝爷我命不好,只能在这个地方。” 朱允熥一拍桌子,“蓝玉!” 还在沉思中的蓝玉,一下子回过神来,不可思议的看着朱允熥,爷,臣在呢。” 朱允熥走到蓝玉身边,拎起那重重的铁链,“蓝玉,我若是皇爷爷,定饶你不得。这铁链子,不光要链住你的手脚,更该链住你的嘴!” “太子在呢,你便死不掉。单单这句话,就能让你死个几百次!” 朱允熥看一眼角落处,毛镶赶紧跑过来,把桌椅撤去。只留下一个,让朱允熥坐着。 “当初,皇爷爷念你无处可去,收你入帐。几十年来,你无论做什么,皇爷爷都能饶恕你。一来,你蓝玉确实有功。二来,皇爷爷那是念在开平王。” “可你呢,不思君恩,反而口出狂言。你是不是真的以为,皇爷爷他杀不得你!” 蓝玉趴在草堆上,“皇爷若是要杀蓝玉,那蓝玉一死而已。蓝玉从不怕死,蓝玉怕的是窝窝囊囊的死。” 朱允熥冷笑道,“怎么,听你这话,蓝玉你这是还对皇爷爷有怨气。” “臣不敢。” “你敢!这世上,就没有你蓝玉不敢干的事情。要不,我一桩桩一件件,都给你抖搂出来。”不等蓝玉回应,朱允熥就居高临下。 “元年征大都,你不顾魏国公帅令,屠一城。二年征王保保,你纵容兵士,强抢民女。六年时,平定福建水贼,贼首已降,你又杀已降贼众三千余人。九年时,你讨四川山贼,放火烧自家粮仓。十二年时,你与颖川侯入滇,将帅不和,致使军心涣散,首战即溃。” 朱允熥喝一口水,继续说道,“若是我,杀你一万次,也不为过。而皇爷爷,怜你之功,几次不去追究。你却变本加厉,蓝玉啊,你这是让皇爷爷难做啊。” 蓝玉被说的冷汗直流,按照大明律,这些罪,罪罪当诛。 而每一次,蓝玉似乎都能化险为夷。 只有朱允熥知道,这些罪,在朱元璋眼里,还并不是不可接受。所有的一切,都在等一个临界点。 一旦到了临界点,那蓝玉就真的是万死不能平君怒了。 朱允熥蹲在蓝玉面前,故意放大声音,“蓝玉,孤问你,孤说的这些,你是认还是不认。” 蓝玉只是愣了一下,就连忙点头,“认,臣都认。” “那孤再问你,孤能不能说得你。还是说,这世上,只有皇爷爷和父亲,才能说得你。”朱允熥的声音,依旧很大。 蓝玉再点头,“说得,说得。” 朱允熥背着手,人小鬼大,在蓝玉面前走动,“孤今年四岁,说得你。孤十四岁,四十岁,同样说得你。” 说完,朱允熥踢一脚凳子,“在这儿呆着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去。反正,漠北战事有魏国公,西南战事有英叔。大明朝,少你一个蓝玉,不碍事。” 正要走,蓝玉追上来,“三爷,您把臣带着吧。” 朱允熥再看一眼,没有回答,直接往外头走。后面,毛镶拎起又粗又重的大铁链子,“永昌侯,我要是您啊,就认个怂。这腰杆子,何必挺得这么直呢。” 蓝玉素来瞧不上毛镶,啐了一口,“蓝爷认怂,也只对皇爷、太子还有三爷,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回去的路上,朱允熥攥紧双手,“蓝玉若是想吃什么,你就给他什么。皇爷爷那儿,孤自去说。可蓝玉日后若是说你毛镶,对他用刑,孤可不能饶了你。” 抬头看一眼说话的朱允熥,毛镶心里发慌。 不知道没什么,这个四岁的朱允熥,说话的时候,似乎从不留缝。 “臣知道了,殿下您放心吧。” 目送着朱允熥走远,毛镶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这祖孙俩,咋都是一个样。” 手里拿着刚刚在诏狱侧室,隔墙的人把朱允熥和蓝玉两人的对话全都记在了纸上。 如同往常一样,毛镶放在了朱元璋的御案上。 朱元璋粗略的看了一眼,脸上挂着笑,“这小子,骂得好。” 第27章 詹徽 “嗯,你写上,臣知道错了,要是能让臣,戴罪立功,那是最好的。” 京城西南角的诏狱之中,毛镶为蓝玉单独开了一间。 这一间,多少是有些光亮的,可还是要点上一根蜡烛或者是一盏油灯。布满灰尘的桌子上,蓝玉用嘴吹一吹。再用袖子一抹,这就成了能用的桌子。 在桌子上铺开纸,压上镇纸,一个中年人润好毛笔,借着微弱的烛光,在纸上写下,“臣自觉形秽,盖以彰赎过。” “写好了?”蓝玉看中年人停笔了。 中年人手还悬在半空中,“下官写好了,永昌侯,您继续说。” 蓝玉点头,“臣这性子,皇爷您是知道的。蓝小二自打跟了您,就是这样。臣也和三爷说,改不了了。” “臣故性使然,随您至今。三爷诚知,释如此。” “写完了?” 中年人又放下笔,“永昌侯,下官写完了。” 蓝玉走过来,有些不相信,拿开镇纸,靠近烛光去看,“这写的啥玩意儿,我说了那么多,你几个字就没了。” 把纸揉成团,“不成不成,皇爷瞧见了,还不扒了我的皮。在皇爷面前文绉绉的,搞不来这一套。” 中年人苦笑,让开位置,给蓝玉坐下。 蓝玉舌头舔一下毛笔,想了想,“皇爷,臣错了。这鬼地上,老鼠来了,都掏不出个洞来。臣心里头憋屈,您就放了臣吧。” 写完再看一看,蓝玉满意的点点头,“成,你待会把这个拿出去,让毛镶去递给皇爷。” 中年人接过,没有动弹,“永昌侯,您错了。这乞罪的折子,下官看,不如先送去给三殿下。再让三殿下,呈给皇上。” 蓝玉深以为然,“不错,让你让毛镶送去给三爷,顺便提一嘴,蓝玉真的知错了。” 这个中年人,是常茂带进来的。 一听蓝玉要写乞罪的折子,常茂就赶紧找了一个读过书的人。到这诏狱里头,帮蓝玉动笔。 中年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蓝玉叫住他,“等等,你叫什么名字,现在是什么官职。” “下官詹徽,行今年刚中的秀才。幸得开国公举荐,现在是都察院监察都御史。” “詹徽。”蓝玉又重复一遍,“字写的不错,到了皇爷那儿,也能讨喜。日后在朝廷里,有事提一嘴就行。” 离开诏狱,詹徽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诏狱里的味道,着实是不好闻,到处都是充斥着死人的气味。 手里还拿着蓝玉的那份乞罪折子,詹徽转头往豫园去,把乞罪的折子送去给朱允熥。 詹徽有些不满足,仅仅是蓝玉的人情,还远远不够。 眼面前,是巍峨的皇城。 当他跨进这里的时候,他就立誓,要做出一番成绩来。 只不过,今年詹徽四十一岁了,现在的兵部侍郎唐铎,也才四十四岁。可两人之间,却隔着十万八千里。 “下官都察院都监察御史詹徽,求见三殿下,烦请公公通报一声。” 詹徽恭恭敬敬,站在王八荣面前。两人,一个在台阶上,一个在台阶下。 王八荣往里看了一眼,漫不经心,“三爷他上课呢,现在这个时候,谁都不见。詹大人,您请回吧。” 詹徽轻轻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袋子来,“这位公公,银子不多,您拿去吃茶。” 把钱袋子在手上掂量一下,王八荣立刻就笑了,“詹大人,不是杂家不让您进。这实在是三爷在上课,这个时候,见不了人。” 詹徽慢慢的站到一边,“不妨,下官可在这儿等。” 里头,传出两位皇孙的读书声。 十月的秋老虎,正是厉害的时候。头顶的太阳,一点也不比七八月份的时候逊色。反而因为天上无云,太阳更是厉害。 就这样,詹徽在太阳底下,整整站了两个时辰。 躲在阴凉里的王八荣几次招呼,让詹徽到阴凉处躲一躲。但詹徽,仍然是我行我素。 豫园里,声音渐止。 詹徽也终于抬起头,脸色有些白,嘴唇干裂。眼睛炯炯的盯着豫园的出口处,一动不动。 “三爷,您下课了。”王八荣看到朱允熥,赶紧迎过去。 在门口时,朱允熥看都没看詹徽一眼,“王八荣,你快着些,孤还要去皇祖母那儿请安呢。” 王八荣几步跟上,在朱允熥耳边低语,“殿下,这人在这儿等您许久了。” 直到这时,朱允熥才看到詹徽,上下打量一番,“詹徽?” 对于这个人,朱允熥印象很深。曾经,他是坚定的淮西一派。他力排众议,为蓝玉争取了北伐的机会,于是才有了捕鱼儿海大捷。又有了后来的,册封梁(凉)国公。 同样的,洪武二十六年中的蓝玉一案,詹徽想要自保,主审蓝玉。最后,自己也落得一个抄家身死的下场。 虽然,蓝玉之死,詹徽并不能改变什么。 但是,詹徽太清楚淮西一派的秘密。可以说,詹徽是推动了蓝玉被杀。 “臣在。”詹徽突然的行礼,“都察院监察都御史詹徽,见过三殿下。” 朱允熥轻笑一声,他不喜欢詹徽,因为詹徽的背叛。但朱允熥也知道,詹徽会是他绕不过去的一个人。因为,皇爷爷喜欢。 “你来做什么。” “臣送来永昌侯的乞罪折子给殿下。”詹徽双手捧起乞罪折子。 朱允熥看了一眼,有些微怒,“大臣的乞罪折子,你来给孤做什么。这是给皇爷爷的东西,你有几颗脑袋,胆敢这样。” 詹徽不紧不慢,“殿下,臣以为,永昌侯的这个乞罪折子。您送去奉天殿,要比旁人送去更好。” “永昌侯怕您,对了皇上来说,才是对永昌侯最有利的。” 朱允熥沉默了,他接过乞罪折子,收好之后,“行,孤知道了。得了空,孤就送去给皇爷爷。” “臣告退。” 詹徽往后退了几步,才转身离开。在他而言,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什么都不要,只要在朱允熥面前混个眼熟。 看着詹徽走远,朱允熥下了一个决心,“你去告诉皇祖母,孤今日去皇爷爷那儿。” 第28章 战报 傍晚,残阳挂在天上。 朱允熥坐在朱元璋身边,眼巴巴的看着朱元璋批阅折子。 堆的像小山一样的折子,每天的数量,都是只增不减。即便如此,朱元璋还是乐此不疲。每一份,都要认真去看。 蓝玉的那份乞罪折子,就孤零零的放在一旁。 元璋突然笑了,下巴上花白的胡子,随着身体的动作,一并抖动。 朱允熥心里好奇,却不敢去看,只能斜眼,偷偷的瞄上一眼。 “别偷偷摸摸的,要看就看。这东西,你迟早也是要看的。”朱元璋把折子扔给朱允熥,“看去吧,再想想,如何做批复。” 折子上,魏国公徐达在出兴和府,大败鞑子一万三千人。杀敌五千五百人,俘虏六千人,另有近千人四散逃走。获金银无数,牛羊数万,解救大明百姓八百人。 这是一份普通的战报,而在战报的末尾,还有徐达的亲笔所书。 燕王殿下身先士卒,以八百骠骑,大败残元平章金骨花并生擒。金骨花所部,三千四百人,尽皆被俘。燕王身中三刀,仍然奋勇杀敌,进而不退。三军备受鼓舞,因此大败残元元帅脱尔帖花。 放下战报,朱允熥目光有些呆滞。 论打仗,他的四叔在宗室之中,都是佼佼者。这样的人杰,心生佩服却也该忌惮几分。 只是,朱元璋还沉浸在自己的儿子奋勇杀敌之中。 “说说,该怎么回。”朱元璋又问了一次。 朱允熥抿嘴,深吸一口气,“大将军徐达,深得朕心。此役得胜,残元秋收之时,再不敢南下。当诸旨,传示臣工,以资嘉奖。赏,大将军徐达,玉如意一副,金丝铁甲一套,琉璃凤彩瓶一对,蝉丝金水履一双。” 顿了顿,“朕之四子,大明燕王,此战功传之诸塞王,以资嘉奖。赏,燕王,金银造册一副,御赐宝剑一把。望徐卿再战疆场,为朕杀敌,护佑大明百姓。望朕之四子,拱卫边塞,守一方万民。” 朱元璋听完,微微眯眼,“这些,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朱允熥跪在朱元璋面前,“皇爷爷恕罪,您每日批阅折子时,孙儿会瞥眼偷看。此乃大逆之事,孙儿知错了。” 若是旁的皇孙,朱元璋也许会不高兴。 但这是朱允熥,朱元璋巴不得朱允熥多学些东西。他不觉得,朱标教孙子,能比自己教的好。 凡事都得亲力亲为,朱元璋才会心里踏实。 再者而言,你争了,这是好事。最怕的就是,我有意,你却无心。 “把你刚刚说的,写下来。”朱元璋递过去一本崭新的折本,帮朱允熥摆正。 接着,朱元璋亲自磨墨,“全都写下来,再最后再加一句。十六年正旦,咱在仪凤门,盼卿回京。” 略微的顿一下,“把咱那老四也带着,让咱看看,咱朱家的大功臣。” 燕王好胜,性子却又比秦王、晋王稳当的多。边塞三王,朱元璋最放心的,反而是最小的燕王。 朱允熥认真的在折本上写好,再把朱元璋后来说的话,也给加进去。 “字写的漂亮,以后咱再有啥折子,也让你来写。”朱元璋伸长脖子,当看到朱允熥的字后,不由得赞叹。 朱元璋把折本接过来,拿起大印,重重的盖上,再给收好。 放下笔,朱允熥扭头去问,“皇爷爷,今年正旦,二叔、三叔、四叔,五叔,他们也要回来吗。” 朱元璋点点头,事实上,他也有些想念儿子了,“咱有这意思,你四叔打跑了鞑子,边塞能安稳些日子。这时候,倒不如,让他们回家看看。” “你皇祖母,也是想你那几个叔叔了。”朱元璋嘴硬,就是不提自己也想儿子。 “再让他们见见你,看看他们的侄儿,可不比他们差。日后,你若是做了皇帝,也能管管他们。” 朱允熥别过头,心中暗想,“四叔,侄儿在京城等你。” 刚出生的时候,朱允熥见过一次朱棡。可没过几天,朱棡就又跑去太原了。 那时候,漠北一线,只有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每一次回来,都呆不了几天,就又要回去。 大明朝北方的安定,在他俩手中,丝毫不得马虎。 十三年时,燕王朱棣北上北平。大明北方,形成了西安、太原、北平一道的防线。这是大明朝的北方的门户,也是大明朝北伐的起点。 至于燕王朱棣,朱允熥这一辈子,还没怎么见过。 只有偶尔几次,在内室之中,听到燕王和父亲说话。这几年,朱棣就藩北平,就再也没见过了。 朱允熥的目光,放在了蓝玉的那道乞罪的折子。 正如蓝玉在京师大营中帐所说的,鞑子来犯,塞王当之。可若是塞王生变,又该如何。 “想啥呢。”朱元璋见朱允熥盯着一处发呆。 朱允熥回过神,“孙儿想着,何时能像几个叔叔那样,为大明朝驰骋疆场。骑在马上,砍鞑子。正如岳武穆所言,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朱元璋笑道,“你若是皇帝,哪儿还要你出去砍鞑子。你坐稳京中,鞑子,有你的叔叔们呢。” 正如朱元璋所设想的,皇帝稳坐京城,藩王们拱卫四方。 以一国之力,养天下藩王。一方有乱,诸王讨之。无事之秋,屯兵养战。 这样的设想,似乎有一个重要的先决条件。那就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一定得是开国皇帝朱元璋。 朱允熥轻轻的摇头,他可不敢说太多。还差一个月,他才满五岁。锋芒太漏,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皇爷爷,等叔叔他们回来了。孙儿想让他们,教孙儿打仗,教孙儿骑射。父亲说过,朱家儿郎,当像四叔那样,有勇有谋。” 朱元璋满口答应,“好好好,等他们回来了,咱给他们下旨。” 再翻开蓝玉的折子,上面有十分难看的字。里头的内容,也很简单,就是几个字皇爷,臣知错了。 “这杀才,咱对他真动不得怒。” 放在一边,朱元璋突然问着,“熥儿,你若是皇帝,你能让蓝玉认错不。” 第29章 一碗驴肉 能吗? 朱允熥心里也没底,但除了留住蓝玉,他没有别的选择。 也许,就正如詹徽说的,蓝玉是留给朱标的,而不是留给朱允熥的。 明洪武十五年,入冬。 这一年,较之往年,冷的非常。 入了冬后,朱允熥的课业也没有多少。每到年终,宗室里,就会有忙不完的事情。 朱允熥端坐在圆凳子上,眼睛看着前面发呆。身后,王八荣正在给朱允熥别上最后一根发簪。 “殿下,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朱允熥点点头,“把皇祖母给孤做的那件棉衣拿来,孤今天穿这一件。” 今儿,是北伐大军回京的日子。 皇帝朱元璋下旨,在京所有臣工,皇子皇孙以及公主,都要到仪凤门外迎接。 从一早开始,贯穿整个仪凤门的玄武大道,都已经是水泄不通。而朱允熥,决定先一步出宫,寻些玩乐。 “殿下,您这边。”王八荣在前面引路。 重华门口,朱允熥怀里揣着小暖炉,站在边上。 王八荣头伸得老长,看到有马车来,赶紧跑过去,来人把缰绳递给王八荣,嘴里抱怨,“老王,你不地道。说好的殿下辰时到,这才什么时候,殿下都已经到了。” “快走吧,殿下有些不悦了,”王八荣催促道。 马车走近,朱允熥撅起嘴,“李景隆,你可让孤好等。坐上你曹国公府的轿子,还真是不容易。” 李景隆苦着脸,尽是无奈,“三爷,那大道上,全是瞧热闹的百姓,压根走不动。” 一早就有旨意,大军回城,百姓可来围观。诸臣不得惊扰百姓,不得驱逐百姓。违者,斩。 在这里又等了一会儿,朱允炆才扶着朱元璋,从坤宁宫的方向过来。 李景隆嘟囔一句,“咋从那头过来了。” 可还是小跑着过去,“臣见过皇爷,见过二殿下。哎哟,皇爷,臣随太子去出京这些日子,您可是又瘦了。” 朱元璋笑了笑,“瘦点好,要是胖的走不动道,那哪还有皇帝的样子。” 李景隆手上的动作和嘴里的话都没有停,“瞧您说的,皇爷,您啊,就是瘦了些。这不爱惜自个儿的身子,那可不成。” “臣家里,有一根辽东的野参,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份了。臣也不懂,就是看着,有些人形。臣父说了,这得拿来孝敬皇爷您。臣这一家子,都还不到吃野参的年纪呢。” 说完,李景隆竟真的拿出一个锦盒,“就是这个,放在臣家里,确实暴殄天物了。” 朱元璋笑呵呵的看了一眼,“咱不要,你爹留着吃吧。这玩意儿大补,当年你爹打仗时,流不少血,这也能补补。不然到了老,跟咱似的,身子骨不听使唤。” 李景隆一边驾马,一边说话,“皇爷,您英明神武着呢。这野参,即便您不吃,也能给皇后娘娘吃。” “臣和爹,都盼着您和皇后娘娘能长寿呢。” 这话不假,在淮西勋贵眼中,他们还是很希望朱元璋可以长寿。一方面,是出于对朱元璋的感情。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 拿过锦盒,里面的辽东野参,确实长出了人形。 朱允熥碰了一下,呵呵笑着,“李景隆,孤问你,这玩意儿吃了大补?” “大补,延年益寿!” “皇爷爷,孙儿想快些长大,带兵打仗。替皇爷爷,拿下整个辽东。让皇爷爷天天和皇祖母,天天都能吃得这个辽东参。” 朱允熥拍了一下胸脯,“到那时,皇爷爷您坐在京城,孙儿为您开疆拓土。” “胡说!你去开疆拓土了,那要你这些叔叔做什么。”朱元璋厉声打断,“尽想这些有的没的。” 马车沿着宫墙,一路到了玄武大道。 这是整个大明朝,最热闹的地方。前面是仪凤门,又与朱雀大道相交。每日这里,都是商贾云集。 “啥味道。”朱元璋动了动鼻子,掀开轿帘往外瞅。 李景隆拉住马,左右看了看,“皇爷,那儿有一座驴肉摊。一个老妪一娃娃,在那儿摆摊呢。” 一听是驴肉,朱元璋一下子来了食欲,“走,去尝尝。” 摊子前,一个老妪提着大勺,在锅里搅动。锅里散发出的香气,旁边一个小娃娃,借着锅底的炉火烤手取暖。 “老姐姐,这驴肉咋卖。”朱元璋把手揣进袖子里,迈着螃蟹步走过来。 老妪抬起头,脸上的皱纹绽开,“十大枚。” 朱元璋摇摇头,“贵了。” “这位老爷,你是外乡人吧,还不总来京城。你若是总来啊,就不觉得,老婆子我这狗肉贵了。”赶紧摆手,“十大枚,不贵。” 伸头看一眼,锅里咕噜咕噜冒着泡。朱元璋心里难耐,“一碗八大枚,咱多吃点。” 朱允熥拉了拉朱元璋的袖子,小声说话,“皇爷爷,咱们不与民争利,” 听到孙子都这么说了,朱元璋咂咂嘴,“成成成,十大枚就十大枚。二丫头,给钱。” 抽出长板凳,朱元璋拿起筷子,在桌子上掂了一下,放在一边。 “咱那时候,就爱吃驴肉。小时候,咱杀了刘地主家的牛。那时候觉得,牛肉比啥都好吃。后来打仗,吃了次驴肉。”朱元璋露出满足的表情,“啧啧,那个香。” 驴肉上来,朱元璋拿起旁边篮子里的蒜,在桌子上拍开,“老姐姐,再来一把芫荽。” 朱元璋吃的津津有味,筷子一捞,一大块驴肉进嘴。 旁边的小娃娃,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乍看之下,字虽然不是很好看,却写的十分工整。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都是用心的。 “老姐姐,咋一个人带孙子,儿子呢。”朱元璋随口问了一句。 老妪没有停下手里的忙活,“儿子死了,前些年,跟着朝廷去打云南。去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倒是同去的人,把他衣裳带过来了。” 朱元璋这时放下筷子,“朝廷应该是有抚恤的。” 老妪点点头,“有的,第二年官府就送来了,二两银子。就是靠这个银子,我们祖孙俩,才支起了这个摊。” “日子过得还成?” 老妪再摇头,“不成,苛捐太多。去年,朝廷给宫里那个娘娘修菜园子,竟然要征我这个六岁的孙子去徭役。” “在这儿摆摊要交税,在河西摆摊,也要交税。哪怕是出了城,还要交税。一天,挣不得几个银子,就光是交税了。不交,孙子就要被拉去徭役。” 朱元璋沉着脸,慢慢的起身,“老姐姐,这驴肉不错,下次咱还来吃。” 李景隆丢下一个银锭子,看着朱元璋走远,放在老妪手里,“不用找了,赏你了。今儿,你就当没人来过你这摊子。谁问起,都说没人来。” 第30章 金锁 “你俩说说看,都看到了啥。” 朱元璋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去问自己的两个孙子。 这回,朱允炆学聪明了。他先是闭嘴,再竖起耳朵,去听朱允熥怎么说。 朱允熥沉默片刻,“孙儿看到了盛世,还有前元之祸。皇爷爷,大明朝也才十五年。” “是啊,大明朝才十五年啊。咱今儿出来,真的是触目惊心。大明京城,天子脚下。”朱元璋怒了,“咱妹子修个菜园子,征他狗日的徭役。咱倒要看看,是哪个狗官,巧立名目,横征暴敛!” 喘匀气,朱元璋的眼神,开始变得阴戾,“李景隆,把应天府尹先拿了。然后再让蓝玉,从上到下,彻查一遍!所涉官员,一律剐刑。” 朱允炆听的心惊肉跳,反倒是朱允熥习惯了。 对于这个贪官污吏们,朱元璋从来不会留情面。一旦抓到,那必定是酷刑。 “天子脚下,就有了这档子事。放眼整个大明朝,还不知道有多少呢。”朱元璋咬牙切齿起来。 朱允熥回头再看一眼,“皇爷爷,她的孙子被征徭役。各种苛捐杂税,名目繁多。这些官员,胆子大的很。因为,他们知道,老百姓奈何不了他们。” “说下去。”朱元璋听着顺耳。 “皇爷爷,官员贪腐,欺压百姓。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一来是官官相护。二来,老百姓没有打官司的地方。” “比如,一县之长,霸占民田。老百姓,想要申冤,就只能到县衙敲鼓。但这样一来,就会变成县令自己审自己。到头来,遭殃的还是老百姓。” 说到这里,朱允熥闭嘴了。 从刚刚开始,他就想到了《大诰》。在十五年,《大诰》还没有出。而且,其中的一些名目,还是很适合现在的大明朝的。 如果将其中一部分,修改的温和一些。而《大诰》的主体,又会很合朱元璋的意思。 “说的有理,”朱元璋对这个孙子,是越来越满意了。 而这时,朱允炆才跟着回答,“皇爷爷,有人强征徭役,致使百姓涂炭。该下旨,严查应天府。再派人,妥善安置那对祖孙。” 朱元璋笑着点头,“你该和熥儿学学,要看到其中的本质。” 两边的百姓,开始往仪凤门的方向过去。 李景隆也抬头看一眼太阳,“皇爷,估摸着魏国公和燕王,要进城了。臣算了算时间,该到了。” “走,咱们也跟着去。” 仪凤门前的空场上,这里百姓是不准进的。 朱元璋带着两个孙子,爬上城楼,极目远眺,可以看到北伐大军,正一点一点朝仪凤门移动。 而城楼下,乌央乌央的百姓,想要一睹大军风采。 “咱当年,打进集庆路的时候,也是这么多的百姓。后来,咱改集庆为应天。”朱元璋不由得发出感慨,“此后,咱每下一城,都有百姓相迎。江南几省,只有一城,不是如此。” 朱允熥脱口而出,“苏州城。” 旁边,李景隆心快跳到了嗓子眼,他拉了一下朱允熥。 而朱允熥好似没感觉到,继续说着,“皇爷爷打苏州时,百姓争相上城楼迎战。而现在的苏州,百姓和乐,万民无恙。苏州官税,几年来都是江南诸省之首。这都得益于,皇爷爷您的雄才伟略。” 朱元璋哈哈大笑,“你这嘴,抹了蜜似的。” 不管怎么说,朱元璋是皇帝,他更是一个人。是人,就喜欢听好听的。而且,尤其喜欢听儿孙们对自己的肯定。 “咱考考你俩,去年苏州一年的赋税,都是多少。” 朱允熥沉默,朱允炆涨红了脸,“皇爷爷,孙儿不知。” “洪武十四年,苏州府各县、州,所缴官税,共计为二百三十一万石。这其中,还不包括出海商税还有免徭加税。”朱允熥则是开口就说。 这些,都在国子监和户部的馆里放着。 朱元璋满意的点点头,“不错,能记着这些,确实是有心了。” 马蹄声渐近,以魏国公徐达和燕王朱棣为首的北伐大军,开始进入瓮城。随着“燕”字旗的飘动,朱允熥也安静下来。 燕王朱棣,骑着棕褐色的战马,握紧缰绳。眼神似火,目光灼灼的注视着京城里的每一个人。 看到朱标,朱棣眼神一亮,犹如黑夜里点燃两簇小小的火苗,眼底掠过一抹惊喜之色。 “大哥!” 朱标也笑吟吟的看着朱棣,手里捧着一碗酒,“老四,为兄今日为你接风!” 朱棣从马上跳下来,握紧朱标的手,把那碗酒,一饮而尽。擦一擦嘴,再看向四周时,和朱允熥的眼神,瞬间对上。 “四叔好威风啊!”朱允熥拍手叫好。 瞳孔却是不经意的微微收缩,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眼前的朱棣,和朱允熥印象里完全不同。没有那一股狠劲儿,只好像一个北方汉子,威猛有力,目光如炬,浑身充满力量。 “儿臣,见过父皇!”这时,朱棣才面向朱元璋,单膝行礼。 朱元璋轻轻点头,语气平淡,“回来了,歇息歇息,再去看看你娘。” 朱棣起身,“大哥,这两个侄子,都长高了不少。我记得,去北平前,他俩,还只有半拉高。” “侄儿见过四叔。”朱允熥起身给朱棣行礼。 朱棣从身上摸出三块金锁,“父皇,这是儿臣在北平,请巧匠打造。特送与两个侄儿,也算是儿臣这个做叔叔的见面礼。” 金锁拿在手上,还有些沉甸甸的。 一共三块,两块为麒麟,一块为龙。只是朱雄英不在,龙反倒是送不出去了。 朱元璋淡淡的开口,“把这龙,也一并送与熥儿吧。” 第31章 藩王 骑在朱棣的脖子上,朱允熥竟然生出一丝满足感。 在他的印象里,他就经常骑着朱棣的脖子,到处的去玩闹。叔侄俩都是心照不宣,直到朱允炆的登基。 再后来,有了靖难。 “四叔。”朱允熥搂住朱棣的脖子,“侄儿问您,北平好玩吗。” 朱棣笑着点头,“好玩,就是冷了些。” “那塞外呢。” 提到塞外,朱棣的脚步也不自觉的慢下来。他站在北平的城楼上时,面前是漠北草原,背后则是大明朝。 “塞外,可不好玩。到处都是鞑子,还有...”说到这儿,朱棣反而停嘴。 “还有什么?” “还有死人。”谁能知道,北平城外,也只是几里路。那里常年堆积着尸体,有胡人,也有汉人。 刚到那里的时候,朱棣心有膈应。 但时间久了,朱棣开始变得漠然。一个优秀的将军,在战争前,不应该心软。 “到现在,还没人能骑在老四的脖子上呢。” 朱棣笑了笑,他还是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小侄子的。虽然,朱棣很有傲气。但在家人面前,尤其是朱元璋面前,朱棣还是能收敛许多。 老爷子把龙印的金锁,给了朱允熥。朱棣知道,这其实也是侧面印证了些什么。 “哪天,你来了北平,四叔带你北平的郊外逛一逛。只是,你到时候别害怕。那边,可真是个乱坟岗。” 朱允熥把嘴贴在朱棣耳边,“四叔,朱家儿郎,可不曾说过怕。” 在人群最后头,朱元璋把手被在身后,慢慢的跟着。看一眼朱允熥和朱棣的亲昵,嘴里嘟囔着,“咱孙子啥时候和老四这么亲了。” 嘴上这么说,朱元璋脸上却是挂着笑,“不错,这孩子知道,和自个儿叔叔多亲近。” 临近宫里,马皇后带着太子妃常氏和太子嫔吕氏在这里等着。 远远的看见,朱棣加快脚步。 对朱棣来说,马皇后对他的影响,甚至要比自己的生母大的多。而且,朱棣一直视马皇后为自己生母。 (至于朱棣到底是不是马皇后生的,我不知道,你们可以问一问朱棣,我只是个写小说的。——狗头保命) “回来就好,赶紧起来吧。熥儿,你从你四叔身上下来,这么大的人了。”马皇后要去拉朱允熥下来。 朱棣笑着摇头,“不妨事,儿臣也是难得回来一次。” 看一眼后面的常氏,也叫上一声,“嫂嫂。” 再后面的吕氏,却被朱棣无视了。 吕氏脸色僵住,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只得也和太子妃一样,陪着笑脸。 “自洪武八年起,直至洪武十五年。朝廷内库府、大宗正院、户部,共拨与秦、晋、燕三位藩王,折计白银四十五万八千两。” 户部的傅文华拨弄着算盘,最后一推,抬起头,“这还不算所遣送过去的宫人。” 朱元璋微微皱眉,“这么多?” 从八年起,到洪武十五年,一共只有七年的时间。而这七年里,朝廷对三个藩王,就净支出四十多万两的银子。 “算没算错?”朱元璋又问一遍。 于是,傅文华当着朱元璋的面,又重新拨弄了一次,最后全部推开,“陛下,臣没算错,是四十五万八千两。这些都是三位殿下,在各自封地的王府所用。” 听到这里,朱元璋又倒吸了一口凉气,“咱儿子,用这么多?” 虽然看不懂,朱元璋还是拿过算盘,有模有样的数起来。最后确认无误之后,他皱紧眉头,“传李善长、徐达、李文忠、张鹤、阎本相,一块儿到奉天殿来。” 李善长、徐达、李文忠自不必说。 张鹤是户部尚书,阎本相则是在大宗正院,做秦王朱樉的副手。 “臣等参见陛下...” 先到的是李善长,但他在门外等着,直到人估摸着齐了,他才跟着一块儿进去。 在路上,李善长就知道了这次被召见的原因。 藩王的问题,可十分的棘手。 很多人都看得出其中的弊端,最显而易见的是,藩王得由朝廷来养着。久而久之,朝廷的财政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但是,这一点却没人提。 第一个提的人,现在的棺材上,已经长出了青苔。 “起来起来,都起来,甭跪了。黄狗儿,给他们赐座。”朱元璋有些心烦,脑子里全是那四十五万八千两的白银。 朱元璋把秦王朱樉写的折子先是扔给李善长,“咱儿子,又跟咱要钱了。” “这狗东西,要钱不为旁的,就是为了给他自个儿新盖几间屋子。咱寻思着,咱这儿子,住的比咱还好啊。” 李善长捡起折子,看着脸色沉重,“皇爷,朝廷今年可拿不出多余的钱了。” 今年是大灾之年,江西抚河不稳,河南的黄河又是决堤。趁着这个光景,北元鞑子,几次南下。 今年的收入,基本上都用于赈灾和军费了。 朱元璋叹着气,“那你们说,该咋整。就算不让他盖这个房子,日后他们兄弟几个,回太原的回太原,回西安的回西安。到那时,又要用钱。” 几个人都沉默着,其实,这钱也可以不用出。 但是,他们却不敢说出口。百官们都知道,这位皇帝对自己儿子们孙子们有多溺爱。秦王在封地上,犯下了太多的罪行。最后,也只是被训斥几句了事。 而那些,劝谏皇帝的人,现在已经全都没了踪影。 几个人不说话,朱元璋怒了,“咱让你们来,是让你们拿主意的,不是来看你们头顶的。他娘的,都低着头,咱要你们,还有啥用!” 外面,朱允熥坐在台阶上,前后晃动自己的双脚。 “皇爷爷不能知道了吧。” 詹徽笑了,“陛下知道也无妨,这是陛下问的,咱们也只是如实说而已。无罪之论,殿下您大可不必担心。” 里头的那个傅文华,是詹徽的同乡。 在最恰当的时机,詹徽让傅文华说给皇帝,他的儿子花了多少钱。 朱允熥竖起耳朵,显得饶有兴致,“再一会儿,皇爷爷怕是要见孤的那几个叔叔了。” 看到朱棣时,朱允熥记忆最深处的恐惧,也跟着涌出来。 朱允熥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有靖难。但他不敢赌,也怕没有四叔,再出来一个五叔、六叔。 最根本的,还是藩王权利过大。 大到足以对朝廷构成威胁,一想到自己有二十多个叔叔,朱允熥就觉得不寒而栗。 解铃还须系铃人,藩王问题,还得皇爷爷自己去解决。 只有皇爷爷动藩王,才不会有任何的影响,更不会有所谓的靖难。而让皇爷爷这么做,最好的就是旁敲侧击,让皇爷爷知道,藩王每年要花了朝廷,多少的银子。 而且,这会伤到根本。 想到这儿,朱允熥回头再看一眼,心里反而有了期待。 第32章 天界寺 “老爷子年纪大了,开始老糊涂了。怎么,老四你也老糊涂了?龙那玩意儿,是能随便送的?” 几兄弟难得的聚在一块儿,头一句话就是分歧。 秦王朱樉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这几块金锁,是朱棣刚到北平的时候,就让工匠开始打制的。原本的是,朱雄英一块龙,朱允熥和朱允炆各为一块麒麟。 朱棣低着头不发声,呆呆的看着外头。 他也没想到,老爷子竟然会让自己把龙图案的金锁,送给那个最小了的外甥。 虽然,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毕竟,那是自己老爹的嫡孙,大哥的嫡子。虽然并非长子,但朱棣打心眼里,瞧不上吕氏、朱允炆母子。 “这是老爷子的意思,老四他能咋的,还不成抗旨。”朱棡还在替朱棣开脱。 “俩孙子,一个龙,一个麒麟。炆儿他该咋想,太子嫔又该咋想。” 提到吕氏,朱棣有些厌恶,“她算个什么,能给他带个麒麟,那也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不愿让大哥难做。不然,凭啥给他带一个。” “那些读书人生的玩意儿,没几个好东西。” 说到这儿,朱棣有些烦躁,“二哥三哥,我出去走走。父皇问起,你就说我出城骑马去了。” 兄弟几个,感情原本很好。 但只要一说到朱允炆,就会产生分歧。不知道为什么,朱樉对朱允炆,反而有些亲近。所以,朱樉觉得,应该是一视同仁。 对此,朱棣嗤之以鼻。 他不喜欢朱允炆,不是因为朱允炆是庶出。而是因为,朱允炆是文官家所出。 京城的东南一角,有一处佛寺,叫作天界寺。 这座寺,建于洪武八年,由礼部主建。建成之后,朱元璋下旨,召集精通儒术的僧人,入天界寺。 闲逛之余,朱棣到了这天界寺边上。 这里的信男善女们,走上百层台阶,烧香拜佛。亦或者是香客们,站在台阶最底下,冲高处的金佛像祈祷。 朱棣本不信佛,今日在这里,也学着百姓,拜上几拜。 “燕王殿下!” 顺着声音,朱棣扭头看去。天界寺的侧厢房里,礼部僧录司左善世宗泐踩着信步走过来,先行佛礼,“小僧见过燕王殿下。” 佛有曰,入凡世,可不拜。 朱棣倒是知道这个规矩,也跟着还礼,“见过师父。” 宗泐本是灵隐寺僧人,洪武元年时入应天,做了栖霞寺的主持。洪武三年时,得入礼部僧录司,做了僧官。 “殿下,您请坐喝茶。” 侧厢房内,朱棣和宗泐面对面,盘腿坐下。面前的几子上,摆有茶具。 这是杭州西山的茶,入口绵绝而清香,久久不能散去。这样的茶,天界寺只会在有贵人来时,才能拿出来。 “殿下觉得如何?”宗泐淡淡的笑着。 朱棣虽不懂茶,却也能品出茶的好赖,“好茶,可惜孤不擅饮茶。再好的茶,到我这里,也只是暴殄天物了。” “殿下此言差矣,佛曰,万世物渡百世劫。殿下您喝得这茶,也是命中注定。” 宗泐端起茶壶,又给朱棣倒了一杯,“茶浅酒满,请殿下再饮此杯。半口而入,居喉而下。” 再端起茶杯,朱棣又喝了一口,愈发觉得这茶不一般。 “殿下今日,可有所求之事?这天界寺,虽不比天下大寺,却也是远近有名。殿下若是心有郁结,倒不如求一求佛祖,解开心结。” 朱棣轻轻笑着,“那师父觉得,孤心里头,是什么样的郁结。” 宗泐摇摇头,“佛曰不可说,殿下心中所想,小僧岂敢胡乱去猜。解铃还须系铃人,殿下心中郁结,还得殿下亲自去解。” 事实上,朱棣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心情郁闷。 若不然,他也不会跟着宗泐跑到天界寺的侧厢房,听着宗泐说这一通他听不懂的天书。 “殿下,小僧可荐一人,他可为殿下排忧。” “最好。” 得了朱棣的首肯,宗泐一边行佛礼,一边慢慢站起来。推开厢房的门,人出去再给关上。 朱棣笑着摇头,晃动手上的茶杯,“这和尚,真把自己当佛祖了。” 屋内陈设,十分简单。 只一方桌,一座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这样的环境,人待久了,就会觉得压抑,朱棣也是如此。宗泐离开不久,朱棣就有些坐立难安。 这时,宗泐把门推开,后面跟着一个身着灰衣的和尚。 “殿下,这位可为殿下排忧,” 这个和尚,手上的佛珠,快速的转动着。两只眼睛,盯着朱棣,久久没有离开。 宗泐离去,和尚坐在朱棣的面前,看到空了的茶杯,“殿下,您要不要再来一杯。此间抑,殿下足喝三杯茶。小僧好奇,殿下究竟是什么样的郁结在心。” 朱棣笑道,“孤要是知道,还找你做什么。” 两人目光碰在一起,和尚慢慢开口,“殿下可是觉得,这皇城之中,天子脚下,有些不自在。” 话音刚落,朱棣一下子坐直,仿佛被人戳中了内心。 朱棣瞬间警惕起来,他不知道,这个和尚说的对还是不对。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朱棣很不喜欢这句话。有一种,被人戳中了心事的感觉。 “你叫什么名字。” 僧人不紧不慢,“小僧法号道衍。” 第33章 白帽子 都说僧人不近女色,不吃酒肉。 可朱棣眼前的这个和尚,却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桌子上的几盘酒肉,几乎是都进了道衍的肚子里。 看着已经空空如也的盘子,朱棣有些忿忿,“你到底是什么人,若是只为了骗吃喝,银子放在这儿。吃完,你也可以滚了。” 朱棣的脾气一直都很像朱元璋,对外人,很少会有好脸色。 天界寺,是礼部所承建的佛寺。 而天界寺的僧人们,也都是在洪武八年,朱元璋下旨,从全国各地征召而来的。也许,也正是因为朱元璋也做过和尚。朱棣对出家人,并没有太大的反感。 放下筷子,道衍反而是笑了。他用一种十分平静的目光去看朱棣,“殿下这次回京,待上几日。” 朱棣花面无表情,“刺探皇子的消息,可是死罪。” 道衍摇摇头,“殿下,您既然见我了,小僧就不会死。” 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有些激怒了朱棣,他拉住道衍的手,“和尚,你若是寻死,大可不必死在我面前。回去天界寺,还有人给你收尸。” 尽管如此,道衍仍然不着急,他仔细看着朱棣的表情,“殿下,小僧若是送您一顶白帽子,您还会杀小僧吗。” 朱棣脸色惊变,嘴里自言自语,“哪里来的疯和尚,疯言疯语的。” 接着,朱棣走到窗边,看一眼外头的大街,又给关上。再转身,恶狠狠的盯着道衍,“你不要疯言疯语,说了这话,怕是你连这申春楼都走不出去!”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隔壁,会不会再有一双耳朵。 道衍也跟着放低声音,“殿下,您可想过,当今皇上百年之后。大明后世之君,能容忍一个手握重兵,且在北境一呼百应的藩王存在吗。” “你休要胡说!我与大哥,兄弟之情,岂是你这样的出家人能想的。”朱棣怒了,但也慌了。 这个问题,朱棣想过吗。 想过,他一定想过。藩王,是开国皇帝定的。但是,如果开国皇帝不在。他们这些藩王,还会有容身的地方吗。 “太子必不可说,殿下您和太子的感情,天下皆知。只是,您和三殿下呢。他是皇上嫡孙,太子嫡子。他日后若是登基,您还有这样的把握吗。”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直击朱棣心灵。 朱棣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刚刚的怒气,已经全都变成了担忧与慌乱。不自觉的,他开始向道衍寻求帮助。 白帽子,这可是大忌! 这时,道衍缓缓的起身,对着朱棣行佛礼,“殿下志向高远,太平盛世,不该阻碍殿下。日后三殿下登基,你只能卸甲居于天子脚下,直至终老。” “或者,您的命,您自己来定,又何必由他人掌控呢。” 言罢,道衍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随着清茶从壶嘴流出,道衍慢慢开口,“我命由我不由天,还丹成金亿万年。” 朱棣嘴唇生出细汗,细思极恐之下,赶紧摇头,“你可真是个妖僧。” 扶着桌子坐下,朱棣仍在回味。“我命由我不由天”,听着简单,如果真的要为自己争取,那似乎只有一条路。 做一个富贵王爷,整天醉生梦死。 虽然这也很不错,但朱棣不会这么选。他不怕死,却怕死的窝囊。如果可以,他更愿意死在为大明朝开疆拓土的战场上。 “再有战端,恐怕百姓不肯,失去民心。”朱棣还是摇摇头,眼神变得有些黯淡。 道衍追上一句,“小僧只知道天道,不管民心。” 这是个疯子。 朱棣盯着道衍的眼睛,“你不怕死?” “有殿下在,小僧死不了。” “殿下,您若是决意做一个太平王藩王。那就请殿下,看下小僧的头,拿去给皇上请罪。皇上念及父子之情,定不会怪罪于殿下。只是,殿下此后,将再无机会。” “您若是想要搏一搏,小僧倒是愿意,尽绵薄之力。帮助殿下,成就霸业。” 朱棣死死的看着道衍,握紧双手,“你为了什么?为了富贵?为了活命?为了名望?” 道衍依旧云淡风轻,“这些俗家之物,小僧看不上。若是可以,小僧愿做殿下的赵普,只为殿下能成就霸业。” “你该死!”朱棣站起来,用手指着道衍,“你今日的话,够你死上十次!” 说完,朱棣径直往外头走。 打开门的瞬间,朱棣竟然生出一丝的后悔。他回头再看,道衍依然是笑吟吟的看着他。 楼梯上,张玉匆匆忙忙的跑上来,看一眼朱棣,再看一眼道衍,欲言又止。 “什么事,说吧。” 张玉微微拔出佩剑,护在朱棣面前,“殿下,三殿下在楼下等您呢。臣请他上来,他不肯,说是殿下您同意,他才能上楼。” 朱棣脸色大变,跑到窗户口,果然看到朱允熥站在楼下。 “殿下,您慌什么。”道衍虽然吃惊,却并不慌张。轻轻走到窗边,向下去看,正好和朱允熥四目对上。 “请他上来吧。”朱棣无力的靠在柱子上。 只一会儿,朱允熥就爬上楼梯,后面跟着李景隆与詹徽。 “四叔为何在此。”朱允熥笑着去问,眼睛上下打量朱棣身后站着的道衍。 朱棣无言,眼神乱飘。 朱允熥走到朱棣身后,略显诧异,“姚广孝,你又为何在此。” 再转身,笑吟吟的看着朱棣,“侄儿可从来那听说,四叔您信佛。这等出家之人,偶有胡言乱语,四叔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当朱允熥叫出道衍的俗名时,不光光是道衍,朱棣也是心里咯噔一下。 “常听皇祖母提过,姚广孝乃是天下名僧。诵佛读儒,理经讲义,都是信手拈来。诸多佛寺,都请姚广孝,去寺中讲学。” 朱允熥笑着解释道,但姚广孝明明从朱允熥的眼睛里,看到了浓浓的戒备。 紧接着,姚广孝又从祖母朱允熥眼中,看到了威胁。虽然不解,但姚广孝还是往后退了几步。 “皇后娘娘能记得小僧,小僧受宠若惊。” 事实上,姚广孝心里十分的清楚,他一次也没见过马皇后。甚至于皇帝朱元璋,他也只是站在远处看过。更不要提朱元璋、麦涛马皇后这对开国夫妻,能听过他的名字。 但姚广孝也露出了瞬间的慌乱,朱允熥竟然能交出他的俗名,大为意外。 空气中不一样的味道,让朱棣反而有些不适应。 “熥儿,咱们回宫去吧。” 又责备李景隆,“二丫头,殿下年幼,你就这么随意的带出来,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该当何罪。” 李景隆笑了笑,“燕王殿下,臣正是奉了皇爷的旨意,把三爷带出来的。这周围,都是锦衣卫,出不了岔子。” 第34章 老天爷也不行! “回来了,就坐下用膳吧。”朱元璋没有去多问,开始招呼,“詹徽,你吃了没。没吃,就一块儿坐着吃吧。” 詹徽站在旁边,“陛下,臣不敢。” 朱元璋有些愠怒,“让你吃你就吃,哪来的那么多不敢。怎么,咱还要吃人咋的。” 无奈,詹徽只得和朱元璋、朱允熥同坐在一个桌子上。 黄狗儿给詹徽加了一副筷子,“詹大人,您请用。” 把筷子握在手上,詹徽却不敢去吃。桌子上的珍馐美味,他是一点也没有食欲。 “见着你四叔了?”朱元璋问道。 朱允熥点点头,嘴里含着一大团米饭,“孙儿见着了,只是孙儿没想到,四叔还重佛礼。” 把自己的米饭咽下去,朱允熥赶紧言罪,“皇爷爷,孙儿没礼数了。” 家中礼教,嘴里有饭,不得言语。 朱元璋摆摆手,“咱爷孙俩吃饭,要那些没用的礼数做什么。这儿除了詹徽,也没旁人。没那么多规矩,随性些。” 站在几人身后的黄狗儿,有些汗颜。 这时候,毛镶过来,和朱允熥对视一眼,又迅速把视线移开,“皇爷,有密折。” 朱允熥埋头吃饭,抬头斜眼看一眼。 普通的折子,没有任何的标记。而密折,则是有一根红色的丝线。有这根线在,除了朱元璋、朱标外,任何人都不得碰。 甚至于,日常的整理,在看到密折时,也不得动一下。 送过来什么样,就得一直什么样。 朱元璋打开密折,抽出红丝线,只看了一眼,就迅速合上,“咱知道了,你去吧。” 从这时候开始,朱元璋明显有了情绪上的变化。 “你也看看吧。”朱元璋把密折,递到了朱允熥面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脸别到一旁。 打开密折,粗略看了一下,朱允熥也合上了。 其实,密折里,是些什么内容,朱允熥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上面写的,就是刚刚朱棣和姚广孝在申春楼里,两人的对话。 “看完了?” 朱允熥沉默不语,眼睛看向别处,有些不敢面对朱元璋。 “白帽子。好啊,真是好啊。老四真的有福气,这没准的事,就已经有人给他安排好了后路。”朱元璋有些伤心,说话都略显哽咽。 白帽子,王字加白。这是什么寓意,显而易见。 “姚广孝。”朱元璋再重复一遍这个名字,“好啊,姚广孝,咱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没想到,咱自个儿却是在养虎为患!” 朱元璋的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脑子里,又想到了户部给他的,那份藩王的支出。 瞅准机会,詹徽跪在朱元璋面前,“臣请陛下,早下旨意。” “什么旨意。”朱元璋反问詹徽。 詹徽没有丝毫的畏惧,说出了蓝玉的那句话,“臣敢问陛下,有敌来犯,塞王当之。可若是,塞王生乱,该如之奈何。藩王之祸,古已有之。汉之七国,晋时八王,都是古鉴。” 朱元璋大怒,“你是说,咱儿子以后会为了咱屁股底下这个位置,而自相残杀吗。” 詹徽屏住这口气,“臣不敢,臣只是觉得,藩王于国,已属累赘。” 短暂的安静之后,朱元璋怒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五官狰狞地挤成一团,面目看起来可怕的很。整个脸庞涨成紫红色,气得几乎要爆炸。 “把他拖下去,关进诏狱,没咱的旨意,不得放出来!” 詹徽被人拖走,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倒不是詹徽大义凛然,而是因为,他的身后有人。这个人,完全可以让自己不死。 “皇爷爷,您息怒。正所谓,国有谏臣而不亡。大臣们敢说话,这正是因为皇爷爷您的德政。”朱允熥轻轻拍打朱元璋的后背,小声安慰着。 朱元璋有些沮丧,他瘫在凳子上,很是委屈,“熥儿,爷爷问你,爷爷错了?” 朱允熥赶紧摇头,“孙儿觉得呀,您没错。四叔虽然见了那个和尚,却并没有过多的理睬不是吗。” “咱小时候,总是饿着肚子。你的高祖和高祖母,咱是眼睁睁的看着他俩饿死的。从那时候起,咱就心里起誓,等咱哪天发达了,要让咱儿子过上好日子。” 说着,朱元璋闭上眼睛,“咱总想着,老天爷待咱不薄。看咱这一大家子,多好啊。” 刚说完,朱元璋就紧紧握住朱允熥的手,“熥儿,咱问你,你若是做了皇帝。你的那些叔叔们,你该如何。” 朱允熥轻轻笑着,“孙儿还能怎么样,说到底,他们也是孙儿的叔叔啊。他们是孙儿父亲的兄弟,也是朱家的儿郎。给他们富贵,只要不违背《皇明祖训》,那孙儿都不会为难叔叔们的。” 不违背《皇明祖训》,这是最基本的,也是朱允熥的态度。 说到这儿,朱允熥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朱棣给他灌药葫芦的场景。 虽然不至于,去害自己的四叔,但也不会去以德报怨。不然,最后哭的,只能是自己。 想到这儿,朱允熥目光有些呆滞。 孙子的样子,朱元璋看在眼里。他握住朱允熥的手,“你该干啥干啥,旁的事情,皇爷爷去替你做。觉得为难了,就和皇爷爷说。” “有爷爷在,没人敢为难你,老天爷也不行!” 第35章 早膳 冬天的早上,还是很冷的。即便是屋子里烤着火炉,还是挡不住阵阵的寒意。 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朱元璋都是要早起的,雷打不动。 “陛下,娘娘,三爷到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朱允熥每日去坤宁宫用早膳。这对双方来说,都有些约定成俗的感觉。 桌子上,摆着两屉包子。 一屉已经空了,另外一屉,还是装满包子。 “吃吧,这屉是留给你的。”马皇后把装着包子的那屉,推到朱允熥面前。顺带的,还有一碗小米粥。 看着眼前满满当当的包子还有小米粥,朱允熥有些无奈,“皇祖母,孙儿不饿。” 每天的卯时前后,尚食都会准备好皇子皇孙要用的早膳。 因此,在来坤宁宫之前,朱允熥已经用过了早膳。不大的肚子里,鼓鼓囊囊的。 “你吃的那些怎么够,再饿了。” 有一种觉得,就是奶奶觉得你饿了。 无奈之下,朱允熥只得再拿起一个包子,硬是塞进自己的嘴里。 这是素菜包子,夫妻俩素来勤俭。除了偶尔会有一盘荤菜,其余时候,多数都会是素菜。 这时候,玉儿在门外犹犹豫豫之后,才走进来。 “陛下、娘娘,毛大人到了。” 接着,毛镶低着头走进来,“臣毛镶,参见皇爷,参见皇后娘娘。” 微微的迟疑之后,“臣参见三爷。” 朱元璋还在喝粥,头也不抬,“姚广孝呢,老四有没有再见这个妖僧。” “皇爷,臣的人,一直在盯着那个妖僧。这些日子,燕王殿下都没再出府。臣的人,不敢进府,因此不知道燕王殿下在府内做什么。” 听完,朱元璋点点头,也放下空碗,“把蓝玉放了吧,官复原职。再有。这几日,清查京城里的所有佛寺。” “咱不管他是不是啥出家人,只要有和皇子勾当上的,一律拿了。当初,姚广孝是怎么进的天界寺。礼部、僧录司,都把人给咱揪出来!” 虽然与毛镶无关,但他还是全身的冷汗。 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他的失职。 僧录司隶属于礼部,而礼部这样的朝廷衙门,毛镶都不应该有丝毫的疏忽。 “臣听到了。” 毛镶悻悻的往外头走,步子很快,就想着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站着!”突然的,朱元璋摔下筷子,语气有些冰冷,“毛镶,你记着,咱儿子犯事,他也咱儿子。但若是有外人,怂恿咱儿子。那咱,可不会再客气了。” 毛镶两腿一软,趴在地上,“皇爷,臣知罪了!” 看着毛镶走远,朱允熥心情有些复杂。他不喜欢锦衣卫,因为上一辈子,他从小到大,都被锦衣卫给监视着。 从古至今,锦衣卫似乎是大明朝特有的产物。 其目的不言而喻,但所达成的效果,却又不尽人意。在锦衣卫的手底下,有太多的冤案。 想到这儿,朱允熥又不禁的摇摇头,蓝玉所犯之罪,罪罪当诛。 可是洪武二十一年的事情,直到洪武二十六年才案发。所以,在朱允熥看来,蓝玉案,也可以算是锦衣卫制造的半个冤案。 同时,朱允熥还有一个疑问。他不禁看向朱元璋,“皇爷爷,孙儿有一事不明。” 朱元璋还在嚼着萝卜干,“你问咱,为啥不拿了姚广孝。” “一个姚广孝,翻不起大浪。他是死是活,都无关痛痒。一个人,若是有了不臣之心,没姚广孝,这人也会反。若是他心术很正,十个姚广孝,也无济于事。” 马皇后看一看爷孙俩,略显担忧,“重八,棣儿他,不能这么想。他从小孝顺,又明事理,哪能被一个给蛊惑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那咱等他,等他来和咱请罪。三四天了,把自己关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是做给谁看!老四他要是真的知错,他就该拿了姚广孝,到咱这儿来请罪。” “可几天了,他一个人影也没得。难不成,还要咱这个当老子的,去找他嘛。” 朱允熥这才知道,为什么放着姚广孝不拿。 面前的这个皇爷爷,还在等着他的儿子,主动拿了姚广孝,来给他请罪。 “棣儿许是心里害怕。”马皇后又解释一遍。 朱元璋摇摇头,“咱儿子,就得敢作敢当。妹子,你看看老二。他虽然有时暴戾,但他却敢承认。你再看看老四,再等下去,咱这个爹,都不用当了。” 说话时,朱元璋眼里,有着一丝悲伤。 锦衣卫,是朱允熥带过去的。 上一世时,几乎是同样的场景,姚广孝见了朱棣。然后,朱棣把姚广孝带去了北平。 只不过,与上一世不同。上一世时,所有人都在忙着马皇后的丧事,根本无人顾及朱棣。 移开目光,朱元璋看一眼朱允熥,“熥儿,你四叔这事儿,你跟着你二叔一块儿去办。跟着去学学,这些事儿,你以后迟早要自己来的。” 秦王朱樉是诸王之首,因此还兼理着管理宗族的大宗正院。 燕王朱棣,也正好是归大宗正院所管。让朱允熥跟着朱樉一块儿去管,这也是朱元璋特意安排的。 第36章 官差 “侄儿啊,你四叔的事,你跟着来看看就是了。到了你爷爷那儿,你就说,你四叔已经认错了,悔过的很。” 大宗正院的门口,朱樉停下步子,反而去和朱允熥商量。 朱允熥想到了靖难时,朱允炆那句可笑的勿使朕有杀叔之名。 这一句话,让前线的将士们,打起仗都畏手畏脚,唯恐伤了朱棣。也许,正是这句可笑的旨意,让朱允炆彻底没了胜算。 “依国法而来。”朱允熥十分坚定。 朱樉摇摇头,苦笑一句,“你这孩子,楞直。都是一家人,何必呢。” 其实,朱允熥和朱樉都知道。无论如何,朱元璋都不会去杀朱棣。甚至,都不会去废了朱棣的王位。 朱允熥之所以说“依国法而来”,他知道,朱棣现在什么都还没做。 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去害自己的叔叔,朱允熥还做不到。但借着这个,去警告一下朱棣,还是很好的。 出宫,这一次朱允熥的目的很明确天界寺。 姚广孝是一个老狐狸,他骗过了太多的人。那些饱读圣贤书的大臣们,久经沙场的将军们,都被姚广孝给糊弄过去。 甚至,自己的皇爷爷,都被姚广孝蒙在鼓里。 与往日一样,天界寺依然是香客不断。从堂前那一大鼎的香炉来看,今日又是赚了不少香火钱。 “让开,让开!三殿下来了,识相的快滚回家去!”应天府派来的官差,在这儿驱赶人群。 前来烧香拜佛的信男善女们,不敢有丝毫的耽搁,纷纷散开。只一会儿,天界寺前,就已经是空无一人。 “这些人是谁,看着像是官差。”朱允熥皱着眉。 他穿着老百姓的衣服出来,身边更是只带了李景隆一人。 最多的,这就是李景隆再带上几个家丁,跟在后面,以供差遣。他可不记得,自己出宫时,有知会应天府。 李景隆远远的看一眼,“殿下,这些人,都是应天府的人。” 和朱允熥猜的差不多,可朱允熥心里就更疑惑了。他出宫几次,从来没有过驱赶百姓。 “让他过来。” 李景隆大声招呼一声,“那边的,你过来,三爷有话问你。” 那边的官差头子一听,屁颠屁颠的跑过来,“臣见过三爷,三爷您今日随便逛。这些刁民,臣都给您赶开。” 朱允熥心里憋着气,“孤问你,你是什么人。” “三爷,臣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是谁让你到这儿来的,还要驱赶百姓。你好大的胆子,皇爷爷出宫,那都是要与民同乐的。”朱允熥大声呵斥,“把人都找回来,少一个,孤拿你是问!” 再看看周围,朱允熥生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又问一遍,“谁让你们来的。” “回三爷,是东宫来的信儿。不然,臣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驱赶百姓啊。” 这倒是实话,虽然这些官差平日里耀武扬威的。 但遇到老百姓时,他们反而会收敛一些。倒不是怕老百姓,而是怕宫里那个爱民如子的皇帝。 “东宫。”朱允熥心中一紧。 “我出宫的消息,除了皇爷爷和皇祖母,没再告诉给别人。那东宫,也不会派人去知会应天府和五城兵马司。” 想到这儿,朱允熥不由得冷笑这些日子,都忙着四叔的事,倒是把你们给忘了。 “去吧,把百姓们都请回来。告诉他们,大明朝的皇子皇孙,向来不会驱赶百姓。与民同乐,这才是真的。” 堂堂皇孙出宫,耀武扬威,不仅要肃清沿街。就连佛寺的香客,也要驱赶。 传到皇爷爷那儿,再传遍京城。 到头来,再落得一个朱允熥不贤的名声。 吃了瘪的朱允熥,那最得利的,那就只能是东宫的另外一位。 同样是侧厢房,朱允熥给自己倒上茶,也对着金佛像,拜上一拜。这儿是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想不到,殿下您也信佛。” 内室里,姚广孝笑着走出来。即便有上次的事情,姚广孝依然没有丝毫的慌乱。 这是朱允熥第三次见姚广孝,这个相貌,明明与普通的和尚无异。 却总想着挑起天下大乱,祸国殃民。 “你可真不像一个出家人。”朱允熥坐在布垫子上,表现的很淡然。 姚广孝回敬一句,“殿下也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上一次申春楼之后,姚广孝就觉得,这个五岁的皇孙,一点也不像只有五岁。那藏在肚子里的城府,太深了。 “那孤该是几岁。”朱允熥倒是有些好奇了。 姚广孝走到朱允熥对面,全然不顾李景隆拔出的佩刀,“殿下若是燕王的年纪,那小僧倒也是信了。” 接着,姚广孝摇摇头,忽然大笑,“怪不得,怪不得宫里那位,如此看重殿下呢。” 这和尚,伶牙俐齿,也难怪,能说动四叔。 朱允熥心里嘀咕一句,两只眼睛盯着姚广孝,“姚广孝,孤今日,可是来抓你的。” 姚广孝笑着摇头,“殿下您不是来抓小僧的,您要让抓小僧,本该是大张旗鼓,要让燕王心生畏惧。而不是这样,人不知鬼不觉的,把小僧带走。” 仿佛被说中了心事,朱允熥脸色一红,“那又如何,要抓你,与四叔何干。” 姚广孝笑而不语,端起杯子,自己先喝了一口,赞叹道,“好茶,可惜杯子不好。若是换上汝窑的,这茶,只会更香。” “喝茶香不香,和杯子也有关系?”朱允熥抹一抹嘴,“你这和尚,胡说八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茶好,杯子也好,茶自然更香。若只是茶好,杯子却不好,这茶也难成大器。” 朱允熥突然大怒,“妖僧,你连孤都敢编排!” 姚广孝哈哈大笑,“殿下息怒,小僧只是一时嘴快,说错了话,还请殿下恕罪。这是沂蒙山的前井,殿下要不带几包回去,给陛下尝尝。” 说起茶叶,朱元璋确实爱喝山茶。他觉得,只有山茶喝起来,才有味道。 手指了指旁边的柜子,上面已经包好了几包茶叶。 朱允熥脸色有些古怪,“怎么,姚广孝你知道孤顾今日要到你这儿来?早早地,把茶叶包好。难不成,你还能未卜先知。” 姚广孝摇摇头,“天界寺,本属礼部,平日里,没人敢管。而今日,寺外来了几个官差。于是,小僧猜着,殿下要来。因此,早早的备好茶叶,静等殿下。” “殿下,门外的官差,既然不是您叫来的,那只能是另有其人。至于这人是谁,殿下心里也该比小僧清楚。” “这人与燕王,对殿下而言,孰轻孰重,殿下您更该清楚。又何必,拘泥于燕王一人呢。” 朱允熥完全没想到,姚广孝会这么来为他自己和朱棣开脱。 “殿下,您与其总想着改变别人,不如做好自己。不然,即使您坐上那个位置,也坐不长久。” 正要发作,朱允熥却想到了朱允炆,于是火消转笑,“茶叶,孤收下了。至于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第37章 公爷桥 “殿下,您别听这个和尚胡说。哪个出家人,是他这个德行。就他这张嘴,皇爷迟早是要给他堵上的。” 李景隆在前头引路,“殿下,臣说句不该说的。燕王如何,也是皇爷和太子殿下去管的。咱们这些做小辈的,还是不要多的掺和为好。” 这话说的在理,言多必失。 现在,朱元璋还是身强体壮的。即便是到三十一年,也还有十几年的时间。 朱允熥笑一笑,“就你话多。” 说是这么说,朱允熥的心思,却还是放在了今天的官差上。虽然知道这些人是谁叫来的,但朱允熥更要搞清楚,为什么朱允炆和吕氏,能够知道他的行踪。 沿着路走,朱允熥显得心事有些重。 他突然有了一种,他在明,而对方在暗的感觉。 “殿下,您看。”李景隆伸手一指,那天的老妪,又在这里摆摊。 不同的是,这一次摊位上空空如也。 只有老妪的孙子,坐在那里翻动手中的书。还有就是老妪,坐在小板凳上,用勺子搅动锅里。 “老夫人,今儿生意如何。”李景隆先过去。 朱允熥也是有些饿了,走过去坐在长条板凳上,动一动鼻子,“可真香。” 老妪笑了笑,“小少爷,您来了。今儿您爷爷,咋没和您一块儿来。” 一边说话,老妪掀开锅盖,在锅里舀上一大勺,“还是和上回一样是不,多芫荽,来点蒜。” “您还记得?”朱允熥有些诧异。 “记得,这南来北往这么多客人,老婆子我就记得您和您爷爷了。不是老婆子我势利眼,真是您身上穿的衣裳,一看就是金贵的很。” 老妪笑呵呵的把碗放在桌子上,又给垫了一块布,“您垫着,这衣服脏不得。” 喝上一口,还是同那天一样,鲜美的很。 天气冷的很,坐在路边,喝上一碗鲜美的驴肉汤,再吃几块驴肉,别有一番滋味。 “今儿咋没什么人。”朱允熥左右看一看,大街上的路人,屈指可数。 那一日,这几张桌子上,都是坐着客人。而今天,除了他和李景隆,就再也没旁的什么人了。 “今儿收税,没什么人到街上了。”老妪摇摇头。 “官府收税,与他们何干。” 朱允熥更加不理解了,收税也是收商税。既然是商税,那与过路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不是官府收税。”老妪放下手上的东西,指了指路的尽头。 “那儿是宋国公府,这一条街也叫公爷桥。这儿的商税,都归宋国公所有。他们收税,哪还管你是不是做生意的。” 宋国公,冯胜。 他是大明开国六国公之一,打仗以不要命和毫无章法着称。 “宋国公真是好大的面子。”朱允熥把勺子,重重的摔进碗里,冷笑着,“老婆婆,这驴肉汤,我再来两碗,待会儿我让人来取。” 眼睛看一眼李景隆,后者会意,掏出一个银锭子放在桌子上。 “老夫人,这是三碗驴肉汤的钱,您收下。” 老妪赶紧拦着,“使不得,使不得。小少爷,这谁家的钱,也不是天上掉的。您这一锭银子,够吃上一年的了。” 朱允熥又把钱推回去,“这钱您收着,让您孙子买几本像样的书,再入个学。到时候,考个功名,也能光宗耀祖了。老婆婆,您就别推辞了。您就算推,他也不再收回去了。” 把银锭子收下,老妪抹着眼泪,“今儿可真是遇上活菩萨了。菩萨保佑您,长命百岁。” 走远些,收起笑容。 朱允熥反问李景隆,“孤问你,你们平日里,是不是都是如此。皇城之内,天子脚下,宋国公他就敢如此欺压百姓。怪不得,皇爷爷见着你们,头大的很。” 直到走出这条街,李景隆才小声着回答,“殿下,宋国公家臣不知。但臣家里,是绝对不敢欺压百姓的。” “大白天的,百姓不敢上街。谁给你们的胆子,要在这儿巧立名目,征百姓的税!” 李景隆摇头苦笑,“殿下,这条街,本就是宋国公家的。当初,打下应天时,宋国公就是打这儿入的城。因此,皇爷把这条街赏给了宋国公。” 其实,还有一点李景隆没说。 那就是,他曹国公府,也有一条这样的街。只不过那条街,是应天最大的烟花之地。 譬如,临近东城最近的一处石舫,这就是曹国公府的私人所用。寻常百姓,只得远远的看着,却不能靠近。 再有,秦淮河畔的红香楼,是曹国公府最大的纳税大户。 而那里面的姑娘,基本上都是教坊司出来的。个个身怀绝技不说,还都是漂亮脸蛋。她们做着生意,背靠曹国公府,每日快活的很。 “还有这回事?”朱允熥确实从来没听说过。 也难怪,两世以来,他都是很少出宫。对于外头是个什么样,他只能从书上来看。而这些隐秘之事,自然没人告诉他。 “有的。”李景隆再次肯定。 这些街上的税,基本上都落入了这些淮西勋贵的口袋里。而朝廷国库,却是什么也没捞到。 但同样的,淮西勋贵们为这些商贩和姑娘们,提供做买卖的地方。虽说,要多交些税,但总比没地方去要强。 “你家是不是也有?”朱允熥突然笑着问道。 李景隆一愣,有些为难,“回殿下,臣家里确实也有,但这也是皇爷封的。只是臣那家里,做的是上不了台面的生意,臣不敢说。” 在李景隆眼里,朱允熥也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 在他面前,说太多的男女之事,怎么也不是十分妥当。而且,这本身也是亵渎皇威的一件事。 朱允熥笑一笑,也没有再去多问。 那一边,曹国公府的管家,气喘吁吁的提来了一个食盒。 食盒上,印着麟龟二兽,精致的花雕,栩栩如生。食盒盖子的顶部,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即使此刻是白天,也闪烁着光芒。 “李景隆,你家的食盒,也是别致许多。” 看到管家拿过来的食盒,李景隆欲哭无泪。他知道,这个食盒是要拿进宫里给朱元璋的。因此,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拿最不起眼的食盒过来。 而确实,这个食盒,是曹国公府,最不起眼的食盒。 “李景隆,这夜明珠可比宫里头的还要大上许多。日后,若是有人拿这个弹劾整个曹国公府,你又该如何。”朱允熥沉着声,他也听不到,曹国公府的用度如此奢华。 李景隆刚要跪下,被朱允熥拉住,“别跪,少张扬就是了。曹国公是皇爷爷的外甥。皇爷爷对自家亲戚,从不会过分为难。” “但你也别让皇爷爷为难,欺负到百姓的头上,你们这是在打皇爷爷的脸啊。” “关起门来,你们如何穷奢极欲,孤管不着。可这若是成了别人的把柄,曹国公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又握住李景隆的手,朱允熥又提醒一句,“别让皇爷爷和父亲为难。” 第38章 皇孙的行踪 提着食盒回宫,朱允熥一路小跑。 到奉天殿门口,他伸长脖子,朝里面偷看,。整个奉天殿里,除了趴在地上擦地的几个宫女外,其他啥也没有,也没看到朱元璋的身影。 “你看啥呢。” 朱允熥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捂着胸口,回头去看。 看到朱元璋也伸长脖子,眼睛滴溜溜好奇的看着奉天殿里头,“熥儿,你看啥呢,那么聚精会神。” “皇爷爷,您吓着孙儿了。” 朱元璋眼睛看到这食盒,“怪香哩,快把盖子打开,让爷爷闻闻。你小子,出宫偷吃驴肉,还不带着皇爷爷。” 打开食盒,香气四溢。 奉天殿门口,朱元璋把手伸进食盒里,夹上一块驴肉,放进嘴里,整个人都美的不行。 “好吃,比宫里头这些厨子做的好吃多了。他娘的,这要是再来点蒜,多些芫荽,就更好了。可惜,蒜少了些。” 朱允熥从袖子里又摸出一瓣蒜,朱元璋如获珍宝,“咱没白疼你。” 吃上几块,朱元璋才恋恋不舍的合上,“这些,留给你皇祖母。她跟咱一辈子,打仗时,没吃啥好的。咱做了皇帝,她还是没吃啥好的。” “熥儿,找媳妇,就得找和你皇祖母一样的。好看有啥用,得是心好。你皇祖母,就是天下女子的典范。” 大狗把食盒提走,朱允熥跟着朱元璋屁股后头,一路进了奉天殿,“今儿出宫,玩了些啥,不能就只是去吃了碗驴肉吧。” 朱允熥趴在朱元璋背上,贴着朱元璋的耳朵,“什么事都瞒不过皇爷爷您的眼睛,孙儿去了天界寺,见了那个妖僧。再就是,吃了碗驴肉汤。” “然后呢。”朱元璋又问。 短暂的安静,朱允熥摇摇头,“没了,然后孙儿就回来了。” 朱元璋双手托住朱允熥的屁股,轻轻的打了一下,“跟你皇爷爷,还耍心眼呢。你说没了,那咱问你,冯胜那事为啥不说,你可把二丫头吓得不轻。” 背着朱允熥,爷孙在奉天殿的大殿内走动着,“你别替他们藏着。这些人,心里没个准的。谁对他们好,他们可不一定知道。熥儿,你知道为啥,咱要把那条街封给冯胜吗。” 朱允熥摇摇头,“孙儿不知。” 他确实不知道,活了两世,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事。 朱元璋放下朱允熥,在龙椅上坐下,“那些老伙计们,跟着咱打了一辈子的仗。都老了,是该享福了。他们呐,都不是啥读书人,看到金银,那都是走不动道的。” “他们打仗时去抢,现在天下太平,你让他们去改,一时也改不了。咱呐,就在京城里,给他们这一块地方。” “平日里,收收税啥的。只要百姓过得下去,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不然,他们去贪,去抢,去掠。文官们把弹劾的折子,送到咱面前,你说咱是杀他们呢还是不杀呢。” 朱允熥静静的听完,“孙儿懂了,这是养廉的。” “对了,他们安分些,别给咱杀他们的由头。其余的,咱也不想管。”朱元璋声音变小。 “还有呢,朝廷养着他们。等咱死了,他们若是听话,那便罢了。他们若是不听话,这也给你爹杀他们的理由。” 朱允熥终于明白,不给朱元璋杀他们的理由,却让自己儿子有杀他们的理由。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这些淮西勋贵们,朱元璋觉得,朱标日后不可能全都用的到。既然有些用不到,那自然是要防着。 虽然,淮西勋贵们对朱标都是忠心耿耿。 但朱元璋,却总是要防范于未然。 “你是不是觉得爷爷心狠。”朱元璋宠溺的摸着朱允熥的头,“爷爷心不狠,你和你爹位子坐不稳。他们若是不服气,就到阎王爷面前,和咱说道说道吧。” 朱允熥摇着头,“皇爷爷,您是古往今来第一帝王,大臣们对您服气着呢。” 还有一件事,就是五城兵马司官差的事情。 能调遣五城兵马司的,除了东宫之外,就是兵部和大都督府。或者,是朱元璋和朱标的旨意。 “皇爷爷,孙儿还有件事。” “你说,咱祖孙之间,还有啥不能说的东西。”朱元璋还在笑着。 “皇爷爷,今儿孙儿去天界寺。这本是孙儿微服,却是来了几个五城兵马司的官差。他们说,是奉了东宫的旨意,来帮孙儿肃清天界寺的。” 朱允熥一五一十的,都告诉给了朱元璋,“孙儿没下过这个令,更不敢以皇孙之名,驱赶百姓。因此,孙儿请皇爷爷明查!” 听到这儿,朱元璋的脸色变得阴沉,他自然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假传旨意不说,最主要的是,有人泄露皇孙的行踪。 “你觉得是谁。” 朱允熥迟疑一下,“孙儿不敢说。” 朱元璋手指敲动桌面,“咱的话都听到了吧。” 里头,毛镶走出来,“回皇爷,臣都听到了。臣即刻派人去查,泄露皇孙行踪,死罪!” 第39章 石舫 景仁宫后头,有一座石舫。 在这大冬天的时候,坐在石舫上吹冷风,实在不是一件美事。 整个池子里,除了已经枯了的荷叶,还有就是很小的花苞。除此之外,这里头,没有丝毫的生机。 “熥儿见过姨母。”朱允熥冻的不行,说话也在打着哆嗦。 和屋外相比,屋子里还是要暖和许多。在屋子的正中间,摆着一个火炉。 火炉里烧的是红罗炭,红罗炭火热耐烧,灰白不爆。不仅烟少,而且在燃烧时还会产生轻微的香气。 但红罗炭产出不多,在宫中用度,也是各人定量。 “快进来吧。冻坏了吧,快来烤烤火,取取暖。”吕氏笑着挥挥手,示意朱允熥进屋。 桌子上,摆着饭菜,颇为丰盛。 烧香菇,蟠龙菜,炙蛤蜊,炒大虾,笋鸡脯,烹河豚、酒糟蚶,酢腐油煎鸡,炙鸭,一捻珍,水煠肉。 这些菜,实际上都是朱标爱吃的。 坐在吕氏边上,朱允熥全身的不自在。这里,除了他俩,就只有一个旁边负责上菜的宫女。 外面响起脚步声,朱标推门进来。 看到朱允熥,显然是一愣,“老三在这儿,老二呢。这兄弟俩,咋不一块儿过来用膳。” 吕氏赶紧站起来去扶着朱标,“炆儿还在那边看书,熥儿念着吃食,便没叫着炆儿,也不是成心的。臣妾这就差人去把炆儿也给叫来。” 朱允熥神情凛住,他确实没想到还有这么一着。 平时用膳,朱允熥都是和朱允炆一块儿用。除非奉旨,否则不会有例外。 今天,朱允熥只是被吕氏身边的宫女告知,去朱允炆寝宫一块儿用膳。却不曾得知,朱允炆不在这里。 这时候,一个宫人走过来,在吕氏耳边低语几句。 吕氏脸上的表情,变化得很快。 “怎么了。”朱标先是动起了筷子,他用了膳,还得去勤政殿处理国事。每日三餐,也都只是随便对付几口。 吕氏摇摇头,“不碍得,怕是陛下给错了旨意。” 朱标更好奇了,“父皇虽然老了,却还没到能给错旨意的时候。说吧,什么事,孤不怪罪你。” 这话刚出,吕氏就跪在朱标面前,“臣妾请殿下治罪。” “燕王被陛下罚了禁足,到如今已有半月未出家门。燕王妃来信,请陛下准许燕王府下人,出府置办些日常所用。书信去了大宗正院,却被驳回。” “臣妾想着,这本是家事,怎么惊动了大宗正院。宫中也有传闻,陛下传旨,命秦王协熥儿主持大宗正院。臣妾想着,熥儿才几岁,哪能堪得这个大任。因此,臣妾以为是陛下给错了旨意。” 朱允熥脸色大变,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那时候,朱元璋的旨意是,让朱允熥和秦王一块儿处理燕王的事,却从未说过,让朱允熥主管大宗正院。 如果真是吕氏这样的说法,那驳回燕王府下人出府置办日常所用,就只能是朱允熥的意思。 朱标静静的听完,放下手上的筷子,“熥儿,爹问你,这是你的意思嘛。” 朱允熥使劲摇头,“父亲,燕王是孩儿的四叔。于亲于理,他都和孩儿是血亲。孩儿并非冷血,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而且,皇爷爷的旨意是,让孩儿同二叔一道,查清四叔的事。” “你四叔什么事。”朱标又问。 “有一个和尚,教唆四叔忤逆。”朱允熥莫名的心慌,声音变得很小。 “你是如何知道的。” 朱允熥眼中的两个人,脸色阴沉的朱标,还有平静如水的吕氏,“孩儿叫去的毛镶。” 说完,朱允熥闭上了眼睛。 片刻的安静之后,朱标大呵一声,“跪下!” 朱允熥跪在地上,他此刻才知道,刚刚吕氏所言,命门并不是大宗正院的事情。 “你叫去毛镶,查你四叔?” “这是皇爷爷准了的。” “那你是什么居心!”朱标一直都很团结自己的这些兄弟。每当朱元璋有责罚时,朱标都会去劝说朱元璋,免罚或轻罚。 而这一次,朱标觉得,朱棣天大的错,也轮不到自己的儿子带人去。 朱允熥感受着膝盖传来的冰冷,还有整个人的天旋地转。他咬住嘴唇,一遍一遍的喘着粗气。 背上的冷汗,额头的细珠。 “起来吧。”朱标终究是心软了,他叹一口气,把朱允熥从地上拉起,“叔父有过,当如何。” “祖有过,当告天。父有过,当论祖。叔父之过,当示父。” 在《孟子》之中,有着明确的说法。叔父有了过错,应该是告诉自己的父亲,而不能擅作主张。 朱标点着头,“圣人之讯,不可忘。” “孩儿记住了。” 把朱允熥拉到自己怀里,朱标用筷子夹了一块肉,“吃吧。” 朱标向吕氏看去,目光正好与对方躲闪的眼神相撞。看一会儿,朱标移开目光,“吃饭吧。” 吕氏拖动屁股底下的凳子,贴近朱标,“殿下,炆儿五岁了。按着《皇明祖训》,即王封号,该提上日程了。待到十岁时,可直接加封,” 《皇明祖训》中规定,皇子皇孙,年满十岁,可授金银册,封藩王号。 但秦王、晋王、燕王、周王,这四位大明朝最早的藩王,都是在五岁时,就有了决议。到了十岁,受封。 因此,吕氏认为,自己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并没有什么不妥。 朱标看一眼吕氏,继续埋头吃饭,“受封王号,十岁再说吧。而且,这得父皇来下定夺。现在不同于以往,当初老二他们几个,是要学着做塞王的。” 朱允熥听到吕氏的话,心中觉得好笑。 先不说,他与朱允炆和朱棣兄弟几个的不同。大明朝北方之乱,很需要几个塞王,去把守好边境, 所以,急着让他们就藩,多多少少也是一种无奈之举。 而他与朱允炆,说白了就是太平王爷。 十岁受封,这就是规矩。 而这个时候,吕氏想要打破规矩。让她的儿子,先一步成王。 原本,朱雄英在时,朱允炆没有丝毫的胜算。可朱雄英没了,朱允炆贵为太子长子,这些都让吕氏,又看到了希望。 “待熥儿封号下来,炆儿便也快了。”朱标最终放下筷子,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似乎是那种,一锤定音的声音。 第40章 密信 夜半,东宫外头,只亮起半根蜡烛。 蜡烛闪着微弱的光亮,在黑夜马皇后之中移动。 月亮被云遮住,蜡烛的光更亮了。而旁边的那个人影,却更模糊了。 敲敲门,门只开了一个小缝。 人影把手上的东西,塞进门缝里。又慌张的把门关上,吹灭手上的蜡烛,匆匆离去。 “大人,抓吗。” 毛镶轻笑着摇头,“不抓,一个蝼蚁而已。入了口袋,就别再想出来了。” 再是坤宁宫,朱元璋坐起来,血红的眼睛,盯着黑暗处,嘴里一直叫着,“黄狗儿,黄狗儿。” 四五声之后,黄狗儿才气喘吁吁的跑进来,爷,奴婢在呢,您吩咐。” “你干啥去了。” “奴婢该死,奴婢出恭去了。”说着,黄狗儿摸了摸湿透了的下身,更是不敢再多说话。 朱元璋笑了笑,“狗东西,真是屎尿多。行了,去净了手。扶咱起来,天快亮了,咱不睡了。” 旁边的架子上,就有铜盆。 黄狗儿把手伸进铜盆里,冰凉的水,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手上还有树枝划破的痕迹,在水中形成血丝,又很快散了去。 “你手咋了?”朱元璋看到水里的血。 “奴婢在出恭时,听到皇爷您在叫奴婢。奴婢心急,穿裤子时,划破了手。”黄狗儿手上的伤口不少,很多都是这种类似的状况,给划破的。 “你咋还要脱裤子。咱倒是忘了,你是个没卵子的。” 这个太监,伺候了自己近二十年了。 大明朝还没有的时候,黄狗儿就在朱元璋身边伺候了。 二十年,朱元璋还没显老,黄狗儿却是垂垂老矣。走路时,有时也要扶着什么东西,才能走的稳当些。 “你急啥,咱又不能吃了你。” “奴婢担心皇爷您有事吩咐,心里着急。奴婢只想一辈子伺候皇爷。” 朱元璋不是冷血,他也是活生生的人。即便黄狗儿是太监,也难免是有一些感情的。 收拾好了一切,朱元璋站在窗边。 外面的太阳,已经有了一点点的光亮。这个时候的百官,也应该是起身,准备进宫上早朝了。 “传下去,让咱家老三,到咱这儿来一块用早膳,” 穿着布衣,朱元璋打头先走。后面,黄狗儿紧紧跟着。平日里,朱元璋走起路一向都是风风火火。 唯独今日,走的很慢。 那一头,朱允熥捂着膝盖,一瘸一拐的走进来。昨儿一跪,膝盖受了寒。现在走起路来,还是隐隐作痛。 痛虽然痛,却远远没到走不了路的程度。 “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听到声音,朱元璋抬起头,看一眼朱允熥,踢了一脚黄狗儿的屁股,“瞎了你的狗眼,没看到咱孙子走路不方便。你站在这儿看着,咱把你眼睛挖出来,看个够。” 黄狗儿赶紧去扶,“殿下,您慢着些。” 待走近,朱元璋瞅上一眼,“咋回事,昨儿还好好的呢,今儿咋就不能走路了。是不是顽皮,摔哪儿了。” 说着,朱元璋撸起朱允熥的裤子,看到膝盖处淤青一片,顿时沉着脸,“咋回事。” “孙儿顽皮,被父亲说了几句。” 朱元璋并不信,他敲了敲桌面,“毛镶,咋回事,你来说说。” 毛镶走出来,“皇爷,昨儿太子、太子嫔还有三爷一块儿用膳。太子嫔说到了三爷以祖宗之法,惩戒燕王的事。太子因此震怒,令三爷跪下。” “这个妇人,她为啥要打听朝廷上的事。”朱元璋自言自语一句,“咱的旨意,何时轮到她来存疑了。” 朱元璋脸色看不出变化,但是眼神,却有着明显的杀意。 “吃几个包子,不然怎么长个子。”朱元璋把刚刚上来的一屉肉包子,推到朱允熥面前。 嘴里连着塞了两个包子,朱允熥说话也含糊不清,“皇爷爷,孙儿吃不下了。” 宫人两步并作一步走过来,把手上带着红线的密折,递给了毛镶。而毛镶,看也不看,直接放到了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打开,看一眼密折,再看一眼黄狗儿。 冰冷的眼神,让黄狗儿如同是掉进了冰窖里。给朱允熥倒水时,手也在打着哆嗦,险些把水洒出去。 “你慌啥。” 朱元璋越是平静,黄狗儿就越是害怕,“奴婢许是受了风寒,待会儿晒晒太阳,就能好了。” 密折就这么在朱允熥的面前打开着,上面的内容,朱允熥看的一字不落。 朱元璋把密折展开,放在黄狗儿面前,“咱问你,咱大孙出宫,你为何要去报给五城兵马司。” 黄狗儿乖乖的伏在地上,“皇爷,奴婢是看着三爷长大的。说句砍头的话,奴婢一直把三爷当作奴婢的亲主子。三爷独自出宫,奴婢心中担忧,因此报给了五城兵马司。却不想,好心办了坏事。” 句句在理,却又不合理。一个太监,他可调动不了五城兵马司的人。 能调动五城兵马司,只有兵部和大都督府,再或者是朱元璋和朱标的旨意。除此之外,京师之地,擅动一兵一卒,形同谋反。 “拖下去元璋只说了这么一句。 看着黄狗儿被拖走,朱元璋脸色愈发阴戾,“昨晚啥事。” “皇爷,昨晚黄狗儿的干儿子连夜去了东宫。把这封信,塞进了三爷的屋子里。”毛镶把信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我的屋子?”朱允熥错愕的看着毛镶,对方仍然肯定的点点头。 朱元璋把信打开,微微皱眉,“烧了吧,这事儿谁也不准提。熥儿,你也权当啥也不知道。” “臣遵旨。”毛镶把信再拿过来,放在蜡烛上。随着信纸变成灰烬,落在铜盆里。轻风吹过,灰烬重生旋起,再落下。 第41章 夜光杯 把烛台往自己面前推一推,照亮眼前的纸。董伦的蝇头小楷,写的实在是不好去辨别。 冬末春初时,天还很短。 也才是刚刚过了酉时,天色就已经渐暗。东雅阁内,采光不好。到了傍晚,屋子里就已经没有了太多光亮。 这个时候,到了用晚膳的时间。 屋子里,朱允熥借着烛光看书。 门口,王八荣守在这里。脖子伸得老长,等着尚食的人,把今天的晚膳给送过来。 “殿下,今天尚食迟了些。” 朱允熥揉一揉酸痛的脖子,也看一眼门外,“孤倒是也不饿。” 下午看书时,吃了不少的瓜果。以至于到了饭点,肚子却一直没有饿的迹象。反而食欲有些不佳,不是很想去吃今晚的晚膳。 为了这个小殿下,尚食做饭时,都会会做些可口的。如果朱允熥吃的不多,那朱元璋一定会迁怒到尚食。 只有朱允熥和王八荣两个人在一块儿时,王八荣也会随意一些。 王八荣笑着哀求道,“殿下,您今晚可得吃完。不然,太子妃又要责罚奴婢了。奴婢上次被打,到现在还没结痂呢。” 朱允熥努努嘴,“孤知道了,你别太啰嗦。” 东宫进门处,一个宫中女官带着两个太监,提着大大的食盒走进来。 到了东雅阁门口,女官行万福礼,“殿下,臣奉旨送来今日晚膳。三道菜,胡椒醋鲜虾、羊肉水晶角儿、咸鼓芥末羊肚盘。一份汤,丝鹅粉汤。再是一份,菉豆棋子面。” 说完,女官再行礼,之后面向后方,“朴不会,你在这儿守着。三殿下用完了膳,你把食盒提回尚食。” 这是宫里的规矩,女官带着两个太监送食盒来。再会留下一个太监,负责把食盒送回去。 所有饭菜,在朱允熥面前的几子上依次摆好。 再放上朱允熥平日里用的最习惯的筷子、勺子。王八荣缓缓往外退去,“殿下,您先用着。奴婢就在外头,您有事叫奴婢一声。” 退到门外,王八荣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只有主子用完了,他才能有资格吃饭。而且,他这顿饭,吃的好坏,全靠主子赏赐。 心情好了,主子会把自己吃剩的或者吃不完的,赏给自己身边的宫女太监。 若是心情不好,就会直接倒进桶里。 所幸的是,王八荣伺候的是朱允熥。只要朱允熥是在东雅阁内用膳,那王八荣就经常能吃到这些珍馐美味。 “王公公,您命真是好,伺候三殿下。” 和王八荣说话的,是那个留下来收拾食盒的小太监,叫作朴不会。他进宫时不长,很多规矩,都要熟悉。 王八荣看了一眼,理也不理。 这自然是好差事,不光是这个朴不会。整个宫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眼红着呢。 现在朱允熥什么名分也没有,但日后那可是大明皇储,将来的大明皇帝。 虽然嘴上不敢说,但王八荣还是盼着朱允熥早点长大。到那时,从小陪着朱允熥的王八荣,就会成为宫里第一的掌权太监。 “王公公,您瞧这个。”朴不会神秘的从腰间,拿出一个漂亮的夜光杯。 王八荣定睛一瞧,心动不已。 祖籍沧州,后在宋末时,逃难至朝鲜。王八荣从小就有些贪财,看见金银,有些走不动道。 “哪来的?”夜光杯不大,堪堪两根手指大小。做工不是很好,看起来倒不像是宫里的东西。对方把夜光杯一拿出来,王八荣就明白了几分。 “这是奴婢在京城里的文玩店淘来的,据说这是赵宋时的玩意儿。” “赵宋时候的。”王八荣咂咂嘴,“这可是个稀罕物啊。” 夜光杯上,还有一道很明显的裂痕。底部,歪七歪八的写着一个字。 “稀罕是稀罕,可奴婢不识东西。放在奴婢身边,就像是明珠掉进粪坑里。”朴不会把夜光杯塞给王八荣,“王公公,您瞧瞧,这宝贝不如送给明白人。” 王八荣假意推辞,两只手却已经把夜光杯拿过来,在手上把玩。 “这是奴婢孝敬您的,奴婢在宫里无依无靠,往后还得靠王公公您多多照应。这小玩意儿,您一定得收下。”朴不会又奉承一句。 这份孝敬,王八荣自然是笑纳了。 “成,往后宫里有人欺负你,你就和杂家说。只要不违宫里的法纪,杂家多多照应你就是了。”王八荣把夜光杯收进了自己的怀里。 东雅阁里,朱允熥吃完,叫了一声。 王八荣就要进去,朴不会拦了一下,“王公公,您受累。这样的脏活,还是让奴婢进去做。” 把头深深的低下,这是在告诉王八荣,只是进去收东西,却没打算露脸。 王八荣满意的点点头,带着朴不会进去收拾食盒。几子上的几个盘子,已经空了。想来朱允熥吃的不错,可还是要问一遍,“殿下,今儿您吃得如何。” 朱允熥有些漫不经心,“还成,吃的不错。” 朴不会默默的把盘子都给收进食盒里,又把专用的筷子收进第二层。一切收拾好,朴不会低着头,“三殿下,奴婢告退。” 这样的一幕,几乎每天都要发生,朱允熥也丝毫的不在意。 “王八荣,你去给母亲传个信,今儿孤就不去给母亲请安了。”只要无事,朱允熥都会给太子妃常氏去请安。 靠在榻子上,朱允熥眼中的烛光不停的跳动。 “那信里,写的是什么。”朱允熥自言自语,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信里的内容,与自己关系不是很大。 但能被毛镶查出来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而且是大事。 尤其是看到朱元璋瞬间冷下来的表情,朱允熥也会不自觉的去多想。 那边,王八荣把夜光杯收好,再门带上。 他要去太子妃常氏的寝宫,告诉给太子妃,今晚朱允熥不去请安。虽然请安是礼节,但毕竟是母子,太子妃常氏也不会过分苛责。 显然的,王八荣心情不错。 虽然还没吃上晚饭,但得了一个夜光杯,也着实是不错的。 刚到花园口,王八荣被人拦住。趁着月光,王八荣看了一眼,差点没被吓死。 大人,您咋来了。” 第42章 谁是赵高,谁又是胡亥 爷,您咋来了。” 看到毛镶的脸时,再有后面三四个飞鱼服。王八荣吓得两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毛镶绕着王八荣走了一圈,就像是拎小鸡子一样,把王八荣拎起来,“你这是去哪儿,瞧着还挺有兴致。” “回毛爷,奴婢奉殿下的命令,去太子妃那儿。” 看着毛镶黑洞洞的眼神,还有那几个凶神恶煞的锦衣卫。王八荣怕的不行,整个人,都在不停的哆嗦。 他知道,锦衣卫不会轻易找他这个地位低贱的太监的。 “带走。”毛镶吩咐一句,自己带头在前面走。到了东雅阁门口,毛镶迟疑了一下,还是有些犹豫。 “殿下在吗。”毛镶转头去问王八荣。 “在,在的。” 毛镶再犹豫一会儿,还是把手敲在了门上,“殿下,臣奉命来,请殿下行个方便。” 大明朝的任何地方,毛镶都是随意进出。 但在面对朱允熥时,毛镶还是要收敛几分的。且不说朱允熥未来会是什么,就单单他是朱元璋的孙子,毛镶就不敢过于放肆。 朱允熥把门打开,他不喜欢毛镶,但这个时候大明朝,确实需要毛镶。 开门时,看到被毛镶拎着蜷缩成一团的王八荣。朱允熥微微皱眉,“毛镶,你这是什么意思。拿了孤的人,再到孤这儿来耀武扬威?” 毛镶双手抱拳行礼,“臣不敢,西雅阁丢了一样东西。这东西,非同小可。臣奉命,搜查深宫。” “你奉谁的命。”朱允熥问道。 毛镶回答的也很干脆,“太子殿下。” 东雅阁、西雅阁,分别是朱允熥和朱允炆的寝宫。两座寝宫,分于景仁宫主殿两侧。而西雅阁的南侧,是太子嫔吕氏的寝宫。 “丢了什么。”朱允熥虽然不愿意,但还是让开了身位。 全天下,能使唤毛镶的人,只有三个。朱元璋、马皇后、朱标,而这三个人任何一个,要搜查深宫,朱允熥也拦不得。 “三殿下,您是知道的。虞怀王在时,皇后娘娘在京窑,亲自烧制了一个夜光杯。这个夜光杯,也一直被虞怀王放在身边。虞怀王去后,夜光杯就放在景仁宫中殿内。” “可是,今日晚膳之后,夜光杯丢了。臣查到给太子送晚膳的尚食太监,他承认是自己拿的。可他还招了,夜光杯给了他。” 毛镶伸手指了一下手上的王八荣,“是真是假,烦请殿下行个方便,一查便知。” 此时的王八荣,已经完全的懵了。 看王八荣这个样子,朱允熥就知道,夜光杯确实在王八荣这里。而且,若是没有充足的证据,毛镶根本不敢来搜他的屋子。 这个夜光杯,朱允熥是知道的。 自从长兄朱雄英死后,马皇后每日以泪洗面。直到最近,才是好转一些。但是,朱雄英的一些遗物,除了随葬的,其余都被收在宫里。 夜光杯,就是其中之一。 这之间的隐晦之事,也只有宗族里的几个人知道。 “王八荣,你自己说出来,夜光杯放在哪了。”毛镶不敢贸然进屋,而是再问一次。 王八荣艰难的抬起头,“放在东边柜子的第二个抽屉里。” 毛镶示意一下,手下的锦衣卫,走到那个柜子旁。第二个抽屉里,赫然一个夜光杯躺在里面。 “大人,找到了。” 眼看着锦衣卫走过去,再拿出夜光杯,朱允熥深色的眼睛没有光彩,没有表情,射出一道黯淡而阴沉的火焰。 外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最前面,朱元璋披着一件外衣,后头跟着吕氏和朱允炆母子。 朱允熥冷冷的看着吕氏和朱允炆,轻笑一声来的可真是时候,知道皇爷爷国事繁重,还特地把皇爷爷也叫过来。 “孙儿给皇爷爷请安。”朱允熥行礼。 朱元璋看一眼毛镶,沉着声,“咋回事,大晚上的,围这么多人,成什么样子了!” 毛镶上前几步,贴在朱元璋耳边低语。 渐渐的,朱元璋脸色开始变得很差,“狗奴才,什么东西都敢拿。日子久了,你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接着,朱元璋语气加重,“拖走,砍了!” 王八荣睁大双眼,拼尽全力,挣脱开锦衣卫,跪爬到朱允熥面前,“殿下,奴婢冤枉啊。这不是奴婢偷的,这是那个太监,说在京城文玩店淘的,送与奴婢的。” 被王八荣抱着双腿,使劲晃动。 朱允熥嘴巴动了动,“那个太监呢,把他叫来对证一番。” 毛镶摇摇头,“死了,臣刚抓到他时,刚刚招了,接着他就一头撞死了。” 好一个死无对证! “殿下,奴婢冤枉啊。奴婢跟了您五年,这五年里,奴婢虽然贪财,却从不敢收不义之财。奴婢不怕死,但奴婢怕丢了殿下您的脸面啊。” 王八荣使劲的磕头,地上的宫砖,渗出殷殷血迹。 毛镶没有动,他审问犯人近三十年。一个人,到底是不是冤枉,他完全能够看得出。 从王八荣的一举一动来看,毛镶知道,对方是冤枉的。 但现在的事实就是,丢失的夜光杯,出现在王八荣那里。而且,没人可以证明王八荣是冤枉的。 或者,王八荣是不是冤枉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朱元璋要不要借此整顿一下内廷的风气。如果要,那么王八荣即使真的冤枉,也无济于事。 朱允熥喉咙动了一下,终究没说出什么。 如果真的坐实了,那他就逃不了放纵手下的罪过。即使不知情,也会是一个治下不力。 连一个太监都治不好,那怎么能治好天下呢。 这时候,朱允炆发出了不合时宜的声音。 “三弟,这个王八荣留不得。他仗着你的宠幸,就敢偷宫里的东西。那日后,还不得更是猖狂。我听说,先秦之时,那赵高就是被胡亥宠幸,偷取宫中之物。此后,得势的赵高,更是偷了整个天下。” 谁是赵高,谁又是胡亥。 第43章 笞尻 朱允炆的话,仿佛就是已经把这件事定了性。矛头完全的指向了朱允熥,是他御下不严,是他宠幸宦官。 细想一下,朱允炆身边的太监,连西雅阁都进不去。 而王八荣,正如朱允炆说的那样,可以自由出入东雅阁,也没那么守规矩。 “孙儿请皇爷爷明家法。”朱允炆又提一嘴。 朱元璋眯起眼睛,就在刚刚,众人的表情,他全都看在了眼里。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高高挂起。 “传旨,东宫的王八荣,杖责三十,丢去浣衣局。从今天起,再有这些没卵子的东西,仗着主子的权势,作威作福的,一律问斩。” 再看看朱允熥,朱元璋舔了舔嘴唇,“太子皇三子,无视祖训,近阉人。依祖宗法,该杖十五。” “念其年幼,尚未及冠,改为笞尻十五。” 笞尻,就是用竹板打屁股。 相比于实木而言,竹板较软,且容易控力。用竹板打屁股,更多的是象征性的惩戒。 朱允熥不可思议的抬头,眼眶微红。 而朱元璋,也已经是拂袖去了,留下还在议论纷纷的众人。 这件事,可大可小。 手长在王八荣身上,朱允熥也左右不了。只是真的涉及到宠幸宦官,那就真的有违祖宗家法了。 毛镶慢慢走上去,“殿下,臣告罪。” 接着,毛镶褪去朱允熥的裤子,露出雪白的屁股。旁边的锦衣卫取来竹板,毛镶趁着烛光,仔细的看一遍,生怕上面有倒刺,再扎着朱允熥。 确认无误,毛镶才又说话,“殿下,臣轻着些。” 冰冷的竹板,打在屁股上。略微有些疼痛,也是完全可以忍受的。 作为锦衣卫的头子,毛镶是第一次亲自行刑。这个差事,却不是个好差事。打轻了,朱元璋那儿不好交代。打重了,朱元璋那儿也不好交代。 王八荣哭的不行,对着毛镶拼命的磕头,“毛爷,您别打了。奴婢偷的东西,您别打殿下了。” 血,顺着额头流下。 相对于自己的脑袋,王八荣更是心疼朱允熥。他在朱允熥很小的时候,就一直跟在朱允熥身边。无论是穿衣睡觉,还是上课吃饭,几乎是寸步不离。 五年的时间,王八荣对朱允熥,已经是有了很深的感情。 朱允熥咬住牙,瞪了一眼王八荣,“闭嘴!什么事儿都能认,唯独这个事儿不能认。” “母后您的手真巧,媳妇想学,却是学不会。”太子妃常氏,手拿着烛台,给马皇后照亮。 马皇后听了,浅浅的笑着,手上的动作却是没停。 一针一线,缝的很密。 这个鞋底,是开春之后,朱元璋要穿的。除了上朝,或者是必要的礼仪。朱元璋只会穿着马皇后纳的鞋底,穿着踏实。 玉儿推门,快步走进来,贴着马皇后的耳朵,说了几句。 马皇后微微皱眉,收起刚刚和常氏说话时的笑容,“当真?” “当真,陛下气的不轻,这儿毛镶正打着三殿下呢。三殿下咬着牙,硬是不吭声。” “这哪是不吭声,这是受委屈了!”马皇后赶紧放下手上的东西。 两人说话时,声音不大,常氏却能听的清楚。马皇后对常氏,其实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在听到朱允熥被打时,常氏的心都揪起来了,手指头也搅在一起。 跟着马皇后,常氏步子越走越快。心里着急,也不能表现出来。可她慌乱的步子,已经表明了她的心境。 “稳当些。”马皇后提醒一句,“任何时候,你都不能乱。你只要不乱,熥儿就出不了事。” 两人到景仁宫门口,透过拱门,里面站着不少人。 马皇后走在最前面,“我来看看,是谁要打我孙子。” 拨开人群,马皇后看到朱允熥光着屁股,一下子心疼起来,“毛镶,你好大的胆子!” 给朱允熥穿上裤子,马皇后继续埋怨着,“不就是一个夜光杯嘛,丢了就丢了,何必这么兴师动众的。若是丢了,我也就权当一块儿随葬了。” 马皇后发话了,也就没人敢再说话了。 把朱允熥抱起来,一手托着大腿,一手环着背,尽量不去碰到屁股上的伤口。 人群里,太子嫔吕氏走出来,“臣妾给母后请安,给太子妃请安。熥儿福大,定不会有事。臣妾已经差人去请了太医,想来一会儿就能到。” 朱允炆也红着眼睛,“皇祖母,孙儿想替三弟,挨这顿打。弟多舛,兄当替之。孙儿为皇长孙,在皇孙之中,更应该以身作则。三弟犯错,孙儿亦有错。” 弟多舛,兄当替之。 这是皇太子朱标说的原话,当初晋王朱棡顽皮,错打了师傅。 朱元璋听说后,本来要重罚朱棡。而朱标一直苦劝,还说了“弟多舛,兄当替之”。意思就是弟弟犯了这么多错,是我这个当哥哥的,做的不尽职。 马皇后顿住,看了一眼太子嫔,“这是家事,既然是家事,就应该让本宫来料理。到了陛下那儿,本宫还是这么说。以后再有,先报与本宫或太子妃,不得擅作主张。” 吕氏低着头,咬咬牙,“臣妾知道了。” 回到坤宁宫,这里亮堂许多。 再去看朱允熥屁股上的伤口时,常氏惊呼一声,捂住嘴巴,另一只手伸手去摸。 朱允熥突然感觉屁股有一阵刺痛,不自觉的缩紧屁股。伤口撕裂,鲜红的液体被伤口挤了出来。血越出越多,顺着屁股滴落在床上。 “母后,毛镶咋能这么狠心。”常氏失声,掩面而泣。 马皇后轻轻摇头,“打,是你父皇下的旨意。打轻了,毛镶也不好交代。他这辈子,上过多少刑。这个,算是轻的了。” “你也别抱怨,这是他们男人该去管的事。俺们女流,把这后宫,给他们管好就行了。” 朱允熥屏住气,翻个身,“皇祖母,母亲,孩儿不疼。毛镶打孩儿的时候,他还说了,他会轻些打。这就是看着重些,实际上就是皮肉伤。” 到底疼不疼,朱允熥自己知道。 这一回,是他输了。 朱允熥想不到,上次五城兵马司之后,朱允炆和吕氏,这么快又来一遭。 他似乎有些低估了,吕氏和朱允炆,把他当作眼中钉的程度了。想来也是,上一辈子他顽劣的评价,可不是一次两次就有的。 想到这儿,朱允熥反而觉得可笑。 你们这么急,只会让皇爷爷,更加厌了你们。 第44章 一并讨回来 早朝散后,和往常一样,朱元璋回奉天殿看折子。这些天,刚刚入春,国事都堆在了一起。 太子朱标在前殿,带着大臣们一块儿议政。 朱元璋自个儿在偏殿,批阅奏折。奏折被分成几摞,只有黄狗儿把批好的一摞拿走时,朱元璋才能略微的放松一下。 放下笔时,朱元璋看一眼外面的日头,“什么时辰了。” “皇爷,快午时了。” 大狗替朱元璋再润好笔,放在墨盘边,“皇爷,传膳吗。” 朱元璋摇摇头,轻轻的叹气,“咱吃不下。昨晚,皇后去了景仁宫,之后呢。” 手里的折子,是礼部侍郎董伦送来的。今早,朱允熥没有去上课。董伦因此上了折子,认为朱元璋家法过甚。 倒不是认为董伦说的对,只是因为朱元璋知道,自己的孙子确实是冤枉的。 虽然冤枉,但祖宗家法摆在那儿。 “皇后娘娘带三殿下去了坤宁宫,今早三殿下也没去上课。皇爷您去上朝时,礼部的董伦,还来了问函。” “熥儿呢,伤着没。” “只是皮肉伤,今早太医已经去了。开了几服药,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朱元璋先是松了一口气,又愠怒道,“这个毛镶,不知道轻些嘛。他打那些犯人时,下的就是重手。到了咱孙子这儿,还是这么没轻没重。” 还在想着,黄狗儿走进来,“皇爷,三殿下在外头求见。” 朱元璋一愣,随即怒了,“快让他进来,你这没卵子的东西,咱孙子身上有伤,要是再出个好歹,咱剐了你!” 黄狗儿逃也似的跑出去,请朱允熥进来。 “孙儿给皇爷爷请罪。”刚进来,朱允熥就跪在了朱元璋面前。 “前朝之祸,仍在眼前。宦官干政,后戚摄政,以至于天下大乱。前元刚亡十五年,孙儿万不该不汲取教训,再犯前元亡国之祸。” 宦官干政,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不是一件好事。 不得不承认,朱允炆有一点做的就很好。他和朱元璋一样,远离宦官,几乎是不给宦官任何涉及政治的机会。 既然犯了错,挨打要立正。 朱元璋走下座位,把朱允熥扶起来,“咋,知道错了。昨晚咱要打你时,看你那不服的样子。那时候,咱真恨不得,再给你几板子。” “那些阉人,你哪能给他们好脸色。给了他们甜头,他们是要害你的。” 从古至今,太多的教训,让朱元璋不得不从一开始就严防着宦官。在《皇明祖训》中,内廷不得干政,也写在里面。 “让咱看看伤口。” 褪下裤子,雪白的屁股上,几道红色的伤痕,还在渗着血迹。 “这个毛镶,下手没轻没重。” 伸手去摸,朱允熥倒吸一口凉气,“皇爷爷,您别看了。这个伤口,好的利索。那日,孙儿从马上摔下来,比这个重多了。” 朱元璋笑骂道,“臭小子,连你皇爷爷都给算计着。” 朱允熥也跟着笑一笑,孙儿果真是什么事,也逃不了您的火眼金睛。 与奉天殿内的祖孙情不同,奉天殿外头,也是热闹的很。 从朱允熥刚刚进奉天殿起,一直在朱元璋身边服侍着的黄狗儿,就有些蠢蠢欲动。 他挪到门口,趁着朱元璋给朱允熥脱裤子的时候,溜了出去。 这里用不着他,皇帝也不会叫他。 即便腿脚不利索,黄狗儿在宫里,还是跑的很快。从奉天殿到景仁宫,也并不是很远。 远远的瞧见景仁宫的牌子,黄狗儿松了一口气。 “黄公公您这是要去哪儿?” 毛镶从景仁宫里面出来,手上拿着一副镣子。他对着黄狗儿,似笑非笑。同样的,朱允熥刚准备去奉天殿,毛镶就在这儿等着黄狗儿。 黄狗儿停住脚步,并没有表现出十分的害怕,“毛镶,你这是做什么。杂家奉皇爷的旨意,到这儿来请二殿下。” “旨意呢,拿来我瞧瞧。”毛镶笑着上前,伸出手,索要旨意。 黄狗儿大怒,“毛镶,你快些让开,误了皇爷的大事,你担待不起。皇爷怪罪下来,你我都别想开脱。” 一般人,许是会被唬住。 而毛镶,依然在笑。锦衣卫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没有绝对的证据或者圣旨,他们是不会轻易抓人的。 即使,有的时候,证据是捏造的。 “没有旨意,想进景仁宫?黄狗儿,你真当老子不知道你做的那些勾当?跟老子回去,和皇爷请罪,还能让你痛快些。不然,生不如死的滋味,可不好受。” 说完,毛镶把镣子,扔到黄狗儿身上。 失去了某个部位,黄狗儿完全挣脱不开毛镶的镣子。 他就像是一天泥鳅,在地上翻滚。 毛镶又是踢了一脚,正中黄狗儿的肚子。 黄狗儿吃痛,再有心中极度的恐惧,竟然吐出了黄绿色胆水。即便这样,黄狗儿还拼命的往景仁宫里蠕动。 把黄狗儿拎起来,毛镶再回头看一眼景仁宫,“黄狗儿,这地方,可不兴你来。你自己若是都不知道,谁是你的主子,那你也只能是死有余辜。” 黄狗儿还在挣扎,毛镶有些气恼,拿出昨晚的那个夜光杯,放在黄狗儿面前。 “这玩意儿,看着眼熟不。那时候,你从太子那儿拿出来的时候,就该想到,自己也有今天。替人做事,一定得想着,一旦东窗事发,这人能不能保着你。” 夜光杯,成为了压垮黄狗儿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如同一个无骨的虫子,在地上蠕动,直到一动不动。 拎着黄狗儿,毛镶回到奉天殿门口,隔着门。 “皇爷,人抓着了,人赃俱获。” 朱允熥闻声看过去,看到蜷缩成一团的黄狗儿,还有那个夜光杯。 朱元璋拍一拍朱允熥的肩膀,“走吧,跟咱一块儿过去。昨晚受了委屈,今儿皇爷爷替你做主,一并讨回来。” 第45章 外戚与宦官 从奉天殿再到后廷,不过百步。路程虽然并不是很远,可对有些人来说,却是十分的漫长。 站在底下,吕氏偷偷去瞄。 在朱元璋的身边,倒茶的是大狗,奉座的也是大狗。没有了黄狗儿的踪影,吕氏的心里,萌生出很浓重的不好的预感。 母亲的紧张,影响到了朱允炆。 朱允炆拉了拉吕氏的袖子,“娘,黄狗儿呢,怎么不见着他。” 吕氏悄悄抬头,又迅速低下,她实在是没有什么底气,去和朱元璋对视。尤其是在感受到,朱元璋冰一样的目光。 坐在朱元璋身边,马皇后也去看下面的太子嫔。 对于这个儿媳,马皇后并不是十分喜欢。正如外界所猜测的那样,皇家与吏部尚书吕本的联姻,更多的是为朱标,拉拢整个文官集团。 虽然从建国伊始,文武之争,就一直不断。 但无论是武将勋贵,还是问文官集团,都对太子朱标,心服口服,奉命唯谨。 建国十五年,太子朱标在朝廷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根基。即便朱元璋现在退位,这个皇位,朱标做的不会比朱元璋差。 这,就是朱元璋的底气。 “把人带上来吧。”朱元璋语气森严。 外面,毛镶拖着死猪一样的黄狗儿,慢慢走进奉天殿。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经过太子嫔吕氏的时候,毛镶扭头,看了吕氏一眼。对方惊骇的表情,毛镶似乎很是满意。 短短一个时辰,时间不长,对毛镶来说,却足够用了。 一个时辰,他可以撬开任何人的嘴。 毛镶做的最好的就是,他可以让黄狗儿,看不出受伤。而实际上,黄狗儿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 看到黄狗儿时,吕氏差点直接晕过去。 双腿一软,头晕目眩。 若不是朱允炆把她扶住,吕氏就要在这大殿之中,丑态毕露。 在黄狗儿的虎口处,使劲用手一掐。 黄狗儿瞬间清醒,他惊恐的看向四周,最后目光放在了朱元璋身上。他爬着过去,抱住朱元璋的脚。 “皇爷,饶了奴婢吧。看在奴婢伺候您这么多年的份上,您就饶了奴婢吧。” 朱元璋厌恶的看着黄狗儿,忽然的伸脚一踢。 “狗东西,若不是看在你伺候咱这么多年,今儿都不能让你跪在这儿。” 黄狗儿在地上翻滚一圈,口鼻生血。当他还是再爬回去,抱着朱元璋的脚,又一次哀求。 这一次,朱元璋没有再踢开。 他伸手指了一下毛镶,“毛镶,你来说。” “臣遵旨。” 毛镶上前一步,看一眼吕氏,“皇爷、娘娘,十五年时,三殿下出宫。这事儿,除了锦衣卫,无人知道。可在天界寺,应天府和五城兵马司,派人过来。” “泄露皇孙行踪,这本是重罪。臣彻查之后,查遍那几日,宫中人等,出宫记录。臣查到,在三殿下出宫,只半个时辰,黄狗儿的干儿子,就也跟着出去。” 听到这儿,太子妃常氏脸色煞白。几次想要站起来,问个究竟,却都被马皇后给按住。 “别动,这个地方,不是咱们女人能说话的。” 但这也是马皇后第一次动了杀人的念头,她素来闻融敦厚。每当朱元璋想要杀人的时候,她总会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劝说。 满朝文武,没有没受到过马皇后恩惠的。 但是,这一次,黄狗儿是想要动她的孙子。朱雄英没了,朱允熥就是马皇后的命根子。 “你还想说啥?” 朱元璋弯下腰,如同看一个死人一样去看黄狗儿。 黄狗儿哭着摇头,他的右脸,肿成了一个包子。说话含糊不清,“皇爷,奴婢这是受人指使啊...” 话刚说一半,太子嫔吕氏突然跪下,“如此阉人,祸乱深宫。臣妾请陛下,严惩黄狗儿。那日的王八荣,此时的黄狗儿,有史为鉴!” 朱允熥冷笑着,如同看一只气急败坏的猴子。 这个时候,哪是你一个太子嫔能说话的。就算是皇祖母,也得等皇爷爷把事情搞完了,才能说话。你一个太子嫔,这不是找死嘛! 黄狗儿恶毒的看一眼吕氏,“皇爷,就是她,就是太子嫔。她让奴婢,把三爷的每日去了哪儿,做了什么,和谁在一块儿通通告诉她。” 今早,当朱允熥来奉天殿时,黄狗儿往景仁宫跑,就是要告诉吕氏,朱允熥的行踪。 只是,被毛镶抓了个正着。 “奴婢鬼迷心窍,中了她的奸计...” 吕氏跳起来,“你闭嘴!” 朱允熥轻轻摇头,这妇人疯了。在皇上面前大呼小叫,往小了说是惊扰圣驾,往大了说就是欺君。 “臣妾请陛下明查,臣妾视熥儿如己出。熥儿与炆儿,也是感情很好。臣妾怎么会,去做那样的事情来。”吕氏为自己争辩着。 朱元璋微微皱眉,“咱说你什么了吗?” 吕氏有些失神,踉跄着走回去,被朱允炆扶住。这副狼狈的样子,身边的宫女甚至不愿为吕氏端来一个木墩子。 她抱紧朱允炆,眼中无神,流着眼泪。 此刻,她似乎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一种绝望。她有预感,她即将失去自己的儿子。 “你继续说。”朱元璋又指了一下毛镶。 毛镶清了清嗓子,“当时,蓝玉因金丝腰带入诏狱。这金丝腰带,本是皇后娘娘所赐予蓝玉的。但詹事府少詹事钱宁弹劾蓝玉僭越谋反。” “臣审了钱宁,他招供,指使他上折子弹劾的,是太子嫔。” 朱标同样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如果刚刚那件事,还有的解释。那指使钱宁弹劾蓝玉,就真的别无他论了。一个后宫的太子嫔,把手伸进了前朝。 换作是任何一个朝代,都是不能容忍的。 朱允熥嘴角微微勾起,他几年来的表现,让吕氏开始着急。而着急之后,就只能是自乱阵脚。 他斗不过吕氏,但朱元璋可以。 “中官黄狗儿,刺探皇孙行踪,其心不轨。勾结后宫,擅问朝政。本朝有《皇明祖训》,内廷不得干政。黄狗儿为中官,二罪皆犯,斩!” 朱元璋一字一顿,“詹事府少詹事钱宁,与后宫勾结,有外戚之嫌。且钱宁弹劾大臣,无凭无据,信口开河。斩!家中八岁以上男子,发配甘肃,家中女子,充入教坊司,遇赦不得还。” 如果是别的皇帝,黄狗儿和钱宁,可能是罪不当斩。 但对于朱元璋来说,外戚和宦官,是他最敏感的神经。前元是怎么亡的,依然历历在目。 黄狗儿,又像是死狗一样,被拖出去。 而钱宁,在诏狱之中,畏罪自杀。 第46章 扁担,制衡 朱元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片一片锋利的刀片,插进太子嫔吕氏的心里。 尤其是听到那两个“斩”字时,吕氏更是浑身一个激灵。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抱住自己六岁的儿子。 她害怕,也无助。 父亲死了,丈夫站在她的对面。她只有自己的儿子了,朱允炆似乎成了吕氏此刻唯一的依靠。 “太子嫔吕氏,涉前朝政事,拉拢中官。依大明律...” 朱元璋看了一眼马皇后,脸色有些复杂。不到万不得已,他真的不想把刀,伸向自己的家人。尤其是,朱允炆这才五岁。 “废嫔号,送入安乐堂。每逢过节生辰,炆儿可去探视。” 安乐堂,是宫中患病太监临终前待死之所。这里有一处是养蜂夹道,又称为羊房夹道,被安置在这里的人,往往都是一些年老体弱的宫人,或犯了罪、患了病的人。 把吕氏放在这里,用意可想而知。 吕氏还能活着,最主要是原因,还是因为朱允炆仍然年幼。 于是,马皇后动了恻隐之心。 当朱元璋看向马皇后时,他也立刻就明白了马皇后的意思。心中叹气,却还是免了吕氏一死。 短暂的安静,换来的是朱允炆撕心裂肺的哭声。 从小儒雅、乖巧懂事的朱允炆,此刻却疯狂的很。他跑去抱住朱元璋,放声大哭,苦苦哀求。 “皇爷爷,孙儿不要母亲走,您放了母亲吧。孙儿什么也不要,孙儿只要母亲。” 朱允熥站在边上,他没有丝毫的触动。相反,他太清楚自己的这个二哥了,性格偏激,喜欢钻牛角尖。 虽然,对于吕氏只是去了安乐堂,朱允熥有些不愿意。 但他也不再过多要求什么,骨子里,朱允熥还是善良的。但在看到朱允炆苦苦哀求朱元璋时,朱允熥内心又起了波澜。 你觉得你母亲可怜,罪不至此。但谁又觉得,我母亲本不该死呢。 为什么,前一世,就该是我没了母亲,最后没了所有的依靠。而这一世,我是亲耳听到,那个女人,要在我母亲的药里下毒! 朱允熥也不去求,无动于衷。 他接受朱元璋的决定,但愿你们母子俩,不要再惹事端,好好的过完这一辈子。 “殿下,皇爷君子之言,说出来那就是圣旨。”毛镶尝试着把朱允炆拉开,不敢用力,几次都没能拉动。 直到朱元璋动了一下,把朱允炆挣脱开。 看着自己的母亲,被锦衣卫拖走。 朱允炆咬住嘴唇,红着眼睛,出乎意料的,跪在了朱允熥面前,“三弟,你说说话,让皇爷爷饶了母亲这一次吧。二哥不争了,二哥什么也不要了。” 朱允熥退后几步。眯着眼睛。 你才五岁,你却什么都知道。你明明知道你母亲做了什么,你却在堂而皇之的接受着。哪怕,你知道这是错的,这是大逆不道。 就好比,看历史看到了沧桑,看人性看到了悲悯。 谁都在渴望那个位置,这是人性。 是人,就会渴望权力,渴望顶峰。但权力是专一的,它只会选择一个人。顶峰是渺小的,它也只能站上一个人。 事实证明,你坐不稳。 后退的那几步,就是朱允熥的答案。他没有落井下石,这是出于人性的悲悯。他没有妇人之仁,这是出于权力的渴望。 视野里,朱允炆被人扶回去。 没人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或许是屈服,或许是惊吓,或许是仇恨。 如果,四叔靖难失败,那极有可能,你会是一个好皇帝。但彼时此时,你都是一个失败者。 “毛镶,你过来。”朱元璋又一次开口。 毛镶颤巍巍的走过去,小心翼翼的跪在朱元璋面前,“皇爷,臣在呢。” “咱问你,钱宁和吕家,是啥关系。” “吕本在至正年间,在老家寿州兴办私塾,那钱宁是吕本的学生。钱宁的姐姐,是吕本长子的妾。”毛镶回答的很小声,语速也很慢。 朱元璋抬起头,森森开口,“才两年,胡惟庸才死了两年,你们就不怕咱了。” 内宫勾结外戚,这是朱元璋的禁脔。 正当毛镶准备接话的时候,面门被朱元璋踢上一脚。和黄狗儿一样,毛镶顺势在地上滚了两圈,又爬到朱元璋脚边。 “知道咱为啥踢你不。” “臣知道,这档子事,臣应当心有警觉,但臣还是松解了。臣是锦衣卫指挥使,皇爷耳目。如今却不明不聪,臣该死!” 朱元璋不再说话,两只手慢慢的放下,“熥儿,扶着爷爷回宫。” 一路上,爷孙俩话很少。 朱允熥低着头,去踢脚下的小石子。 “走路好好走,别没个样子。”朱元璋说了一句,“别和蓝玉他们走的太近,天下太平了,用到他们的地方也少了。你将来若是镇不住他们,咱照样留不得。” 其实,朱允熥知道,这一次的事,也给朱元璋敲响了警钟。 自己身边,都出了黄狗儿这样吃里扒外的小人,那就更别提自己的两个孙子身边了。 不光光是太监,还有那些大臣们。 那些文官,个个嘴皮子溜得很。而武将勋贵,也是耀武扬威。想想常氏,还有背后的常家。 朱元璋的心里,仍然充满担忧。 吕氏和吕家,似乎是一个缩影。一个放小版的常家,只不过,现在的常家十分收敛。 “皇爷爷,有您在,孙儿什么也不怕。” 朱元璋挑一下眉毛,“那咱不在呢,人总有要死的时候。咱不在了,你咋办。” 恰好经过坤宁宫后面的菜园子,朱允熥松开朱元璋的手,跑到井边。水桶提上两小桶水,挑在肩上。 “皇爷爷,您看。” 顺着看过去,朱元璋表现得饶有兴致,“咱看着呢。” “朝廷就像这根扁担,两边一样重,挑扁担的人,才能挑的稳。一头重,一头轻,那重的那头,就要洒出来。要稳,就得两头一样。” “多或少,都是其次,但得一样多。互相制衡,朝廷才能稳当。” 这就是朱允熥的答案,制衡。 第47章 天塌了,也变不了 艳阳之下,朱允炆沿着宫中小路,往安乐堂走。他的每一步,都走的很重。他担心自己的母亲吃不好,苦苦哀求之后,才被允许过来探视。 从景仁宫到安乐堂,并不是很远的路程,朱允炆足足走了一个时辰。 安乐堂是有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杂草丛生。一些废弃的宫中用具,都被随意的堆放在这里。 还有那些年老的太监、宫女们,如果不被允许出宫,那他们就只能在这里老死。所幸的是,马皇后心生怜悯,给了他们其他宫女、太监们同样的餐食。 不用干活,不用伺候人,就能有饭吃。他们的日子,可又比宫外的老百姓好太多了。 而吕氏在安乐堂,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自打吕氏来了安乐堂之后,这些养老的宫女太监们,又不得不开始伺候吕氏。只是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也不用一直提心吊胆。 “母亲。”朱允炆站在院子门口,轻轻的叫了一声。 吕氏抬头,有些惊喜,又警惕的看着四周,“你怎么来了!这个时候,你哪能到这个地方来!” 朱允炆拿起手中的食盒,“来之前,孩儿和皇祖母说过了。” 把食盒打开,在吕氏面前,一盘一盘的摆好。这些饭菜,都是吕氏爱吃的。心细,是朱允炆的一大特点。 “炆儿长大了。”吕氏宠溺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自己的儿子,穿上龙袍的那一天。 母子二人,一同用膳。 用到一半时,朱允炆忽然的抬头,“母亲,咱们不争了吧。孩儿去和皇爷爷好好说说,让皇爷爷把您放出来。皇爷爷他重情,只要咱们认错,就没事了。” 吕氏怒目圆睁,一巴掌打在了朱允炆的脸上,“你这是说的什么糊涂话!” “你不去争,让老三上去。他做了皇帝,还有你好果子吃吗。你以为,谁都能像你父亲那样,护着兄弟的。这是皇位,不是其他无用的东西。” 挨了一巴掌,朱允炆也只是低下头,不再作声。 他的人生,似乎就是一直逆来顺受。别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自己的主观,向来没有。 正如他后来,前半辈子被朱元璋安排好一切,后半辈子被文官安排好一切。 见儿子如此,吕氏也只是叹气,“唉,不是为娘心狠。只是,自古以来,都是这样,成王败寇。史书上,后人只会记得谁是皇帝,有几个能记得皇帝的兄弟的。” 宫中花园的垂杨柳旁边,朱元璋用蒲扇盖住自己的脸,打着轻鼾。 旁边的朱允熥,坐在一个小凳子上,轻轻的按压着朱元璋的太阳穴。都说养儿防老,也只有这个时候,朱元璋才能完全的放松下来。 几步之外,毛镶踩着花草走过来,看到朱元璋似乎是在睡觉,欲言又止。 “有事儿说吧,咱听着呢。” 朱元璋把蒲扇拿开,伸出手,“熥儿,把咱拉起来。” 直到朱元璋坐起来,毛镶才开口说话,“皇爷,二殿下去了安乐堂。臣向皇爷请旨,是不是派人...” 朱元璋沉吟片刻,“人家母子说话,你毛镶掺和什么。不准去,没咱的旨意,不准去动老二。这孩子心善,就是被带错了地方。” 听着这话,朱允熥不由得摇头。 朱允炆可不是心善,他那是遇事犹豫不决。而这样的性格,恰恰是吕氏赋予的。 坐在池子边上,朱元璋看着花骨朵发呆。 他最怕的事情,就是子孙争斗。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争的你死我活。这一点,从吕氏的所作所为,就能看出。 再想到吕氏,朱元璋就不由得咬牙,他真的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春天的风,十分的柔和。不似冬日的凛冽,可以很好的抚平朱元璋的心境。树叶落在水面时,荡起的那一层涟漪,也正如朱元璋此刻的心情。 孙子在身后,轻轻敲打他的后背。 虽然有些贪恋这种感觉,但朱元璋清楚,儿孙终究是要长大。很多事情,也需要他们自个儿去面对。 “皇爷,晋王、燕王两位殿下到了。” 朱允熥手臂上的肌肉,猛的收缩,动作瞬间的停顿。那一刻,他的心里,出现了莫名的话慌张。在他心里,四叔还是那个四叔。 朱元璋抓住朱允熥的手臂,“别慌,爷爷在呢。” 孙子受了惊吓,朱元璋心里对吕氏,就更是怨恨。孩子,对自己的亲叔叔,都有了过激的反应。 晋王朱棡,走在前头。他是朱元璋几个嫡子之中,最像朱元璋的那个。 性子沉稳,却又嗜杀。 但他又和朱元璋一样,嗜杀却不滥杀,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他们只是会用杀人,这个最简单粗暴的方法来解决问题。同样的,朱棡手底下的那群人,对朱棡忠心耿耿。 “父皇。”兄弟俩一齐行礼。 朱元璋抬头去看朱棣,“咱还以为,你不认咱这个爹了呢。咱在这儿,等你过来,可是等了不少天。” 朱棣有些语无伦次,纵使他在战场上如何威风,但在朱元璋面前,他始终硬气不了。 “儿臣...儿臣心中惧怕。” “你没做亏心事,你怕个啥。”朱元璋提高音量,“怎么,那个和尚送你的白帽子,没敢戴。” 朱棣更加惶恐,心中满是忐忑,“父皇,儿臣不敢。儿臣只愿能辅佐大哥,开疆拓土,守住大明国门。” 朱元璋的眼神,看的朱棣全身发毛。 “辅佐你大哥,那你大哥的儿子、你的侄子呢。你怕咱,怕你大哥,还有呢。” 朱允熥的心里,猛的一抽。 他不可置信的去看朱元璋,对方的眼神,锐利且坚定。他不相信,朱元璋会毫无征兆的说出这句话。 这是不是可以说明,朱元璋对藩王,也是早有预见呢。 朱元璋也许什么都知道,可他只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或者说相信自己的定下的祖制。 他认为,自己的祖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但朱元璋忽略了人性,更是忽略了事在人为。 朱元璋,为了自己的孙子,杀了以蓝玉为首的一干武将勋贵。其实,蓝玉可以不死。但在朱元璋眼中,蓝玉必须死。 而留下耿炳文,似乎就证明了另一件事。 这个大明朝的开国之君,似乎真的有预见到,自己的儿子可能会“靖难”。正所谓,知子莫如父。儿子心里想的什么,朱元璋很容易就能猜出。 “儿臣,不敢想别的,只愿做大明燕王,守土拓疆。”朱棣的呼吸,逐渐平稳。 朱棡,笔直的站着。 他很聪明,心里也很清楚老爷子今天把他们叫来,是为了什么。无论朱棣做的对还是错,今天给朱允熥立威,这是跑不了的。 果然,朱元璋忽然的笑了,随意的摆一摆手,“得了,都过来吧。都过来,认一认你们的侄儿。咱告诉你们,他爹,不仅是你们的大哥,更是大明朝的储君,以后的皇帝。” “天塌了,这个也变不了。” 第48章 册封 春雨贵如油。 当第一滴春雨,从天上落向大地的时候,就代表着这块土地,将要开始春耕播种。 这是一个勤劳的民族,百姓们对于春耕,有着很深的执念。 连着几天的雨,有人却觉得心烦。 “这雨,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停。老爷我,都不晓得有多少个日子,没见过太阳了。” 韩国公府,这是大明开国第一文臣李善长的家。 虽然是个文官,但这里却是摆满了兵刃。从前堂起,再到后院,一路上都能看到各种兵器。李善长拉不开弓,院子里却摆着一把一百二十斤的大弓。 “爹,您总盼着停雨做什么。”李祺坐在椅子上,两腿盘住。 李善长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儿子,深深的叹气,“我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皇爷来了旨意,要给三殿下,选两个侍卫,随伴左右。等到天晴,你也能跟着进宫去瞧瞧。” 李祺不以为然,“那又如何,我又不会什么拳脚,做不得这个侍卫。” 当旨意刚下的时候,李善长就变得十分谨慎。给皇子皇孙挑选侍卫,看似平常,却意义非凡。 按着《皇明祖训》,皇子皇孙只有承封时,才能有自己的侍卫。 所谓承封,就是朱标封太子,朱棣封燕王。只有这个时候,皇帝才会下旨,给皇子皇孙,配上侍卫。 “你就算是不会,也现给我学!”李善长很是宠溺自己的儿子,除这次外,很少发脾气。 李祺终于站起来,有些不解,“爹,我怎么说,也是皇上的女婿,大明的驸马。为何好好的驸马不做,我要去跟着旁人,做什么侍卫。” 文官对武将,天然的轻视。李善长也不例外,但他知道,自己的根基,把握在淮西勋贵的手上。 正要再骂一句,管家慌慌张张的跑进来,“老爷,宫里来人了。” “谁来了!” 李善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毛镶,这些日子,毛镶把朝廷里,搞得人心惶惶。虽多有怨念,却也无可奈何。 “是大狗,说是有皇上的口谕。” 听到这么说,李善长松了一口气,他揪住李祺的手,“你在家好好练,就算不会,也要耍出一套把式来。我可告诉你,驸马只能保李家一代,而这个侍卫,可保李家三代!” 会客厅,李善长命管家倒茶。 虽然大狗大字不识,为人莽撞,但李善长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韩国公,茶就不必了。皇爷有口谕,宣您进宫。” 李善长边听边点头,“敢问皇爷召我进宫何事?” 大狗摇摇头,“不知。” “那还有何人一同进宫。” “不知。” “皇爷下口谕前,见了什么人?” 大狗依旧摇头,“还是不知。” 什么都没问到,李善长有些失望。管家急忙的捧来官服,就要给李善长换上。 李善长摇头拒绝,“不必了,穿着常服就是了。若是有必要穿官服,就该是圣旨而不是口谕了。” 换上一身长服,颜色素的很。 一路上,李善长思绪万千。在奉天门前,隔着轿帘,李善长看到了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出宫的轿子。 “晋王、燕王?”李善长摸了摸下巴,“难不成,又是三殿下的事。这些日子,皇爷对三殿下,可谓是真的上心。先是下旨选侍卫,再又选陪读。” 看到朱棡、朱棣的轿子,李善长反而放心下来。 他叫住轿子,亲自走下来,对着朱棡和朱棣,“两位殿下,别来无恙。” 朱棡和朱棣,也连忙还礼。他俩虽是藩王,但李善长和徐达这两位当朝国公、开国元勋,他俩也不敢有怠慢。 “两位殿下这是?”李善长故意问了一句。 朱棡笑了笑,“刚刚得父皇召见,说了几句家事,现正打算出宫,去吃上几杯酒。老国公,您这是进宫见父皇?” 李善长轻轻点头,“正是,皇爷的口谕,召臣进宫。” 说话时,李善长微微抬起眼皮。 晋王神采奕奕,燕王无精打采。刚刚晋王说,进宫说了几句家事。再看燕王的表情,这家事,恐怕不简单。 前些时候,姚广孝那事,闹得满城风雨。 相必,晋王所说的这个家事,定与三殿下和燕王有关。 想到这儿,李善长也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他十分擅长揣测人心,几句问话,原本心里没底的他,现在也轻松起来。 待李善长走远,朱棣回头看一眼,“老狐狸!” “四弟何出此言,老国公就是年纪大了些,怎么就成老狐狸了。”朱棡吃了一惊。 朱棣头也不回,径直上轿子,“他呀,在试探咱俩的底呢。咱俩刚刚,话没说几句,底倒是被人给掏空了。” 奉天殿的台阶下,李善长故意放慢脚步,他在等徐达。 这么多年了,除了户部事外,朱元璋只要召见李善长,就会同时召见徐达。这似乎,已经成了惯例。 直到,身后再出现一把油伞时,李善长才大声说着,“臣李善长,求见。” 先一步到,李善长却是和徐达一前一后进了奉天殿。 殿中,朱元璋正在写字。徐达和李善长,也是识趣的退到一边,等着朱元璋先说话。 两人在下面站了很久,朱元璋也还是一言不发。 “来了?”朱元璋放下笔,拍了拍手,径直走到两人身边,“来,大狗,给韩国公和魏国公赐座。再把咱孙子送咱的那包茶叶,给他俩泡上。” 茶至,杯开,屋子里瞬间充满了茶香味。 朱元璋带头,呡了一小口,“你俩也尝尝,味道如何。” 李善长笑了笑,“皇爷,臣不喝,光是这味道,就让臣觉得沁人心脾。茶好,炒的时候,也是恰到好处。这世上,恐怕只有皇爷您这儿,有这么好的茶叶了。臣不禁感慨,万世太平,为的不就是这一盅茶嘛。” 一杯茶,就能喝出这么多东西来。最后,还顺带拍了拍马屁。 被烫的龇牙咧嘴的徐达,也把杯子放下,“好茶,好茶。” 朱元璋淡淡的笑着,“这茶,是姚广孝的茶。就是要给咱儿子,送白帽子的那个和尚。” 李善长顿时语塞,手中的茶,似乎也没刚刚香了。 “把你俩叫来,就是想让你俩给咱拿拿主意。咱孙子,就是你们的三爷。咱想着,给他承个王号,你俩觉得,哪个字好。” 承王号,即被册封。 在大明朝,受到册封和就藩,是两回事。比如朱棣,十岁封燕王,二十岁才就藩北平。 即便是这这样,李善长手中的杯子,还是悬停在半空。 三殿下,他才五岁。 第49章 班底 这些天,江南开始多雨。虽然还远没到入梅的时候,但连日的阴雨,给应天府这座大明国都,蒙上了最神秘的面纱。 朝中出了传闻,朱元璋有意加封朱标的两个儿子。 虽然朱允炆和朱允熥,一个六岁,一个五岁。还没有到《皇明祖训》中,十岁承封号的年纪。 但这也并不是没有先例,洪武十一年时,燕王朱棣得长子朱高炽。 当日,朱元璋就下了口谕,以朱高炽为燕王世子。因此,完全可以先定下名号,日后再补上旨意也是可以的。 东华门外头,曹国公李文忠打着油纸伞,走的不是很快。 后面,跟着李景隆。同样打着一把油纸伞,嘴里抱怨着老天爷,步子却是跟的很紧。 “到了皇爷那儿,脑子机灵点。别把你在家的那套,让皇爷看到。坏了老子的大事,回去让你娘收拾你!” 虽然有些不情愿,李景隆还是点头答应。 奉天殿门口,大狗在这儿守着。听到脚步声,他警觉的抬起头,去看声音传出的方向。 看到是李文忠,大狗起身,“曹国公,您这是?” 李文忠和大狗,本来没有什么交集。虽然同朝为官,平日里照面也不少。但为了避嫌,两人都不会有太多的接触。 “曹国公,皇爷在里头呢。我进去,给您通报一声?” “最好。” 两人说话时,李景隆摸出一把金豆子,拉着大狗的手,“这个,您拿去喝茶。” 大狗赶紧把手缩回来,背在身后,“曹国公,您这是骂我呀。那黄狗儿,尸首可还没凉透呢,您就来这么一手。再说了,我爹与您,也算是世交。有话您直说就是,又何必这样呢。” 李文忠干咳两声,有些尴尬,“烦请通报。” 这边大狗刚进去,李文忠就一巴掌甩在了李景隆脸上,“老子让你别把你市井那套,带到宫里来,你就不听是吧。迟早一天,你要毁在你这些小聪明上!” “皇爷,曹国公求见。” 朱元璋似乎是有所预见,轻轻的点头,“带着二丫头一块儿来的吧,让他俩进来吧。外头下着雨,这日子,容易染上风寒。说到底,他也是咱亲戚,不比旁人。” 大狗端来两个布墩子,给李文忠、李景隆父子坐下。 李文忠没急着去坐,提着一块腊肉走上去,“皇爷,这是咱们凤阳老家晒干的咸肉。臣家里这媳妇,啥都不能,做这咸肉倒是一把好手。” 上了年纪,朱元璋的口味是越来越重,总爱吃重盐重糖的东西。 朱元璋笑呵呵的看着李文忠,“肉放那儿吧,待会让人给送去尚食,也难得你一片孝心。” 看到李景隆时,朱元璋也就能猜出,李文忠父子今天来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皇爷,昨儿臣进宫,和太子爷去了国子监。臣寻思着,太子是君,臣跟着一块儿去,怎么着也不能丢了太子的脸面。因此,臣就把皇爷您当初赏给臣父亲的那个金甲给穿上了。” 当年,李贞带着李文忠投奔朱元璋。建国后,朱元璋把在徐达从北平带回来的一副王保保穿过的金甲,赏给了李贞。 并且承诺,这一副金甲,可免一死。 见朱元璋要喝水,李文忠连忙给倒上一杯,继续说着,“到了国子监,看那些读书的娃。再想想九江,臣这心里头,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九江他年纪不小了,虽是成了婚,在朝中却没个正经差事。臣和太子爷,提了这么一嘴,太子爷说了,咱们是实在亲戚,给九江谋个差事,倒也不难。” 说完,茶水也倒好。把茶壶再放在桌子上,李文忠慢慢的往后退。 这话倒是不假,李文忠一家,真的可以算是朱元璋实打实的亲戚。李文忠的母亲,是朱元璋的姐姐。 朱元璋边听边点头,“那你想给二丫头,寻一个什么样的差事。” 李文忠笑道,“九江他,到底也是武将出生。臣虽然没打过什么仗,可从小也是给九江看的兵书,学得些拳脚功夫。臣想着,给九江寻一份,宫里侍卫的差事。” 宫里要用侍卫的地方,无非就是朱允炆、朱允熥身边。 想了想,朱元璋似笑非笑,“咱家老三那儿,倒是要有个侍卫。这孩子好动,平日里跑来跑去的,又总爱出宫。身边没个人,咱还真不放心。” “只是,二丫头,你能不能尽心。” 李景隆赶紧表态,抹起眼泪,“皇爷,臣对三爷,必定是尽心的很。当初,虞怀王走时,臣就悲从心来,不能自已。打那之后,每提到大爷,臣就都是以泪洗面。臣就盼着一天,能伺候三爷,以弥补臣对虞怀王的亏欠。” 说完,李景隆红了眼睛,说话也开始哽咽,“臣一想到虞怀王,就不能自已,皇爷您恕罪。” 这情真意切的样子,如果不是真的了解自己的儿子,李文忠也差点动容, 朱元璋显得颇有兴致,“你现在哭给咱看看。” 李景隆戛然而止,偷偷的看一眼李文忠,苦着脸,“皇爷,臣来时哭过了,现在哭不出来。” 几句玩笑话,朱元璋也意识到,要给朱允熥在朝中,培养自己的班底了。 虽然才是五岁,但相比于朱标,后者还没出生,就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人马。只是,对于自己孙子的身边人,朱元璋必须万般的慎重。 除去其他的淮西勋贵,李景隆似乎是个很好的选择。 年纪差的不是很多,而且李景隆足够机灵,脑袋活泛。最主要的,这是实打实的亲戚。 如果亲戚都信不过,那还有什么人能信呢。 “罢了,熥儿那儿,你就过去吧。若是熥儿不愿你去,咱就再给你寻个差事。就是一个,你得尽心。” 趁自己还能动弹几下,朱允熥的班底,自己得上上心。他若是镇不住这些老东西,就还得自己来。 第50章 佛堂 每逢清明前后,马皇后都有着去佛寺里,烧香拜佛的习惯,一来祈祷今春风调雨顺,二来祈祷大明基业稳固。 与往年不同,今年马皇后是带着朱允熥,一块儿到了天界寺。 “熥儿,拜菩萨的时候,心要诚。” 马皇后拉着朱允熥的手,一步一步往里走,“待你日后做了皇帝,你就要亲自过来拜。祖母不是让你信佛,而是你得做给天下人看。三教九流,你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朱允熥点着头,似懂非懂。 历史上,有信佛的,也有灭佛的。但这些人,大多数都为后人所诟病。 因此,道士、和尚,也被贴上了祸国殃民的标签。而实际上的是,这完全取决于信的人,而不是佛道二教。 为了迎接马皇后的到来,天界寺从三天前起,就闭寺谢客。 堂院之中的那一座春晓之钟,也得等着马皇后来敲。这些,都已经是历年来的传统了。 “再往后,让百姓也进来。这天底下,哪有寺中不给人进的道理。” 玉儿解释道,“应天府的张大人,担心娘娘您的安危,因此不敢放人进来。而且,这也是陛下的旨意。” 马皇后摇着头,“都说与民同乐,应天府把百姓都隔开了,还怎么同乐。就我一个老婆子进来,百姓们哪能知道我是谁。再说了,太平盛世的,哪来那么多的歹人。” 祖孙沿着寺中的小路,往佛堂的方向去走。 站在佛堂门口守着的,正是姚广孝。 他捻动手中的佛珠,走上前去,“皇后娘娘,三殿下,小僧在此恭候多时了。” “有劳师父了。” 姚广孝让开身位,“您请。” 在佛像面前,马皇后跪在垫子上,嘴里念念有词。她是皇后,因此不必三拜。 朱允熥也跟着有样学样,跪在佛像前,拜上一拜。起身时,姚广孝伸手去扶,“殿下,佛礼到了,您该起了。” 佛礼毕,再是奉茶。 从后堂,姚广孝端来两杯刚刚泡好的茶,放在几子上,“娘娘,殿下,您请用茶。” 茶刚上的时候,马皇后就微微皱眉。 呡上一小口,更是觉得有些诧异,“这茶,喝着似曾相识。每年奉茶的不是你,你的茶也是头一次喝。喝到嘴里,总觉得自个儿喝过。” 姚广孝笑着斟茶,“娘娘,这是沂蒙山的前井。今早,刚刚送来的叶子。娘娘您喝的,是最新的新茶。” 马皇后这才放下杯子,“你是姚广孝?” “小僧佛号道衍,俗名正是姚广孝。” 朱允熥轻笑着,“姚广孝,你该跑。四叔他要抓你,把你送进诏狱。你果真不怕死,还在这儿等着。” 姚广孝低喃几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小僧就算是跑,又能跑到哪里去。纵是天涯海角,也逃不过当今皇上的手掌心。且不说旁人,小僧四周,又不知道有多少锦衣卫呢。因此,殿下您说,小僧跑又有什么用呢。” 说话带着苦笑与无奈,姚广孝他心知肚明。 他能活到现在,并不是朱元璋发了善心。相反的,朱元璋留着这么一个祸患的。只是,朱元璋想让朱棣来杀了姚广孝。 而朱棣,除了那天进宫之外,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你怕死吗。”朱允熥不答反问。 姚广孝摇头,“小僧出家之人,早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生不怕,死也不怕。” 但刚刚姚广孝眼中的那一抹异光,还是被朱允熥很好的捕捉到了。 没有人不畏惧死亡,视死如归,只是因为没有了生的希望。即便是出家之人,他们也渴望着,能更好的活下去。 “既然如此,那我无话可说。”朱允熥立刻闭嘴,去看外面的风景。 “你既然已看破生死,那我便帮不了你。你能活到今日,你倒是应该感谢佛祖。他让你,多活了这么久。” 放下杯子,杯底和桌子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佛堂外,锦衣卫副指挥使蒋,踩着脚步走进来。冷冷的看一眼姚广孝,在他看来,姚广孝有些不知死活。 “殿下,您要的东西。”蒋拿出一个小药瓶,放在桌上。 朱允熥伸手去指,“这是鹤顶红,喝了它,你自我了断吧。出家人,也能让你死的体面些,少受那皮肉之苦。” 说完,朱允熥把马皇后扶起来,“皇祖母,咱们回宫。” 一老一少,头也不回出了佛堂。 “殿下。”姚广孝叫了一声。 朱允熥回头,凌厉的眼神看一眼没动过的药瓶,再去看姚广孝,发出不屑的笑,“怎么,还要孤给你打开不成。生死在你,不在天。你若是一心求死,没人拦得住你。” 举手投足之间,透露着不容置疑。只是五岁的孩童,却让人觉得,不怒自威。 片刻,姚广孝额头冒出细汗。 “孤知道,你不要功名,要的是青史留名。可你再想想,若是今日死在天界寺里。后世史书,又有谁知道姚广孝呢。史书只会写着,道衍和尚,心中畏罪,服毒自杀。” “孤还知道,你自命不凡。想要在这天地之间,搅动时局。可你忘了,这是大明朝。大明朝的天地,谁也别想去动。四叔,他是燕王,但他也是大明的臣子。” 姚广孝是个人才,没有他,朱棣成功,也不会那么容易。 朱棣是一只猛虎,叱咤山林。有了姚广孝,就更是如虎添翼。这样的人,绝不能留在朱棣身边。 詹徽,精通阳谋。李景隆,则是一个万花筒。这两人在自己身边,虽然也能给自己拿拿主意。但在某些方面,姚广孝是强于这两人的。 因此,在朱允熥身边,他需要一个,擅用阴谋的人。 朱允熥对着马皇后笑了笑,“孤说了不算,但皇祖母她可保你不死。” “想好了,可到曹国公府去找李景隆。若是没想好,就把桌上那瓶药,给用了吧。给自己一个体面,也挺好。” 出佛堂时,马皇后捏了一下朱允熥的手,“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御人之道。” 在祖母面前,朱允熥收起刚刚的那份一本正经,“孙儿近日,在读《素书》与《三略》。书中说,所谓御人,首在御其所想。” 第51章 得月楼 朱雀大道再往西,有一处三层高的红楼。整个外墙呈朱红色,垣墙粉一白,松柏青翠,整个建筑秀美而典雅。 店中小二,站在门口,极富热情。 还没到饭点,得月楼已经是起了炊烟。从里到外,都弥漫着做饭的香气。 小二眼尖,远远的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躲是躲不及了,店小二只能是硬着头皮走过去,“哟,小公爷,今儿吹的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小的今早去算了一卦,那算卦的说小的今儿准有好事。小的正寻思着呢,这不,您来了。” 李景隆的名声不怎么好,在应天府各个商户中,他是那种吃完了饭或者是提上裤子,转脸不认人的主。 赊账,已经成了常态。虽然最后会给,但月末时,账头总是对不上。 李景隆自然听得懂挖苦,“怎么,小爷我咋听着,这不是什么好话呢。快去,告诉你们掌柜的,今儿你们来了福气。” 店小二边嘟囔边往里走,“你来了,能有什么福气。” 得月楼的掌柜,曾经是润州的富商。他爹跟着沈万三,走南闯北,攒下了些家业。 朱元璋打张士诚时,得月楼的掌柜的,是苏州城里第一个迎接朱元璋的,并且腾出地方,款待大军。在此之后,他的妹妹又嫁给了吉安侯陆仲亨做小妾。 因此,建国之后,他能在应天府有这得月楼。 掌柜的是个活泛人,店小二不喜欢李景隆总赊账,掌柜的却把这些当作一个契机。 李景隆是曹国公之子,只要不犯事,那日后就是大明曹国公。 曹国公的人情,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承下的。几个饭钱而已,也没有多少。 “小公爷,您今日来了,小店真是蓬荜生辉。”掌柜的拉着李景隆的手,“怎么,还是老三样?得月童鸡、碧螺虾仁、苏氏船点。” 一边说一边给店小二吩咐,“告诉后厨,小公爷来了,做菜用点心。” 李景隆拦住店小二,脸上笑了笑,“掌柜的,今儿可不是我在这儿吃饭。在门口时,我就和小二说了,给你们得月楼招福来了。” 得月楼掌柜的心神一凛,“敢问小公爷,是个什么福。” “今儿是什么日子。” 掌柜的手指头掐了一下,“今儿是四月十六。” “不错,四月十六。你不知道,那小爷我告诉你,四月十六,可是永昌侯的寿辰。” 掌柜的吃了一惊,永昌侯蓝玉。 大明朝开国功勋常遇春的小舅子,现在朝廷淮西勋贵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小公爷,您说,小店一切照办。” 李景隆笑了笑,“除了备好酒菜,还能让你们得月楼去做什么。注意着,多些甜食,尤其是扬州的糕点。” 掌柜的有些犯难了,元末时,整个江南,受破坏最严重的,就要属扬州城了。 扬州糕点确实有名,可很多糕点大师傅,都没能挺过元末的动荡。制作糕点的手艺,也绝大部分都失传了。 “小公爷,您知道的,得月楼主是杭州菜。” 李景隆佯怒,拍一拍掌柜的肩膀,“你就是挖,也要挖出能做扬州糕点的。看你和吉安侯也攀着亲戚,实话告诉你吧。今儿来给永昌侯祝寿的,可不止那些个公侯。” 把声音压的极低,“皇爷的嫡孙,太子嫡子三殿下,他可是来给你们得月楼赏脸了。” “小的知道了,您放心吧。” 店小二在一旁目瞪口呆,“天老爷,这可是大明朝以后的皇帝。” 蓝玉的寿辰,他本人并不打算去过。在家里,自己吃些酒,这就是为自己祝寿了。可宫里却是来了旨意,让蓝玉大操大办,过这个寿辰。 地方,也早就给定好,就是得月楼。 整日起,得月楼就不给任何人进出。能在得月楼门口瞎晃悠的,这只能是锦衣卫。 掌柜的亲自站在门口,两条腿,僵硬的很,却也不敢动弹。生怕自己进去歇着时,朱允熥就过来了。他也不敢坐着,不然朱允熥走过来,他却是坐着,实在不妥。 “掌柜的,那三殿下还来不来了。” 店小二看一眼日头,已经临近午时,后厨的饭菜也预备好了,就等吃饭的人来了。 掌柜的盯着街头的转角,“不来也得等着,今晚子时不过,咱们都不能关门。” 下了朝,最先过来的是吉安侯陆仲亨。从马上跳下来,把佩剑交给身边的人,“知道今儿谁来吧,三爷赏脸,到你这儿来给永昌侯过寿。可三爷若是吃的不好,你这店也甭开了。” 虽是攀着亲戚,但也只是自己小妾的哥哥。 “吉安侯,您放心,都给预备好了。只是这三殿下,啥时候能到。” 陆仲亨瞪一眼,“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你只要做好你该做的就行了。就算三爷今儿不来了,你也得把东西放那儿预备着。若是三爷吃的好了,以后还能常来。” 陆仲亨笑着拍拍掌柜的肚子,“到那时候,你得月楼,可就名扬天下了。” 再往后头,蓝玉和詹徽并着马。 蓝玉并没有过寿的开心,詹徽也是板着脸。两人并排走着,面色都有些凝重。 “掌柜的,今儿劳烦你了。” 掌柜的受宠若惊,“不敢,永昌侯您能到小的这儿过寿,这是小店子的福气。” 蓝玉没再客气,和詹徽往里头走,“詹徽,你是读书人,您说说看,皇爷他从来没给俺过过寿辰。这次好了。不但下旨,还让三爷代为贺寿。你说说看,皇爷这是啥意思。” 说几句话,蓝玉突然站住,“这他娘的,不会是断头饭吧。” 詹徽赶忙劝住,“永昌侯,可不能这么说。要是断头饭,哪能让您在这儿吃,又哪能让三爷来给您贺寿。” “您是三爷的舅姥爷,让三爷来给您贺寿,自然不是什么怪事。至于陛下为何突然让您过这个寿辰,下官不敢揣摩圣意。只是觉得,有几分给三爷铺路的意思。” “怎么说。”蓝玉来了精神。 “您和诸位公爷、侯爷,那都是大明朝开国之勋。大明朝的天下,是陛下带着诸位打下来的。放在以前,都是陛下亲自给诸位公爷、侯爷过寿,再后来换成了太子,现在则是三爷。” 詹徽微微一笑,“永昌侯,您说,这里头是个什么意思呢。” 蓝玉十分惊喜,“你是说,皇爷他有意立三爷为储...” “永昌侯,不可说。旨意未下,都有变数。永昌侯,您可不能在这个时候,给三爷添难。” 第52章 寿辰 天上的太阳,都到了西边,掌柜的才看到坐着小矮马,一晃一晃过来的朱允熥。 这匹马,是蓝玉在军中为朱允熥挑选的最温顺的马。走路时,连跑都跑的很慢。这样的马,最适合在宫里或者城里闲逛所用。 “小的参见三爷。”掌柜的小跑着过去,“三爷,小的是吉安侯的亲家,在此为永昌侯设宴祝寿。” 朱允熥点点头,“劳烦你了。” 得月楼不是应天府最大的酒楼,却是最华丽的。 入门时,曲折的走廊,台下小石子聚成甬路。再上是两间小小的房舍,一暗两明,屋里都是跟着地布一块儿打就的桌椅床几。从里屋房内又是一个小门,出去就是后院,种有大株梨花伴着垂柳。 再有两间小小合院,后院墙下亮开一缝隙,清泉一开,沟池仅尺许,盘旋廊下而出。 清泉一旁,就是给蓝玉祝寿所用的厅阁。 厅阁很大,足以容下百人。当朝国公中,除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派人送来寿礼外,其余都到了这里。 众人之中,只有韩国公李善长一人坐着。 看到朱允熥,李善长也急忙起身,“臣参见三殿下。皇爷下旨,有三殿下替永昌侯代为祝寿。老臣这心里头,羡慕的很啊。” 朱允熥笑道,“韩国公您下次生辰,孤也和皇爷爷请旨,为你祝寿。” 听了这话,李善长笑一笑。 一个是奉旨,一个是请旨,这两者之间,可有着天差地别。前者代表皇帝,后者则是自己。 不过,李善长也不在乎这些寿辰。 他只想着,自己的儿子孙子,以后在朝廷里,也能站稳脚跟。 李善长凭着朱元璋对他的信任,做了文官之首十五年。这十五年里,李善长虽不是尽心尽责,地位倒也是稳固的很。 所以,能让李善长担忧的,还是自己的儿子孙子。 即便是在前世,朱允熥都没能见全淮西勋贵们。朱标在时,淮西勋贵都围在朱标身边。蓝玉案后,淮西勋贵,又还没来得及见,就成了刀下鬼。 “孤认得你,你是定远侯,曾灭张士诚,又随沐公爷西征入滇,为大明立下了赫赫战功。” 王弼痛哭流涕,“三爷记得臣那些事儿,臣万死不能报。” 再身后,朱允熥看向了那个熟悉的脸。 “你是郭英,皇爷爷身边的宿卫。父亲曾多次夸赞,唯大明随侍首功,当属郭四!” 郭英同样哭着,“臣谢太子爷,谢三爷。” 朱允熥知道,对于这些淮西勋贵们,最好的就是记住他们的功勋。他们为大明朝出生入死,身上更是伤痕累累。 他们最终的结局,却是很悲惨的。 朱元璋做的对与不对,朱允熥作为孙子,不去评价。 也许,但凡有别的方法,朱元璋都不会大开杀戒。作为大明朝的开国之君,作为帝国的统治者。考虑到王朝的延续,权利的平稳过渡,这远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 但有一点,朱允熥心里十分的清楚。 如果他当时可以为这些淮西勋贵争取一下,哪怕自己争一争。淮西勋贵们,也不会那么凄惨。 对淮西勋贵们,朱允熥是有愧疚的。 “在来时,皇爷爷说了,诸位都是孤的叔父。大明朝的天下,是你们跟着皇爷爷打下来的。而孤,确实是坐享其成了。” 朱允熥爬上一个小凳子,让自己站的高些。 “孤年纪不大,却也懂着一个道理。君不忘有功之臣,父不忘有力之子。皇爷爷说了,你们的功勋,他都记着。大明朝的史官,也都写着。孤受皇爷爷之托,为诸位掌杯!” 看到这些已经半白头发的勋贵们,朱允熥不禁心生愧疚。 这一次,我来了,你们不用再死了。 以蓝玉为首的淮西勋贵们,齐刷刷的单膝跪地,“臣谢皇爷,谢太子,谢殿下。为大明,当死战。” 在场的唯二的两个文官,李善长和詹徽,在朱允熥一左一右站着。 “殿下,这一举杯,又不知收了多少的人心。皇爷让殿下来,可不仅仅是真的给蓝玉祝寿的。”李善长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一切似乎与他无关,又与他有关。 在朱允熥身后,李景隆挎着佩刀,笔直的站着。 看到自己的老爹李文忠,向着他的一面单膝下跪,李景隆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朱允熥从凳子上跳下来,李景隆如释重负,“三爷,您慢着些。这现在,臣吩咐后厨开始上菜了。” 得了肯定之后,李景隆上去吩咐上酒菜。 而朱允熥却是转身,面对李善长,“韩国公,您高寿?” 李善长颤颤巍巍的行礼,“回殿下,老臣今年六十有九,明年就是古稀的年纪了。” 朱允熥拉住李善长的手,附在耳边,“老公爷,明年您七十大寿,孤一定亲临府上,为老公爷祝寿。” 李善长受宠若惊,被詹徽扶着跪下,“老臣,先谢过殿下了。” 能让李善长这样的,倒也不是朱允熥要给他过寿。最主要的是朱允熥对他的称呼老公爷。 能被朱允熥这么叫,就说明朱允熥并没有把他当做外人。这偏口语的叫法,更显得朱允熥与他之间,没有太多的规矩。 而朝廷里,能被朱允熥直接称为公爷的,也只有沐英沐公爷。 “那咱们可就说好了。”朱允熥又拍了一下李善长的手背。 这种祖孙间常见的亲昵方式,让李善长更是不敢受,“殿下大德,老臣铭记于心。” 角落的蓝玉,痴痴的看着朱允熥。 他知道,正如詹徽说的那样,今日过后,整个淮西,都将心向朱允熥。 一个能记住他们功勋的人,值得他们为之卖命。 第53章 丽春院 “把裤子拿给我。” 雕花床上,李景隆长长的一个哈欠。大红色的绸子里,女人把一颗荔枝,塞进李景隆的嘴里,“爷,甜不甜。” 李景隆感受着手上的一团柔软,哪里还管荔枝甜还是不甜。 整颗的吐出,再把女人按倒,“这樱桃不好吃,比我在宫里吃的,还要酸些。” “那小公爷,您觉得,什么好吃呢。” 李景隆坐起来,一副欲仙欲死的模样,“读过书没,小爷教你一个词,叫作秀色可餐。” 整个丽春院里,李景隆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春桃。 春桃慵懒的搂住李景隆,把嘴巴贴在李景隆的耳边,“小公爷,您衣服上,你儿这是什么东西呀,好生精致。” 李景隆随意看了一眼,“这是扬州府春刀坊的香囊。” 这个香囊,是扬州春刀坊,特意为京城的这些公子哥们所制的。香囊之中白芷、丁香,也属上品。 春刀坊的香囊,天下闻名。 其外所用的布裹,又与别处不同。如此别致小巧,因故而也很受欢迎。 “小公爷,您这香囊,能不能送与奴家。” 李景隆咧嘴一笑,顺势搂住春桃,“怎么,想要。你这张嘴,可不能只是说说,要拿出点真功夫来。不敢,小爷这香囊,岂不是白送了。” 掌间的顺滑,让李景隆有些想入非非,“来,棍棒底下见真章。” 渐入佳境时,门外一阵嘈杂,之后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李景隆用枕头挡住脸,只露出一条缝去看来人。 “李景隆,你好生快活。” 来的是开国公府常家的常升,他左右去看一眼,厉声喝问,“李景隆,三爷呢!” 李景隆表现的,神智有些不清。 常升一巴掌打在了李景隆脸上,“老子问你呢,三爷呢。” “哪个三爷。”春桃也惊慌失措,她不认得常升是谁,但她知道,李景隆是曹国公李文忠的大公子。 这么挨打,李景隆没有半点的反应,春桃也不敢动弹了。 “去你娘的,你给老子闭嘴。”李景隆突然的跳起来,把刚刚挨的那一巴掌,甩在了春桃的脸上,“想死的话,自个儿了断,别他娘的拖累老子。” “三爷他和永昌侯在一块儿呢。” 李景隆边穿衣服边回答,“常二爷,出什么事了。从得月楼出来之后,三爷就和永昌侯在一块儿呢。” 常升冷笑着,“你是三爷身边的侍卫,却跑到丽春院里来寻欢。要是让皇爷知道,准保剁了你。老子问你,男女之事,比得上三爷重要?” 跟着常升出丽春院,李景隆还有些心有余悸。 天色还没暗下来,常升和李景隆两人,在大街上小跑着。按大明律,闹市不得骑马。这两个武人,也没有坐轿子的习惯。 永昌侯府,门口的管家看到常升,连忙让开,“常二爷,老爷在屋里呢。” 常升头也不回,也没有任何的回应,径直往里头走。在会客厅门口,常氏迟疑一下,直接推开,“三爷、舅舅,宫里来人了。” 朱允熥正和蓝玉、詹徽说着话,见着常升有些慌张,不禁笑道,“二舅,您不能慌呀。您若是慌了,孤在宫里,可就又少了一分倚仗。” 整理一下情绪,常升坐在朱允熥对面,放低声音,“三爷,宫里刚来的消息,吕氏有了身孕。” 自打上次之后,蓝玉和常家,就没再把朱允熥当作一个孩子去看。 他们发现,朱允熥遇事时,甚至要比他们这些成年人,要冷静的多。更为主要的是,朱允熥毕竟是他们的主心骨。 朱允熥呆了一会儿,心里吃惊,他确实没能算到这一点。 原本觉得,吕氏进了浣衣局,她和朱允炆就能安分一些。但这突如其来的身孕,让朱允熥有些猝不及防。 宫中妃子怀有身孕,这都会记录在册,成为宫中秘典。 但没有皇上的旨意,其他人根本不可能去查到宫中妃子具体的怀孕时间。更主要的是,前世朱允炆做了皇帝,吕氏是太后,更不可能允许他人去查吕氏怀有身孕的造册。 “皇爷爷怎么说。” 虽然,朱允熥有足够的信心。他的嫡子地位,是绝对牢不可动的。 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反而让朱允熥有些不安。有两个孩子之后的吕氏,会不会更加的疯狂。 常升看了一眼詹徽,欲言又止。 “说吧,詹徽不是外人。” “三爷,皇爷下旨,锁东宫。再令太医院,随侍吕氏左右。再有宫中女官、各婆婆,不得再离。”常升停顿一下,“皇后娘娘下懿旨,吕氏移东宫。” 朱允熥送了一口气,这些都还是正常的操作。 妃子初有身孕时,此时容易生出变故。因此,下旨锁宫并无不妥。有了身孕,浣衣局便不能再做处罚。移回东宫,也是正常之举。 “没了?”朱允熥笑一笑,去问周围的人。 李景隆挠挠头,“三爷,臣倒是觉得,吕氏有喜,于三爷来说,倒不是什么坏事。孩子多了,吕氏自然分心。” 朱允熥抿住嘴,“走吧,回宫给孤这姨母道喜。” 站起来时,一直没说话的蓝玉出声了,“三爷,万事有臣。” 朱允熥摁住蓝玉的手,轻轻的摇头,“舅姥爷,您的心意,熥儿得领。但您也要沉住气,熥儿知道万事有您。但熥儿也得告诉您,先是皇爷爷,才能再是您。” “您的急性子,得改。都说祸从口出,您也得小心着。皇爷爷还在,熥儿在宫里,出不了事。但熥儿怕的,是您在宫外出事。” 蓝玉咧嘴,哈哈大笑,“得,臣记着三爷您的话了。” 朱允熥点点头,起身收起笑意,“李景隆,孤要回宫。先去和皇爷爷请安,再东宫这事儿,权当不知道。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孤绝不姑息!” (首先,非宫斗。其次,我们都知道,朱允熥最大的两个阻碍,一个是朱允炆,另一个是朱棣。本书的情节,在大部分虚构的前提下,严格按着历史时间线来走。) (喜欢历史的前提,也是尊重历史。尊重历史中的每一个人物,哪怕是小人物的喜怒哀乐。同时,当故事情节于史实发生变化时,就一定是有人,转动了那个齿轮。) 第54章 再添丁 再到奉天殿时,朱元璋还没去睡。从一早的朝会之后,回到奉天殿里。他坐在这里,已经整整一天了。 正值清明之后,整个江南阴雨不断。 天上的阴云,也盖住了奉天殿的大部分光亮。 桌子上的蜡烛,一天之中,也换了近十根。烛光映在墙上,朱元璋的半张脸,都处在阴暗之中。 刚刚来的消息,吕氏有了身孕。 又即将多一个孙辈,朱元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相反的,他很平静。作为一个帝王,作为大明朝的开国之君,他十分的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皇爷,三殿下到了。”大狗站在屏风后头,轻声的禀报。 朱元璋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中午下课之后,朱允熥便是出了宫。朱元璋觉得,一个男儿,就不能总是待在宫里。而且,民间的疾苦,朱允熥应该多去了解。 至于今天蓝玉的寿辰,本该由朱标去贺寿。但这一次,朱元璋把这个机会,让给了朱允熥。 “孙儿参见皇爷爷。” 朱允熥是蹦着进来的,虽然心里,还是略微的沉重。 “回来了,坐吧。” 都说,三岁看到老。 自己的两个孙子,朱元璋很喜欢的是朱允熥。一来,朱允熥是嫡子。二来,朱允熥不像朱允炆那样,死气沉沉。 “你二哥他娘那事,你知道了吧。” 朱允熥心里一惊,故作疑惑的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哼了一声,“咋,常升出宫之后,没和你说还是咋的。毛镶可是眼睁睁的看着,他和你说吕氏的事情。跟你爷爷,还耍心眼呢。” 在常升刚出宫,毛镶就跟了上去,一路到了丽春院。 “孙儿不是,孙儿只是觉得惊讶。原本,孙儿觉得,很久都不会再有皇弟皇妹。孙儿也怕,有了皇弟皇妹,皇爷爷您会不喜孙儿了。” 朱允熥摇摇头,“孙儿给皇爷爷道喜,只是日后,皇爷爷又要少一份心思在孙儿身上了。” 一番话,说的朱元璋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心里话,也是实话。但朱元璋也觉得有些好笑。 他那么多的儿子,却从来不影响他对朱标的信任。在他而言,只有他与马皇后的嫡子,才算得上一家人。朱标又是嫡长子,故而如此。 而朱允熥是朱标的嫡子,自然也被朱元璋视作一家人。 “走吧,一块儿过去瞧瞧。” 朱元璋放下最后一本折子,起身有些费力。坐了一整天,几乎没有怎么动弹。双腿,已经有些脱力麻木。 朱允熥去扶,爷孙两人,一块儿去景仁宫。 过一座石桥,沿着楼廊走到尽头,那里一座假山。两边灯火通明,正前方是立在水中的白墙,上覆黑瓦。下面红漆大门虚掩着,里面站满了人。 推门进去,朱元璋微微皱眉,他没想到,会来这么多的人。 “干啥呢,都围在这里。” 朱允熥站在朱元璋身后,侧过脑袋去看,不禁冷笑。 院子里站着的,几乎都是墨绿色官服的文官。他们窃窃私语,直到朱元璋来了,才都闭嘴不言,纷纷散开。 “回陛下,太子嫔有喜,臣等皆来贺喜...” 先说话的是礼部尚书高信,他原先为吏部郎中,在吕本手底下,步步高升。十三年时,原礼部尚书秦诚为胡惟庸一党,被入狱。高信得以升任礼部,为尚书。 朱元璋直接打断,“哪来的太子嫔,咱儿子只有一个太子妃,就是常家那丫头。” 说完,朱元璋就往里头走。 外面的文官们唏嘘不已,却又不敢多说。吕氏被废嫔号,这是下过旨意的。只是,这次吕氏有了身孕,都觉得能复嫔号。 而朱元璋的一句话,又打消了所有人的念想。 进了屋里,朱元璋看一眼,“甭起来了,在浣衣局身子弱。既然有了身孕,那便养着吧。” 太医刚刚把了脉,就连忙行礼。 “如何?” 不喜吕氏,但自己的孙子,还是要关心的。 太医如实回答,“太子...龙胎已稳,臣开几副稳胎固气的药。只要每日去服,便无大碍。” 接着,太医在纸上,写下药方。 马皇后看朱元璋的表情,有些无奈,轻轻走过去,“既然有了身孕,你就别跟她置气了。她心中郁闷,伤了咱们孙子,得不偿失。” 朱元璋斜眼笑着,“不是念她肚子里有咱的孙子,咱哪能让她再回这景仁宫来。” 站在外头,朱允熥觉着无趣。 吕氏怀有身孕,这无他无关。要怪就只能怪自己的爹,精力太过旺盛。或者说,时候有点不好,非要在被发去浣衣局时,来这么一发。 就要走开,朱允熥的手,被人拉住。 “四叔!?” 来的几个兄弟,也都站在院内。旁人都是面无表情,或是向朱标道喜。 唯有朱棣,冷冷的看着里面,还有那个扒着窗户往屋内看的朱允炆。 “咱们大哥种好,又来一个。” 兄弟几个之间,总开着玩笑。那些规矩, 是留在外人面前的。而现在,周围都是自家人,朱棡也没什么忌讳。 朱标还是有些高兴,“胡说什么,这话也能从你嘴里出来。” 朱棣仍在往里头看,自言自语,“一个被废了的太子嫔,即便是大哥的种,那又如何。吕氏娇纵,不及大嫂一分。” 上一次,和朱元璋请了罪。现在又到了日子,朱棣要再回北平。 秦王朱樉已经是先一步回去,朱棣和朱棡,这几日便要启程。大明朝的漠北辽东,离不开他们。 “四叔要回北平了。”朱棣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一个弹弓,还有几颗石子。 “四叔把这个送你,下次四叔再回,可是要与你切磋切磋的。弹弓好玩,却不能荒废了学业。若是有人欺负你,告诉四叔,四叔给你做主。” 朱允熥抬头去看,有些不解四叔,你真的是被逼反的吗。 如果是,那你前世为何要带走姚广孝。你明知道,姚广孝是为了什么。这一次,你却带不走姚广孝。我也不知道,会将如何。 一切,都交给时间吧。 第55章 吴淮 长灯之下,一根蜡烛上的烛焰在风中跃动。忽而熄灭,又突然的亮起。这样的忽明忽暗,搅的朱元璋心烦意乱。 没有意外的话,朱元璋将又多一个孙子。 可朱元璋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相反的,他甚至觉得,这个孙子来的不是个好时候。 他脸色凝重的,把一份折子放在旁边。 朱标推开奉天殿的门,步子走的很轻。即便如此,在空寂的奉天殿内,还是有沉重的脚步声。 一天之内,他不知道要到奉天殿来多少次。从洪武四年起,朱标就开始帮着处理国事。对大臣们而言,朱标就是另一个皇帝。 “来了?”朱元璋习惯性的动一下屁股,把身边的位置让给朱标。 待朱标坐下,朱元璋把自己刚刚放在一边折子递给朱标,“瞧瞧吧,你咋看。咱老了,有些事儿管不动了,还得你来。” 这是礼部尚书高信的折子,内容也很简单,请复吕氏太子嫔号。 “儿臣听父皇的。”朱标平静的把折子放在原处。说实话,他的内心并没有什么波澜。复或者不复,都只是朱元璋的一句话而已。 朱元璋反而是笑了,“嘿,这是你媳妇,你倒是反过来问咱。” 自打吕氏去了浣衣局,朱允炆就好像是换了一个人。无论是上课还是吃饭睡觉,都是默默不言。而吕氏移出浣衣局,朱允炆就一刻不离,待在吕氏身边。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朱标虽然心疼,却也做不得旁的。把手伸进了前朝,即便是朱标,也饶恕不得。 见朱标有些犹豫的样子,朱元璋不禁起了担忧。 自己的这个儿子啥都好,就是心太软了。对任何人,都想着以仁义相待。 殊不知,光靠仁义,是当不好皇帝的。 想到这儿,朱元璋不禁握紧茶杯。手掌心的温度,越来越高。厚重的老茧,在杯壁摩擦。 “常家那丫头,你娘挺喜欢的,咱看着也不错。当初让你娶了吕氏,就是要稳住那帮文官。你要是总这上面这么没主意,那这帮文官,是要骑在你头上的。” 朱标脑子里还在想着另外一件事,“父皇,您说这本来是咱们的家事,这高信的折子,儿臣怎么觉得,有些逼宫的意思。” 心软不假,但朱标不傻。 他当初确实觉得,把吕氏放到浣衣局,有些过重了。 但朱标也十分清楚,自己的父皇无论怎么处置吕氏,也不该是这帮大臣们来评头论足的。很显然,高信的这个折子,已经有些触碰到了朱标的红线。 后宫加上朝臣,换作是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刺眼的东西。 “儿臣觉得,就照高信所言,恢复吕氏的太子嫔号。她有了身子,那也不能太过苦了她。若是没个嫔号,怕是那些伺候的人,也不尽心。” “高信呢?” “赏,赏他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给衔不给权。这高信本是吕本所荐,吕本于高信有知遇之恩。高信为报此恩,帮着吕氏族人,这也无可厚非。” “但他想着让父皇您驳回自己旨意,这只能是心有大义,却是不忠。有大义,那就该赏。至于不忠,就看父皇您想怎么罚了。” 朱元璋愣了片刻,随即拍手叫好,“瞧瞧,瞧瞧,咱标儿说的多好,这不比那些文官狗肚子里的东西要强。” 恩威并施、欲抑先扬,这些都是帝王之术。 再是第二份折子。 “前些日子,咱和李善长、徐达说过,熥儿是咱的嫡孙,你的嫡子。虽说年纪不大,倒也聪慧。咱想着,先给熥儿封个王。” “至于以后,那就以后再说。等你自个儿即位了,这皇储选谁,也得你自个儿看。” 朱标心里苦笑,“父皇,熥儿才五岁。” “五岁咋了,你爹咱五岁的时候,就能当家了。帮着地主放牛,全家都指望着咱吃喝呢。”朱元璋心中长叹,“老了,不中用了。” 将近六十的朱元璋,能够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 尤其是已经不怎么听使唤的双腿,还有耳边时常响起的阵阵的“嗡嗡”声。看东西时,两眼也没前些年那么清晰。 儿子,自己是满意了。大明朝,也放心交给儿子。 只是孙子,悉心培养几年的朱雄英没了。这一下子,就让朱元璋彻底没了心气。他开始急着培养孙辈,能及朱标的一半,他就放心了。 渐渐的,朱元璋的眼睛,又明亮起来。 “全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咱这两个孙子。他们中,没几个是真心实意的,全都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朱标默默的收起东西,“父皇,您想着给熥儿什么封号。” 朱元璋眉头皱起,封号也是个问题。 当年,诸王之首秦王,给了次子朱樉,封地定在了西安。朱樉作为诸王之首,也是九边塞王中地位最高的的,担负着拱卫西北边疆的重任。 因此,封号为何,也十分的重要。 “当年小明王封咱为吴王,熥儿是咱的嫡子,那就封吴王如何?” “那炆儿呢,您既然要赏高信,炆儿就不得不封。而且他们兄弟两个,您封一个,撂一个。这难免让天下人去胡猜为何年幼的熥儿受封了,年长的炆儿却没有。” “到那时,朝廷上可就不像现在这样,文武分立。父皇您说了,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若是一股脑,都拧成了一股绳,可不好。” 朱元璋冷笑一声,“这帮人,要是拧成一股绳了,咱倒也是省心了。他们敢,那咱就敢杀。咱就不信了,大明朝离了他们,就要没了。” 虽然也是气话,但朱元璋说的却很认真,也想的很清楚。虽然不能都杀了,但为了大明朝,杀一半,也不是不可以。 “咱和那帮老伙计们,起于淮西,兴于淮东。至于炆儿,给一个淮字吧。” 一吴一淮,高下立判。 “把这消息放出去,咱倒是想要看看,有哪些人已经按耐不住了。咱当初封老二老三的时候,就有人蹦跶出来。这一回,咱看谁还敢!” 第55章 三方 消息出来后,无论文武,除了那几个想的简单的,都保持了沉默。 景仁宫东雅阁,王八荣没了后,梳头发的事情,就交给了另一个小太监。只是这个小太监,总是不称朱允熥的意。 “你轻点!做事毛毛躁躁的,什么样子!”朱允熥心中烦闷,头发又被扯着,骂了一句。 疼吗,不疼。 小太监也是十分小心的拉起朱允熥的头发,顺势梳下。难免要拉扯到头皮,却也说不上疼。 “奴婢该死。”小太监一下子就趴在了地上。 朱允熥看了一眼,“起来吧,孤只是心中烦躁,没有怪你的意思。继续梳吧,梳好了,孤要去母亲那儿了。” 承封,似乎来的太快了些。 虽然不知道朱元璋是怎么想的,但朱允熥清楚,这对他来说,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有了封号,地位确实更加的稳固。但同时的,也会带来很多问题。 “殿下。”外面有人叫了一声。 朱允熥闻声去看,“是不是有人在叫孤。” “奴婢也听到了,是有人在院子里叫殿下。”小太监也侧耳去听。 走出东雅阁,礼部侍郎董伦手捧几本书,站在院内。花白的头发,再加上短而密的胡子,戴着一顶素帽。 “董师!”朱允熥叫出声来。 平日里,董伦基本上都是官服不离身,可今日却是常服素帽。地上的一个行囊,再有用绳子捆住的书。 董伦后退几步,“殿下,臣已请辞,当不得殿下一句‘董师’。那日,殿下亲迎臣入堂,课教之上,也是尊师重道。臣得此生无憾,教殿下成学。” 说完,董伦深深拜下,“臣今日回乡,望殿下莫忘昔日所学,谨遵圣人之训。” “董师为何突然归乡。” 这些日子,董伦虽然严厉,却是一个真正的师长。他不顾朝廷上的纷争,只教朱允熥圣人所训。为人子,为人臣,为人兄,或者为人君。 董伦释然的笑了笑,“大明有训,皇子受封,当另择良师,以训他道。” “殿下,臣有几句忠告,望殿下谨记。” 朱允熥拉住董伦的手,还是原先的称呼,“董师但说无妨,学生当谨记于心。” “殿下受封,不可得意。陛下老谋,太子稳重,陛下定要谦虚谨慎。若争不得,便不去争。殿下为陛下嫡孙,太子嫡子,于古制而言,本是已稳。” “如此,什么都不做总要好的过心急做错。殿下只需谦谨好学,纯孝天理,殿下定然无恙。” “不近外臣,不亲内侍。牢记圣学,方得始终。不急,不骄,不躁。如此,殿下当为天下之典范。” 说完,董伦再拜。 “你找啥呢。” 曹国公府的后院,李景隆撅着屁股,在自家堆放杂物的屋子,翻箱倒柜。 “爹,明儿三爷受封,您准备了什么贺礼给送过去。我可是听说,颖国公家的那两小子,是准备了一对玉麒麟送过去。” 李文忠听罢,瞬间来了脾气,“三爷受封,与你有什么关系。老子告诉你,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站队。皇爷他爱封谁封谁,就算是给吕氏那肚子里的孩子封了,也和咱们没关系!” 这么多年了,李文忠太了解他这个舅舅的秉性了。 皇孙授金册、银册,这本是皇家的事情。无非就是册封之后,昭告天下。 可这次却是不同寻常的,把消息给放了出来。李文忠就知道,朱元璋这是想要钓鱼呢。 李景隆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爹,儿子怎么说,也是三爷的表哥。这表弟受封,做表哥的送些东西怎么了。再说了,娘亲舅大的。皇爷他再怎么,也不能拿咱们开刀。” 这时候,李文忠反而是安静下来。 一次封两个,一个嫡孙,一个庶孙。这怎么看,都像是要分化群臣的。一边,不给有党争,另一边又不想让群臣都拧成一股绳。 “不准送,待着!” “为啥。”李景隆叫出声来。 李文忠一脚踢在李景隆的屁股上,“为啥?就因为皇帝是皇爷,太子是储君。这两位还在上头坐着呢,你就开始给下面送东西了。” 虽然,都能看出朱元璋对朱允熥的偏爱。 但只要一天没确立储君的位置,那他曹国公府就一天不能站队。现在的大明朝,朱元璋仍然是皇帝。曹国公府,只要站在朱元璋这一边,那就永远不会有差错。 “老爷,开国公来了。” 李文忠看向大门的方向,微微迟疑之后,“不见,就说老爷我卧病在床,就只剩一口气了,谁也见不了。” 一个是朱允熥的母族,另一个是朱允炆的母族。 这两边,此刻都不能见。两边都得罪,总比得罪朱元璋要好。 “你这些天,哪也不许去。” 门口,常茂等了许久,才从管家嘴里听到这么一句话。 “他娘的,昨天还和他儿子往青楼跑呢,今天就只剩一口气了,唬谁呢。”常茂骂了一句,“你说,你为啥不见咱们。” 常升也是心中疑惑,按理说,他们这个时候,最应该劲往一处使。 “不知道,咱们要不先回去吧。事出无常必有妖,李保儿他是皇爷的外甥,指不定又从宫里听到了什么。他既然闭门谢客,那咱们也闭门谢客。” 常茂有些气不过,“要不,咱们去找舅舅,看他怎么说。” 常升连忙打住,“三爷和咱们说过,越是拿不定主意,就越不能去找舅舅。听三爷的,没错。” 两人正要走,一个和尚迎面过来。 对着常升、常茂两人,和尚笑着行礼,“小僧见过开国公。” 说完,和尚站到管家面前,“小僧求见曹国公。” 管家不耐烦的摆摆手,“去去去,我家老爷病了,谁也不见。你没看到,就连开国公,我家老爷也没法见。” 和尚也不急,“小僧是奉曹国公世子之命,特意来为曹国公治病的。” “我家少爷?你是哪儿的和尚。” “小僧是天界寺道衍和尚,您进去通报,一问便知。” 第56章 几两碎银子 “他娘的,今儿是个什么日子,怎么一茬接一茬的。老爷我说了,不见,谁来了也不见。” 李文忠有些不悦,他不想和外人有太多纠葛时,却还是有这么多人来找他。 管家李大有些为难,一直对着李景隆使眼色。 “有话就说,挤眉弄眼做什么。” “回老爷,这个和尚说,是少爷请他来的。小的不敢怠慢,只能过来和老爷通报。” 李景隆想了一下,“这个和尚,是不是叫作道衍和尚。” 这是朱允熥吩咐过的事情,而且马皇后也是在场的。等了许多天,李景隆也没等到姚广孝。只是没想到,姚广孝会是这个时候来。 “正是。”李大点点头。 李景隆赶紧站起来,“快请。”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朱允熥对这个和尚,这么的上心。但作为朱允熥身边的侍卫,李景隆只能唯朱允熥是瞻。 “你啥时候,结交了一个和尚。” 李文忠向来不管自己的儿子,无论是李景隆逛青楼或者是去教坊司听曲儿,他都是不会去干涉。但结交了一个和尚,可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朱元璋对于和尚、道士,是有些反感的。如果只是与平常一样,那倒也罢了。 但如果进了朝政,这就是朱元璋所不允许的。 “这是三爷让他来的。”李景隆解释道。 “那也不成。” “皇后也是知道的。” “那你还不快去。”李文忠起身催促,如果马皇后是知道的,那就相当于朱元璋也是知道了。 把姚广孝迎进来,这个和尚只是笑着,一言不发。 养在府中,置于别院。每日给上斋食,也就随这姚广孝自生自灭去了。朱允熥不来,李文忠、李景隆父子也不敢随意的去动姚广孝。 “你进宫,把道衍和尚的事儿,告诉给三爷。”李景隆拽住李大,小声吩咐着。 “小的知道了,少爷您放心吧。” 李景隆看到对方这个德行,心里一下子就是没了底,“进了宫,不准和任何人多废话一句,直接去景仁宫。见了三爷,也不准多说什么,只把这个送给三爷。” “少爷,您放心吧。小的跟了老爷那么多年了,做事还是有分寸的。” 这个李大,在李贞带着李文忠投奔朱元璋时,就跟在了李家身边。此后几十年里,也是寸步不离。每遇重要的事,李文忠也都会让李大去做。 一开始,李景隆是想着自己进宫去的。 但宫内人多眼杂,李景隆知道自己从进宫起,就无时无刻不被人给盯着。为免耳目,李景隆也只能让李大代为进宫。 虽然不放心,李景隆还是亲自驾车,把李大送到了承天门。 李大自有官职,建国之时,也是个把总。后来跟着李文忠,入了殿前军。虽然是到了曹国公府做管家,却也没丢了殿前军的武将官位。 “小公爷,您今日进宫?”奉天门的侍卫,都是殿前军的将士。而殿前军指挥使,又是曹国公李文忠。 李景隆打着哈哈,手指着李大,“我今日不进,让他进。他进去,给太子爷送点东西,我爹吩咐的。” 侍卫笑呵呵的把门打开,让李大进去。 瞅着李大往景仁宫的方向去,李景隆隐约有些不安,从荷包里抓一把金豆子,“宫里出了什么事,一定通报一声曹国公府。” 侍卫把金豆子揣进怀里,“小公爷,瞧您说的。就冲您是咱们指挥使家的公子,咱们都得向着您不是。” 李大一路往里走,路上也没遇到什么人。 除了偶尔有人盘查他,他再亮出自己在殿前军的牌子,便也没再出什么事。 坤华宫前,有一条小路。 这是自奉天门到景仁宫的必经之路,因为是临近后宫。路上巡视的殿前军,也换成了宫中女官,偶尔再有几个太监经过。 “李大。”有人叫了一声。 李大停住脚步,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太监坐在门槛上,咧着嘴冲他打招呼。这个太监,是李大的同乡。当年两人从村子里出来,一个投了军,一个则是到了大都净身入了宫。 “去去去,老子有要紧事在身上,没空与你瞎掰扯。”李大厌烦的摆摆手,继续往里头走。 太监跳起来,拦住李大,“我说李大,上回去敬安坊赌钱,你欠我的那几两银子,什么时候还。怎么,如今做了曹国公府的看门的,就不认账了。” 李大心里记着李景隆的嘱咐,不想过多的纠缠,“你说,几两。” “五两。”太监张开手掌。 从钱袋子里,随意的掏出些碎银子,一股脑的塞给太监,“老子公事在身,耽误了事情,曹国公砍你的脑袋!” 看着李大匆匆离去的背影,太监把银子收好,嘴上啐了一口。 “我呸,狗娃子儿。老子若是没净身,哪儿还能有你蹦跶的时候。当初在村里,你狗娃子儿,还不是跟在老子屁股后头跑。” 掏出一颗碎银子,放进嘴里,咬了一下,“嘿,不愧是曹国公府银子,软乎的嘞。” 坤华宫到景仁宫,不过十几步。在不少人看来,坤华宫只能算是景仁宫的前院。若是站在坤华宫的高处,便可看到整个景仁宫的全貌。 眼看着李大进了景仁宫,再往东走。 “往东去了,那儿好像是三殿下的院子。他一个曹国公府的看门的,怎么和三殿下又扯上了关系。” 把银子揣进袋子里,太监快步跟到景仁宫门口,果然是看着李大进了东雅阁。 “这个李大,说是有公事在身。他的公事,不就是曹国公府的事情。”想到这儿,太监不禁财迷心窍起来。 “西边那位,可是听说和东边的不对付。我若是把这事儿,说给太子嫔听,那岂不是又能得一笔的赏钱。有了这钱,还怕在敬安坊赢不得钱。” 想到这儿,太监特地从东雅阁绕开去了后门。再从后门去了太子嫔吕氏的偏殿,为的就是让李大看不见他。 “烦请通报一下太子嫔,就说奴婢有要事相告。” 第57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自从有了身子,吕氏躺在榻子上,整日都是郁郁寡欢。 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朱允炆身上。可偏偏,朱允炆有那么一丝不争气,朱元璋又有那么一丝不喜朱允炆。 嫡庶二字,看着区别不大,实际上却是天差地别。 “太子嫔,外头一个坤华宫的太监求见。” 吕氏欠起身子,不禁有些气恼,“让他滚出去!本宫即便是落了魄,却也轮不到一个太监,在本宫头上乱来!” “太子嫔,他说他有要事禀告,是和东边有关的。”这个宫女,是吕氏的心腹。也是当时那个,在太子妃常氏的药中,加东西的那个。 她跟在吕氏身边多年,有吕氏嫁进宫时,就从家中带过来。 吕氏心里想些什么,这个宫女也十分的清楚。 “他说什么?” “他说,有要事禀告太子嫔,是和东边有关的。” 吕氏来了精神,从榻子上坐起来,目光有些警惕,“让他进来吧,除了你,这个屋子里,不准留任何人。” 太监摸着门进来,跪在地上,“奴婢见过太子嫔。” “本宫问你,你有什么事,是能告诉本宫的。想清楚了再说,你们三殿下,虽与本宫并非母子,却是胜似母子。说错了话,本宫割了你的舌头!” 吕氏说话,似乎滴水不漏。 她怕,这个太监,是有人为了试探自己而派来的。可她,又太想抓住朱允熥的尾巴。 “太子嫔,奴婢看到,曹国公派人去了东雅阁。” “那又如何?”吕氏还在耐着性子,“李景隆是三殿下的侍卫,曹国公又是陛下的外甥。这亲戚之间来往,有什么问题。” 太监微微一笑,“敢问太子嫔,既然是亲戚之间的往来,又为何让一个家奴去,而不是曹国公亲自来呢。” 吕氏一下子坐的端正,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来的人是谁。” “来人是曹国公府的管家,李大。奴婢觉得,这事不大,不然曹国公不会不亲自来。但这事儿,有些见不得人,因此才会让管家代行。” 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吕氏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那个宫女。 那个宫女轻轻的点头,“太子嫔,他说的有理。” 吕氏的头,微微向上仰,脸色也渐渐的变红,“这几日,曹国公家里,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有,今早曹国公家里来了一个和尚。开国公要进曹国公府,没进成。而那个和尚,却是进去了。”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 在大庭广众之下,又是大街上,根本瞒不住。 “行,本宫知道了。静儿,你去取些金银来,送给这位公公。”吕氏笑了笑,“本宫还有件事儿,你帮本宫一块儿做了。事成之后,本宫再有重赏。” 太监大喜,连磕三个头,“奴婢谢太子嫔。太子嫔您吩咐,奴婢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吕氏满意的点点头,“你去陛下那儿,就说,三殿下近僧人。” 太监迟疑了一下,“太子嫔,这是杀头的大罪啊。奴婢不敢去,太子嫔您恕罪。” 一个太监,即便是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说皇孙的不是。更何况,这是朱元璋最喜欢的朱允熥。 吕氏眯起双眼,嘴角上扬,“你只要去说,本宫还能保一保你。你若是不去,本宫现在就拿了你。到那时,你打探皇孙行踪,又泄露曹国公军机。你说,你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这回,太监彻底慌了,也开始后悔,贪图这几个银子。 “你去还是不去?” 太监呼吸开始急促,全身也渗出冷汗,“奴婢去。” 待太监离去,宫女有些担心,“太子嫔,恐怕他去了,会把您给供出来。到那时,万一陛下怪罪下来...” 吕氏摇摇头,“他不敢说,只要他说出来,就是砍头变成凌迟。” 隔间的朱允炆,探出一个脑袋,几近哀求,“母亲,咱们不争了好不好。这事儿若是再让皇爷爷知道,又要怪罪您了。” 这些日子,朱允炆害怕了,那种由心底生出的恐惧,是很难去抹去的。 吕氏大怒,“娘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若是不争,老三上去了,你就只能是死路一条。争都不愿去争,也不敢争,到最后,老天爷都不会去帮你!” 朱允炆委屈的贴在墙边,除了哭,他找不到其他可以宣泄感情的方法。 只是他害怕,怕失去母亲,怕自己没有依靠。 “姚广孝什么时候到的。”看完了李景隆的信,朱允熥点起蜡烛,把信纸放在火上去烧。 随着信纸从棕色变成黑色,渐渐的卷曲。最后成为灰烬,掉落在桌子上。 “今早到的,刚给他安置好,小的就进宫来了。” 朱允熥轻笑几声,“不必给他安排什么,每日粗茶淡饭,就够他吃的了。回去告诉李景隆,就把姚广孝,当作是来化缘的和尚。难不成,你们曹国公府,都是给化缘和尚吃荤腥的。” 最后一点纸,也成了黑色,丢进烛台里,“来的时候,有没有旁人见着你。” 这景仁宫里头,一多半都是吕氏的人。他心里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吕氏的眼睛。正因为如此,朱允熥做事,都喜欢正大光明的去做。 “三爷,小的来时,遇到个同乡。与他说了几句话,也就没再遇上旁的什么人了。” 朱允熥点点头,再把蜡烛吹灭,“你去吧,若是有人问起,你实话实说就是了。不管是谁,你都眼睛看到了什么,你就说什么,也别有什么隐瞒。 “小的知道了。” 夕阳挂在西边,站在东雅阁的院子里,朱允熥倒也显得十分清闲。 明儿,他就要承封了。 可似乎总有人,想在承封之前,搞出点什么花样来。有人为财,有人为名,有人为利。还有人,三者都想要。人若是贪心,最后极有可能,是什么也捞不到。 “从偏殿出来的那个,不是景仁宫的太监吧。”朱允熥伸手指了一下。 身边的小太监伸长脖子,“殿下,那是坤华宫的太监。就是刚刚,曹国公派来的那人,说是在坤华宫遇见了同乡。” 朱允熥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地冷笑,像是水面上的一道涟漪迅速划过。又在眼睛里凝聚成两点火星,转瞬消失在眼睛深处。 “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了。” 第58章 灰烬 在朱元璋眼里,太监算不得人。尤其是前元,宦官干政,也不在少数。每次在训诫子孙时,朱元璋也都会加上一句鉴前朝之祸,当谨心以对,不可再犯。 正因为如此,宫中的太监,在朱元璋面前,都是怕的很,总也不敢多说话。 “皇爷,外面一个坤华宫的值守太监求见。” 此值守非彼值守,各宫各院,都有日值和夜值太监。这些太监,都被称为值守太监。每日就是在夜深时或者天明时,把门关上或是打开。 在宫里的主子出入时,他们还得跪着送迎。连他们长什么样子,主子都不知道。 “什么事。”朱元璋抬起头,心存疑惑。 虽然,他不把太监当作是一个人。但他也不允许宫里,有皇子皇孙无故的欺压宫人。 “臣不知,他只说,要见皇爷。”大狗又重复一句。 朱元璋透过缝隙,能看到一点点的身影。那个人,趴在地上,好像一条死狗,“这哪是过来告状的。” 门口的太监,两腿发软,走不动道。 只能是奉天殿的侍卫,把他给拖着进去,扔在朱元璋的面前。 “你把头抬起来,咱看看。” 从进来的时候,朱元璋就是侧着脸,要去看对方的长相。只是,太监不停的躲闪,让朱元璋有些不耐烦,“咱说了,把头抬起来!” 直到这个时候,太监才是把头抬起来,目光却仍然不敢去看。 “你来这儿,为了啥事。告状的吧,说说看,咱哪个儿子,又惹祸了。说出来,咱给你做主。” 太监两只手比划着,却不出声。再看到朱元璋凛冽的目光时,才发出如同细蚊的声音,“皇爷,三殿下他宠幸僧侣,还把僧人藏在曹国公府中。” 朱元璋轻轻皱眉,“你说啥?” 再让他说第二遍,太监彻底没了底气,整个身子,瘫软在地上。 “他说啥?”朱元璋去问大狗。 大狗斜目看一眼太监,“禀皇爷,这个太监说,三爷近僧侣。还把僧人,私藏在曹国公府中。” “你说的是这个吗?”朱元璋又确认一遍。 太监耷拉着脑袋,无力的点点头。 几乎是瞬间,朱元璋深邃的眼底,射出一道凛冽的寒光,“咱问你,是谁让你过来说的!” 语速很快,语气不容置疑。 朱元璋心里清楚,一个看门的太监,是不会有这个胆子,来说朱允熥的不是。如果背后无人指使,那只能说是朱允熥罪孽太过深重了。 太监不敢说话,始终低着头。 这个样子,朱元璋反而是放松下来,“拖下去,剐了!” 太监一下子跳起来,“皇爷,饶命啊,奴婢不敢说啊。皇爷,您饶了奴婢吧。” “那你告诉咱,谁让你来的。” 等待朱元璋的,依旧是对方的沉默。这一次,朱元璋彻底没了耐性,“拖下去,剐了。把他嘴封上,既然不想说,那就别再说话了。” 耳边是一阵“呜呜”的声音,朱元璋听着心烦,别过头去。 待大狗再回来时,朱元璋突然起身,“把毛镶叫着,跟咱去景仁宫瞧瞧。告诉毛镶,就他一人,不准带别的锦衣卫。” 一路上,朱元璋穿着布鞋,走的不快。 “大狗啊,这大明朝,还有人比咱更厉害。刚刚那个没卵子的,他不怕咱杀他,却怕指使他的那个人。呵呵,还是有人比咱的能耐大。” 虽然是一句玩笑话,但大狗不敢接茬。 这是往景仁宫去,景仁宫是太子东宫。既然是东宫,那就是朱元璋的家事。那大狗,就更不敢多说什么了。 景仁宫门口,朱元璋一只脚已经跨了进去,又给缩了回来。 “报一声,嗓门要大。” 大狗先一步进去,扯开嗓子,“陛下到!” 话音刚落,景仁宫四殿两院,大门齐开。里面所有的宫女太监,纷纷出来,跪在地上。 偏殿,太子嫔吕氏还在吃着点心,听到大狗这一嗓子,手中的蜜饯,掉落在地上。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裹上厚厚的灰尘。 “太子嫔...”身边的宫女提醒了一下,吕氏才回过神来。 朱标不在,景仁宫中,太子妃常氏、太子嫔吕氏、太子选侍高氏,一齐到景仁宫院子里迎接。 “媳妇参见父皇。”常氏行一个万福。 后头,吕氏、高氏也跟着行万福礼。之后,两个孙子,朱允炆、朱允熥行礼,“孙儿见过皇爷爷。” 朱元璋点点头,“有了身子,就不必这么多礼了。起来吧,身子要紧。” 这话,是对吕氏说的。 “刚刚,有个人,跑到咱那儿去告状。毛镶看见,这人是从这儿出去的。咱过来问问,是你们谁的下人。” 目光扫视周围一圈,最后落在了吕氏身上。 吕氏的眼神慌乱,似乎在刻意躲避着朱元璋的目光。从刚刚朱元璋说话时,吕氏就慌乱起来,如同芒刺在背。直到朱元璋说完,吕氏彻底失了心神。 “你慌啥?”朱元璋半眯着眼睛,“咱还问呢,你就慌了。” 吕氏如鲠在喉,说不出话。 毛镶在这儿,她的所有小动作,都逃不过毛镶的眼睛。尤其是无处安放的双脚,还有不停躲闪的眼睛。 “是不是你,让那个太监到咱这儿的。”朱元璋的话,透着不近人情的冰冷。似乎眼前这个女人,与他毫无相关。低沉的声音,也没有一丝起伏,让人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 见吕氏不回答,朱元璋转身就走,“传旨,老二交与选侍高氏去养。太子嫔不得无论何时,都不准再见,违者斩。” 吕氏的心,瞬间跳的很快,嘴唇也开始抖动起来,两只手不由自主的挥舞。 “陛下,臣妾...臣妾,知错了...” 已经到了门口的朱元璋停下来,再转身去看吕氏。这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朱元璋没法从心底,生出丝毫的悲悯。 他伸出手,大狗会意,递过来一绸明红色的圣旨。 朱元璋接过,扔在吕氏的面前,“看看吧,看的清楚些。过些年,也让炆儿知道,你这个娘,当的多么昏。” 吕氏捧起圣旨,上面写着册封朱允炆为大明淮王,十岁赐金银册。 看完,吕氏低着头,不敢和朱元璋对视。 朱元璋冷冷的看着吕氏,再看一眼朱允炆,轻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大狗,烧了它!” 大狗领命,夺过吕氏手中的圣旨。 圣旨一角,生起火焰,渐渐的开始吞噬整个圣旨。直到最后一点,被大狗扔进铁桶里,彻底成了灰烬。 第59章 吴王 翌日,天边还只是个鱼肚白。 坤宁宫的圆桌前,朱元璋吃着马皇后昨儿包好的馄饨。旁边,坐着心不在焉的朱允熥。 这个桌子上,原本应该坐着四个人。 可现在,却只有三个。除了在忙来忙去的马皇后外,始终有一个位置是空的。 这个位置,本应该属于朱允炆。 “快些吃,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有些人,有些事与你无关。”朱元璋吃好了,把碗放下。昨天的事情,似乎于他没有任何的影响。 朱允熥把馄饨送进嘴里,轻轻的咀嚼。 吕氏傻吗,她不仅不傻,相反的还很精明。她懂得,假借他人之手,达到她的目的。 只是,她太急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何况,这不是豆腐,是天下。 “皇爷爷,孙儿吃好了。”朱允熥喝完最后的一点汤,放下碗筷,也不再去多想。旁人一切,都与他无关。 龙辇很大,平日里上朝,朱元璋都是自个儿走着去。 一来,他不想去浪费人力。二来,他有些不服老。虽然,一里多的路,他会气喘吁吁。但他却始终不是很愿意,去坐在龙辇上。 今儿却很特殊,这是给朱允熥承封的日子。 经过景仁宫时,这里一片寂寥,没有丝毫的声音。朱允熥看一眼里面,又迅速的回头。自从圣旨被烧开始,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了。 隐隐之中,朱允熥似乎看到朱允炆,也朝着外面去看。 本该一同承封,如今却是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就真的好比董伦说的那样,什么都不做真的要好过做错。 “舅舅,上头少个人呐。”常茂眼尖,前面的龙辇上,只有朱元璋和朱允熥两个人。 可宫里传出的消息,明明是朱允炆、朱允熥一块儿承封。 蓝玉也不明白,只得摇头,“我也不知道,难不成二殿下出什么事了。不能啊,皇爷啥时候,跟自己的孙子计较过。” 不过,话音刚落,蓝玉就笑了,“一个人好,就咱们三爷一个人。说明在皇爷心里头,还得是咱们三爷。” 在蓝玉身边的詹徽,眯起眼睛,远远的去看。 册封朱允炆、朱允熥的圣旨,是他和礼部的官员一块儿写的,最后还是他加的润笔。可是,站在坐在上面的,就只有朱允熥一个人。 “朝会散了之后,谁也不准进宫去找三爷,也不准去找太子妃。都给老子沉住气,坏了事情,老子第一个绕不过他!”蓝玉低声,呵斥他的两个外甥。 旁人他管不到,但常家和蓝家,是万万不可在这个时候,给朱允熥添乱的。 蓝玉清楚,他们只要沉得住气,就是对朱允熥最好的支持。 常茂不解,“为啥,舅舅。我还想着,给三爷那边送些贺礼呢。东西都备好了,总不至于再运回去吧。” 今早进宫时,常茂几乎是把家里头所有的好东西,都给运了过来。 蓝玉皱眉,“他娘的,这个时候添啥乱。三爷啥都不缺,你给三爷送个啥玩意儿。你是觉得,三爷落在别人手里的把柄,还不够多是吧。都给老子运回去,不准送去给三爷。” 旁边的詹徽,听的真真的,他低声提醒一句,“永昌侯,开国公,恕下官多嘴。这送进宫的东西,可不能再送回去。” “那你说该如何?” 詹徽想了一下,“送去给陛下吧,可说这是当年开平王打北平时搜刮的,现在献给陛下。这样不仅解了送东西进宫的纰谬,还能借此表明开国公府的态度。开国公府虽然是吴王的母族,但却始终忠于陛下。” 最前面,待朱元璋坐下,朱标站在旁边,再后是朱允熥。 礼部主事石定上前一步,“百官,御礼。大明洪武皇帝亲旨,赦!” 一时间,长角齐鸣。 另一位礼部主事秦广跟着,打开明红色的圣旨,脸色庄重,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自开国伊始,朕每奉天命,不敢懈怠。如今天下已定,承封九制。兹有秦王樉、晋王棡、燕王棣、周王橚,卫戍九边。” “再有朕之嫡孙、皇太子嫡子允熥,幼有圣质,孝敬温文,宏博慎敏,承训响方,秉礼抱义。禀天地之仁厚,含日月之贞明。谨告天地、社稷,授以镀金银册、银印,册封吴王。” (樉(sh,棡,橚(su)) 朱允熥走到朱元璋面前,双腿跪下,双手举过头顶,“孙儿谢皇爷爷,孙儿誓不辱大明吴王之名。” 双手接过圣旨,没有镀金银册、银印。按着《皇明祖训》,镀金银册、银印,是要等朱允熥年满十岁,才可授予。但在此之前,朱允熥可称为吴王。 “这啥意思,咋听不懂。” 人群里头,景川侯曹震,摸一摸脑袋,扭头去问詹徽。 詹徽笑了笑,“这可都是好话,陛下夸赞吴王呢。说吴王孝顺,聪敏,待人和善。” 曹震咧嘴笑了,就好像夸的是自己,“可不咋的,俺们三爷,不带差的。” 跟着笑一笑,詹徽脸色又凝重起来。夸确实是在夸,但其中带着天地、社稷,“看来吴王,在陛下心里,可不止是个吴王。” 蓝玉听见,抬头远远的去看一眼,“这是好事,不然,总要有人惦记。” 吴王,可同比秦王。 一个坐镇关中,号令群王。另一个,则是朱元璋曾经的封号。秦王,已经做不成储君。但吴王,可是嫡子嫡孙。 朱允熥站起来,目光炯炯的看着所有人。 这一次的吴王,是皇爷爷册封的,而不再是那个建文! 第60章 酒 “这把剑,可是送给吴王的。还带着剑鞘,你怕个啥。” 常茂拖着一个小车,车上一个楠木箱子里,全是原本打算送给朱允熥的东西。除去一把短剑外,其余的都是在元大都抢来的。 门口的侍卫有些不知所措,“开国公,不是小的们眼拙。这宫里头有规矩,您的这把剑,就不能带进奉天殿里。” 常茂一下子来了脾气,“老子打了胜仗回来,那些东西你咋不去查一查呢。” 侍卫自拗不过常茂,便也闭嘴不再说话。可侍卫并没有让开,给常茂进去。带着剑进奉天殿,就算是有十颗脑袋,也不敢放进去。 “小子,站门口干啥呢。” 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奉了旨意进宫。汤和而且是从浙江赶回来,进宫面圣。 常茂听着声音熟悉,转身俯首,“徐叔,汤叔,您二位咋进宫了。” 虽然,常遇春没了。 但常家和徐达、汤和两家的关系,一直都是不错的。从小,常茂也都是喊着徐达、汤和一声叔。 三家之间唯一不同的是,除了常家是铁杆站在朱允熥这边,另外两家都是观望态度。 “嗐,也没啥子事。这不,吴王刚刚承封。侄儿便想着,把家里头的宝贝拿出来,献给吴王。到了这儿,却被殿前军的人,给拦下了。” 徐达年纪大了,腿脚也有些不利索。 上楼梯时,常茂伸手去扶,“没多大的事儿,侄儿那舅舅,要教吴王行军打仗的,少了兵器,那哪行。” 楠木箱子是打开的,最上面的那把短剑,特别的醒目。 尤其是上面镶嵌的几颗珠子,还有镀金的剑柄,闪烁着寒芒的剑刃。这些,都无不宣告着主人身份的高贵。 “这剑,哪来的?我瞧着,咋那么眼熟。” 常茂把短剑递给汤和,“汤叔,这剑是我家老爷子在的时候,打王保保,从他那儿抢来的。那时候,瞧着还成,就说了留给他外孙。” 汤和把剑抽开,耀眼的光泽,在太阳底下闪烁。 “好剑,瞧着让人心里勾的直痒痒。” 常茂笑了笑,“汤叔,您来晚了。哪怕您昨天说想要,侄儿都是二话不说,给您亲自送到府上。只是今儿,这剑是要送给吴王的。” 见汤和爱不释手的样子,徐达笑骂一句,“得了,我家里多的是,待会儿出宫,去我家挑去。都老不死了,还和孩子们抢东西。” 把剑收好,徐达招呼一声,“得,跟我进去吧。” 满朝文武之中,只有两个人,可以佩剑进奉天殿。一个是徐达,另一个就是汤和。 虽然是特权,两人却也从来没用过。就好比他们手中的铁券,也从来没用过。 “天德,汤瘸子,你俩来了。” 最里头,朱元璋还在自己忙活。听到外面有动静,就提着嗓门喊了一声。走出外殿,看到常茂,“你咋也来了。” 常茂拿出那把剑,“皇爷,这些都是臣家里的一些玩意儿。听闻吴王开始要练些腿脚功夫了,臣特意送来这把短剑,供吴王练功防身所用。” 把剑放在桌子上,朱元璋只看了一眼,“这是你爹抢来的吧。” “啥都瞒不过皇爷,这把剑确实是先父在打王保保时,从王保保那儿抢来的。臣瞧着,这么多年了,也还是削铁如泥。特拿过来,献给吴王。” 把短剑在手上把玩几下,朱元璋轻轻点着头,“放这儿吧,待会咱大孙来了,你给他就是了。”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咱在宫里,摆了些菜。待会儿,你陪咱,还有你这两个叔叔,喝几杯。” 常茂心中一喜,“那臣就却之不恭了。” 奉天殿的正中央,摆着一个圆桌。 圆桌上,几壶酒,几道菜,都是些清淡的口。唯独桌子正中间,摆着一只烧鹅,这是今天唯一的荤菜。 “皇爷,您还记得臣爱吃这烧鹅。” 徐达搓一搓手,没了正行,伸手就扯下一根鹅腿,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这不成,不抵臣在城东吃的那家烧鹅,那叫一个香啊。” 片刻的功夫,一条鹅腿,就只剩一根骨头。 许是不过瘾,徐达又把两根手指头,伸进嘴里嗦了一下,依旧摇头,“不成,这烧鹅不入味儿。” 朱元璋端着酒杯从里头出来,见徐达已经是吃上了,不禁骂道,“徐天德,你这啥意思嘛。再咋说,咱也是皇帝。这东西,哪有皇帝吃人家吃剩下的。” 看着烧鹅好大的一个窟窿,朱元璋有些气恼,“这是咱妹子,特意为你烧的。嫌好识歹的,你脸咋那么大哩。” 汤和在旁边附和着,“皇爷,您该治他的罪,怎么着,也该打上几板子。” 徐达笑道,“汤瘸子,你还别说,皇爷自个儿的旨意。只要有这烧鹅在桌上,我就不必恪守这君臣之礼。我不信了,皇爷还能自己不认自己的旨意嘛。” 酒菜上齐,徐达提筷子就要吃,朱元璋止住,“再等等。” 话音刚落,朱允熥就跟着进来,“孙儿参见皇爷爷。” 再是看向徐达、汤和,“魏国公、信国公,您二位身子可还硬朗。总听皇爷爷说,信国公英勇善战,今日得见,老国公威风不减当年。” 朱元璋率先拿起筷子,吃一口菜,“行了,和常茂一块儿,在旁边帮着倒酒吧。咱和老伙计吃饭,没那么多规矩。” 朱允熥拿起酒壶,站在徐达面前,“老国公,孤给您倒酒。” 有些受宠若惊,徐达连忙起身,“殿下,臣不敢。” 朱元璋慢慢的咀嚼,他伸手示意徐达,不让他站起来,“鼎臣,让他给你倒。在这儿,他是晚辈,该给你倒酒。” “臣哪能让吴王给臣倒酒啊。”徐达说话,都有些结巴。 在家里,徐达总让自己的孙子伺候他吃喝。但到了宫里,面对朱允熥,徐达却不敢享受这份清福。 朱元璋依旧不松手,“没事,让他倒。他虽是吴王,可也是你们的晚辈。给你们倒酒,是应该的。再过些日子,做了君臣,他也不能给你倒了。” 这个时候,徐达把手松开,任凭朱允熥给他倒的酒,进了酒杯。 第61章 醉话 酒入半酣,桌上的菜,没动几筷子,壶里的酒,早就已经是见底。 朱元璋涨红了脸,打一个酒嗝儿,拉住徐达的手,“天德,想那时候,咱刚投军。也是这一张桌子,也是咱们仨人,这菜都没变。” “那时候,咱们年轻啊。不像现在,你瞧瞧你,满头的白头发。” 说话时,朱元璋东倒西歪,坐稳都有些费力,“咱说话,你俩听着!咱老了,不中用了。再瞧瞧你俩,壮的像头牛。等咱哪天死了,你俩也得照应照应咱儿子还有咱孙子。” 徐达同样是醉眼迷离,“皇爷,您把心放肚子里。你孙子,那和臣亲孙子是一样的。到那时候,咱们自己的孙子,咱们不照应,谁去照应。” 旁边的常茂年轻些,酒量也好些。自始至终,他都保持着清醒。 听到徐达这句话时,常茂皱眉,拉一拉徐达的衣角,“徐叔,您喝醉了,许是乏了,回去歇歇吧。” 徐达打个嗝儿,笑一笑,“皇爷,臣那儿子,给臣生了个孙女。那脸盘子,啧啧,瞧着就俊。臣斗胆,和皇爷您讨个恩典。您孙子,臣孙女,结个亲家如何。” 朱元璋费力的睁开眼睛,“胡说,你孙女咋能配得上咱孙子。就你这样,你孙女能俊到哪里。” 前些日子,徐允恭得了一个闺女。 虽是个孙女,徐达也是疼爱的不行。刚刚出生几天,就开始寻思着,给自己的小孙女,寻一个好的人家。 今日吃饭,见到朱元璋的孙子,再是酒意上头,说出这个话来。 朱元璋终是放倒手中的杯子,杯中的酒顺着桌面、桌腿,流到地上。汤和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徐达,嘴里嘟囔着,听不清说些什么。 “皇爷爷,魏国公、信国公都喝醉了。让他们回去吧,您也回宫歇歇。”朱允熥附在朱元璋的耳边,小声说着。 朱元璋哼了一声,把腰直起来,“常家小子,你起来,把你这两个叔叔送回府上。” “臣遵旨。” 常茂胜在年轻,有把子力气。他和门口的侍卫,合力把汤和、徐达拖起来,放在门口早就已经备好的轿子上。 嘴上说了一声,常茂带着两人回去。 刚上了轿子,汤和就坐了起来,拍一下徐达,对方没反应。汤和叹一口气,“天德啊,你今儿可是说错话了。皇爷醉了,倒也罢了。他若是没醉,徐家就是灭顶之灾啊。” 汤和目光看着前面,嘴上喃喃自语,“你还真以为,他是原来的朱重八啊。他现在可是皇帝了,有些事儿,可不能当真。” 奉天殿,朱允熥叫来了大狗,也要把朱元璋扶起来。 再回来时,却看到朱元璋已经是坐的端正,又喝起酒,吃起菜来。 “皇爷爷,您怎么又喝上了。”朱允熥带着一丝的埋怨走过去。酒壶里,又装满了酒。菜虽然凉了,也不妨碍吃。 朱元璋不去说话,自己低头自己吃菜。 朱允熥愣了一下,声音变小,“皇爷爷,魏国公许是喝醉了,说的醉话呢。胡说了几句,您也别放在心上。” 话进了耳朵里,朱元璋却如同是没听到,依旧吃着自己面前的菜。 端起酒杯,朱允熥又给朱元璋倒满一杯。 “干啥。” “皇爷爷,您喝酒。你也喝醉了,就把魏国公这糊涂话,给忘了吧。”朱允熥把酒杯推到朱元璋面前,说的十分认真,“魏国公是大明开国功勋,朝廷的柱石。您老呀,也别和他置气,权当做没听见就是了。” 朱元璋深叹一口气,双手拍着大腿,“咱咋能当做没听到,他徐天德,就算是和汤瘸子一样装醉不说话,咱都不会和他计较。” “若不是念在他昔日的功劳,今儿他连这奉天殿都走不出去。” 朱允熥继续劝着,“父亲喝醉了酒,也还会说几句糊涂话呢,更何况魏国公那么大的年纪了。他敢说这些,说明呀,他心里头和皇爷爷您亲近。而且,这不是您下的旨意,魏国公才无所顾忌的。” “就算是咱的旨意,他也不能张嘴就来。” 说着话,朱元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大孙,你说说,咱该怎么罚他。咱要让他心里怕,就算是喝醉了,也不敢乱说话。” 语气之中,都透露着朱元璋心里的不痛快。 “孙儿觉得,不罚比罚好。把桌上这只,魏国公没用完的烧鹅,派人送去魏国公府。这么做,让魏国公去猜,这比罚他还让他难受呢。” 朱允熥笑着出了个主意,朱元璋反倒是哈哈大笑。 “谁教你的这些,都不是啥正道。” 朱允熥继续说着,“孙儿以为,无论到什么时候,无论是喜怒哀乐。皇帝的心思,都不能教大臣们给猜出来。不管什么事儿,就得让大臣们去猜。要让他们猜的心神不宁,这样他们才能尽心做事,不敢懈怠。” 朱元璋深以为然,轻轻的点头,“说的是不错。” 见有了效果,朱允熥趁热打铁,“皇祖母常说,开国功臣,咱们动不得。他们都是对大明有恩的人,既然有恩,就不能亏待人家。” “违了事,把他遣回家去,做一个富家翁就是了。古往今来,好人可都不能恩将仇报。” 朱元璋冷哼一声,“咱不是啥好人,可他们也不是好人。但有一点,只有咱能才镇得住他们。他们嚣张跋扈惯了,见到咱时,才能收上几分。” “你爹心善,你又年幼。咱若是不让这些老家伙安稳些,你爹和你,日后有罪受哩。” 朱允熥想了想,才又开口说话,“皇爷爷,那些大臣们,在见着孙儿时。孙儿能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那是敬畏。他们呐,心里有着害怕。” “他们怕的不是孙儿这吴王的号,怕的是您是孙儿的爷爷。就如您说的,他们嚣张跋扈惯了,那孙儿不得花些功夫,让他们在见着孙儿的时候,也能收上几分。” “你能?” “有您在,孙儿没什么顾虑。给孙儿些时日,必定是能的。” 第62章 魏国公府 昨儿,徐达醉醺醺的被人从宫里抬回来。自己爹的酒品,徐允恭心里是清楚的。尤其是汤和扔下的那句话,更是让徐允恭心里头蒙上一层阴郁。 “喝点水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徐允恭最大,徐达渐渐老了,也开始把家里的事,悉数让徐允恭去管。 夫人谢氏,见着徐允恭这副模样,心里头十分的担心。可她一介女流,又不能妄加言论。 “哪喝的下,爹昨日进宫,本是和皇爷一块儿用膳的,结果却是被抬着回来。这倒也没什么,只是信国公说的,让我心里头,就像被驴给踢了。” “信国公说啥了。”谢氏小声问道。 徐允恭咬住嘴唇,一字一顿,“他让咱们,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看似只有四个字,却远比实际上,要严重的多。留下来的,都是给人无尽的遐想,越想心里就会越乱。 管家匆忙进来,还不等徐允恭发作,就赶紧说话,“爷,吴王殿下来了。” 徐允恭赶紧起身,“快,大开中门。家里头,不管是谁,只要是能动弹的,都给我出去迎接吴王。” 走几步,又停下,“老徐,你去告诉老爷,就说吴王到了。” 门口,朱允熥提着一个食盒,李景隆跟在后面。食盒里,装着昨日,吃剩下的那半只烧鹅,还有一壶杭州的新酿。 “臣,参见吴王殿下。” 朱允熥拎起食盒,快步走过去,“起来吧,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亮出手中的食盒,打开盖子,里头飘香四溢。虽然是再热过的,但也别有一番风味,“昨儿老国公吃剩的半只烧鹅,皇爷爷舍不得扔,让孤给送过来,再给老国公用。” 徐允恭赶紧接过,“那臣就代臣父,谢过殿下了。” 食盒有些沉,徐允恭轻轻晃一晃,底部传来一阵异响。虽然心中疑惑,徐允恭却不敢声张。只能先把朱允熥,往府中迎。 两人进府,朱允熥走在前头,嘴里发出细蚊一样的声音,“皇爷爷还气着呢,你让老国公,给皇爷爷上一道乞罪的折子。皇爷爷吃软不吃硬,事儿要挑明了去说,可不能让皇爷爷自个儿乱想。” 徐允恭不动声色的点头,“臣知道了,谢殿下提醒。” 有了朱允熥这话,徐允恭心里就放心许多。听这意思,朱元璋虽然还在气头上,却也并不是不可解。 魏国公府不大,算上后院,一共是五进五出。 刚进第一道院子时,徐允恭夫人谢氏,就已经在这里等着了。左右两侧,是徐达的第三子徐膺绪和第四子徐增寿。 “老国公在哪?”朱允熥看了一圈,唯独不见徐达。 徐允恭领着朱允熥,走到一处偏房,“家父年纪大了,腿脚又不利索。没能出来迎接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朱允熥摆摆手,“这说的什么话,老国公于孤而言,也是长辈,哪有出来迎接晚辈的道理。这些虚礼,不要也罢。老国公年事已高,多歇歇也是极好的。” 推开房门,徐达颤巍巍的走过来,满头的白发,有些杂乱。腰弯的很深,步子也不如当年稳健。 手上拄着拐杖,走的不快,“老臣,参见吴王殿下。” 朱允熥赶紧扶起,“老国公,孤可当不得您这份大礼。快起来,坐着吧。昨儿您跟信国公进宫,同皇爷爷一块儿吃酒。您喝醉了,皇爷爷也喝醉了。” “这剩下的半拉烧鹅,皇爷爷说,老国公您爱吃,就让孤给您送过来。” 再拿出那壶酒,“这酒,是皇祖母让孤一并带来的。皇祖母说,老国公您就爱喝杭州的酒,这是今年的新酿,您尝尝。” 徐达动了动鼻子,“皇爷昨儿也喝醉了?” 朱允熥笑道,“都喝醉了,皇祖母都说呀,这老哥仨,到了一块儿,就有说不完的话。就算是喝醉了,话也都在酒里放着呢。” 似乎,徐达松了一口气,“那皇爷有没有和老臣置气。” 朱允熥依旧摇头,“哪能呢,皇爷爷都说,喝的不够尽兴,下回还要和您喝呢。” 乞罪折子的事,还是让徐允恭去说吧。 到了魏国公府来,怎么也是带着朱元璋的意思来的。如果说起乞罪折子,那难免会让徐达心生不安,以为这是朱元璋的意思。 徐达满是老茧的大手,握住朱允熥,“殿下,老臣惶恐啊。今早一醒,老臣就知道,昨儿说错了话。昨儿在桌上,老臣多灌了些马尿,说了那些混账话。” “老臣心里头知道,你皇爷爷,他是皇帝,不是当年的大帅了。老臣口无遮拦,实在该死。” 这些话,让朱允熥心中生出愧疚。 越是这些老将,越是了解朱元璋。他们心中害怕,也是真的,毕竟胡惟庸,也才过去没多久。而且,胡惟庸一案,似乎现在也没彻底平息。 可是,后来朱标、朱允熥的出现,又让他们安心了许多。 “皇爷爷心里头,记着你们的功劳呢。这些功劳,都写进史书里了,谁也抹不掉。”朱允熥的目光柔和许多,他的手轻轻拍打徐达的后背。 徐达眼神瞥了一下,徐允恭见了,带人退去。 屋子里,只剩下徐达和朱允熥两人。还是拉着朱允熥的手,徐达目光凝重,“殿下,老臣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若是说错了,您左耳进右耳出,给徐家一个恩典。” “您说,孤听着。” 徐达沉吟下,“殿下,如今您得宠,朝中皆言,您是大明皇太孙。皇爷如何下旨,旁人自是管不到。但只一家常家,您在必要时,当断则断。” 朱允熥吃了一惊,“老国公何出此言。” 徐达继续说着,“常茂那小子,老臣是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子性子急,心眼大,做起事来咋咋呼呼。” “就在昨儿,他带着刀进宫。虽然这是献给您的,可这朝廷法度,他是完全没放在心上。老臣说句您不爱听的,常茂敢如此,还不是因为您这时候得宠。您虽是吴王,却根基不稳,常家就是您的把柄啊。” 朱允熥面色逐渐凝重起来,阴沉着脸,“真有此事?” 这事儿他确实不知道,他没想到,常茂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老臣可不敢欺瞒殿下,皇爷和常茂,就只是一墙之隔。您说,皇爷他能不知道嘛。席间,皇爷闭口不谈此事。这是为何,殿下您也应该比臣清楚。” 为什么闭口不谈,因为此时的常家,可以为朱允熥提供很好的庇佑。 可一旦东窗事发,常家就是首当其冲,第一个倒霉。都以为朱元璋不知道,实际上十几年来的点点滴滴,都在朱元璋的脑子里装着呢。 朱允熥心里骂道这个蠢东西,真不知好歹。 “老国公肺腑之言,孤心领了,您早些休息。过些日子,孤再来看望老国公。”朱允熥心里突然的有些不安,起身告别。 待朱允熥出府走远,徐允恭扶着徐达回去,“爹,吴王带来的那个食盒里,好像不止烧鹅和酒。” 徐达心中一惊,连忙查看食盒。 食盒底部,一道暗格。 里面是一封乞罪折子的范本还有一块可以随时进宫见朱标的东宫令牌。 徐达捂住胸口,“吴王待我徐家不薄,徐家无以为报!” 第63章 爷打孙 回宫路上,朱允熥心事重重,满脑子都是常茂的事情。 常茂跋扈无礼,这朱允熥是知道的。不然,常茂也不会在后来被削爵除名,开国公的位置由常升顶上。 但朱允熥确实也没想到,常茂敢带刀进奉天殿。 回了东雅阁,朱允熥坐在椅子上发呆,正如徐达所说的,不管怎么样,带刀进殿这个罪名,已经是给算上了。 嘴上嘟囔着,余光瞥到大狗带着人,在门口站着。 朱允熥招手让大狗进来,“大狗,何事。” 大狗站的端正,毕恭毕敬,“吴王殿下,皇爷有口谕给您。” 口谕,朱允熥愣住了。 他和朱元璋名义上虽然也算是君臣,却从来没这么正式过。除了册封吴王,朱允熥几乎没收到过朱元璋的圣旨或者是口谕。 “皇爷爷说啥了。”朱允熥有些哭笑不得。 大狗微微躬着身子,“皇爷口谕,吴王回宫后,当先至奉天殿请安,再回景仁宫。” 朱允熥有些想不通,朱元璋这是要做什么。 跟着大狗,一路去了奉天殿。 天又开始渐渐热了起来,奉天殿大门敞开着,也能有些凉风进去。 朱允熥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正好和朱元璋四目相对。他挠了挠脑袋,正要进去,就听到朱元璋的声音,“咱啥时候让你进来了!” “孙儿求见皇爷爷。”站在门口,朱允熥大声叫着。 “站着!” 朱允熥苦笑,只得站在门口,不敢动弹。双腿笔直的站着,一炷香的功夫,已经是有些站不住了。 几次想要求饶,看到朱元璋的眼神时,又憋了回去。 大狗出来,拎着一个小墩子。 “殿下,皇爷让您坐着。” 一老一小,一个坐在里头,批阅折子。一个坐在外头,吹着冷风。 头靠在门柱上,朱允熥昏昏欲睡。几次睡着,又几次惊醒。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时辰了,朱元璋还是没让自己进去。 “干啥呢,咱让你候着,没让你睡着。” 终于,朱元璋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板。 朱允熥赶紧擦了擦嘴边的口水,从墩子上站起来,“孙儿给皇爷爷请安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咱让你去徐达家,你咋去了那么久。来来回回,够咱跑上几趟了。” 来者不善,朱允熥眼珠子转了一圈,“孙儿有些乏了,走的慢些。” 朱元璋竖起手中的竹板,直接打在了朱允熥的屁股上。力道不大,也是恰到好处。 “嘶~疼!” 屁股上的疼痛,让朱允熥一下子跳了起来,赶紧跑开。 “你过来。”朱元璋用竹板指着。 朱允熥揉着屁股,有些不服气,“孙儿不去,孙儿没错!” “你个狗羔子,你还没错。胳膊肘往外拐,咱敲打他们,到底是为了谁。你倒是好,几句话就把徐达给说开了,你还敢说你没错!” 朱元璋显然是气得不轻,“咱他娘的,到底是为了谁啊。给你立威呢,你跑过去做好人。成,咱让你做好人。过来,挨打!” 于是,朱允熥总算明白,朱元璋为何要打他。 他还是绕着桌子跑,“孙儿不过去。” “这是旨意!” 这时候,朱允熥才乖乖的走过去,雪白的屁股又是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 再后,朱允熥揉着屁股,趴在朱元璋的腿上。两人一块儿,坐在奉天殿门口,晒着太阳,吹着小风。 “别揉了,咱手上有数,没那么疼。” 朱允熥噘嘴,“皇爷爷,您和魏国公,那么多年。又何必,为了这些事儿而置气呢,孙儿觉得,没做错啥。” 朱元璋又来了脾气,一巴掌打在屁股上,“你再和咱犟!” 刚说完,朱元璋自己都笑了,“臭小子,和你爹一个德性。你爹小时候,咱罚那些大臣们,你爹就去做好人。现在你爹能监国了,你个羔子又去做好人了。” 朱允熥笑道,“皇爷爷,孙儿可不是在做好人,孙儿这是为您买善呢。” “这事儿到时候写在史书上,后世都能夸赞皇爷爷您有气量,一代明君。这么看,孙儿真的没做错。” 朱元璋摇摇头,正色道,“那些狗日的文人,写的史书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咱呢。咱也不管,随他们编排。咱呐,就把自己这些事儿管好,管好自己的儿孙,这就够了。” 坐在墩子上,抱着孙子,朱元璋闷声道,“常家那大小子,带刀进殿。这事儿,你去弄吧,咱不管了。” “板子要重,要让他知道疼。不然呐,他下次还犯。到那时候,你再去安抚他几句。要记得,从头至尾,不准提咱。让他知道,罚他的是你。” 朱允熥低着头,“孙儿知道了。” 朱元璋又加了一句,“对这些家伙,你心里要有数,不是讲情面的时候。不然,咱以后也不敢让你去了。” 第64章 带血的披风 “老爷,您吃葡萄。” 红儿伸出雪嫩的小手,拣上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剥去葡萄的皮,把果肉送进常茂的嘴里。 常茂的头枕在红儿的腿上,闭着眼睛,哼着小曲儿。 “红儿啊,你进府几年了。” “回老爷,奴婢是十一年进的府,到今年,已经整五年了。”红儿的嗓子很细,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每逢无事时,常茂就会把红儿单独拉到一边。 常茂说着话,嘴里咀嚼的动作也没停。吃完了,再把嘴张开,等着下一颗葡萄。 香甜入口,常茂这才跟着自己的小曲儿去抖腿。 院子里,太阳不大,还有阵阵的习风。虽然是春末夏初,却已经热的使人难耐。 常茂一件单衣,红儿更是只有亵衣傍身。 院子虽然不小,可没有常茂的准许,任何人都不得到这儿来。少女身上特有的香汗,反而让常茂有些心猿意马。 “老爷我看着,红儿你似又是长大了些。” 红儿脸色通红,不敢接茬。手上剥皮的动作,也始终没停。又一颗葡萄,送进常茂的嘴里时,指尖被常茂一口叼住。一点点的疼,还有丝丝的痒。 突然的,红儿赶紧站起来,行一个万福,“奴婢参见二老爷。” 常升咬着嘴唇,有些恨铁不成钢。尤其是常茂这副样子,更是让常升心里升起担忧。若不是,开国公的爵位,落在了常茂的身上。常升又恨不得,和常茂撇清关系。 “去去去,什么样子。出去的时候说一下,不准人进来。”常升恨恨的冲红儿摆手。 待红儿走远,常升才坐在常茂身边,“大哥,你怎么还这么有闲心。外头的天,都快翻了。只有你,什么都不知道。当初,真不晓得,老头子为啥把家业交给你。” 常茂拿开手上的蒲扇,露出一条缝,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又咋了,我看这天,不还是好好的。” 刚刚和朱元璋一块儿吃了饭,又给朱允熥送了礼。前朝有太子,后宫有太子妃。 怎么去想,天都是塌不了的。 这么一想,常茂更加有恃无恐了,“行了,别自个儿吓自个儿。你若是没事做,就进宫,去给三爷请安。” 常升一怔,双眉紧蹙,不禁摇头,“大哥,你是当真不知道。都察院的韩荥,弹劾你带刀进奉天殿。那是给三爷的礼不假,但带刀进殿,同样不假...” 刚说了几句,常茂就又坐了起来,“狗日的,这韩荥凭啥弹劾老子。带刀进殿,那是皇爷准了的...” 说着说着,常茂渐渐没声了,“这是皇爷的意思?” 虽然脑子不及常升,但在朝廷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常茂还是很快反应过来。 在场的一共五个人,除去徐达、汤和,那就只有那爷孙俩,授意的都察院,来弹劾自己。 “反正,不是皇爷的意思,就是三爷的意思。但无论是谁,常家都吃不住!” 常茂脸色变了,两只眼睛,开始没有目的的乱看。这个时候,他已经完全没有了主意,“弟啊,咱们该咋办。” “还能咋办,先进宫找找三爷。常家是三爷的母族,三爷不会坐视不管。咱们快些去,还能从三爷那儿,探一探皇爷的口风如何。” “对对对,我现在就进宫。” 常茂赶紧起身回房,正妻冯氏帮着常茂换上朝服,“怎么了这是,慌慌张张的。” “一个女人家,别打听那么多。” 换上朝服,常茂刚刚走出几步,又回头,“我问你,咱爹当年那个带血的披风,你给放哪儿了,快拿给我。” 冯氏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找出披风,“出什么事了。” 常茂把披风披在身上,虽然与身上的朝服格格不入,却也顾不得许多,“你回趟娘家,告诉你爹,常家若是遇了事,让你爹去和太子求情。” 冯氏的娘家,正是宋国公冯胜。 而常茂身上的这块披风,是当年常遇春打蒙古时,负伤留下来的。披风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回京之后,朱元璋和马皇后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常遇春。 在看到满是血迹的披风时,朱元璋有些意动,他拉着常遇春的手,十分感慨,“只此披风,可免常家一死罪。” 虽然不是圣旨,可常家人却都记住了这句话。 一道铁券,一挂披风,常家成了整个淮西勋贵中,唯一有两道免死的。 “殿下,开国公到了。” 朱允熥正坐着看书,这些日子,马皇后正琢磨着,给朱允熥选个新师傅。 伸头看去,常茂站在门口,低着头,毕恭毕敬。 “倒也是有模有样的,让他进来吧。再给开国公端个墩子来,让他坐着说话。” 常茂捧着披风进来,“臣参见吴王殿下。臣前些日子,有违朝廷纲纪,深省数日,心中惶恐不安。今日进宫,特来请罪。” 朱允熥被常茂的手上的披风吸引住,“你手上是什么。” “回殿下,这是先父在打鞑子时,留下的披风。臣想着,既然是来谢罪,就该有个谢罪的样子。因此,臣把这披风带来,激勉自己...” 朱允熥有些不悦,直接打断,“舅舅,孤还叫你这一声舅舅。孤只问你,你带这披风进来,是请罪的,还是给孤立威的。” “臣不敢...” “你敢呀,你为何不敢。皇爷爷亲口和孤说的,常家的大小子,比他爹还横。他爹,都不敢带着刀进奉天殿。你不但带了,还带着这披风,来给皇爷爷和孤一个下马威。” “披风免一死呢,这不比那铁券好用的多!” 原本,朱允熥还想着,念及舅甥之情,把这件事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可在看到这披风时,朱允熥就满肚子的火。他知道,常茂这不是来请罪的。常茂心里头不服,傲气得很! 朱允熥说话的声音不是那么的响亮,还带着一丝的娃娃的味道。 但每一个字,让说的清清楚楚,直叩常茂的心。 “你为何带着披风来,因为你知道,带刀进殿是死罪!虽然知道,但你还是带进去。开国公,你胆子真的很大。” 对常茂的称呼,也已经从刚刚的“舅舅”变成了现在的“开国公”。 常茂已经是趴在地上,全身颤抖。 “你既然知道是死罪,又为何要做呢。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把孤的母亲,还有整个常家,推向了火坑。你是开国公,你知不知道,全天下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呢!” 朱允熥骂了几句,仍不解气。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骂,日后捅了大篓子,到那时候,想骂也骂不成了。 舅舅对他的关心,自己是知道的。尤其是前世时,常家兄弟,看着不敢争的朱允熥。 “殿下若无意,常家做个富家翁便是。若殿下有意,常家愿同凉国公一块儿,为殿下执金吾。只为殿下,不屈于他人之下,虽死不惧。” 朱允熥咬咬牙,“大狗,你来说皇爷爷的口谕。” 大狗站在一旁,带着朱元璋的口谕。这口谕念或者是不念,都在朱允熥的一句话。 “皇爷口谕开国公常茂,执刀进殿,屡犯朝纲。吴王言,本该问斩,念其父之功勋,免一死。夺其爵,居家自省。开国公一事,且由常升担着。” 第65章 热闹 原本,常茂就是因为跋扈非常,被废了开国公一爵,由常升顶着。 与胡惟庸余党往来,奸宿军妇,多有不善。最后还是念及常遇春之功勋,免其一死,发配广西。 看着常茂失魂落魄的出去,朱允熥心里,也不是滋味。 夺爵,已经是很重的惩罚。 只是这些,都被徐达给说中了。虽然不是当断则断,但也绝不能心慈手软。不然,只会落下更多把柄,害了整个常家。 “跟出去瞧瞧,孤看着,咋有些不对。” 太监领命一声,跟着出去。 只片刻的功夫,太监又折返回来,“殿下,开国公他去了中殿。” “嘶!”朱允熥咬了下后槽牙,“死不知悔改,这个时候,不想着去皇爷爷那儿请罪,竟然还跑去中殿。” 中殿,是太子妃常氏的寝宫。 平日里,常氏基本不问宫中之事。只会偶尔,去坤宁宫给马皇后请安。顺带着,学一些宫中的礼数。 “太子妃,开国公到了。” 常氏吃了一惊,自打进宫,娘家人就很少找过来。除非是得遇召见,不然一年也见不上几次。 中殿共是两层,出了房门,常氏微微皱眉,瞧见门口的常茂,捧着那挂披风。 “带着披风来...” 常氏思忖片刻,转身回屋,“传下去,请开国公回去吧,本宫不见。” 若只是看望,通常都是兄弟几个一块儿来。但常茂独自前来,还带着那挂披风。常氏深知,必是前朝之事,自己绝不可干涉。 只是,刚走了几步,常氏又停了脚步,“开国公打哪儿来。” “回太子妃,开国公打东雅阁来。” 常氏心里明朗许多,“行,本宫知道了。你带着东宫的牌子,出宫去寻永昌侯。旁的不要多说,就告诉他,太子请他进宫。” 外头,常茂一直不走,也没人去赶他。 他认罪,可他却觉得,罪不该削爵。虽然,爵位还是留在常家。但次子袭爵,这只会让他成为笑柄。 还在站着,屁股却被猛的踹了一脚。 一个踉跄,披风落在地上,常茂大怒,开口就骂,“哪个狗日的,敢踢老子。活腻歪了,小鬼招魂了是不。” 扭头去看,常茂瞬间蔫了,“舅舅,您咋来了。” 蓝玉冷笑道,“老子再不来,你可就把这天给捅破了,你在这儿干啥呢。怎么着,皇爷和三爷罚了你,心里头不服。” “侄儿不是不服...” 蓝玉直接打断,继续骂道,“老子告诉你,没三爷,你死这儿了!这是什么地方,你个狗羔子待在这儿,给三爷寻不痛快。三爷护着你呢,你还把脖子往刀下伸。” 刚得了信时,蓝玉正和常升说着话。 太子妃派来的人刚到,蓝玉就赶紧进宫。远远的瞧见常茂站着,蓝玉一下子就来了脾气。 “回家去,别站在这儿丢人现眼的。” 里头,朱允熥瞧见,也觉得诧异,“永昌侯怎么来了。” “回殿下,是太子妃派人请来的。” 听到这儿,朱允熥笑了,自己碍于一些东西,正在为难呢。但作为长女的常氏,她有的是主意。 知道自己的儿子不好做,正为难着,索性让蓝玉来,把人带走。 只是看了一会儿,朱允熥就又冷笑道,“还真是热闹,地方不大,就这一会儿,来了两个国公。” 门口,宋国公冯胜带着人匆匆进来。 刚到了这儿,就和朱允熥目光撞在了一块儿。心里有鬼,冯胜赶紧移开。他是来找朱标求情的,却没想碰到了这一茬。 看着冯胜的窘态,朱允熥心中一乐,“宋国公身子可好,走路还飘。” 蓝玉笑骂道,“可不咋的,上个月还纳了两个小妾。要不咋说是国公呢。换作旁人,都不敢想。” 冯胜心里骂了两句,走到朱允熥跟前,“殿下,臣给您请安了。” 几个国公之中,冯胜年纪颇大,就比李善长小了个几岁。可论起精神头,冯胜却是最好的。 家中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常遇春之子常茂,另一个嫁给了周王朱橚。 “怎么,宋国公,您也觉得,孤罚开国公,有失偏颇。所以,大老远的跑来,给他求情。” 冯胜狠狠地瞪了一眼常茂,“臣不敢。” “这常茂,有违朝廷纲纪,该罚。” 朱允熥伸个懒腰,打着哈欠,拍着冯胜的后背,“宋国公,孤是晚辈,罚不得你们。罚你们,也是皇爷爷的意思。你们都是功臣,孤记着呢。可你们,若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孤一样记着。” “你们身上的爵位,是你们用命换的,孤会护着你们。可国法面前,谁说话都不好使。用命换来的爵位,可别再给自己败了去。你说,孤说的对不。” 冯胜连连点头,“殿下,您说的是。” 朱允熥接着说道,“你们本是同乡,互相帮衬着,无可厚非。可枉视国法,替人求情。这情分用光了,日后你们自个儿出了事,孤还怎么护着你们。” 最后看向常茂,“舅舅,回家去吧,只要不违大明律,有孤在,没人能为难你。可你若是让孤难做了,那就真没人能帮得了你了。” 冯胜偷偷抬头,目光又和朱允熥撞在一起。 朱允熥目光棱棱,透露着一丝不容置疑。这样的眼神,和那位老皇爷,一模一样。 第66章 病中徐达 木门本是虚掩着,毛镶脚下飞快,踩在每一级的台阶上。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皇爷在吗。” 大狗面无表情,让开一个身位,淡淡的开口,“皇爷在里面。” 屋内,传来几声咳嗽声,“毛镶来了?进来吧,别搁外头杵着,进来说话吧。” 毛镶在门口顿了一下,摸出身上的红折子推门进去,只站在门槛边上,“皇爷,魏国公的折子。” 朱元璋欠起身子,心里升腾起不好的感觉。 自上一次北伐回京之后,徐达身子就是每况愈下。府中家事,也全都交给了长子徐允恭去打理。再是对外,徐允恭已经能做徐达的主了。 看完折子,朱元璋叹着气放下,忧心忡忡。 “咋了,天德又说啥了。” 朱元璋看一眼马皇后,把折子再递过去,“徐达病了,躺在床上,半天也动不得。” 马皇后也看完,不禁埋怨,“我看呐,徐达就是被你吓病的。上回请人家吃饭,吃饭就好好吃,整那一出做什么。你自个儿喝醉了酒,还管不住嘴呢。” 朱元璋只是觉得,脑子发昏,半靠在床边。 北蒙势未平,而老将皆老。 淮西诸将,也只有蓝玉能堪大任。开国六国公中,冯胜垂垂老矣,徐达又卧病在床。北边的残元各部,时常扰边,无论朝廷还是百姓,都苦不堪言。 “去看看他吧,带着宫里的太医去。” 朱元璋轻轻的点头,“得去,让熥儿跟着一块儿去。妹子,你把老四从辽东挖来的那棵参,给咱找出来,咱要一并带过去。” 说到底,朱元璋还要比徐达年长四岁。 但看起来,徐达却要苍老的多。连年的征战,再加上打仗时身上落下的伤口。年轻时,还能扛住。如今老了,全身都是毛病。 徐达一向为人谨慎,善于治军。因此,即便是说了几句胡话,朱元璋至多生隙,却不会因此杀他。 与往日比,徐达的府中要肃穆许多。 堂院里,飘起的几缕青烟,还有和尚的诵经声。 朱元璋走的是侧门,他虽不喜和尚诵经,却也没去制止。朱雄英、马皇后病重时,他同样找过应天府中的和尚,为两人诵经荐福。 “皇爷,吴王!” 来之前,朱元璋并没有让人去通报。他一向不喜排场,而且他知道,自己越是低调,徐达就越是心安。 因此,直到进门后,徐允恭才看到这爷孙俩。 徐允恭有些慌乱,家中请了僧人诵经,却被朱元璋给撞见了。 “皇爷...” 朱元璋摆摆手,“走吧,带咱去看看你爹。这些和尚,念几句,让他们回去吧。咱带了太医,一会儿给你爹瞧瞧。” 徐允恭连忙答应,带着朱元璋、朱允熥连穿三道院子,到了一处僻静之所。 正要通报,朱元璋又制止,“别喊了,你爹下不来床。” 跟着进屋,屋内满是煎药的味道。 朱允熥微微皱眉,轻轻咳嗽,这样的味道,让他着实有些受不了。药味夹杂着柴火的烟气,呛人的很。 “老国公病了,为何还要把炉子放在屋里。” 徐允恭有些为难,三缄其口,“殿下,臣父说是怕冷,因此把要火炉放在屋中取暖。” 动静有些大,把徐达惊醒。 他翻身去看,微微愣住,就要从床上爬起来,“臣参见皇爷、吴王。” 朱允熥把徐达扶住,“老国公身子不好,就别行礼了吧。皇爷爷和孤,今日也是素装来的,不必那么多规矩。” 朱元璋笑道,“说的对,逞什么强,老了就是老了,躺着就是。” 再回头看看,朱元璋一皱眉,“站着干啥,过来瞧瞧,咱让你们来,可不是让你们看戏的。” 随行的几个太医,蹲在徐达床边,轻轻担起徐达的手腕,放在热毛巾上。再取一根银丝,悬于半空。指腹在徐达的手腕上,用力按压。 “魏国公,下官看看您的舌头。” 徐达看向朱元璋,“皇爷没啥病,就是旧伤犯了。” 朱元璋不给,“让你伸舌头,你就伸。快些治好了,北边还有鞑子让你去打呢。” 无奈之下,徐达只得张嘴,伸出舌头。 太子用压舌板,看了一眼就起身。 “皇爷,魏国公外感风热之邪,热毒内蕴或是痰热蕴肺,肺热盛极而化火,以至肺实火旺。臣有一方,魏国公按此方服药,可保痊愈。” 太医写下方子,递给徐允恭,“其中阴菊枇杷,宫里新到,魏国公若需,可至宫中抓取。” 门外,有婴儿哭声。徐允恭出门去,抱进屋内。 襁褓之中,徐达的小孙女止住哭声,安静的躺着。两只眼睛,眯的很紧。朱允熥伸手去摸,还被一手拍开。 “殿下恕罪。”徐允恭赔罪。 朱允熥笑着摇头,“不打紧,孤还不至于,和襁褓之中的婴儿去计较。” “这是你孙女?” 朱元璋看着入神,“天德,你那日说的,就是这个孙女?咱看着,这哪像是你徐天德的种,怪俊哩。” 徐达恋恋的看着,“臣只得一个孙子,一个孙女。臣这身子骨,是越来越不行了。怕您笑话,臣都想着在临死前,给臣这孙女,寻一个好人家。” 话虽入耳,朱元璋却不动声色,上回提一遭,这次又提。 “还念着咱大孙?” 徐达一愣,苦笑道,“皇爷,您没喝醉。” 朱元璋反问着,“你不也没喝醉,咱寻思着,你若是喝醉了,这事儿倒也罢了。你既然没喝醉,你就只给咱一道乞罪的折子。” 没人敢再说话,徐允恭脸色煞白,去看朱允熥。 后者抓了抓朱元璋的衣角,“皇爷爷,孙儿听闻,魏国公在军中时,总是小酌几杯,却从不误事。如今年纪大了,酒力不胜从前。说了几句糊涂话,皇爷爷您何必放在心里呢。” 朱元璋冷哼一声,“酒后胡话,那便不喝就是。” 徐达愣愣的抓着被子,似乎他太急了些。可越是身子这样,他就越急着自己的儿孙。 “咱走了,你好生养病。有什么要用的,宫里都有。你孙女的事,等你病好了再说。待她到了年纪,咱亲旨给她寻个好夫家。” 第67章 说书人 出了魏国公府,祖孙俩难得在京中闲逛。秦淮河很长,延边商贩也是不少。 “熥儿啊,你说徐达为何总想着他孙女的事。” 朱元璋走的很慢,每一步,都是重重的踩下去。他突然有了一种,被人算计的感觉。 朱允熥跟在身边,盯着某处,“孙儿知道,魏国公自觉命不久矣,而徐允恭在朝中根基不稳。魏国公便想着,为徐家,争得一份底气。” 当年,朱元璋和常遇春,定下了亲事。而后不久,朱标便和常氏成婚。 如今,虽然常遇春去世很久。但开国公一家,在朝廷里,仍然是中流砥柱。内有太子妃,外有京师大营。 不得不说,徐达眼红了。 “哼,这个老东西,咱儿子没赶上,倒是盯上咱孙子了。”朱元璋骂了一句,“他闺女嫁给了你四叔,这已经是咱给他最大的恩典了,他还不知足!” 朱允熥沉默着,越是心急,就越会引起朱元璋的猜忌。 而且,常氏是一个特例。 除此之外,朱元璋是一定不会允许,再有如徐、常二家,这么大权势的,再成为外戚。 他相信马皇后,却不信别的人。 继续走着,朱允熥有些脚痛。河边,正有一座凉亭,立在那里。 “皇爷爷,孙儿有些累了,那儿一座亭子,咱们去歇歇吧。” 凉亭旁边,站着不少的百姓。他们将一人围在当中,齐声喝彩。这是个说书的,讲的正是宋太祖赵匡胤黄袍加身那一段。 朱元璋瞧着新鲜,坐在凉亭边,脖子伸得老长。 “诸位,宋太祖是何人,那可是大宋的开国皇帝。他手下有一员大将,叫作石守信。”说书的抖擞一下手中的竹板子,“自陈桥之后,石守信几次征战在外。但诸位,石守信有一个小儿子,叫作石保兴。” “这石保兴仗着他爹的在朝中的权势,欺男霸女,数次触怒龙威。可宋太祖碍于石守信带兵在外,几次都没有动手。” “石保兴,还侵吞民田几十顷,几万百姓无家可归,流离失所。宋太祖派节度使王审琦查访。两人却是沆瀣一气,欺上瞒下。致使霸州民变,几年才被平息下去。” 朱元璋开口大声问道,“那这霸州百姓,为何不去报官。” 说书的笑了笑,走出人群,“这位客官问的好,霸州百姓为何不去报了官。嘿嘿,十大枚,老爷您让小的润润嗓子如何。” 天气炎热,说书的说了许久,也没人捧个钱场。遇到个穿着还不错的,自然要把这钱场要回来。 朱元璋淡淡地笑着,目光斜了一眼。 旁边的李景隆,从腰间摸出一个银锭子,放在秤子上,“瞧好了,这可不止十大枚。老爷问你的话,你给回答了。说的好了,还有赏。” 瞧见银子,说书的来了精神,“得嘞,老爷您吉祥,小的这就往下说。” “老爷您问,为何这霸州百姓,不去报官呢。报官没用啊,石守信权大势大。虽然他不敢,却架不住身边的人,依着他的权势。老爷您说,大将军在朝,地方官哪儿敢管呢。” “就像本朝的...” 说着,说书的被李景隆的眼神,吓得不敢再说,“没了没了,不说了。” 朱元璋冷冷的说道,“说下去,就像本朝的谁。二丫头,再赏。” 李景隆再拿出一个银锭子,咬着字说道,“想好了再说,说不好你这脑袋也保不住。” 说书的哪儿还敢接,马上就趴在地上,“老爷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 朱允熥站起来,大声呵斥,“是谁让你在这儿随意编排的,还有,我问你,你说的这本朝的是谁,还是你胡编乱造的!” 说书的看一眼朱允熥,再看一眼朱元璋,咬牙道,“就像本朝的魏国公...” 李景隆踢上一脚,说书的在地上打滚,“再胡说八道,剁了你的舌头。” 几乎是同时,五城兵马司的人赶过来,更是吓得说书的昏死过去。周围的百姓,也是一哄而散。 “你们来的,可真是时候。”朱元璋嘟囔一句。 五城兵马司的人,不认得朱元璋,却认得李景隆,“爷,抓吗。” 李景隆跳起来,“抓,这种人嘴上没个把门的,随意编排朝中大臣,该死!抓进刑部大牢,严加审问。” 虽然李景隆极力的掩饰,但朱允熥还是察觉到朱元璋情绪的变化。 “李景隆,把这人嘴撬开。孤不信,一个说书的,就敢在这儿编排朝中大臣,他定是受了指使。” 李景隆答应一声,又一脚踢醒说书的,“爷问你,是什么人,指使你在这儿说的。” 说书的强忍疼痛,手指着河对岸,“有一个书生,他给了小的五两银子,让小的在城里说书一天。就只说,侵占民田一事。” 朱元璋阴沉着脸,许久才蹦出一个字,“查!” 书中,石守信影射魏国公徐达,而这个石敢当,又是影射徐达的哪个儿子。还有王审琦,又是谁。 看着朱元璋的脸,朱允熥越来越急,“皇爷爷,您别生气,许是百姓们随口说的几句。” “塔儿黑,北人做主南人客;塔儿红,朱衣人做主人公。这也是百姓们随口说的,可就是这一句随口,前元百年基业就没了。” 朱元璋涨红了脸,声音变得沙哑,“大孙啊,人心可畏,人言更可畏啊!” 坐在河边,河风吹过。虽然美景怡人,却无暇欣赏。朱元璋空洞的眼神,盯着地面,许久没动。 太阳移至西边,在天上染出一片血红。 毛镶这才匆匆赶来,“皇爷。” 朱元璋站起来,踢在毛镶的膝盖上,“你们这群废物!” 毛镶忍痛,抱着膝盖再跪下,“皇爷,臣查明了。这是凤阳府一秀才,城中说书的,每人给些银子,让他们在城中传说。” “魏国公三子徐增寿,在凤阳府侵占民田,纳入皇庄。虽有归还,却已多是荒地。太子曾命人彻查,择曹国公亲往凤阳。” 李景隆心里一惊,跪在朱元璋面前,“皇爷,臣有罪。” 朱元璋闭上眼睛,“大孙,你来说吧。” 朱允熥起身,“皇爷爷,那孙儿就说了。若是说的不对,您可指正。” 在淮西武将中,徐达绝对是最不显眼的那一个。他谨小慎微,凡事只为了保徐家平安。而徐允恭,也是继承了父亲的这个特点。 “毛镶,先派人拿了那个秀才,关进诏狱,暂不可用刑。命都察院、大理寺,赴凤阳严查,不可徇私,不可枉法。再拿了凤阳知府,为官不为民,该死!” “魏国公府徐增寿归还所有民田,曹国公自省其过,以观后效。” 说完,朱允熥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伸出手,一字一顿,“轻了,走,咱教你。” 第68章 徐增寿 跟在朱元璋后头,朱允熥总是觉得有点那么不自在。偷摸摸的拉开距离,小声训问李景隆。 “你和你爹怎么回事,父亲下的旨意,你们也敢糊涂了去办。” 李景隆苦着脸,也是小声回答,“殿下,臣真的是不知道这事儿啊。臣只是听说,确有皇庄一事。只是,殿下您是知道的,那几座皇庄,本就是归公家所有。那些刁民,分明是是占着公家的庄子不放啊。” 开国初,朝廷为了论功行赏,先将凤阳周围的几处农庄,归为朝廷所有。 洪武三年时,又给了旨意,赐给了几位公侯。 “那为何,告状能告到京城来。” 李景隆不做声了,眼神也开始躲闪。 朱允熥怒了,“说话,别做哑巴!” “殿下,魏国公家的护院,失手打死了几个百姓。本来,已经是给了银子,给盖过去了。却没想到,又有人给挑了出来。” “你们呀,真是该死!”朱允熥压低声音,厉声呵斥,“这事儿,是能瞒得住的?有了几分功劳,就真的无法无天了。与民争利,亏你们还是穷苦百姓出身!” 李景隆连连点头,“是是是,臣知罪。只是皇爷那边,殿下您还得多说几句话。” 这些年,淮西武将们,欺压百姓的事,不在少数,却也没出过人命。大伙心里头都清楚,百姓是他们皇爷的一道红线,逾越不得。 先有徐达酒后失言,再是护院失手打死百姓。 朱允熥冷下脸,“这事儿孤管不得,你们自求多福吧。孤只是个吴王,还没那么大本事。” 走在前头的朱元璋停下来,回头看一看,“你俩干啥呢,嘀嘀咕咕的。” 朱允熥快步跟上,勉强笑着,“皇爷爷,您慢些走,孙儿跟不上了。孙儿在后头,和李景隆闲说了几句。” 跟着朱元璋,朱允熥又劝道,“皇爷爷,您消消气。为了这事儿,气坏了身之不值当。父亲已经下旨,命曹国公严查。再等等,孙儿估摸着,快有眉目了。” 朱元璋双手背在身后,沉着声,“再等等?再让他们沆瀣一气,再让那说书的编排几句?” 几人先进奉天殿,不远处的台阶下,乌泱泱跪着几个人。 这地方,阴凉处不少。可那几个人,特地找的面阳处跪着。浅浅的一层热浪,从地面升起。 “那些,是什么人。” “回皇爷,刚刚魏国公带着人,跪在那儿,说是请罪。” 朱元璋哼了一声,管也不管,背身进屋。坐在榻子上时,瞧见朱允熥还站在门口不动弹,眉毛一横,“你看啥呢,过来!” “皇爷爷,魏国公年纪大了...” “你少护着他,和你爹一个样,就知道做好人。”朱元璋用力拍拍桌子,“咋的,仁义能治好国,仁义能当饭吃。” 朱允熥不敢再出声,站到朱元璋身边,眼神却瞥着外头。 还站在门外的李景隆,瞧见朱允熥冲他挤眉弄眼。立刻明白,两腿撒欢,跑去景仁宫。 渐渐的,奉天殿外的人,多了起来。 这种事,就是一个传一个。从淮西出来的人,一多半都在凤阳有自己的庄子。他们吃足喝好,留下自己用的,其余都上交给朝廷。 几千户的人家,却养活着大明朝皇室全部的所用。 一家出了事,家家都能知道。 “看到没,这事儿可不止徐达和李文忠,他们呐,个个都在里头。咱几次三番和他们的说过,你们再咋闹腾,咱都不管。但你们不能伤了百姓。” “这前元,才过去十六年啊。这些人,就都忘了,自己是怎么被逼的去投军的。” 朱元璋有些伤感,“咱当年饿着肚子,走了几十里路,寻不到吃的。到了濠州城,咱是摸着城墙进城的。为了能吃口饱饭,咱也跟着投了军。” “咱又瘦又小,吃东西抢不过旁人,就只能吃些饼屑子。咱饿的不行的时候,咱遇到了徐达,他把他那块饼给了咱。” “他说,重八哥,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一块饼,咱们分着吃。打那时候起,咱就从心里,把徐达当成亲兄弟。咱做了皇帝,他也是第一个国公。” 说着,朱元璋眼眶竟然湿润了,他突然闭紧双眼,手拍了一下,“让徐达和他儿子进来!” 徐达老了,比早上从徐达家里出来时,看着还要老些。 突出的颧骨顶着一张沧桑的皮,双目虽然有神,脸上却已经没有了太多的肉,杂乱的白发随意粘黏在脸上。从殿外走到殿中,虽不远,步子却也不快。 “臣,叩见皇爷!” 徐达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是颤颤巍巍。他不敢抬头,只能伏着。 朱元璋也把身子前倾,忽然睁眼,“天德,你把头抬起来,咱看看。” 底下,徐达慢慢抬起头,老泪纵横。 “臣,愧对皇爷,愧对大明朝。臣这犬子做了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臣不敢再徇私,请皇爷降罪。” 一瞬间,朱元璋好似也苍老了许多,“死了几个人。” “七个。” 说话的是徐增寿,他始终低头。人是他派护院打死的,死人时,他也慌了。用了些散碎银子,赔了几条人命。 原本以为,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 可怎么也想不到,竟然又被一个秀才给挑起来了。 “大孙,你说。” 朱允熥看着徐达,心里升起一阵悲悯,“皇爷爷,无论是国法还是军法,都该是打板子。” 朱元璋点头,“好,那就先打板子。来人,就在这儿打,三十板子!” 两边,殿前军上前,前面两人按住徐增寿,后面扒开徐增寿的裤子,露出雪白的屁股。 红棕色的长杖,高高的抬起,重重的落下。 只一下,徐增寿就已经是皮开肉绽。 “皇爷,爹呀,饶命啊。” 朱元璋冷冷的瞧着,“打,什么时候,你爹说停了,什么时候就停。” 徐增寿家中最小,也最是得宠。别说是挨板子,就连家里的重活,也都轮不到他。养尊处优惯了,一棍子,就疼的死去活来。 “爹,饶命啊。” 徐达不忍去看,别过脑袋,“狗日的,你这小崽子。若不是看在皇爷面上,老子今日非把你打死不可。 又是一棍子,屁股上又多出一道红印来。 “爹啊,饶了孩儿吧。”徐增寿喊的撕心裂肺,嗓子都变得沙哑。 徐达大叫,“小崽子,是条汉子,你就忍着。你老子我,当年被鞑子砍,也从来没皱过眉。” “忍着,再打!” 这次,徐增寿死死的抓住地面,把衣服塞进嘴里,硬是不发出一点的声音。 第69章 铁券 朱标来的也快,在门口站了一下,看到这群人时,心里也就有了数。 国事繁多,匆忙之间,朱标都快忘了这件事。直到李景隆跑来请他,朱标才起了印象。 “儿臣参见父皇。” 地上趴着徐增寿,还有徐达跪在旁边。朱标行了礼,就去扶徐达,“魏国公,您起来说话吧。” 徐达颤巍巍的起身,“臣多谢太子。” 朱元璋干咳几声,“这事儿你知道?既然知道,就别藏着了。让外头的人,都进来。咱倒要问问看,是谁起的头。” 虽然是分了佃农,也给了耕地。 但耕地这种东西,谁也不会嫌多。凤阳那么多的农户,只分了其中一部分为各家的佃农,其余的与普通老百姓无差。 凤阳的佃农,需要养着皇家。而普通农户,则是上税至户部。 “儿臣知道的,都察院将此事报与儿臣时,儿臣就命曹国公奉旨去查。” 朱元璋点点头,又问李文忠,“你查出个什么来了,到百姓嘴里,你曹国公成了和魏国公沆瀣一气了。百姓告状,却告不得一个好。” 李文忠连忙解释,“皇爷,臣去凤阳之后,发现凤阳一地,乃至整个淮西。皇庄或是私庄底下,都是种不得庄稼的坡地、荒地。” “您当时划分给诸位大人的佃农们,无地可耕。他们既要交税,又要养活自家人。无地可耕,却是断了他们的生路。于是,臣做了这个主张,让其他农户们,分出几块地来。” 这个方法,说对也对,说错也错。 无论于公于私,李文忠似乎都没做错。凤阳,多皇庄。整个凤阳一府,半数农户是在养活皇家。 绝了佃农的生计,那送入皇家的所用,就会大打折扣。优先保证皇家所用,李文忠做的不错。 但可用耕地,一共就那么多。 多数为皇家所用时,那百姓留下的就会变少,再加上各种各样的税。所收变少,所出却不变。长此以往,百姓自然活不下去,便要和官府争地。 朱允熥听着这些,脑子里想到了永乐四年时,为了保证《永乐大典》和朱棣的几次北伐,朝廷不得不加收农税。 百姓安定,加几毫的税,自然也无碍。 只是,加税到了山东、河南二省。恰逢黄河决堤,百姓流离失所,耕地被淹。朝廷,也只是取消了新加的农税。没了耕地,税却未减,最后生起了民变。 只能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皇爷爷,百姓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敢和官府抗争。” 朱元璋听着点头,“熥儿说的对,佃农无地可种,你上一道折子,咱免了就是。。” 李文忠苦笑,“皇爷,臣想过上折子。可彼时,正是秋忙的时候。朝廷又是下旨,筹集魏国公北伐的粮草。若是佃户无粮可交,那魏国公北伐,就也得拖着。” “臣强收农户耕地分与佃农,实属无奈之举。” 说到这儿,朱元璋反倒是冷笑起来,“怎么,听你这话,你倒是没错了。你既然没错,那就是咱错了!” “臣不敢。”李文忠心底一沉,在家里盘算好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朱元璋微怒,“单单这几户的佃农,需得你们十多家一块儿去分?咱倒是觉得,整个凤王府,都不够你们分的。李保儿,你这是在家算好了话到这儿来糊弄咱!” 再没人敢说话,全都眼巴巴的看着朱标和朱允熥,指着这两人,能说几句好话。 底下乌泱泱的一片人,朱允熥心中叹气,这到底是没给圆回来。 朱元璋话有所指,这一次,他似乎并不是单单的为那几块地。更多的,他要拔了淮西勋贵们,在凤阳的根基。让他们的家业,都蜷在京城,蜷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来人,魏国公徐达、曹国公李景隆,罚俸半年,将凤阳家中所有耕田,悉数退还。” 听到这儿时,李文忠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只是退还耕地,完全可以接受。至于罚俸半年,更是连皮毛都没伤及。 朱元璋盯着两人,捏了捏朱允熥的手,接着说话,“两家收回御赐铁券,暂免一死。徐增寿,发往北平从军。传示京城,再有敢犯,定斩不饶。” 徐达、李文忠两人,齐齐的一怔, 不光光是他俩,其余的淮西武将们,都是瞠目结舌。 御赐铁券,自洪武三年发放之后,就很少再有收回过。侯爵之上,都有一块铁券。虽不能免死,却也成了一种象征。 “父皇,您三思啊。”朱标也开口去劝。 两家罪过虽大,却远远没到需用铁券抵死的程度。 朱元璋摆手,“咱定下来了,不必再多说。大明律中,欺压百姓致死,死罪。咱收回铁券,理所应当。” 说完,朱元璋就拉着朱允熥离开奉天殿。 “你说,咱为何要收了他们的铁券。” 朱允熥心情有些沉闷,慢慢的跟着朱元璋走,“收了他们的铁券,他们就不敢再肆意妄为。凡事之前,都要先掂量掂量。” “还有呢。” “收了铁券,他们若是再有违国法,后世之君便不必再拘于铁券。” 朱元璋抬起头,目光变得深沉,“他们手里的东西,咱得一点一点收回来。到了之后,你们在治他们时,也不必畏手畏脚了。” 握紧朱允熥的手,朱元璋声音很小,“若真有那个时候,给徐达留个根。” 朱允熥想的有些飘,满脑子都是徐增寿。 第70章 李大聪明 “爹,你走慢点。” 李文忠停下来,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你别叫我爹,哪有你这么坑爹的。出了事儿,自个儿先跑了。毛镶这狗羔子,找上来的时候,老子还不晓得怎么回事。” 毛镶进府时,李文忠正在和小妾赏花。 这个活阎王,突然站到面前时,李文忠一下子就软了。 “爹,吴王,儿子去东宫请太子爷。这儿子,不敢抗旨呀。再说了,太子爷不来,今儿咱们都出不去这奉天殿。” 到宫门口时,一个公公跟上,“小公爷,吴王请您过去。” 李景隆有些好奇,“公公,您给说说,吴王找我何事。我刚刚从奉天殿那儿出来,吴王就又找我了。” 公公笑了笑,“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有什么事儿,吴王也不能跟杂家说呀。” 想着也是,李景隆跟着公公再回景仁宫。只是,越走李景隆就越是觉着压抑。隐约之中,他觉得此行,不能是什么好事。 “殿下,臣来了。” 里面,朱允熥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 李景隆有些尴尬,声音提高,又说了一句,“殿下,臣来了。” 朱允熥这才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在李景隆身边打着转儿。 就在刚刚,老皇爷刚刚骂了人,收了两家的御赐铁券。虽然没了别的责罚,但单单这一条,就已经够重了。 在来的路上,李景隆心里想了无数种应对之策。可到了这儿,却发现连说话都费劲。 “殿下,您别这样,臣心里慌。” 渐渐的,李景隆双腿发酸,站立时有些踉跄。身上打起了摆子,额头也渗出细汗。朱允熥越是不说话,李景隆就越是觉得全身不自在。 “殿下,臣...” 朱允熥打断,“孤让你说话了嘛。” 李景隆只得闭嘴,依然躬着腰,一动不敢动弹。 只是一炷香的功夫,李景隆便支持不住,摔在地上。又赶紧爬起来,保持刚刚的姿势。 偷偷去瞄朱允熥,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吴王,看着年岁不大,心里咋跟皇爷一样,好折磨人,真不愧是爷孙俩。 “自己取个墩子坐吧。”朱允熥回身,坐到自己的位置。 李景隆如蒙大赦,赶紧摸来黄梨鼓木墩,抽到自己屁股底下,“臣谢殿下。” “孤问你,孤让你去景仁宫时,你还去了哪儿。借着孤的意思,你还给自己夹些私货是吧。” 见李景隆还有想隐瞒的意思,朱允熥厉声喝问,“你去找曹震儿子做什么,李景隆,你这是觉得,皇爷爷火气还不够大是吗。” 当看见奉天殿外面,多了一群人时,朱允熥心里就猜到,李景隆又自作主张了。 整个淮西勋贵,如同一块铁板。他们深知,法不责众的道理。因此,他们做事时,都会一块儿去做。 李景隆心里猛的一抽,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却还是被知道了。 “臣这不是想着,凡是犯事的人,一并叫过来,给皇爷发落。免得再去一个一个的传,皇爷这火憋在心里头。” 朱允熥手指在桌上敲动,似笑非笑,“照你这么说,孤还得赏你是不是。” 李景隆正色道,“食君之禄,替君分忧。皇爷于李家大恩,几世难报,臣不敢忘。只得在一些小事上,为皇爷分忧。臣日夜盼着皇爷身子骨硬朗,此心日月可鉴。” 说着,李景隆摸出放在腰间的玉牌,“此牌,乃是当年皇爷赐给臣父。虽已十五年,臣却一直放在身边。时刻警醒自己,莫忘皇爷创业之艰难,莫忘大明开国之砥砺。” 突然,李景隆竟大哭起来,“臣有罪,皇爷赐给李家数不尽的富贵,李家竟然还要去与民争利。皇爷罚李家,李家心甘情愿。” 朱允熥听着变扭,猛的拍一下桌子,大喝一声,“李景隆!” 李景隆正抹着眼泪,闻声一愣,自己也有些呆住,“殿下,臣在呢,您说。” “你别在孤面前演戏,孤看不得这些。”朱允熥沉下脸,“过来,孤有事吩咐给你。做好了,功过相抵。做不好,罪加一等!” 李景隆一乐,小步跑过去,“殿下,您吩咐,臣尽全力。” “你与孤说说,这次一共是多少的农户,多少的佃户。该多少就多少,不准弄虚作假。” 掰掰手指头,李景隆想了想,“殿下,光是臣这一家,就有一千四百多佃户。” 朱允熥微微皱眉,“这么多?” 凤阳,是大多数淮西勋贵的老家。建国之后,把凤阳的军户、农户、佃户,分给有功之人,这也是惯例。 “殿下,这不多。凤阳是皇爷的老家,这税要比别的地方轻,佃户自然就也多。好多外乡的,看凤阳税低,都跑去凤阳。他们无户无籍,就只能做佃户。” 听到这儿,朱允熥倒也是能明白几分。 大明朝,税最重的地方是苏州府,税最轻的就是凤阳。一来,凤阳一直都有徭役。先是祖陵,再是孝陵。二来,就如李景隆所说的,凤阳是朱元璋的老家。 “把你家在凤阳的耕地,全都退回去。退给农户也好,佃户也罢。就一条,不准再和老百姓抢地种。” 李景隆赶紧点头,“殿下您放心吧,别的人臣不敢说,就臣这家子,肯定是退干净了。” 朱允熥却是还有别的主意,“不光是你家,其他人也要一块儿退。光退你一家,皇爷爷的气,消不了。气不消,你这牌子也拿不回来。” 正有些犯难,听到最后,李景隆两眼放光,“殿下,臣家那牌子,还能回得来?” 朱允熥笑道,“写的你家名字,还能飞了不成?牌子就放在东宫,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再给拿回去。” 虽然,不知道这个牌子,究竟有没有用处。但牌子放在家里,也是身份的象征。整个大明朝,有这块御赐铁券的,可没有几个人。 李景隆一下子来了精神,“得嘞,臣这就去办。臣那些叔父们,保管让他们老老实实的交出地来。” 道了谢,李景隆就往外走,步子飞快。 “等等,孤在嘱咐你几句。” 靠在李景隆的耳边,朱允熥小声说着,“孤知道你为难,这些人毕竟是你的叔父们。就连你爹,在他们面前,都要矮上一辈。” “孤教你,不知道如何办,就去开国公府。你明着告诉开国公,这是孤的意思。他若是不肯,就让他进宫来找孤。开国公带头退,别的人,也得跟着退。到时候,这些功劳,都算在你李景隆头上。” 李景隆听着连连点头,心中大喜,“殿下大恩,臣没齿难忘。” 朱允熥笑骂道,“快去办吧,这再办不好,你这牌子就别再想了。办好了,牌子还是你家的。” 第71章 常家再跋扈,也会听话 这里头,本来没开国公府什么事。只不过,在分地的时候,凤阳府也给开国公府划上了几十顷的地。 这几十顷的地,对常家来说,实在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而占地的淮西勋贵中,常家所占最少。因此,今日之事,常家并没有受到太大的牵连。 “二爷,曹国公府的小公爷来了。” 常升懂些算学,拨弄几下算盘,算一下府中每日所用。正是头大的时候,却听到李景隆来了,不禁深深皱眉,“他来做什么。” 想到今天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常升直接摆手,“不见。告诉他,请回吧,今日常家概不见客。” 管家出去回禀时,李景隆坐在门外的台阶上。 见管家出来,李景隆拍拍屁股,“如何,带我进去吧,可别误了大事。” 管家拦住李景隆,“小公爷,对不住了。我家二爷说了,常家今日,概不见客。小的得罪您了,您请回吧。” 李景隆脸色有些不好,心里起了郁怒,“再去报一声,就说有大事。开国公若是问,谁的大事,你就告诉他。吴王的大事。” 听到吴王,管家咯噔一下,不敢再有怠慢,赶紧再进去。 片刻的功夫,大门中开,常升亲自出来迎接,瞧见李景隆,咧嘴笑道,“老李,你瞧瞧这事儿闹的,早知道是你,我早就出来迎你了。” 李景隆冷笑,拍拍屁股,再站起来,“开国公,这回我能不能进了。” 常升让开身位,“请!” 桌上的茶,是今年杭州刚刚送来的新茶。放在平时,这些新茶,都是送人用的。 喝口茶,李景隆美美的咂一咂嘴。再拿上一块干果,放进嘴里。一口茶,一颗果,吃的很美,就是不提他先前所说的大事。 “老李,你倒是说话啊。”常升忍着心头一团火。 李景隆拍一下脑袋,“哎呀,瞧我这记性,差点给忘了。要不是说,开国公您学过算学呢,记性就是比别人强。” 常升强行笑着,“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既然想起来了,那您就说吧。” 李景隆右手放在下巴,若有所思,“吴王吩咐的啥来着,我得想想。” “老常,把我从杭州带回的那包茶叶取来。我看老李爱喝,给他备上些,带回去给曹国公也尝尝。” 旁边,管家得了吩咐去取茶叶。 李景隆却是有些不屑,什么茶叶,说的这么金贵。 “老李,这茶叶可是我跟太子去杭州府,太子爷亲自采下来的。只能说,天下独此一份。”常升接过管家递过来的茶叶,放在桌上。 得了便宜,李景隆也不再卖关子,“开国公,听说您家在凤阳,也有五十顷的山林农田?” 常升脸色变了变,连称呼都变了,“怎么,二丫头,你家地被收了,就开始念叨我家地了。那虽然种不得多少庄稼,却也不会随便的送人。常家的东西,只有进的,还没有送出去的。” “那如果是吴王要你家这几块地呢?”李景隆笑吟吟的反问。 常升一愣,“三爷若要,整个常家都是三爷的,更别说这几块小小的山林农田了。” 李景隆笑着不说话,一只手在那一包茶叶上转动。 “老常,去给包上。” 李景隆马上把手缩回来,“嗐,没啥子事。吴王的意思,就是上你开国公府,带头把这五十顷的山林农田给退回去。” 见常升不解,李景隆继续解释着,“开国公,我多句嘴。你家大爷那事儿,我听吴王说,皇爷可是有些不悦。几次都想着,把你家的御赐铁券,也给收回去。” “可皇爷没收,这可是吴王在里头斡旋着。” 常升笑着拍拍胸脯,“那是,三爷和常家,可非同一般。常家上上下下,都唯三爷马首是瞻。” 李景隆收住嘴,“是是是。” “可这事儿,皇爷却膈应的很。今日奉天殿那事,您肯定也是知道的。吴王的意思是,你家这把那五十顷的山林农田给退了。” “这一呢,给群臣做个表范。这二呢,将功赎罪。吴王说的明明白白的,这地,旁的人都可不退,唯独开国公要退。不仅要退,还要多退。” 常升听着点头,“三爷这是护着常家呢。” 李景隆再像模像样的品一口茶,“吴王的意思就是,开国公府要带头退地,大张旗鼓的退。” “这真是三爷的意思?” “啧,我骗谁也不能骗你啊。咱两家,可是世好。今儿我一看,你家没人去,皇爷震怒。我就赶紧去找了吴王,商议对策。那么多人,还得是咱老李,想着您开国公。” 李景隆摇摇头,佯装叹气,“其实吧,进宫找吴王时,心里还是忐忑的。您也知道,吴王今儿也是气的不轻。” 常升笑一笑,“老李,这份情,我常升记在心里。日后,曹国公言语一声,常家定不相负。这包茶叶,拿回去喝。不够,我这儿还有。” 看着李景隆走远,常升渐渐收起笑容。 管家也站在旁边,“二爷,我咋觉得,这曹国公小公爷,来的不是那么纯粹。恐怕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常升眯起眼睛,“甭管简单不简单,但三爷要常家退地,这事儿是真的。备轿,我要进宫去。三爷要咱们退,那咱们就退。” “三爷心里头装着常家,常家就不能让三爷犯难。现在进宫就告诉皇爷,常家再跋扈,那也得听太子和三爷的话。” 第72章 烤鱼 “皇爷,臣去河边,抓了几条鱼。臣记得,皇爷您爱吃鱼,特地给您带来几条,您尝尝鲜不鲜。” 常升手上提着一根长长的红绳子,再把红绳子穿过这四条鱼的鱼嘴,就这么提着进宫。 “也就是你有心,还能记得咱,爱吃些什么。” 被常升一路搀扶着,朱元璋走的倒是也不急。坐在池塘边上的石长凳子上,吹着和煦的风。 常升笑道,“皇爷您操劳于国事,这些闲碎事,就交给我们这些做大臣的吧。” 两条鱼挺大,最小的也有半只胳膊那么长。以前没吃的时,朱元璋就会跳河摸鱼,这也能是一天的吃食。 “那年,大军过江。粮草被困在定远,先头队伍,已经到了鄱阳湖。几万将士,都是饿着肚子到鄱阳湖。没办法,咱下令,大军下河摸鱼,也吃了几天,直到粮草送到。” 朱元璋哈哈大笑,“打陈友谅,你爹心里没底。他告诉咱,陈友谅在兴国还有着十五万大军。咱告诉你爹,别怕,陈友谅他不会动这十五万大军。” 常升就像听故事一样,有些入神,“皇爷,您这么笃定,陈友谅不会动那十五万大军。” 朱元璋凛神,“咱知道陈友谅,陈友谅也知道咱。不论咱俩怎么打,也不会撤掉北边守着鞑子的大军。咱俩打着,鞑子万一趁虚而入,那陈友谅还是咱,都是灭顶之灾。” 鄱阳湖之战爆发前夕,无论是陈友谅还是朱元璋,都没有撤去对元朝的设防。 两人都属红巾军,都对元朝有着血海深仇。建国之后,对这战,朱元璋也说陈友谅真英雄也。 “皇爷雄才,臣不能及。臣父在时,就几次听说,皇爷爱吃鱼。闲暇无事时,臣就会去抓几条鱼。皇爷您爱吃,臣多去抓,也能省些宫中用度。” 朱元璋笑骂一句,“你咋和你爹一样憨,几条鱼能省什么宫中的用度。” 池塘边,大狗和太监,取来些树枝架好。树枝底下,再铺些引燃废纸,点着火。拽下一条鱼,一根树枝从鱼嘴穿过,架在树枝上。 淋些油,微风吹过,鱼皮开始变黑,滋滋作响。 待烤的差不多时,朱元璋抠出鱼眼珠子,放进嘴里,边嚼边点头,“还成,熟是熟了,就是还欠些火候。” 常升蹲在地上,慢慢转动树枝,“皇爷,您吃着,臣来烤。” 油滴在火里,瞬间变成一缕白烟。鱼肉的香气,混杂着草木燃烧时特有的香味,传到朱元璋鼻子里。 “香,咱来尝尝。” 常升把鱼取下,递给朱元璋,“皇爷,您小心着,烫嘴。” 朱元璋用手掸去鱼肉上的黑色的部分,鼻子嗅了嗅,“嘿,真他娘的香。大狗,去取些酒来。” 白嫩的鱼肉进到嘴里,朱元璋表现出了极大的满足,“这鱼哪来的,咱吃着怪熟悉哩。有的鱼啊,吃着啥地方的饵,它吃起来,就是啥味。” 常升手上动作不停,他今天就是来取悦朱元璋的,“啥事儿都瞒不过皇爷的眼睛,这鱼正是凤阳的。” 提到凤阳,朱元璋手上的动作僵住,咀嚼也慢了几分。 几个淮西勋贵,把凤阳的山林农田、佃户分个干净。这事儿,在朱元璋觉着,可大可小。这些人,都是跟着自己刀山火海里,一块摸爬滚打出来的。真的要办,自己似乎又不忍心。 “还是咱自个儿家里的鱼,吃着香。” 常升瞅准机会,把烤鱼的事儿,交给旁边的太监,自己突然的跪在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面色如常,把鱼扔下,拍拍手上的灰,“说吧,你今儿进宫,咱看着也不是专门来给咱送鱼的。你爹走的早,常家就剩你们兄弟仨,也该互相照应着点。” “皇爷,常家有罪。” “有罪的多了,可不止你们常家一家子。都跑到咱这儿来认罪,朝堂上都他娘空了。起来说话,甭跪着。”朱元璋一眯眼,“说吧,啥事。” 常升深吸一口气,“皇爷,常家在凤阳,占得山林农田五十余顷。!这些本是凤阳农户的地,臣一个亲戚,借常家之名,驱逐百姓,私占农田。臣自知大明国法,此罪深重,臣请皇爷责罚!” 跪在面前的常升,把头深深的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朱元璋嘴角抽动一下,高高隆起的额头挤在一块儿。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谁家里,都有这些亲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落魄的时候,个个都躲着。你们起势了,就都跑来认亲戚了。” “这些地,常家愿悉数归还,再补上牛羊、春种。”常升声音很大,“常家,受大明厚恩。不敢做如此鸡鸣狗盗之事,臣自知有罪,请皇爷责罚。” 朱元璋平声问道,“是谁让你来的,不是你自个儿要来的吧。” 常升就在等着朱元璋这句话,他立即开口,“臣知罪,实不瞒皇爷,是吴王遣二丫头到臣家里。臣因此翻然悔悟,进宫请罪。” “起来吧。”朱元璋笑了。 常升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朱元璋的手,两人慢慢往回走,“皇爷,臣知道您爱护着常家,打心里,也想着常家变好。三爷说了,你们这帮良心被狗吃了,咋不念着皇爷爷对你们的好。” 朱元璋笑的眼睛都眯起来,“咱大孙真是这么说的?” “三爷纯孝,和太子小时候一模一样。臣记得,太子早些年,训斥臣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常升观察着朱元璋的表情,见对方笑了,才又放下心来,继续说着。 “皇爷、太子、三爷爱护常家,才会训斥常家,这些臣都记在心里头。臣知道,天大地大,都不及这份恩情大。” 朱元璋笑道,“你们三爷啊,旁的没啥,就是孝顺。这一点,确实和太子小时候,一模一样。他也几次,帮着你们说话,劝咱不要对你们动怒。他和你们说的话,你们要记得。” 常升重重的点头,“皇爷,您把心放肚子里。常家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会听您、太子还有三爷的话。” 第73章 小朝会 翌日,天边的一角,刚刚拉起一丝光亮。 随着这道光亮,奉天门也跟着拉开。两边的太监,躬着腰,低着头,他们能看到的只有宫砖和自己的脚面。 “开国公,您今儿这么早。” 常升提着朝服,回头去看,轻轻笑着,“宋国公,您也挺早。经过您府上时,您府前的灯,还没点上呢。结果,您也是赶上奉天殿开门了。” 冯胜抓紧几步,凑到常升身边,“你昨儿进宫见皇爷了?” “不错。” “皇爷说啥了。” 常升竖起三根手指头,“皇爷什么也没说,倒是三爷说了几句话。” 冯胜吸上一口气,“那三爷说啥了。” 借着天上的光亮,还有门上挂着的灯笼。常升有些费力的看清对方脸上的,“宋国公,您信我不信。” 冯胜微微一顿,“信你!” “信我,就把你家在凤阳占的山林农田,全都给退了。若是不信,那我也无话可说。三爷的意思就是,他保着咱们,但咱们不能扯大脸。” (扯大脸给脸不要脸) “皇爷倚重您,三爷护着您。您若还是只看重这几块地,那三爷也救不了您了。” 冯胜还在合计着,常升还在说,“宋国公,说句大不敬的话,皇爷百年之后,这大明朝不还是太子和三爷的。到那个时候,咱们还怕没了这点富贵。” 说着,常升把手放在冯胜的手腕上,重重的压了压,“听三爷的,出不了错。要是让三爷难做,皇爷起了杀心,那可就难了。” 话音刚落,常升就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走。 “这小子,和他老子一样,说话说一半。”冯胜嗤笑着摇头,“罢了,听三爷的,谁害老子,三爷也不能害老子。” 在淮西武将的心中,朱标的地位,几乎是与朱元璋对等的。 对朱元璋,他们更多的是怕。 而对朱标,他们则是敬。 至于朱标的儿子,从小被武将勋贵们,看着长大的朱允熥,与朱标一样,值得武将勋贵们去信任。 长角齐鸣,宫门大开。 原本还只是低头躬身的太监们,纷纷跪在地上。 朱元璋坐着龙辇,目光扫视每一个人的表情。扫视到武将勋贵时,微微顿住,又迅速移开。百官百态,全都逃不过朱元璋的眼睛。 太监们起身,合力把奉天门拉着关上。 走下龙辇的朱元璋,一甩长袖,转身坐在龙椅上,声音洪亮,极富中气,“身子骨,都还成吧。” “得陛下洪福,臣等康乐。” 朱元璋冷笑着,“你们都好着,咱却不咋好。” 目光在一人身上顿住,那人迅速出了队列,跪在地上,“臣有罪。” “咱问你,凤阳的地,都退了没。” 李文忠大声答道,“回皇爷,都退了。臣所占民田二百余顷,佃农一千四百户,已经全都退了回去,丝毫未留。” 朱元璋不怒不笑,又看向旁人,“都听听,这就是咱大明朝的曹国公。咱已经给了他几千户,他还是贪得无厌,还惦记着凤阳那一千多户。依咱看,该死!” 李文忠一个哆嗦,冷汗直流,“臣该死,望皇爷念及臣昔日的功劳,许臣将功赎过。” 没再理睬李文忠,朱元璋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侵占民田,绝不只是李文忠一家所为。那日,除去跪在奉天殿外请罪的,一定还有旁人。 “李文忠,咱问你,这里头除了你家,还有谁。” 李文忠抬起头,脸色复杂,人确实有,而且不少。但如果他说出来,那以后他就真的没法在朝中做人了。 正在李文忠踌躇的时候,常升直接走出来。 “皇爷,常家侵占民田五十顷,臣愿归还两百顷,再补上耕牛、春种。臣治家不严,请皇爷恕罪!” 常升声音洪亮,很有底气。 他刚刚说完,宋国公冯胜也跟着出来,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臣也一样。” 朱元璋笑道,“杀才,平时让你多读书,也不至于在朝上,放不出一个驴屁。” 常升是开国公,冯胜是宋国公,李文忠是曹国公。大明朝的几位国公,有三位,都提出退地还民。 仅如此,一下子在人群里炸开了。 景川侯曹震瞧不明白,拉了一下蓝玉的衣袖,“蓝小二,咋回事,常升咋突然出来了,你知不知道。” 蓝玉摇摇头,“我不知道。” 从刚刚开始,蓝玉看着常升入神,喃喃开口,“这怕不是三爷的意思。” 曹震吃了一惊,再看一眼冯胜,嘴里骂道,“狗羔子的,这冯老三,昨儿还信誓旦旦说了不退,今儿就自个儿蹦出来退地。老子还纳闷呢,敢情这是三爷的意思。” 拿定主意,曹震也跑过来,“皇爷,臣也退。臣不光要退,臣还要多退。” 朱元璋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笑,“成,都退。还有谁,一并撵出来,让咱看看,都是谁。” “昨儿,吴王也就是你们的三爷,到坤宁宫来给咱请安。他呀,心里头惦记着你们这些老东西呢。他跟咱说,这些地,你们只要肯退,既往不咎。谁他娘的,不贪这些东西。咱打张士诚时,那满城的细盐粒子,咱看着也走不动道呢。” “要不是太子说了,把这些盐分给老百姓,咱到现在也没吃完呢。” 朱元璋笑呵呵的坐下,“当年,太子惦记着你们。现在太子大了,又换成吴王惦记着你们。咱寻思着,你们这帮老东西,也没做啥,咋总有人惦记。” “太子仁义,三爷也仁义。臣几个,遇上这么个好主子,割了卵子,也愿意伺候。” 冯胜骂道,“要割你割,老子还要留着把力气,为太子和三爷,砍鞑子呢。他娘的,出去一趟,曹疯子变总管了。” 众人哄笑,朱元璋也跟着笑,“老伙计们,咱孙子惦记你们,替你们说话,咱就不杀你们了。再有下次,咱孙子说话,也不顶用。” “臣谢皇爷,谢太子,谢吴王!吴王之恩,臣等唯死得报。” 第74章 朴无用 东雅阁的书桌前,小太监手舞足蹈的和朱允熥去说朝会上的事情。 “大臣们都说,这是三爷护着他们。就连皇爷都说,三爷您心系大明,有先贤之风。大臣们齐呼皇爷万岁,太子、吴王千岁呢。” 朱允熥笑了笑,“成了成了,孤问你,当真是开国公带的头?” “奴婢有几颗脑袋,胆敢欺瞒殿下。就是开国公领的头,然后呼呼啦啦一大片,都说要退地呢,就怕自个儿慢了。奴婢听说,景川侯和宋国公,还因此吵了起来呢。” 听了小太监的话,朱允熥满意的点点头。 是人都会犯错,但就怕错了之后,还不知悔改。更怕错了之后,还一错再错。只要他们别铁了心往南墙上撞,那朱允熥倒是还能护着他们。 “孤今儿心情不错,赏你了。”朱允熥随手扔下一小块金锭子。 这玩意儿是李景隆的,送了人朱允熥也不觉得心疼。反倒是小太监,赶紧接着,眉开眼笑,“奴婢多谢殿下,殿下您真是古往今来,最好的殿下了。” 被奉承几句,朱允熥哼了一声,“嘴上抹蜜蜂屎了,快跟上,跟着孤出去走走。” 在紫禁城中,有一座不大的花园。 闲来无事时,宫中的娘娘、妃子、皇子、皇孙们,都会到这里来消遣消遣。尤其是春秋之时,天气凉爽,花园里更是人满为患。 正值午时,花园里只有寥寥几人。路过的太监宫女们,都会在朱允熥面前停顿一下,再接着往前走。 若非生在皇家,朱允熥也不必如此薄情寡义。 有些时候,朱允熥会十分的羡慕,那些普通百姓家。羡慕他们没有那么多的规矩,羡慕他们兄弟之间,齐心为家。 兄长死时,他甚至没有太多的感情波动。 无论前生还是今世,朱雄英做任何事,都与他们其他兄弟分开。吃穿住行,都是皇太孙的制式。 朱雄英死后,朱允熥和吕氏也跟着躁动起来。 他只是占着一个嫡子的名号,如果自己不堪大用,朱元璋只会立刻换了自己。在《皇明祖训》正式列入祖宗之法之前,嫡子并没有太大的帮助。 嫡子,只能让自己占着更多的疼爱。但,这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自己一点也不能出错。 心里藏着事,朱允熥走的很慢,不知不觉走到一座荒院。 “这是哪?”朱允熥四处望望,他从来没来过这个地方,也没什么印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杂草的味道和呛人的灰尘。 小太监也没来过,跟着点头,“殿下,奴婢也不知道这是哪儿。” “那回去吧。”朱允熥正要转身,耳朵里传来一阵惨叫。听着熟悉,他放慢脚步,寻着声音,一点一点往里走。 声音不大,却很嘶哑,也有些声嘶力竭。 朱允熥冷着脸,站在一处院子前。 眼前,王八荣被捆在长条板凳上,扒了个精光。身上满是伤痕,有刚刚结的痂,还有新伤。 旁边,两个太监,要壮实许多。光着上半身,手里各是一根藤条。 看到朱允熥,王八荣犹如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哭嚎起来,“三爷,救救奴婢吧,奴婢知错了。” 步子挪过去,朱允熥冷眼看着王八荣,“你知道错了?” 王八荣拼命的点头,“奴婢知道了。” “既然知错了,就在这儿好好的思过。鬼哭狼嚎,救不了你。”朱允熥头也不回就出了这片荒院。 来时走的很慢,去时却走的很快。 后面的小太监,迈着罗圈腿,大步跟上。看一眼朱允熥阴沉的脸,小太监也不敢说话。 “把朴无用叫来。” 朱允熥坐在花园的石凳上,若有所思。王八荣虽说,是犯了些禁忌,打了几板子倒也罢了。可这个样子,倒像是天天挨打。 朴无用,是宫里年纪最大的太监。 洪武三年起,主敬事房。宫中太监的录选,各宫各院太监、宫女的分配,全都要经朴无用的手。 即便是当时伺候在朱元璋身边的黄狗儿,在见着朴无用时,也要避让几分。 不多时,朴无用悄无声息的走过来。身上一股阴气,让朱允熥十分的不舒服。佝偻着腰身,凹陷一只的眼睛。枯树藤一样的双手,垂垂的耷在身前。 “奴婢参见吴王。” 朱允熥握紧双拳,眼中透着隐忍,“朴无用...” “奴婢在,殿下您吩咐。” “孤问你,那几座荒院,是做什么用的。”两世,朱允熥都不知道,这个地方还有几座荒院。 朴无用不急不慢,“回殿下,这几座荒院,是赵宋时,赵构在应天的行宫。大明建国后,皇爷觉着晦气,因此弃而不用。” “那孤在那几座荒院里,见着了王八荣。孤再问你,受了责罚的宫人,是不是都要到这个地方来。” “奴婢不敢说,这全凭皇爷吩咐。” 朱允熥憋了一口气,脸色涨红,“派到王八荣身边的那几个,又是什么人。” 朴无用依旧淡淡的开口,“回殿下,那几人,都是殿下宫里的人。他们也是违了上命,到这儿受罚来了。” 这一句很明显的搪塞,朱允熥有些气恼。可依然是耐着性子,再问道。 “胡说,孤在宫里,从来没见过他们!” “殿下,他们是景仁宫西雅阁的。” 直到这个时候,朱允熥才半张着嘴,慢慢的坐下。眼睛呆滞的看着,平如明镜的湖水。 “孤,知道了。” 朱允熥盯着湖水,心中的起伏,也渐渐的平静下来。只要皇太孙一天没定下来,吕氏就一直敢争。在她心里,只要上不去就是一死,还不如搏一搏。 “朴无用,伺候在皇爷爷身边这么多年,也难为你了。” 朴无用难得的起了一抹异色,“皇爷肯用奴婢,这是奴婢的造化。奴婢只愿一直伺候皇爷,伺候太子。” 朱允熥冷笑着老狐狸。 “行,你去吧。那王八荣,你多照应着些。毕竟,他伺候孤那么多年了。也不是谁想打,就能打的。” 第75章 逋赋 午间太阳很大,空旷的奉天殿广场上,空无一物。影子拉的很短,头上的汗,却是出了不少。 朱允熥走在前头,小太监跟在后面。 “你腿咋了。” 小太监走路时,一瘸一拐,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回殿下,奴婢没伺候好主子,被朴总管罚了。” 朱允熥放慢脚步,“他为何罚你。” “主子您去那荒院时,奴婢没拦着您,让主子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污了主子的眼睛。” “难为你了。”朱允熥步子加快,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波澜。 这深宫之中,到处都是耳目。 奉天殿,应天紫禁城的主殿。每日的早朝之后,朱元璋和朱标,都会在这里与六部大臣廷议。只不过,这个传统,在建文朝时,就被废除了。 到了门口,朱允熥刚要大声报一声,就听到里面摔折子的声音。 今儿在宫中巡视的,是常家的常森。 见着朱允熥,常森赶紧跑过来,“三爷,您还是不进去的好。皇爷在里头,正骂人呢。六部的尚书们,都被骂了个遍。” 朱允熥脸色有些古怪,“皇爷爷为何突然这么大火气。” 常森看看左右,低声说道,“今早,信国公来报,福建水师,许久未得军饷,军中人心不稳。皇爷龙颜大怒,下令户部彻查。翻遍了整个户部,也没找到福建的税章。” 一番话,朱允熥脑子里瞬间出现了两个字逋赋。 大明,以武建国。每年的税收,有一多半都要用于军费。北边的鞑子,东边的倭寇,南边的蛮夷,这些都是大明朝的心腹之患。 中央巨大的财政支出,很难顾及三边。因此,就衍生出了另一种制度。 边民养边兵,这也是明朝屯田制的前身。 简单来说,福建、浙江两省的赋税,先由两省布政留下军中所用,其余再上交朝廷。 这种制度,虽然只存在了很短的时间,却对大明朝的税收制度,产生了十分深远的影响。朱棣能够毫无顾虑的北伐,也是得益于此。 总得来说就是,福建水师,是由福建赋税养着的。 而逋赋,就是逃税。 在洪武朝,还没人敢明目张胆的逃税。因此,洪武朝的逋赋,是朝廷允许的,但朱元璋不允许的。 更为简单的说就是,洪武七年,皇嫡长孙朱雄英出生。朱元璋因此,大赦天下,很多税收那一年也得到减免。减免的税,第二年地方还会再收回来。以此来歌颂天下太平,吾皇圣明。 第二年,很多名门望族大家,都交不齐税。于是,地方和这些大家,约定成俗。 洪武八年时,他们留下自己用的,剩下来不够交税,就与地方官商议,先交八成。而第二年时,又交八成。 久而久之,这些名门大家就一直都欠着朝廷的税。 而地方,根本不敢报与朝廷。给足朝廷的,留下自用的。那自然是没多余的钱,给汤和的福建水师用作军费了。 朱允熥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这件事真正被搬出来,是在洪武二十三年。 这一年,韩国公李善长因胡惟庸案和空印案,被问斩抄家。数千文官,涉案其中。其中不乏多位六部尚书、侍郎。 又恰逢蓝玉受封梁(凉)国公,权倾朝野。 延续整个洪武一朝的文武之争,也在洪武二十三年至洪武二十五年,达到了武将勋贵们的巅峰。 朱允熥对文官没什么印象,除了他的老师,朱允熥几乎与文官集团,没有交集。 而另一位的朱允炆,外公吕本曾是文官之首。 知书懂礼,更是让朱允炆在文官中,呼声很高。几乎整个文官集团,都站在了朱允炆这边。 朱允熥清楚的记得,他这个二哥即位后,是如何被文官误国,丢了天下的。 想到这儿,朱允熥心底打定主意,深吸一口气,大声喊一句,“孙儿奉皇爷爷旨意,来奉天殿查交课业。” 片刻,大狗便打开了大门,“殿下,皇爷让您进去。” 朱允熥踏过奉天殿的门口,环视一圈屋内。除了朱标,其余的人,都是跪在地上。 尤其是户部、兵部两位尚书,身上还有着脚印。 “找,接着找。张鹤,你不是说,福建赋税,没啥问题嘛。咱信你,你把福建这几年交给户部的税章给咱找出来!” 户部尚书张鹤,满头的汗。 面前一堆散落的折子,还有各年从福建送交户部的文书。 “陛下,臣知罪。可福建税收,一直都是韩国公过问...” 说着说着,张鹤就不敢说了。 朱元璋脸色通红,显然是被气的不轻,“咱他娘的问你,谁是户部尚书。福建一省的赋税,现在没了。你告诉咱,咱应该跟谁要!” 张鹤打着结巴,“跟臣要。” “那你找出来,咱限你的一炷香,还剩一小半。香烧尽了,你还找不出,你就和陈贤文一块儿去吧。” 陈贤文,上一任户部尚书。牵扯进了胡惟庸案,如今已是一堆白骨。 张鹤全身一个哆嗦,身下竟然流出一滩黄色的液体。 朱元璋见了,勃然大怒,“狗日的,流出这些马尿来。咱让你做这个户部尚书,你还委屈了是吧。咱几万将士,在那大海上饿着肚子,咱他娘的还委屈呢!” 待香燃尽,张鹤晕了过去。 朱元璋摆摆手,常森进来,把张鹤拖走,地上的水渍,也一路跟着出去。 走了一个,朱元璋怒气丝毫不减,他看向李善长,深吸一口气,“李善长,你管了一辈子的账,你来说说,福建这几年的税,都去哪了。” 李善长有些慌乱,眼神也飘忽不定。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如果他知道,洪武二十三年,也不至于那么惨。 李善长和朱元璋一样,始终都被下面给瞒着。如果没有特意的去查,根本查不出其中的纰漏。只能说,李善长有些自大了。 “皇爷爷,孙儿似乎能说出几分理来。” 朱元璋瞧了一眼,淡淡的开口,“行了,这儿没你的事。那么多大臣在呢,还轮不到你说话,多学着就是。” 朱允熥和李善长对视一眼,“皇爷爷,孙儿斗胆,您这么问韩国公,他也不知道个所以然。您想要弄清楚福建的赋税去了哪儿,还得从户部查起。孙儿以为,无论此事为何,户部都难逃其咎。” 说完,朱允熥看向身后,“收税,是户部的职责所在。孤只问你一件事,户部的税,收齐了嘛!” 几句话,户部侍郎傅文华,瘫在地上,万念俱灰。 这个样子,朱元璋瞬间就知道,朱允熥说进了傅文华的心窝子里头。 朱元璋眯起了眼睛,“把他拽起来,把张鹤也给拖回来。让这两人,听一听吴王是咋说的。” 第76章 先例 明建文二年,福建富商刘存已的儿子省试高中。为此,刘存已大宴宾朋。在乡间,广撒钱粮,广为好施。 刘存已本非经商,其祖上曾是南朝刘宋一脉。隋唐之后,刘氏举家入江西。 赵宋理宗朝时,逃难至福州。从此在福州安家经商,颇有资产。大明建国后,刘存已又得一子,视为掌上明珠。为家中前程,刘存已与江西官员颇为交好。 建文二年,为抗燕王,朱允炆加征商税。 刘存已称病,拒不交税。 永乐元年,刘存已一次补交历年所欠税额共计四万八千两。 “张鹤,孤问你。八年时,泉州田税为多少。户部收了多少,泉州又欠了多少。” 张鹤掰着手指头,八年时,他还在翰林院编书呢,哪里记得这些。只不过,吴王问了,朱元璋、朱标又都在这儿,他不敢不答。 朱允熥反过身,看向朱元璋,“皇爷爷,张鹤不知道,孙儿知道。八年泉州一府,本该交纳田税七十四万石。而在福建给户部的税章中,仅为六十万石。” 张鹤哆嗦着,抬起袖子擦汗,他可不记得,吴王有进过户部查看这些。 “这些,还只是泉州一府。整个福建八府四卫,再加上浙江、江西两省。合算起来,朝廷一共少收近五百万石。” 五百万石的田税,洪武八年时,大明朝全国一共也只有三千万石的田税。 听到这个数字,朱元璋眼神阴森,脸色变得极度凝重。他不知道,朱允熥从哪儿知道的这些。但从傅文华的脸来看,估计也是大差不离。 “吴王说的对吗。”朱元璋弯下腰,整个人,都压在张鹤的身上。 极度的恐惧之后,傅文华反而是平静下来。他直起腰,脸色复杂,“回皇爷、太子,吴王所说,基本不差。” 在户部为官近十三年,傅文华清楚户部每一年的各省的税收。 张鹤,已经如同是一摊死泥,在地上扭动。贪墨六十两,即是斩首。而几百万两的田税,在他手上,不见了踪影。 奉天殿里,鸦雀无声。 韩国公李善长,同样是眉头紧锁。他主礼部、户部事,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也逃不了干系。 朱元璋慢慢起身,回坐在椅子上,眼露寒光。 他恨,因为他一家,都是死于苛捐杂税。因此,大明朝的税,并不重。朱元璋汲取了元亡之因,休养生息,取消了太多的重税。 全国税收最高的苏州府,也不及元至正年间最高时的一成。 朱元璋同样的清楚,越是底层百姓,越不敢逃税。底层百姓,不到万不得已,不敢与官府抗争。 “户部尚书张鹤,斩立决,夷三族。侍郎傅文华,斩立决,家中族人无论老幼男女,发配海南。户部福建税司官,抄家腰斩,夷三族。” 张鹤再被拖走,傅文华摘下官帽,嘴巴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皇爷爷,孙儿有话说。” 朱元璋认真的看着这个孙子,这些年来,朱允熥给他的惊喜,越来越多。 “说吧,今儿你畅所欲言。这满屋子的人,都没一个比你顶用。大明朝没人啦,竟然得让一个六岁的娃娃,来和咱说道。” 周围的六部尚书们,听着这句略有沉重的话,不敢言语。 朱允熥有些不好意思,“孙儿都是些愚见,上不得台面。孙儿只是觉得,东南三省,民间逋赋严重,户部逃不得干系。但三省官员,同样难逃其咎。甚至说,三省官员,才是罪魁祸首。” 朱元璋笑着点头,“听听,都听听。这是咱孙子说出来的,不比你们这些文官驴嘴,说出来的要强。” “皇爷爷,洪武八年前,韩国公主户部事。福建、浙江、江西三省,并没有如此民间逋赋。但自户部换人,所持松懈,就被这些人,钻了空子。” 朱元璋眼中透出异彩,税收怎么收,是他定的。如今却被人钻了空子,他多少有些挂不住。 朱允熥顿了一下,迎着李善长略有感激的目光,继续说着,“皇爷爷,大明建国伊始,为笼络天下学子,皇爷爷曾下旨,凡是考取功名者,可不上刑。乡间邻里,交税也比没有功名的人,要交的少。” 大明虽然是以武建国,但朱允熥所经历的洪武、建文、永乐三朝,都优待文人。 这本无错,但所造成的后果,却是严重的。 洪武四大案,除蓝玉案,其余三案都是因为文人而挑起的。建文年,皇帝更是被文官所左右蒙蔽,把燕王彻底逼反。永乐时,朱棣北伐,文官在朝堂上,与监国的朱高炽,争的面红耳赤。 想想自己的这个堂兄弟,几次被气的吐血。 以武建国,以文治国。 但洪武、建文、永乐三朝,文官在极长的时间里,一家独大。没有了制衡,他们就敢挑战皇权。 所以,朱允熥从没想过,去过分的打压的一方。只是,现在有些失衡,就得想着法儿,把这根扁担挑平。最直接的就是,减少扁担一头的水。 “他们考取了功名,官府便不敢用刑。孙儿听说,福建一县宁德,知县还得叫进士举子一声老爷。如此荒唐,这些人日后进了朝中,岂不更加肆无忌惮。” “熥儿,你放肆...”朱标有些着急。 朱元璋抬手打断朱标,带着浅笑,“照你这么说,是咱错了。” 朱允熥摇摇头,“皇爷爷,您没错。自建国以来,大明四海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孙儿觉得,此可称为盛世。古有言,完木之下,亦有朽根。” “大明万民,顽劣之人也不在少数。只是,从户部至各省,大臣们也有欺上瞒下的,同不可取。逋赋之人,更是罪无可赦。” 朱元璋心里盘算了半天,“依你看,应该如何。” 地方官与逋赋之人,沆瀣一气。 这也不是地方官真的烂了,更多的是因为朝廷对文人包括读书人过多的重视。这些,都使得地方官,对于这些逋赋之人,无从下手。 朱允熥沉思半晌,“皇爷爷,朝廷可下令,逋赋之人,革去功名,家族中人,十年内不得参加科考。” 刚一说完,奉天殿内除李善长外,所有的文官都是跪在地上,“陛下,不可!” “每届恩科,都是朝廷的德政。凡非娼、优、隶、卒,其余无罪之人,皆可入考、捐监。仅因逋赋,便免其恩科,实不是仁君所为。先无此例,大明万万开不得。如此一来,绝了天下读书人的种子。陛下,您三思啊!” 吏部尚书秦荧趴在地上,嚎哭不已。 朱允熥低下头,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自己的提议,动了文官的根基,他们当然如此激动。每年除去科举上来的,还有很多跟着国子监进朝廷的。 这些人,又多是士族、富商的子弟。他们凭着些许的功名,进了国子监,这就是光宗耀祖了。 朱元璋倒是平静的很,甚至觉得可笑,孙子的一句话,竟能让这些老夫子,御前如此失仪。深谙人心之后,朱元璋知道,如果不是说进了这些老夫子的心窝里,又怎么会这么大反应。 “李善长,你觉得呢。” 李善长点着头,“皇爷,吴王说的不错。他们为何逋赋,皆是因为地方官不敢动他们。驳了他们的功名,他们自然也不敢逋赋了。” 还有一个都心知肚明的,那就是一旦开了此例,文武又将回到平衡。 第77章 金龙绣影五蟒袍 文人之中,不乏有忠君爱国的。 方孝孺虽然酸腐,却也并非一无是处。 他让朱允熥看到了,几个文人,是如何把朝廷搅的天翻地覆的。没有武将制衡的建文朝,文官集团,势同猛虎。 就如同秦荧说的,如此一开,便是绝了天下读书人的种子。 但实际上的是,这些所谓的种子,都与现在在朝文官有些瓜葛。他们互相帮扶,许以金钱,入朝为官。在朝廷里,形成根系庞大的文官集团。 这些,都是朱允熥在建文一朝,可以看见的。 “今儿,你咋一句话不说。” 廷议之后,朱元璋和朱标父子,照例去了永安宫。两人要在永安宫,共商国事。 朱标还在想着朱允熥说的话,不禁苦笑,“熥儿说的确实不错,儿臣还有什么可说的。减税,只是朝廷给天下读书人的便利。却成了,当朝官员和地方士族,互相勾结的手段。” 朱元璋笑的愈盛,“不错,你儿子能看出这些来,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只是往后,他可得罪那些耍嘴皮子的了。” 今日在奉天殿,朱允熥的表现,堪称惊艳。 滔滔不绝之下,朱元璋看到的是这个孙子,有意通过税收平衡朝廷党争。看似拙劣,却很容易施行。 小小的税收,揪出的却是庞大的文官根系。 朱标也觉着欣慰,“这是父皇教得好,他是儿臣的儿子,可也是您的孙子啊。他们喜或不喜,这也是咱们的家事。既然是家事,那便与他人无干。” 朱元璋松了松筋骨,若有所思,“传旨,赏吴王金龙绣影五蟒袍,许其穿用。” 金龙绣影五蟒袍,是朱雄英小时候穿的。虽然,没有下旨去封皇太孙。但朱雄英所用一切制式,都是皇太孙的制式。 这件袍子,朱雄英只穿过一次。 坐下没多久,朴无用跟着进来,在朱元璋耳边低语几句。 朱元璋侧目凛神,双手握拳,又旋即松开,“这些人,是谁弄过去的。在宫里,滥用私刑,谁给的胆子。” “回皇爷,这两人,是违了上命,被送过去受罚的。只是刚刚吴王去了,觉得这是有人刻意而为之。奴婢原本想着,主子罚下人,天经地义...” 还在说着,朴无用左脸,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嘴里仅剩的几颗牙,也飞出去一颗。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朱元璋站起来,又踢了一脚,“你确实该死!宫里头出了这档子的事,你这个敬事房的太监,却丝毫不知。吴王身边的人被打了,你却觉得天经地义。” “去,查清楚,那两个人,是怎么进去的,谁让进去的。” 朴无用趴在地上,“回皇爷,这两个太监,原本是二殿下身边的人。就是回宫不及,被二殿下责罚。” 朱元璋面露凶光,朱标一言不发。 “唉,你们兄弟几个,团结一心,多好。再看看你这几个儿子,高下立判呐。” 朱元璋忽然的皱眉,“标儿,接旨。福建、浙江、江西三省逋赋一事,你亲自去查。你记着,到了那儿,你就是代着咱去的,别有什么顾忌。” “该杀就杀,该拿就拿。税收是国本,动了国本,饶不得。咱不怕死人,咱就怕你心软。” 朱标点头,“儿臣知道了。” 朱元璋继续说道,“李景隆、常升一块儿带过去,护在你身边。这次出宫,你把熥儿也一并带着吧,让他看看外头。总呆在宫里,都不晓得,大明朝究竟有多大。” 待朱标出了永安宫,朱元璋反倒是踌躇起来,他面色凝重,盯着某处。 上一次,朱雄英就是跟着朱标出巡扬州。走时好好的,回来却是染了恶疾。只几日,人就没了。 “把毛镶叫来。” 推开门,毛镶看着朱元璋阴沉的脸,心里咯噔一下,“臣参见皇爷。” 朱元璋不作声,脑子里还在做着斗争。 “派个人,跟在吴王身边。这个人,可为吴王所用。让他查谁,他就去查谁。还有,咱问你,咱让你查的十四年时,虞怀王去扬州时,可有什么不寻常的。” 毛镶有些为难,“皇爷,臣无能。臣查遍了那一年宫中所有的档案、初入宫的凭证、随行之人,均未查出端倪。” 朱元璋也不再说什么,“行了,咱知道了。这事儿,接着查。” “这次,太子、吴王巡东南三省,你亲自跟着,听太子使唤。到了那儿,凡是罪证坐实的,太子心软,你就去给料理了。其中,所牵扯到的,不论是谁,一个不留。” 刚要出去,又被叫住,“回来!” “咱和你说的,听命于咱和太子。从今儿起,再加上一个吴王。” 毛镶心神强定,“臣遵旨。” 第78章 老汉 连日的阴雨,自打出了京城之后,就没怎么停过。官路泥泞,走上几步,就要陷下去。 坐在轿子里,倒也无事。只是苦了,那些随行的,每走上一步,都是吃力的很。骑在马上的李景隆,也有些苦不堪言。 “开国公,您去和太子说说,咱们歇歇吧。”连着走了小一天,李景隆的胯下,磨出了血泡。 与常升不同,李景隆很少骑马。 即便是开国之后,常升也经常跟着蓝玉、傅友德征战南北。通常傅友德是主将,蓝玉是副将,常升是偏将。 作为偏将,常升经常是一整天都骑着马。 而李景隆,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平日里出门,都是轿子。只有跟在朱允熥身边时,才会自己走路。 常升白了一眼,摇摇头,“我不去说,你觉着累了,你自个儿去说吧。出京时,太子可是严旨,不得耽搁,一路速行。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福建的事,皇爷龙颜大怒。你有几颗脑袋,敢在这个时候,耽搁下去。” 李景隆撇嘴,有些无奈。 这次一并跟着来福建,充其量他也只是跟着朱允熥过来,说不上话。 “咚咚~” 朱标敲了一下轿壁,掀开轿帘,左右看一下,“常升,咱们到哪了。” “回太子,咱们离福州府,只有不到五十里路了。照这么走,午时就能到福州。臣已下令,福州各级官员,出城三十里接驾。” 朱标微微皱眉,又旋即松开,“罢了,以后没孤的旨意,不得擅作主张。” 正是到了饭点的时候,踩着路边的稻浪,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谷子的香味。沿边的百姓人家,都是升起了青白色的炊烟。 “你们几个,带些人过来。其余的,原地休整。”朱标先跳下轿子,用手挡住窸窸窣窣的小雨,“前面一处人家,走过去吧。” 李景隆把朱允熥抱下来,也跟着往那边走。 “爷,您慢些。这路不好走,天还下着雨。”常升帮着打起一把伞,给朱标撑上,紧紧的跟着。 步子迈的大,朱标一脚踩进水坑里,半个身子都要陷下去。 常升扔了手中的伞,赶紧扶着,“爷,这儿水坑多,臣背您过去吧。” 沿路去看,尽是汪洋一片。 岔开官道,到了乡间小路时。田间、小路,被水漫开,成为一体,分辨不出,哪儿是田,哪儿是路。 “百姓走得,孤也走得。”朱标有些犟,把常升推开。 这一户人家,半缺的木门虚掩着。院中,一个老汉,坐在地上砍柴。背上背着自己的小孙子,尽显疲惫。 听到动静,老汉把斧头敲进木头里,抬头去看。 见到几人,又把头低下,“我这儿没多余的吃食给你们,到别处要去吧。或者,再往前四十里路,那儿是福州府。到了福州,去西门。那儿善人,兴许能施你一碗粥。” 李景隆来了脾气,正要去理论几句。身后的驴,见着生人,心中害怕,把李景隆踢进了食槽。 得亏平日里在家,也能操练操练筋骨。虽然疼的很,倒也能站起来。 “你招惹谁不成,非得招惹它。被踢了这一脚,你一点脾气也没得。”朱允熥接着笑道,“老人家,我们不是来讨饭的。我们有钱,从你这儿买些吃的。” 走这一路上,除了烧饼就是凉水。 为了赶路,沿途府县,皆是不停。有的已经走过去几十里路,县令才得到消息,匆忙赶上来告罪。 一连吃了好几天的烧饼,朱允熥有些怀恋香糯可口的米饭。 常升摸出一个银锭子,放在磨盘上,“老头,这一锭子,把你整个家买了都是足够的了。我们是外乡人,虽说离福州不远了,却真是走不动了。你随便招呼些,杀些鸡鸭啥的,我们也能将就。” 老汉斜眼看了一眼,依旧低头做自己的事,“没有,说没有就是没有。你这银子,给我没用。” 再看一眼朱允熥,“娃娃,你蹲远些,这木头屑子,崩到你。” 待朱允熥站远,老汉高高抬起斧子,重重落下,地上的柴火,变成了两半。 “屋里有东西,你们不嫌弃,就拿去吃吧。这银子不要,给我也没用。你们若是有过冬的棉衣,能留下两件,也省得我进城去买布了。” 李景隆捂着屁股,一瘸一拐进了屋里。 屋檐很低,李景隆几乎是半弯着腰,才能进去。里面很暗,没有半点光亮。只能隐隐约约的,看到一个木托子,上面似乎是有吃的。 把木托子拿出来,李景隆大怒,“老头,你找死!这玩意儿,是人能吃的?你敢拿喂猪的东西,给我们吃。” 木托子里,浅浅的一层米糊糊,上面飘着几片菜叶。仔细闻一闻,还有一股馊味。 朱标伸出手指头,蘸了一点送进嘴里,一股犯呕的感觉。 “老人家,我看外面的稻子,都是熟了的。而且,沿路听说,福建今年的收成不错,为何你只吃这些。” 老汉边劈柴边说话,“外头的稻子,是官府的,我们一粒也捞不到。” “税这么重?” “朝廷的税不重,福州府的税重。” 朱标阴着脸站起来,把木托子分给众人,“都尝尝,熥儿你也来尝一尝。” 米糊糊入嘴,一股腐霉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下咽时,犹如石子划过喉咙,几次都想吐出来。 “爹,难吃。” “难吃也吃下去,你不吃,你还以为天底下都能吃的上烧饼呢。”朱标皱着眉,把最后一点喝完,声音很小,自言自语,“父皇若是见了,福建的官,真的是死不足惜!” 喝完米糊糊,朱允熥对李景隆吩咐道,“把车里的烧饼,分给老人家吧。咱们觉得不好吃,到了人家那儿,可是珍馐美味。” “老人家,你们要交多少的税。”朱允熥蹲在老汉身边,好奇的问道。 老汉看一眼,静静的说道,“收成好时,官府八成,主家两成。收成不好时,官府九成,主家两成。” “怎么多出一成来?” “多出这一成,是明年的。今年拖欠了,明年无论收成如何,都要把这一成给补上。” 朱允熥沉默着,这似乎才是最真实的大明。 “走吧,进福州了。”朱允熥跟着朱标出远门,几步一回头,突然想到什么,低声吩咐李景隆,“留个信给毛镶,这家子,出了什么事。孤一定要拿他的脑袋,抵命!” 第79章 狂妄的知府 坐在轿子里,朱允熥有些气愤。那米糊糊的酸臭,还在他的嘴里回荡着。 那小院里,最值钱的,恐怕要属那头驴了。一家人,不管自己吃的咋样,也要把那头驴给喂饱。 “想啥呢。” 朱允熥看着外面,“父亲,儿臣想起了那头驴。人的命,只怕比那头驴还要贱。收成不好时,福州府竟然能收出十一成的税来,真是闻所未闻。” “有人逋赋,那官府就要在百姓身上多收。如此,即使补不齐,也是能补多少是多少。他们的政绩是有了,却苦了百姓。” 朱标冷笑道,“大明建国十几年,也出了这样的事。” 仁,是所有人对朱标的认知,但朱标从来都不是无底线的仁。再如何,他也是朱元璋的儿子,那种骨子里,对贪腐者的憎恶。 继续走着,便能稀稀拉拉的看到福州府的官差。 他们候在官道两旁,用着舀子,把官道上的积水舀去。好让朱标的马车,更快的通过。 再走着,人多了起来。 “臣福建承宣布政使李文庆,参见太子殿下、吴王殿下。” 朱标冷哼一声,径直走过。 留下满头大汗的李文庆,跪在泥地里,一动不敢动。直到朱允熥再经过时,两人对视一眼。 朱允熥似笑非笑,“李大人可真爱惜这身官服,倒是干净。” 已经半涝的官道,周围的人都是满身的泥水亦或者是全身湿透。唯独李文庆,除了刚刚跪着的下半身,其余地方干净的很,连雨星子都看不见。 朱标在前面走着,李文庆自然是不敢再让人给他撑伞了。 几步跟上,李文庆跟在朱允熥身边,小声哀求,“吴王殿下,太子那儿,还请您美言几句。下官染病,身上实在是沾不得水。” 朱允熥问道,“福建百姓,可吃得饱饭。” “吃得,吃得。殿下您久居京城,不知福建事。臣素来清贫,一心为民。十四年时,臣到任福建父母官。一年多来,臣廉洁奉公,恪尽职守。去年户部的考核,也说臣为官清廉,可为福建典范。” 朱允熥转头,眼含深意,“当真?你若是说得半点虚假,你让我如何在父亲面前给你美言几句。” 李文庆咬咬牙,这个吴王,可不比太子好糊弄。 “殿下,臣说的,句句属实。” 不多时,就可以见着福州府的城楼。前些年,倭寇肆虐,把福州洗劫一番,扬长而去。 而时任福州知府田泰,畏罪自杀。 临死前,田泰抹去福州“福”字,第一笔那个点。至今,城楼上的字,也没能补全。 “福建商税如何?” “回殿下,福建商税,虽不及浙江、京畿,却也是数一数二。去年一年,福建商税,总计二百四十八万两。这个,也就比浙江少些。” 这是一项政绩,李文庆有些飘飘然。福建一省的商税,逐年增长。 后头,常升追过来,在朱允熥耳边低语。 “三爷,毛镶派人来说,福州知府钱宣在西门施粥。其余各个城门,都有福州官差,正在驱赶入城百姓。” 朱允熥轻轻的点头,不动声色的看一眼李文华。 福州,是福建省的承宣布政使司所在。自建国以来,饱受倭寇侵扰。洪武三年时,朱元璋下旨,在福建组建水师,以防倭寇。 十一年时,汤和主大明水师,驻于宁波府定海。 浙江、福建两省海防,都在汤和治下。每年所用,大半出于两省赋税收入。 福建承宣布政使李文庆的家,不算气派,共是三进三出。院子正中,摆着一座从湖州送来的石舫,还有仿着苏州拙政建的园子。 跟着朱标,李文庆一路忐忑。 他四处打听,却也没打听出。朱标巡抚福建的目的是什么。想着上次朱标巡抚浙江,照着那次,李文庆只得生搬硬套。 “信国公给朝廷上了折子,福建水师的粮饷为何迟迟不到。从四月起,一直拖到了九月。这半年,偌大一个福建,凑不齐几艘船的军饷嘛。” 朱标把汤和的折子,丢给李文庆,“没了军饷,军中哗变,你该当何罪,” 李文庆赶紧趴在地上,“太子,臣不敢。自七年起,福建水师军饷,归于福建。臣自到任,兢兢业业,不敢懈怠。水师去年所需军饷,臣已备齐,正打算送去宁波府。” “在哪。”朱标问道。 李文庆大声回答,“太子,所备军饷,都在周宣处。” 钱宣,福州府知府。今年五月,刚刚到任福州知府。之前,吏部所查称周宣是酷吏恶人。 “周宣在哪?” 李文庆不说话了,支支吾吾起来,“太子,臣弹劾周宣,忤逆国法,不思报君恩,反而是四处编排朝廷。” 瞬间的慌乱,完全被朱允熥看在眼里。 贴在朱标耳边,很小声的说话,“父亲,毛镶先前派人说,福州知府周宣,在西门施粥。除了西门,其余各门,都看不见百姓的踪影。您还记得,在城外时,那个老人家说,城里有善人施粥。” 朱标听完点头,两只手攥紧椅把,“熥儿,你和李景隆去西门瞧瞧。周宣若是在那儿,让他到知府衙门来见孤。” 到了西门时,果真是如传闻所言,只有这里聚集着百姓。 周宣卷着裤腿,满身的泥巴,坐在热气腾腾的大锅旁边。毛笔在嘴里蘸一下,在纸上写着什么。 “写什么呢。”朱允熥把头伸过去。 周宣抱住纸笔,警惕的看着朱允熥。上下打量,里衬用了明黄色。袖口的珠子,也是宫中之物。 “吴王,您也舍得,到这小小的福州来看一看。您再不来,臣还以为,您和太子,打道回京了呢。随便坐吧,臣这儿,可没什么能招呼您的。” 李景隆大怒,执起马鞭,“放肆,狂傲无礼!” 朱允熥拉住李景隆,“诶,让他说。书生无志不张狂,岂不是败亡之相。” 又看着周宣,“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却是口出狂言。为君或为民,你总得占一条。不然,孤就把你丢进诏狱里。” 第80章 上上下下烂透了 周宣,洪武四年进士。原是翰林院学士,后入工部。十一年时,触怒龙颜,贬去延平府。十六年,为福州知府。 众所周知的是,周宣是一个诤臣。 在城门口见到时,周宣褪去官服,身上一件布衣。起毛的袖口,翻口的领子。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条板凳上,完全没有读书人的样子。 “周宣,还不行礼。”李景隆呵斥一声。 周宣这才站起来,“福州府知府周宣,参见吴王千岁。” 百姓手里捧着碗,排队等着官府施粥。 “并非大灾之年,福建今年又是大收。没有盗贼,百姓安定,哪来的这些灾民。”刚到西门,看到成群的百姓,朱允熥还是有些诧异的。 大明律有规定,所有百姓多人聚集,都要有兵部、户部的文书。否则,领头者,处极刑。 周宣摇头,“殿下,您久在京城,不知福建民风。这些,可不是灾民。他们,都是家中没有余粮的普通百姓。家里没了口粮,臣是福州的父母官,总不能不去管百姓吧。” 再看百姓时,虽然都等着粥吃,却也没有几个是面带饥色的。 “大胆,你胡说!福建高收,朝廷又没有重税,百姓怎么会家中没有余粮...” 朱允熥抬手打断李景隆的话,冷冷的问道,“你的俸禄也不高,如何有得这么多粮食,去预备米粥,给全城的百姓去吃。孤在城外,听闻城中有一位善人,就是你吧。” 周宣自嘲的笑了笑,“虚名而已,臣俸禄不高,却颇有家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只能是散尽家财。” “施粥是什么由头。” “皇恩浩荡,陛下仁德。福建重税,可陛下仁德,心系百姓。因此,上有旨,舍粥为民。此乃陛下护佑百姓,实在是仁德之主,” 朱允熥一时语塞,脸色涨红,“好一个讽谏。” “这个时候,你还能替君买善。你这无礼,孤倒也说不得什么。只是你告诉孤,大收之年,百姓家中,为何会没了余粮。” 周宣叹气,看一圈周围的百姓,从长条板凳上跳下来,“旁的不晓得,自从臣到了福州之后,福州百姓每户每丁,就是得多交两成的税。” “这李文庆勾结福建士绅,对他们逋赋一事,藏而不报。臣查过福州赋税,有的人家,至今还欠着洪武十二年时的税。” “既然漏了税,就得有人把这窟窿补上。那士绅们,少交上来的税,自然是都落在了百姓的身上。李文庆在福建各府、县,张贴告示,倭寇肆虐,朝廷有旨,以民养兵。” 朱允熥听着,露出的表情,让人有些捉摸不透,“那孤问你,你为何不写折子,弹劾李文庆。” 周宣苦笑道,“弹劾?如何弹劾。一桩桩,一件件,李文庆全是按着大明律来的,臣无凭无据,弹劾不得。” 这每一个字,都犹如是刀片一样,扎进朱允熥的心里。 “这些士绅,他们有了功名,少交税或是不交税,这是大明律明文写着的。大赦之后,每年只交八成的税,这也是朝廷户部准了的。” “即便弹劾,这折子送去户部,户部的堂官们,又如何会砸了自己的招牌呢。” 朱允熥咬牙默然,即便是先前就已经有了预想,即便是来的路上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可现在,听进耳朵里时,心中的愤怒,又不由得升起。 这是在钻朝廷的空子,而且,福州的折子,到了户部。户部的官员们,自然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砸了自己的脚面。 “读书人护着官,官保着读书人。二者合力起来,朝廷也无可奈何。臣说句该死的话,这些读书人,进了朝廷,这就是朋党。” 朋党,从来都不是一个褒义词。 心里一团火,无处发泄,“他们真的是死不足惜。” 原本,朱允熥一直认为,只有如淮西勋贵那样,才会互相连枝。以至于在一人犯事时,总能牵扯到整个利益集团。 但现在看来,不仅仅是淮西勋贵,以同乡、师生、同学为一体的文官们,更是可怕。 “李景隆,你去把毛镶叫来。” 户部官员,欺上瞒下,各朝各代,都有这样的事。只是,本朝又与别朝不一样。皇帝被闭目塞听时,锦衣卫的作用,就显得更加的重要。 原本,在朱允炆执意不愿用锦衣卫时。这么做的代价,似乎就是被手底下的官员,完全的蒙在鼓里。 毛镶就在不远处,在他看到朱允熥那张脸时,心里咯噔一下。 加快脚步,在朱允熥面前站定,“臣参见吴王。” “他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毛镶迟疑一下,“臣都听到了。” 朱允熥脸色有些发黑,想要发作,却碍于周边有人,“福建上上下下,都烂透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锦衣卫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酒囊饭袋,近五年的光景,竟然毫无察觉!” 毛镶同样脸色不好,锦衣卫遍布整个大明朝。 各省、府、县,任何风吹草动,毛镶只要想知道,都瞒不住他。这是锦衣卫自己出了问题,怪不得旁人。 “臣定彻查!”毛镶正色道。 “把这儿的事,一字不落的,去回禀。周宣怎么说,你就怎么说。福建的根烂了,你毛镶逃不了干系。想在皇爷爷那儿给自己脱罪,就看你下面,能查出多少东西来。” 毛镶汗流的不少,跟着来福建,他自知不会有好事情。 朱允熥叹气,略显无奈,“你去吧,好好查一查,皇爷爷并非是非不分。只不过你是锦衣卫指挥使,天下之事,都应该是逃不过你的眼睛。” “信国公缺饷的折子刚到皇爷爷那儿时,你就应该是已经查清楚了,告诉皇爷爷来龙去脉,哪些人涉案其中。” “罢了,孤也不想多说了。你好自为之,用心点查,孤也能在皇爷爷那儿,给你说几句话。” 毛镶伏在地上,“臣谢吴王千岁。” 第81章 福州通判 福州通判胡仁甫,支起一个小炉子,在家中生火烫豆腐。 这是他最爱吃的一道菜,往日里,他不爱吃肉,不近女色,不好喝酒。唯独对这豆腐,情有独钟。 小妾趴在胡仁甫的身上,胸前的柔软在他后背蹭来蹭去。 “老爷...”管家匆匆跑来。 “嘘,别吵,豆腐熟了。”胡仁甫笑呵呵的揭开铜锅的盖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这豆腐,用白水煮着,撒点盐花,不放半点的油腥,更没有旁的什么佐料。用勺子捞起,筷子夹碎,盘子里倒些醋,别有一番风味。 “嗯,妙。漉珠磨雪湿霏霏,炼作琼浆起素衣。出匣宁愁方璧碎,忧羹常见白云飞。”胡仁甫摇头晃脑起来。 念罢,他才恋恋不舍的放下筷子,“说吧,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管家心里着急,也不敢催促。自家老爷,是个什么脾气,他是最清楚的。直到胡仁甫,吃完了一块豆腐,他才敢说话。 “老爷,李大人那儿来了信,太子和吴王进城了。” 又捡起筷子的胡仁甫,心中一惊,筷子掉在地上,滚落一圈。 管家弯腰去捡,却被胡仁甫喝止。 “别动,掉在地上,这筷子就是不能用了。扔了去吧,老爷我不用脏了的东西。”说完,胡仁甫又笑着自言自语起来,“怕什么,别怕。难不成,这太子和吴王,是专门冲着我这个小小的通判来的。” “若真是如此,那老爷我这辈子,也算是圆满了。” 接过新送来的银筷子,再夹一块豆腐,夹碎,蘸醋,送进嘴里,“妙。” “老爷,吴王去了西门,见了周宣。现在这福州城,满大街都是锦衣卫。除了西门,别的各城门,都被锦衣卫给封着了。”管家心急,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 这回,胡仁甫终于是慌了,“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老爷我让你去的门外那个老头家,不许留活口,你派人去了没。” “老爷,小的派人去了,一个也没能回来。” 胡仁甫甩开背上的小妾,大惊失色,“坏事了,这李文庆,估摸着还什么也不知道呢。不知道也好,老爷我就把罪,都推给他吧。” “来人,给老爷更衣,老爷要去见吴王。” 管家急忙取来官服,给胡仁甫换上,“老爷,您为何不去太子那儿,反倒是去吴王那儿。” 胡仁甫笑了,“李文庆在太子那儿,我去了还有什么用。这个时候,去找吴王。谁对谁错,谁又该死,就让太子自辨去吧。” 换上官服,胡仁甫却心虚起来,“去把书房里那盒子取来。” 透着自家墙上的缝隙,偷偷的去看外头。平日里热闹的大街上,如今只有锦衣卫在跑。街头巷尾,除了锦衣卫,没有旁人。 “好大的阵仗,看来这吴王,老爷我是非见不可了。” 想罢,胡仁甫推开自家的门,步行着就往西门去。一路上低着头,步子飞快。只因他穿着官服,也没人来盘问他。 远远的,就能瞧见朱允熥坐在西门边上,旁边的周宣还在说个不停。 “殿下,福州通判胡仁甫求见。” 朱允熥抬起眼皮,看一眼恭恭敬敬站在不远处的胡仁甫,嘴里问道,“这是个什么人,不去父亲那儿,反倒是到了孤这儿。” 周宣冷笑道,“小人!李文庆若只是小人,那胡仁甫就是奸佞。” “让他过来吧,听听他要说什么。” 得了准许,胡仁甫整理衣帽,径直走到朱允熥面前跪下,“臣福州府通判胡仁甫参见吴王千岁。” “你来做什么。”朱允熥问道。 胡仁甫举起手中的盒子,“臣弹劾福建布政使李文庆。李文庆在福建时,与福建各家士绅,逋赋成风。拖欠朝廷税额,长达四年之久。” 说着,胡仁甫打开木盒,“殿下,这里头全是李文庆与各家士绅的书信往来还有臣行贿之实。” 朱允熥眼神示意,李景隆把木盒拿过,“孤问你,这可是大功一件。你不拿去给朝廷,反倒是给了孤。此来福建,孤只是随父亲巡抚福建,可没什么权力。” 胡仁甫大声回答,“臣并非为了讨赏,只是为了福建百姓,为天下公义!” 被朱允熥死死的盯着,胡仁甫仍然是面不改色。他抬起头,虽未对视,却也没有目光躲闪。 一个飞鱼服在朱允熥耳边低语几句,朱允熥边听边点头。 “听说你爱吃豆腐,几乎是顿顿不离。” 胡仁甫摇头否认,“臣并非爱吃豆腐,而是只能吃豆腐。福建百姓,只能以糠粥、树叶充饥。臣又何德何能,去吃山珍海味。” 在这个节骨眼,胡仁甫知道,自己只能走出这一步。 往日里,他为官一任,只图一个安稳。已年近花甲的他,早就不再想着,还能高升了。 这事儿不小,传到京中皇帝的耳朵里,自己必定是难逃一死。即便是看似仁厚的太子,也是个笑面虎。这么大的事,定饶不得自己。 只是,到了这个年纪,死也不怕,就怕绝了后。 检举之后,只想着能给自己留个根。 把木盒打开,朱允熥随意的抽出一本打开。只是看了一眼,朱允熥自己都觉得好笑。 “你一个福州通判,六品的官,竟然还要给福州一富商送礼。西南的酸枝,辽东的林参,扬州的瘦马,玉门的野马,你真是一个不落。孤真是闻所未闻,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等子事。” “李景隆,你瞧瞧,这个郭木生,是个何方神圣。” 李景隆想了一下,“殿下,这个郭木生他儿子,好像是户部的。” “哟,还是京官。”朱允熥冷笑着打开下面几本,越看脸越冷,心越寒。 逋赋一事,在福建已经是人心惶惶。上至户部,下至地方,都在极力的掩盖这件事。户部与地方的勾结,还有户部侍郎郭桓的名字。 “户部说是收到,实际上却未入国库。福建水师,也是没见军饷。有功名的减税免税,名目却是加到普通百姓。” “怪不得皇爷爷总说,遭瘟的书生。都该死,谁也救不得你们。” 第82章 无人小院 “信国公那儿,还缺多少的饷银。” “回殿下...”李景隆掰掰手指头,略做思考,“回殿下,信国公给皇爷的折子是,还少十六万两的饷银。臣估摸着,这上上下下,十六万还不够。” 朱允熥再瞅一眼木盒子,“走,先出城。” 再点一下胡仁甫,“你也跟着一块儿来,给你看个面熟的。到了那儿,你再畅所欲言。” 城外的泥路,依然不好走。 李景隆进城之后,特地换上的官靴,溅的满是泥水。袍子下摆,也尽是如此。 心里虽然颇有抱怨,可李景隆却不敢有丝毫的耽搁。朱允熥就在前面,带头走着。跟在后面的,自然也不能落下。 还是那座小院,朱允熥推开篱笆门,朝里面张望。 院中无人,四下散落的农具,一片狼藉。本是放在槽子里的干草,也撒落一地。只有半截的木门,被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一切,静的可怕。 “人呢?”朱允熥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急忙推开屋门,里面的灰尘扑面而来。呛了几下,拍去灰尘。屋内,遍地的锅碗瓢盆。还有已经糊在地上,凝结成块的米糊糊。 “人呢!”朱允熥又问一遍,表情变得有些狰狞。 朱允熥冲回院子,如同看死人一样,看着胡仁甫,“孤问你,这院子里的人呢。” 胡仁甫被吓的不轻,他第一次从一个五岁的孩子眼中,看到这种巨大的愤怒。眼中冒火,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下不知道啊!” 朱允熥移开目光,看着外面的随行,点出那个飞鱼服,“你出来。” 这是朱元璋下旨,毛镶特意挑选,放在朱允熥身边,以供朱允熥随时调遣的锦衣卫。 “孤问你,这院子里的人呢。” 锦衣卫摇头,“殿下,臣不知。您先前走了之后,来过几个官差,被我们的人给拦住了。官差回城,我们的人也就跟着回去了...” “谁让你们回去的!”朱允熥大怒,虽然力气不大,仍然是踢在锦衣卫的屁股上,“孤问你,谁让你们回去的!” 锦衣卫不敢吱声,只得低头认罪。 朱允熥在院子里来回的走动,“李景隆,传命给毛镶,让他把这家人,一老一小,毫发未伤的带回来。再查清,是谁把他们带走,又带去什么地方的。” 说完,朱允熥无力的坐在磨盘上,他吃的那碗米糊糊,就是这个磨盘给拉出来的。 两眼变得无神,也充满愤怒。 一丁点的动静,朱允熥也要扭头去看。他想到,会有人打这一老一小的主意。他也派了人,守在周围。原本以为,自己护住了这一老一小。 但,这就是百姓。锦衣卫只会奉命,保护一次的百姓。 “都该死!”朱允熥低吼一声,“锦衣卫守过的人,还敢抓。大明朝在你们眼中,究竟是什么。” 一炷香不到的功夫,毛镶匆匆赶来。 看到院子里的杂乱,毛镶心头一沉,脸色变黑,“怎么回事,两个人都看不住,你们干什么吃的!” 嘴里骂一句,毛镶赶紧小跑到朱允熥面前,“臣,参见吴王。” “人呢。”朱允熥冷冷的问道。 毛镶咽一口唾沫,有些阴郁,“回殿下,臣正在找。臣已命各府司,整个福州去查。一有消息,臣立刻报您。” 朱允熥点点头,“半个时辰,孤只给你半个时辰。” “臣知道了。”毛镶正要起身,又被朱允熥给叫住。他只得再回头,单膝跪在朱允熥面前。 “几次的办事不力,孤不知道,你究竟是有几颗脑袋,够皇爷爷砍的。胡惟庸谋逆,汪广洋摄权。浙江空印案,福建逋赋案。现在,再有人从你毛镶的眼皮子底下,把人给带走。” “毛镶,你若是真的活腻了,就自己做个了断,别让皇爷爷对你起了杀心。到那时候,你连死都不敢死了。你记得,不是大明朝离不开你毛镶,而是你毛镶,离不开大明朝!” 毛镶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就连喘气都不敢大口。两条哆里哆嗦的弯腿,几乎站不稳。 出了院子,毛镶大口的喘气,恶狠狠的盯着下属,“搜!就算把福州城,掉了个个儿,也要把这老头给搜出来!” 福州大牢,几个狱卒百无聊赖的坐在四方桌前,喝着小酒,吃着下酒菜。 福州今日的风浪,与他们无干,他们也无心知道。换了多少个老爷,他们狱卒的身份,也是不会变的。 “几位好雅兴。” 狱卒王二从长条板凳上跳起来,光线昏暗,只能看到几个人影,却看不清脸。 “你们什么人,胆敢闯擅福州大牢。” 王二往前挪动几下,想要去看来人的脸,却被一脚踢开。整个人,拍在墙上,嘴里吐出几颗带血的牙。 毛镶走过去,拿出老头的画像,“老子问你,今日有没有人带这个老头进来。” “你谁啊你。”王二跳起来,去抽满是锈迹的刀片。 毛镶亮出锦衣卫的牌子,目光扫视他能看到的几个牢房。除了一个中年男子,其余几个牢房,都空无一人。 “见过没。” 王二哆哆嗦嗦,不顾嘴里剧烈的疼痛,睁开血肉模糊的眼睛,费力的去瞅,“没见过,爷,今儿这福州大牢,也没进新的犯人,更别说来一个老头了。” 毛镶冷哼一声,右手一招,“搜!” 独自坐在四方桌上,毛镶喝一口酒,心里满是躁动,“他娘的,老子招谁惹谁了。要是让老子知道,是哪个狗羔子抓了这个老头,老子他娘的非得剐了他不可。” 片刻的功夫,锦衣卫搜遍了整个福州大牢,“爷,没看到踪影。” 毛镶又骂了一句,“留个人在这儿守着,其余的人都撤。你们他娘的记住了,这个老头的命,此你们自己的命还贵。吴王正得宠着,谁惹了吴王不悦,天皇老子也救不得他。” 留下一人,毛镶又喝一口,起身离开,狱卒李大还在装睡。 他偷摸摸的抬起头,看一眼地上的画像,一下子把头抬起来,“这位锦衣卫大老爷,小的知道!” 毛镶停下来,双眼寒冽,“说,人在哪。” 李大支支吾吾,“这位锦衣卫大老爷,小的不知道人在哪。但小的下午当差时,通判胡大人,从这儿带了几个人走,说是要城北,拿一个老头。” 第83章 遗恨皆雪,天道长青 胡仁甫府上,那个火炉子上,豆腐还在水里滚着。旁边的盐架子里,还有半边的盐,没被动过。 毛镶独自走到院子,用手轻轻捻着盐,“私盐。” 他环视四周,光秃秃的下巴,上下努动。府中似乎已经没人,就好像在他到这里之前,府里的人都提前走光。 “盐是湿的,没走远。派人把七个城门,都给封上。” 派人去追,毛镶却没走。他在院子里转悠着,坐在胡仁甫坐过的那条凳子上,取一双干净的筷子,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已经快烧干的铁锅里。 有人爱吃滚豆腐,而毛镶却不爱。他按住豆腐,锅底发出“滋滋”的声音。 豆腐底面焦黑,在盐中一滚,蘸上盐粒。 “大人。” 有人叫了一声,毛镶右手拿住筷子,扭头去看。似乎空无一人的府中,手下拿住了胡仁甫的几个女眷还有胡仁甫的次子胡彬。 毛镶边吃边问,“你家老爷,今儿有没有抓两个人回来,一老一少。” 胡彬挣脱几次,也没能挣脱开。 他认得锦衣卫的飞鱼服,这是瘟神,逃不开。 “我不知道。” 毛镶恼羞成怒,抬起一脚,踢在胡彬的的肚子上,恶狠狠的说道,“他娘的,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趁早说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胡彬被架着,一脚踢在肚子上,吐出白水。几个踉跄,几乎站不稳。 “说还是不说。” 再是一脚,胡彬受不住痛,晕了过去。 旁边的妇人,哭着跑过来,抱住胡彬,“这位官爷,您别打了。今儿下午,老爷派人出去,抓了一老一少回来,丢在了大营里。” 大营,即福州水师大营。 与别处不同,福州大营,多为水师。平日里,主要是防范倭寇。除此之外,几乎没什么事。 毛镶心里一沉,再想到朱允熥,“押着他们,去福州大营。” 福州城,依海而建。 这儿是泉州的商船北上,第一个可停靠的港口。 福州大营的守将,是已故蔡国公张德胜幼弟张德保。兄弟两人,素习水战。张德胜曾主巢湖水师,力抗陈友谅。战死之后,追封蔡国公。 朱元璋怜其弟,置于汤和帐下,以供差遣。 “这哪里是打仗的样子。”进福州水师大营,毛镶啐了一口。兵容涣散,全无战意。 主帐之外,毛镶听得里面赌钱的声音,不禁皱眉。 为严肃军中纲纪,朱元璋下严旨,军中不得赌博,违者军法处置。虽然如此,各大营之中,赌博仍然不少。 但绝大多数,都是打了胜仗之后,在军中耍上几把,也无可厚非。 只是这福州水师大营,怕是十几年没打过胜仗了。 毛镶进去,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他在鼻前扇动几下,紧紧皱眉,走到赌桌前,大声说话,“张德保,你好生快活。皇爷几次下旨,不准军中赌钱。” 张德保正是兴头上,想要发作,见是毛镶,也是笑呵呵的收起赌具。 “小赌几把,小赌几把。毛大人,您要不也来上几把,全都算在我头上。”说着,张德保就拿出几份的筹码,丢在桌子上,“筛盅摆好,咱们毛爷上桌子了。” 毛镶按住张德保的手,冷声说道,“张德保,平日里你如何,我不去管。可今日,由不得你乱来了。” “我且问你,今天福州通判胡仁甫,是不是押了一老一小,到了你这大营里来。” 张德保笑道,“不错,是有这回事。” “人呢。”毛镶再问。 “人?丢进海里了,难不成,我还要管他饭不成。”一条人命,张德保丝毫不在意。 毛镶半晌不说话,死死的盯着张德保,“张德保,但愿你是脑子昏头了,说的胡话。不然,你哥那些战功,可不够你败的。” “我可告诉你,那是吴王要的人。出了什么差池,你我都逃不了干系。” 张德保脸色变了变,说话也开始语无伦次,“我咋知道,那是吴王要的人。那胡仁甫送过来时,就说是刁民,冲撞了他。” 毛镶咬牙,“收了银子?” “不错,胡仁甫给了我一百两银子。” 听到这儿,毛镶强忍住心里的火气,“你在这儿呆着吧,我去请吴王殿下来。你要是能跑,你就跑。你大可以试试,是你两条腿快,还是皇爷的刀快。” 毛镶几乎是飞跑着出了城外,拨开里外好几层,再见朱允熥时,有些心虚。 “吴王,臣查到了。” “人呢。”在看到毛镶身后,没有这一老一小的踪影时,朱允熥心中一沉。 “回吴王,人死了。” 朱允熥跳起来,不可思议的看着毛镶,嘴唇抖动着,“怎么死的。” 毛镶伸手去指胡仁甫,“臣去查了福州大牢,得知是胡仁甫派人拿了。臣又查到胡仁甫家中,又去了福州水师大营。在那儿,被水师大营主帅扔进了海里。” 听了这个,朱允熥几乎没站稳,有些垂头丧气,“福州水师大营主帅是谁。” 李景隆赶紧扶着朱允熥坐下,“殿下,您消消气,不至于为两个百姓,气坏了身子。福州水师大营的主帅,是已故蔡国公幼弟张德保。” 旁边,胡仁甫也跪下,“吴王,臣只是把人交给了张德保,可没让他杀人啊。” 朱允熥几乎咬碎牙根,“把他拿了,丢进诏狱里去。孤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再让张德保,滚到父亲那儿请罪。如此草菅人命,孤恨不得杀他一百次。李景隆,你派人去和皇爷爷请旨。” “孤要让整个福州城乃至全天下,都要遗恨皆雪,天道长青!” 第84章 驴 福州城,依海而建,向来多雨。 停了小半天,临天亮时,再次滴了起来。浑浊的雨水,顺天而落。滴在泥泞的福州老街上,飞溅起泥水,落在灰砖青墙之上。 海边的土墙,把整个福州城围住。 这是福州抵御倭寇的第一道防线,第二道就是土墙之内的福州水师大营。这是全城百姓的一直卡倚仗,以免百姓暴露于倭寇之前。 可今日,展现在朱允熥面前的,是涣散、无纪的水师大营。 双脚踩在水坑里,泥水飞溅。每一步,都是十分沉重。朱允熥敬重将士们,可到了这福州水师大营时,他似乎看到了未来大明朝无仗可打时,这些慵兵残将。 张德保慌慌张张的从中帐里跑出来,身上是厚重的军甲,头上的盔帽,还没来得及戴好。 “臣,福州水师参将,参见三爷!” 说话时,张德保心虚的不行。那一老一小,是朱允熥点名要的人,却被他推进了海里。跪下时,张德保的心里,仍然想着,如何给自己开脱。 三爷,是淮西武将们,对朱允熥亲昵的称呼。 他们曾称朱雄英为大爷,同为常氏所出的朱允熥,自然而然就成了三爷。 每当听到有人这么称自己时,朱允熥就会心底生出一阵暖意。他心中知道,始终有一群人,在护着他,护着整个大明朝。 但这一声“三爷”,朱允熥只觉得作呕。 “起来吧。” 朱允熥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悲欢。 当朱允熥迈开脚步,继续往里走时。张德保的心里,犹如被猛的撞击。心慌之余,还有恐惧。 “他只是吴王,他杀不得我。” 张德保嘴里默念,起身跟在朱允熥身后,走在大营里。 靠近大海,空气都透着咸咸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汗臭味,以及兵器上锈斑的味道。 “多久没打仗了?”眼面前,生锈的大刀,已经被完全的焊死在兵器架上。 张德保脸上陪着笑,三爷,自打洪武十三年之后,倭贼就不咋来福建了。海上风大,倭贼又绕不开信国公。得皇爷保佑,福州无战事,百姓安乐。” 朱允熥点点头,顺手一指,“这人,你认得吧。昨儿,他还派人到了这儿,给你送两个人过来。” 昨日回去时,朱标见了汤和。 两人在房间了,说了一晚上的话。最后是让朱允熥,先到福州水师大营来看一看。 张德保和胡仁甫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慌乱。 “臣认得。” 朱允熥转身,沉声问道,“孤问你,那一老一小,所犯何事,违了哪条大明律。擅动私刑,你可真该死。” 张德保心中害怕,顶着厚重的军甲,跪在地上,“三爷,臣知罪,可臣也是被蒙蔽的。这狗羔子,把人带来时,口口声声说,这老头是他家的家奴,让臣随意的处置。” 说完,张德保突然的抱住朱允熥的腿,嚎啕大哭,“三爷,您念在臣兄,为大明朝流血战死,立下战功的份上,饶了臣吧。” 朱允熥强忍着心中的不忿,用脚踢了一下。 “你先松开,皇爷爷有旨意给你。” 一听有旨意,张德保连忙松开,趴在地上,高呼着,“臣,福州水师大营参将张德保接旨。” “福州水师大营参将张德保,草菅人命,滥杀无辜。依大明律,本该问斩。念其兄大功,可赦不可免。罢其水师参将,不再叙用。” 这道旨意,实际上是朱标的意思。 只不过,朱元璋很早就给了朱标,可以代下圣旨的权利。 张德保竟有些欣喜,“不杀我了,不杀我了。臣谢吴王千岁,臣谢皇爷万岁。” 朱允熥的表情,如同一滩死水。 左右是几匹战马,虽是水师,却也离不开战马,撑撑门面。几匹马,低着头,在槽中吃草。臃肿的身子,这些马,跑都是跑不得的。 几把干草料,扔进槽里。这群马,争先恐后,片刻就吃了个干净。 马的旁边,还有一头驴。 这头驴,静静的站着,一动不动。即便是有人拿来了草料,它也好似什么也没见着。 “在福州,牲口吃的比人还胖。” 李景隆盯着那头驴,眼珠子转了转,“殿下,那驴好像是城外那老头家的。” 朱允熥也看到了,“这驴都长一个样,你怎么就知道,这一头是城外那头呢。人都杀了,还留着这一头驴养着?” 李景隆笑道,“殿下,您忘了,臣被这驴踢过。当时臣就觉得奇怪,这驴为何腿劲儿这么大。城外那户人家,人都吃不饱饭,却有干草来喂驴。” “到了这儿,这驴和马一样的胖。身上那一层膘,哪像是天天干活的。” 一句话点醒了朱允熥,他再看那驴时。这驴,在马之中,丝毫的不违和。若不是四肢短些,远远看去,就好像也是一匹马。 “殿下您说,福州的牲口,比人还壮。因此,臣一下子觉得,这驴不对。” 李景隆顿了一下,声音放小,“臣在京师大营时,虽不常出征,却也是经常骑马的。臣从小到大,不知被这些牲口,踢了多少次。” “你是什么意思?”朱允熥问道。 “殿下,您从小在长在宫中,对宫外的事,有所不知。寻常百姓家,家里如果有一头牛或是一头驴的,他们便不会是佃户。佃户买不起驴,更买不起牛。” 李景隆竖起一根手指,指着那驴,“大明律,佃户交朝廷的农税,是要比寻常百姓家,少交些许丁税的。” 听完,朱允熥直接起身,就要离开。 李景隆紧紧跟着,“殿下,这张德保,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朱允熥冷笑着,“自有毛镶收拾他,滥杀无辜,皇爷爷怎么会还留着他。让他多活些时候,也算对得住故蔡国公了。” 再回头去看,张德保仍然沉浸在死后余生的喜悦之中。 “罪魁祸首,查到了吗。吴王给了这么多时辰,锦衣卫再吃不出东西来,就真的是酒囊饭袋了。”毛镶冷冷的看着如同得了疯病一般的张德保。 “回大人,这罪魁祸首,是蔡国公的儿子,张德保的侄儿。” 毛镶面露狠意,“走,抓人。让老子不好过,老子让你们个个都都生不如死!” 第85章 若要人服,先要服人 鱼翻白肚天时,已故蔡国公张德胜的儿子张宣,打着哈欠,从百花楼里出来。 张宣本武将之后,自幼习武,颇有一身的本事。怎奈建国之后,天下太平,纵情于男女之事。走路时,脚下虚浮,连腰间的刀,都拔不下。 “回府。”张宣一挥手,抬脚上了轿子。 欢愉了一夜,腰背酸痛。坐在柔软的轿子里,才觉得放松许多。一个长嗝儿,轿子里尽是酒气。 管家爬上来,用手压住轿帘,声音极小,“爷,昨儿太子和吴王进城了。” 张宣不以为意,“他进他的,老子玩老子的。他不召见,那我也不必去见他。海上倭寇肆虐,各处海关,还离不开人。” 之所以如此有恃无恐,一是他爹的战功,二是若有战事,可不面君。 管家心中叹气,“爷,这可不是您不在意的时候。昨儿胡仁甫被拿了,今日一早,吴王带着人,又去了水师大营,” 一句话,张宣瞬间清醒,“毛镶来了没。” “一并跟来的。” 张宣完全没有了困意,掀起轿帘一角,偷偷去看外面的动静。 昨晚,福州郭李两家做东,请他吃喝,又叫了百花楼最好看的姑娘。听着古筝,唱着小曲儿,昨晚快活的很。 临了,郭李两家才说,他们想屯一批税粮,送到南洋做买卖。 只是,上头查的紧,少一粒税粮,也要一路查下来。虽然知道,有时只是做做样子,但就怕哪天,假戏真做,自己也得有个防备。 席间,张宣摇头晃脑,“户部每年清点税银、税粮,少交了多少,户部可都有数。” 郭家老爷塞了一大把的银子,“大人您手眼通天,在朝中人脉又广。这户部的动静,您还不是就像那顺风耳一样,想知道就能知道了。” 把银子收了,张宣也不再拒绝。 “你派人,去一趟郭李两家,让他们赶紧把历年欠下的税,都给一分不差的补上。他们若是不愿意,你就告诉他们,想死老子可不陪着。” 原本,这一大把的银子,是要送去给李文庆一半的。 只是现在似乎是出了事,这银子无论如何,也不能留在身边。 “怎么停了!”张宣叫了一声,掀开帘子去看。正好和毛镶,四目相对。瞬间的慌乱,又很快恢复正常。 跳下马车,张宣行一个礼,“毛大人,别来无恙。” 毛镶笑着,“下官在此间,等候多时了。本想着,冲进百花楼的,可又怕扰了您的雅兴。这有些事儿,要是被吓停了,可就不一样了。” 眼前的毛镶,穿着一身的官服,领口袖口暗红色的血迹,至今还在。 那一把绣春刀,被毛镶紧紧按着。 “毛大人,您什么公干。” 毛镶皮笑肉不笑,“昨儿,福州城的郭家,跑来锦衣卫,说他家丢了一头驴。这不,吴王有令,帮着郭家一块儿找找。” 把驴或牛,塞进佃户家中,这一家便是交得寻常百姓家的税粮。而自家,便可因“少”一户佃户,而少交一分的税。这样的事儿,整个福建,都不在少。 张宣略微惊恐的抬头,“丢了一头驴罢了,何必这么大阵仗。” “吴王说了,这头驴丢的不简单。”毛镶使劲拍打自己的脸,眼神可怕,“这丢的,是锦衣卫的脸面,是我毛镶的脸!” 短暂的对峙之后,毛镶直起腰,“拿了!” 张宣使劲挣扎,大声叫唤,“狗羔子,你松开我。我爹死的时候,老皇爷说了,张家三代免死。大明建国时,老皇爷还说,守虽不封侯,却不能亏待张家?” 挣扎几下,见毛镶玩味的看着他,渐渐的也安静下来,“我要见皇爷,我要见太子。” “皇爷和太子,是你说见就能见着的?”毛镶笑着,拍一拍张宣的脸。变脸一般,瞬间变得阴翳,“拖走,凭吴王发落。” 张宣有个二叔,便是张德保。 叔侄俩再见时,都是被五花大绑。 踢上一脚,张宣顺势躺在地上滚一圈。外衣松开,露出里面的衬子。 “这是什么?”朱允熥瞧着里衬子,看着熟悉。李景隆上前,扯开外衣,让朱允熥看的清楚。 张宣牙齿发着颤,“回吴王,这是臣父打陈友谅时,留下的金猬甲。临走时,臣父和老皇爷说,若子孙不肖,请以此猬甲,免其一死。” 朱允熥冷笑着再问道,“这些年,你都是穿着这身金猬甲的?” 猬甲做工精细,针线缝补很密,上头绣着红线“朱”字。这样的猬甲,几位大将,都有一副。 张宣低头,“臣每日穿着,不曾卸下。” 看着张宣这副模样,朱允熥一下子起了脾气,“真是老子英雄儿狗熊,当年蔡国公在鄱阳湖上,何等的威风。连杀几十人,而不退。如今,他儿子贪生至此,每日穿着这副猬甲。” “你倒是心虚,知道自个儿犯的是国法。整日穿着,给自个儿一个心安理得。” 张宣嚎啕大哭,抹着眼泪,趴在朱允熥面前,“三爷,臣猪油蒙了心,受小人蛊惑,做了这等的腌臜事来。三爷,您就念在臣那父亲昔日之功,饶了臣这一次吧。” 朱允熥冷笑道,“不愧是叔侄,替自个儿脱罪,都是一个说辞。” 瞅准,张宣突然的伏在地上,头紧贴着地面,“三爷,臣这些做武人的,对您和太子。都是忠心的很。您和太子求求情,饶了臣吧。” 就在朱允熥愣住时,毛镶留在他身边的飞鱼服,走上一步。 “殿下,皇爷有话给您。皇爷说了,不可因一时心软,坏了纲纪。功是功,过是过,若不便,可教毛镶去做,不可有妇人之仁。若要人服,先要服人。” 第86章 失了民心,就是失了天下 “简直胡闹!拿了张宣,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转了眼,就让毛镶去拿人。” 这是常升头一次,见到朱标发这么大的脾气。从一早上开始,桌子上那一碗菜汤,还有那块芝麻烧饼,纹丝未动。 常升猫步走过去,“太子爷,您先吃饭。” “孤吃不下!”朱标甩开袖子,“让吴王来见孤,带着毛镶一块儿来。做着事,心里没一点准头。吴王倒也罢了,毛镶跟在皇上身边那么多年,也跟着胡来。” 常升手里头,还捧着那一碗菜汤。单手捧着,碗里的汤也不曾晃动。 “太子爷,您听臣一句话。” 朱标忍着心头的气,转身坐回桌子上,再重新审视毛镶一大早送来的信。 从信中去看,张德保、张宣叔侄俩,勾结福州郭李两家,逋赋逃税一事,已经是证据确凿。不然,毛镶即便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擅自拿人。 更何况,这是故蔡国公张德胜弟弟、儿子。这其中,牵扯着太多淮西武将们的根系。 现如今,朝廷之中,淮西武将势头正盛。 即便是毛镶,也多次向徐家、常家示好。毛镶清楚,自己做这些,逃不过朱元璋的眼睛。但朱元璋只字未提,毛镶就知道,朱元璋这是默认了。 “确凿吗,查清楚了吗。这其中,可有什么冤屈。”朱标再叹气,目光不离毛镶的信。 昨夜,常升坐在院中喝茶,李景隆摸了过来。 两人闲谈之后,李景隆拍下朱允熥随身的那一个香囊。待李景隆走远,常升打开香囊。其中除了香料,还有几片当归。 “太子爷,臣觉得,这不是张德保、张宣有什么冤屈。而是福州百姓,有什么冤屈。” “臣听说,福州富商,至今为止,洪武十二年的税,还在欠着,而朝廷却一直不知情。这其中,难免有毛镶的失职。但更多的是,户部、福建官员的欺上瞒下。” 常升观察着朱标的表情,见朱标略有缓和,于是接着说下去,“太子爷,臣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臣只觉得,吴王这是心里头放着福建百姓。” “你倒是替他说话,违了大明律,自有刑部和大理寺。他远在福建,一没有折子,二没个文书,就给张家定了罪。长此以往,大明朝那还了得。只凭喜好厌恶,就定了罪,那还要朝廷公信何用。” 朱标冷哼一声,语气放缓,“即便真的张家有罪,也该禀明皇上,由皇上定夺。他也只是个吴王,滥加刑罚,恐难服人心。” 常升把碗放下,轻轻走到朱标身边,“爷,臣斗胆问您一句,张家在福建,如此欺压百姓,这岂不是更不得人心啊。” 而且,常升心中知道,朱标为何如此。 蔡国公张德胜,有功于朝廷。那一身的金猬甲,就是一块免死金牌。 大明建国之前,这种金猬甲,一共是四件。建国之后,御赐铁券,又发了不少。 虽然,前些日子,收回去两张。 但即便是这样,金猬甲和御赐铁券,在淮西武将中,依然有着很高的地位。 贸然拿了张德胜的儿子,在淮西武将之中,难免有人会因此而惶恐不安。这件事,最好的操刀手是朱元璋,而不是吴王朱允熥。 朱标平静下来,认真的思考常升的话。 虽然,常升有为朱允熥开脱的意思。但常升所说的,并无道理。 几炷香燃尽,朱标的神情,也渐渐的舒展。双腿自然的平放,不像刚刚那样心急。 “禀太子,吴王到了。” 朱标回过神,微微皱眉,再轻轻点头,“让他进来吧,上一杯白水,再给他净净面。” 朱允熥大步进来,接过太监递过来的湿热毛巾,擦了擦脸。再喝一口白水,润一润嗓子。 “儿臣参见父亲。” 行礼时,朱允熥心里觉得古怪,常升面如常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而朱标,却有着心事,桌子上的东西,也是杂乱不堪。早上,朱允熥亲眼见着的那碗菜汤,纹丝未动。 “儿臣给父亲请安了。”朱允熥又叫了一声。 朱标回过神,突然笑了笑,“黑了。” 朱允熥跟着笑,“儿臣这几日,一直在外头乱走。福州的太阳,确实比京城大了许多。儿臣贪玩,因此晒黑了些。” 黑了,也壮实了。 “回了京城,祖母又要与你念叨。到了福州,总是贪玩,晒坏了咋整。”朱标走下来,替朱允熥整理领口。 “这些下人,心思也不在你这儿。这领口,还是翻着的,就给你放出去玩耍了。要是在宫里,你皇爷爷又要责罚这些下人。你是主子,他们虽是下人,也不可苛责。” “儿臣记住了。”朱允熥轻轻的点头。 抬头去看,年近三旬的朱标,竟然已显老态。鬓角之间,飘着几根白发。眼眶斜处,细纹密布。怎么看,也不像是正值壮年的人。 “我听说,你让毛镶,去查了张家。还让毛镶,把张德保、张宣叔侄俩给拿了。” 朱允熥看一眼常升,对方没什么反应,心里反倒是放心许多,“不错,儿臣让毛镶拿了张宣。那日,李景隆来您这儿请旨,拿了张德保。” “而毛镶细查之后,发现张宣才是罪魁祸首。张宣假借朝廷之名,勾结户部、福建各级,把佃户变成了农户,加收农税。自个儿贪污税款之余,还妄图用这笔税,把张家这些年逋赋逃税的窟窿,给填上。” “可有凭据?”朱标认真的再问。 朱允熥重重的点头,“有!张家所有罪证,毛镶已全部查实。” 听到罪证查实,朱标反而是面露忧虑,“这一抓,朝廷里不知道,又要起多大的动荡。你皇爷爷治国艰难,这个递上去,只会更难。” 这时,朱允熥突然的跪在朱标面前,带着哽咽,“父亲,儿臣记得,兄长在时,曾随父亲去了扬州。” “扬州百姓,生灵涂炭。大明建国十六年,扬州仍不复当年光景。诗有云,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兄长泣不成声,百姓艰难至此。大明皇子皇孙,更要心系天下百姓,而不是只顾朝中大臣们。” “儿臣斗胆,说一句大不敬的话。大明朝,可以让朝中大臣寒心,却不能让大明百姓寒心。建国方十六年,已有半数大臣,来于民间。日后,只会更多。失了民心,就是失了天下!” 朱标心神震动,他脸色复杂,看着自己的儿子,“起来吧。” 李景隆赶紧扶起朱允熥,自己则是跪下,“太子爷,您若要责罚,就罚臣吧。吴王殿下,年仅六岁,受不得大罚,心中却有大义。” 一直坐着的常升,也跟着跪下,“太子爷,吴王所言不差。臣父、各位叔父,皆出于穷苦。” “贪官污吏们,横行乡里,臣父当时也是杀酷吏而投军。昔日之难,诸位大臣,不敢忘记。老皇爷带着咱们打下天下,是为天下穷苦百姓报仇的,不是给我们这些武将享福的。太子爷,您放宽心,朝中定无一人,敢说这个不字。” 朱标看着李景隆和常升两人,心中再也没了顾忌,“来人,查封张家。所涉密郭李两家,一律拿了。查清楚,这些年所欠税额,斩立决!” 第87章 收拾 “都让开,锦衣卫办案,生人勿近!” 毛镶握紧锈花刀,站在福州大家郭木生的家门口。只片刻的功夫,郭家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门旁边的假山底下,郭木生撅着屁股,瑟瑟发抖。 毛镶进府,看见郭木生,微微一笑。踢一脚郭木生的屁股,“郭木生,前些年,你送你儿子进京时,老子就看你不是啥好东西。” “嘿,这么多年了,老子实在是没看走眼。你他娘的,还真不是个好东西。” 郭木生抱住头,大声喊叫,“你是什么人,我儿子在京城,可是侍郎。你胆敢这样,就不怕王法嘛。” 毛镶啐了一口,唾沫吐在郭木生头上,“王法,就是王法让老子来拿你的。你儿子算个什么鸟球,一个户部侍郎,老子还真不放在眼里。” “拿了!” 几个锦衣卫,把郭木生从地上拖起来。几次挣扎不开,郭木生想要咬舌自尽。 (咬舌不能自尽,非专业人士不得模仿) 毛镶大怒,抬脚踢在郭木生的肚子上,“想死,没那么容易。这天底下,锦衣卫没让你死,阎罗王也不敢带你走!” 肚子吃痛,郭木生昏死过去,嘴里吐着白沫。 “真他娘晦气。” 锦衣卫在郭木生家里,搜出十几箱的金银,还有和福建布政使李文庆、福州通判胡仁甫的书信往来。 信中,郭木生许诺胡仁甫,保他进京。 “找死,也不挑个地儿。”毛镶又骂了一句,转身就走。看一眼门口围着的百姓,刚要骂一句,远远的见着朱允熥,骂人的话,硬生生的吞了下去。 “吴王,您来了。”毛镶扯着笑脸,屁颠屁颠的跑过去。 朱允熥轻轻的点头,眉头一皱,“这些,都是从郭木生家里搜出来的东西?” 毛镶答道,“回吴王,这些全是从郭木生家里搜出来的。这几大箱子,臣估摸着,光是也得有近万两。” 近万两?朱允熥反倒是疑惑了,“这不多。” 郭家原是经商,郭木生的儿子郭桓做官后,就断了这一生计。从此之后,以收租为生。但福州靠近泉州,商船不少。想来这些年,郭木生也该攒下些家业。 “回吴王,这些看着不多,但其中多是票据。牵扯到朝中不少的大臣们,还有福建的省官。其中金银往来,不下十几万两。其中,还不包括郭家搜刮的民财。总得算上,得四十万两白银了。” 朱允熥气的咬牙,“你毛镶,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大功一件。福建上上下下,都烂了,你还是啥也不知道!” 毛镶苦笑着,又跪在地上,“臣知罪,待此事过后,臣甘愿领罚。” “哼,全都该死!”朱允熥冷哼一声,掉头离开。 李景隆把毛镶拉起来,“毛镶,你说你是拜的哪个菩萨。太子爷说了,毛镶渎职,以致福建,民不聊生,罪无可赦。旨意都要下了,吴王给拦着了,让你戴罪立功。” 说完,李景隆拍了拍毛镶的肩膀,“吴王让我和你说句话,回了京城,别让皇爷来找你,你要自个儿去找皇爷。” 毛镶面色凝重,“臣谢吴王指点。” 郭、李两家,所掠民财,朱允熥请旨朱标,除去朝廷漏收税额,其余皆还于福州百姓。因朝廷之过,福建罢税一年。 福建承宣布政使李文庆,斩立决,抄家。所没家产,悉数充公。家人发配海南,五世不得为官。 福州通判胡仁甫,斩立决,抄家。所没家产,悉数充公。家人发配海南,五世不得为官。 福建、江西、浙江三省,责吏部、都察院,派人严查。 所涉商人、士绅、豪强,凡是洪武十二年至洪武十六年秋,单凡一旬税款未交,三倍罚之。家中后人,三世不得参加科举。其家中所受减税、免税,一律取消,永不再复。 福州知府周宣,虽是狂妄无礼,却知替君买善,为民消灾,擢升为福建承宣布政使,传示百官。 福建、江西、浙江三省百姓,高呼万岁。 “皇爷,吴王在福建,可是出了大风头。百姓们,都站在城门口,喊着太子千岁,吴王千岁呢。” 朱元璋越听越高兴,眉开眼笑的问道,“张德保、张宣两人,真是咱大孙派人拿的?” “真是,大臣们都被镇住了呢。” 朱元璋哈哈大笑,连说三个好,“好好好。这次去福建,文官吃了瘪,武将高兴了。把张德保、张宣拿了,让武将一并吃瘪。” “瞧瞧他们,狂的没边了。要不是咱大孙,压着他们一遭。咱大孙说的好啊,文武就是扁担两头,不管加水还是放水,都得一样多。” 朴无用在旁边奉承,“吴王聪慧,奴婢瞧着,和太子小时候,一模一样,不愧是皇爷您的孙子。” 朱元璋笑道,“你这个没卵子的,知道有孙子是啥滋味?” “奴婢不知,但奴婢替皇爷高兴。” 朱元璋还在笑,“太子和吴王,啥时候回来。” “回皇爷,已经启程回京了。” 朱元璋点点头,把笑容收起来,“走,上朝去。那个郭桓,还有毛镶连夜送回来的张宣、张德保,都等着咱去呢。” “吴王把外头收拾干净了,朝廷里面,还得咱来收拾。” 第88章 赵思礼 “怎么了这是,慌慌张张的。平日里,也没见你对什么事如此上心过。” “你一个妇人懂什么,今日太子和吴王回京,走的就是仪凤门。常家大爷一早就是来了信,不准耽搁。” 应天府西城,有一条东郊巷。 这巷子里,住的多是寻常百姓。在巷尾,有一户稍大的人家。这是一户官老爷,品衔不高,又是武官。 “吴王...”妇人自言自语,“这听着,指定是个大官了。” 男人笑道,“可不许瞎说,吴王是老皇爷的嫡孙,太子的嫡子。那是咱们家,祖坟冒青烟,也够不到的。” 这户人家,原是开平王常遇春帐下马兵。 打淮安府时,从马上摔下,腿上中了一箭,从此落下残疾。建国之后,在五城兵马司,寻得一份差事,勉强糊口。 “赵思礼,快着些。误了常大爷的好事,有你一顿板子挨。” 门外,又有人催促着, 赵思礼答应一声,手脚并用,穿上官服,“今儿许是不回来吃了,你们娘俩,随便对付一口就得。” 又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赵氏的手上,“快发饷了,日子也不至于如此紧巴。” 建国之后,朱元璋定下规矩,所有官员的俸禄,都被压的很低。 武将,也不例外。 跟着别人打仗,赵思礼也没落下什么家业。倒是为了治这条腿,花了不少的钱。也亏得,开国公府常家,一直待他不薄。时常,也能从常家,带些吃食回去。 “当家的...”赵氏欲言又止。 赵思礼回过头,“咋了,说话。” 再看一眼赵氏的肚子,不由苦着脸,“你不能又有了身子吧,哎哟天老爷,这再出个不带把的,可咋养活。” 赵氏白了一眼,把赵思礼拎住,“胡说啥呢,我没有没身子,旁人不晓得,你还不晓得?每天晚上,跟那老公牛拱地似的,折腾的要死。” “再说了,这地里出什么,还不是得看你种好不好,咋还能怪上我嘞。” 想想昨晚,赵思礼脚都不洗,猴急猴急的爬上床。吹灭油灯,拱了半天,也没能找对地方,便也没了兴致。半月之余,赵氏难得休息一次。 昨晚时,自己已经就范了,当家的确不顶用了。这身子,总有些不得劲儿。 赵氏脸色潮红,拉住赵思礼的袖子,“当家的,昨儿上午你不在家,东街的何寡妇找来。咱们家宁儿,今年七岁了。放在别的人家,都定好亲了。” “何寡妇说,有家小子,比宁儿长三岁。也是和你一样,落了点残疾,可人家里有钱。能给宁儿,不少的礼钱呢。” 赵思礼微微皱眉,“旁人家,我管不着。可咱们家宁儿,还没到年纪呢。早早说了亲,那小子哪天人没了,难道还让咱们家宁儿守寡不成。” 那家的小子,赵思礼见过。是个读书人,却也病殃殃的。走路时,都生怕被风给吹走。 虽然盼着生个儿子,却也不想把自个儿闺女,往火坑里推。 “不成不成,我可告诉你,宁儿岁数没到呢,这事儿得我说了算。等哪天,我去和常大爷告个假,寻一寻祖坟。宁儿的亲事,还得敬告一下列祖列宗。” 话音刚落,门口又叫了一声。 赵思礼连忙戴好帽子,临关门前,脸色严肃,“我给算命的,看过宁儿的八字。算命的说了,宁儿有大富大贵的命。” 到了时候,应天府各门打开。 仪凤门边上,赵思礼歪戴着帽子,想着来时赵氏的话,想着入神。 与去时不同,朱允熥骑着马回来。这匹小马驹,是蓝玉送给他的。温顺乖巧,从不出什么乱子。 再回京城,朱允熥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走时德胜门,回时仪凤门。 手握缰绳,朱允熥走的不快。人群之中,看到了脸色慌乱的赵思礼,还有那身破旧的官服。 “你把头抬起来,孤看看。” 赵思礼一愣,立刻就有人把他的帽子按住戴好,“殿下,这赵思礼,来时慌了些。在您面前,这般不醒事,您大人大量,别和他一般见识。” 朱允熥笑了,“赵思礼,抬头孤瞧瞧。” 这是吴王说的第二遍,赵思礼只得把头抬起来,趴在地上,“殿下,臣知罪了。” 后头,常升的管家赶来,右脚踢了一下,赵思礼连忙往旁边挪了挪。 “三爷,这赵思礼,原是开平王帐下一员马将。打淮安府时,腿上中了一箭。念其旧日有功,常家一直养在家中。平日里,做些小勾当,也没曾见过这么大场面。” 朱允熥伸出手,“起来吧,别跪着了。” 赵思礼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也跟着说话,“殿下,臣活了小半辈子,也没见过这场面。臣心头蒙了油,也不知道该干些啥。” “倒是条汉子。”朱允熥夸了一句。 在开国公府常家,像赵思礼这样的,不在少数。 这些老兵,得了常家的恩泽,倒也是过得不错。但像赵思礼这样,还做着一份差事的,却不多。 待朱允熥走远,常升站在原地,“你叫赵思礼?” “回常二爷,小的叫赵思礼。原是开平王帐下马兵,打仗时伤了腿。得了常大爷的好,在五城兵马司得了个好差事。”赵思礼诚惶诚恐。 常升看一眼朱允熥,木讷的点头,“成了,起来吧。晚些时候,到我那儿去,领赏钱。” 赵思礼站在后头,受宠若惊,“小的谢常二爷,谢吴王千岁了。” 跟着走时,常升自言自语几句,“咋回事,咋就是一眼相中了呢。” 李景隆笑着,“三爷对咱们这些当兵的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年,咱们这些淮西出来的,受了太子和三爷,多少的恩惠了。” 常升释然,“倒也是。” 第89章 皇爷爷教你杀人 跟着朱允熥回了京,毛镶一刻也不敢耽搁。在锦衣卫衙门,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便匆匆忙忙的进宫。 他记着朱允熥与他说的,他得先进宫,去找朱元璋。 只是,到了奉天殿门口时,毛镶却有些挪不动脚步。福建逋赋一案,虽与他无关。但锦衣卫有尽知天下事的职责,福建出了这么大事,毛镶难逃渎职。 “皇爷,锦衣卫毛大人到了。” 朱元璋点点头,目光顺着门缝透出的光,瞧见外头趴在地上的毛镶,喃喃自语,“咱大孙说的不错,这锦衣卫,就不能喂的太饱,不然不干活。” 毛镶贴着墙进来,见着朱元璋,心里头发虚,“臣,参见皇爷。” 这时,朱元璋正起身擦手,把手巾扔过去,“啥时候回来的,咋没跟着太子一块儿进城。” 毛镶顺手接过,谄笑道,“福建的事了了,臣不敢耽搁。连夜回了京城。这之前,臣也和太子说了。太子说,既然无事,臣便不必再跟在他身边。” 出福州时,毛镶告知朱标后,就连夜往应天府赶。 路上遇上些插曲,与朱标、朱允熥一前一后的进城。两者之间,倒也没差上许多。 朱元璋反问道,“福州事,了了?” 毛镶不敢多说,只得干笑,“了了,臣回京时,绕了个远路,先去了庐州府。奉太子之令,拿了张宣的眷亲。” 蔡国公张德胜,曾娶有一妻一妾。打和州时,将家中女眷置于庐州。 正妻徐氏无子,张宣是侧室所出。 朱元璋听了,眼中冒火,“谁让你去拿张德胜家中女眷的!” 毛镶顿时慌乱起来,“臣想着,福州事了了。按大明律,所犯死罪之人,家中人不得赦免。太子又下了旨意,拿了张宣、张德保一家。” 话音刚落,胸口就挨了一脚。 在地上滚了一圈,毛镶又连忙起来,重新趴着,“臣死罪!” 朱元璋大怒,手指着毛镶,“你确实是死罪,咱大孙说的不错,锦衣卫全是些酒囊饭袋。毛镶,咱问你,是不是太平久了,你都不知道,你自个儿姓什么了。” “太子让你拿了张宣、张德保家眷,可没让去拿了张德胜家眷。他老子,死在鄱阳湖,到现在尸首还在湖底沉着呢。你是个什么心肠,连个后都不给张德胜留着。” 说完,朱元璋四处张望,去寻一个趁手的家伙。 这时候,朱允熥过来奉天殿请安,赶紧抱住朱元璋,眨着眼睛,让毛镶赶紧出去,“皇爷爷,您何必跟毛镶这么大火气呢。” 朱元璋嘟囔着嘴,拉住朱允熥的手,“大孙啊,当年张德胜保着咱,自己一猛子扎进水里。硬是用刀,凿漏了陈友谅的火炮船。他不识水性,他不识水性啊...” 那年,鄱阳湖水面上,炮火震天。 开战之前,没人觉得朱元璋会赢,同样的也没人觉得陈友谅会输。 “他娘的,这陈秃子的炮,不要钱咋的。” 湖面上,放眼望去,全是陈友谅的大旗,四周喊声震天。 朱元璋的那一艘主船,犹如是一片落入海中的枯叶,在水中飘荡。周围,尽是聚拢而来的陈友谅大军。 “上位,你走,我护着你。” 黢黑的汉子,嘴里的牙也不剩几颗。他不由分说的推走朱元璋,推到旁边的一艘小船上。 扶着桅杆,张德胜咬住几颗牙,用脚使劲一蹬,把朱元璋的那艘小船踢远。下身失力,张德胜一个屁墩,坐在甲板上。 刚刚站稳,陈友谅的大船径直撞过来。 张德胜拉起大旗,嘴里骂骂咧咧,“嘿,狗羔子的,还真来劲儿。都他娘的抬眼看看,这是咱上位的大旗。老子只要在,这大旗就倒不了。” 船体开裂,船身大量灌水。湖水的涌入,让本就不是十分稳固的战船,开始左右的摇晃。 陈友谅军中,有人认识朱元璋,指着那艘小船,“别让他跑了!” 张德胜松开绑紧大旗的桅杆,取下随身的短刀,跳进冰冷的湖里。虽然水中失力,但张德胜还是费力的凿穿陈友谅的炮船。 一下!两下!三下! 泡在水里,张德胜自己都不知道,凿了多少下。船体纹丝未动,只有淡淡的划痕。 张德胜跳出水面,大叫一声,“上位,我下辈子还给您做护卫!” 再次潜下水底,再也没了动静。 朱元璋呆呆的看着水面,直到汤和赶到,把他架走。 战后,朱元璋自封吴王,追张德胜为蔡国公。这是大明朝第一位国公,是用命换来的。 对死人,朱元璋一向要比对活人宽容。 “大孙啊,他们可都是功臣。他们有罪,罚他们就是了。你以后,即便要杀他们,也给他们留个后。” 朱允熥小声安慰朱元璋,“皇爷爷,他们身上的刀疤,都是他们的功勋。他们若是真的错了,孙儿想着,就把他们打发了,让他们回乡,做一个富家翁也好。” “咱们大明朝,可不能亏待了他们,让天下人看咱们的笑话。” 朱元璋直起腰,眼睛一瞪,“谁敢看咱们笑话。” 顿了一下,又面带忧虑,“那张德保和张宣,你该如何。他们是他们,张德胜是张德胜。” 朱允熥点点头,“皇爷爷您说的,孙若要人服,得先服人。张德保、张宣,罪大恶极,欺压百姓,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可罪在他俩,家人也没得什么好处。孙儿觉得,连坐可免了。 再赏张德胜次子及眷亲,京城一处宅子,朝廷保其富贵。” “这么做,既平了民愤,又可让天下人看到朝廷之德。” 合情合理,朱元璋无非担心的是,在功勋之中,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朱元璋笑了笑,“成,就这么着。” 再站起来,沉吟片刻,“大狗,传旨下去。张宣、张德保,入刑部大牢,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共审。其家眷,本欲同罪,奈何太子、吴王苦劝,免其罪,罢官为民。赐府邸一座,居于京城,未经旨意,不得出京。” 朱允熥惊讶的看着朱元璋,“皇爷爷...” 朱元璋笑呵呵的说道,“恶人,让咱去做。咱这辈子,杀了不少人,也不在乎史官如何编排咱了。你和你爹,坐稳江山,比啥都值。” “再传旨,明日早朝,太子、吴王同去。你心存仁义,这是好事。明儿,皇爷爷再教你如何杀人!” 第90章 朝会 洪武十六年,假冬。 宫墙之外,万木萧瑟。从天上落下的枯叶,撒满宫前御道。 “舅舅,三爷有话给您。” 常升追上蓝玉,看一圈四下,压低声音,“舅舅,三爷说,无论今儿朝会上有什么事儿,您也不可声张。万事,太子和三爷,都预备妥当了。” 蓝玉听罢,不由笑了,“知道了,三爷年岁不大,却和太子一样,学会说教了。” 要说蓝玉最服气的人,朱标一定是在其中。既然是朱标和朱允熥的意思,蓝玉当然是记在心里。 “跟太子去一趟福州,回来长本事了,做起毛镶的勾当了。” 蓝玉拉住常升的手腕处,“三爷还说什么了,我听说今儿的朝会,那些耍嘴皮子的文官,要拿三爷发难。他们欺三爷年幼,咱们可不能单看着。” “谁要是敢让三爷不痛快,蓝玉绝对让他也不对付。大爷去了,大臣们心思可多着呢。咱们不护着三爷,难不成还要指望旁人。” 常升笑着摇头,“舅舅,谁敢欺负三爷。咱们三爷这几年,使的手段可不少。再说了,皇爷现在独宠三爷,就等着这帮文官,自个儿撞上来呢。” 后面,礼部尚书高信瞧见这两人,窃窃私语,快步走过去,“开国公,永昌侯,您二位这是说什么呢。” 两人赶紧分开,常升刚要客气几句,蓝玉丝毫的不给情面。 “家事!我和我外甥,说几句家事,怎么也碍着高大人的事了。您这个礼部尚书,管的未免也太宽了。”蓝玉有些不悦,转身就走。 留下常升一人,站在原地,“舅舅这几日,忙于军中之事。您知道,鞑子又不安分了。高大人,您还请见谅。” 高信也假笑着,“无妨,既是军中之事,那老夫也不便过问了。” 看着常升走远,高信收起笑容。 “旁的不怕,就怕吴王尚武。也亏得太子圣明,不然大明朝,长此以往,那还了得。穷兵黩武这么多年,钱花了不少,匪患却一直不平。” 言语之间,高信充满了担忧。 “咳咳咳。” 高信猛烈的咳嗽,脸色涨红,“不成,老夫今日,定要死谏!食大明之俸,君有过,下不纠,绝非为臣之道!” 文武分站,左以徐达打头,右以李善长打头。 待在下头,偷眼去瞧朱元璋阴晴不定的表情,李善长心里犯起了嘀咕。 “户部。” 户部尚书左新卯,是一个七十四岁的老头子,原是蒙元的户部侍郎。本来他已经告老归乡,可张鹤被杀,朱元璋又想起他来,半道又让他回去。 左新卯颤颤巍巍的走出来,跪下去都有些费力,“臣参见皇爷。” 朱元璋冷眼横扫下面,沉声问道,“咱问你,十五年时,福建一省,那些个士绅、地主啥的,欠了朝廷多少的税银。” 他出身贫苦,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还有地主们。 小时候,朱元璋给刘地主家放牛。见过了太多的人情冷暖,在地主眼中,他甚至算不得一个人。 朝廷的税官来收税时,对刘地主总是笑脸相迎,对他则是冷脸相对。 朝廷会少收或是不收地主的税,反而加大对如同百姓的税收。因此,朱元璋一家,一直都活在随时被征税的恐惧之中。 朱元璋,亲眼见着自己的父亲、母亲,如何被税官逼死。 他也清楚的记得,他恳求刘地主几块木板做棺材时,刘地主丑恶的嘴脸。若不是税,都帮着地主交了,朱元璋家也不至于落到这样的光景。 本以为,元亡之后,便无了。 可没想到,短短的十六年,这一幕,又死灰复燃。 左新卯掰起了手指头,他确实不知道。接手户部以来,左新卯日夜赶公,也没弄清楚张鹤留给他的烂摊子。 朱元璋黑着脸,等不及,“吴王,你说。” “是,皇爷爷。” 朱允熥走出一步,清了清嗓子,“皇爷爷,父亲,诸位大人。十五年时,福建所交税银为八十四万石,福建各州、府、县,给户部的文书,也是八十四万石。” “可孙儿查阅福建各府、县,总计税银应为一百一十三万石。除去交给户部的八十四万石,福建本该给朝廷共一百零二万石。福建地主、士绅,还欠着朝廷一十八万石。福建官员,又多收了百姓十一万石。而所欠这一十八石,恰好是浙江、福建两省水师的饷银。” 刚一说完,底下一片唏嘘,为头的李善长,微微皱眉,扭头去看郭桓。 “吴王说的对不对。”朱元璋又问左新卯。 左新卯哆哆嗦嗦的跪下,“回陛下,吴王说的不错。吴王说的好,算的准,比臣还要强。” 朱元璋冷哼道,“咱再问你,这十九万石的税银,啥时候能到你户部。” “这...” 短暂的迟疑,惹得朱元璋勃然大怒,“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你户部还有个什么用。福建百姓,怨声载道。百姓们,都在骂户部,骂咱这个皇帝!” 这个罪名可太大了,左新卯咋的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吴王,你再说!” 朱允熥舔了舔嘴唇,和李善长一样,看向了郭桓,“福建承宣布政使李文庆、福州通判胡仁甫已问斩,福州富商郭木生抄家,斩监候!” “所没家产,共计一百五十三万两白银,即日可运抵京城,由户部清点。” 人群之中,郭桓脸色苍白,快步走出,“陛下,臣万死!” 朱允熥冷笑道,“你是该万死,你家被抄时,福州数万百姓,齐呼万岁。再有几千人,跑到妈祖庙里去还愿。你家强塞给佃户家的驴,吃的比百姓还要胖。” “福州百姓,在你家人眼中,不过是草芥。你家查抄的白银,足够福州百姓,所用一年。” 郭桓冷汗不止,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失力,竟趴在地上。 朱元璋不耐烦的摆摆手,“拖走拖走,和他爹一样,斩了。一大家子,一个也别留。斩首的时候,让福州百姓都去看。” “陛下,依大明律,连坐之人,不以同罪。郭木生斩监候,郭桓就不该同罪。” 朱元璋怒极反笑,“哟,还真有出来说话的,咱还以为,你们都是哑巴呢!” 第91章 洪武之威 “陛下,朝中若无人敢言,此乃败亡之相。国有诤臣不亡其国,家有诤子不败其家。” 说话时,高信抬起头,直视朱元璋,“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元璋眯眼瞧着高信,慢慢开口,“吴王,你说,郭家该不该死。” 朱允熥深吸一口气,正色道,“郭家该死!孙儿看不到郭家的半点悔过之意,却见得福州百姓,如何的水深火热。国有诤臣不亡其国,确实不假。但孙儿以为,劝谏君主,也要看是为公而谏,还是为私而谏,” “臣为公而谏!”高信急忙为自己说上一句。 朱允熥丝毫不让,“既然为公,你见得天下百姓了?从京城往福州,不过千里之路。沿途,却是数不尽的灾民。” “这郭桓,是户部侍郎,本主天下钱粮。为官却不为政,大明的灾民,他又何曾见着。高大人,你又何曾见着。你是礼部尚书,却不知何为大义。孤若是你,深以为耻,不敢苟活于世!” 堂中,鸦雀无声。 只见朱允熥一口气说完,拂袖转身,“皇爷爷,这高信替郭桓开脱。其中缘故,还请详查。” 高信憋红了脸,“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朱允熥怒道,“只心为国,又怎会不顾天下百姓。郭桓在一时,天下百姓便苦一日。你苦读圣贤,殊不知民为天下之本。圣人云惠民者,广泽。误民者,同误国,此为小人也!” “好!说的好,吴王说到咱们心坎儿里去了。”蓝玉拍手大叫。 “皇爷,这郭桓该死,谁都开脱不得。” “殿下此言差矣,滥刑者,不久天下。君子当以仁治国,以义治天下。”国子监祭酒张怀平,这是一个老夫子。得宋濂举荐,入国子监。 平日里,常与朱标开学讲经,两人互以为师傅学生。 朱允熥深拜,“先生所言不假,却也是祸言。何为仁,何为义。君子居其位,却不思天下,此为不仁。不思以救天下苍生,此为不义。” “皇爷爷首建大明,救万民于水火。日月之国,皆起于洪武,天地之间,尽归于大明。如此德政,这便是天底下最好的仁义治国。” 人群里头,蓝玉着急的很,几次都想出去,为朱允熥说上几句。 詹徽慢慢走出来,“陛下,臣觉得,吴王说的不错。诸位大人,怕是在朝廷里待久了,看不到百姓的疾苦了。肚子里的圣贤书,可不是在这个时候,用来诡辩的。” 接着,詹徽提高音量,“臣,请斩郭桓。” 朱元璋坐在最上头,瞧过了热闹,便也开口,“还有谁,有话说的。想说啥,就出来说。憋在肚子里,可别憋坏了。” “詹徽说的对啊,你们那些个圣贤书,都用在应付咱这儿了。” 接着,朱元璋缓步走下来,紧盯着每一个人,“咱是老了,可咱还不瞎,咱也没老糊涂。咱这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谁忠,谁奸。” “谁真忠,谁又是伪忠。”一双大手,重重的拍在龙椅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你们都给咱记着,咱没死,咱活的好好的。只要咱在一天,你们就给咱安分一天。这大明朝,姓朱!少他娘的,跟咱扯啥子士大夫共治天下。在咱这儿,没这玩意儿。” “谁活的不耐烦了,就过来和咱掰扯掰扯。咱这辈子,杀的人太多了,想杀咱的也不少。你们,大可去问问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问问他们,哪个斗的过咱了。” 目光如炬,炯炯的眸子,花白的胡子一上一下,“咱再说一遍,你们有些人是前元的,咱还留着你。但你若是,还把前元的那一套,带到大明朝来,咱这朱家的天下,容不得你们撒野!” 最后,朱元璋再缓缓的开口,“咱再问你们,吴王说的对还是不对!” 郭桓如同一只臭虫,在地上蠕动。高信,大气不敢喘,趴在地上,一只手颤抖着擦汗。 国子监祭酒张怀平,直接昏死过去。 若不是朱标,抬他走的,就是锦衣卫了。 人精李善长,第一个走出来,“臣以为,吴王所言,甚佳。吴王心为百姓,大明幸甚,皇爷幸甚。” 百官们稀稀拉拉的跪下,“吴王所言,臣深以为然。臣等,谨遵圣旨。” 朱元璋回到座位上,面如常色,“都记得你们今儿说的话,咱也记在心里头。日后,谁若是做的不对了,咱就过来和你对一对。瞧瞧看,是咱记错了,还是你这脑袋不顶用了。” “大孙,你说吧。” 朱允熥沉着气,悻悻走上几步,“户部侍郎郭桓,欺压百姓,贪税钱银,斩立决。其父郭木生,斩监候。家中其余人等,发配海南,世代为奴,遇赦不得还。” “户部尚书左新卯,玩忽职守,免官,赐其归乡。户部侍郎、主事、堂官,所涉福建之事,一律问斩。刑部、大理寺同审,不得枉顾国法。” 说完,朱允熥回到自己的位置。 话音刚落,朱元璋怒视着刑部尚书宋天彰、大理寺卿陈囯,“咋,吴王的话,你俩没听着。” 刑部、大理寺主审的案子,一律报给朱标,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打洪武八年之后,朱元璋就有意把朝廷之事,都丢给朱标。对此,大臣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这一次又加上一个吴王朱允熥。 心有猜测,却不敢想, 宋天彰、陈囯两个人慌慌忙忙的出来,“臣遵旨!” 朱元璋再微笑,“此后,太子吩咐下去的事,不必再报与咱。吴王所奏,也由太子定夺。凡是定下来的,视同咱的旨意。” “太子妃常氏,加岁匹,与皇后同理后宫事。吴王,搬至永安宫,与咱同住。” 第92章 茶茗 朝会散时,宋天彰走的最慢,这个洪武四年二甲第七名,聪敏非常,此刻却是有些犯了难。 刚刚的朝会上,他似乎十分的不理解,皇帝是个什么意思。 在奉天殿门口,左右挪动,见着李善长时,两眼放光。加快脚步,赶紧跟上李善长,招呼一声。 “韩国公,您请留步。” 李善长脚步忽然停住,皱眉去看,见是宋天彰,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几分,“宋大人,您有何指教。皇爷有旨,诸官不得在奉天殿门口逗留,否则以欺君论。” 宋天彰笑道,拉住李善长,“韩国公,臣有个侄儿,在湖州府为官。昨儿,他差家人,送来了湖州今夏采摘的新茶。下官听说,韩国公您擅习茶道,特请韩国公到寒舍,共品清茶。” 若是放在往常,宋天彰绝不会与李善长相约。 为避嫌,宋天彰很少与同僚相会。 只是,这天的朝会上,宋天彰没明白朱元璋的意思。平时也就罢了,只是今日朱元璋在朝会上大发雷霆。临了,宋天彰也不敢再触怒龙颜了。 李善长是朱元璋近臣,朱标在监国时,也时常会和李善长共议朝政。 “宋大人前面带路吧。”李善长微微一笑。 一杯茶而已,李善长还不放在眼里。但李善长清楚,这个案子若是办好了,那宋天彰、陈囯,就难免会在朱标那里,混个脸熟。 在朝会上,朱元璋那句话意思很明显,案子给了朱标做决断。 而朱标,又十分的惜才。 往后,宋天彰、陈囯两人,若是成了朱标面前的红人。自个儿此时,与两人多走动走动,也不是什么坏事。况且,李善长知道,宋天彰找他,可不只是这一杯茶而已。 既然你有求于我,那便妥了。 宋天彰的府上,并不十分宽阔。算上院子,也才一共是两进。家中下人也不多,端茶送水,都由宋天彰夫人亲为。 “宋大人,您好生清廉。” 宋天彰笑着摇摇头,“为官至此,不能不清廉啊。自幼苦读圣贤,圣人之训,常在心。再有当今圣上严旨,不敢贪,也贪不得。” 把手放在自个儿的脖子上,苦笑着,“韩国公,不怕您笑话,下官怕死。上有老母,下有妻儿,也不敢死啊。” 李善长笑着不说话,掀开杯盖,轻呡一口。 “老狐狸!” 宋天彰心里骂了一句,脸上仍然笑着,“韩国公,今日朝会,陛下大发雷霆,群臣震动。这刑部、都察院,共审一案,虽不稀奇。只是...” “只是,刑部主审,大理寺主判。你们审了之后,你怕大理寺,不判。”李善长轻笑着,把话接下。 宋天彰赶紧点头,“韩国公,要不说您老谋持国呢。下官是刑部尚书,审了郭桓,没法定罪啊。人要送到大理寺,才可定罪。而且,下官这案子,可不好审问。” 张德保、张宣二人被问斩,却没祸及家人。 而郭木生欺压佃户,位居侍郎的郭桓,被涉案其中。其家人,无一幸免,全都问罪。 不仅如此,整个户部,更是大清洗。 “下官不怕审,依国法就是了。只怕下官审出来,大理寺不敢判。或者,大理寺判了。只是到那个时候,下官和大理寺陈大人,是要被同僚们给骂死的。” 李善长原处发愣,“那张大人,你是什么意思。” 宋天彰把屁股底下的垫下,让李善长处挪了挪,看一下四周,刚要小声说话。 “砰!” 李善长把杯子摔在几子上,佯怒道,“宋大人,你有话直说就是了,大可不必如此。你是主审官,老夫又主户部事,本该避嫌。你我私会,已是不妥。你再如此谨慎说话,传到皇爷那儿,你我两张嘴,也说不清啊。” 院中虽然无人,但李善长也不敢懈怠。 主吏部、户部之事,户部出了这么大的岔子,朱元璋没追究自己的责任,已经是谢天谢地。这个时候,李善长更不敢再有不妥。 宋天彰有些尴尬,轻咳两声,“韩国公,下官只想请您指点一二。” 李善长眯起眼睛,“你是什么顾忌?” “韩国公,武人不连坐,文人却要连坐。这郭桓,即便有罪,也罪不该死啊。这样的案子,韩国公您说,刑部该怎么审,大理寺该怎么判。” 宋天彰忧心忡忡,“轻了,就是抗旨不尊。重了,下官在同僚们中,又不好交代。” 李善长面色变得凝重,面前的茶,也不香了。 茶杯中,不停起伏的茶叶,恰如李善长的心境,起伏不定。他突然发现,朱元璋的心思,他也开始捉摸不定了。 “你就记得一点,这郭桓,吴王就是要让他死。郭桓不死,福建民愤不平,吴王去福建,也就毫无意义。我要是你,不管大理寺如何,刑部就是要让郭桓死罪!” 宋天彰争辩道,“大明律,藩王不得干预刑部事...” 李善长厉声打断,“你糊涂!” 突然的,李善长站起来,握紧宋天彰的手腕,语气肃冷,“吴王,他是皇爷的嫡孙。只要有旨意,你管他是不是藩王。况且,吴王还未就藩。” “皇爷这是在让吴王杀人立威呢,你不杀,想做这个诤臣。那这把刀,就是要架在你这个刑部尚书的脖子上了。” 宋天彰满头的细汗,“郭桓非死不可了。” “他不死,就是你死。” 慌乱之中,几子上的茶杯被打翻。滚热的茶水,顺着夹缝流到榻子上。 宋天彰盯着茶水发呆,“传闻都是真的。” “只要旨意没下,就都有变数。皇爷说的对啊,这天下,终究是大明天下。咱们这些做臣子的,本就不好做。上面让咱们干什么,咱们干什么就是了。” 李善长语重心长,“大明朝,没有士大夫共治天下。只有一家之言,” 竹门被推开,府中管家轻跑进来。有些为难的站在一边,一句话也不敢说。 “说吧,韩国公不是外人。” 管家站在一旁,“老爷,宫里来了人。有旨意说,吴王殿下请您进宫议事。” 李善长和宋天彰不约而同的看向对方,“宋大人,大明律,藩王不得私会朝臣。吴王有请,这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啊。这杆秤,你可得在心里头掂量好了。” 第93章 敲打 再回宫后,朱允熥闲的发慌。 每日除了坐在东雅阁里,对着荷花池里的枯叶子发呆。就是独自坐在榻子上,一人看书练字。 这一日,朱允熥收好墨盘,手边的茶,也没了热气。 “来人,把这茶换了。” 太监领命出去添水换茶,就再进来一个太监,“殿下,刑部尚书宋大人、大理寺卿陈大人到了,就在外头候着呢。” “赶紧请进来,孤说了,这两位来,可不必报,直接带进来。” 朱允熥连忙收拾好书桌,再轻端来两个布墩子。墩子放在自己的书桌前,再取来一个小木凳,给自己坐。 两人进来,朱允熥笑着招呼,“两位先生请坐,在这儿没那么多礼节。” 又吩咐道,“天气冷了,去给两位先生,各取一个暖炉来。皇爷爷说了,东暖阁平日里,见不到一个读书人。如今来了俩,孤可要好生款待。” 宋天彰、陈囯(guo)两人受宠若惊,“臣等惶恐。” 几人坐定,茶也上好。 面前这杯茶,朱允熥不先动,宋天彰、陈囯两人,也不敢动。坐在布墩子上,十分的不自在。 朱允熥笑道,“两位先生不必拘束,这儿不是奉天殿,也不是永安宫,这儿只是东雅阁。过了今日,孤也要搬去永安宫,东雅阁也不是孤的了。” “今日请两位先生过来,孤只是代父亲问一问,郭桓的案子,两位如何去审。” 宋天彰低着头,陈囯试着去问,“敢问,殿下您是什么意思。” 朱允熥轻轻一笑,“两位先生,一个是刑部尚书,一个是大理寺卿。这审案子,您二位可比我,要熟稔的多。” “怎么审,那自然是按着大明律来审,依着皇爷爷的旨意来审。” 这么一说,宋天彰抬起头,“殿下,若是按大明律来审,郭桓便死不了。如果,殿下执意不饶郭桓,那张德保、张宣家人,也不该饶。” 朱允熥边听边点头,“嗯,言之有理,陈大人,你觉得呢。” 陈囯眼珠子转了转,再去想朝会时,朱元璋的话,“殿下,臣觉得,郭桓该死。无论刑部如何审,大理寺这儿,都饶不得他。” 听完,朱允熥依旧是笑着点头,“不错,陈大人说的也不错。” 接着,朱允熥起身给宋天彰、陈囯两人倒水,“孤这儿,倒是有几句话,给请两位老师先生指教一二。” “不敢,殿下您说。” “孤初到福建时,满眼都是福建的民苦。沿路耕田,都有人种。可再看时,那些牛、驴,可比人还胖。福建的佃户、农户,宁愿自己饿着,都得让牲口吃好了。” 朱允熥咬住牙,“这是啥,孤说句不该说的,这是盛世吗。这就是两位先生,以为的盛世吗。” “遗恨不能雪清,天道不能长青,这就是朝廷之责,诸位的失职。百姓,可都指着户部的脊梁骨骂呢。你们听不到,可不能当它没有啊。” 一双眼睛,盯的宋天彰心里发麻,“只是,殿下,两人一案,审问的结果却不一样,朝廷有失公允啊。” 朱允熥抿着嘴,等宋天彰说完,“郭木生,搜刮民财,欺压百姓。其家产,多达百万。而郭桓,就是靠着家中钱财,乡试、省试、会试,四处打点。” “且不说,朝廷里都多少人受了这份打点。你说吧,郭桓打点的钱,不都是出自百姓嘛。用着百姓的钱,还要欺民。郭桓,为何不杀。” “可张德保、张宣...” “张德保、张宣又和蔡国公何干,蔡国公可没用到张宣的一两银子。”朱允熥顿了顿。 “刑部先去审,若是觉得不妥,再写个折子,送去永安宫。倘若真有那个时候,孤和郭桓一块儿坐在下头,听你的审问。” 宋天彰赶紧站起来,“臣不敢,只是...” 朱允熥怒了,“宋天彰,韩国公和你说的话,你真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啊。” 宋天彰脸色大变,短暂之后,只得再低头,“臣知道了,刑部上上下下,全都依旨意而行。” “你觉得不妥,自然是能上折子的。批或不批,又全在皇爷爷和奉天殿。只是,上折子之前,你得想想。你是为了天下百姓上的这道折子,还是为了自己的颜面,上的折子。” “审好了,这是你的职责所在。审不好,你就是走张鹤的老路了。” 来此之前,朱元璋就不止一次的和朱允熥说过。 这个刑部的宋天彰,是一个硬骨头,只认死理。这样的人,留着自然有用,只是用的不会那么顺手。 既然不顺手,就要打磨打磨。 否则,这样的人多了,不舒服的,就会是皇帝了。 坐在屏风后头的朱元璋,越听越高兴,“这小子,可真敢说啊。说一千道一万,把宋天彰和李善长那勾当搬出来,他就无话可说了。” 朴无用接着话往下说,“吴王聪慧,不是别的皇孙能比的。” 朱元璋一下子冷了脸,“掌嘴!咱的几个儿孙,个个都聪慧着呢。你个没卵子的,哪知道儿孙之乐。” 透过屏风的缝隙,朱元璋面色凝重,“告诉毛镶,派个人盯着刑部办案。这些人,一张嘴能说会道。用的不顺手,那就直接换了他。” “大明朝,少几个人,反而能更好。” 从后门出去,朱元璋被着手,走的悠闲,正遇着朱标带人过来。 “父皇。” 朱元璋点点头,“干啥去,风风火火的。” “儿臣还在想着郭桓的案子呢。” 朱元璋顺手一指,“甭想了,你儿子都替你安排妥当了。你啊,就坐在奉天殿里,等着刑部和大理寺给你的折子吧。” “你啥都好,就是心软。这一点,你儿子比你硬气多了。对他们,不能好脸子,搞得咱们好欺负似的。” 第94章 狗肉 东郊巷中,赵氏搬一个小板凳,坐在自家的门前。耳朵贴在门上,听外头的动静。 自家门口,一下子聚了许多的人,赵氏心里头,有些惊慌。 “你干啥呢,鬼鬼祟祟的。” 赵思礼把门推开,恰好撞到耳朵贴在门上偷听的赵氏。 赵氏揉一揉发疼的脑袋,赶紧把赵思礼拉到一边,“咋的了,当家的。咱们家门口,咋一下子这么多的官爷。” 一下子这么多的人,赵氏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女儿在家里,顿时没了主意,只得躲着。 见自己当家的回来了,赵氏心里才稍稍安定。赶紧的把赵思礼给拉到墙边,“你不会是犯了啥事吧。” “你胡说啥呢。”赵思礼笑了,“要不说你是妇人之见呢,这要是来抓咱们的,又怎么会一直待在门外不动,早就是冲进来了啊。他们都是吃官家饭的,可没啥功夫和你耗着。” 说完,不再去管赵氏,赵思礼把门大开,点头哈腰,“常二爷,院子小,家槛儿高,您小心抬脚。” 常升跳下马,跟着赵思礼进屋,目光在赵氏身上打量,“这是你夫人?” “这正是贱...”赵思礼挠了挠脑袋,一下子想不起来那个词。 “贱内?” 赵思礼连忙接话是说,“对对对,这是小的贱内。小的没啥能耐,就娶了这一房。” 继续跟着进去,常升微微皱眉。 这院子太小,几个人一块儿站在这院子里,竟有些转不过身。 院子东角,一大一小两个小女孩,怯生生的看着院子里的生人。两只手搅在一起,又不敢跑去自己母亲身边。 “这是你闺女?”常升问道。 赵思礼点头,“回常二爷,这正是小女。小的那贱...贱内,肚子不咋争气,这一咕噜的,给小的生了俩闺女。这日后嫁出去了,小的都没人能指望养老。” 常升也笑了,“女娃好,女娃吃的少,好养活。” “小的想着,生几个儿子。等他们长大了,有把子力气,也能跟着常二爷您去打仗。小的跟了开平王,跟了小半辈子。儿子再跟着常二爷您,也算是有个营生。” 赵思礼有些不好意思,“小的再加把劲儿,生个男娃,给您去做护卫。也给咱们大明朝,出处力。” 家里,一共是三处屋子。平日里吃饭,也都是在院子里吃。若是遇上下雨,或是赵思礼不回来。赵氏便和两个女儿,随便啃些馍馍。 当家的拿饷不多,一共就那么点的散碎银子,还要腾出钱来给赵思礼治腿,一家子过得紧巴巴的。 “常二爷,您就在这儿吃点?” 常升也笑着点点头,“成,就在你这儿吃点。让常福出去买点啥,也省的你们预备着。府里那些厨子做的饭菜,吃腻了都。到了你这儿,换换口味。” 另一边,赵思礼拉着赵氏进屋,掏出一把钥匙,打开大木箱子,摸出些散碎银子,“去,买些狗肉来,多放酱,常二爷爱吃。” 赵氏不乐意了,“这是我娘家给的嫁妆,压箱底用的。” 赵思礼有些急了,脸涨得通红,“那可是常二爷!你当家的我,做瘸子那几年,得了人家多少的恩惠。这条命,都是常家给的。莫啰嗦,快去买。钱若是不够,就去赊点,待我发了饷,再给他就是了。” 再出了屋子,回去院里,赵思礼提着一坛常年未开的酒,“常二爷,家里这酒,也不知您喝的惯不。” 常升动一动鼻子,“这是我爹当年爱喝的那个吧。我记得,打下淮安时,军中的将士们,每人在清江浦,领了这一坛子。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都还留着。” 赵思礼提着酒坛子,给常升倒上,“这些年,小的也不舍的喝。看到这酒时,小的心里头就难受,总想着开平王。” “当年开平王带着小的们,征战四方。砍起鞑子来,丝毫的不含糊。几刀下去,鞑子血肉模糊。开平王一声令下,小的们就冲杀上去。建功立业,替皇爷砍鞑子。” 屋子里,赵氏把散碎银子收起些,剩余的给了赵宁儿。 “去东街,买些狗肉回来。” 赵宁儿瞧着银子,眨着眼睛,“娘,这也不够啊。” 赵氏白了一眼,“能买多少是多少,少买些,就给常二爷吃,你爹他不吃。快去,去晚了,狗肉就没了。” 关上院门,赵宁儿嘟着嘴,攥紧手上的银子。 “老板,切些狗肉。” 附近的商户们,都认得赵宁儿。这个不大的小闺女,经常在四周买菜。家里的人,也都是老实本分的。 赵宁儿把银子放在板子上,老板看了一眼,有些犯难。 “丫头,这银子可不够。” “那这些银子,能买多少,您切了就是了。”赵宁儿月牙似的眉毛下,黑亮的眼睛,不停的眨着。 老板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就这么点大。” 赵宁儿有些不高兴了,这么点的肉,一口就给吃没了。家里头请客,哪有这样的道理。 “老板,您先切些给我。晚些时候,我来您这儿,给您帮工。” 老板摇摇头,“那可不成,你回去和你爹说,等他发了饷,再给也不迟。我这儿小本小利,要帮工做什么。” 茶摊上,朱允熥瞧个清楚,放下茶杯,“李景隆,你去付账。” 李景隆被茶水呛着,咳嗽几声,“三爷,臣去付账?这要说,是您吃的,臣把这摊子买了都成。您即便是动了恻隐之心,可天底下,这事儿太多了。” 朱允熥瞪眼,“这狗肉,是常升吃的。他吃的狗肉,你去付账又怎样。” 听了这儿,李景隆顿时心甘情愿。掏出银子,高高举起,大喊一声,“那掌柜的,来盘狗肉。那女娃要的狗肉,小爷我也一并给了。给她多切,切厚点。” 老板答应一声,切上一大块狗肉,给了赵宁儿,“丫头,那儿有小少爷帮你给了。” 赵宁儿走近茶摊,行一个万福,“多谢小少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