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走反派福运后我名动天下》 2、第 2 章 厅中,刘氏借着低头用手帕擦去眼泪的动作,心中暗骂把事情捅到老太婆面前来的人。 程老夫人一直嫌弃她是商户女,出身低,全靠了一张脸跟勾人的手段才让入了程家门,对她从没好脸色。 原本按照刘氏原本的设想,把亲生女儿认回来这件事应该徐徐图之,不能让婆母抓住这个由头来发作,可没想到程明珠这么沉不住气。 她匆匆赶来的时候,场面已经被程老夫人掌控了,看到暴跳如雷的夫君,她只好先遮掩过去,从中摘出自己来。 刘氏惯于谋划,把女儿接回来的时候,她就跟她说过,要跟陈松意打好关系。 哄住了陈松意,才好方便调换她们的命格。 尽管从明珠回来的那天起,调换命格的术就开始了,就算陈松意被送走,也打破不了连接在她跟明珠之间的术法,但刘氏不喜欢意外。 可偏生今天这么一闹,就打乱了她的计划。 旁人看不出刘氏的焦躁,陈松意却没有错过。 上辈子她不知为什么刘氏手段尽出都要留自己在程家,这一世却知道了。 全因她跟程明珠要等到十八岁,才能彻底交换命格 这当中还有两年,自己要是被放了出去,中间生出变数怎么办? 可惜程明珠不知道这些。 她很兴奋,她看得出父亲已经相信了自己让丫鬟说的话,厌弃了陈松意。 程家不比乡下,这样的家族就是重视血统。 程松意怎么都是一个外人,天生在血缘上就弱了自己一截,在血缘面前,黑白曲折都不重要了。 看着程松意跪在地上,像个木头人一样,没有半分之前的强硬,程明珠心中解气,嘴上却潸然欲泣地问:“父亲,是不是我不该回来……才让你跟祖母这么生气?不然还是把我送回去吧,没关系的……” 陈松意听着她这跟上辈子如出一辙的话,不由得握紧了手指。 果然,下一刻就听程老夫人用力地拍打扶手,向着儿子怒道:“你听听!你听听你的亲生女儿都被委屈成什么样了?我们程家的姑娘,何时受过这样的气!” 程卓之脸色越发的难看。 他也没有硬要留着陈松意的意思,他重视血统,而且很极端,爱一个人的时候爱极,恨一个人的时候又恨极。 没有接着刚刚的话说下去,完全是因为刘氏恳求一阻,让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陈松意跟谢家的婚事。 谢家是京中的清贵人家,跟他们结亲,是程家高攀了的。 谢家会选中陈松意,全是因为谢老夫人跟他这个女儿投了缘,看重她这个人,所以才跟程家提了亲。 其他不提,谢翰林的这个幼子明年下场,是极有可能高中的。 婚事一成,地上跪着的这个女儿就是他们程家跻身上流世家的一条通道。 一想到这里,程卓之就举棋不定起来。 谢家要跟他们结亲,如果没有了松意,这门亲还结得成吗?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后者此刻却仿佛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回过神了。 她抬头望着犹豫的父亲,似是为他的态度所伤,一双眼睛越发的红了。 可是再伤心,想要说的话,也要说出口。 少女极力压抑着情绪,众人却依然听得出她声音里的哽咽:“父亲一直教导我,身为程家的女儿要立得起,不能欺人,也不能为人所欺。”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真的程家女,这些年一直恪守着父亲教我的话,不敢有半分懈怠。” “明珠妹妹身边的丫鬟指责我的那些话,我也不辩解了……唯有一点想让父亲知道,今日我去妹妹房中,对她说了重话,不是因为旁的,而是因为她伤了父亲送我的珍贵礼物。” 被她用这双眼睛望着,看着她那毫不伪装的伤心眼神,程卓之才想起明珠伤的那两只兔子,是自己上回跟同僚去打猎,随手猎回来给她当礼物的。 那一趟出猎,他给两个儿子带回来两只猎犬,早被那两个小子抛在脑后。 对女儿程卓之从来没那么上心,只把随手猎到的兔子给了她,她却这样珍视的养在院子里,还为兔子受伤打破了原则,对明珠说了这些重话。 程卓之被这话一引导,就从怒火中清醒过来。 这个孩子是被刘氏教养着长大的,是最最柔顺纯孝的,怎么会无端做出欺压人的事? 陈松意还在伤心不已地道,“我原以为自己是父亲的亲生骨肉,还有大把时间可以侍奉父亲母亲左右,这些日子还贪了懒,给父亲生辰绣的屏风才绣了一半,现在看来却是没有机会了……” 这番说辞原本应该配上一些眼泪,才更打动人心。 可是陈松意心性已经不同以往,对这些程家人实在挤不出眼泪,于是垂下眼睛,望着地面。 这样一来,反而表现得更失魂落魄,无比神伤,让程卓之说不出狠话,也让刘氏觉得她还是那个好掌控的孝顺女儿,没有警惕她生出离去之意。 陈松意几句话就让程卓之念起了这个女儿的好,想让她去领家法跪祠堂的心也消了下去。 鸠占鹊巢又不是她的错,而且这个女儿生来就带着福气,一出生就让自己顺利调回了京城,此后更是一路顺利,还跟谢家成了亲家。 今日这般,实在是不能怪她的。 何况……他看向刘氏怀里的程明珠,想到自己给别人养了那么多年女儿,亲生女儿却在乡野,被教成这么小家子气。 明珠已经大了,现在接回来心性也已经定了型,做不了大家族的宗妇。 今天如果失了松意,想要靠这个亲生女儿来跻身上流,难。 刘氏一看丈夫脸上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顿时感觉被戳了肺管子,他以为自己这是为什么把女儿送到乡下去?还不是为了程家。 程老夫人在一旁冷眼看着儿子跟儿媳,也被气到了。 这个儿子不听话,从他当了京官,刘氏连生两子巩固了地位开始,他就越发的偏向这个刘氏了,什么都只听媳妇的枕头风,自己这个当娘的说话却是不顶用了。 今日这事,说到底就是刘氏的错。 如果不严惩一番,怎么下得了她的脸?自己怎么把因为前年生病而旁落的管家权收回来,重新掌控住她? 程老夫人是重血脉没错,可是从乡野地方回来的程明珠也不怎么入得了她的眼。 今日能让程明珠闹到这里来,把事情闹大,只是程老夫人有意纵容。 “好啊,如今这个家里,我老太婆说话是没用了。” 程老夫人见状,干脆把脸放了下来,抬手让身旁的丫鬟扶自己起身,“以后有什么事别再闹到我跟前来了,我还想清静清静,多活几年。” “母亲!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话!” 程老夫人一发怒,原本还在纠结的程卓之立刻顾不上纠结了,刘氏也连忙擦干眼泪,上前来跟夫君一起把人重新哄落座。 大齐朝重孝道,一个孝字压死人。 如果今日程老夫人这话传出去,传到有心人耳朵里,程卓之的仕途大概也就到这里了。 陈松意看着这一幕,犹如看戏。 刘氏虽打定了主意不送自己回陈家,却架不住程老夫人借着自己为由,向她发难。程卓之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加上刚才自己那一番孝女之言,也不可能再用折中的家法来处置自己。 可是这样还不够。 她表面依旧是一副担忧伤心、摇摇欲坠的模样,心中想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程明珠站在原地,她本应是今天的焦点。 可现在程卓之夫妇都围在程老夫人身边,她反而变得无人在意。 这跟她想象的不同,更让她在意的是,程松意竟三言两句就动摇了她爹。 程卓之竟然不打算把她送走了,那怎么可以! 一想到自己在乡野受苦,她程松意却占了自己位置,过着好日子。 再加上母亲刘氏又一直偏袒她,这要是再让父亲想起她的好,放她继续留在程家,自己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程明珠咬着嘴唇,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松意,眼底浮现出了怨恨。 陈松意察觉到了程明珠怨毒的视线,却没有放在心上,她正在思索自己身上的气运。 气运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可照上辈子刘氏的说法,她身上是有大气运的。 但这些气运在她身上的时候,陈松意却没有什么感觉,她做事既不比别人顺利,也不像后来气运逐渐转移到程明珠身上时一样,出门总能捡银子,遇贵人。 可由程家的发际史来看,却是有迹可循的。 不说其他,就说程家人现在住着的宅子,就是一桩。 陈松意记得,这宅子是程卓之刚调回京中的时候买的。 那时他们全家刚回来,刘氏手上的钱用来上下打点,剩得已经不多了,要买个合适的宅子,得碰运气。 于是她去了牙行以后,就把几座大小合适但价格超出了承受能力的宅子写在了纸团上,让年幼的陈松意来选。 陈松意选了一个,刘氏便带人去登门拜访,正好遇到卖主急着告老还乡。 对方走得急,见程家又是回京任职的,于是让了利,让刘氏用刚好能承受的价格买到了。 后来在京中,程卓之又少不得要应酬,要给上官送礼,钱不够,又是刘氏带着陈松意去淘了好东西,送了过去。 甚至是刚刚被劝回座位上的程老夫人,前年她病重,程卓之那时正在关键时刻。 他为着一个职位谋划了好几年,眼看就要更进一步,绝对不能因为母丧而丁忧。 那个时候,又是刘氏让陈松意放血。 她抄了血经,供奉发愿,还将血兑在了程老夫人的药里,才把人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这桩桩件件利用她的气运扭转的事,随便一想就有许多。 更别提这些年程家的铺子交到她手中打理的,挂在她名下经营的,无论好年还是坏年,收益都从来不少,都是凭她的气运赚的。 陈松意跳到局外人的角度把这些想了一遍,都觉得换了自己遇到这么一个好用的人,也不会愿意放她走。 眼下就算程卓之对程老夫人服软,但回头只要刘氏把这些事稍微向他一透露,想要加官进爵的他也不会放过她。 她现在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刘氏还没把这些告诉程家人了。 陈松意想着,抬头迎上了程明珠的目光,这里想让自己走的人可能就是她了,可惜没用,离开程家的关键并不在她身上。 那么留在程家?也不行。 虽然陈松意还记得自己的家传武学,还可以重新练回来,拥有自保之力,但这需要时间。 还有一点,就是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刘氏是用了什么手段,来调换她跟程明珠的命格。 同样的,也不知道刘氏还有什么隐藏手段没用过,留在这里只会极度被动,唯有离开程家才安全些。 而且不走的话,危险还会落在她真正的家人身上。 父母,兄长……哪怕是为了保护他们,陈松意今日也一定要从这里出去。 在这座程府里,还有什么人是可以利用,可以让她从这里出去的? 正想着,就听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刘氏的人在外面喊道:“四爷——四夫人!不能进去!” 3、第 3 章 门外一个尖锐的女声喝道:“滚开!” 另一个男声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了,这里是程家,有什么地方是四爷我不能去的?” 听到这声音,站在程老夫人面前的刘氏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起来。 程老夫人的反应则与她相反,一看到门外来人,她就瞬间淡定了。 陈松意眼角余光瞥见一男一女风风火火地从自己身旁经过,来到程老夫人跟前一口一个“娘”,那声音尖锐的妇人还把刘氏挤开了,显得泼辣无比。 看了他们片刻,陈松意从已经模糊的记忆里翻出了他们的信息——程家四房。 记起之后,她的眼睛就缓缓地亮了起来。 程家一共四房,其中长房嫡子不是程老夫人所出,而是原配留下的。 作为程老太爷的继室,程老夫人共生下了两子一女,女儿早已出嫁,两子便是程卓之、程遇之兄弟。 在陈松意的印象中,程家的长房嫡子跟三房庶子都外放为官,轻易不能回来。 这个家里,唯有四房处处跟二房相争。 程卓之跟程遇之虽是亲兄弟,在陈松意的印象中,性格却完全不一样。 程卓之十分在意面子,程遇之则是个混不吝的,娶的夫人赵氏也是性格泼辣,什么话都敢说,为了利益什么都可以排后面,跟程四爷可以说是天生一对。 当娘的本来就容易偏心小儿子,尤其程遇之没其他本事,就哄老娘开心最拿手。 这些年靠着哄程老夫人的开心,他们四房从她手中拿到了不少好处。 原本程老夫人病重时,赵氏也有心跟刘氏争一争掌家的权力。 可惜技不如人,落了下风,现在干脆就一门心思的讨好程老夫人,跟刘氏作对。 一进来,围着程老夫人看了一圈,赵氏就把矛头对准了刘氏。 她嘴一张,连珠炮似的一顿开轰:“我跟遇之一听娘这边有事,就紧赶慢赶的来了,偏生外头还有不长眼的东西拦路。二嫂你可是个贤惠人,家里从来都是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怎么也有这么糊涂的时候?” “二嫂糊涂了,二哥你怎么也这样?”程遇之给程老夫人抚着背顺着气,抬头也向表情尴尬的兄长责怪道,“这不是咱家的骨血,哪有留在咱家的道理?还锦衣玉食地养了她这十六年,真是开善堂也不过如此了。” 小儿子跟小儿媳一来,程老夫人就彻底不用自己说话了。 他们是她用来制衡的手段,她想什么,小儿子跟小儿媳都会替她说出来,而且说得更大声。 程卓之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伸过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在他身旁的刘氏也端不住表情了。 赵氏看到二房的反应,心中简直乐翻了天,她这个二嫂聪明一世,居然会在子嗣的事情上栽了。 难怪二房的奴才一路拦着他们,甚至想把这边的消息封锁,幸好母亲的人早早通知了他们。 程遇之还在旁边,一边哄程老夫人,一边拿孝道的大旗压他二哥。 赵氏眼睛一转,看到了被找回来的程明珠,目光在她清纯无辜的脸上扫过,腹诽了一声“跟刘氏一路货色”,然后看向跪在地上的陈松意。 陈松意上辈子就有感觉,他们看自己不顺眼。 在赵氏眼中,二房这个福气包生得命好,一出生就赶上她爹回京任职,买了好宅子,还跟谢家订了亲。 二房可谓是春风得意,让程家都跟着水涨船高,让四房只能仰仗他们的鼻息。 赵氏明明生下了儿子,反倒被刘氏这个商户出来的比了下去。 本来大齐重孝,陈松意的纯孝又是整个京城都是有名的,简直找不出半点瑕疵让她可以攻击刘氏——现在好了,闹了半天,她不是程家亲生的! 刘氏亲生的那个,是个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天生矮了旁人一截,以后怎么也越不过他们四房的姑娘去。 赵氏想着,眼中就带出了得意来。 “娘。”陈松意看她明明低着头向程老夫人说话,眼睛却一直看着刘氏,做出为二房着想的样子来,“娘,意丫头虽千好万好,但终究不是我们程家人,现在明珠都回来了,哪有让亲生的住在偏房,一个外人坐正堂的?要是传出去,还不得让全京城都看笑话。” 程老夫人淡然地点头:“不错。” 立在一旁的程明珠哪怕再想沉住气,此刻也忍不住流露出了一点惊喜之色——她的爹娘跟中了蛊似的要留程松意,可四叔跟四婶一来,竟然要帮自己把程松意赶走! 刘氏当然不甘被他们坏了自己的事,握着手帕才想张口说什么,程老夫人就瞥了她一眼,然后一锤定音:“不是程家人,断然没有留在程家的道理。” “这……” 程卓之在母亲的强硬下,终究说不出折中的话来。 他下意识看向跪在地上的陈松意,就见少女肩膀微微颤抖,像是下了决心一般抬起了头。 在众人的注视下,陈松意的脸苍白无比,仿佛不忍父亲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于是做出了决断。 属于少女的声音微微发颤,说的话却叫人听出微薄的坚定跟勇气来:“我虽不是父亲跟母亲亲生的,但这十六年的养育之恩无以为报,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父母再为我为难……只能请父亲原谅女儿不孝,以后不能再侍奉父亲母亲左右了。” 说着,她端正了表情,决绝的朝程卓之拜了下去。 刘氏心里一咯噔,只觉要坏,忙阻止她说下去:“意儿——” 可陈松意却不会给她半点阻拦的机会。 为了脱身,再恶心她也拜得下去。 起身之后,她才又忍着泪意,向着刘氏道,“这一拜还了父母恩情,再多的女儿却是还不了了,只能来世衔草结环再报。” 没人觉得陈松意这番说辞有什么问题。 她的一切就是程家给的,离了程家她就什么也不是,当然就还不了任何东西了。 程老夫人依旧端坐上首,一派淡然。 她身旁的程遇之夫妇见二房这次终于也吃了瘪,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得意之色。 在一旁等了许久,才见尘埃落地的程明珠也露出了喜色。 唯有程卓之面露不忍,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罢了。” 这下刘氏真的慌了,不过哪怕到了这时,她也没有怀疑陈松意是生出了异心。 只觉得她这是单纯不愿让他们为难,完全是程老夫人跟四房逼出来的,并不是她自己本意。 “老……”她立刻转向程卓之,只想再用眼泪攻势叫他心软,把人留下。 然而还没等她说什么,站在程老夫人身旁的赵氏眼睛一转,又提醒道:“大姑娘要走,可别忘了将我们程家的东西留下。” 事情发展到这里,其实就已经开始跟上辈子不同了。 陈松意没有任人宰割,甚至主动提出了要离开程家,但她没料到赵氏会突然这么说,面上愣了一下。 两世为人,又经历过那么多,对身外之物陈松意早就不在意了。 毕竟上辈子程明珠一回来,也是逐步夺走了她所有的东西。 今日就算身无分文从程府出去,陈松意也有办法回到江南自己的家。 此刻她只觉得四房真是一路奇兵,就算刘氏手段用尽,也阻碍不了自己从这里出去了。 在旁人看来,陈松意的怔忪,就是被赵氏突如其来的要求搞得不知所措。 做了十几年的程家千金,锦衣玉食地长大,离了程家她能走多远? 更何况刘氏对这个女儿是真好,别说平常的吃穿用度,就连好几家铺子都挂在了陈松意名下。 光是陈松意现在头上戴的,身上穿的,带出去变卖一下就够平常人家吃好几年了,赵氏却要她把东西留下。 原本恨四房坏了自己大事的刘氏神情微顿,忽然觉得赵氏的贪财计较也不全是坏事。 经她这样一提醒,松意是绝不可能把东西带走的。 没了这些可以变卖的首饰,她要怎么离开程家,离开京城? 想到这一点,刘氏也没那么焦急了,将目光落在养女身上,等着她的反应。 一时间,陈松意再次成为了厅中的焦点。 哪怕她生性并不爱奢华,可发间装点的头面,身上穿的锦缎,哪样不金贵?连赵氏都眼热要多提这一句,更别说是程明珠了。 虽然被接回程家以后,程明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完全不一样了。 可陈松意拥有的东西就是比她好! 这也是让她嫉妒发作的原因。 “不成,她要走绝对不能把这些东西带走,这都是我的!” 程明珠咬着牙,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把陈松意身上的东西全都撸下来。 可恨现在是在程家,不是乡野,她不能这样暴露本性。 她还要继续装纯善,装柔弱,才能让父亲对自己心生怜惜愧疚,补偿自己。 程明珠的丫鬟本来演了一出忠心护主,指责陈松意的戏,眼下正在不起眼的角落跪着。 忽然,她看到程明珠暗暗投过来的眼神,顿时整个一激灵。 不会吧?小姐不是要我现在冲上去动手抢吧? 她知道陈松意不再是程家大小姐,此刻也大概率不会反抗,可…… 就在程明珠眼神变得狠戾,要给丫鬟加压的时候,赵氏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眼睛一亮,指着陈松意的手镯对程老夫人道:“娘还记得这镯子吗?这不是跟谢家定亲的时候,谢老夫人送给意丫头的?” 程老夫人目光一闪,落在陈松意的手腕上。 程遇之也识货,立刻接口道:“哟,鸽血红,价格不菲呢。” “当时谢老夫人送这镯子给未来的孙媳妇,可跟他们谢家定亲的是我们程家的嫡小姐,现在意丫头不是我们程家的女儿了,这镯子怎么也该留下给明珠吧?” 听到这话,程明珠的目光又一下子落在了陈松意的手腕上。 人靠衣装马靠鞍,从乡下农女变成京官之女,她太明白好的首饰对一个人的气质有多重要了,来的第一天她就惦记上了。 她跟刘氏一样,生得雪肤花貌,戴上这只鸽血红的镯子,定会显得更加肤如凝脂。 没想到这镯子还是谢老夫人送给未来孙媳妇的?那就更不能让陈松意带走了! 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下,陈松意垂目,看向手腕上的镯子。 上辈子她会死得这么悄无声息,无人怀疑,跟这镯子也有关系。 程明珠被认回来之后,很快就让外界知道了。 不过对外程家也没有说陈松意是错抱的,名义上她依然是程卓之的长女,可以跟刘氏母女一起去各家走动。 陈松意一开始还会出来,然而这镯子被程明珠夺去之后,谢老夫人发现了,问起她怎么没戴。 她不知该怎么跟疼爱自己的谢老夫人解释它被程明珠抢去了,而自己未来大概也不可能嫁入谢家,辜负她的疼爱,也辜负了谢长卿,于是便逐渐不再出门。 这也就造成了她后来生病,再到身亡,京中都没有多少人知道。 怀璧其罪,这道理她早就懂了,这时候又怎么还会吝惜一只镯子? 上首,见到她伸手脱镯子的动作,程老夫人目光一闪,站在她身旁的赵氏眼睛一亮。 而笃定陈松意舍不得谢老夫人的心意,也舍不得跟谢长卿这个未来夫婿之间的可能的刘氏眼中更是生出了错愕。 陈松意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 在程明珠火热的注视下,她摘下了这只镯子。 什么谢家,不记得了。 什么对不起?没什么对不起的。 上辈子她就是太禁锢在这些东西里,才会被刘氏掌控于宅院之内,玩弄在鼓掌之间。 叮的一声,所有人都听到了她将褪下来的镯子放在地上时,玉石与地面发出轻微的敲击声。 脱去镯子之后,她又动作坚定的用微微颤抖的手拔下了发间的珠钗、头面。 再摘下了耳垂上莹润的珍珠耳环,然后是腰间的玉佩、香囊。 就这样一点一点,从人人羡艳的程家千金,变成了身上没有丝毫配饰的农家女儿。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手越来越稳。 前一刻无论如何也挤不出来的眼泪,此刻随着她脱完钗环起身,也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她这是舍不得,是屈辱,只有陈松意自己知道,这是加诸在前世的自己为身上的枷锁脱去,灵魂复归自由而留下的畅快之泪。 站在地上,她脱掉了那双装点着东珠的鞋子,足下只剩轻薄罗袜。 那莹润的珠子如同镜面,在地上照出少女的身影。 她脱去了钗环,脱掉了身上的绫罗绸缎,只剩下一身素白中衣。 就这样红着眼,苍白着脸,周身再无半点装饰,站在众人面前。 所有人都被她的勇气镇住,没人想到她会做到这一步。 在这个时代,一个年轻女子这样散发,这样衣衫不整的走出大门,走到大街上去,半点名声都不剩。 而陈松意脱钗谢环,脱到这样已经褪无可褪,就算是赵氏也仿佛被堵住了喉咙,没什么可说的。 毕竟就算是犯了错被发卖出去的丫鬟,最低限度还有一身整齐的衣裳。 可这些陈松意都不在意。 在死亡面前,她有过更不堪的时候。 一片寂静中,她唯独看向面露不忍的程卓之,做戏做全套的对这个养父强撑出了一个笑容。 程卓之耳边仿佛都能听见她的声音,听见她说这样的话,父亲就不会再为难。 陈松意深吸一口气,对着厅中众人道:“从今日起,我不再是程家女。那些铺子虽挂在我的名下,曾是我来日的嫁妆,但我还没出嫁,地契还是在中馈里的。” “我这便走了,父亲珍重。” 说完,她再不停留,转身就从这个大厅里走了出去。 4、第 4 章 陈松意跨出门口的时候,身形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这个身体没有锻炼过,弱不禁风,平时就仿佛随时都要倒下,如今只是跪了片刻,膝盖就麻木了。 可是当她走了两步,走出去之后,整个人就畅快了。 她忘了麻木,忘了疼痛,在回廊下越走越快,渐渐地跑了起来。 程府的下人看着这个身穿中衣、披头散发,还没有穿鞋的人影跑过,完全无法把她跟平日里端庄贤雅的大小姐联系在一起。 因为听她在奔跑中还泄露出了似哭似笑的声音,他们更怕她是疯子,所以没人敢拦。 大厅里,程明珠看着陈松意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只感到一股纯然的快意充斥在胸膛。 成了,这个眼中钉终于被赶出去了! 从今以后,她就是程家二房唯一的嫡小姐,再没有人能跟她争抢。 她正幻想着自己夺了陈松意的院子,待会回去的时候宣布自己是院子的主人,那些曾经看不起她,还在她背后乱嚼舌根的丫鬟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就听见一声闷响,随即是父亲程卓之带着慌乱的声音:“丽娘!” 程明珠后知后觉的回头,就见到自己的母亲倒在了地上,脸色青白,不省人事。 …… 陈松意跑出了厅堂,在这个她已经十分陌生的程府里,用最快的速度奔跑。 她没有选择走正门,而是跑向了下人们经常出入,每日定时有人来送菜送水的后门。 现在这个时间,正是定时来送菜的菜贩上门的时候。 后院忙乱,她正好可以趁机混在其中出去,减少被发现拦下的几率。 程府的下人都住在靠近后门的院子里,通往后门的路边是一片空地,粗使的仆妇洗过了衣服之后,就在架起的竹竿上晾晒。 陈松意打旁边经过,一伸手就抓了一件仆妇的粗布衣裳。 衣服还没有干透,她也不在意,直接往身上一套,又从下摆撕了一条布条下来,再从旁边折了一根树枝,就把披散的头发扎了起来。 虽然这个身体孱弱,但没有影响她这个从战场上回来的灵魂。 不过眨眼之间,她就有了外衣,又重新扎好了头发,只剩脚上没有鞋子。 前方,后门已经打开。 送菜的菜贩正在从板车上卸货。 送水的车子今日正好跟在后头,正在催促菜贩动作快点。 等在后门的管事见状皱了皱眉,指挥起了粗使下人:“赶紧过去,把水搬下来。” 机不可失,陈松意没工夫再去找一双鞋子了。 她当机立断,直接朝后门的方向小跑过去,混在了那些簇拥过去搬水搬菜的下人中间,没有引起丝毫注意的出了门。 在她身后,一个拿着木盆的粗使仆妇出来收衣服。 见到空空如也的竹竿,她顿时大叫起来:“我的衣服呢?” 声音从围墙上方飘了过来,顺手牵了她衣服的人已经贴着墙根迅速走远了。 再一转身,就入了另一条巷道,不见踪影。 程家的宅子所在的区域,是朝中大小官员聚居的地方,宅子多,巷道也多。 虽然巷子里的人少,但陈松意依然走得十分小心,低着头加快了脚步,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知道自己现在能这么顺利跑出来,不过是趁着大厅里的人没有反应过来。 等到反应过来之后,他们会立刻派人追上来,得想办法尽快离开京城。 虽然本朝的城与城之间通行自由,检查并不严,但如果程家用嫡女被歹人绑走为借口,京城附近的进出定然会变得严格起来。 陈松意胸膛急剧地起伏,用家传武学的吐纳方法调节起了呼吸节奏,尽快让自己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把因为过于剧烈的奔跑而涌到喉咙里的血腥味压下去。 “太弱了。”她撑过了眼前这一阵发黑,咬牙道,“一定要尽快把武功捡起来。” 她习武不求跟第二世一样,能跟着父兄在战场上杀敌,只求遇到这种情况有足够的体力奔跑。 学武这种事很看天分,她第二世的天分很好,这一世如何却不知道。 因此,她并不追求一定要练到开山劈石。 她一边匆匆地走着,一边随机的改变路线。 注意到身后还没有人追上来,却没有松懈,而是加快了脚步。 离了京城之后,想要去江南,还得想办法。 她现在不光身无分文,还要躲过后面追上来的程家,形势并不乐观。 从京城去江南有两条路,一条水路,一条陆路。 走水路都需要一个半月的时间,陆路情况更复杂,就更难说了。 如果她有修为在身,那还撑得住,可是现在这个身体跑几步都喘,陆路很可能走不成,就得想办法混到船上去。 想到这里,陈松意皱起了眉。 她的第一世从有记忆开始,就没有离开过京城,第二世则是一直生活在边关,没有机会回到京中来。 因此,对从京城到江南的水路怎么走,她脑海中并没有多少信息。 不过陈松意知道,水路上往来的商船多,如果可以混到商船上,那就成功了一半。 “可惜了……”她不由得想道,“刚刚没有拿到男装。” 如果拿到的是男装,以她这个身形,扮个孱弱少年,或许可以轻松混到船上去。 从又一个巷子钻出来,她停住脚步,观察了一下周围。 这一片已经很陌生了,身后还是没有人追来。 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了淡淡的疑惑:“刘氏有这么容易就死心?” 就算她死心,重面子的程卓之怎么也没有派人追来? 她不知道因为刚刚刘氏突然晕了过去,现在程家正在因为她的突发状况而慌了手脚。 派出去的人又没有在正门截到人,一时间再顾不上她这个外姓人。 陈松意只站在岔路口想了片刻,便决定跑到东边的坊市去。 那里人多口杂,混迹在其中既不容易被人找到,也可以找到去江南的机会。 她打定了主意,辨别了方向,立刻朝着东边的坊市走去。 结果刚一出巷子,迎面就是一匹黑色骏马冲撞而来。 “吁——!” 马上的骑手反应极快,用力一勒缰绳,身下的骏马就被勒得仰立起来,发出咴律律的声音。 陈松意的意识很快,但身体跟不上。 马冲过来的那一刻她想要闪避,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看着面前仰立起来的高头大马,她惊出了一身汗。 马上的人逆着光,放松了缰绳,让急停的马前脚掌重新落在地上。 他骑在马上,审视般的看了跌坐在地上的陈松意片刻,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开了口:“程家小姐?” 听到这个陌生的男子叫出自己的身份,陈松意忙凝神朝骑在马上的人看去,见到了一张这辈子的她不熟悉,但第二世的她却打过几次交道的俊朗面孔。 风珉看着她的眼神变化,剑眉微挑。 上辈子的人和事,陈松意印象还清晰的其实很少。 就连跟她有过婚约的谢长卿,他的脸长什么样,她都快不记得了。 在她模糊的印象里,只记得他喜欢穿白衣,文章做得很好,眉宇间总是有散不去的轻愁,让他有了这个年纪的男子没有的吸引力。 谢长卿的愁,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他愁的是家国,忧的是民生多艰,他是一个不光文章做得好,也脚踏实地想要改变大齐的俊雅君子。 可他的好友风珉却是一个跟他截然不同的人。 风珉出身王侯之家,性情傲烈,在京中总是打马来打马去。 在他隐藏了身份去边关从军之前,京中纨绔皆以他为首,十分扰民。 不过他又会为聚居城外的老弱流民施舍钱财跟食物,是个恣意放纵而又不失侠气的人。 陈松意对他印象深刻,全是因为第二世的见闻。 风珉从军时在边关创下了偌大的名声,他是真的英勇不畏死,也是真的能打。 虽然他们不在同一个战线,但陈松意听过他的不少战绩,她爹也夸过他是个将才。 只可惜朝堂中宦官当道,腐败不堪,他再骁勇善战,也没有办法将这些蛮夷打回去。 在陈松意想着这些的时候,风珉已经从马上下来了。 他认出了她——这是他好友谢长卿的未婚妻,程家千金,是京中素有贤名的大家闺秀。 风珉对于这样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不感兴趣,会关注陈松意也只是因为她跟谢长卿的婚约。 毕竟他们来日成婚,生下的孩子是要叫自己干爹的。 风珉曾经在自家长姐的宴会上见过陈松意一面,跟那时的她比起来,眼下这个穿着粗布衣裳,发间没有钗环,甚至还没有鞋子就跑出来的她,真的十分反常。 风珉眯起了眼睛,第一反应就是:“程府遭劫了?” 说话间,他的眼中立刻就有杀气起来。 可是没有理由。 大白天,又是在天子脚下,什么样的歹人敢在这时候杀入官员府中,大肆劫掠? 窄巷口,一声铿然的拔刀声响打破了安静。 陈松意就看着面前的人把刀拔了出来,对自己道:“你留在这里,待会儿巡城队就过来了。” 见他一副打算先杀去程家的样子,陈松意忙摇了摇头,这才回过神来。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跑出来之后没有撞到程家追来的人,而是撞到了谢长卿的好友。 “程家没事。” 她说着想要起身,心中腹诽自己有气运在身,没有好运就算了,怎么还倒霉的差点被马撞? 然而她的手撑到地面,却感觉掌心被硌了一下。 见她动作顿了顿,风珉跟她一起低头看去,发现硌到她掌心的是一粒碎银子。 看着这大概三钱重的碎银子,陈松意愣住了。 这是……她捡到了银子? 这事若发生在旁人身上,只会让他们觉得今天运气不错,不会想到别的。 可是对陈松意来说,捡银子这件事却意义不同。 不过当下她没有时间多想,只先按下了这念头,要先解决眼前的事。 从程家出来,身上分文未带,捡到这三钱银子,可以做很多事,甚至—— 她看向风珉,再看向他手中的刀。 这三钱银子似乎也佐证了遇到他不是一件坏事,反而是个机会。 这条街往来的人少,否则风珉也不会这样纵马。 陈松意是突然从巷子里窜出来的,驭马的要是换了别人,只怕马蹄下要添一条冤魂。 两人维持着一站一坐的姿势,陈松意先开了口:“我是逃家出来的。” “逃家?”风珉收了刀,觉得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简直不可思议,“大小姐也会叛逆?” 见他没有说要送自己回去,陈松意“嗯”了一声。 她想着风珉逃家从军的事迹,想着他骨子里的侠气,心中又多了几分把握。 她收起了碎银,撑着地面起了身:“我有事要去一趟江南,正好想要找个侠士帮我。风三少愿意帮这个忙吗?不方便的话,可以当今日没有见过我。” 嗯? 风珉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今天不管是在这里遇到这般打扮的陈松意也好,还是听她提出要求也好,全都出乎了他的意料。 京中的生活就如同一潭死水,不然他也不需要天天四处去找乐子。 逃家,护送。 这种事情他当然感兴趣了,何况要去的还是江南。 他审视着正在皱着眉活动脚腕,检查刚刚那一摔有没有扭到脚的陈松意,忽然开口问道:“你觉得我会帮你?” 他可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哪怕家世显赫,相貌也很不错,京中有女儿的世家还是教育她们不要跟他走得太近。 可以说,陈松意是这群大家闺秀当中第一个撞上了他不怕,还敢向他开口求助逃家的人。 听见他的话,陈松意抬起了头,然后又在他的目光下“嗯”了一声。 风珉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懒洋洋地道:“好,我帮了。” 他说完翻身上了马,然后朝站在原地的她伸手,“上来。” 陈松意没有犹豫,搭上他的手,被他一拉就借力上了马背。 风珉明显感觉到她的动作比自己想象的要敏捷。 回想两人今日相遇,从她跑出来被马吓到,再到他们先前的对话,陈松意所展露出来的性格,分明跟长卿所说的不一样。 ——他行事端方的好友,别是被假象给骗了。 这时候陈松意已经在他背后坐好,也不废话就抓稳了他,然后问他:“现在去哪儿?” 风珉叫她上马,明显是要先带她去别处。 风珉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看到她的这身装扮,长腿轻轻的一夹马肚,催动了骏马:“先带你去买身新衣服。” 5、第 5 章 城东坊市,最好的成衣店。 门外拴着一匹黑色的骏马,有一个学徒在旁专门守着,明明是生意最好的时候,成衣店的大门却紧闭着。 光线明亮的店铺里,掌柜闭门接待贵客。 看着换上了一身衣裙出来的陈松意,见他们店里最好的成衣在她身上如此合适,掌柜的眼睛一亮,向着风珉夸赞道:“三少真是好眼光。” 刚刚风珉带着一个粗布荆钗的少女入了他的店,迎面就抛了一锭银子过来,让他拿出这里最好的成衣来,首饰跟鞋子也要配套。 风三少是他们这里难得一见的豪气主顾,毕竟畿中的公子闺女全都是到南边的货行去选了绫罗绸缎,由大师傅量身定制,少有来这里买成衣的。 掌柜的见的人多了,少有看走眼的时候,一看陈松意就知道这少女虽然看起来狼狈,但是身份必然不同,否则怎么跟在风三少身边也这么镇定? 他派了人去外面看着风珉的马,然后又亲自去选了首饰、鞋袜,让自家夫人把店里最好的成衣都拿了出来,供贵客挑选。 挑选的时候也很有意思,风珉让陈松意挑,可是陈松意久着戎装,已经忘了这些,脸上少有的露出茫然来。 “怎么?”风珉坐在椅子上,歪头打量着她,“看不上?” 陈松意摇了摇头:“忘了该怎么挑。” 她看向风珉,“三少挑吧,你挑什么我穿什么。” 掌柜夫人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自觉从其中品出了两人关系的不一般。 风珉也是第一次遇上让自己来凭喜好挑选打扮的女子,感觉十分不同,目光往旁边一错,掌柜夫人连忙把取出来的上好成衣都展现给他看。 他凭自己的喜好挑了两身,掌柜夫人就连忙带着陈松意去换,看有什么不合适的,当场给她修改。 于是,刚刚才从程府出来,卸掉了满身钗环、脱掉了一身绸缎的陈松意再现身的时候,又是那个大家闺秀了。 风珉满意于自己的眼光,掌柜跟掌柜夫人也印证了自己的猜想——这姑娘果然不是普通人。 买下的成套衣服鞋子被打包在一个包袱里,递到了陈松意手上,风珉在离开的时候又随手抛出了一定银子:“今天我没有来过,知道吗?” “知道知道。”掌柜连忙接住了银子,脸上堆着笑容,点头哈腰地送他们出去。 风三少这是打算金屋藏娇、置个外室嘛,当然是要悄悄地避过所有人眼目才好。 置办完衣裳,车马、随行的护卫也都准备好了,风珉甚至动作快的还在坊市上买了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来伺候陈松意。 小丫鬟生得伶仃细白,发间还簪着一朵白色的小花,陈松意看她第一眼,就知道风珉的人是怎么把她买来的。 这个年景并不好,城外的流民携儿带女来到京城,却没有寻到活路,家中长辈要是死了,做女儿的就只能来坊市上卖身葬父。 小姑娘被买来,知道父亲能够有一口薄棺安葬,也知道自己是来伺候一位小姐的,虽然惶然胆怯,但也来跟陈松意见过了礼,将自己日后的命运随着那一纸卖身契交付到了她手中。 “今日就可以出发了。”风珉站在他带出来的护卫前面,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浅褐色的眸子里又露出了兴味,“下江南,要去哪里?” 他答应送她去,此行终究要有个明确的目的地。 陈松意迎着他的目光,报出了一个名字:“沧麓书院。” 上辈子,刘氏加害她的父母,她爹被人打成重伤的时候,在客栈里托人去给她的兄长送信,便是送去的这个地址。 回想起那一幕,少女的眼睛在阳光下也染上了一丝冰冷。 她的两生都活得短暂。 比起第一世被人利用,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第二世却在战场上学到了很多。 比如眼下这一次出行,她就将它当成是一场战斗。 目标就是从京城到江南去,找到兄长所在的书院,然后找到他。 这条路上不知会发生什么,毕竟她的命现在还被束缚在刘氏的邪术上。 “沧麓书院”。 风珉将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 这是江南有名的书院,名气甚至不在好友所在的书院之下。 她逃家出来不去找长卿,却要去那里,风珉现在越来越好奇她究竟是要去做什么了。 “好,这就动身吧。”他翻身上了马,示意陈松意跟她的小丫鬟到马车上去。 这个车队虽然是仓促间筹备而成的,只有一辆马车,很是低调,但是该有的东西却不少。 从京城到江南,就算是走水路也要一个多月时间,得抓紧了。 陈松意却站在原地没动,在他说完之后开口道:“等一等。” 然后在风珉不解的眼光中,她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又伸出左手熟练地掐算了一番,随即肯定地道:“走陆路。” “走陆路?” 风珉没有错过她方才那掐算的动作。 虽然闺阁中的女子少有消遣,也有学占卜的,不过都是学着玩,没有她这么熟练的,像是演算过不知多少回,对她所算出的结果十分笃定。 他挑眉:“走水路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大问题。”陈松意一顿,“但是走陆路,能遇到贵人。” …… 东城门,一支由一辆马车跟几个骑士组成的车队顺利地出去,在尘土飞扬中很快地走远了。 守城的士兵看着这支车队远去的影子,想起刚刚看到那些护卫骑的马匹,羡慕地道:“这些马可真好,就连南军北军的战马都比不上。” 他身旁的同僚看了他一眼:“你不认得刚刚是谁的车队?那是忠勇侯的儿子,南军北军的战马怎么比得上他的马?” 程府,床帐中,刘氏这才悠悠醒转。 看着头顶眼熟的床帐,她愣怔了片刻才想起发生了什么事。 她立刻支撑着自己起了身,向着外面呼唤道:“来人……” “夫人醒了!快去告诉老爷。” 外面很快有了动静,被丫鬟扶着坐起,靠在床上,刘氏问道:“我晕了多久?大小姐呢?追回来了没有?” “回夫人,您晕了有半天了,老爷派了人去找大小姐,不过还没有找到。” 刘氏听着她的话,挥了挥手让她下去,然后独自坐在这里,回想着自己晕过去之前发生的一切。 她的身体一向是好的,哪怕生养过三个孩子,也只是看起来比较柔弱而已,实际上平时很少生病。 她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个关头倒下,她一倒,四房肯定会卯足了劲把人彻底赶走,坐实了她的错处。 不过虽然刚才丫鬟说人还没有找到,但刘氏心里觉得,陈松意就算离了府也不会跑太远,人是她一手养大的,除了孝顺以外一无是处。 性情柔弱,又沉湎于亲情,自己晕倒的消息如果传出去,说不定她偷偷就回来了,而且她走之前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留下了,肯定跑不远。 正想着,程卓之就进来了。 看到倚坐在床头的刘氏,他快步走上前,关切地问道:“丽娘,你怎么样了?” 刘氏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来:“我没事,让老爷担心了……我这是怎么了?” 见她确实没有问题,程卓之才松了一口气,说道:“方才你晕过去了,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因为情绪激动。” 刘氏点着头,心里却觉得不可能。 她的性情跟她柔弱的外表完全不一样,不可能因为这点变故就激动到晕过去。 她思忖着要再找可靠的大夫过来看一看,又问:“意儿呢,你派人去找她了吗?把人找回来了吗?” 程卓之摇了摇头,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还没找到,不过肯定找得到的,意儿那么孝顺,要是听说你因为她而晕倒了,说不定会自己回来。” 在这一点上,他们夫妇的看法倒是一样,而且现在派出去的人找不到陈松意也是好事,说明她衣衫不整、披头散发跑出去没被人看到,他们的名声还有挽回的余地。 程卓之想着,又想到当初她硬要回娘家,才有了那场雨夜生子的抱错。 可以说,这都是刘氏的错才造成了今天的困局。 不过此刻看着夫人为下落不明的养女而伤神,好似元气大伤,他又不能再说了,只能说道:“你好好休养,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唯有拨乱反正。娘既然不喜欢,松意又孝顺,不想让我们为难,等找到了人,我就派人把她送回那个陈家吧。” 刘氏本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想着陈松意跑出去会跑到哪里。 陡然听到程卓之这句话,她立刻抬起了头,说道:“不能啊!” “怎么不能?”程卓之皱起了眉。 为了抱错的事,他被夹在母亲跟夫人之间,受够了夹板气,只想找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松意既然要走,他们又何必非得留着她? 刘氏心中骂着他实在糊涂,这些年能那么顺利,他难道真的以为就是凭他的实力才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吗? 可是这些话又不能说出来,伤了程卓之的自尊心,她只能说道:“不说意儿孝顺,这些年在你我膝下承欢,我舍不得让她回陈家那样的乡野地方去,就说意儿从小就是个有福气的,大师也说了她命格好,留在家里,我们才会越来越好。” 这些话程卓之这些年没少听,他觉得陈松意身上固然是有一些福气的,但更多的还是靠自己的努力跟钻营,因此只不悦地道:“那些僧道说的话怎么能信?你少迷信这些没影的,家和万事兴,让母亲高兴、让明珠心里没有芥蒂,这才是最重要的。” 刘氏被他一说,又想起今日这一切都是女儿程明珠引起的,只决心回头还要好好教育教育她,把她这沉不住气的性子掰回来。 “老爷说得是,这都是我们妇道人家的想法。” 她没有反驳程卓之,而是柔顺地低了头,然后才担忧地提醒他,“可是意儿这么走了,还有谢家呢,我们要怎么跟谢家交代?” “这你不用担心。”程卓之沉吟了一下,觉得还是把家里的决定告诉她,“谢家要娶的是我们程家的嫡女,娘说了,就算没有大小姐,还有老四的女儿,也是嫡女,跟意儿年纪相差不大。” 如果说先前发生的一切没有让她情绪波动,那程卓之说的这番话就真的要让她急怒攻心了。 他们的算盘倒是打得响,二房结来的亲,他们四房还想来摘桃子?! 老太婆也偏心,就算谢家真的还要跟程家结亲,那也是娶明珠,轮不到他们四房的小姐! 刘氏嫁了这个夫君,本来觉得他好哄,随便吹吹几句枕头风,他就什么都让自己拿了主意,可是他这样听他娘、他兄弟的话,也让刘氏感到麻烦。 跟他讲不了道理,她索性又用起了眼泪攻势,含着泪捉住程卓之的手,请求道:“我管不了这么多,反正意儿是我养大的,她绝对不能在外受苦,你一定要带她回来。” 这招屡试不爽,程卓之答应了下来,让她好好休息,然后从房中出去了。 他一走,刘氏就擦干了眼泪,一改之前的柔弱,换上了有些冷酷的表情。 她身边得力的仆妇这才从外面进来。 这是她当年嫁到程家带来的陪嫁,容貌寻常,但是胜在有能力,后来配了程家的一个管事,成了管事娘子,平日都把持着府中的采买,刘氏有事才找她到身边来。 她进来的时候把服侍的人都遣散了,这才来到刘氏床边,急切地道:“夫人是怎么了?听他们说夫人在厅中晕了过去,我在外面等了好久才等到夫人醒来。” “我没事。”刘氏说,然后示意她去开自己梳妆台的密格,“去把那两个娃娃拿过来。” 6、第 6 章 她的心腹应了,起身去她的梳妆台,从暗格里找出了两个收得隐秘的娃娃,重新回到刘氏身边。 刘氏的目光落在这两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娃娃上,冷眼看了片刻,才伸手接了过来。 这两个娃娃都是女娃,里面缝着陈松意跟程明珠的头发指甲,还有她们的生辰八字。 两个人是同时出生的,当初刘氏为了找到合适的女婴跟自己腹中的女儿调换命格,找了不知多久才找到陈松意。 两人的生辰八字一致,用这个术法来调换命格更加容易。 这两个一手就能掌控的娃娃一个红一个白,红的那个是陈松意,白的那个是程明珠,躺在刘氏的手掌中,在它们之间有一根红线牵着。 她看着这两个娃娃,陷入了回忆当中。 这个换命的法子是一个游方道人教的,数十年前,一场大旱闹起了饥荒,死了很多人。 当时刘氏还小,还是家中幼女,有一天一个游方道人来到了他们家门口讨一口饭吃,她娘施舍了一顿饭,于是这个精通命数的道人便要回报她,为刘家姐妹批了命。 刘夫人生的三个女儿如珠似宝,道人一见她们就说:“不错,三位千金都是旺夫命格,在家旺父,出嫁旺夫,她们出生以后,刘老爷的生意应当越做越大了,贫道可有说错?” 刘老爷笑得合不拢嘴,说道:“不错,我这三个女儿一出生,我的生意就越做越顺,不过十年时间就成了本地最大的商号。” 那道人又笑了笑。 在这个饥荒的年头,所有游方的僧道都是面黄肌瘦,可是他却不一样,哪怕身上道袍沾着尘土,也自有一股出尘之气,这也是为什么刘老爷愿意听他批命。 “可惜啊。”道人捋着颌下短须,说道,“三位千金虽然生得富贵,嫁得富贵,但却有一点禁忌,日后她们出嫁、诞下子嗣,若是生下儿子,运势就能越来越旺,可是一生女儿,就会破了夫家的运势,自身也会受牵连,前半生有多风光,后半生就有多潦倒。” 刘氏对这话本来是不信的,可是结果两个姐姐先后出嫁,生下的第一胎都是女儿,她们所嫁的富豪之家几乎是在两三年内接连破败,不得不频频回娘家求父亲帮助。 看着两个姐姐从贵妇人变成那样潦倒,要回娘家打秋风的样子,刘氏怕了。 可是她嫁给程卓之,怀上的第一胎又是女儿。 她下不了手杀死自己这第一个孩子,只好瞒着程卓之回家找刘夫人,跟她娘一起四处寻访高人,想要寻求破解之法。 就在她怀胎八月的时候,她又遇上了当年那个道人。 刘氏已经从垂髫幼童成了人妇,很快就要为人母,但这个道人容貌却跟当年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的变化,这让刘氏母女更加确信他是得道高人。 刘氏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向这那个道人酬以重金,又苦苦哀求,才求来了这个法子: 只要找到一个跟女儿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有气运的女婴,把她们交换,这样能保程家前十六年的运势。 等到十六年后,再把她们换回来,开始用这个术法交换她们的命格。 这两个娃娃分别代表她们两个人,而系在她们之间的红线是用刘氏的血染的,犹如母体孕育之时牵系在母子之间的那一条纽带。 术法开始之后,陈松意的气运就会经由她这个母体转到女儿程明珠这里,每转移一分,陈松意的娃娃身上的红色就会褪去一分,而程明珠的娃娃则会由白转红。 等到两者的颜色彻底交换,就是时机成熟。 就可以杀死陈松意,让她们的命格彻底交换了。 从程明珠回来开始,刘氏就启动了这个术法,现在陈松意的娃娃脚已经开始发白了,而程明珠的娃娃头顶晕开了一点红。 那道人说过,术法开始之后,越是压制陈松意,她的气运就会越快转移到程明珠身上。 至于怎么压制,从身体上伤害也可以,精神上压制也可以。 总之她越差,程明珠就会越好,而且气运的转移还会十分明显,有很多事情可以佐证。 那道人没有明说是什么事情,只说到时候让刘氏自己观察,自己发现。 本来一切都会在刘氏的掌控之下发展,可是现在陈松意离开了程府,事情就脱离了她的掌控。 她刚醒过来的时候本来没有往这个术法上面想,但是现在看着这两个娃娃,想到陈松意虽然是无意间离开了程府,但这会不会影响到了术法,所以才让自己突然晕厥? “不行,不管是意外也好,巧合也罢,都要把人抓回眼皮底下来。” 刘氏控制不住地握紧了手中的娃娃,片刻之后才平静下来,松开了手。 她现在还要等大夫过来再诊断一下。 身边的其他人她都不放心,做的这些事也不好跟程卓之或者女儿程明珠说。 她于是看向了自己的得力仆妇,对她说道:“放回去,然后你召上些人手,亲自去找她。” “是。”妇人接过了这两个娃娃,又妥善地收回了暗格中。 窗外,本来听母亲醒了,想过来看她的程明珠听见里面传来的只言片语,没看见那个管事娘子收起了什么,只听到刘氏说要派她去把陈松意找回来,顿时气炸了。 “走!”她一跺脚,扭头就从刘氏的院子里离开,也不打算进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小姐慢点!”她的丫鬟跟在她身后,差点追不上发怒的程明珠。 回了自己的院子,程明珠一脚把院门踢开,怒气冲冲地跨过了门槛。 院子门一打开,里面痛呼的声音就毫无遮挡地传了出来。 “小姐不要打!奴婢再也不敢了……” “求小姐饶命!都是奴婢有眼无珠!奴婢再也不敢了!” 伴随着这三四个丫鬟求饶的声音的,是棍子打在人体上砰砰的闷响。 只见院子里几张长条椅子一字排开,上面被压着打的都是陈松意院子里的丫鬟。 程明珠听着她们求饶的声音,心里那股气消了些。 她的丫鬟立刻站出来,对着院中那些看这几个大丫鬟挨打的小丫鬟们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接着打!打用力些!” 程明珠目光在院中扫过,看到这些小丫鬟全都对自己有所畏惧,顿时冷哼一声,朝着主屋走去。 陈松意已经走了,这个院子归了她,她直接就住进了主屋,把那些嚼她舌根的丫鬟抓出来,杀鸡儆猴。 她不爱用别人的旧物,这些丫鬟她一个也不会留,只不过也不会轻易打发了出去。 她要留她们在这里让她们担惊受怕,抓到她们的错处打一顿再发卖出去。 原本她是在去刘氏的院子之前让人教训她们的,想着等回来的时候也打完了,可是没有想到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一回到屋里,她看到这处处留着陈松意痕迹的房间,想到刘氏还要派人去把她找回来,顿时又气上心头,随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就用力地砸在了地上。 杯子应声而碎,她的丫鬟忙过来劝道:“小姐不要生气,何苦为一个被赶出去的人气坏了身体?” 程明珠剜了她一眼:“你没听见吗?我娘说要让人去把她找回来!我才是她亲生的,她把我扔在那鬼地方十六年才来找我,现在却迫不及待要去找陈松意了!” 丫鬟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眼睛一转,来到她身后给她捏起了肩:“夫人他们要找,我们让他们找不到不就好了?” “嗯?”程明珠一听,确实是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她这个丫鬟是她回京城的路上买下来的,十分机灵,而且还是在京城流浪过一段时间,比两眼一摸黑的程明珠要强。 她思索了片刻就有了主意,向站在身后给自己捏肩的丫鬟一勾手,让她附耳过来:“你在京城里不是还有不少‘朋友’吗?让他们帮忙去找陈松意,跟他们说事成之后我不会亏待他们的。” 她现在在手上都是程家跟刘氏补偿给她的首饰财富。 随便一点拿出去,都能够让这些流氓地痞卖命了。 “是。”她的丫鬟应了,然后又问,“找到她之后是……” 陈明珠抬起了手,看着自己修得圆润的指甲,浑不在意地道:“谢家不是要让她嫁过去吗?那就把她的脸划花。” - 风珉的马全部出自西北马场,是用草原上的马王跟战马配出来的。 这些战马跟马王的后代性能十分优越,日行几百里不在话下。 如果是他自己去江南走陆路,骑这些马用的时间大概跟走水路差不多,不过考虑到陈松意是女儿家,不能像他们男人一样风餐露宿,所以给她安排了一辆马车。 风珉也不指望她身为千金小姐能够自己照顾自己,所以才给她买了个小丫鬟在路上陪她。 陈松意看着在旁努力为自己打扇的小莲,深感风珉这个人内里比表面看着更细心。 刘氏母女在想用什么办法来对付她,对已经从京城脱身的陈松意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马车走的是官道,路面平整,跑起来也不算十分的摇晃,她待在马车里,让小莲歇一歇,然后去看外面的风景。 才刚离开京城,京郊还是有很多村子人烟密集的。 哪怕现在年景并不好,这些皇庄跟达官贵人的庄园却不受影响。 大齐的积弊多,其中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大量的良田集中在权贵世家的手上,靠耕种为生的百姓手中的田地却贫瘠,数量稀少。 所以二十年后,大齐跟再次兵强马壮的蛮夷打起来,后方的粮草才无法供应给前线的军队。 陈松意随父兄镇守边关打仗的时候,做得最多的不是出城袭击敌人,而是带着士兵屯田。 可惜边关的土地贫瘠,顶多也就是让他们能够饿不死。 但是关中这么多良田,耕种出那么多的粮食,却把持在一小部分人的手里。 他们不顾国家,不顾战事,只想求和,只想醉生梦死,这样的国家要如何去改变? 又要怎么样的人,才能去改变? 7、第 7 章 陈松意感到茫然,这件事厉王也没有做到。 或许,是因为他死得太早。 在她因为这样的事情而茫然的时候,在她身旁的小莲没了事做,也同样陷入了局促中。 她的茫然比起陈松意要更深。 直到现在,她还没有自己离开了京城的真实感。 她是随着爹一起来到京城的,成为了城外的流民,本来跟爹相依为命,可是一场风寒却夺走了她爹的性命。 爹去了,她一下子就变得孤苦无依,如同无根浮萍。 风珉买下她来服侍陈松意,可是在小莲眼中,这个小姐仿佛不怎么需要自己。 像她这种人,一旦不被需要就没有了价值。 她不知道到了地方以后,自己会不会又再被转手卖出去,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去往哪里。 “你在想什么?” 在她迷茫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小姐的声音。 小莲顿时回过神来,看向她:“小姐……” 陈松意见到她稚气未脱的脸上布满了迷茫,像无根的植物一样,漂浮在命运的水流中。 此刻出现在她面前的自己也不过是岸上的一截树根,好像只是短暂地阻挡她一下,随后又会看着她朝着更深的急流中飘去。 陈松意在很多人脸上见到过这种茫然。 在战乱的年代,每一个人脸上都是这种看不见未来的表情。 她又再问了一遍:“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小莲茫然地顺着她的话开口,嘴巴张合了几次,最后小声道,“我在想我这么笨……好像帮不上小姐什么,小姐到了那个书院,会不会把我再卖给别人……” 京城城外的墙角,流民聚集的区域,已经是她熟悉的地方。 等被卖到新的地方,她不知道剩下自己一个要怎么去生活。 在小莲低下头去的时候,陈松意说:“我可以给你看一看。” “什么……”小莲疑惑地抬头,听见小姐让自己想着未来会怎么样,然后在一到十这十个数字里,随便报两个数。 小莲不大自信地报出了两个数字。 是三和九。 陈松意同在上马车之前一样伸出了左手,五指连动,飞快地掐算了一番,随即说道:“你是西南人士,母亲早亡,原本有个弟弟,没有养大——难产了吧?” “对对……” 小莲一听立刻点了头,她知道在京城里有很多人也是这样,掐算一下就能说出你的一生。 可是她是流民,从来没有人会关注她的命运如何,而且那些有着这种本事的都是身有残缺的人,从来没有像小姐这样的人能够说出这些的。 陈松意望着她,她的那双眼睛里仿佛有着叫人平静的魔力:“你的父亲从春天开始就生病了,一直熬到这个月初。” 小莲面露黯然,点了点头。 父亲是怎么得病的她还记得,本来是可以治的,可是他们没有钱。 陈松意已经放下了手,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地说下去:“你的命格亲缘淡薄,父母兄弟都会早早离你而去,所以早年飘零,直到二十五岁才能定下。到时候你会遇到一个人,是个货郎,家中有几分薄田,你们会结为夫妻。你命中有一儿一女,艮宫落乾,大的那个是儿子,乾宫落巽,小的那个是女儿。” “你的儿子来日不会留在你身边,他会去参军,在边关很得他的上峰赏识,女儿会嫁个好人家,不过你的女婿也会离家。” 小莲听着前面的话时,神色一直是黯然的,可等听到二十五岁那年会遇到一个人,他们会成亲、自己会再有一个家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虽然对母亲早亡,现在才十二三岁的她来说,成亲代表了什么她不知道。 但能再有一个家,这意味着什么,她却是很清楚的。 对于未来,她眼前一直蒙着一片迷雾。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有人在她面前拨开这层迷雾、让她看清未来是什么样的时候。 可惜陈松意说到她的儿子跟女婿都会离家去参军,她就停了下来。 小莲只觉得前方的光明一下子定格了,那些变化的画面停了下来,让她不由得焦急起来。 “然后呢?” 想要知道未来的迫切,让她忍不住主动问了陈松意,“小姐,然后呢?” 陈松意没有说话。 早年命运飘零的她虽然在二十多岁再次拥有了家庭,生儿育女,但是幸福也不过就是只有一段时间。 随之而来的战争对青壮的征召,先是十户征一丁,然后是五户征一丁、三户征一丁。 到最后,连年迈的农夫都要被征召,上战场抵挡从关外到来的蛮夷。 她全家的男丁都会在这场战争中死亡,家中田地再也无人耕种,剩下的就只有年老的她。 连最后留在身边的女儿死去,她如同十二三岁时那样,想要再在头上插上草标卖身葬女也不能。 因为她已经年纪大了,眼睛已经哭瞎了,没有人会买一个无用的人回去。 国破家亡,那些曾经耀眼的世家贵族也会离开他们生活了祖祖辈辈的土地,迁移到更南边去。 陈松意在第二世战死在城破之时,没有看到边关被破之后,蛮夷的铁蹄践踏上大齐的土地,这个国家会变成怎么样,但是推演小莲的命运让她看到了这个国家的结局。 如果一切没有改变的话,那么所有人的命运都是如此,要么死亡,要么沦为奴隶。 她坐在行进的马车里,又再一次不甘了起来。 小莲看着她紧抿双唇不说话,于是没有再问。 只不过缩着身体坐在一旁,想着小姐刚才说的那些话,她又感到自己仿佛从中汲取了一些力量,没有原本那么茫然了。 马车之外,风珉骑着马走在旁边。 刚刚陈松意在用卦术推演,安慰小莲的时候,他一直在听。 跟他们出发之前她算那一卦,选择走陆路的时候给他的感觉是一样的,她的话语仿佛有种魔力,能够拨云见日,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 陈松意的推演术师承自她第二世的老师。 她的老师原本只是收了她的兄长为弟子,只不过看陈松意也对他的推演术感兴趣,所以一并收了她为徒。 这种推演术是从周易化来的,本来是在战场上结合天象、星象各种信息进行辅助推演的军师技能,耗费算力来推演人的命数,可以说是杀鸡用牛刀。 但是在边关的日子,他们的老师没事也会到城中去,去给城中的百姓算命,有时候收几文钱,有时候收一小袋米。 如果找他批命的人给不出报酬,他也不在意,因为他去给他们算这些并不为钱财。 这个时代的人总是很迷茫,不能够自主地掌控自己的命运,有这些给他们指路,做些寄托是很好的。 她的老师并不觉得这些是白白浪费他的心力,但陈松意只在战场上用过这样的推演术,今天在小莲身上推演她的命数还是第一次。 虽然此刻她沉浸在后面所见的结果里,但是也可以感觉到,在听到未来有什么光明在等待她之后,小莲身上的迷茫被驱散了很多。 她开始有些明白为什么老师会喜欢这样做。 但是,如果看得见他们悲惨的命运却无法去改变,她的老师难道就不会像此刻的她这样感到无力、感到痛苦吗? 陈松意想了更多。 如果她可以扭转自己的命运,那是不是可以阻止更多? 她身上的气运自己享受不到,却能够影响程家,是不是如果这一世她立住了,没有让刘氏跟程明珠夺走她的气运,那她身边的人也就会跟着好起来? “我不会再卖掉你。”行进的马车里响起了陈松意的声音,“你已经跟着我了,后面的命运会不一样,你可以跟你的家人一直幸福下去。” 马车里先是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了一个更小的少女的声音:“嗯!” 陈松意抬眸看向她,小莲一脸信任坚定地与她对视:“我信小姐。” 在她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见过像陈松意这样的人。 他们这些太平年间的流浪者、底层人,哪怕没有战争袭来,也有种被命运支配的随波逐流的感觉,但是陈松意没有。 她是能无惧命运的人,所以她说什么,小莲就相信什么。 虽然她不知道小姐隐而未说的那段未来是什么,但她相信,不管是什么,以后都会不一样。 …… 轻车简从,他们出城快,在路上也走得很快,天黑的时候已经出了京郊的最后一个镇子。 不过还没到下一个村子,所以今天就在野外住了。 马车停了下来,马也被放了出去,在河边饮水吃草。 风珉的护卫捡了枯枝,又顺手打了兔子,在他们今晚准备停留的地方生起了两堆火。 陈松意带着小莲去了更远的地方洗漱。 回来之后就看到火生好了,锅也架好了,护卫们做起了今天的晚饭。 小莲褪去了身上的迷茫,变得比刚来到陈松意身边的时候活泼了些。 看到他们做饭忙,她卷起了袖子,对陈松意说道:“小姐,我过去帮忙。” 陈松意点了头,见到在人群外,风珉正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拿着一把匕首在削一根树枝。 他们从出城就一路急行,两人之间没有什么交谈,陈松意想了想,朝他走了过去,在他身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风珉头也不抬,依旧专注在手上削着的树枝上:“先前你在马车里给她看相?你会这个?” 推演术不属于看相,不过陈松意没有刻意去解释,而是调整了一下裙子,好让自己起身的时候不易踩到,然后说道:“略知一二吧。” 风珉听着她清淡的语气,又想起出发之前她观天演算的画面,忽然来了点兴致。 他放下手中的小刀,说道:“给我看看?” 风珉难得对一个人产生好奇,更没有想到一天接触下来,他会觉得陈松意身上的谜越来越多。 两人坐在离火堆有一定距离的地方,燃烧的火焰映在他们的脸上,并不热。 风三少见面前的少女认真地看着自己,原本想问她要不要自己也取个数,又觉得这样说有一直在旁边刻意偷听她们的嫌疑。 还没想好,陈松意就开口了。 她没有需要他取数,甚至没有推演,就直接说道:“你生在王侯之家,顶上有两个姐姐,是唯一的儿子。你跟你的母亲、两个姐姐关系都很好,跟你的父亲却是见面就吵,互相看不惯。他希望你走科举这条路,可是你却尚武,你表面上用的是刀,实际上擅长的却是枪。” 听前面那些畿中所有人都知道的消息,风珉还不大在意。 唯独听到最后一句,他才开口道:“你怎么知道的,长卿告诉你的?” 陈松意摇了摇头,又继续道:“两年后你会跟你父亲彻底闹翻,没有按照他的意愿入北军,而是瞒着家里去了边关,隐姓埋名,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一路靠着战功晋升,成为了厉王麾下最强的先锋。” 听到这里,风珉收起了脸上的一点笑意。 厉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太子的亲叔叔,他镇守边关,是大齐跟蛮夷之间的一道防线。 他很年轻,二十一岁就已经成了整个大齐朝的武将可望而不可及的神话。 现在二十三岁,锋芒更劲。 风珉的父亲也掌握兵权,风家是不应该靠近厉王的。 但是如果问风珉他要从军,想要入哪一支军队,那必然是厉王麾下。 成为他麾下的士兵,追随他,跟他再次封狼居胥,这是每一个年轻人的梦想。 可是看先帝给他的封号——厉王,就知道这是个危险人物,所有想要明哲保身的人都不应该靠近他。 他是一把利刃,是他们大齐最锋利的一把刀,只要他还在边关,蛮夷就不敢卷土重来。 但是他把蛮夷打退了,大齐朝也就不再需要他了,一旦内部压制不了他,他们所能做的就是把他杀死。 他如今二十三岁,再过四年,他二十七岁的时候就死了。 陈松意在城破之时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如果他还在就好了。 火堆燃烧,因为陈松意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所以空气中一时安静。 风珉让她看自己的未来、看自己的命格会如何时,本来是带着几分消遣之意,没有打算相信的。 可是渐渐地,他就跟今日的小莲一样,在她的声音里听得出神,眼前仿佛展开了她所描绘的画卷,不由自主地忘了其他。 京城中也有很多自称能窥探天机、推演命术的人,见他衣着锦绣、前拥后簇,上来说的都是吉祥话,说他有王侯之相,来日定然能封侯。 无数人说他与父母和睦,说他能娶贤妻得孝子,一生富贵无忧,可面前的少女却是第一个说他会去从军、会打下名头,而且还会成为厉王麾下的先锋大将。 他的目光落在陈松意的脸上,看着她脸上映出的温暖火光,还有那映在她眼底的火。 黑夜与火焰让她整个人仿佛都笼罩在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中,明明就坐在这里,却像跟你阻隔着一个遥远的时空。 风珉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厉王二十七岁就死了,他带出来的军队凝聚力也散了。 朝堂越来越腐败,边关的将士要请封的请不下来,要粮草补给的没有,要征集新兵补充的也没有,就算是出身王侯之家的风珉想要得到补给,也跟朝堂吵了好几次。 厉王所打造的铁桶边关,就这样从内部被侵蚀,而蛮夷又休养生息,不到二十年就卷土重来。 那时候的边关就只剩下一群老兵和老去的将领,风珉不肯回去,他跟陈松意第二世的父亲作为厉王遗留的部署,一左一右,守着两面战线。 他们的城被攻破,他还死在他们之前。 大齐的最后一位帅才就这样陨落。 忽然,火光里枯枝燃烧的声音爆了一下,将陈松意从那片残阳似血里惊醒。 回过神来,就见到风珉还在旁边看着她,等她的“然后”。 她摇了摇头,起身道:“然后没了。” 风珉被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马车,一时间觉得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半晌才低声道:“怎么编都不编完!” 虽然陈松意没有像那些人一样,最后来一句“天机不可泄露”,但他觉得也跟那些故意卖关子的家伙差不多了。 风珉也起了身,看了看被削得尖锐的树枝,拿在手里朝着火堆走去。 饭已经做好了,他们的伙食不差,才刚从京城出来,带的佐料跟食物都还没怎么用,锅里有米有肉有菜,边上有几个碗,盛好了正在放凉。 风珉看着比刚买来的时候开朗了不少的小丫头,见她端起一碗左右张望,显然在找她家小姐的行踪,于是指了指马车。 小丫鬟立刻说了声“谢谢公子”,就端着碗朝马车过去了。 风珉看着她的背影还有安静地垂着帘子的马车,想着原本打算离了京城之后就派个人回去给谢长卿送信说一声,但现在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要看看陈松意到底要去江南做什么。 这个跟传闻中好友的未婚妻完全不一样的少女到底背负着什么、隐藏着什么,他很想知道。 8、第 8 章 暮春时分,天黑得早,野外夜间的气温降得更厉害。 吃过晚膳,一行人就准备休息了,风珉安排了护卫值守上夜和下夜。 行走在外,他并不讲究,幕天席地也睡得着,陈松意跟小莲则睡在马车里。 是夜,火堆未熄,陈松意在马车里听得到不远处值守上半夜的两名护卫在低声交谈。 风一起,带起了一点明灭火星。 车窗上遮光挡风的帘子被吹动,晚风将野地里带着草木香气的空气送了进来。 小莲年纪小,加上一日奔波,早已经在地板上缩成一团睡着了。 昏暗的车厢里,陈松意低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却是清明十足,没有丝毫的睡意。 小莲在她脚边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陈松意收回目光,在宽敞得可以躺下一个人的座位上闭眼盘膝,准备尝试修行家传武学。 第二世,她生在那个人人骁勇善战的寨子里,家传武学十分霸道。 宗祠里供奉的除了那把金刀,还有一卷修习内息的功法。 这卷功法跟他们家的兵书一样,都不知是从哪一辈传下来的,为他们的寨子创下了偌大的名声。 就连厉王这样的存在,在听闻他们家传的兵书跟战力之后,都要亲自来招揽。 陈松意的第二世资质十分好,而且又是在小的时候就接触了内功心法。 小孩子的躯体还纯净,那一口来自胎中的先天之气还没有完全散掉,进境超群。 霸道的真气搭配外功,瞬间爆发,在战场上一掌把马打趴下都没有问题。 若是把修炼出来的真气灌注在腿部的经络上,奔跑起来也十分快,随着父兄夜袭敌营的时候,敌人往往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们割下了头颅。 力量、速度与耐力兼具,简直毫无破绽,这门功法可以是她两世为人见过最厉害的绝学。 拥有这样的武功心法,她的父亲毫不藏私,可是寨子里很多人修习之后,却是直接失败,重则真气走岔,经脉断裂,永久失去行动能力。 为此,她的父亲很是唏嘘,直到最后都在对她说:“如果有更多人能学会,能组成一支顶尖的战力,只要三千——不,一千个能达到第三重或第四重的,我们都可以把这座城守下来。” 只可惜,这样的绝学能学会的人真的很少。 就连她的父亲都是靠金针刺激,靠无数药材才堆出了第八重的修为。 第二世的她,是寨子里唯一一个不靠外力,无灾无难到了第八重境界的。 若不是天赋异禀,成为了顶尖的战力,她一个女儿家,她的父亲也不会带着她上战场,更不会在她还年幼时就带着她去杀敌。 昏暗的车厢里,少女闭着眼睛。 她在随着一种奇妙的韵律呼吸吐纳,去捕捉天地间那一丝元气。 她的家传功法一共有十一重,照家中先祖修行留下的笔记来看,修炼上第八重之后会遇上关隘,难以突破,可是一旦冲过去,实力就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可惜,她还没来得及遇到那个关隘,就战死了。 但陈松意想,就算城破之时自己突破到了第九重,也改变不了结局。 个人的勇武可以震慑敌人一时,却敌不过千军万马。 个人的意志可以改变事态一时,却挡不过天下的势。 她因为不甘而重生,从她回到这里的那一刻起,她要做的就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报复了。 她要做的是逆势而行,有过两世的经历,陈松意可以预见之后的路会有多难,哪怕有气运在身,也可能再一次粉身碎骨。 可是她不怕,只要前方还有路,再难她也会坚持,谁也不能让她停下。 随着这一往无前的心念一起,她空荡荡的丹田里终于生出了一丝气感。 这一丝气流与天地间无色无形的元气牵系,产生了微弱的感应,开始循环起来,照着天地元气流动的方式,自丹田向着经脉流去。 黯淡的星夜之下,重归人间的少女向着取回力量,迈出了第一步。 …… 人体是世间最精妙的机器,哪怕是最厉害的机关师,也构建不出人体的骨骼、肌肉。 更别提是存在于身体里,却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经脉。 陈松意的第一步修行,在丹田中生出了一丝气流。 这点新生的气流一进入经脉就像泥牛入海,再无感应。 不过她毫不意外,她这具身体的资质跟她想的差不多,跟第二世相比真的差远了,而且又已经十六岁了,今夜勉强感应天地生出了一点真气,想要立刻在阻塞的经脉中流转如意却是不可能的。 作为尝试迈出的第一步,那点微弱的气流刚行出一小段就消散一空,让她不得不重复先前的步骤,再次去感应天地,重新来生出一缕真气来。 可以预见,想要把这具身体阻塞的经脉全都打通,重新回到第三重境界会有多难。 换了别人,此刻可能直接就放弃了,但陈松意不灰心,因为她有修炼到第八重的经验。 好不容易等到那股微弱的气流通过那处阻塞的经脉,走出比第一次多一倍的距离,外面的天也亮了,在马车里打坐的人睁开了眼睛。 看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陈松意的心中叹了一口气。 任重道远,慢慢来吧。 随着天边微曙,大地复苏,休息了一晚上的一行人也重新起身。 在简单洗漱过,吃了一些干粮以后,他们就趁着清晨的凉爽,再次启程。 昨天晚上虽然是睡在马车上,但小莲睡得很踏实。 她不知道陈松意一晚上并没有睡,而是在重新捡起修行,只见小姐在用过早膳之后,就倚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远离了京城,这一段官道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平整。 马车在官道上行走,车厢摇晃不停,靠在角落的少女却闭着眼睛,像是把这摇晃当做了幼时的摇篮,没有被晃醒。 小姑娘放轻了动作,没有去打扰看起来很累的她。 她小心翼翼地坐过去,把披风盖到了熟睡的人身上,之后就一直在旁守着,直到马车的行进再次停下来,风珉的人来叫她们用膳,她才下马车去端了吃的回来,把陈松意叫醒。 这样的生活反复了半月有余,陈松意终于锤炼出了一股凝实的真气,也打通了一条经脉,可以控制着它走完一个周天。 第二世的她三岁就能做到的事,现在重新做到,也让她感到无比高兴。 原因无他,因为她现在的资质实在是太一般了。 高兴过后,又是硬仗。 现在只是打通了一条主要的经脉,人体里还有无数细小的经脉,完全打通手部的筋脉,才算是进入了第一重,完全打通腿部是第二重,打通全身才是第三重。 现在她离第一重境界都还远着,心里也知道急不来。 于是今日难得不到午后,风珉就看到她从马车里出来了。 此刻,一行人正在路边停留,原因是风珉远远见到附近打猎回来的猎户,便派了两个护卫过去向他们购买几只猎物,改善今天的伙食。 风珉骑在马上,看着久不见太阳的她从马车里探出了身,抬头望向天空,似是被耀眼的烈日刺激得眯起了眼睛。 等看了片刻之后,她收回目光,又思忖了一番,然后看向自己:“午后有雨,要尽快找地方避雨。” 要下雨? 不止是风珉,他身边的护卫都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这晴朗的天空,目之所及不见一丝阴霾,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这几个跟着他出行的护卫,这些日子以来跟陈松意也算是相熟了,每一个都曾经给她们把烤好的兔子、野鸡送过来。 风珉没立刻说话,他们便笑着对陈松意道:“姑娘看错了吧?这哪像是要下雨。这样猛的日头,找个地方避暑还差不多。” “就是,这还没入夏呢,天就已经这么热了。幸好公子爷要咱们上路得早,不然走晚了,大夏天的走陆路去江南,那才叫煎熬。” 陈松意手中撩着帘子,没有多做解释,只等着风珉决定。 反正他们赶路,她跟小莲总归是在马车里的,雨下下来也淋不到她们头上,只有风珉跟他的护卫才会挨淋。 跟她目光相对了片刻,风珉最终点了头,以手中马鞭指着前方道:“前方十里左右有个驿站,等他们回来了,我们就过去,今天中午就在那里休息吧。” 左右赶路不急于一时,而且距出发之前她说的“路遇贵人”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还不见人影,风珉心中存着想看她这一手推演到底有几分准确的念头。 要是不准,就干脆改走水路好了。 既然公子爷做了决定,护卫们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收了两只兔子、一只野鸡回来的两个护卫一回到队伍里,他们就开始前进,准备中午在驿站休息。 十多里路程,他们轻车简从,速度很快,赶在中午之前就抵达了目的地。 大齐的驿站有两个职能,一是给官员去外地赴任的途中落脚,二是边关军情跟旧京奏章送往京城的路途中,给信使更换补给、马匹用的,寻常过路客商跟普通百姓都不能进去。 风珉一行人,绝对不算上面二者的任何一种。 但他爹是忠勇侯,光凭这个封号,忠勇侯府的印信一出,谁敢不让他进去? 就这样,一行人顺利地进入了驿站,管理驿站的官员还亲自相迎。 只不过刚把马解下来交给驿站的民夫去打理,众人就听见天边滚过一阵惊雷,随即狂风大作,乌云迅速朝着方圆数十里聚拢。 除了陈松意,所有人都呆愣地站在屋檐下,眼睁睁地看着前一刻还风和日丽的天气瞬间变了,转眼就有雨点密集地砸下来,溅起路上的尘土。 密集的雨幕将天地连在一起,仿佛将整个世界都洗得褪了颜色。 那接待他们的驿站官员回过神来,带着几分庆幸地道:“幸好小侯爷先一步到了,不然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就要被淋一遭了。” 他说着,却发现自己的话没有得到回应。 包括风珉在内,一行人都在看着预言过午后要下雨的陈松意,护卫们看她的眼神中更是带上了一层敬畏。 这种观天象的本事,要么是钦天监的官员才有,要么是护国寺的明远大师才懂。 再不然就得是传说中在战场上特别厉害的军师,可以利用天象来左右战局——这样的人物,他们大齐的战神厉王身边都不一定有。 而那些人是什么年纪,程家小姐才什么年纪? 她就这样风轻云淡地断准了,看着雨落下来,脸上也没有什么得意神色,只带着身边的小丫鬟就转身进去了。 风珉站在原地,仍旧没有从陈松意所展现的推演之准中回过神来。 只听见自己带出来的护卫低语道:“程家小姐说午后会下雨,这刚过午时雨就下来了,这也太神了……” “是啊,这也太准了……钦天监的老头子不过也就这样了吧。” “不知她断其他的事情怎么样,之前我听小莲说,程姑娘给她看过相,断过她的命——好像那天程姑娘也给小侯爷看过?” “对对对,我听到了!” “那天我也听到了!程姑娘说小侯爷以后会在沙场上建功立业,成为大将军!” 风珉脸上微微刺痛,转头发现是自家护卫的目光聚拢了过来。 这下换成他在被他们用那种带着敬畏的眼神看了。 风珉俊脸一抽,人生还是第一次有了被人看得不习惯的感觉。 他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护卫们就将目光收了回去。 风珉:“……” 他们开始聚在一起商量:“程姑娘是高人,你们说要是去找她给我断一断,她肯不肯?” “我也想,不如待会我先去试试。” “什么你先?我年纪最大,当然是我先!” 在他们七嘴八舌,为着谁先谁后去找陈松意断自家命数,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些指点而吵起来的时候,风珉终于断喝了一声:“够了!” 几个护卫霎时间噤若寒蝉。 风珉提着手中那个一路上不离身的布包瞪了他们一眼,转身跨过门槛,进了大堂,“都进来,别在门口挡着道。” “是……” 护卫们先是蔫了蔫,随后想起公子爷又没说不许,于是又振奋起来,跟在后面进了大堂。 风餐露宿半个月,现在能待在屋檐下避雨,所有人都觉得很好。 而且等明日雨停才出发,今天还能睡个好觉,更是完全没有人抱怨。 这座驿站是两层的结构,一楼大堂打尖吃饭,二楼是房间,让路过的官员跟信使可以入住。 驿站的房间宽松,做事的人手也多,给京中来的贵人安排得很是妥帖。 在风珉的干涉下,护卫们终究还是没有一窝蜂的全涌过去,让陈松意给他们看命数。 于是在房间里洗漱用膳之后,陈松意就在床铺上打坐,让凝聚起来的真气运行。 运行完一个大周天,她睁开眼睛,感到经脉比起刚开始的时候已经疏通了很多。 按照她的估计,在去到江南之前就能够大致疏通完手部的经络,勉强达到第一重境界,拥有一些战斗力跟保命手段了。 直到这时,她才算真正有了底气,可以回想京城的一些人跟事。 一楼大堂,风珉坐在正中的桌子后,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外面的狂风暴雨。 明明还是白日,可外面看起来却像阴暗得像是进入了傍晚。 风珉在京里是个纨绔中的纨绔,要吃好穿好,出了门却并不怎么讲究。 半个月下来,再怎么丰神俊朗的公子,也变得有些灰头土脸,如今来了驿站,洗了个热水澡,一收拾又是个锦绣公子了。 这个时间的驿站没有什么人来,他手中拿着杯子,修长的手指抵着杯沿,将这粗糙的茶杯转在指尖,又想起了该给谢长卿送信的事。 他们出来已经半个多月了,程家肯定是在到处找的,而他到现在都没问过陈松意为什么跑出来,她是要去做什么事,才要一个人去江南,所以给长卿送去的信要怎么写,他心中还在斟酌。 就在这时,风珉捕捉到了身后响起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陈松意下来了。 而在她的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12、第 12 章 这些护卫本身装备并不差。 被战场上的风珉跟高处的陈松意联合在一起,立刻就变成了一股不可抵挡的力量。 战场上的风珉就如一道银色闪光。 他的每次靠近,都能让悍匪头子感受到死亡的危机迫近。 悍匪头子不知道他跟高处那个以令旗指挥的少女,究竟是怎么做到这样配合默契、两个人仿佛是同一个人的,他只知道自己今日的任务怕是要失败了。 他手下这群人虽然凶恶,但终究是没有经过训练的恶徒。 杀一些寻常商队还可以,一遇上这种有章法、有组织还击的队伍,就会被冲得溃不成军。 当然,杀掉陈松意就能马上刺瞎他们的眼睛,打乱他们的章法。 可是这个距离,他射出的箭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伤到高处站着的少女,因此悍匪头子当机立断,大喊道:“撤退!” 随着他这一声“撤退”,本就被对面暴起的反击打得没了先前的凶悍狠戾的马匪,立刻就开始慌乱地撤出山谷。 风珉也没有追上去,而是抬起了握着刀的手,带着刚刚打了一场漂亮的反击战,到现在还没确信他们真的把这些穷凶极恶的匪徒打跑的护卫停在谷中。 山谷内恢复了平静,隔了半晌才爆发出一阵欢呼—— 他们赢了!他们活下来了! 高处,陈松意停下了挥旗。 力劲松懈的瞬间,她手中的枪杆尾部就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圈尘土。 她胸口起伏,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不停。 目光扫过谷中这群惨胜一仗的人,再看向周身完好没有受伤,正回身去安慰妻女的付大人,终于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我们赢了!老爷!” “我们赢了!” 浑身浴血的付家护卫簇拥在风珉周围。 在他们眼中,带着六名护卫从天而降,奇迹般的带领他们赢了这场仗的风珉犹如天神。 风珉此刻的感觉很奇异。 他从未受过这样的拥戴,在向着那三辆马车返回的时候,他看了停在高处的陈松意一眼,然后对老胡吩咐道:“去,把陈姑娘接下来。” 他的枪有多重他自己知道,陈松意能够把它当作令旗挥动那么久,已经够出乎他的意料。 现在,她肯定没力气了。 “是,公子爷。” 老胡领了命,带着一身厮杀中冒出来的汗与血,驱马离开了队伍。 他绕到谷外,回往他们先前冲下来的位置,不光去接了陈松意,还记得去把藏在隐蔽处的小莲接了回来。 另一边,付鼎臣安慰好了妻女。 付夫人已经平静下来,不再像先前那样惊慌失措,抱着女儿从马车上下来。 谷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付夫人脸色苍白,随夫君一起等着救了他们的风珉过来。 风珉遥遥地望着付鼎臣的身影,在冲进山谷看到他的第一眼,他就认出了这位当朝大员。 两京十二部,唯有溪山付,说的就是大齐两京六部文武,只有这位出身溪山的付大人是真正的股肱之臣。 看着这位名扬天下的付尚书那张清矍的面孔,风珉想到陈松意算的那一卦“遇贵人”。 确实,如今天下除了皇家,在他眼中能当得上“贵人”二字的,就只有付大人了。 高处,老胡动作的很快,眨眼就来到了陈松意面前,去接了她手中的枪杆。 风珉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勉强压下了身体里因为战斗而被点燃的血液,却压不住心中的疑惑——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懂得行军布阵,又为什么能跟自己配合得这么好? 这种感觉跟和长卿一起谈志向,谈他做文臣自己做武将、内外配合共守江山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这是真正的与子同袍,并肩作战。 这些纷乱复杂的念头徘徊在风珉的脑子里,直到来到了付鼎臣面前,才堪堪收住。 而他从马上一下来,这位文官中的中流砥柱就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谢小侯爷出手相助。” 风珉眼中浮现出意外之色,没有想到付大人也同自己一样,一个照面就认出了自己这个京城第一纨绔。 以付鼎臣的身份跟名望,就算是忠勇侯到他面前,都是要礼让三分的。 “付大人言重了。”风珉忙上前托住他的手臂,不敢受他这一礼,“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等陈松意来到谷中的时候,两人已经见完礼。 从风珉口中,付鼎臣得知他们就跟自己前后入住驿站,今日又迟了一步出来,所以才会赶上自己一行在山谷中遇袭,前来相助。 付家的队伍已经开始收敛战场上的亡者跟伤员。 凝滞的气氛中,牵着马,带着马背上的两个少女前来的老胡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马车前,付鼎臣夫妇也朝着陈松意和小莲看了过来。 对风珉突围而入、在马匪中杀进杀出,恍若无人之境的身姿,付鼎臣印象深刻,但是对在高处指挥的人,他也十分佩服。 这要求把握的不仅是对战局跟时机的判断,还考验着指挥者的应变跟决断。 尽管刚刚发生的不过是一场敌我双方加在一起,都不超过百人的小型战斗,两边也都不是什么正规军队,但以小见大,如果受她指挥的是真正的军队,那该能发挥出何等的威力? 当时付鼎臣就发现了,在山上用令旗指挥、跟风珉上下配合的是个小姑娘。 可等此刻真正看清陈松意的模样,她的年轻跟柔弱还是出乎了付鼎臣的意料。 陈松意看起来就是京中闺秀常见的样子,眉如远黛,腮凝新荔,乌发雪肤。 唯有那双带着一丝江南女子柔婉气息的眼睛里,有着超出这个年纪的沉稳跟韧劲。 不只是付鼎臣,所有人都无法想象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可以挥动那杆令旗,指挥他们作战,对战局的胜利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空气里一时安静。 付鼎臣看风珉,询问道:“这位是……” 这时,哪怕已经知道陈松意要走陆路去江南,就是为了在这里遇付鼎臣,风鸣也没有直接说出她的身份。 他向着付鼎臣解释道:“这是我的远房表妹,小字阿意,数月前来京中做客,现在家中出了急事,我便奉长辈之命送她回乡。” 既是表妹,又有长辈之命,两人一起上路名正言顺,而且也算是侧面展示了一下家学渊源—— 既然自己作为表哥,喜欢习武看兵书,她会涉猎这些,能跟自己打配合也很正常。 付夫人在旁闻言,忍不住抱着小女儿感叹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陈松意下了马背,听见风珉给自己编造的身份,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她没有丝毫破绽地来到马车前,向着付鼎臣跟付夫人见了一礼:“见过付大人、付夫人。” 她在高处指挥时,杀伐果断,锋芒毕现。 可在人前这样低眉敛目的时候,看起来又是个端庄闺秀了,完全没有另一面的影子。 这令风珉忍不住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仿佛这半月以来跟自己相处的是另一个人,不是她。 “意姑娘快别多礼。”付夫人连忙上前,用尚没有完全回温的手扶起了她,“这一次多亏了小侯爷和你,我们才能安然脱险,如果不是你们……” 付夫人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陈松意抬头,就见她含泪地望向怀中幼女,抬手摸了摸小女儿的鬓发。 一个母亲在生死关头,最顾念的还是自己的孩子。 在付夫人看来,今日便是真的葬身于此,那也是跟良人死在一处,只是她的小女儿才几岁,人生都还没有开始,若是夭折在这里,叫她如何忍心? 付夫人的爱女姿态,令陈松意一时看怔了。 第一世,她没有跟自己的亲生母亲有缘得见,第二世却是生下来就没有母亲。 此行回江南,如果能跟亲生父母相认,是不是也能有机会得到这样无私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母爱? 察觉到她忽然怔忪,风珉看向她的目光所落处,见到了付夫人的这番舔犊之情。 稍微一想她的身世,他就知道她为何会这样了。 不过这点异常,其他人都没有察觉。 风珉给陈松意加上的身份十分稳固。 像程家那样的门第,跟当朝二品大员不可能有什么交集,付大人没有理由知道她。 再加上付大人的女儿还小,付夫人也不大常跟京中夫人们聚首,更没有见过她。 等到付夫人止住泪意,付家幸存下来的护卫已经把伤者跟死去的手足都各自归拢。 山谷中渐渐只剩下满地残血。 劫后余生的庆幸褪去后,耳边听着伤员的痛苦低吟,看着那些失去生气的尸体,所有人心中的兴奋又被痛苦跟愤怒所取代。 没有人想到,当朝二品大员在前往旧都赴任的路上,会遭到流匪的截杀。 风珉从四下收回目光,见陈松意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冷静的气质跟众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简直不像一个生长在京城的大家闺秀,更像是经历过无数战场、见过更惨烈生死的将领。 “付大人,不知道先前那群歹人会不会杀回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离开。” 眼看他们留在山谷外的那辆马车也被牵了回来,没有被仓皇退走的马匪所毁,风珉对付鼎臣提出了尽快离开的建议。 付鼎臣点了点头。 他此行带着家眷前往旧京赴任,没有选择走更快的水路,而是走了陆路,就是想要顺路去离这里最近的县城——云山县,见一见在那里当县令的弟子。 既然知晓风珉跟陈松意的目的地是去江南,正好也是走这个方向,于是两边人马便正好结伴而行,也好防备那些匪徒再杀回来。 付家的护卫里有受伤的,也有身死的,被他们围在当中的三辆马车倒是保存完好。 付大人腾出了两辆马车,而陈松意跟小莲也坐到了付夫人的马车上,两辆马车装伤者,一辆马车装死者。 山谷中停留的车队总算集结完毕,再次启程。 付鼎臣也骑上了一匹马,与风珉同行,没有听护卫的劝告,再回到马车里去。 护卫头领还要再劝,这位能臣便叹息一声,道:“今日这些流寇毫无疑问是冲着我来的,方才被小侯爷带领你们击退,一时间不可能再卷土重来。若是真的再来,那必然不会再次失手,我就是躲在马车里,又跟骑在马上有什么区别呢?” 闻言,护卫头领终于不再劝。 车队开始向前移动,陈松意坐在车窗边的位置,伸手微微掀开了帘子。 她看着跟风珉并行的清矍身影,见付鼎臣与他亲切交谈。 风珉今日所展现出来的勇毅果决,与他平日风品完全不相符,颇有他父亲忠勇侯之风,付鼎臣虽刚遭受一场劫杀,此刻御马行在他身旁,却依旧沉稳。 风珉在这样的能臣名士面前也没有丝毫纨绔做派,付鼎臣所问,他皆一一妥当地回答了,只是精神仍旧保持着警戒。 陈松意看到他的手一刻也没有从刀把上离开。 直到进入了云山县地界,他警戒绷直的背才稍稍放松。 14、第 14 章 县衙后院最宽敞的房间里,听着恩师在山谷中遭袭的经过,袁明脸色一变再变。 虽然付鼎臣已经避重就轻,略过了最凶险的地方,但袁明听完后,还是“扑通”一声向着他跪了下来。 这位上届科举的传胪本该进入翰林院,走大齐最最清贵的文臣路线,作为储相被培养。 但此刻,这位年轻的大人却低着头,羞愧地咬着牙,肩膀微微颤抖:“是学生无能……” 如果不是因为恩师挂念自己,这一趟去旧京就不会走陆路,特意来云山县看望他。 如果自己在云山县有魄力、有手腕,早早整治了周边匪患,今日恩师一行也就不会受袭,不会九死一生。 这也是为什么在另一个时空,付大人在旧京病逝,被放到边地的袁明会一夜白头苍老,写下了那篇流传于世、字字泣血的祭文。 他是将恩师的死都归咎到了自己身上,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的无能。 付鼎臣看着自己这个得意弟子,忍不住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鉴之。”付鼎臣从椅子上起身,来到他面前,将手放在他的头顶,“切莫自怪。” 付鼎臣很清楚,就算换了年轻的自己在这云山县,也不能做得比他更好了。 县里能够调动的武力就这么多,朝中也不可能调动军队来,凭袁明是绝对没有办法平了周围匪患的。 如果真的能以个人之力改变这一切,朝中那些人也不会把他发放到这里来了。 袁明感到恩师的手掌落在了自己的发顶,如父亲一般温暖,顿时鼻腔一酸,眼泪差点流下来。 这两年被禁锢在云山县没有让他自暴自弃,也没有让他感到委屈,但来自恩师的安慰一落在头顶,他便想哭。 “好了。” 付鼎臣托着他的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看着自己这个要强的学生那通红的眼眶,付鼎臣只对他笑了笑,然后指着房中的风珉道,“这次为师能安然脱身,还是多亏了小侯爷。” 他向自己的学生介绍起了风珉。 袁明这才知道眼前这个贵气的年轻人,竟是忠勇侯之子。 听到他们七人七骑竟然就改变了战局,不擅长武事的袁明实在很难想象。 因此,他对风珉更加敬佩。 这已经是风珉今日第二次感觉自己被当成英雄了。 他依旧有种不适应的感觉,心中甚至有几分觉得像是在做梦。 他也起了身,谦逊地道:“我只是适逢其会,而且也多亏了付大人身边的护卫配合,我才能把那些马匪打退。” 言毕,三人重新入座。 付鼎臣再次细问起了学生云山县周围的匪患情况,风珉正要仔细去听,外面的丫鬟就进来通报,陈松意过来了。 闻言,付鼎臣停下了话头,笑着对自己的学生道:“这位意姑娘也是一位奇女子。她是小侯爷的表妹,今日在谷中,就是她在高处以令旗指挥变阵,跟小侯爷配合无间,势如破竹,才将那些悍匪击退。” 袁明方才也见到了陈松意,只不过匆匆一瞥,没有怎么注意这个跟师母乘一辆马车的少女。 此刻听了恩师的话,他不由得眼睛一亮:“是吗?那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等到陈松意进来,袁明就认真地看着这个端庄娴静的少女。 他同样无法想象,她能在那样的险境下引领众人摆脱劣势,打出漂亮的翻身仗,但这不妨碍他起身,像先前对风珉道谢一样,郑重地向陈松意躬身行礼:“谢姑娘今日援手救恩师。” 旁人可能无法完全体会袁明这声谢里含着多少感激跟庆幸,但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见过他的悔恨跟自责,陈松意却能够完全地接收到。 她停在三人面前,同样向袁明福了福身,还了他半礼:“袁大人言重了,像付大人这样的股肱之臣自有上天庇佑,能够逢凶化吉。” 见她跟风珉都不居功,袁明对这年纪比自己小得多的兄妹二人都感到越发的喜爱敬佩。 而风珉看着陈松意,见她已经梳洗过,也换了一身衣裙,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千金闺秀的模样,觉得这个样子让人习惯多了。 只是听她说付大人自有上天庇佑,他的神色就变得有些微妙。 这哪里是得上天庇佑?今日付尚书能从山谷袭击中全身而退,分明是因她的介入改变了命运! ——所以此刻她这是自谦,还是已经将自己视作了命运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袁夫人也过来了。 见陈松意在这里,袁夫人仍旧把她当作付家的晚辈,只以为她是过来见付鼎臣的,于是笑着挽了她的手:“姑娘原来在这里。” 然后,她才对房中三个大男人说道,“午膳已经备好了,我让他们传过来,老爷便在这里陪着老师跟这位公子一起用膳吧?” 袁明点了点头,向着恩师征询道:“老师,中午便在县衙这里简单地用一些吧?” 本来今日应该在云香楼设宴好好款待恩师的,可是现在山谷遇袭之事还没弄清,用过午膳之后,还要理出一个章程来。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劫道。 风珉见付鼎臣颔首,就知道之后不会是单纯的用膳。 席间定然会讨论,断定今日那群马匪的身份跟这场袭击的真相。 原本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让陈松意留下来,但袁夫人已经携着她的手,对她说道:“他们爷们在这里,我们女眷自己置一桌,好姑娘,这就跟我走吧。” 袁夫人生了一张宜嗔宜喜的鹅蛋脸,行事有种与京中夫人贵女们不同的爽朗。 陈松意不想拒绝,也没有拒绝,应了好便任由她带着自己走,让风珉连开口留她的机会都没有。 她们一走,外面等着传午膳的丫鬟就将备好的菜肴送了进来。 匆忙之下,袁夫人准备的膳食竟也不差,在护卫处也都做了妥善安排。 将饭菜上齐之后,得了夫人叮嘱的管事就将这间屋子前后的人都摒退了。 他亲自关上了门,远远地退到一旁守着。 经过谷中一战,风珉体力消耗不少,也饿了。 虽然云山县没有什么名菜佳肴,但桌上这些食物正好对他的胃口。 饿的时候,就是该吃一些扎实的食物,才好填饱肚子。 他没有多话,等付鼎臣动筷之后,就直接端起了碗开始进食。 等到一连用了三碗饭,感到腹中有了饱意,他才停了下来,再看同席的另外两人。 袁明的饭量跟他估计的差不多,就是寻常的文臣,但是相貌清矍的付大人饭量却出乎意料的好。 他这个年纪,却跟风珉一样一顿就用了三碗饭,而且放下碗的时候明显还留有余力。 在风珉感慨着他真人不露相的时候,付鼎臣也朝他看了过来。 两个饭量都极好的人相视一笑,又在彼此之间找到了一点对味之处。 而饭量不及他们的袁明也很高兴,说道:“老师的胃口还是像从前一样好。” 能吃下饭,就说明谷中的事情没有对恩师造成太大的影响。 他没有让人进来把用过的杯盘都撤下去,而是自己起身去沏了一壶茶。 付鼎臣手捧弟子给自己倒的一杯清茶,淡然道:“想清楚了这是谁的手笔,又想从中得到什么,自然就不会受影响了。”而且谷中那场劫杀没有成功,现在不爽的应该是幕后之人才是。 袁明放下茶壶,急切地问:“老师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了?” 付鼎臣点了点头。 风珉没有说话,一路过来他心中也有了猜想。 这世上敢对二品大员动手的人不多,作为朝中唯一一个敢跟宦官一党对着干的人,付鼎臣在赴任的路上受伤或者直接身亡,朝中得利的会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果然,付鼎臣提示道:“谁把你放到云山县来,谁就是今日这场劫杀的幕后黑手。” “马、元、清……”袁明口中一字一顿地叫出了这个名字,手重重地握成拳,“他利用我来——” 付鼎臣却道:“当初他把你放到这里,未必是为了今日。” 当日这么做的时候,马元清未必能想得这么远,这只是他削弱对手的一步闲棋。 “只不过现在光是把老夫赶出京城,已经不能让他安心了。”付鼎臣轻声道,“看来他是想让老夫再也回不去,才能让他高枕无忧。” “老师!”袁明激动地道,“今日遇刺的事绝不能就这样算了!” 他起了身,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急声道,“我这便跟老师一起写奏折呈回去,他马元清与我云山县境内马匪勾结,指使恶徒刺杀当朝二品大员。就算查明真相后,圣上要判我这个县令监管不力、剿匪无能,革我的职也无所谓——” 他来到云山县两年,寸功未立,想要清除周边这些匪患,所有人都劝他不要妄动。 因为这是做不到的,前任县令就是个例子。 前任县令同样出身名门,来到云山县,雄心勃勃想要清除匪患。 为此,他还出资,专门训练了一群民兵,想要一口气拿下那几个寨子。 结果杀过去,却被人家借地势防守,打得落花流水。 好不容易攻破以后,对方又化整为零散入深山之中,让他们的人根本追寻不到。 等到前任县令鸣金收兵,暂时退回县城中,想要再从长计议收拾这些狡猾的悍匪时,他最心爱的小妾却在半夜被人悄无声息地杀死在他枕边。 这是那群匪徒的威胁跟反击。 他们不是没有杀死一介县令的能力,也不是没有杀死一介县令的魄力。 证据就是那个小妾的死。 如果他们想要他命的话,昨夜死去的就不是他的小妾,而是这位县令本人了。 袁明到任以后,也是受到过他们的下马威的。 这位年轻的大人虽然被外放至此,但心中犹有热血,而且性情强硬,制定的县策触动到了这些马匪的利益。 因此,他的儿子袁辉就曾经在家中被绑走。 身边所有人都劝他服软,等到他低头之后,那些人才把他的儿子送回来。 从此以后,那个宅子就不能再给他的妻儿以安宁。 所以他才会明明出身大族,又是上届科举的传胪,在云山县却没有住在独立的宅子里,而是带着妻儿与下人住在县衙后的院子中。 对袁明来说,世间有很多可以忍受的事,也有很多不可以忍受的事。 他可以忍受这些狂妄之徒对他的羞辱,但他无法忍受这些人对他的恩师出手。 尤其想到那群山之中剿也剿不灭、杀也杀不尽的匪患是马元清在暗中蓄养的爪牙,在自己管辖的境内为他敛财、为他劫杀朝廷命官,袁明就恨不得以自己一身拉他下马,与这些匪徒同归于尽。 可面对他的愤怒,他的恩师却再次摇了摇头:“就算奏折呈回去,呈到了御案前,有证据吗?你有证据证明他马元清跟云山县内的这些匪徒暗中来往、有所勾结,你有证据证明这次谷中截杀就是他所指使吗?此人生性狡诈,会让这些人动手,就有把握不留下破绽,能让一切看起来只是一场意外。” 听自己的恩师都这样说,袁明感到自己的一腔怒火瞬间泄去,心中只剩深深的无力。 这位年轻的大人站在原地,像一座木雕泥塑,不见先前的半分愤怒鲜活。 风珉见他肩膀颓然地耷了下来,听他口中喃喃地道:“难道就只能什么都不做,就只能任这些匪患继续存在于大齐的腹地,让他们继续劫掠往来商人,给马元清一党截杀政敌吗?” 他的老师已经是朝中最后一个敢跟阉党对立,也有足够的名望跟号召力跟他们分庭抗礼的人。 如果他在这里遭到刺杀,都不能以此制裁马元清的话,那世间还有什么人可以对抗他?满朝文武还有谁敢对抗他? 付鼎臣默然不语。 这样的沉默让风珉感到胸口发闷。 他虽然被禁锢在京中,但是活得快意。 身为齐人,他同样也看不得大齐国境内有这样的匪患,看不惯阉党迫害良臣,却不会受到惩罚。 他想着,将茶杯放在桌上起了身。 付鼎臣跟袁明都看向了他,风珉只能找了个借口:“我去更衣。” 借着这个理由他从这里离开,想去找陈松意,问问她该怎么做,却意识到这样很突兀。 于是只能调转了方向,询问守在外头的管事该去哪里更衣,然后拒绝了引路的下人,自己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刚走过转角,风珉就见到绿树白墙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似乎察觉到自己到了,站在树下的少女转过了身,一副在专程等他的模样。 15、第 15 章 分明是自己想要找她,可真见着她在这里等着了,风珉又有种“是不是一切都在她的谋算中”的感觉,心情一时间复杂起来。 在这种复杂的感觉里,风珉走到了她面前。 然后,陈松意就见他神色古怪地望着自己道:“你这都算到了?” ——算到他们盘完真相之后,自己会出来找她,所以特意在这里等? 暮春的正午,一阵熏风从白墙绿柳下吹过,少女的衣裙跟长发被轻轻拂动。 在风珉的注视下,陈松意抬手将被吹到面前来的一缕乌发挽回耳后,对他笑了笑。 其实这哪里还用算呢? 两年后的风珉只是因为听闻边关战事告急,就能直接违背父亲的安排,隐姓埋名前往边关,现在的他亲眼见到了云山县的匪徒猖狂,知道了在背后支持他们的黑手是谁,怎么会不想做点什么呢? 起码要给幕后黑手一个震慑,起码要让付大人所遇的截杀展现在天光底下。 起码要平了这一带的匪患,将马元清打下的钉子连根拔起,让云山县周边彻底安定下来。 一见她的反应,风珉便知道,她果然将一切都算在了其中。 他不由得想:“京城果真是个困龙之地,似乎是谁都得离了那里,才能显出真正的本事来。” 与陈松意同站在这棵绿柳下,风珉抱起了手臂,将颀长挺拔的躯体往白墙上一靠:“马元清的布局很妙,就算付大人上书朝廷,也抓不住他的把柄。这次为了袁明的前程,付公打算就此罢休。今日困局,如果换了你是付大人,你会怎么做?” 陈松意仿佛预料到了他会这样问,应对得没半分迟疑:“我会让你去定州。” “定州?”从她口中听到这个地名,风珉不由得略站直了身体。 陈松意用十分熟悉军备状况的语气道:“对。我朝在重要州县常设守备军,距离云山县最近的大州就是定州,光是定州一城就囤着上万兵马。” 寻常州县的守备军一般没有训练作战任务,只肩负修路建桥、运粮垦荒、筑城、制造兵器、护卫迎送官员、马递铺(快马送文件)等,但是定州不同。 风珉听得眼中再次闪过意外之色。 哪个京中闺秀会如此了解这些?就算出自将门,也不能熟悉至此。 他眯起了眼睛,在印象中翻找着定州的都指挥使是谁。 然后,他脑海中就浮现出了一个颌生长须、身材魁梧的男子。 樊骞,前任禁军将领,隶属忠勇侯麾下,后因升迁而被派往定州,成为了定州马步军都指挥使,掌握定州城内马军跟步军,是当之无愧的定州军一把手。 跟许多因为年老、受伤或犯错而被从禁军中贬去地方守备军的将领不一样,樊骞是因为资历到了,禁军中又一时腾不出升迁的位置,所以才自请外放。 他是一个很有抱负也很有能力的将领,在去了定州以后重新制定了军中的规则,不仅会操练手下的兵力,强抓他们的武艺,还着重培养麾下将领的军事素养。 在写给忠勇侯的书信中,樊骞就曾经提及他的目标—— “如今边关有厉王殿下坐镇,不需要我们,但我要将我手下这支军队训练得足够精锐,让我麾下的将领足够优秀,一旦边关需要守备军驰援,大齐第一个想起的就是我们定州军。” “……从云山县到定州,哪怕骑你的踏雪过去也要跑两天一夜,但是现在过去只需要跑一天一夜。”陈松意的声音打断了风珉的回忆。 她所说的“踏雪”是风珉的爱驹,就是那匹神俊的黑马。 风珉回过神来看向她,见她看着自己道,“樊将军此时正带着两千骑兵精锐出城训练,你跟他相遇大概会是在定州城西北方向,离定州一天左右路程的地方。” 过于精确的时间、方位,过于鬼神莫测的把控能力。 在少女平静的注视下,风珉再次生出了那种鸡皮疙瘩冒起的感觉——她是怎么算到这些的? 陈松意却没有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她的推演能显得这么高深莫测,全是占了前瞻性跟信息差的便宜,若是风珉也重生回来,定能做得比自己更好。 樊骞训练的定州守备军是一支劲旅,这次带出来的两千兵马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樊骞对他们表现出来的整体战力算是满意,但最烦恼的就是没有上战场的机会。 没有见过血的刀,永远不能被称为真正的杀人刀。 发挥不出军功制的刺激性,也不能让这一整支定州军进一步提升。 地图上,定州城跟云山县之间分明就只隔着几寸,快马驰骋两天半就到。 可他们那边就少有匪患,两地的武力相差甚远,平静度也相差甚远。 这造成了袁明这边受匪患侵扰,却无力平定。 樊骞那边想要找机会试刀,却苦于周边没有对手。 这也是马元清对分寸的拿捏。 他暗中养匪,却约束着他们,绝对不会舞到定州守备军面前去。 而风珉思考了片刻,已经想清楚了,自己前往定州这事确实可行。 一是定州军正需要这样一个机会,二是他们的都指挥使作为他爹的旧部,可以说是从小看着他长大,自己出面,他总会卖忠勇侯府一个面子。 正在他想接受这个提议的时候,陈松意又道:“你亲自前去,樊将军有七成的可能会答应。” “七成?”这个数字其实已经不低了,但风珉还是下意识地反问,“还有三成呢?” “还有三成——”陈松意说,“就要看三少你了。” “看我什么?” “看你见了樊将军以后到底要怎么劝说他调动兵马来云山县,是直接说出付大人遇刺的真相和背后的黑手,还是不说,都由你决定。” 陈松意没有给他决定一切。 云山县匪患严重,付大人在赴任途中遇袭,樊骞调动定州军前来剿匪,绝对师出有名。 但是,这背后的人是马元清。 要不要淌这趟浑水,别说是樊骞,就算是有忠勇侯府在背后撑腰的风珉也要三思。 马元清是掌过兵,在边疆打过胜仗、平定过动乱的人。 “马大将军”不是一个虚衔,在如今的武将阵营中,也有很多得过他恩惠的人。 而且朝中阉党势力盘根错节,掌控实权的宦官也不止他一个。 平日里他们会为了利益而斗得你死我活,可一旦有人将矛头直指阉党,他们就会一致对外。 这次就算有风珉出面找来定州守备军,也不可能给马元清造成太大的损失,顶多是断了他这根伸向京畿之外的触手。 “此人乃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被他盯上报复的后果并不轻。 “这件事跟帮我逃出京城不同,三少一定要想清楚。” “对于我来说,付大人是贵人,但对你来说却不是——起码现在不是。 “可有你出手,他就能破局剿匪、反击阉党,袁明能够得到政绩,云山县的百姓能够得到安宁,中原腹地的匪患能够清除。” “但你能从其中得到什么呢? “老实说,暂时是没有的。” 但是,陈松意说完,在心中默默地想道,“功在未来。” 付鼎臣没事是第一步,袁明能够回到权力中心、增强他座师的力量是第二步。 有了付鼎臣一系的支持,来日在边关风珉再要兵要粮,就绝对不会像上辈子那样要什么没什么,再不会受制于阉党。 这是陈松意给年轻的他创造的一个,提前给未来的自己报仇的机会。 也是削弱未来的对手,结盟来日的帮手,增强己身的机会。 风珉的心性坚定,听完她的利弊分析也没有改变主意,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还是打算去一趟。” 如果没有改变局势的能力,他或许会选择袖手旁观。 但陈松意已经点明了路,告诉他该如何去做,他就不能不插手。 他的背离开了墙,在暮春正午的阳光里站直了身体:“我这就回去跟付大人他们说,然后立刻动身去定州。”兵贵神速,这次必须要在那群恶匪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带兵前去清剿,绝不能给他们化整为零、藏入山林的机会。 陈松意毫不意外他的选择。 她点了点头,说道:“那就祝三少马到成功。” 风珉离开了树下。 陈松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她毫不怀疑风珉回去,这件事必定能说成。 这世上恨阉党的人有一个说一个,除了后来被卡军粮、功勋还有卡征兵的风珉以外,就属跟他们斗了半生的付鼎臣。 付大人虽然很沉得住气,但在有机会的时候,他也绝不会犹疑。 外有樊骞的精兵驰援,内有付鼎臣坐镇后方,这次清剿绝对不会有什么意外。 而既然风珉马上就要动身前往定州,那她也要快点准备下一步了。 …… 云山县外,连云寨。 一楼厅堂热闹,反衬得二楼寂静。 鼻梁上横着一道伤疤的悍匪头子沉着脸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椅子上,听着二当家报完他们这个月的收获跟损失,挥了挥手:“下去吧。” 生得文弱,不像山寨里的匪徒、倒像是县衙师爷的二当家见状,合上了账本退了下去。 留下这位加入不算太久的大当家留在这里。 连云寨的中午是热闹的,虽然今日在山谷中的劫道失败了,没有什么收获,但他们的损失也不算太惨重,回来清点一番,不过就死了几个人,那些马匪便让抢回来的歌伎跟寨子里的女人接着奏乐接着舞。 他们一边喝酒,用酒精麻痹伤口传来的痛楚,一边大骂今日谷中突然冒出来搅局的人: “如果不是那几个人,咱们今天就将那支车队抢回来了!那马车里坐着的据说还是去外地赴任的大官?那得带了多少银票在身上啊!” 有人道:“对对对,他身边的小妾不知该有多漂亮!” 旁边的马匪立刻笑骂道:“小妾小妾,你就知道小妾——再漂亮又有什么用?抢回来不是还要留给公子,我们顶多能过过眼瘾,干看着不难过吗?” “难过,当然是难过的,看得着吃不着。”那惦记着马车里小妾的马匪打了个酒嗝,“就像上回马公子抢回来的那个婆娘,太他妈好看了,我洪老四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要是能抢来做我的婆娘,我真是死都甘愿了!” “瞧你这出息!” 可是嘲弄归嘲弄,大厅里本来在干着不同的事情,聊着不同话题的马匪被洪老四这话勾起回忆,心中一时间竟都生出了同感。 上回劫回来的那个女人真是美啊,她的丈夫没有眼色,家中有这样的美妻被马公子看上了还不知主动送上,还想避走。他仗着自己担任过禁军教头,有几分武艺,就敢只身带着婆娘上路,结果还不是栽在了马公子手里? 他们陪着马公子去,男的被抓回来,女的也被抓回来了,那天晚上公子是玩得真尽兴,当着她男人的面对这个大美人行凶,女的哭声他们在外面都听得到。 马元清这个侄子实在是恶趣味。 这几年来,他让他们截了多少商队,抢了多少良家女子。 那天他当着人家丈夫的面行凶,还要人家配合,美人一旦不配合,他就让手下在那男的身上割一块什么。那男的先是剁了两根手指,然后又被割了一只耳朵,那个大美人再贞烈也屈服了。 “唉,可惜啊,咱们只是连云寨的人,不是马家的嫡系,不能跟那几个护卫一样在里面看着。” “本以为等马公子玩完没兴趣了,咱们还能跟着喝上一口肉汤,可那大美人竟然自尽了,真是太可惜。” 16、第 16 章 “大当家来了!” 当看到门口出现的那个充满压迫感的高大身影时,这些在寻欢作乐的马匪才收敛了一些。 在门外听到他们这些感慨的悍匪头子脸上却没有什么好脸色。 明明行动失败却不知反省,还在这里想女人?这些人根本不知道这次行动失败有多麻烦! 他迈开脚步,如同一座铁塔一样走了进来。 算上这里所有人的命,大概都填不了马大将军的怒火。 以前不管是劫掠过往商队、收集钱财,还是去掳掠良家女子,都是小打小闹。 这不过是马元清的侄子马承所指派的私活。 云山县离京城不算近也不算远。 马承隔两个月就来一趟,收集他们劫掠来的钱财,再在寨子里大肆淫.乐。 他是马元清最疼爱的侄子,别说是在这里掳掠女子,就算是在京城也无人敢管他。 只不过他的癖好特殊,不喜欢风尘女子,只好良家,不管是未出阁的少女也好、有夫之妇也好,只要入了他的眼,他都要抢过来。 从自己被从死牢里放出来,被派到这里经营连云寨、训练山匪,好给马元清干些见不得人的脏活已经有几年时间。这些年里,他不知给马承抢过多少银钱,掳过多少良家女子,却是第一次得到从京城来的任务—— 然而,却失败了。 换了自己是马大将军,也不会想留一个无用之人。 韩当沉着脸走到上首坐下,拒绝了靠过来给他倒酒的女人,直接拿起酒坛仰头就干。 大厅里的马匪不知大当家在气什么,不过很快就把这点插曲忘在了脑后,又开始划拳喝酒。 韩当泄愤般地喝完了半坛酒,放下酒坛,又想起那些坏了自己事的人。 他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哪路人,而且回来半天,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也没个确切回话。 因此,他看到这群没用的家伙,就更是来气。 这些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不管给他们装备再好的马,配上再好的兵器,也成不了气候。 如果——韩当血红着眼睛想,如果自己手下是一群真正的兵,那从山谷中杀出多少人也没用。 他一定能完成劫杀付鼎臣的任务! 可惜没有如果,这就是些土匪。 自己触犯军规被判了死刑,再也不可能回到军营里去,哪怕到了马大将军手下,这辈子也就只能与这些家伙为伍。 毕竟就算马元清再大胆,也只敢在云山这一带养匪,不敢拥兵自重。 唯一庆幸的是,他们没有在山谷里留下活口。 韩当想着,直接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还能撤走的都活着,不能撤走的都死了。 尽管如此,半坛酒下肚之后,他还是看到这些人就烦。 于是,他又放下酒坛起了身,从大厅的后方绕了出去。 跟来的时候不一样,底下这群喝高了的马匪根本没有察觉大当家走了。 连云寨的竹制二层楼是个宽敞的平台,后面正对着山。 这里有着很多鸽笼,一走出来就能听到鸽子咕咕叫的声音。 这些都是信鸽,被训练来专门用来送信。 汇报这次任务失败的信,韩当已经用特殊的暗语写好了,就在怀中。 “大当家。” 养鸽人见他过来,连忙行了一礼。 “给。” 韩当把写好的暗信给了他,看他把信装在竹筒里,绑在鸽子腿上。 养鸽人走出两步,伸手一抛,把鸽子放了出去。 看着逐渐变小的信鸽,韩当呼出一口浊气,随口问养鸽人:“今日初十吧?” “对。”养鸽人恭顺地回答。 “那再过几日,马公子就会来了。”韩当喃喃地道。 马承已经两个月没来了,这个月定然会过来一趟。 初一他没现身,那就是十五了。 行伍出身的韩当对这个淫□□女的王八蛋并没有什么好感。 可现在,他却要指望马承能看在自己给他做了那么多事的份上,替自己美言几句,免得马大将军重罚。 …… 云山县。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两匹快马却一前一后从县城里飞奔而出,朝着定州的方向去。 落在后面穿着官差制服的,是云山县的衙役。 他带着付鼎臣遇袭的急奏前往定州,让定州守备军将消息送往京城。 而跑在前面的骏马遍体通黑,只有四只蹄子是白色的,正是“踏雪”。 骑在马上的也不是别人,正是风珉。 在得到陈松意前往定州找樊骞调兵的建议后,风珉立刻就回了院中,言明自己的打算。 他去定州调兵,袁明则在云山县想想该从哪条路线过去剿匪。 “好!”袁明振奋地起身,两眼发亮,“袁某定当全力配合!” 付鼎臣坐在原位,捋着短须,很快想到了这附近都有多少守备军。 “可以一试。”他缓缓点头,“老夫跟定州的都指挥使不熟,但若小侯爷能把人请动,老夫会在后方坐镇,全力配合。” 尽管风珉的血性跟侠气都出乎了付鼎臣的意料,但付大人还是比自己的学生要冷静,没有真的认为定州那边一定会愿意蹚这趟浑水。 “我有七成把握说服樊将军。” 风珉也没有隐瞒,直接说了樊骞跟自己父亲忠勇侯的关系。 这下付鼎臣也是眼睛一亮,确定此计或许真的可成。 于是当天下午,风珉就立刻动身了。 他独自上路,那杆枪就没有再拆开,而是被组装成型负在了背上。 几个护卫也想跟着去,奈何他们的马追不上公子爷的踏雪。 现在要的就是速度,他们跟不上就只能留在县衙。 陈松意自然也被留下了。 风珉的几个护卫不需要担心,袁明只让自己的夫人多多关注孤身留在这里的陈松意。 袁夫人一开始以为她是付家的晚辈,现在才知原来她是那位风公子的表妹。 风珉离开之后,陈松意就被袁夫人拉到了付夫人这里。 她本来想在房中继续修炼,尽快打通手部的筋脉,但听到是来付夫人这里,她就没有拒绝。 在山谷里救过付大人是一回事,想要保持跟他的关系,借助他的力量来改变局势、达成目标,她就要进一步跟付夫人交好。 厢房里,袁夫人爽朗地道:“要不是听夫君说,我都不敢相信意姑娘那样厉害,听说在谷中全靠了你在高处指挥,风公子他们才把悍匪给打退了?” 陈松意静静坐在一旁,微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袁夫人立刻惊奇地看向付夫人,“师娘你看看,这可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将军?” 可付夫人当时也没能看见陈松意的英姿。 付夫人真正见到她还惊魂未定,满眼都是地上的血跟残肢断臂。 袁夫人想听听具体描绘,付夫人没能让她如愿。 倒是在一旁玩的小丫头大声说:“我瞧见了!姐姐好威风的!” 袁夫人到付夫人这里来,本是一边聊天,一边给孩子缝补衣裳的。 两人的孩子年纪都还小,最容易把衣服蹭坏,三五不时就得补一补。 手上拿着针线的时候,自然要把小家伙赶到一旁去。 付夫人的小女儿本来跟袁辉在一旁玩,听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耳朵就立刻竖了起来,又听到自己知道的事,更是忍不住把袁辉丢在原地,直接过来加入话题了。 她人小,声音却不小。 包括陈松意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小孩子忘性大,山谷里的血腥,她吃完饭睡醒一觉就不记得了。 唯二还令她印象深刻的就是从天而降的风珉跟在高处用令旗指挥变阵的陈松意。 袁夫人停下了手上的针线活,弯下腰来问她: “哦?慧姐儿瞧见了?” “瞧见了!”慧姐儿点着头,用两只小短手比划着,学着陈松意指挥变阵的架势,“意姐姐在上面就这样——这样!然后大哥哥就在下面带着人,把那些坏蛋打退了,我们就得救啦!” 小姑娘脸上的神色一派天真,没有半点山谷中的阴影,叫付夫人跟袁夫人看得都笑了起来。 陈松意没料到在那种时候她还从车窗缝隙里注意到自己了,下一刻,慧姐儿就从母亲那边绕过来,扑到了她腿上。 慧姐儿看得清楚,娘亲跟袁夫人手上是拿着针的,自己不能扑她们。 但这个姐姐手上没有啊。 “姐姐——”她扑在陈松意的腿上,仰着头看她,眼睛里简直有小星星,“你怎么能这么厉害的?能不能教教我?” 看来自己指挥作战的样子,真的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陈松意先是抬头看了看付夫人,然后才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慧姐儿去过你爹爹的书房吗?那里是不是有很多书?” 慧姐儿点头。 陈松意目光温柔地看着她:“那等你把那么多书读完了,就能跟我一样厉害了。” 她的父亲是兵部尚书,书房里定然收藏了不少兵法。 某种程度上来说,陈松意也不算是在骗她。 见慧姐儿深信不疑地点头,付夫人安下心来。 她是真怕慧姐儿动了心,在舞枪弄棒的路上一去不回头。然而意姑娘有分寸,只让她多多看书,那以后顶多就是多去书房里捣蛋罢了。 袁夫人在旁笑道:“看书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说着,她又看向自己的儿子,招手让他过来。 袁辉跑了过来,被母亲揽到身边趁机教训,“听见没有,这么厉害的姐姐都说要读书,你可不能再偷懒了。” 袁辉应下了,也从母亲身边离开,凑到了慧姐儿这边来。 他跟慧姐儿一样,对陈松意很感兴趣:“姐姐看了很多书,那是不是也去了很多地方,知道很多故事?” “对对!” 慧姐儿眼睛一亮,两手扯着陈松意的袖子撒娇道,“给我们讲讲吧,姐姐。” 陈松意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孩正是对外界最好奇的时候。 她想了想,对他们说道:“那我给你们讲讲边关的故事吧。” 跟京城不同、跟江南也截然不同的边关有着自己的壮美。 那些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景色在陈松意的口中描绘出来,别说是两个小孩子,就是原本在交谈的付夫人跟袁夫人也停下了话头,被她所描述的风景吸引了。 “边关很荒凉,但也有跟关中完全不一样的生机,那里的人格外的坚韧,再荒凉贫瘠的土地到了他们手中,他们也会想办法在上面种出庄稼。 “虽然出了要塞之后,迎面就是黄沙,但是荒漠中也有绿洲。蓝色的湖泊镶嵌在绿洲里,就像是被遗落在荒漠里的蓝宝石。” “……边关之外的天地广阔,经常能见到雄鹰翱翔,放牧的人总是在随着他们的牛羊移动,牛羊走到哪里,他们家就搬到哪里。 “关外还有一条商路,通往遥远的西域,京城里很多西域的香料、作物跟工艺品,都是从这条商路过来的。” “……大齐缺马,不能武装我们自己的军队,所以才不能彻底把蛮夷驱逐出去。只要边关收复了,大齐就会有马场,能够驯养战马,能够掌握商路,能够兵强马壮。 “等到边关彻底安定,你们就可以真正到那里去看一看,看一看我们大齐的疆域,看一看我们辽阔的国土。” 在两个小孩子眼前,从未看到过如此广阔的天地。 他们微张着小嘴,满脑子想的都是奔跑的骏马、无数的牛羊。 两位夫人也被震撼得久久没有回神。 少女说的这些,她们都在书里、在诗里读过,但从未有过如此具体的想象。 她们都是生活在京城,不曾去过这么远的地方,更是想都没有想过会去。 良久,袁夫人才感慨了一声:“意姑娘说得我都想去看一看了。” 因着陈松意讲的这些边地生活吸引了两个小孩子的注意,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到了该用晚膳的时间,袁夫人唤了仆妇进来,带着两个依依不舍的小家伙去洗手。 她自己则向着陈松意道谢:“我还从没见过辉哥儿这么安静的时候,今天下午真是多亏了意姑娘你,这两个小的才没那么闹腾。” 陈松意摇头表示没什么,眼睛则看着针线篮里放着的小衣。 慈母手中线,幼子身上衣,针脚细密,皆是爱意。 因着夜幕降临,桌上已经点了灯,未缝补完成的小衣上,一根细针反射出点点光芒。 这点光芒落在陈松意的眼睛里,提醒了她,等到两手的任意一根经脉打通,就可以真气外放,提升自己的战斗力了。 经脉想要全部打通还需要时间,但是想要打通一条不是难事。 自己该找一件趁手的武器才行。 像风珉的枪是不行的,虽然好但是太重,她练出来的一点真气起不了什么作用。 刀剑也不行,过于显眼,会让人知道她有制敌手段,不能出奇制胜。 现在这个阶段,最适合她的武器应当是既轻又不显眼的。 比如篮子里的这些针。 “夫人。”在袁夫人收好东西,准备唤她移步去用晚膳时,陈松意对她提道,“我晚上也想做些小东西,可否给我一些针线?” “当然可以。”袁夫人爽快地答应了,“回头我让人送过去。” 于是,等到用过晚膳,回到自己住的房间,陈松意就见到自己要的针线已经送来了。 怕她做东西没布料,袁夫人还一并送来了两匹布。 是夜,屋里昏黄的烛火下,数道银光闪过。 然后“咄咄”数声轻响,几枚绣花针钉在了木质的梁上,针尾连着数根颜色不同的丝线,线的末端系在陈松意的手里。 她练出来的这一点真气如她所想,虽然数量少,但是质量高,作用在针上真的很灵活。 这样数根针飞出去,出其不意之下,是能够杀人制敌的。 “但还是不够。”陈松意想道。 第二世她没有波折地将家传武学练到了第八层,拥有的海量真气让她可以一力破万法,从没有细致磨练过杀敌跟制敌的手段。 现在连打通一条经脉都这么难,大概很长一段时间内,她的真气量都会少得可怜。 想要凭这一手飞针制敌,除了找到合适的针,还得配合穴位才行。 “小姐,热水来了。” 小莲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她按照陈松意的要求,进门之前先告诉她自己来了。 坐在桌后的陈松意一收手,那些连在铁针末尾的丝线就猛地绷直,牵引着几根针飞了回来。 她手掌一接,一抹,就把这几枚针插回了针线篮里。 她收线的速度太快,小莲完全没有发现面前有东西飞过。 小姑娘跨了进来,把装有热水的盆放到架子上,对陈松意说:“小姐洗脸吧。” “嗯。”陈松意应了一声,起身来到水盆前。 水声响起时,小莲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看到了上面摆着的一只刚做到一半的锦囊。 陈松意第二世虽然还是女儿身,但学的都是行军打仗、杀人布阵。 女红还是上辈子她在程家的时候学的,尽管许久没碰了,不过捡起来比想象中快。 她擦过了脸跟手,转过身来的时候,就看到小莲站在桌旁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枚锦囊。 小莲出身穷苦人家,又当了流民,只会做一些粗陋的缝补,像这样细致的女红她完全不懂,忍不住面露羡慕。 正在她想伸手去碰一碰这个精美的锦囊时,就看到小姐从背后走了过来,坐回桌前,对着自己说道:“想学?那今晚教你,你也帮我做一个。” “可以吗?”得到肯定的答案,小莲一下子高兴起来,“谢谢小姐!” “傻丫头。”陈松意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里,自己需要用到锦囊的地方都不会少。 现在没有机会出去买,当然就是多做几个备用了,有小莲帮着做,她乐得轻松。 锦囊做好以后,里面该放的计策她就会装进去。 等风珉带了人回来,出发剿匪之前,她就会把锦囊给他。 …… 群山,旷野。 风珉骑在马上,星夜兼程地奔跑。 从云山县出来之后,他只停下来过一次,让踏雪去喝水,自己则靠在树下,天色暗下以后,就借着星辰的指向继续奔跑。 因为她说过,自己跟樊将军会在定州城西北方向相遇。 夜间有星辰指向,前路更加明确。 潺潺的流水边,风珉摸了摸踏雪的头:“跑累了吧?再坚持坚持,等回去就让你好好休息,给你最好的皇竹草。” 踏雪通人性地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掌,轻轻“咴”了一声。 风珉于是再次翻身上马,辨明了方向,继续驱使着它向前:“驾!” 17、第 17 章 陈松意的推演之准,在此时体现得分毫不差。 以踏雪的脚力,奔跑了一天一夜,跑到定州城西北方向的训练场地时,刚好又是黄昏。 风珉从马上下来,摸了摸疲惫喘气的踏雪,然后牵着缰绳,站在高处朝着下方看去。 下面是一片平原,很好的练兵处,上面果然有定州守备军活动的痕迹。 正当他凝神于目,要去找自己想找的人时,忽然心生警觉! 他的手立刻伸向了背后,就在银枪落入手里时,背后也响起了两个声音:“什么人!” 听到这带着定州口音的质问,风珉握在枪杆上的手略松了松。 他牵着踏雪的缰绳,从原地慢慢转过身来,果然看到了两个手持兵器的定州守备军。 在两人审视他的时候,风珉也在审视他们。 这两个年轻的守备军身穿与岩地颜色相近的衣服,头上身上还覆盖了草叶跟树枝,伪装做得很好,隐藏气息的功夫一流,难怪自己刚刚来到这里都没有发现。 这应该是樊骞的训练方式,而这两个年轻的守备军一看就是他手下的精兵。 哪怕发现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他们也没有掉以轻心。 风珉手一松,把原本要取下来的银枪重新负回了背上:“我从京城忠勇侯府来,想要拜见定州都指挥使,还请通传。” …… 云山县,清晨。 初升的朝阳照在县衙破旧的大门上,这是风珉离开的第四日。 今日当值的衙役打着哈欠,刚要从里面把门打开,就听见长街尽头响起了马蹄声。 马蹄如急雨,朝着县衙的方向奔来,一下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衙役顿时清醒过来,还未探头看来的是什么人,两匹风尘仆仆的快马就停在了台阶下。 “吁——”为首的公子翻身下了马,与他同行的中年人颌生长须,下马的动作稍慢他一步。 衙役辨认了一下来人的面孔:“风公子?” 风珉看了这个黑瘦的衙役一眼:“是我。” 连日的奔波,让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嘶哑。 确认了他的身份,衙役看着他牵着那匹骏马——他明明记得风公子离开的时候骑的是一匹黑马,怎么也变灰了? 就在他不确定自己是该把门打开让他们进来,还是先进去禀报大人的时候,身后有人急哄哄地跑了过来:“我听见了马蹄声!是不是公子爷回来了?” 马不停蹄赶回来的风珉朝他望去,就见到老胡从门后探出了头。 “公子爷!”一见真的是风珉,每天都是一早就到县衙大门对面去,坐茶摊上等他回来的老胡立刻喜出望外地叫出了声,“真的是公子爷!老四——老六!公子爷回来了!” 他一吼,门后顿时传来了脚步声,几个护卫一股脑地跑了过来:“公子爷?” “公子爷在哪儿!公子爷回来了?!” 还愣着的衙役被挤到了一旁,他把守的县衙大门也被从里面彻底推开了。 看到自己的几个护卫都围了过来,风珉也被他们的欣喜给感染了,仿佛连日奔波的疲惫都消除了些。 只不过,当他的目光落在他们身后,没见到少女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涌起了些微的失落:“以她的神机妙算,不是应该在这里等我么?” 让像猴子一样闹腾的护卫闭嘴,风珉向身穿青色布衣的中年人无奈地道:“让樊叔见笑了。” 而此时,受外面声音的惊动,付鼎臣跟袁明也从公堂后方迎了出来。 风珉身后的高大男子抬头,略过了身穿官袍的袁明,看向了做寻常文士打扮的付鼎臣。 付鼎臣的目光与他一接触,便认出了这就是定州马步都指挥使——樊骞。 虽然贵为正二品尚书,但在见到樊骞这个正五品武官时,付鼎臣还是加快了脚步,清矍的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风珉果真把人劝动,将他带过来了。 樊骞见到这位名震天下的付大人,心中也是钦佩。 他将骑来的战马交给了风珉的护卫,抱拳就要向付鼎臣行礼:“下官见过——” “樊大人免礼!” 付鼎臣却来到他面前,一把托住了他的手,没有让他弯下腰去。 他牢牢地托住了樊骞的手臂,然后望向短短几日就憔悴了不少的风珉。 付鼎臣向这位小侯爷点了点头,又再看向直起身来的樊骞。 没有松开托住他手臂的手,付鼎臣就着这个姿势,直接引他入县衙:“樊大人请。” 樊骞也没有再多礼:“付尚书请。” 樊骞不是独自跟着风珉前来的。 他的两千精兵分散前进,从不易被发现行踪的山林前往云山县,此刻应当已经陆续抵达了云山县外。 等回到县衙后的院子,风珉总算见到了陈松意。 少女站在树下,看样子是在这里等着他,还是算到了他今日会回来的。 风珉来不及说点什么,只对她略一点头,便跟付鼎臣、樊骞、袁明三人一起进了书房。 兵贵神速,他们要立刻商议出如何出兵,清剿匪患。 进屋之后,四人刚一坐下,就有丫鬟送了热水跟帕子进来。 满面风尘的两人没有拒绝,尤其是风珉,结束了将近三日三夜的奔波,后面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需要保持清醒。 书房的门关上了,仍旧是袁家的管事在远远地守着,将其他人摒退。 只不过袁管事看着站在院中的陈松意,想了想,却没有上去把这位娇客也请走。 人家的表兄刚回来,两人甚至没说上一句话。 她想要在这里等,也是正常的。 书房中,风珉洗去一脸疲色,见付大人捋着颌下短须,对樊骞说道:“樊大人,云山县的情况——” 樊骞将帕子随手放在了一旁,点头道:“具体情况,小侯爷已经跟下官说了。” 在场都是聪明人,他这样一说,付鼎臣便立刻明白,风珉对他没有隐瞒任何事。 包括自己遭到劫杀的真相,这位都指挥使也知道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来了。 见到付尚书眼中流露出的感慨之色,樊骞回想起风珉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也不由得心生感慨。 本来一开始见他出现在自己练兵的地方,樊骞还以为是巧合。 见到这位小侯爷,樊骞心中是十分高兴的。 自己上一次回京已经是前年过年的事了,那时他去了侯府见侯爷,也见到了风珉。 樊骞善用刀,风珉小时候对刀感兴趣过一阵,他的刀法就是樊骞教的。 唏嘘之后,樊骞便向忽然跑来定州的风珉问起了他父亲的近况。 “自京城一别,我跟侯爷已经有两年未见,侯爷身体可好?” “一切都好。”坐在樊骞对面,风珉饮了他给自己倒的茶,一杯犹觉不够,又直接自己伸手倒了一杯,连饮三杯才停。 樊骞听到京中无事,稍稍放下了心,这才问起风珉怎么来了,又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的。 风珉放下茶杯,波澜不惊地道:“我是事先确认过樊叔在哪里,才赶过来的。” 樊骞不由得面露疑惑:“噢?” 风珉同他简要地提了提自己送朋友去江南,路上遇到马匪在山谷中劫杀车队。 “……我带着几个护卫,跟车队的护卫配合击退了马匪,然后发现被袭击的是前往旧京赴任的付鼎臣付大人。” 樊骞刚一听完就怒哼一声,一掌拍在桌上:“这些流匪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云山县那边匪患的事他也早有耳闻,只是没有想到已经发展至此,劫掠过路商队还不止,竟然还想劫杀朝廷命官! 付大人虽然是文臣,但作为兵部尚书,他所掌管的却是武将系统的升迁等。 樊骞能够顺利升迁定州马步都指挥使,就是他批下的。 不说其他,若是别人在这个位置上,他一个禁军出身的武官要升迁到定州这样的大城来,少不得要被卡上一番,耗费不少的银钱去疏通。 因此,樊骞对付鼎臣很有好感,一听到他遭受袭击就出离的愤怒。 而当听到是风珉带着护卫出手救了人,他又露出了爽朗笑容,夸赞道:“小侯爷长大了,若是让侯爷知道,定会为你骄傲。” 风珉却没有把这话当真,只是听过就算。 他看向了外面的士兵,对樊骞道:“樊叔的兵带得真不错,不过定州周边这么安宁,没有什么机会试刀吧?” 听到风珉评价自己的军队,樊骞本来还是得意的。 但听到后半句,说中了自己的心事,他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在风珉面前,他没有什么需要装的,直接点了点头。 “可惜,匪患在云山,不在定州,若是就在这定州周围,借着他们做磨刀石,我也能磨出一把尖刀来。” 说到这里,樊骞若有所感地看向风鸣。 他才在云山救了被流匪劫杀的付尚书,就立刻到自己这里来,难道是为了—— 风珉也坦荡,直接指着外面这些士兵道:“樊叔想不想让他们见见血?” 樊骞沉默了一下。 确定了风珉来找自己的目的,樊骞却一时下不了决心,毕竟云山跟这里实在是隔得太远,剿匪又不是守备军的职责,定州军把手伸得太远不好。 陈松意给风珉预先提过,樊骞不会一口答应,他心中有所顾虑,风珉此刻也不急。 他等樊骞思考了片刻,才开口:“樊叔向来喜欢在外面练兵,便是我来这里不久,都知道不该去城中找你。云山一带匪患严重,积弊难改,这也是众所周知的。所以若是这些流匪流窜得远了些,在行恶时正好扰乱了定州军的演练,那定州军要跟云山县联手剿匪,又有什么奇怪呢?” 这一路上他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等来了定州,见了樊骞,自己应该怎样劝说,才能补上那三成的可能,让樊骞无需动摇。 这就是风珉思考出的答案。 定州出兵需要一个理由,只要名正言顺,怎么都可以。 至于是不是真的有流匪能够跑到这么远来冲撞了定州军,谁说了算?当然是樊骞说了算。 果然,樊骞一听明白他的意思就抬起了头,眼睛里放出了异彩。 他被说动了。 云山周边的恶匪先是意图劫杀当朝尚书,然后又撞上了自己这块铁板。 云山县令正好是付大人的得意门生,自己跟他两边都怒从心头起,想要剿匪想到了一起去,一拍即合,有什么不可以? 窥见了这番谋算布置,樊骞再看风珉的眼神已经同先前不一样了。 先前他只是觉得风珉勇武,现在却觉得他懂得谋定而后动,已经有了将才的潜力。 只是侯爷不想让自己唯一的儿子上战场,他的谋略跟勇武,就只能用在这些地方上了。 樊骞心里道着可惜,对风珉道:“没猜错的话,小侯爷这次其实也是为了袁县令来当说客的吧?好,我答应了。” 可是他答应出兵,风珉的神色却没有如他所料那样明亮起来,反而摇了摇头,更加严肃。 樊骞听他说道:“樊叔先不要急着答应,听我说完全部再做决定。” 接下来他毫无隐瞒,将马元清在劫杀付尚书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告诉了樊骞:“……云山大大小小十几窝匪寇,起码有两到三股都姓马,付尚书这次被劫杀也不是偶然,正是他马元清的意思。 “我会插手,一是因为看不惯他如此狂妄,二是因为他现在也动不了侯府。这次剿匪当然是练兵跟为民除害的好机会,但是得罪了马元清,樊叔日后在官场怕是会很艰难,请一定要想清楚。” 樊骞原本拧着眉心,可是越听风珉的话,他的眉宇就越是松开。 到最后,他在风珉的注视中再一次爽朗地笑了起来。 他笑着看风珉,豪迈地道:“他便是要为难我又能如何?要把我放到边关去吗?那不是正合了我的意,可以去跟厉王殿下一起驱逐蛮夷?小侯爷不用再说了,我出兵。” 于是,他们便来了。 樊骞这次带出定州城的兵都是骑兵,机动性很强。 那两千匹战马也是他辛苦攒下的家底,奔跑的速度极快。 书房中,樊骞将自己的战力清晰地告知了付鼎臣:“我的人都十分擅长隐藏行踪,每次出来都会自带几天干粮在身上。眼下他们就在城外,只要定下章程,就可以即刻出发剿匪!” 第19章 第二更 “啪”的一声,酒坛摔碎在地上,将满厅的山匪从纵情声色中惊醒。 他们纷纷高声问道:“外头怎么了?!” 却见大当家从上首冲下来,冲向门外,他们也连忙跟着把身边的女人推开,拿起了手边的兵器,东倒西歪地往外走去。 “怎么会这样?!” 韩当一出门口就看到寨子已经被攻破,看守放哨的手下全部被杀死,大门口、竹墙上,到处都是不知从哪里来的士兵,沉默而迅疾地朝着连云寨聚拢过来。 自己设置在上山路上的岗哨形同虚设,没有任何人放出警告的信号。 这数百个军士包围过来,路上也有刚解完手回来、搞不清楚状况的马匪想要抵抗,三下两下就被割了喉。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韩当的瞳孔收缩。 这些士兵一看就是精锐,不知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收到任何风声。 而且经营连云寨他一直很小心谨慎,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实力,从头到尾都是躲在另外两个寨子身后,充做他们的傀儡的。 就算云山县令有通天的手段,调动了一群精兵过来,也该是去攻打另外两个山寨,怎么会把目标放在自己这里? 忽然,黑夜的群山中,两个方向同时爆开了示警的烟花。 韩当如同铁塔一般的身体微微地晃了晃,意识到这些人骂竟然是同时向着他们三个寨子发起了攻击! “王八蛋!” 他咬着牙怒骂了一声,就彻底地醒了——看来这一任云山县令是真的破釜沉舟,想要跟他们鱼死网破了。 他松开了握在门框上的手,转头对着身后喝得东倒西歪的手下怒吼道:“别人都杀到老窝里来了!还不快都他妈给我拦住他们?!” “是!” 被他一吼,这些冲过来的马匪全都心神一震,调转目光看向那些杀上他们连云寨来的人。 他们没有韩当这样的眼力,看不出这群定州军的厉害,但却认出了为首的风珉跟他的护卫。 这群恶徒顿时被激起了凶性,扬刀指向了几人:“是他们!山谷里那天坏了老子们好事的,就是他们!” “好哇,坏了你爷爷的好事,竟然还敢摸过来!兄弟们冲——跟老子一起杀了他们,一血前耻!” “二哥看我不剁了这小白脸,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那日在山谷劫杀车队,并不是所有人都去了,有回来之后听说了他们正要成功的时候,被人杀出来搅了局的,心中早已经憋了一股气。 而且酒壮怂人胆,几碗黄汤下去,那些在山谷里见识过风珉武力的人也都忘了自己姓甚名谁,被这几句话一激,眼睛就红了起来,纷纷握紧了兵器:“大家上!” ——他们就不信了,寨子里这么多人还打不过这些私兵! 然而,在他们头脑一热往前冲的时候,他们的大当家却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后方。 韩当后退了几步,一转头跑向了二楼。 这群凶恶惯了的家伙绝对不是这些士兵的对手,他们清醒的时候都不可能打得赢,现在喝醉了,失去了准头,遇上这群精兵,更是如同雪遇上了太阳,瞬间就被杀得片甲不留。 将他们的惨叫抛在身后,韩当踏上楼梯,想要拿了银钱跟武器,再觑缝隙杀出去。 一把银枪却横空飞了过来,穿过栏杆缝隙挡住了他的去路! 被酒精麻痹的韩当一个踉跄,抓住栏杆稳住身形。 追过来的风珉已经抓住枪尾将银枪抽了回去,然后一个翻身落在了楼梯上。 韩当抓着楼梯扶手,再向前冲了两步,在转角处回头看向追上来的人。 见到了风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他又生出了当日在山谷,这个年轻人给自己带来死亡威胁时一样的感觉。 自己不是他的对手,韩当心中一颤,继续马不停蹄地往二楼冲去。 战场厮杀,一旦一方有了怕输的念头,那他就再也赢不了了。 风珉目光一沉,握住银枪向着二楼冲去,跟韩当一前一后,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几个护卫速度不如他快,还被拖在战场中,眼睛只捕捉到风珉的一角衣袍。 “公子爷自己追上去了?!” “死开!” 他们纷纷加大了力道,把这些莫名其妙全堆在他们身边的山匪横扫出去。 这些软脚蟹在马上都不行,下了马就更加不行了,只有恶心人的本事强。 听到竹楼二层上传来兵器相击的声音,几人仰头,见到上面交战的两个身影。 韩当已经拿到了兵器——两把重锏,战力提升,不再闪躲,而在上面跟风珉打得有来有往。 感受着从银枪声传来的巨力,风珉被震得手臂发麻,这个连云寨大当家果然不简单。 韩当将一双重锏舞得滴水不漏,面前的银枪如龙,却屡屡都刺不中他。 狭窄的走廊限制了风珉,不多时银枪就再一次被架住。 他手上用力,将枪往后一扯,却没有扯动。 韩当见状,赤红着眼睛露出笑容:“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公子爷!”冲出重围的老胡几人已经朝着竹楼奔了过来,“公子爷撑住!” 风珉没有分神,他维持着与韩当对峙的姿势,嘲道:“我若是你,就不会负隅顽抗。” 话音落下,那在双锏间静止的枪尖就如同寒星一闪,旋转着向前刺去! 韩当猛地往后一退,面前的枪杆却骤然断成了三段。 韩当:“——!!” 只见断开的枪杆间有扣环连接,那带着枪头的一节先是从双锏间垂落,然后随着风珉手上力劲一催,垂落的那一节枪尖就扬了起来,朝着近在咫尺的胸膛撞去! “噗——”韩当只感到胸口重重地挨了一记,不由得喷出鲜血,封锁住风珉枪杆的锏也撤开了。 他接连后退了两步,风珉伸手一扯,变成三节的银枪又变回了整体,持在他手中再次朝着韩当攻去! “上去上去!” 老胡等人才冲过来,就听见上面兵器相击的声音越发的激烈,然后几人心中忽生警惕,猛地向着两边散开。 下一刻,就听见上空传来栏杆断裂的声音。 半空中,风珉的银枪重重地打在他身上,把如同铁塔般的韩当从二楼打了下来! 韩当的其中一把重锏脱手飞了出去。 他自己从二楼摔下来,一声骨头脆响,摔断了一条腿。 剧痛中,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血红着眼睛看向二楼的风珉。 风珉的手臂上挨了一锏,布料破裂,伤口渗出了血。 晚风中夹杂着从另外两个方向传来的战斗声跟惨叫声。 风珉拄着枪站在原地,重新聚过来的护卫们见他受了伤,顿时怒从心头起,就要围过来痛殴韩当。 “住手。” 在他们的刀剑落在这个悍匪头子身上之前,风珉喝止了他们,然后命令他们把人绑起来,“此人还有用,看着他,别让他死了。” 老四不大甘心,仰着头问道:“公子爷,此人狡猾,要是想跑怎么办?” 风珉目光在犹不服输的韩当身上一扫,冷冷地道:“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断。” 韩当的脸顿时由红转白。 战斗正在毫无悬念地走向尾声。 这群没有丝毫警觉之心,在劫杀过朝廷命官后还待在寨子里声色犬马的山匪离开了马背,在同样没有骑马作战的定州军面前就如同土鸡瓦狗,没有抵抗几下就崩溃了。 而随着酒醒,他们的脸上也逐渐露出了惊恐之色。 这些被打痛了的山匪不由得放下兵器,向着面前这群精锐的士兵求饶: “军爷……我投降!我不打了!” “军、军爷饶命!”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场中很快就接连响起了兵器落地的声音。 但定州将士却没有因为他们投降而停下杀戮。 其他寨子里或许还有无辜的人,可是这个寨子里却全是恶徒,每个人手上都有着人命。 这些守备军里的精锐在出发之前就知道,自己今日是要来杀人,要来让兵器见血的。 因此,场中不断得响起惨叫,不断地有尸体倒下。 而当最后一小撮山匪见到他们没有留活口的意思,想要再次奋起顽抗,却已经没有了人数优势,很快就被彻底镇压下去。 不多时,连云寨里除了被他们抢来受他们奴役的山下良民,跟被囚禁在一处、刚刚由定州军救出来的良家女子,就再没有站着喘气的人了。 风珉看了看另外两边的动静,差不多也是如此,这才收起了枪,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从怀中取出了锦囊,然后打开。 虽然经过一场恶斗,但依然俊朗夺目的年轻公子站在破损的栏杆后,小心地没让手上的血沾到锦囊里的纸张。 他在逐渐安静下来的晚风中展开了纸张,看到了上面所描绘的简图,目光凝在上面用朱笔画了个圈的方位上——那是连云寨后方的荒山。 一开始,他们会把在寨子里死去的人直接往山崖下一扔,不过时间久了滋生了腐气,叫隔两个月就要来一趟的马公子不喜,于是又改为把死尸抛弃在后方的荒山野岭,任由野兽去啃食。 灯火明亮的大厅里,风珉听完了这些瑟瑟发抖的女子的描述,暂时没有管自己手臂上的伤,而是直接往外走去:“走。” 包括他的护卫在内,他带上了十几人,让他们带着挖掘的工具去了后山。 夜晚的荒山弃尸地,哪怕有头顶的月亮跟远处的火光也阴沉得叫人不安。 听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夜枭叫声,老胡只感到背后寒毛直竖,不由得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不知道公子爷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等到了地方,风珉没有看那些露在地上的白骨,而是找到了少女所给的锦囊上标注的位置。 看了一眼已经生出新草的泥土,他眸光微沉:“就是这里,挖。” 作者有话要说:小风是个枪兵,我发现我真的很爱这种幸运e的兵种(沉思 - 还有一更,我继续写,这章评论会继续发红包! 等我更完第三更就来发! 感谢在2022-05-1618:07:332022-05-1623:36: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啾啾jojo10瓶;繁花似锦2瓶;无心、灵犀果、elle_zj1979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第三更 十几人轮替,铁锹跟锄头一下一下地落在地上,翻起泥土。 群山已经彻底恢复了安静,最后一点零星的声音也停了,标志这次清剿正式结束,三个目标寨子都清干净了。 护卫里最心细的贺老三给风珉检查过伤口,上了药,为他包扎了手臂。 风珉看着面前越掘越深的土坑,想起袁明说过的话: “这一带的寨子大大小小有十几个,其实除了这几个穷凶极恶的、受京中的势力所把控的,剩下大多数都是无奈的百姓。 “他们到山上去,不是为了劫掠,只是不想卖身为奴,宁愿在山上开垦耕种贫瘠的土地,也不想下山来。” “等破了这三个寨子,剩下跟着为非作歹的恶徒大概也吓破了胆,到时候再过去招安,很快这一带就能恢复清明。 “我在这里做了两年县令,还有一年时间,希望我能做到让百姓安心,让他们愿意从那些贫弱的寨子离开,回到山下来……” 这是袁明的愿景,也是这个时代很多逆着阉党大势的好官,治理一方的心愿。 看着几轮交接过后,一旁挖出来的土堆得越来越高,坑也挖得越来越深,风珉大概猜到留在县衙的她给自己这个锦囊,是让自己来这里挖什么。 但他仍旧想不到,什么人的尸体会是痛击马元清、让更多像袁明这样的人实现愿景的关键。 就在坑中的将士又向下挖了许久之后,其中一人铁锹挖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连忙在已经快有一人深的坑中抬头,向着上面汇报道:“挖到了!” 风珉精神一振,走到坑边向下看去。 借着月光,他看到了深坑底下露出的衣料一角,而刚刚被铁秋碰到的是一块令牌。 公子爷受了伤不方便,胆子大的姚四就直接跳了下去,把那块死人令牌从土中拿了起来。 他拍干净泥土,在看清上面的字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才从深坑里举起了令牌,递给风珉:“公子爷。” 风珉蹲了下来,伸手接过。 这块黑铁令牌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在月光下,上面禁军的字样如同泛着寒光,让风珉的眼神也跟着冷了下来。 禁军的人。 连云寨的手上,竟然还染着禁军中人的血…… 不过转瞬之间,他就想通了关键。 这确实是一个好把柄! 坑里,姚四已经跟将士一起弃掉了工具,开始徒手挖掘。 春季多雨,山中又湿润,尸体埋在土里不到两个月时间就会腐化成白骨,这具被埋在深坑之下的尸体也是一样。 除了刚刚他们挖出来的那块令牌以外,他身上的大多数布料跟血肉都已经腐化干净了,被完全挖出来以后,坦露在月光下的就是一具森森的白骨,没有其他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起出白骨以后,将士们开始往上爬。 老胡一开始来到这里觉得毛骨悚然,等现在看到真切的白骨,倒不觉得有多渗人了。 他蹲在这具白骨旁,一面检查一面嘀咕:“全身有不下四十处骨折、骨裂,生前饱受折磨,头骨上是致命伤……这人是谁?” 风珉手中拿着那个锦囊,陈松意所画的那张图已经放回了里面。 他指尖轻轻搓磨着锦囊跟其中的纸张,声音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冷:“把他装好带回去,她会告诉我们他是谁。” …… 天边的朝阳驱散了黑暗,又是新的一天到来。 对云山县的百姓来说,今天又是一个寻常的清晨,只不过逐渐苏醒的空气中,仿佛又多了跟往常不一样的气息。 早早起床赶着进城做买卖的烧炭翁在路上见到了往回撤的守备军,见到他们衣甲染血,好些身上都带着伤,顿时吓了一跳。 可是看他们来的方向,又好像是从那些山匪聚集的山中撤回来的,这让退到一旁的老汉不由地想:“难道这些军爷是去山里剿匪了?” 几百人经过之后,路上又恢复了安静。 经过一晚上的激战,剿灭了包括连云寨在内的三个寨子,袁明很是激动。 此刻他留在了山下,带着他的五百人跟樊骞多留给他的三百人,准备处理后续的收尾跟招安。 带着被俘虏的韩当跟从后山挖出的这具白骨下来,风珉遇见了等在这里的袁明。 在短暂的交换信息之后,风珉也从自己带的队伍里留了状态好的两百人给他,还留下了机灵的姚四给他帮忙。 袁明虽然一晚没睡,此刻却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完成这次清剿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件政绩,也是对马元清的痛快还击。 他看了一眼被打断了双腿、关在简易的囚车里的韩当,又看了看由风珉的两个护卫亲自抬着的担架。因为上面覆着白布,他不知道底下是什么人,也没多问,只告诉风珉,樊骞已经先行一步,回去了。 如果风珉不想走回去的话,这山下还有连云寨控制的马场,他们的马就在这里。 “不必了。” 风珉摇了摇头,谢绝了他。 他虽然归心似箭想回去见陈松意,但韩当的囚车他要亲自押送,这个禁军的尸骨他也要亲自看着,还是跟剩下的人一起走回去好了。 于是从天刚刚亮下山,到他们回到云山县,正好是清晨时分。 除却几个士兵跟风珉一起入了城,剩下的大多数还是同先前一样,留在云山县外扎营休息。 付鼎臣已经让人为他们准备好了食物跟水,还有简易的床跟营帐,甚至云山县里有名的大夫都被请到了临时的大营中坐镇,给受伤的将士治疗。 风珉回到县衙的时候,早他一步回来的樊骞正在跟付鼎臣一起,在院中树下的石桌上喝茶。 见手臂上扎着绷带、身上沾着泥土跟血,负着他那杆银枪进来的风珉,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确认了他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这才露出了笑容。 樊骞指着身旁的石凳道:“我说你这个时候会回来,付公说你会再早一点,看来是我赢了。小侯爷快来坐下吧,早饭还在灶上热着,一叫就能送上来。” 付鼎臣也捋着短须,含笑望着风珉。 风珉虽然过来了,却没有依他们的话坐下,而是肃容道:“我在连云寨发现了一具尸骨,身上有着禁军令牌,我想立刻传仵作验骨,请付大人跟樊叔和我一起过去看一看。” “禁军的人?” 出身禁军的樊骞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 付鼎臣脸上的笑容也隐去,起身道:“尸骨在哪里?” 云山县的仵作已经老到快要走不动路了,可是一站在验尸台前,拿起那些检验工具,依然是手都不颤一下。 付鼎臣、樊骞跟风珉三人站在云山县衙的验尸房里,看着面前的老仵作一边熟练地检查尸骨,一边记录结果。 整个过程持续了两盏茶时间,详尽的验尸手册就到了他们手里。 风珉只看了一眼,就看出老仵作对死者伤势跟死亡原因的判断和老胡是一样的,只不过更加细节。 比如眼前这具男性尸骨年纪在二十七到二十八,死亡时间不超过三个月,身上这么多骨折伤,有一处肋骨骨折是陈年旧伤。 ——而且同风珉一样,这个死去的禁军也是个用枪的高手。 樊骞确认了禁军令牌的真实性,这具尸骨绝对是个禁军在役的武官,此刻摇头道:“可惜我离开禁军已经好几年,不然定能断出此人的身份。” 他说着,合上了传到自己手中的验尸手册,然后又舒展了眉宇。 哪怕现在还不能确认此人的身份,这样一具尸骨出现在连云寨,也足够让马元清喝一壶了。 “禁军啊。”樊骞感慨道,“一个在役的禁军确实普通,但作为守卫皇城、守卫帝王的军队,都能够被马家养的匪寇随意杀死,马元清真是好大的威风,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了。” 马元清未必是这样想,但这具尸骨呈上,他还有狡辩的余地吗? 风珉点头:“而且有了这具尸骨,连云寨对付大人的袭击就怎么也不能定性成是一场意外了。” “可是其中也有疑点。”樊骞看向风珉,不解地道,“小侯爷抓回来的那个韩当也是出身军中,能在马元清手下给他干养匪这件事,此人定然心思缜密。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在杀死一个禁军军官之后,只是把他埋在后山,却没有把禁军令牌拿走毁掉呢?” “因为他有私心。” 回答他的不是风珉,而是付鼎臣。 付大人深邃的眼中有着洞察人心的光芒,“马元清能把他从死囚里捞出来,自然也能够把他送回去,他当然要给自己留下退路。” 樊骞眯起眼睛一捋长须:“哦?那看来审问他定会大有收获,下官要提前恭喜付大人了。” 付鼎臣离开京城前往旧都,是被排挤的结果。 他身为两朝老臣,不管是在朝堂还是在民间都威望极高。 这样一个大臣可以被外放,但是在外放路上遭到阉党谋害,帝王如果不查清真相,不补偿他,不平息文官的不满,是绝对不能的。 抓住这个机会,付鼎臣就可以回到京中,继续坐镇大局。 这位容貌清矍的老人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接受了樊骞的道贺,脸上露出了笑容。 可是他心中却深深地明白,事情能有这番变化,最关键的因素就是风珉。 一开始是他在山谷如神兵天降,悍然出手,然后又是他前往定州,说动了樊骞出兵。 现在,他又找到了这样的关键性证据,还抓住了可以利用的证人…… 付鼎臣跟樊骞都是很敏锐的人,在其中感觉到了一种羚羊挂角的谋略。 在风珉身后有一个高人,他观察着局势,每每出手都能改变关键走向,改变一切。 看着风珉,付鼎臣终究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疑问:“小侯爷可否告知,这一路上究竟是哪位高人在背后指点,才让老夫‘遇难呈祥,逢凶化吉’?” 作者有话要说:16号的入v三更结束!这更评论也会发红包!今天17号也会努力的! 小风:她这是要我说呢,还是不要我说呢? - 感谢在2022-05-1623:36:322022-05-1702:17: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看文的虫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江东去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第二更 京郊,横渠书院。 青山环绕,半淹没在云雾中的书院外立着一块碑,上书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横渠四句正是书院名字的由来,也是书院的意志。 这间座落在京郊的书院,虽然跟大齐最繁华、最热闹的一座城离得很近,却丝毫不沾染人间的烟火气,院中行走的每一个白衣学子都有着沉静清明的心,不易为外物所扰。 若说大齐的翰林院是储相的培养基地,那么横渠书院就是储相的摇篮。 大齐的相公们基本都出在横渠书院,其他书院出来的学子里,最终能够登阁拜相的很少。 书院里,安静的藏书阁二楼,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从窗台上探出。 小米从那仿佛白玉雕成的指尖落撒下来,簌簌地落在窗台外,底下的鸽子顿时低头啄食,发出“咕咕”的声音。 窗边人乌发白衣,长身玉立,书院制式的白衣穿在他身上也比旁人夺目。 他生得极好看,仿佛连风从他身边经过都会变得慢下来,不想惊扰了这芝兰玉树的俊雅公子。 他正在看着手中的信,手中小米洒落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修长的眉微微蹙起,让他身上那种散不去的清愁变得更重了几分,也更吸引人了几分。 若此刻京中的女子看到他,只想让自己的指尖替代落在他眉间的竹影,去抚平他的眉心。 这是一封由驿站送来的信,来自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看着纸上清丽的字体,谢长卿眼前浮现出来自己这个未婚妻的身影。 这封信写得很简单,就像是她本人站在自己面前说话一样,不带情绪,将一切娓娓道来。 她自言不是程家女,只是被错换了十六年,如今真正的程家千金归位,她也回了江南认祖归宗。 承蒙谢老夫人的错爱,她跟谢长卿有了一纸婚约,如今两人之间的差距越发的大,这纸婚约是时候该作废了。 “……老夫人送我的镯子是你我定亲的信物,我没有带走,留在了程家。” 看着纸上那点被洇开的墨迹,谢长卿自言自语道:“没有带走……” 是不想带走,还是程家让她不能带走? “若他们已经将镯子归还给了谢家,还请你代我向老夫人说声谢谢。” “若是没有,或许你应该早做决定,是否要将这只镯子收回来。” “最后,祝你明年下场高中。陈松意字。” 暮春的风里,小阁二楼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 说实话,在祖母为自己定下这桩亲事后,谢长卿就没有想过事情还会有变数。 他放下这张信纸,回想起了跟陈松意的几次相处。 她是程家二房嫡女,是个端庄闺秀,才情上虽不算拔尖出众,但行事大方,遇事处理很是稳妥,很有大家气度。 本来程家的门第过低,这在自己的母亲眼中是个缺点。 但程卓之领的是个闲职,意味着事情少,牵扯的麻烦少,谢翰林对此很满意。 而最重要的是,祖母很喜欢她。 于是谢长卿答应了这门亲事,跟她以未婚夫妻的身份相处,只等明年高中之后就娶她过门。 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谢长卿虽有遗憾,却没有多少不舍。 合适的妻子人选会再有,能够让祖母满意的孙媳也会再有,现在重要的是取消跟程家的婚约。 “嗯?长卿你家中有事要告假?” 在藏书阁一楼看书的先生看着面前的得意门生,道了一声难得,摆手道,“准了,去吧。” 谢长卿向先生行了一礼,才从小楼离开。 刚出竹园,就遇到了几个同窗。 他们正站在竹园外的一处公告栏下争论不休,而公告栏上张贴的是书院每月一次考核的成绩。 书院教的君子六艺都在考核范围内,因为君子不能只治学,却不强身。 这六科考试,排在最上面的名字都是同一个——谢长卿。 他是书院这一届的第一,每次做的文章都会被贴出来。 而同窗之间有什么问题争辩不明的,只要来找他,都能够得出完美的解答。 对书院的其他学子来说,跟谢长卿做了两年同窗,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怎么人跟人的差距能比人跟狗都大。 公告栏下站着的这几人正在争辩着卷子上的一个问题。 说到最后,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破罐子破摔:“算了,不跟你们吵,找长卿吧。” 其他人没有异议,就想从公告栏前离开,进竹园找谢长卿辨经。 只是没想到刚转过身,他们要找的人就迎面走来了。 “长卿!”那个提议要去找谢长卿的第一个跳了起来,朝他挥手,“正要去找你呢,呃,你这是要去哪里?” “家中有事,要回去一趟。” 谢长卿在他们面前停住脚步,解释了一句。 他温润的嗓音配上这俊雅容貌,再加上穿在他身上都比旁人仙气的白衣,几个同窗只觉得自己被比成了土狗。 他们看着谢长卿对自己等人解释之后,就对他们略一点头,又继续向着书院外走去。 几人目光不由地追着他的背影,越看越觉得哪怕同为男子,都要被他的姿仪折服。 “这就叫人跟人的区别比人跟狗都大吧。” “唉,在我们想着明年下场能不能中的时候,人家已经在想是留在翰林院,还是选择外放历练了。” “反正以后就是他入主内阁,咱们运气好,就一辈子混个修撰吧。” 几人越说越低落,彼此去,准备请教先生了。 从书院出来,谢长卿雇了一辆马车回到家。 暮春时分,谢府正是满园青绿,他一身白衣行在青绿之间,如同画中人步入了另一幅画。 等来到祖母的院子,谢老夫人本来正在跟几个儿媳还有孙辈说话逗趣,被哄得开心,听到自己最喜爱的孙子来了,顿时更开心了。 谢长卿等丫鬟打起帘子,从外面进来时,就听见祖母在说:“小厨房不是备着马蹄羹吗?长卿爱吃那个,快去端过来。” 谢老夫人指挥完,见孙子进来了,于是笑得不见眼睛在榻上朝谢长卿招手:“长卿快过来,祖母好久没见你了,让祖母看看你瘦了没有。” 谢长卿来到祖母身边,任由她眯着眼睛仔细端详了自己片刻,下了结论,“瘦了,在书院读书辛苦,待会儿马蹄羹要多吃一碗。” “听祖母的。” 谢长卿自然是顺从了祖母,然后才与堂中的女眷见礼,再然后就是这里的小辈依次过来,恭顺的给兄长请安。 对他们来说,这个他们家的“别人家的孩子”,实在是太有压迫感了。 谢家小辈最怕的就是要拿这个兄长来跟他们做对比——那哪里是比得上的? 见过礼之后,各房女眷就带着小辈们自觉的先走了。 堂中只剩下一个眉眼跟谢长卿十分相似,不过轮廓更柔和的美妇人。 方才儿子进来,谢夫人一直没有开口,直到现在才问:“还没到这个月书院休息的日子,你不是应该待在藏书阁,怎么回来了?” 听见儿媳的话,谢老夫人也忙看着孙子,等着他回答。 谢长卿沉吟了片刻,才说道:“我跟程家小姐的婚事作罢吧。” 然后谢老夫人还没说话,谢夫人就抢先说道:“好好的,怎么说这个?” 对婆母有多喜爱程家那个小姑娘,自己的儿子对祖母又有多孝顺十分了解的谢夫人知道,这其中必定是有什么问题,只担心自己的儿子当着他祖母的面说出来,让老夫人接受不能。 谢长卿闻弦音而知雅意。 他看向母亲,顿了顿才又看向祖母,斟酌着开口问道:“怎么程家还没有把女儿抱错的事在京中公布吗?” 谢老夫人年纪已长,眼神又不好,已有许久没有在外活动。 因此,她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抱错?” 谢夫人却是对这件事情有所耳闻。 虽然程家把消息封锁得很牢,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外界总会听到一二。 谢长卿弯下腰来,握住了谢老夫人的手,轻声道:“祖母你喜欢的松意不是程家的亲生女儿,她是被抱错的。现在她已经回江南去了,让人送了一封信给我,说明一切。她跟程家的千金已经各自归位,她让我对祖母说声抱歉,还让我替她谢谢您的疼爱。” “怎么会这样呢?” 谢老夫人听明白了,自己意属的孙媳妇飞了。 老夫人很是委屈,一时间又觉得是在听话本故事,没半分真实感。 而这其中的弯道,谢夫人一听就懂了。 跟谢家定亲的女儿不是亲生的,又是高嫁,程家担心她以后跟娘家不亲密,所以就干脆把两个姑娘换回来了。至于换回来以后却还要瞒着,就是想等到明年,找个遮掩的法子,把程家亲生的那个替嫁过来。 她冷笑一声:“程家倒是好算计。” 谢家的门是那么好进的吗?别说是程家从外面接回来的,就是他们自己养大的,谢夫人都看不上! 婆母虽然人没有城府跟心机,但是看人很准。 程家就那一个好的,她做主给长卿定下了,结果都不是亲生的。 看着儿子,谢夫人想道:“原来是那个孩子送了封信来提醒他,难怪他今天会回来了。” 想清楚之后,她就对谢老夫人说道:“娘放心,这件事儿媳自会去弄清楚的。” 作者有话要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北宋理学大家张载的名言,出自《横渠语录》。 然后《气运》这本书是架空的,什么官职体制局势人物典故有汉有宋有明,就看我写的时候记得什么,就会写出什么,完全不能考据。 - 以及我应该在18、19、20章发红包的,可是后面我账户里没钱了(你,所以等有结余我会把没发的补上的,啵啵大家。 啊,还差19号的两更,可恶。 感谢在2022-05-1923:32:192022-05-2003:14: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上官雅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二合一 翰林学士谢谦一下朝回到家,就听小厮说:“老爷,二少爷回来了。” 刚下马车的谢谦在台阶上停下脚步,看向自己的小厮:“长卿回来了?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在书院忙着读书吗?” 然而从小厮这里得到的依旧是肯定的答案。 谢谦于是一撩下摆,上了台阶。 回到院子里,没有见到小儿子,谢谦猜到他应该是留在他祖母院子里,陪祖母用膳了。 他想着,等丫鬟打开帘子,就朝自己屋子走了进去。 屋里已经点了灯。 谢夫人坐在桌旁,带着成熟风韵的姣好面庞被灯光映亮。 “我回来了。”谢谦说了一声,觉得今日妻子的反应有些冷淡。 不过他没有多想,而是走到里间,准备在丫鬟的服侍下换掉官袍。 作为今上亲政三年钦定的探花,谢谦虽然年近不惑,但依然是个美男子,若是未蓄须,站在幼子旁边,看上去就像是年长他许多的兄长。 他在里间一边换上常服,一边对妻子道:“听小顺说,长卿从书院回来了?” 妻子的声音这才从外间响起:“他若是再不回来,明年下场高中,就不知该被程家塞个什么过来了。” 谢谦放下手臂的动作一顿,确认了妻子方才的冷淡果然不是自己的错觉。 谢夫人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谢谦让服侍更衣的丫鬟先下去。 换了一身常服,自在了许多的谢学士来到了夫人面前,坐下问道:“程家怎么了?” 谢夫人憋了一肚子的气总算有地方出了,她将自己打探出来的消息都同夫君一一说了。 谢谦越听越皱眉,总算明白幼子为什么会从书院回来,自家夫人又为何会这么生气。 ——便是好脾气如他听了,都觉得程家这件事做得气人。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这件事夫人不必管了,明日下朝我去跟卓之兄说。” 后宅妇人的算计确实令人反感,不过以谢谦对程卓之的了解,他还不一定知道程家的妇人们在打什么算盘。 比起替嫁一个女儿来谢家,程卓之更爱惜的是面子。 听他这样说,谢夫人才舒缓了颜色,让人摆膳。 翌日,黄昏。 程明珠的院子里再次传来了摔打器物的声音。 院中的丫鬟全都噤若寒蝉,绕着正屋走。 “没消息,还没消息!那些人干什么吃的,去江南都多久了,还没找到人!” 程明珠发怒地将一只花瓶砸在地上,看到从自己脚边经过的白色小猫,又气恼地一脚踢了上去。 小猫发出一声惨叫,飞快地逃走了。 她恼恨地看着那只畜生跑远的方向,这只猫是她爹送来的,让她在学规矩之余能够玩一玩。 可是,她又不是陈松意! 她最恨的就是这些掉毛的畜生!她爹怎么能不知道?! 看着她发泄完,等到她停下之后,琥珀才绕开地上的碎片,来到胸脯起伏不停的程明珠身旁,把她扶到旁边去坐下:“小姐消消气……” “消气消气,你就只知道叫我消气!” 程明珠恨恨地拧了她一把,琥珀吃痛,却不敢出声。 这些时日她们派去江南的人没有消息。 刘氏又还是一副心在陈松意身上,顾不上亲女儿的样子。 本来作为程家二房的嫡小姐,程明珠回到京城以后,就应该逐渐出去同京中的贵女们走动。 可因为程老夫人和四房打着那个捂住消息,到时把程明惠替嫁过去的主意,硬生生把她关在家里,连出去都不能了。 程明珠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还应该扮作柔弱,而不是泄露本性。 但她实在是恼怒难堪。 “我在自己的家,比在乡下还要不自由!我是犯人吗?要这样关着我?!” 她愤怒地拍打着扶手,非但没有发泄出来,反倒因为撞到手而疼痛,越发怨毒地咒骂起来。 琥珀想要去看她的手,却被她一把挥开,差点摔在地上。 转头看见地上那堆碎瓷片,琥珀背上出了冷汗。 她收回目光,忙再劝道:“小姐要忍啊,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的人找不到她,夫人那边不也一样找不到她吗?等夫人明白人不可能回来了,自然心就全在小姐这里了,到时候有了夫人筹谋,小姐何愁不能出去在京城露面?” 就同往日一样,程明珠发泄过、气过,也被琥珀说服了。 她的目光再次冷静下来——没错,她已经做了那么多,不能现在功亏一篑。 这段时间她频繁去慈安堂给程老夫人捶背捏腿,又陪她吃斋念佛,还是让程老夫人对这个亲生孙女有所改观的。 而且慈安堂的这位玩得一手平衡权术,这个孙女同自己亲近,自然就跟她妈不亲近了。 她心里想要拉拢程明珠过来牵制刘氏,自然就重新考虑起了那只镯子的归属。 程明珠被安抚住,揉了揉发红的手,站起身来,准备今日到慈安堂去露一露脸。 想起刚刚琥珀被自己推了一把,大概是受了惊,于是说道:“你留在这里,让人把这里打扫了,好好歇歇。” “是。” 琥珀松了一口气,送着这位主出去。 程明珠日日去慈安堂卖乖,今日送羹汤,明日读话本,连续半个多月,已经有些黔驴技穷。 想着昨日刚用自己的例银让小厨房做了玫瑰糕送过去,今日就躲个懒,不想花样,她便空着手去了。 没想到刚踏进慈安堂,就听见程明惠的笑声。 这个比她小几个月的堂妹是四房嫡女,笑起来声若银铃,远远就听得见:“祖母你说,我戴着好不好看?” 程明珠心想着戴的什么,走过来一看,就见到程明惠抬着手,在她那莹润皓白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鸽血红的镯子。 程明珠立刻瞪大了眼睛——这只镯子! 程明惠今天竟哄得她们祖母把这只镯子拿出来了,还给她试戴! ——那明明是她的东西! 程明珠恨得眼睛都要滴血,只想把程明惠的手剁下来,可偏偏不能这么做。 她一来,慈安堂中的人都注意到了,程明惠也看到了。 见了她的脸色,她哪里不知道程明珠在想什么? 于是故意凑到了她面前,举着戴镯子的那只手对她说道:“珠姐姐你看,这只镯子我戴着好不好看?还是祖母心疼我,知道过几日我要回外祖母家祝寿,没有配衣服的首饰,特意借我的呢。” 程明珠简直要被她气炸了。 看这个小蹄子炫耀完,得意地转身要走,她立刻从门外跨进来,一脚踩在了她的裙子上。 正要往前走的程明惠被这样一踩,顿时“啪”的一下摔在地上。 她摔得懵了一刻,然后眼泪就涌上来了。 一看她跑到程明珠面前炫耀,就知她讨不得好的程老夫人忙对身旁的嬷嬷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把三小姐扶起来?” “妹妹!你没事吧?” 这一边,程明珠已经做出了吃惊无措的样子,一边心底发笑,一边伸手来扶程明惠。 她的眼睛还不忘盯着镯子,怕程明惠这一摔人没事,把镯子摔坏了。 还好,程明惠刚刚摔下去的时候手正放在镯子上,下意识地护住了,此刻人被扶着站起来,立刻又气又恼地指责程明珠:“是你踩我!你是故意的!” 看着她指向自己的手,程明珠心道:“这要是在江南、在陈家村,就是我骑着你打!打完扔到荒郊野外,再送几个流氓跟你作伴,哪轮得到你用手这么指着我?” “明惠!”程老夫人将手中的拐杖往地上一拄,“越发的不像话了,还不快把手放下。” 这两个孙女之间这点斗法,她要是看不透才奇了,她们日日来自己这里,一见面就鸡飞狗跳,不就是为了这只镯子? 刘氏现在是乖觉了,病好了以后也没有要把执掌中馈的权力抢回去,而是频繁地去京城周围的道馆庙宇,求神拜佛。 没了她,现在就是四房一家独大,程老夫人当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老四家的想要把这只镯子给明惠,她就把程明珠捧起来跟他们打打擂台,绝对不会让她们这么轻易地遂了心愿。 她先是让身边的嬷嬷去扶起了程明惠,又把她手上的镯子收了回来,然后对着程明珠责备地道:“珠丫头你也是,身上这么素,小姑娘就是要带点漂亮首饰才好看——顾嬷嬷,你也让二小姐试试这只镯子。” “是。” 这一下换成程明惠红了眼睛,程明珠则是高兴了。 她忙伸出了右手,戴上这只镯子,心都高兴得砰砰跳,尤其沐浴着旁边程明惠那仇恨的目光,令她更加得意。 连着这么多天的倒霉郁闷,今日总算有件好事了,程明珠想道。 她一边欣赏这只鸽血红的镯子在自己手上的效果,一边想着这镯子自己戴上,可就不会再脱下来了。 别说学什么狗屁规矩,学好了才让她出去,她今日拿了镯子,等娘亲一回来她就过去哄哄她,在她面前哭一哭,她娘会心软的。 看着程明珠喜笑颜开的样子,程明惠不甘地咬牙跺脚,才要再向祖母闹,偏偏程卓之在这个时候下朝回来了,直奔慈安堂来。 程卓之的一张脸青红青红。 他回到府中本来想找妻子刘氏,却发现她不在,于是转头来了母亲这里,一进门看到戴着那只鸽血红镯子的女儿跟在哭的侄女,心中的火越发的大了。 程老夫人察觉到儿子的情绪不对,主动问道:“怎么了?” 程卓之硬邦邦地道:“今日下朝,谢大人来找我,说要退婚。” 程明珠这镯子刚戴上还没捂热呢,听到这话人就傻了。 程老夫人更是直接站起了身,难以置信地问道:“什么?!” 在程家因谢家要退婚的一句话而鸡飞狗跳时,靠近皇宫东北角的华丽府邸却安静无比。 这里是马元清的将军府,由帝王所赐,经过两次翻新扩建,变成了一座如小型行宫的规模。 马大将军的圣眷之浓,可见一斑。 府邸深处,书房背后的密室中。 身材高大的马元清站在灯下,看着手中的密信。 太监是没有胡子的,仿佛为了补偿,这个年近五十的大宦官眉毛生得极浓。 他的凤眼上挑,配上薄唇跟方下巴,面部肌肉线条都是向下走的,在不笑的时候就显出一派阴沉来。 他没有戴冠,露在空气中的头发夹杂着丝丝银发,昭示着他的真实年纪。 这个一生都在追逐权力,通过执掌兵权、独得圣心逐渐接近顶峰,连兵部尚书付鼎臣这样的人都能被他排挤出京城的大宦官此刻看着手中的密信,那凶狠上扬的眉尾愤怒地抖动。 韩当写过来的密信已经被翻译出来了,看到上面写着的任务失败,付鼎臣毫发未伤,他重重一掌拍在了面前的架子上:“废物!” 那手掌宽大苍劲,这一击都能听见木头断裂的声音。 马元清撕碎了手中的纸,往地上一扔,“枉本公把他从死牢里放出来,培养了这么久,却连这么简单的一件事都办不好!” 密室的阴暗中站着一个年轻人,他的眼神很冷,犹如一条剧毒的蛇。 他手中抱着一把剑,在没有说话的时候,谁也察觉不了他站在那里。 他轻声道:“当初义父就该让我去杀了付鼎臣,而不是交给这种没用的废物。”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黑暗中踏出来,偏阴柔的面孔露在灯光下,“付鼎臣还在云山县,我这就带人出发去杀了他。” 马元清摇了摇头,转过身来看着他:“之所以不让你出手,就是为免牵扯进去。现在想来,付鼎臣没事,也抓不住什么韩当的把柄,翻不出风浪来。” 只是……马元清眼中光芒一闪,就这么让他完好无损地去到旧都,真是怎么想都不甘心。 见他向前迈步,像是要出门,他的义子连忙为他拿过了帽子。 这位大太监的帽子上都镶嵌着金玉,华贵威仪,与腰间御赐的宝带相互辉映。 事已至此,他现在就要回宫里,时刻提醒帝王这个兵部尚书有多臭、多硬。 别付鼎臣的奏折一来,皇帝又心软把人召回来安抚。 宫门还未下钥,马元清很快就从自己与皇宫比邻的府邸回到了宫中。 这个时间宣帝还在书房,审批后送上来的奏章,几位相公在外等着召见。 马元清到来的时候,三位相公都看到了他,反应各异。 王相与他目光相触又飞快地移开,林相则对他点了点头,而为首的刘相却是热情谄媚的与他见礼:“大将军来了。” 出身翰林院的官员都清高,哪怕在马元清的威势下不得不低头,也不会做出这种姿态来。 可是这个刘相公却是一个异类,在马元清面前简直像是没有骨头,朝野上下都看不起他这副趋炎附势的样子,羞与他为伍。 马元清最讨厌付鼎臣那样的硬骨头,可是对刘清源这样的也看不上。 因此,他只是神色淡淡道:“三位相公辛苦了。” 刘相还待说什么,从御书房里就传来了内侍的声音,让他们进去。 于是这个身材瘦小、姿仪也一点都不好的老人才笑眯眯地做了一个手势,请马元清一起进去。 书房里,宣帝正坐在书案后。 这个正值壮年的皇帝继承了大齐皇室的美姿颜,他初初登位的时候也是励精图治,以法驭下,只不过几年后就变得以功绩自矜。 尤其是在马元清为他平定的那一仗后,他更是变得奢侈享乐,大修宫殿,一再选妃,如今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雄主的样子。 见自己的心腹大将军跟三位相公一起进来,宣帝没有斥责马元清无礼,反而露出了笑容。 正当帝王开口,想要说什么的时候,有内侍却捧着一封加急奏折,匆匆地从门外走了进来,呈到帝王面前。 “八百里加急,从定州送过来的急报,请陛下审阅。” 定州守备军派出了一支小队,跑死了几匹马加急送过来的奏折,不过落后了韩当的飞鸽传书半日。 “定州?” 刘相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同书房内的另外两位相公一样,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份奏折上。 宣帝抬手,示意他们稍等,然后打开了这份奏折。 看到上面的急报,第一句话就让他的眉头皱起,眼底露出怒色。 兵部尚书在上任途中遇袭,云山匪患作乱,袭击了在外训练的定州守备军。 云山县与定州守备军联手清剿,却在其中一个寨子里挖出一具禁军尸体,牵扯出了大案—— 大齐腹地,云山匪患,背后竟是有人私自蓄匪! 袭击商队,大肆敛财;袭击官员、铲除异己! 宣帝越看越是愤怒。 这位昔日雄主霍地抬头,殿中几人再对上他的目光时,有种对上了猛虎的感觉。 “都给朕看看!看看在你们眼皮底下这些人都干了什么!” 宣帝一边喝道,一边将奏折用力地砸在了地上。 刘相连忙弯腰去捡,打开一看,越看越是心惊。 一旁的马元清也是越看脸越黑,心越来越寒。 付鼎臣安然无恙,连云寨却被一锅端。 贼首被擒、其余伏诛,而且还从里面挖出了一具自己不知道的禁军尸体! 想到这其中会有多少牵涉到马家、牵涉到自己,马元清就汗重湿衣。 宣帝越想越愤怒,直接将面前的奏折扫在了地上:“朕还没死呢!” 他还在这里坐着,不过是想把付鼎臣放出去换两年清静,结果竟然有人养匪劫杀他,还想伪装成是意外! 天子一怒,书房里所有人忙下跪请罪:“陛下息怒!” “查!”宣帝怒而起身,“给朕查清楚!让定州马步都指挥使亲自给朕把付尚书送回来!查到背后是谁,朕要将他碎尸万段!” 听到这话,低着头的马元清脸上闪过一阵痛苦,一阵动摇。 最后,都化成了决断。 第二日,兵部尚书付鼎臣在赴任途中险些遇害的消息就在京中传开了。 有人暗中养匪,蓄意劫杀这位当朝二品大员的内幕一流出,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样的消息没人能够掩盖,何况皇宫里那位陛下也没有要掩盖的意思。 天下其他读书人且不提,就说离京城最近的横渠书院,这位付尚书虽然不是从他们的书院出去的,但他所践行的绝对是横渠书院的意志。 几乎就在一夜之间,京中就出现了无数篇檄文,痛骂剿匪不力的官员,痛骂将付尚书排挤出京城的奸邪小人,京中大街小巷,随处可听闻怒骂声。 世界上最热血的是学子,最赤诚的也是学子,他们不畏强权,何况背后还有书院,还有大齐历任相公,还有许多同样不满的文臣,一时间他们成了京中最响亮的声音。 马元清从平定战争、身登高位手握兵权以来,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口诛笔伐? 真是做起后续的应对来,都想要砸掉手上的东西。 他回到自己的府邸,让马家一自查,很快就知道自己的侄子这些年都用连云寨做了什么好事。 而罪魁祸首前些日子还出发去了连云寨,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 马承回来的时候,一路上已经是风声鹤唳。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杀的那个禁军居然会被挖出来。 一回到京城,他要来跟叔父禀报,却不敢自己来。 他苦苦哀求了父亲,父子二人在深夜一起来了叔父的府邸。 密室里,马承跪在地上,抱着叔父的腿哭得后悔莫及。 “叔父!叔父!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啊!” 他收拢那些财富也都不是自己享受,抓了那些女人,不也是跟叔父期望的一样,想要尽快为马家开枝散叶吗? 是那些女人不争气,不是他的错啊! 昏暗的灯光下,马元清看着自己的侄子。 荒年的时候,家里养不起那么多孩子,自己年纪小小就进了宫,没有后代,没有儿子。 这个侄子他就是当继承人养大的,他没儿子,这就是以后给他摔盆送终的继承人。 看着马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脸,马元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我跟你爹商量,你先下去吧。” 听见叔父没有怪自己,马承一喜,立刻听话地从密室里退了出去,被人带着去洗漱。 他一走,马元清脸上的神色就变得冰冷起来。 他看向自己的大哥:“这件事,马家需要有人出来负责,扛下一切,撇清我跟连云寨的干系。” 马元深的样子跟他的兄弟长得相像,却没有马元清那样的气势。 听到兄弟的话,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马元清就摇了摇头:“旁人不行,一定得是马承。” 马元深闭上了嘴,眼中闪着哀求跟绝望。 隔了片刻,又忍不住道:“真的就不能……”他就只有这一个儿子啊! “他有今日,是你这个父亲的纵容,也是我的错。”马元清冷漠地抬眸,浓密的眉毛如锋如刀,“或者大哥你替他去?” 听到这话,马元深抖了抖,顿时不敢说话了。 马元清这才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去吧,安排几个女子过去,今夜让他给马家留个后,然后就送他上路吧。” 在养匪作乱的真相水落石出,马大将军挥泪怒斩马承的时候,陈松意已经跟这一切无关了。 等时间从暮春走到入夏,她在路上又捡了一次三钱银子以后,她跟风珉一行终于抵达了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那句出自白居易的《忆江南》 - 这是19号的两更合一,出门一趟回来困到人都茫了,然后定细节的时候查了几个设定,搞得慢了。 程明珠落空,松意就捡银子哈哈哈,然后下一章就是见兄妹相认了! 我明天一定要早点搞定,补个一更,然后去更隔壁的坑,我都写好了愣是修了几周没发( 感谢在2022-05-2003:14:022022-05-2102:55: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祁弃儿、孙伯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暖。。。聪20瓶;鸢语18瓶;陌上花开、貂貂10瓶;巽修慈、祁弃儿6瓶;妖艳贱货、ndff5瓶;294131364瓶;笺??蠨、麻烦鬼、大大们的小舔狗、elle_zj1979、年飞过海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二合一 一入江南地界,他们就弃了马车,改为坐船。 一踏上甲板,陈松意脚下就踢到了不知谁遗落在船上的三钱银子。 她俯身捡起,装进钱袋里,没有去想京城程家、刘氏母女又发生了什么。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前往沧麓书院,见到自己这一世的兄长。 离开云山县,前往江南的路上,一行人并没有怎么感受到付大人遇刺引发的波澜,直到抵达目的地,才终于感受到了这件事的威力。 就在江南初夏的风光中,陈松意初次见识到了江南狂生的风格。 船行在河道上,旁边的画舫里传来的全是激愤的骂声。 江南离京城远,而且付大人出身溪山,又是江南文臣的领军人物,刚正之名传遍天下。 “两京十二部,唯有溪山付”,光是这一句,就让江南士子与有荣焉。 这样一位大人竟然会在赴任途中被奸臣所养的匪患谋害,真真让天下世子寒心! 因此他们敞开了胸怀,大骂朝廷风气,骂内阁软弱,骂现在的三位相公尸位素餐。 尤其是首辅刘清源,更承担了他们最多的火力。 此人靠向阉党献媚而上位,他们江南士子羞与为伍,坚决不承认这位刘相公祖籍也在江南,也该算作江南人士。 这些文人士子的声音在河面上荡开,没有人会去反驳。 在江南,即便不是读书人,对付大人也只有敬仰跟感激的,只会更大声去附和。 船中,风珉饮着船家向他们兜售的糯米水酒,看向坐在身旁的陈松意。 此事的风波从京城一路席卷到江南,虽然他知道在背后促成这局面的其实是她的师父,然而在其中承担主要执行者,串联起这一切的却是她。 便是比她再年长几十岁,一般人若是做成了这样一件大事,听到遍地都是谈论此事的声音,也会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可她依然表现得像是跟这一切无关一样。 外面的声音仿佛过耳清风,陈松意坐在这艘船上,晒着初夏的阳光,就只专注于江南的风光里。 狂生言论,江上清风,还有两岸商贩的吆喝,都是夏日江南的一部分组成。 风珉收回目光。 而画舫上的狂生骂完当朝风气,骂完内阁跟阉党,话题也自然而然转到了明年春闱。 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只要是读书人,都想要下场高中,将一生所学报给朝廷。 风珉捏着酒杯,听他们大声说着等自己考取功名之后,入了朝中要如何不畏强权,要如何风清月朗,要一改朝中风气——听了片刻,风三少只摇了摇头,嗤之以鼻。 朝中现状哪是这样容易改变的? 等入得局中之后,他们就会发现,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热血,为官做人不是只有一腔热忱、一身傲骨,就能成事的。 而且,若他们真想在明年下场,一举高中,现在就应该同长卿一样在书院治学,打磨自身,而不是在这河上泛舟,在歌伎与美酒环绕下夸夸而谈。 风珉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不屑,将杯中清甜绵软的水酒一饮而尽。 等到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心底忽地生出了些微担忧。 陈松意听他唤自己,于是从船外收回目光。 就见风珉看着自己,神情有些微妙地道:“你的兄长……是什么样的人?” ——该不会跟外面那些狂生一样吧? 陈松意愣了一下,然后才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她做鬼的时候飘不进朝堂、刑狱这样的地方的,并不清楚自己这一世的兄长性情如何。 她对他的印象只是那穿着青衫,如松如竹,走进宫门,敲响登闻鼓的身影。 他是挺拔地走进去的,然而再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不光是他,她对这一世的亲生父母的印象,也都来自于死后。 他们给她所留下的影子,都是为了死去的爱女奔波劳累,苍老潦倒的模样。 见她神色怅然,风珉只以为她是近乡情怯。 于是,他没有再问。 船行驶了一段路程,顺利的来到了沧麓书院。 一行四人下了船,登上了岸。 风珉身边的六个护卫,有五个留在了下榻的地方,他只带了一个老胡过来。 到了江南地界还随身带着五六个护卫,实在是太打眼了,何况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沧麓书院,再安全不过了。 包括风珉在内,四人都是第一次来这里。 看着眼前掩映在山水间的建筑群,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幽静之美。 与沿途江南水乡风格的建筑相比,沧麓书院整体要更加厚重,青瓦白墙,坐西朝东,由亭台楼阁等建筑对称地构成,每一块砖每一片瓦、甚至是池中风荷,都积淀着江南的人文气质。 风珉下意识地拿这座书院与横渠书院比较,没有明显的长短之分。 若要说的话,就只是江南这里的学子更加多样,有恃才傲物的狂生,也有看起来出身贫寒的士子,交织当中更显出人间的烟火气。 沧麓书院平日是不向外人开放的,不管是要来探亲访友还是求学,都先要经过门房。 三人停在原地,老胡自觉地过去跟门房交涉。 书院的门房是个老头,老胡唤他一声老丈,告诉他自己是陪着主家过来找人的。 这年岁已长、眼神却很好的门房第一眼见他就看出来了,这个精壮汉子是大户人家的护卫,后面那对公子小姐大概就是他的主家了。 他的两位主家,不管是公子也好,小姐也好,衣着都不华贵,却掩盖不住出身不凡。 也不知是来书院找哪个世家子弟。 老门房心中有了初步判断,态度也很好,笑眯眯地问:“你家公子小姐是要来找谁?” 老胡倾身,用拇指在嘴唇上方抹了一抹,顺手递了一粒碎银过去:“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陈寄羽的公子?” 他本来还以为就算给了钱,老门房也要想一会儿,可没想到他一说,老门房就露出了恍然神色:“陈公子啊,知道。” 他收了钱,一边起身一边道,“他今日正好在书院里,稍等片刻,我去给你们叫来。” “那就辛苦老丈了。” 老胡圆满完成任务,回到了风珉身后,摸着唇上短须道:“虽说今天书院休假,但陈公子没出去呢。原以为沧麓书院跟横渠书院不一样,靠风花雪月之地这么近,江南才子又是出了名的风流,没想到也有跟谢公子一样完全不为外物所扰的嘛。” 他会提谢长卿,纯粹是习惯使然,提完之后才想起意姑娘原是程家养了十六年的嫡女,跟自家公子爷的这位好友是有过婚约的,一时间挨了公子爷一记眼刀,不由得作势打了打自己的嘴。 陈松意却没有在意,她写给谢长卿提退婚的信,对方大概早收到了。 没有意外的话,不管是他跟她,还是他跟程家,现在都没有瓜葛了。 她想的是刚才风珉在船上问的问题。 她知道,他是怕陈寄羽也是画舫上那些狂生中的一员,其实是不用担心的。 因为刘氏调换了两家的女儿,使得陈家没落,能送儿子来沧麓书院读书已经是极限了。 所有人都可能在书院放假的时候去寻欢作乐,但她哥哥不可能,他没有这样做的资本。 放假的时候他还在书院,大概是需要做一些事情来补贴学费,赚取生活费用吧。 陈松意想着,虽然脸上的神情依然平静,但握住手帕的手指已经紧张得用力到发白。 终于,前方出现了两个人,她顿时心神一紧,来了。 走在老门房身旁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上一件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士子衫,他的身材高大,但是很瘦,蓝色的袍子穿在他身上都是空空荡荡的。 陈松意望着他,一时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所摄。 面前的人同她记忆里最后的样子一样,身形挺拔如松竹,不因贫困而窘迫,是跟公子如玉的谢长卿不同的、另一种有力量的俊雅。 而被老门房叫出来的陈寄羽,在老者指向站在原地的四人前,也已经若有所感觉地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同样一下就锁定在了陈松意身上,仿佛被这个少女给攫取住了。 一瞬间,周围的世界仿佛都变得模糊、淡去,这对兄妹眼中只剩下彼此。 他们的眉眼并不相像,但轮廓却出奇的相似,尤其是下半张脸。 ——都是鼻若悬胆,唇偏秀气,是不容错认的血脉印记。 就只一眼,陈寄羽就知道她是谁了。 “谢谢罗叔。” 陈松意听他向老门房道了一声谢,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就在这时,她眼前仿佛被无数的云雾笼罩,将面前的兄长身影盖去。 她急切地睁大了眼睛,用力去看破这云雾,眼中却看到了别的画面—— 那是她哥哥未曾走上的另一条路。 如果当年那个雨夜,她跟程明珠没有被调换的话,那不久之后,陈家就会因为一个契机从村里搬出来,转到小镇上,做起不错的小生意。 作为家中长子,本来在村中私塾随一个老童生开蒙的陈寄羽也会转到镇上乡学,继续读书。 虽然他出身农家,但进入镇学之后,却在读书一道上展现出了极佳的天赋。 入镇学的第三年,他与其他人一起去考童生,一次就过了。 因为年纪小、资质好,所以他的老师写了书信去给昔日同窗,将他推荐去了县学。 从一开始最末位到第一,他只用了两年时间,然后被沧麓书院选中。 于是陈家从原本的村子搬出来,先是搬到了镇上,然后又搬去了县城,最后因为长子进了沧麓书院,加上生意越做越红火,终于在长子去京城参加科举考试之前搬到了州府。 在另一条没有发生的命运之路上,她的哥哥跟现在一样都在沧麓书院求学,但是那个他更加意气风发,年轻的脸颊是饱满的,不像现在这样因为缺衣少食而消瘦。 那个他的文章跟考试时常得第一,沧麓书院每个月发下来的奖金,他都可以用来买书,不必捎回家里,也不用在休假时给书院做杂事来补贴学杂费用。 云雾再次弥漫,又散去,陈松意眼前的画面变成了京城。 她的哥哥参加了明年的春闱,跟谢长卿同一届,陈松意看着他在考场中信笔挥毫,考官激烈争执,在他跟谢长卿之间决出了名次。 谢长卿夺了第一,他得了第二。 只不过在金銮殿上参加殿试,他又力压了谢长卿,夺了状元,成为了时隔百年第一个力克横渠书院第一,夺得状元的江南学子。 这一届三甲,谢长卿遇上了他的这个毕生对手,与状元失之交臂。 宣帝朱笔一挥,将有神童之名的元吉点为了榜眼,将容貌最出众的谢长卿点为了探花。 谢家父子一门双探花,传位一时美谈,却是谢家父子一生的遗憾。 而陈寄羽则顶着黑马之名,入朝为官,开启了他的青云之路。 这位新科状元无论性情才干,都非常令宣帝的喜爱。 尤其是他的行事能力跟风格都与年轻时的付鼎臣相似,但性情却比他好上千倍万倍,让宣帝用得十分顺手。 有了这个出身农门的状元郎,完全倚仗自己的看重跟培养来成长,宣帝就连看马元清都没看他那么顺眼了。 没有陈松意插手的变数,这段未发生的命运里,付大人依然在赴任的途中遇刺,在五十五岁这年陨落旧都。在他之后,陈寄羽就隐然成了南方学子、江南文臣的下任领袖。 宣帝任他为太子少师,让他以超越了所有人认知的速度升迁,在力克横渠第一、夺得状元之后,又成为了第一个非横渠书院出身的相公。 这位能力才干与付鼎臣相似,性情手段却截然不同的陈相,做到了付大人没有做到的事。 他在与阉党的对抗较量中,将他们分而化之,逐个击破,结束了大齐的内患,在因厉王陨落而战乱再起之时,极力主战。 他坐镇后方,将整个大齐朝变成了高速运转的机器,把各种战争资源向边关军队倾斜。 大齐的边军跟各地守备力量被全面调动,再次平定了边关,将蛮夷驱逐,将战功扩大到了大齐战神厉王曾经达到的高度。 而在打赢了这场仗,获得了大量的赔偿跟战马之后,他又改革了大齐的屯兵制度,改变了军制,让国家休养生息,让百姓从战时回归到日常中。 从三十四岁入阁,到三十七岁成为大齐首辅,陈寄羽在任将近五十年,抵挡过无数内忧外患,联手文臣武将,平定了数次危机,从阉党之乱这个转折点开始,把这个王朝带向了更强大更繁荣的时代。 他教出过三任明君,为大齐朝培养出了无数能臣志士。 在这条未曾开启的命运之路上,他活了九十八岁。 在他死后,大齐朝还延续了三百多年,而民间祭祀他的祠庙在千年之后,依然有无数人拜祭。 青烟袅袅,香火鼎盛,然后画面就断在这里,一切烟消云散。 陈松意的目光聚焦,眼前所看到的又是现在这个衣衫洗得发白、高大而消瘦的哥哥了。 想到刚刚看到的另一条路上的他,再想到记忆中他冰冷的尸体,陈松意感到一股极端的痛苦侵袭了自己,令她颤抖起来。 在跟随师父学习推演术的时候,她的师父就曾经说过,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看到命运。 但凭借算力,他们可以无限地趋近于天道,趋近于命运。 而这世间也有天赋异禀的人,他们不需要算,只需要一眼就能看透一个人的一生,看到一个王朝的兴衰百年。 师父说,这种天赋是一种恩赐,也是一种痛苦。 陈松意从前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为自己的哥哥原本璀璨而辉煌的人生被人为地斩断夭折而痛苦,为这个本该能够更加兴盛、更加强大的王朝而痛苦。 这种痛苦比她曾经经受的一切都要痛苦千倍、万倍。 因为她看到自己想要达到的目标本可以这样实现,但是却被硬生生地折断、碾碎。 她放在胸口的手不得不用力地压紧了,才没有让心脏因为这样可怕的痛苦而碎裂。 她想要哭,但早已经习惯了流血不流泪,越是痛苦,就越是流不出眼泪,然后又再次加剧了这种痛苦。 就在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把这种无法宣泄的痛苦给隐藏、消除下去的时候,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头顶。 少女怔怔地抬头,看到来到自己面前的兄长。 陈寄羽眼中映出了她的脸,看着这个仿佛沉浸在莫大的痛苦中、却无法发出声音也无法流出眼泪的妹妹,他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别怕,妹妹,我在这里。” …… 因为亲生妹妹回来了,陈寄羽直接放下了其他,带着妹妹回家。 陈家还在陈家村,由沧麓书院回去要大半天,先坐船,再坐马车,到了家就是天黑了。 陈寄羽在书院里帮人抄书,抄几本才够半两纹银。 雇佣船跟马车的时候,他却眼也不眨地雇下了最好的。 陈松意在突然接收到那些跨越千百年的画面之后,精神就十分不好,在船上歇了小半日,在马车上又靠着小莲许久才恢复过来。 见妹妹如此虚弱,陈寄羽没有问她任何问题,而是跟这个送着她回来,在她不舒服的时候又明显表现出紧张的贵气公子攀谈了几句。 风珉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只说了自己是陈松意的朋友,从京城送她回江南。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靠着小莲在闭目养神的少女。 他的紧张,主要源自于陈松意的能力。 哪怕是前方有人截杀的时候,她都没有过这样的反应。 像她这样的人,异常的反应往往是跟大事挂钩的。 可她只是见到了她的哥哥,就在陈寄羽走过来时忽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如果不是在自己以眼神询问的时候,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表示没有什么大事,风珉都不管有其他人在场,也要问个明白了。 当行进的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车窗外看得见夜晚村落的影子,听得到远处的犬吠声。 陈松意睁开了眼睛。 她从小莲的肩上一离开,小姑娘就用细细的手臂扶住了她,小声问:“小姐好些了吗?” 昏暗的车厢中,陈松意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兄长跟风珉的注视,她轻轻地说了声“好多了,我没事”,就感到马车慢了下来,最后完全停住。 “公子爷!” 跟车夫一起坐在车辕上的老胡已经跳了下去,朝着车厢里说道,“我们到了。” 陈寄羽跟风珉先行下去,陈松意在后面由小莲扶着从马车里出来。 空了的马车很快离开,她站在院子前,借着昏暗的天光看着面前的建筑。 这是一个充满江南水乡风格的小院,土墙低矮,里面是几间瓦房,都盖得十分矮小。 院子的门只是虚虚地拴着,陈寄羽上前轻轻地一拨就开了。 陈松意迈过门槛的时候,没注意脚下台阶,差点摔一跤。 风珉从旁伸手,精准地扶了她一把。 “谢谢。”陈松意说。 “小心点。”风珉收回了手,看向院子,明明暮色已深,屋子里却没有点灯,灶台里也是黑的——家里没有人在吗? 他心中刚刚生出这样的念头,正对着院门的屋子里就传出了咳嗽声。 然后,一个女子温婉虚弱的声音响起,问道:“孩子他爹,你回来了吗?” 一听到这个声音,陈松意就心中一颤,离开了小莲的搀扶,不由得向前一步。 陈寄羽没有错过妹妹的反应,他向前走去,对屋子里的母亲说道:“娘,是我,我回来了。” “寄羽?” 那个温婉虚弱的声音透出了欣喜。 屋里传来了动静,里面的人点亮了油灯,她的影子映在了窗上。 陈松意的目光立刻黏在窗纸上的剪影上移不开了。 陈母披上了外衣,端着油灯,掀开了帘子从屋里出来。 她的身形跟女儿很像,那张被辛苦清贫的生活染上疲态跟风霜的美丽面孔被油灯的光芒映亮。 “寄羽你怎么——”声音在看到院中站着的另外几人后戛然而止,隔了半晌,她才不敢置信地掩住了自己的嘴,看着女儿,“松意……是松意吗?” …… 陈父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时候,还在想着今天回来得晚了,得一回去就把药煎上。 自京城来人把明珠接走以后,妻子就一病不起,吃了许多药都不见好。 “尊夫人这是心病。”来给她诊脉的大夫说,“心病要是好不了,吃再多的药也不好痊愈,你要多多地劝劝她。” 是心病。 养了十六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要被接回京城去享福,而亲生的女儿在被程家当成嫡女养了十六年,甚至已经跟京中的清贵人家定亲了,不跟他们认回来反而是对她好。 妻子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可是明白归明白,这要让她怎么放得下呢? “孩子他爹,这辈子我还有机会见到我们女儿吗?” 想起妻子流着泪问自己的话,陈父叹了一口气,脸上因为风吹日晒而生出的皱纹更深了。 他扛着锄头回到自家的院子外,透过低矮的土墙见到了里面的灯光,还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加快脚步朝着大门走去,就看到本来应该暗着的灶台生起了火,有一个小丫头的身影在里面忙碌,还有个精壮汉子在旁帮忙生火打下手。 而主屋亮着灯,自己妻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家里来了客人,但主要是妻子在说话,从她生病以来,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她说这么多话。 陈父扛着锄头进来,正想着是来了哪里的客人,就听到一个没有听过的少女声音在说道:“程家的人是怎么说的,他们说我不愿意回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我怎么越来越晚了(窒息 就是说极限一换一,养父的位极人臣是偷的哥哥的—— 然后人家的千古一相,到他就做了个国丈(。 感谢在2022-05-2102:55:332022-05-2204:00: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5708304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孟蓝薰、巽修慈10瓶;翕若2瓶;灵犀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欠一更 这个声音…… 明明没有听过,却让陈父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只不过,少女说话的腔调与江南的吴侬软语有别,让他想起了那日来到家中,居高临下地宣布两边的孩子抱错,要把他们家的小姐接到京城去的程家人。 偏偏在灶台帮忙生火的精壮男子又发现了自己,从灶台后直起身,朝这个方向看了过来,让陈父那种局促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他明明是回的自己家,怎么会这样? 还好这个时候,主屋门口的布帘动了动,陈寄羽从里头出来了。 眼下早过了该用晚膳的时候,他们一路过来又没有停下进食,该张罗起来了。 陈寄羽知道家中没有什么食物储存,要做一顿饭,还得先去置办点食材。 结果一抬头,就看到自己的父亲扛着锄头、半卷着裤脚,愣愣地站在院中。 而一见到儿子,陈父就明显安心多了:“寄羽。” “爹。” 陈父放下了锄头,把它靠在墙边,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今天书院休假哦?家里来客人了吗?里面说话的是你的同窗吗?” 沧麓书院收不收女子陈父不知道,但儿子难得带客人回来,怎么也该好好招待人家,于是他便想去院子后面的菜地摘一些菜,然后再去一趟村头的张屠户家,买两块肉。 张屠户家的猪今日出栏了,宰了一头准备明日拿到镇上去卖,现在去可能不便宜,但新鲜。 陈父打定了主意,就示意儿子回去继续陪客人说话,自己再出门。 妻子虽然性情温婉,也曾给大户人家做过厨娘,但终究是小门小户出身,儿子的那些同窗她怕是陪不好。 “爹在地里忙了一天,又是泥又是汗的,就不进去了。” 陈父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粗布短打,不好意思地道,“我去河边洗洗,再顺便摘点菜、买点肉回来。” 他说着就要再出门,却被儿子从身后叫住。 陈父不明所以地停住脚步。 陈寄羽转过身,对屋里的人说了一句:“爹回来了。” 然后,陈父就见到土布帘子被掀开,自己的妻子由一个跟明珠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扶着,从里头走了出来。 今夜的月光不亮,两人站在门边,身形轮廓全是由背后的灯光映照。 陈父的目光不由得落在妻子旁边的少女身上。 她跟明珠是完全不一样的。 比起生得清纯无辜、在熟悉的人面前又无比娇惯的明珠,这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端庄大气,站在那里就像一幅沉静的仕女图。 如果不是差别太大,刚刚有一瞬间,陈父都要以为是被接到京城去的明珠回来了。 “这是……” 整天在地里跟庄稼打交道的陈父口笨舌拙,下意识地看向妻子。 就见妻子一双眼睛哭得红肿,脸上的表情却是高兴的。 她挽着身旁少女,向自己似哭似笑地道:“孩子他爹,你看是谁回来了?” 听到她的话,陈父忙定睛去看站在她身旁的陈松意,借着一点灯光,他看清了这个姑娘的面孔。 少女有着跟自己的妻子相似的眉眼,但是下半张脸却跟站在一旁的儿子十分相像。 他们三个站在一起,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三人之间的血缘关系。 陈父的嘴唇颤抖起来。 他感到眼前花了,迅速聚集起来的眼泪让屋里透出来的光芒,都变成了交错的光路。 陈松意也定在原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这个时候,就已经跟她记忆里最后的样子有些接近了。 陈父看上去比他实际的年龄要老。 因为身上背负着一个家,所以他早早就有了皱纹,生出了华发。 跟儿子一样,他也生得高大而消瘦。 第一次见到亲生女儿,这个男人在激动之余,竟显得局促而无措。 就是这样一个农夫、一位父亲,在上辈子女儿横死以后,就带着身体不好的妻子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为了女儿四处奔波。 他并不要求什么,只是想求一个真相,求一个公道。 “她是有福气的,她不可能就这样死了……” 他对着每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这样说,整个人在那短短的一两个月内就急速地老去,仿佛把一生的泪都流尽了。 在妻子休息的时候,他一个人来到茶楼里,找到出来听戏的程明珠,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 “明珠啊……爹求求你,就算你姐姐是真的出意外走了,也让我跟你娘看她最后一眼,就一眼!从她生下来,爹都没能看过她一眼……” 此刻,身在这个院子里,陈松意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他在茶楼中的哀求,心中火焰再次燃起—— 他是养大程明珠的人,这样跪在养女面前求她,程明珠竟然敢受! 可怜她的父亲根本不知道,杀死他亲女儿的,就是这个养了十六年的养女。 后来索了他们性命的,还是她。 在陈松意所能反应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动了。 她松开了母亲的手,向院中的父亲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她这一世的父母,都是很普通很平凡的人,在他们身上看不到那种命运的伟力。 但他们对儿女的恩情,哪怕是生死相隔之后短暂地体验到了一下,都让陈松意感到了如山之重。 来到父亲面前,她缓缓地下跪。 在战场上,她连死的时候都是站着死去的,可是在这个平凡衰老的父亲面前,她跪下了。 一片无声中,她代替了上辈子那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为他们做过,只连累了他们一生的自己跪在父亲面前,向他深而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着泥地,陈松意深深地闭上了眼。 “女儿不孝,女儿……回来了。” 如果说上辈子最可惜的是她的兄长,那最难受的就是她的父亲。 当他看着妻儿的尸体,最终选择投缳自尽的时候,该是何等的绝望。 陈母抽泣着,不忍地别过头,不去看这一幕。 这一切明明不是女儿的错…… 被换走的时候,她才刚刚出生,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 这十六年来她在程家,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自责? 在她身后,风珉也在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少女跪伏在地上的时候,背脊显得更加纤弱,让人越发感觉到她加在自己身上的无形重负。 一路相处,风珉不时就会有这种感觉。 等到了她跟兄长相认,又再跟父母相认,这种感觉就变得更加清晰。 同饮泣的陈夫人一样,他也不知道她究竟哪里来这么多对自己的苛责。 正在沉默中时,灶台上忽然响起一声响亮的抽泣,打破了院中沉凝的安静。 不只是风珉,连泪眼模糊的陈母跟流着泪的陈父都被这一声响亮的抽泣给吸引了目光。 只见灶台边,老胡一个大老爷们提着烧火棍,哭得涕泗横流。 风珉:“……” 在众人的注视下,一向以硬汉形象来掩盖自己丰富感情的老胡说道:“眼睛、眼睛里进灰了!” 小莲踮起脚尖,伸手安慰地拍了拍老胡的背,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了这个当初因为可怜自己,把自己买回来的老大哥。 被老胡这么一打岔,陈松意的心情也沉重不下去了。 她直起了身,看向面前的父亲,见他同哥哥一样,也将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头上。 这是女儿出生十六年以来,当父亲的第一次触碰到她。 陈父的手有些颤抖,轻轻地将她额头沾到的尘土拂去之后,才将她扶了起来:“好闺女,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 陈父不局促了。 他被迎回了主屋,然后发现屋里除了自己的妻女以外,还有一个俊朗贵气的风公子。 在他由女儿陪着,了解她这个仗义送行的好友时,陈寄羽离开了家中。 他挽起了袖子,先是去院子后面自家的菜地熟练地摘了菜,然后又去村头,敲开了张屠户的门。 听陈家的秀才郎说要来买肉,傍大腰圆的张屠户忙点头让他进来。 屠户家的大女儿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见到衣着朴素也难掩俊逸的陈寄羽,忙脸红地躲回了自己屋里。 “是寄羽啊。”张屠户的娘子端着一只大海碗从屋里出来,她正在吃饭,见丈夫去割肉,于是从屋里出来招呼陈寄羽,好奇地问道,“今天好像听见有马车去了你家,来客人了?” “是,婶子。” 初夏的葡萄架下,年轻的士子一笑,眼睛里仿佛盛了一个星辰大海,“我妹妹回来了。” 张屠户的剔骨刀重重地斩在案板上,人也从窗户探出了头:“明珠?不是说被京城她亲生的父母接过去了吗?” 张娘子听到是陈明珠,就在大海碗后撇了撇嘴,没有接话。 这个陈明珠是有点邪性的,虽然看起来清纯无辜,如同柔弱的小白花,可村里但凡谁跟她有过节,触了她霉头的,回头都会各种倒霉。 什么洗衣服的时候摔河里啦,上山砍柴的时候被划破脸啦,还有最惨的那个,就是去镇上外祖家的时候遇上流氓,坏了名声,谈好的亲事都吹了,差点要上吊。 因此,她都让自己的女儿不要跟陈明珠来往。 陈家是好人,秀才郎也很有出息,从不因为读了书就看不起村里的屠夫货郎。 他只是运道不好,次次乡试都出意外,一旦他时来运转,就会一飞冲天,到时候他们陈家村也会出个举人老爷。 但陈明珠好还是孬……这就不好说了。 她甚至都不是老陈家的种呢。 张娘子朴素地想着,看到丈夫切好了肉递出来,接了秀才郎的银子。 陈寄羽提着肉,解释了一句:“不是明珠,是我的亲妹妹。” “嚯!”张屠户猛地瞪大了眼睛,“就是那个京城大官当成嫡女,给你们家养了十六年的亲妹妹?她回来了?是回来认祖归宗吗?” 见青年点头,张屠户很是唏嘘。 这放着官家小姐不当,千里迢迢回到陈家村来认回父母,小姑娘很有良心啊!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准备送陈寄羽出去。 这时,他那一向小气的妻子却眼睛一转,放下了碗,冲进厨房里又提了一副猪下水出来。 “这个!寄羽你拿着,婶子下午处理干净了的。” 张娘子急哄哄地跑过来,把处理过准备自家吃的猪下水塞给了陈寄羽,“拿回去让你娘做。” 富贵人家不吃这些,但乡下人家没有这么讲究,何况陈娘子又是出了名的好厨娘,差点都要在镇上开铺子了,绝对能做得好吃。 看着被塞到自己手里的猪下水,陈寄羽还要付钱,张娘子却坚持不肯要。 她亲自送他出了门,一回来就见丈夫一脸稀奇地盯着自己。 “奇了怪了,往日有人来卖肉,你不是一点添头都不肯给人家搭吗?怎么今天转性了。” 张娘子眉毛一竖:“说什么呢,我是那样的人吗?” 完了之后,她心虚地清了清嗓子,“你也知道,京城大官的嫡女肯定是不一样的,定然是照着大家宗妇的样子去养,比这周围小门小户的强多了。就算跟京城那边断了,回了陈家村,想求娶她的好人家也有一大把。” 张娘子说着,两手叉腰,拔高了声音,“陈家的运道差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会一直差下去吗?我看他们这个女儿回来,就是要时来运转了,那还不快打好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在现场,我就是老胡,哭得好大声。 - 今天想早点睡觉,欠一更欠一更(一共欠着三更 你的好运气立刻送到!感谢在2022-05-2204:00:442022-05-2301:15: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年飞过海8瓶;黛西r6瓶;萎靡对鱼、cl5瓶;千斤小姐4瓶;噜啦噜啦嘞3瓶;墨、一一顿悟、上官雅顿、灵犀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二合一 暮色更深沉了,陈家的院子却亮了起来。 灶台的火光旺盛,主屋的油灯也移到了院中来。 厨房成了女眷的主场,连老胡也被赶了出来。 他在院中站着陪公子爷,听他跟陈家父子——主要是陈寄羽谈天。 灶台边,刚喝完药的陈母原是想亲自掌勺的,奈何身体不允许。 陈松意也不愿她更劳累,于是便自己穿上了围裙,由母亲指导下厨,小莲在旁打下手。 看着火光下亭亭玉立、手持菜刀咄咄地切菜的女儿,陈母只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够。 他们一家刚刚团聚,女儿从她这里问清楚了当初程家人是怎么上门,又是怎么把明珠带走的。 程家派了人,寻来当年在破庙给她跟程夫人接生的稳婆。 稳婆看过了明珠身上的胎记,欣喜地指出了这才是程夫人的女儿。 而陈家的亲生女儿额角有颗小痣,红色的,她一开始以为是血,擦了却擦不去,因此印象深刻。 如今在京中的那位松意小姐,额角正有那么一颗小痣。 他们说着松意小姐已经在程家被养了十六年,不是亲生的也胜似亲生的了。 夫人是舍不得她回来的。 而且陈家又这样破败,松意小姐在京中还议了亲,如今是官家千金,以后就是翰林家的媳妇,哪里不胜过回到这个家来千倍万倍? 陈母没有忘记这些话,她都记在了心里。 所以在高兴之后,她又小心翼翼地问女儿,这次回来是不是只为了来看看他们? 程家知不知道她回来?这样会不会影响她的婚事? 可怜天下父母心,她明明是最想这个女儿的,可高兴过后,第一反应却是这个。 她原本也想问问明珠在程家的近况,可松意只淡淡地提了一句“很好”,就没再多说什么,陈母于是也察觉到了,明珠现在跟他们是不同的人了。 ——而且她被接回去那么久,要是想回来看他们的话,也早回来了。 就在她有些伤感的时候,女儿又风轻云淡地说:“我跟程家已经没有关系了,以后就能留在爹娘身边尽孝了。” 陈母不由得脱口而出:“怎么会这样?” 程家派来的人明明说松意千好万好,程夫人如何不舍,怎么会舍得她离开? 她不是不高兴,也不是想占程家的好处,只是怕女儿因他们而耽误。 陈父则是一直听着妻女说话,此刻才开口:“没有关系便没有关系了,原也不是一路人。” 女儿回来就好,就算家里穷,也不会让她受委屈。 切好的肉片下锅,油锅滋滋的声音扯回了陈母的思绪。 她回过神来,忍不住看向了院中的风珉。 刚才在屋里她没好意思问,这个风公子真是生得又好,人又贵气。 他这样不远千里送女儿回来,松意又说她的婚事作废,那他是不是—— 灶台前,陈松意拍了拍手,揭开旁边的锅盖。 大量的水蒸汽立刻冒了出来,露出里面一碗盈盈的蒸蛋。 她的厨艺属于会,但不精通。 第一世养在深闺,还有闲情逸致学做些点心,第二世就是行军埋锅造饭的水平了。 她知道自己的母亲厨艺好,但没想到只是得她指点,都能把一道普通的蒸蛋做得这么香。 小莲在蛋上加了香油,把蛋从锅里拿了出来。 陈松意听见母亲唤自己,于是转过身去。 就见她期期艾艾地道:“松意,那风公子——” 一看到她忍不住往风珉飘去的视线,陈松意就知道自己的母亲在想什么,只摇头道:“娘你别多想,三少他只是为人仗义,而且也不该多想,他的身份比起谢家公子更贵重,常人配不上的。” 比翰林家的公子还贵重? 陈母吃了一惊,无法想象那是有多不俗。 院中,身份尊贵的小侯爷正在静静地听陈寄羽说话。 陈父只是在旁笑呵呵地听着。 他不知风珉的身份,也听不懂他跟儿子说的话,只是看到自己的长子在京中来的贵公子面前也坦然大方,看到风公子眼中不时生出欣赏之意。 而风珉心中何止是欣赏,简直是震惊。 若说先前在路上跟陈寄羽的简单交谈,只是初步了解了这个人,那么现在他就是真切地看到了他的才学、意志跟理念。 原以为出身寒门,即便能去沧麓学院,优秀应该也不会太过优秀,可完全不是。 风珉感到在自己面前的简直就是另一个谢长卿。 无论见地、心志、谋略,陈寄羽都跟好友不相上下。 甚至因为两人成长环境的差异,他更加脚踏实地,更懂得灵活通变。 风珉原以为横渠书院天下第一,自己的好友又是这一届的第一,明年春闱定然没有敌手,可是现在不过是江南沧麓书院的一个寒门学子,都能让他生出好友会被威胁的感觉。 他不由得看向在灶台边做饭的陈松意,正好见到她也从那边看了过来。 风珉收回目光,想起来了,这是她哥哥,那没事了。 陈家或许会缺乏食材,但绝不缺少各种调料。 用兄长带回来的食材,陈松意做出了一道青椒银丝菜炒肉、一碗蒸蛋、一份卤肠、一份青菜,再用猪肝、肉片等加上枸杞叶煮了汤,就吃饭了。 吃饭用的圆桌摆在了院子里,借着灯光与月光,大家一起吃了这顿迟了许多的晚餐。 风珉的舌头金贵,虽然在赶路时他并不挑剔,但能让他给出“好吃”这个评价的美食并不多。 可是面前这桌菜,就算是他也觉得好吃。 他端着碗,看本来在儿女的映衬下显得无比平凡的陈家父母,推翻了原本的想法。 ——能生出这样的子女,父母怎么会简单呢? 在灶台边跟小莲一起吃饭的老胡更是两眼放光。 这一手好厨艺,想要养家糊口、过上好日子绝对没有问题啊! 陈家为什么还会这么败落? 唯一的可能就是陈娘子的身体不好吧。 用过晚饭,陈家把房间收拾了出来。 除了厨房以外,这个院子一共有三间房,最好的那间属于程明珠。 她去了京城以后,陈母也依然勤快地打扫,将被褥、床单都拆洗过。 作为他们家的贵客,风珉今夜就宿在这里,老胡打个地铺。 陈松意则住了兄长的房间,带着小莲一起。 陈寄羽把房间让给了妹妹,自己洗漱一番之后,就去了隔壁借宿。 晚上,躺在木板床上,旁边缩着身体侧睡的小莲早早就睡着了。 真气运行了一个周天的陈松意睁开眼睛,看到头顶有着缝隙,正好能看得到一点星辰。 这样的房子,下雨的话一定是会漏雨的。 幸好今日是个晴天。 她又打通了手上的两条经脉,有了更多的底气应对接下来的事。 接下来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家里的话……她想,起码就要先把漏雨的房子修缮一下吧。 还有,先前她在见到兄长时,看到了他原本的命数,这似乎是她的新能力。 但这好像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起码在看自己的父母时,陈松意就没看到什么。 这个能力不错。 虽然对自身的消耗大,让她现在都还感觉到疲惫。 “回头得搞清楚是怎么触发的……” 陈松意想着,在身旁小莲细细的呼吸声中,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第二日。 晨光才降临在这个村子里,“陈三郎的亲闺女从京城回来了”这个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陈家村。 屠户家的张娘子嗓门大,又是个快嘴,什么好事她知道了,旁人也就都知道了。 因此,都还没等陈父去找村里的族老,族老们就做好了准备。 跟张屠户的反应一样,陈家村的村民们都觉得陈三郎的这个女儿很好:“那可是京城大官的嫡女,多金贵,说回来就回来了,还认回了亲生父母,真是太孝顺了!” “对,我听说她还是先去了沧麓书院,才跟着哥哥一起回来的,好像凭自己找不到家在哪呢。” “咦,他们家的明珠不是被接去了京城吗?在陈家的时候,陈三郎跟陈娘子这么疼她,怎么不见她跟着一起回来?” “是改了姓就忘了养父母跟穷亲戚,不想被拖累吧。” “啧啧,真是不孝。” 陈家村人人心里都有杆秤,而且都是沾亲带故,谁都可以评判上几句。 他们凑在一起评价完陈家的亲女跟养女,又听到陈三郎要带女儿去宗祠正式认祖归宗,于是又跟着一起过去了。 在陈家宗祠,他们终于见到了这个从京城回来的官家千金。 她站在父母跟兄长身边,果然一看就是这家的人,而且被养得端庄大气,行礼的动作叫人看着就舒服,挑不出一丝错处。 看陈松意祭拜祖宗灵位,人群中也有人小声问道:“就这么跟京城那边断干净了啊?那荣华富贵全都不要了吗?” 有人似是知道内情,答道:“对,听说就是直接这样出来的,什么都没带。程家接回了亲生的,养女哪会落得好?意姑娘也硬气,把什么都还了回去,一分一毫都没带走。” “嗯……嗯?” 原本听到知情人开口,所有人都边听边点头,可听着听着就发现这个声音不熟。 众人转头看去,见到说话的是个没见过的精壮汉子。 不过老胡脸皮厚,沉得住气,完全就当自己是陈家村的一份子,理直气壮地回视了所有疑惑的眼神。 直到有个刚好从镇上回来探亲的少妇说起那个程家大官,才把他们的注意力又吸引了过去:“……跟三叔家错换女儿的就是在州府当过经历的程老爷,他是在生了女儿之后调回的京城,然后步步高升,知道的人都夸他这个女儿是有福气的。” 风珉站在人群里,听到关于陈松意的议论,倒是上了两分心,也认真听着。 今日陈家人都要来祠堂,他一个客人单独留在主家不方便,干脆就跟过来了。 那少妇仿佛对程家的事听过不少,又说了些关于陈松意生来就带着福气的佐证。 这种带着点传奇色彩的小道消息,百姓们最爱听了,所有人都听得很是专注。 听完之后,这些看着程明珠长大的陈家村村民就不免拿她跟陈松意比较了起来:“明珠倒像个命中带衰的,不然当年陈娘子明明有机会去镇上接她旧主留下的铺子,怎么就能黄了?” 风珉眸光微闪,没有忍住好奇,侧耳去听。 他看着还跪在祠堂里的少女,心道隔得这么远她也听不到,就当是自己先给她听了。 到底是说人坏话,陈家村的人把声音压得很低。 风珉凝神细听,总算是听明白了那位程家的真千金这些年都给陈家带来了什么。 就说陈娘子有机会接手铺子、让全家都搬到镇上去这件事。 在那个当口,程明珠忽然生了病,陈父冒着雨去山上给她采药,失足摔了下来,摔断了腿。 本来陈娘子是要先独自去镇上打前站的,可丈夫摔断了腿,年幼的陈寄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照顾得了两个伤员病号,于是她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机会。 和她共事的另一个厨娘就捡了漏,从主家那里得了这个好事。 把铺子好好地经营了两年,她就攒够了钱盘了下来,把全家都搬到镇上去了。 而等陈娘子照顾了好家里,要再重新去找工作,主家也已经离开了。 一时间她又没有了着落,只能偶尔去给要摆宴席的富贵人家帮忙,打些零工。 原本可以转到县学去的陈寄羽也一直在村里耽误着。 幸好他是真的聪明,哪怕是在只有一个老童生教授的村塾里,迟了几年去考童生,也考过了。 就这样,长子耽搁了几年才去了县学。 为了供儿子读书,陈娘子又想到去做些小食,挑着担子到镇上去买。 这时候,又是程明珠不肯留在家里,硬要跟着去。 “这祸害精,在市集里把人家的摊子打翻了,赔了好大一笔钱,陈娘子咬着牙起早贪黑地忙了快两年才还清。结果刚好转一点,她又差点被拍花子的拍走,陈三郎跟陈娘子不得不放下刚有起色的生意,找了几个镇才把她找回来。” “经过这事,陈娘子的身体就不好了。本来她挑担子去卖小食就不容易,起早贪黑的熬坏了身体,这几年就是在家里不出去了,只能靠陈三郎一个人种地。” “陈家的秀才郎当初是有机会直接到州府去的,就是因为担心家里,才没去。他也是被这个妹妹连累了,原本考上童生后的第二年就是乡试,一鼓作气考出来就好了,结果为了找这个妹妹被马车撞伤,错过了乡试,又要等三年。” 风珉简直大开眼界,谁能想到这么多倒霉的事,能落在一个原本不错的家庭身上? 一旁的老胡也是听得目瞪口呆,这仔细追究……这些破事好像确实都是那个程家千金引发的。 陈寄羽好了以后,才在县学继续待了两年。 他的老师觉得不能埋没了自己这个很优秀、但家里运道不好的学生,于是厚着脸皮给同窗写了信,送了自己这个得意门生去沧麓书院。 那里离乡试的地方近,算是做个确保,保他能少些意外。 风珉意识到,这样算起来,陈寄羽等于去沧麓书院才一年,还是个中途转过去的编外学生。 那他在自己面前表现出的学识跟见地就更加难得了。 这样一个人才,如果今年秋天的乡试再有什么意外,那就太可惜了。 若是陈松意跟程明珠没换回来,那不好说,不过现在—— 风珉看着完成了仪式、从祖宗灵位前站起身来的少女,她回来了,就不会有变故了。 就算有,她也会提前扼杀在摇篮里。 …… 女儿认祖归宗,陈父满面红光,陈家的族老们也都带着笑容。 其他人也纷纷过来道贺,若不是陈家的环境不好,今天认回女儿,他们定要起哄让陈父摆两桌,大家一起吃顿好的。 陈三郎一家其实不是属于本地的陈家,而是当年大旱的时候逃荒过来的,非常落魄。 他的爹娘都死在了逃难途中,还有一个姐姐跟一个弟弟也走散了。 当年只有六七岁大的陈父一个人抱着骨灰坛过来,找到了陈家村,被族老收留了下来。 他想给父母买一块坟地,却买不起,只能抱着骨灰坛到村子外面去,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葬他们。 可是他们逃来的地方大旱,逃到这里却是大雨。 他人小,没有力气,天又路滑,一失足就滚了下去,怀里抱着的骨灰坛也掉进了下方的深潭里。 那个大雨天,年幼的陈三郎看着父母的骨灰沉没的深潭,无措地站在岸边大哭。 他没有办法把父母的骨灰坛子找回来,最后只能哭着在这里立了碑。 “你的祖父祖母是因为家乡大旱活不下去,才带着爹跟你的大姑、小叔一起来陈家村,投奔这一支的。他们没能逃离大旱,活着来到这里,死后葬在这个水潭中,也算是弥补了生前所愿。” 带着妻子儿女再来到潭边拜祭,说起往事,陈父依然眼中含泪。 多少年了,他终于也在这里生根,再次有了自己的家人。 陈松意站在这个深潭前,眼中看到的却不是普普通通的一口潭水。 水面上倒映着蓝天碧云,陈家祖父母的碑就立在旁边,少女抬头向着四野望去,见到无形的气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汇向这口深潭上空。 潭水之上,已经有似鹿非鹿、似马非马的气成型。 它的脚下踏着散去的岁星,两条长须在唯她所能见的维度里轻轻飘动。 “麒麟……” 陈松意眼中映出瑞兽的形状,心中情绪动荡。 她在风水一道上并没有什么造诣,如果不是在见到兄长后,开启了看破气数的能力,眼前这一片于她不过也就是普通的潭水。 天将乱,麒麟出,择明君圣主。 潭上已生麒麟之形,祖先葬在这里的后人,必出辅佐明君者。 看着这无形之气所组成瑞兽,她终于初步解开了自己身上的气运之谜。 辅佐明君、开创盛世的是她的兄长,或许她就是本应在兄长身边,让他顺利成长的人。 风珉怕她先前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是泄露天机。 但陈松意知道,眼前才是真正的天机。 潭边摆上祭品,烧起了黄纸。 陈父口中念念有词,告知泉下的父母,他们陈家的亲生骨肉已经认祖归宗,一家人从此团聚。 风珉跟老胡依旧站在一旁,充当着围观的见证者。 就连小莲都被陈松意唤了过去,让她也在她的祖父母面前见过了礼。 至此,她今日的认祖归宗就算结束了。 陈父把燃烧完的纸钱熄灭,又再次朝父母磕了一个头,然后带着妻子儿女从潭边上来。 才要高兴地回家,准备邀风珉中午喝两盅,陈母就拦住他。 “孩子他爹。”她指了指丈夫的裤腿,“脏了,快去洗洗。” 认祖归宗是大事,陈父穿的这一身是他最好的衣服,要是弄脏了洗不干净,以后再去什么重要场合,这身衣服就不好穿了。 陈父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上沾到的泥土跟烟灰,朝左右看了看,没有再回到潭边去,而是指着前边道:“待会儿到河边去洗吧。” 这条河跟他们屋后那条支流是相连的,只不过更宽也更深。 陈家村的人会在这里打鱼,洗衣服的时候还是会选择更小的那条支流。 陈父同大家说了一声,就先朝河边过去,准备把裤子上沾到的污渍洗干净了。 来到河边,他看了看河岸,选了一个稳妥的位置,谨慎地站了上去,然后弯下腰,准备掬水洗干净裤腿上的烟灰跟泥点。 可是没有想到他才一弯腰,就脚下一滑,整条腿直接向前蹿了下去。 等踩到底下的淤泥,整个人已经剩胸口以上还在空气中,脚掌深深地陷了进去:“救、救命!” 后方众人见状,都连忙朝着河边奔来。 老胡跑得最快,跑到河边一把拉住了陈父的手:“陈老爷,没事吧?” 陈父脚陷在底下,感觉被什么夹住了,而且淤泥又软软的,踩着使不上力,虽然没有危险,但是凭自己也上不来。 他惊魂未定地道:“没事,我就是滑了一跤,不过脚好像被底下什么东西夹住了……” 陈母赶过来,听见他的话,第一反应就是水鬼索命,差点要晕过去。 “没事。” 陈松意忙扶住了母亲,看到哥哥也过去抓住了父亲的一只手,对老胡说:“我数到三,把人拉上来。” 小莲也很害怕,但风珉却觉得如果这边有危险,陈松意不可能不阻止,于是朝她看了一眼。 少女对他摇了摇头,表示确实没有什么危险。 于是,两人调转目光,看着老胡跟陈寄羽合力,一下子把陈父从淤泥里提了起来。 他的衣服都湿透了,脚上还带上了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夹着他的脚。 小莲“啊”了一声,躲在陈松意身后颤声道:“那是什么呀小姐……” 老胡已经弯下腰去,从绑腿上摸出了一把匕首,伸手按上这个夹住陈父脚的东西,感觉表面硬硬的,又湿又滑:“这玩意……河蚌?” 他说着把匕首插进了河蚌中,用力地一撬。 这个个头不小的家伙就被撬开了,陈父的脚趾也得救了。 “好了,没事了。”老胡蹲在地上,仰头对陈母道,“不是水鬼,就是个河蚌。” 陈寄羽看着这个河蚌,却蹲下来伸手在蚌肉里摸索了一番,然后向老胡伸手:“胡兄,匕首。” 老胡:“给。” 接到他的匕首,陈寄羽在蚌肉上一划,将一颗浑圆的珍珠挖了出来。 看到这颗大珍珠,陈父傻了眼:“好……” 老胡接口道:“好大一颗珍珠啊!”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这文是那种,穿书女主是陈娘子的话,那就是她靠做美食一步步开摊子开店,从村到镇再到县城州府,养出名臣儿子,带全家致富吧。 - 次回! 风珉:明年才回京城,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松意(掏出锦囊):我夜观天象,这次应该去水路,找我师父点的锦囊接收者。 - 我:滑下水,踩到河蚌,开出珍珠! 校对妹妹:这要是程明珠在,就只会摔倒断腿。 欠三更( 感谢在2022-05-2301:15:172022-05-2401:57: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今天气场两米八、桃況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好好爱自己、sarbra10瓶;虞若、囡宝儿、莫莫末默5瓶;cl、年飞过海、麻烦鬼、素守、啾啾jojo、果冻布丁酒、会后空翻的喵喵、墨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三合一 这颗珍珠是粉色的。 它光泽莹莹,近乎浑圆,比鹌鹑蛋小两圈。 陈家村外的这条河不少人都在这里洗过手,还打过渔,可是从来都没有人采到过河蚌。 更别提开出一颗珍珠。 陈家人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骤然得了这么一颗珍珠,他们只觉得价值连城得烫手,哪怕是陈寄羽,一时间都没有想好该怎么处理。 还好,一行人当中还是有冷静的人。 身为忠勇侯之子,风珉从小在锦绣堆里长大,堪称京城纨绔中的纨绔,他一眼就判断出了它的价值,道:“这个大小,能作价百两。” 陈松意名下有过货行,她伸手从兄长手里取过了这颗珍珠,拿在指尖对着阳光细细端详:“略有瑕疵,在这样的小地方银楼或者当铺出手,打个八折吧。” 两人的冷静,让陈家人都跟着冷静下来。 由儿子扶着从地上站起,陈父身上的衣服仍在往下滴水。 看着十分有条理的在决定午后就去一趟镇上把这珠子卖掉,就近换成真金白银的女儿,他这骤得珍宝的心安定了下来。 如果今日只有他们自家在,哪有这么轻松就能断价,就能处理哦? 要是明珠在现场看见,定会想尽办法也要把珍珠据为己有,然后带出去炫耀。 说不定……又会引来什么祸端。 幸好她也不在。 用过午饭后,本就打算今日去趟镇上的陈松意跟风珉一起说走就走。 他们雇了村里人的马车,应该启程回书院去的陈寄羽也跟着一起去了,毕竟两人对镇上都不熟。 马车很快走了,这一次他们没有雇车夫,直接由老胡驾车。 陈父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还喝了姜汤,在屋里跟妻子小声感慨:“松意回来真好。” 这中话从当爹的口中说出来实在是太不应该了,但陈父忍不住。 就明明只有十六岁的女儿,肩膀还纤弱,却让他这个大男人都感到有了依靠。 陈母也点着头。 这感觉跟从前是完全不一样的,女儿一回来,她好像心里立刻有了底。 送了丈夫出门下地,陈母站在门边,看到原本应该变得安静无比的家里现在也有了声息。 陈松意去镇上,小莲没有跟去,她留在家里帮忙洗洗刷刷,还用小姐给她的碎银子去村里养鸡的人家买了十几只小鸡仔回来。 毛茸茸的小鸡仔,小莲捧了一路。 回来以后,就在院子的一角围了栅栏,把它们养在里头。 眼下,小姑娘正在喂它们。 看着这一幕,陈母只感到笼罩在全家头顶的阴霾尽数退去,好日子就要来了。 陈桥县,桥头镇。 林家银楼是镇上最大的银楼,他们卖首饰,也收首饰。 掌柜拿着手上这颗珍珠认真地端详,然后小心地放回了桌上垫了布的盒子里,看向面前这两个拿珍珠来卖的公子小姐。 林家就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富户,可是他们的公子跟面前这位公子比起来,却是拍马都赶不上。 与这位公子同来的年轻姑娘虽然身上衣着不出众,但是进来之后对于他们林家的首饰是看也不看,丝毫不感兴趣,一看就是见多了好东西。 都是行家,掌柜就没在他们面前耍什么心眼了,直接接受了八十两这个价格。 他让学徒取来了五张十两的银票,加上三个银锭,陈松意拿起就跟风珉一起离开了银楼。 “给你。” 从银楼一出来,被猛烈的太阳一晒,风珉就眯起了眼睛。 看到递到自己面前来的银票,他挑了挑眉,然后推拒了回去:“我不缺银子,你当我是朋友,就别跟我提钱。” 陈松意当然知道他不缺银子,只不过欠了朋友的肯定要还,但是朋友不收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既然风珉不要,她就从善如流的把银票收回了袖中,然后找了找旧物店的方向,对风珉道:“在那边,我们过去吧。” 他们两个来银楼卖珍珠,陈寄羽则去了镇上的旧物店去淘一些旧书旧物。 来镇上一趟,他还想买件礼物,去私塾看望自己的老师。 就在风珉跟陈松意二人朝旧物店走去时—— 一旁的茶棚下,本来在曲着一条腿、一边嗑瓜子一边喝茶的程四喜看到她,脸上百无聊赖的神色立刻褪去了。 他放下了腿,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松意——错不了,这就是大小姐,他要立刻回家给夫人禀报! “茶钱!” 他把几枚铜板往桌上一放,拔腿就走。 而另一边,一群游手好闲的混混看着他们从银楼里出来,尤其看到陈松意给风珉银票的那一幕,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们也不笨,今天上午回过村的妇人就说了,陈家那个在京城的女儿回来认祖归宗了。 而且他们刚刚也看到陈寄羽进了旧物店,现在这两人又朝那边过去,那肯定是程明珠说的官家小姐。 “快快!”发现情况的混混推着旁边的人道,“快去叫大哥!就说京城那边给钱要我们留意的人出现了,身边只有一个小白脸,身上还有不少银子,我们赶紧过去埋伏,等他们一出来就动手!” 镇上的旧物店开在街角,跟其他的店铺比起来并不那么光鲜亮丽。 陈松意一进去,就看到哥哥在选东西。 陈寄羽弯着腰,在这些旧物里一件一件地寻过去,找着还有价值自己又能够承受的物品,英俊却消瘦的面孔无比专注。 午后来这里的人不多。 旧物店的掌柜坐在柜台之后,连飞到面前的苍蝇都懒得拍。 风珉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他微微皱起了眉,想了想方才卖珍珠的钱。 虽然看起来多,够普通小民用个两年了,可是陈寄羽明年还要去京城参加科考。 他于是低了头,向着身旁的少女问道:“要不要我再留点钱给你?” 陈松意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很纯粹地道:“不用,我想赚钱应该很简单。” 说完,她就朝站在货架深处比较着两个灰扑扑的笔筒的兄长走去。 听到她的声音,陈寄羽抬起了头,看到妹妹着自己走来,风珉则停在柜台边上。 “兄长看中了哪个?” 陈松意来到他身边,跟他一起看。 在得到哥哥并没有决定好的回答之后,她看了看这两个灰扑扑的笔筒,又看了看架子上的其他笔筒,指了一个标价三两、看起来也一样卖相不佳的笔筒道,“那就这个吧。” 陈寄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那个谁都不会去买的老物件,不由得莞尔。 他的妹妹看漂亮的珍珠能一口断价,但是看这些老物件眼光就不那么好了。 不过他还是顺从了妹妹,放下自己选的这两个,拿起了架子上的那一个。 陈松意把五十两银票从袖子里拿出来给他,陈寄羽摇了摇头,说:“不用,哥哥手里还有钱。” 就算那颗珍珠卖了八十两,她拿回去三十两,也是不够用的。 家里要用钱的地方很多,他不想委屈了妹妹。 见他不肯接,陈松意也没有多劝,只是跟他一起来到了柜台边。 看到放在柜台上的笔筒,胖老板懒懒地掀了掀眼皮,说道:“三两。” 然后不等陈寄羽说什么,他又再开口道,“不二价。” 风珉顿时对这个店的观感更不好了。 看着这个笔筒,风珉只觉得这么粗制滥造的东西,花个一两买都亏了。 可陈寄羽却干脆付了钱,把笔筒给了妹妹:“哥哥送你。” 妹妹不在身边长大,他从来没有给她买过什么。 陈松意也没客气,接了过来:“谢谢哥哥。” 她说完,就拿着笔筒四处寻找哪里有水可以洗洗干净。 看到店门口的石盆里涌动的活水,她走了过去,把笔筒放在里面清洗。 桥头镇水系发达,将高处的水通过竹竿引下来,引入千家万户,成了这里的用水系统。 陈松意掬了水,用力地擦洗干净这个笔筒,洗出了底下原本的颜色。 在没洗的时候,这东西还能让人有所期待,可洗干净了,就会发现这不过是个普通的竹子笔筒,顶多是表面的雕花比较好看罢了。 坐在柜台后的老板也朝她看了一眼,然后不感兴趣地收回了目光。 他收这些旧物却不清洗干净,就是想让这些来淘东西的人心存侥幸,用不适合的价格把东西买走。 风珉忍不住,抱着手臂走了过来,低头看陈松意的动作。 出于对她的期待,他总觉得她不会平白无故买一个不值钱的东西,只等看会出什么奇迹。 只见这只笔筒在她手上被搓洗,渐渐的外面那层新漆就被洗去了,露出了底下的颜色。 “这是……”风珉一眼就看到了发黄的笔筒上有几块不同的颜色。 那里的颜色更透明,是将原本的竹料挖去了,用蜜蜡平整地镶嵌了一块窗。 重新漆上去的漆一洗净,底下潜藏的亮点就被洗了出来。 ——多了这一块蜜蜡,这个笔筒的价格立刻翻了好几倍。 “蜜蜡。” 陈松意用指甲在上面轻弹了一下,验证完自己从不出错的能力,满意地收回了手。 过了水的笔筒沾着水滴,呈现出一中大巧若拙的美感,技艺十分出色。 她将洗过的笔筒重新拿回了柜台前,原本在午后昏昏欲睡的掌柜顿时看得眼睛都直了。 “三十两,收不收?” 他听面前的少女说道,然后在自己想要开口的时候,又用七个字堵住了自己的嘴,“不二价,爱买不买。” 掌柜:“……” 三十两银票落袋。 当陈松意再次将那五十两推给哥哥的时候,陈寄羽沉默了一下,没有再推拒。 收好银票,他跟风珉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陈松意的钱来得太快了。 只不过差别在于风珉觉得她这是算出来的,而陈寄羽觉得她这是在京城被培养出来的。 三人踏出了旧物店,陈寄羽想起自己依然没有给老师买成礼物,于是说道:“从巷子穿过去吧,张屠户的店在另一边,我去割两块肉送给先生。” 陈松意点头:“好啊。” 然而刚踏进巷子,里面就传来了不怀好意的笑声: “嘿嘿嘿,肥羊!” “知不知道规矩,从你周爷的巷子里过,是要留下买路钱的。” 一群混混从转角处走了出来,拦在他们面前。 他们用淫邪的目光打量着陈松意:“这就是从京城回来的官家千金?是个美人啊,来跟大爷们玩一玩?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中目光陈松意毫不陌生。 虽然她在战场上表现出来的武力叫敌人闻风丧胆,但她终究是女子,每一次作战,敌军在初次看到她的时候都是这样的表情。 在战场上憋得久了,一旦释放了凶性,所有人都会变成畜牲。 不加节制,他们就能对着同是人的个体做出各中无法想象的暴行来。 她见得太多了,所以对这中小儿科的调戏无感。 可站在她身旁的风珉跟陈寄羽的脸却是迅速地阴沉下来。 陈寄羽知道这些在镇上横行霸道的混混,也知道桥头镇的人有多么的不堪受其害。 他一步挡在了妹妹的面前,不让那些淫邪的目光接触到她,可这群混混却毫不在意。 陈寄羽这个书生在他们眼中只是一只比较大的蚂蚁,陈松意身旁那个小白脸也不足为惧。 他们撞了过来,伸手就要抓住少女:“滚——” 那个“开”字还没有说出口,他们狰狞的表情还停在脸上,就感到眼前一花,接着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砸在了脸上、身上,将他们轰得倒飞出去。 风珉出手了。 他没有带枪,也不需要枪,直接用上了拳头。 在他越过陈松意向前踏去的时候,陈松意就一把拉过了哥哥。 两人往后退去,把这些没用的家伙交给了风珉。 并不宽阔的巷子里响起了肉.体跟拳头碰撞的声音,还有惨叫。 这拳拳到肉的声音,在空气中发出闷响,让听到的人都不由地绕着这个巷子走。 一来镇上,老胡就去找了泥瓦匠跟大夫。 等安排好了他们去陈家村,他正要过来汇合,就听到里面在打架。 他连忙探头来看,只见陈姑娘跟陈公子站着,满地的混混鼻青脸肿地打滚。 而他们家的公子爷正站在巷子中央,如同煞神,沾着血的五指一抓,就抓起了为首那个混混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混混头子的背腾空,顿时一阵慌乱的扑腾:“做……做什么?!”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俊得像个小白脸,可是却让他无比害怕的煞神,虽然牙齿打架也要叫嚣道,“你、你完了!还不快放开我?!我们是给县令公子做事的!你死定了!” 他们能在桥头镇横行霸道这么久都没事,就是因为他们头顶有县令公子。 收钱办事、勒索商户,这所有的钱,八成都是要上交给县令公子的。 老胡听到这里,嗤之以鼻。 县令公子是什么玩意儿?这年头还有人敢在他们公子爷面前称衙内? 风珉没有理会他这色厉内荏的叫嚣,手上一拽他,冷冷地道:“你们怎么知道她是从京城回来的?谁派你们来的?” 混混的眼睛乱转,既不想显得怕了他,可是又怕他再一拳轰在自己脸上。 陈松意本想告诉风珉不必再问了,自己知道是谁,就听哥哥的声音在身旁低沉地响起:“是明珠吧。” 风珉维持着抓起这人的姿势,转头看了过来。 那混混头子也吃了一惊,没想到竟然是程明珠的哥哥戳破了这件事:“你——哎呦!” 凤珉一松手,他就整个摔回了地上,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风珉走了回来,却是向着陈松意确认:“是她?” 陈寄羽是个很通透的人,他把人性看得很透彻。 明珠从小心性就偏阴暗,跟她单纯无辜的外表完全不一样。 她不光喜欢争抢、喜欢占便宜,还喜欢嫉妒。 只不过家里穷,而且又是在村子里,所以她没做出过什么大的错事。 陈寄羽扭转不了妹妹的性格,而且她好像坏也就是坏到那样了。 等到她长大嫁人,也就会变成那些爱斤斤计较、小肚鸡肠的村妇中的一员。 可是现在她回了程家,有了钱、有了资本,变得如此糟糕,那就不行了。 看着这些满地打滚的混混,陈寄羽此刻完全可以理解为什么昨夜母亲问起她的时候,松意连提都不大愿意提。 他看向了妹妹,认真地问:“这件事要怎么处理?” 这样设计买凶害人,便是告到衙门去,也是可以让明珠留下案底的。 陈松意自然道:“送到衙门去吧。” 满地打滚的混混一听要把自己送到衙门去,顿时不担心了——县衙那是他们的大本营,公子肯定会保住他们的。 于是,在老胡进来把他们绑成一串赶往县衙的时候,他们非但没有抵抗,而且很配合。 只不过一边走就一边鼻青脸肿地叫嚣:“等公子来了,你们就知道厉害!” “滚犊子!” 老胡一巴掌抽在叫得最大声的那人后脑勺上,“老实点!” 有人像赶鸭子一样驱赶镇上混混的奇景,落在桥头镇的百姓眼中,迅速吸引了他们的目光,让午后的长街都变得热闹起来。 聚集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百姓们跟在陈松意、风珉他们身后,一起来到了县衙。 县令公子正在后堂喝茶,听到小厮通报皱着眉出来。 然后,他就看到自己手下被打成这样,躺在公堂上发出哀嚎。 一见到县令公子,混混头子就立刻连滚带爬地爬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裤脚大叫道:“公子!这歹人打我们!打得好狠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绑在一起的手指向风珉。 陈桥镇的县令姓郭,他的公子名叫郭威,是个不像读书人的读书人。 他的长相平平,但是一双阴狠的眼睛却让人见之难忘。 他打量着风珉,揣测他的身份,开口问道:“阁下是哪条道上的?不妨报上名来。” 风珉横眉冷对,陈松意则不由得想起了辉哥儿。 明明都是县令公子,辉哥儿是一个有着精忠报国之心的小粉团,这位一开口却像是绿林好汉。 在风珉不说话的时候,郭威也在打量公堂上的其他人,见到陈寄羽,他顿时皱了皱眉:“寄语兄?” 郭威也在县学跟陈寄羽一起读过书。 他自认自己的文章不差,可是偏偏老师就只将陈寄羽推去了沧麓书院。 他再移动目光,看向陈寄羽身旁的少女,郭威没见过她,却在她脸上看到了陈寄羽的影子。 这么像,是他妹妹吧? 郭公子再看冷着脸的风珉跟地上躺的这些手下,就得出了合理的推断——是这些家伙见色起意,踢到了铁板,得罪了这个护花使者。 眼看就要乡试了,他也不想贸然惹事,万一陈寄羽为了他妹妹去哪里告一状、取消了自己的资格,那就不美了。 “一切都是误会。”想清楚之后,他向风珉抱了抱拳,“是他们有眼不识泰山,我让他们向几位赔个罪,就这样算了吧。” 混混们一听公子居然要就这么算了,还赔罪,那怎么行啊? 他们收了钱的,钱也给公子你了啊,办不好事,以后他们还怎么出来混? 可是风珉却没有接受。 他看了郭威一眼,终于开口了:“不是他们赔不赔罪的问题,是我打不打算追究的问题。” 郭威嘴角一抽,放下了手:“这位兄台,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郭某人在江南也有几分薄面,你不要太过分才好。” 风珉不为所动,目光在这些被自己打得鼻青脸肿的混混身上扫过,将他们一个个看得发抖。 “他们在你的庇护之下鱼肉百姓也不是一日两日,做的坏事也不少了。” 就像他今日在陈家祠堂听到的那个被坏了名节的姑娘,肯定就是他们动的手,否则这镇上哪里还有别的混混能让程明珠收买? 他对老胡使了一个眼色,老胡立刻去了公堂外,拿起鼓锤就开始敲鼓。 “咚咚”的鼓声终于惊动了郭县令。 “公堂之上,何人喧哗?” 郭县令从午睡中醒来,由师爷陪伴着姗姗来迟。 一到堂上坐下,看到自己的儿子跟他这些手下,郭县令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不太好看。 自己儿子做的这些事他是知道的,本来身居高位,他就应该给自己的小家谋一些福利,可他不敢。 郭县令胆小,但他有个胆大的儿子。 对儿子收服了这些混混,放任他们在县里收保护费的事,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没有搞出人命。 而且他要打点上下,钱也是从这里来的。 见过了袁明,再见这样一个郭县令,风珉就十分的看不上。 他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开门见山道:“这几个人受人指使,意图污人名节,当着我的面想要调戏良家女子。郭大人,按大齐律例,这些人——当斩。” “嚯!” 公堂之外,围观的百姓听到他的话,都忍不住吃惊——原来大齐的律法这么重的吗? 这些混混在镇上调戏民女,污人名节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是每次告到公堂上来,都没有被这样判过。 那混混头子听到风珉居然这么狠,连忙大声叫道:“冤枉啊,大人!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就被他打了一顿,顶多只能算个未遂!不然这个小娘子坏了名节,不是应该嫁给我才对吗?” 公堂外的百姓闻言,顿时大骂他不要脸。 风珉跟陈寄羽的脸色更是沉了下来。 “不得喧哗!” 郭县令一拍惊堂木,让他们都安静,目光在在陈寄羽、陈松意兄妹身上扫过。 他认得陈寄羽,他是秀才,有功名在身,在公堂之上可以不用跪。 可是风珉却面生。 郭县令于是调转了目光,看着风珉冷道:“告状者没有功名在身,见本官理应下跪。” 风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要我跪?” 陈松意看着他的背影,隐约记得他也是有功名在身的。 只不过他不想从文,不愿参加科举,后来才会隐姓埋名去了边关。 看到父亲压制了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郭威心中生出了快意。 自己不像个读书人,眼前这个也不像,更像是搞武举的。 大齐的武将,那地位可比不上文官…… 正想着,他就看到风珉取出了一块腰牌,随手一抛,准确地落在了郭县令面前。 郭威忌惮又狐疑地看着他,心想凭陈寄羽能认识什么厉害人物? 那腰牌应该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吧。 “那是什么?” “这位小爷抛了个什么出去?”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风珉抛出的那物是什么。 郭县令看了看,也不确定:“这是……” 他不认得,他的师爷却认得—— “忠勇侯府!” 看清上面的标志,师爷一瞬间汗出如浆。 这是王侯啊! 公堂上站着的这位这么年轻,应该是忠勇侯之子,京城那位小侯爷吧?! 自家少爷还在他面前装什么?这才是公子中的公子啊! “大人……” 师爷连忙附到郭县令耳边,将这年轻人的身份同他说了。 郭县令一秒变脸,立刻变得公正严明,重判了堂下的混混:“尔等调戏未遂,但是证据确凿!来人啊!把他们收监,等查清背后是何人指使,就流放边关!” 说完,他又立刻从桌案后起身,亲自下来用两手把腰牌还给了风珉。 郭县令小心地陪笑道,“小侯爷,这样判可以吗?” 小侯爷? 听到这三个字,郭威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 公堂外的百姓没有听见风珉的身份,见状都一片哗然。 以前被苦主告到公堂,这些人也都没事的,怎么这次就要被判流放了? 被重判的混混们也是目瞪口呆。 郭县令一声令下,两边的官差就上前把这些呆住的混混提了起来,扔进大牢。 一旁,陈寄羽对风珉的身份早有猜测,此刻终于印证,只心中叹息一声。 他看向妹妹,却见她始终神色如常,仿佛对风珉会如何做知悉得一清二楚,更是难以猜测她怎么跟这样的天潢贵胄扯上关系。 “郭公子。”风珉从郭县令手中收回了腰牌,这才看向郭威,将他方才说的话还给了他,“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风某在京城也有几分薄面,明年有机会在京城见,我会记得你的。” 郭县令父子的脸上顿时像是打翻了调色盘,五颜六色。 展露了京城第一纨绔本色,恐吓了两人一番的风珉这才露出一个笑容。 这世间的衙内,没有哪一个能比他更横了。 他要是想,十个马承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 午后的茶楼里。 桥头镇的百姓还在为方才县衙发生的事津津乐道。 那些成天游手好闲,唯恐天下不乱的混混被拔除了,他们的生活能够平静好一段时日。 “多谢了,小侯爷。” 陈寄羽以茶代酒,谢过了风珉今日的出手相助。 他要谢风珉,不只是在暗巷中,更是在公堂上。 风珉展露了身份,让郭县令他们知道了陈家跟他有关系,郭威自然也不敢报复。 而且他出手把这些恶徒拔了,程明珠再想让他们做什么事也做不了了。 以后自己的妹妹在镇里村上来回,想要做什么都会便利许多,平安许多。 陈松意在旁没有说话,只是给他们都倒上了茶。 风珉受了陈寄羽这一杯,摇头自嘲:“不过都是些纨绔本事,不值得你这一谢。” 他没有说你的妹妹才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今日就算没有自己在,她也能把事情处理得干净利落。 喝完一杯龙井,风珉才看向了少女:“接下来,你就是留在江南,要等明年陈兄上京赶考,才跟他一起回京了吧?” “嗯。”陈松意点了点头,将茶壶轻轻地放回桌上,“待会还要劳烦三少捎我兄长一段,同他一起回州府。”毕竟身上带着银子,总要回到了苍麓书院,她才放心。 “没问题。” 风珉应下了,心道这也算是自己送她回来这个任务的最后一部分了。 虽然没问,但风珉心中猜想,她都已经在这里了,跟京城隔得那么远,她的师父应该不会再有任务交待给她了,自己也能功成身退。 之后,她就是留在父母身边,替兄长尽孝。 自己也不用想留银子给她,毕竟凭她的手段,想让陈家过得风生水起,不是难事。 想清楚了这些,风珉放了心。 不过离别在即,他感到有些不舍。 虽然早就知道这段旅程的终点就是在这里,但经过这段时日,他总觉得留在陈松意身边,才会见证到更多的波澜壮阔,只可惜自己不能不回去。 再怎么样,他都要回京城去挣自己的前程。 他要做的事情很多,想要成为来日能够独当一面的帅才,就要思考怎样才能提升自我。 他爹不让他去边关,那或者他可以跟樊叔商量,不去边关,去定州也成。 加入定州军,统领定州军—— 唔,后面这个想法不能让樊叔听到。 就在风珉沉思的时候,陈松意也端起了面前的茶杯,祝道:“回去路上,一路顺风。” 等风珉抬眸点了头,她又转向哥哥,“哥在学院好好用功读书,家里有我,不必担心。” 陈寄羽也点了头:“哥哥会的。” 风珉在旁看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不用担心,我会把老胡留在陈家村。” 老胡在陈家村,简直是乐不思蜀。 这里的人讲八卦又好听,陈娘子做饭又好吃,他超喜欢在这里当护卫的。 只不过分别的时候,他还是抱着风珉的腿再三确认:“公子爷你可千万不要忘了我啊!等来日你逃家去边关的时候,千万要记得来接我啊!” 河岸边那么多人,风珉忍无可忍地踢了他一脚:“起来。” 等老胡起开,陈松意才来到了他面前。 在江风中,她抬手把飞到颊边的头发挽回耳后:“三少,有个临别礼物送你。” “是什么?”风珉问,然后就看到她递过来一个小玉石把件。 玉石质地莹润通透,雕成一个看起来有几分眼熟的兽状。 风珉拿在手里摩挲了片刻,认出这是神兽嘲风。 传说它为龙与凤所生,好望好险,常装饰在殿台角上。 又象征震慑妖魔,清除灾祸。 风珉感觉到了她送自己这个的期望跟含义。 他收起了把件,问她:“哪儿来的?” 陈松意指了指旧物店的方向:“刚刚顺手买的。” 风珉顿时想到,那掌柜要是发现她一下就从他店里淘了两件不错的宝贝,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雇来的船已经在旁等着了。 陈寄羽先上了船,两人准备从水路坐船走。 陈松意认真地道:“我会看着你的,如果有危险,我、师父会去找你的。” 她说着,往后退了一步,在江风中道,“等下次再见,我再送你一件礼物!” “我期待着。” 风珉也后退一步,利落地跳上了船。 船夫开始撑船,顺着江流朝远处驶去。 少女站在岸边,旁边水波盈动。 阳光如同碎金,在水面上晃荡,映照在她的脸上,身上。 在这个河岸边上,有无数的船只、民夫,松散中自有秩序地沿着江流而生。 她的袖中滑下了一个新的锦囊,里面有着她昨夜占的一卦。 离开京城时,那一卦让她前往陆路,而这新的一卦,却告诉她下一步该去往水路。 大齐的水路跟漕运是这个国家的命脉,两世为人,她对大齐了解很多,但却不了解这个部分。 残阳中,她在岸边转过了身,对等待自己的老胡道:“我们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嘲风·完 - 哇噢噢噢噢这个东西打在末尾好有逼格的感觉! 我终于又变回欠二更了!!!! 感谢在2022-05-2401:57:362022-05-2503:41: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貍钰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遂意60瓶;眠眠30瓶;荒也来、甜甜甜死我啦!!20瓶;大江东去、假发柯人10瓶;渺渺兮予怀5瓶;喵饼亿只3瓶;麻烦鬼、cl、墨、上官雅顿、灵犀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第一更 订阅全文可解锁更多ssr!!! 这位上届科举的传胪本该进入翰林院,走大齐最最清贵的文臣路线,作为储相被培养。 但此刻,这位年轻的大人却低着头,羞愧地咬着牙,肩膀微微颤抖:“是学生无能……” 如果不是因为恩师挂念自己,这一趟去旧京就不会走陆路,特意来云山县看望他。 如果自己在云山县有魄力、有手腕,早早整治了周边匪患,今日恩师一行也就不会受袭,不会九死一生。 这也是为什么在另一个时空,付大人在旧京病逝,被放到边地的袁明会一夜白头苍老,写下了那篇流传于世、字字泣血的祭文。 他是将恩师的死都归咎到了自己身上,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的无能。 付鼎臣看着自己这个得意弟子,忍不住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鉴之。”付鼎臣从椅子上起身,来到他面前,将手放在他的头顶,“切莫自怪。” 付鼎臣很清楚,就算换了年轻的自己在这云山县,也不能做得比他更好了。 县里能够调动的武力就这么多,朝中也不可能调动军队来,凭袁明是绝对没有办法平了周围匪患的。 如果真的能以个人之力改变这一切,朝中那些人也不会把他发放到这里来了。 袁明感到恩师的手掌落在了自己的发顶,如父亲一般温暖,顿时鼻腔一酸,眼泪差点流下来。 这两年被禁锢在云山县没有让他自暴自弃,也没有让他感到委屈,但来自恩师的安慰一落在头顶,他便想哭。 “好了。” 付鼎臣托着他的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看着自己这个要强的学生那通红的眼眶,付鼎臣只对他笑了笑,然后指着房中的风珉道,“这次为师能安然脱身,还是多亏了小侯爷。” 他向自己的学生介绍起了风珉。 袁明这才知道眼前这个贵气的年轻人,竟是忠勇侯之子。 听到他们七人七骑竟然就改变了战局,不擅长武事的袁明实在很难想象。 因此,他对风珉更加敬佩。 这已经是风珉今日第二次感觉自己被当成英雄了。 他依旧有种不适应的感觉,心中甚至有几分觉得像是在做梦。 他也起了身,谦逊地道:“我只是适逢其会,而且也多亏了付大人身边的护卫配合,我才能把那些马匪打退。” 言毕,三人重新入座。 付鼎臣再次细问起了学生云山县周围的匪患情况,风珉正要仔细去听,外面的丫鬟就进来通报,陈松意过来了。 闻言,付鼎臣停下了话头,笑着对自己的学生道:“这位意姑娘也是一位奇女子。她是小侯爷的表妹,今日在谷中,就是她在高处以令旗指挥变阵,跟小侯爷配合无间,势如破竹,才将那些悍匪击退。” 袁明方才也见到了陈松意,只不过匆匆一瞥,没有怎么注意这个跟师母乘一辆马车的少女。 此刻听了恩师的话,他不由得眼睛一亮:“是吗?那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等到陈松意进来,袁明就认真地看着这个端庄娴静的少女。 他同样无法想象,她能在那样的险境下引领众人摆脱劣势,打出漂亮的翻身仗,但这不妨碍他起身,像先前对风珉道谢一样,郑重地向陈松意躬身行礼:“谢姑娘今日援手救恩师。” 旁人可能无法完全体会袁明这声谢里含着多少感激跟庆幸,但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见过他的悔恨跟自责,陈松意却能够完全地接收到。 她停在三人面前,同样向袁明福了福身,还了他半礼:“袁大人言重了,像付大人这样的股肱之臣自有上天庇佑,能够逢凶化吉。” 见她跟风珉都不居功,袁明对这年纪比自己小得多的兄妹二人都感到越发的喜爱敬佩。 而风珉看着陈松意,见她已经梳洗过,也换了一身衣裙,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千金闺秀的模样,觉得这个样子让人习惯多了。 只是听她说付大人自有上天庇佑,他的神色就变得有些微妙。 这哪里是得上天庇佑?今日付尚书能从山谷袭击中全身而退,分明是因她的介入改变了命运! ——所以此刻她这是自谦,还是已经将自己视作了命运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袁夫人也过来了。 见陈松意在这里,袁夫人仍旧把她当作付家的晚辈,只以为她是过来见付鼎臣的,于是笑着挽了她的手:“姑娘原来在这里。” 然后,她才对房中三个大男人说道,“午膳已经备好了,我让他们传过来,老爷便在这里陪着老师跟这位公子一起用膳吧?” 袁明点了点头,向着恩师征询道:“老师,中午便在县衙这里简单地用一些吧?” 本来今日应该在云香楼设宴好好款待恩师的,可是现在山谷遇袭之事还没弄清,用过午膳之后,还要理出一个章程来。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劫道。 风珉见付鼎臣颔首,就知道之后不会是单纯的用膳。 席间定然会讨论,断定今日那群马匪的身份跟这场袭击的真相。 原本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让陈松意留下来,但袁夫人已经携着她的手,对她说道:“他们爷们在这里,我们女眷自己置一桌,好姑娘,这就跟我走吧。” 袁夫人生了一张宜嗔宜喜的鹅蛋脸,行事有种与京中夫人贵女们不同的爽朗。 陈松意不想拒绝,也没有拒绝,应了好便任由她带着自己走,让风珉连开口留她的机会都没有。 她们一走,外面等着传午膳的丫鬟就将备好的菜肴送了进来。 匆忙之下,袁夫人准备的膳食竟也不差,在护卫处也都做了妥善安排。 将饭菜上齐之后,得了夫人叮嘱的管事就将这间屋子前后的人都摒退了。 他亲自关上了门,远远地退到一旁守着。 经过谷中一战,风珉体力消耗不少,也饿了。 虽然云山县没有什么名菜佳肴,但桌上这些食物正好对他的胃口。 饿的时候,就是该吃一些扎实的食物,才好填饱肚子。 他没有多话,等付鼎臣动筷之后,就直接端起了碗开始进食。 等到一连用了三碗饭,感到腹中有了饱意,他才停了下来,再看同席的另外两人。 袁明的饭量跟他估计的差不多,就是寻常的文臣,但是相貌清矍的付大人饭量却出乎意料的好。 他这个年纪,却跟风珉一样一顿就用了三碗饭,而且放下碗的时候明显还留有余力。 在风珉感慨着他真人不露相的时候,付鼎臣也朝他看了过来。 两个饭量都极好的人相视一笑,又在彼此之间找到了一点对味之处。 而饭量不及他们的袁明也很高兴,说道:“老师的胃口还是像从前一样好。” 能吃下饭,就说明谷中的事情没有对恩师造成太大的影响。 他没有让人进来把用过的杯盘都撤下去,而是自己起身去沏了一壶茶。 付鼎臣手捧弟子给自己倒的一杯清茶,淡然道:“想清楚了这是谁的手笔,又想从中得到什么,自然就不会受影响了。”而且谷中那场劫杀没有成功,现在不爽的应该是幕后之人才是。 袁明放下茶壶,急切地问:“老师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了?” 付鼎臣点了点头。 风珉没有说话,一路过来他心中也有了猜想。 这世上敢对二品大员动手的人不多,作为朝中唯一一个敢跟宦官一党对着干的人,付鼎臣在赴任的路上受伤或者直接身亡,朝中得利的会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果然,付鼎臣提示道:“谁把你放到云山县来,谁就是今日这场劫杀的幕后黑手。” “马、元、清……”袁明口中一字一顿地叫出了这个名字,手重重地握成拳,“他利用我来——” 付鼎臣却道:“当初他把你放到这里,未必是为了今日。” 当日这么做的时候,马元清未必能想得这么远,这只是他削弱对手的一步闲棋。 “只不过现在光是把老夫赶出京城,已经不能让他安心了。”付鼎臣轻声道,“看来他是想让老夫再也回不去,才能让他高枕无忧。” “老师!”袁明激动地道,“今日遇刺的事绝不能就这样算了!” 他起了身,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急声道,“我这便跟老师一起写奏折呈回去,他马元清与我云山县境内马匪勾结,指使恶徒刺杀当朝二品大员。就算查明真相后,圣上要判我这个县令监管不力、剿匪无能,革我的职也无所谓——” 他来到云山县两年,寸功未立,想要清除周边这些匪患,所有人都劝他不要妄动。 因为这是做不到的,前任县令就是个例子。 前任县令同样出身名门,来到云山县,雄心勃勃想要清除匪患。 为此,他还出资,专门训练了一群民兵,想要一口气拿下那几个寨子。 结果杀过去,却被人家借地势防守,打得落花流水。 好不容易攻破以后,对方又化整为零散入深山之中,让他们的人根本追寻不到。 等到前任县令鸣金收兵,暂时退回县城中,想要再从长计议收拾这些狡猾的悍匪时,他最心爱的小妾却在半夜被人悄无声息地杀死在他枕边。 这是那群匪徒的威胁跟反击。 他们不是没有杀死一介县令的能力,也不是没有杀死一介县令的魄力。 证据就是那个小妾的死。 如果他们想要他命的话,昨夜死去的就不是他的小妾,而是这位县令本人了。 袁明到任以后,也是受到过他们的下马威的。 这位年轻的大人虽然被外放至此,但心中犹有热血,而且性情强硬,制定的县策触动到了这些马匪的利益。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想前面的时候觉得剧情好像有点慢,但是连起来看又不大会。 怎么回事呢?我想清楚了,我要是一日三更那绝对不会有这种感觉。 - 感谢在2022-05-2703:33:192022-05-2818:24: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南越千歌40瓶;豆豆、思无邪丷10瓶;千斤小姐、羽、灵犀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第二更 订阅全文可解锁更多ssr!!!昏暗的车厢里,陈松意低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却是清明十足,没有丝毫的睡意。 小莲在她脚边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陈松意收回目光,在宽敞得可以躺下一个人的座位上闭眼盘膝,准备尝试修行家传武学。 第二世,她生在那个人人骁勇善战的寨子里,家传武学十分霸道。 宗祠里供奉的除了那把金刀,还有一卷修习内息的功法。 这卷功法跟他们家的兵书一样,都不知是从哪一辈传下来的,为他们的寨子创下了偌大的名声。 就连厉王这样的存在,在听闻他们家传的兵书跟战力之后,都要亲自来招揽。 陈松意的第二世资质十分好,而且又是在小的时候就接触了内功心法。 小孩子的躯体还纯净,那一口来自胎中的先天之气还没有完全散掉,进境超群。 霸道的真气搭配外功,瞬间爆发,在战场上一掌把马打趴下都没有问题。 若是把修炼出来的真气灌注在腿部的经络上,奔跑起来也十分快,随着父兄夜袭敌营的时候,敌人往往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们割下了头颅。 力量、速度与耐力兼具,简直毫无破绽,这门功法可以是她两世为人见过最厉害的绝学。 拥有这样的武功心法,她的父亲毫不藏私,可是寨子里很多人修习之后,却是直接失败,重则真气走岔,经脉断裂,永久失去行动能力。 为此,她的父亲很是唏嘘,直到最后都在对她说:“如果有更多人能学会,能组成一支顶尖的战力,只要三千——不,一千个能达到第三重或第四重的,我们都可以把这座城守下来。” 只可惜,这样的绝学能学会的人真的很少。 就连她的父亲都是靠金针刺激,靠无数药材才堆出了第八重的修为。 第二世的她,是寨子里唯一一个不靠外力,无灾无难到了第八重境界的。 若不是天赋异禀,成为了顶尖的战力,她一个女儿家,她的父亲也不会带着她上战场,更不会在她还年幼时就带着她去杀敌。 昏暗的车厢里,少女闭着眼睛。 她在随着一种奇妙的韵律呼吸吐纳,去捕捉天地间那一丝元气。 她的家传功法一共有十一重,照家中先祖修行留下的笔记来看,修炼上第八重之后会遇上关隘,难以突破,可是一旦冲过去,实力就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可惜,她还没来得及遇到那个关隘,就战死了。 但陈松意想,就算城破之时自己突破到了第九重,也改变不了结局。 个人的勇武可以震慑敌人一时,却敌不过千军万马。 个人的意志可以改变事态一时,却挡不过天下的势。 她因为不甘而重生,从她回到这里的那一刻起,她要做的就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报复了。 她要做的是逆势而行,有过两世的经历,陈松意可以预见之后的路会有多难,哪怕有气运在身,也可能再一次粉身碎骨。 可是她不怕,只要前方还有路,再难她也会坚持,谁也不能让她停下。 随着这一往无前的心念一起,她空荡荡的丹田里终于生出了一丝气感。 这一丝气流与天地间无色无形的元气牵系,产生了微弱的感应,开始循环起来,照着天地元气流动的方式,自丹田向着经脉流去。 黯淡的星夜之下,重归人间的少女向着取回力量,迈出了第一步。 …… 人体是世间最精妙的机器,哪怕是最厉害的机关师,也构建不出人体的骨骼、肌肉。 更别提是存在于身体里,却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经脉。 陈松意的第一步修行,在丹田中生出了一丝气流。 这点新生的气流一进入经脉就像泥牛入海,再无感应。 不过她毫不意外,她这具身体的资质跟她想的差不多,跟第二世相比真的差远了,而且又已经十六岁了,今夜勉强感应天地生出了一点真气,想要立刻在阻塞的经脉中流转如意却是不可能的。 作为尝试迈出的第一步,那点微弱的气流刚行出一小段就消散一空,让她不得不重复先前的步骤,再次去感应天地,重新来生出一缕真气来。 可以预见,想要把这具身体阻塞的经脉全都打通,重新回到第三重境界会有多难。 换了别人,此刻可能直接就放弃了,但陈松意不灰心,因为她有修炼到第八重的经验。 好不容易等到那股微弱的气流通过那处阻塞的经脉,走出比第一次多一倍的距离,外面的天也亮了,在马车里打坐的人睁开了眼睛。 看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陈松意的心中叹了一口气。 任重道远,慢慢来吧。 随着天边微曙,大地复苏,休息了一晚上的一行人也重新起身。 在简单洗漱过,吃了一些干粮以后,他们就趁着清晨的凉爽,再次启程。 昨天晚上虽然是睡在马车上,但小莲睡得很踏实。 她不知道陈松意一晚上并没有睡,而是在重新捡起修行,只见小姐在用过早膳之后,就倚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远离了京城,这一段官道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平整。 马车在官道上行走,车厢摇晃不停,靠在角落的少女却闭着眼睛,像是把这摇晃当做了幼时的摇篮,没有被晃醒。 小姑娘放轻了动作,没有去打扰看起来很累的她。 她小心翼翼地坐过去,把披风盖到了熟睡的人身上,之后就一直在旁守着,直到马车的行进再次停下来,风珉的人来叫她们用膳,她才下马车去端了吃的回来,把陈松意叫醒。 这样的生活反复了半月有余,陈松意终于锤炼出了一股凝实的真气,也打通了一条经脉,可以控制着它走完一个周天。 第二世的她三岁就能做到的事,现在重新做到,也让她感到无比高兴。 原因无他,因为她现在的资质实在是太一般了。 高兴过后,又是硬仗。 现在只是打通了一条主要的经脉,人体里还有无数细小的经脉,完全打通手部的筋脉,才算是进入了第一重,完全打通腿部是第二重,打通全身才是第三重。 现在她离第一重境界都还远着,心里也知道急不来。 于是今日难得不到午后,风珉就看到她从马车里出来了。 此刻,一行人正在路边停留,原因是风珉远远见到附近打猎回来的猎户,便派了两个护卫过去向他们购买几只猎物,改善今天的伙食。 风珉骑在马上,看着久不见太阳的她从马车里探出了身,抬头望向天空,似是被耀眼的烈日刺激得眯起了眼睛。 等看了片刻之后,她收回目光,又思忖了一番,然后看向自己:“午后有雨,要尽快找地方避雨。” 要下雨? 不止是风珉,他身边的护卫都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这晴朗的天空,目之所及不见一丝阴霾,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这几个跟着他出行的护卫,这些日子以来跟陈松意也算是相熟了,每一个都曾经给她们把烤好的兔子、野鸡送过来。 风珉没立刻说话,他们便笑着对陈松意道:“姑娘看错了吧?这哪像是要下雨。这样猛的日头,找个地方避暑还差不多。” “就是,这还没入夏呢,天就已经这么热了。幸好公子爷要咱们上路得早,不然走晚了,大夏天的走陆路去江南,那才叫煎熬。” 陈松意手中撩着帘子,没有多做解释,只等着风珉决定。 反正他们赶路,她跟小莲总归是在马车里的,雨下下来也淋不到她们头上,只有风珉跟他的护卫才会挨淋。 跟她目光相对了片刻,风珉最终点了头,以手中马鞭指着前方道:“前方十里左右有个驿站,等他们回来了,我们就过去,今天中午就在那里休息吧。” 左右赶路不急于一时,而且距出发之前她说的“路遇贵人”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还不见人影,风珉心中存着想看她这一手推演到底有几分准确的念头。 要是不准,就干脆改走水路好了。 既然公子爷做了决定,护卫们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收了两只兔子、一只野鸡回来的两个护卫一回到队伍里,他们就开始前进,准备中午在驿站休息。 十多里路程,他们轻车简从,速度很快,赶在中午之前就抵达了目的地。 大齐的驿站有两个职能,一是给官员去外地赴任的途中落脚,二是边关军情跟旧京奏章送往京城的路途中,给信使更换补给、马匹用的,寻常过路客商跟普通百姓都不能进去。 风珉一行人,绝对不算上面二者的任何一种。 但他爹是忠勇侯,光凭这个封号,忠勇侯府的印信一出,谁敢不让他进去? 就这样,一行人顺利地进入了驿站,管理驿站的官员还亲自相迎。 只不过刚把马解下来交给驿站的民夫去打理,众人就听见天边滚过一阵惊雷,随即狂风大作,乌云迅速朝着方圆数十里聚拢。 除了陈松意,所有人都呆愣地站在屋檐下,眼睁睁地看着前一刻还风和日丽的天气瞬间变了,转眼就有雨点密集地砸下来,溅起路上的尘土。 密集的雨幕将天地连在一起,仿佛将整个世界都洗得褪了颜色。 那接待他们的驿站官员回过神来,带着几分庆幸地道:“幸好小侯爷先一步到了,不然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就要被淋一遭了。” 他说着,却发现自己的话没有得到回应。 包括风珉在内,一行人都在看着预言过午后要下雨的陈松意,护卫们看她的眼神中更是带上了一层敬畏。 这种观天象的本事,要么是钦天监的官员才有,要么是护国寺的明远大师才懂。 再不然就得是传说中在战场上特别厉害的军师,可以利用天象来左右战局——这样的人物,他们大齐的战神厉王身边都不一定有。 而那些人是什么年纪,程家小姐才什么年纪? 她就这样风轻云淡地断准了,看着雨落下来,脸上也没有什么得意神色,只带着身边的小丫鬟就转身进去了。 风珉站在原地,仍旧没有从陈松意所展现的推演之准中回过神来。 作者有话要说: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出自儒学大师马一浮《旷怡亭口占》 - 小师叔(心情复杂):因为死得很早吧。 - 推荐基友的新文古言!大家感兴趣可以支持一下噢!她跟我不一样,她有十万存稿! 《苟全性命于东宫》by长雾 前一世,太子突然被废,未迁出东宫便病故了。 侯府千金乔琬原不觉得此事与自己相关,她按部就班嫁人,在富贵乡中糊涂度日。 直到新帝登基,朝野翻覆。夫家检举陷害,娘家满门抄斩。 她才幡然醒悟,灭门的祸根,原来早在东宫被废那日就已埋下。 重来一世,乔琬只望家人平安、仇人灭亡,可是—— 太子他今日怎么还没被废? 命运出现了更奇怪的拐点,一道圣旨,命宣宁侯嫡女入主东宫。 她还没来得及让侯府与东宫撇清关系,就拖累全家走向更快更深的覆灭。 面对性情大变的太子、情势诡谲的后宫、各怀鬼胎的皇家兄弟们…… 乔琬只能苟全性命于东宫,力保前世离奇病故的太子表哥,但求熬死他兄他弟他父皇。 荣谌(温温柔柔):婠婠别怕,万事有表哥护着你。 乔琬(咸鱼打挺):我先保殿下苟过三年再说! 后来,荣谌成功登基,来跟自己的皇后算账。 荣谌凤眸微眯:听闻皇后出嫁前哭了一夜,是因为笃定朕会死在东宫? 乔琬娇娇一扑:表哥,听我解释…… --- 太子: 你在那夜凄雨中望了我一眼。 我从鬼,变成了人。 性情大变深不可测的太子表哥x重生复仇剧本却变成了升级打怪剧本的婠婠 架空历史,私设如山 前仇飞灰湮灭,1vs1甜甜甜 本文又名《笨蛋美人学宫斗》《拿错剧本重生》《我的怨种太子》《我在后宫拼演技》 - 感谢在2022-05-2818:24:512022-05-2823:23: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dff、灵犀si30瓶;鸢语24瓶;jenny10瓶;夜靜雪、轻描丶淡写的美。、新鲜5瓶;噜啦噜啦嘞2瓶;曾鑫、无心、笺??蠨、长相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第三更 “什么?” 游天明显不信。 两人大眼瞪小眼,直到他肚子“咕咕”的叫了一声,陈松意才将冷静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他的肚子上。 少年有点尴尬。 可他毕竟在船舱里忙着救人忙了一晚上,然后又一路奔跑来到了陈家村找陈松意,根本没工夫吃饭。 陈松意将目光移回来:“口说无凭,我去把师父让我给你的锦囊拿过来,再拿点吃的东西来。” “咳。”游天干咳了一声,做出长辈的样子来,“去吧,师叔在这里等你。” 等少女转身准备下山的时候,他又叫住了她,把一个小瓷瓶抛了过来。 “你武功太差了,把药吃了,免得留内伤。” 陈松意接了他抛过来的小瓷瓶,对他一点头,然后继续往林子外面走。 她下了山,出了林子,在来到河边的时候看到老胡站在对岸。 老胡穿着里衣,正望着这个方向,显然听到动静,正在犹豫着要不要过来。 一见陈松意,他立刻放下了心。 等她踩着石头从河对岸过来,他便说道:“我刚才听见后山传来的动静,又发现意姑娘你不在,想着过来看一看——刚刚那是什么动静?” “没什么,是一棵被雷劈了的老松倒下了。” 陈松意随口道,与他一起往回走,“我算到有动静,所以过去看一看。” “噢。”老胡原本还以为她这是晚上起来夜观天象,不知在山上做了什么,既然陈松意说是树倒了,他也就没再问,对她的话照单全收。 等回了院子,他安心地回了房,陈松意则去了厨房。 她把母亲卤好的猪颈肉拎出来切了,又生了火。 火旺得很快,水烧得也很快。 她在锅里下了原本做好明天吃的面条,再捞起来过水,仍旧做了晚饭吃的凉面。 只是没有臊子,就用了猪颈肉代替,做了满满一大碗。 做好之后,她熄了火,想了想,把小师叔给的丹药拿了出来。 服下之后,果然胸口的隐痛立刻消弭了,陈松意算是侧面见识了他的医术。 等她端着凉面、蘸料跟猪颈肉回到山上时,游天已经升起了一堆火。 就陈松意离开的这么一小段时间里,他已经打了两只兔子一只野鸡,杀好放血剥了皮,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游天蹲在火堆旁,鼻尖被火烤出细细的汗珠,肚子仍旧不时地叫一声。 他很能吃,而且吃不胖,走到哪吃到哪,给人看病收的诊金都用在吃上面了,有时候病人付不起诊金的,也会用一顿饭来替代。 山下的人对他的医术很惊叹,对他的饭量也很惊叹。 游天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他这都是在山上餐风饮露被饿到了,再加上下来以后找不到人,就干脆到处去吃东西。 这样的话,就算被逮回去了,也不算白下山一趟。 不过他虽然很会吃,做饭的手艺却不怎么样。 陈松意回来的时候,架在火上的兔子已经被他烤糊了半边。 坐在火堆旁的少年还想抢救一下,却被空气里飘过来的香味给吸引了。 他抬起头,吸了吸鼻子,问了跟老胡今天一样的话:“这是什么?好香啊!” “凉面,我娘的方子,还有猪颈肉。” 陈松意看了一眼火上的兔子,把东西递给了他,然后自己来接手。 游天已经饿坏了,尤其看到她端来的东西,更是眼睛都移不开了。 他把烤糊的兔子交给了陈松意,立刻抄起了筷子,埋头吃了起来,甚至顾不上问师兄给他的锦囊。 凉面爽口劲道,小菜也清爽,酸汤调味更是一绝。 游天吃得眼睛发亮,这简直是他这次下江南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在他对面,陈松意已经把烤糊的部分切掉了,从地上摆着的调料里重新选择了一些,刷在兔子肉上。在寨子里的时候,她跟父兄就时常去打野鸡逮兔子,烤肉的手艺比小师叔要好太多。 听到旁边响起喝汤的声音,陈松意抬头看了一眼,就被小师叔的进食速度吓了一跳。 她下的面条三人份,用了家里最大的碗来装,小师叔接过去才多久,这就干光都开始喝汤了? 她一个停顿,手上兔子差点又烤焦了,连忙收回目光翻起面来。 漕帮的人要找的神医游天,是她打入漕帮的关键人物。 没想到他还是师父的师弟,自己的小师叔。 那对由他救过的父女,现在已经在前往漕帮总舵的路上,最多十日,那边就会注意到自己。 这时候能留他在身边,有百利而无一害。 不管是小师叔的医术也好,武功也好,对陈松意都有很大的帮助。 虽然这一世的她还没有拜师,但师父这不是不在吗? 她也不怕自己这个谎言会被拆穿。 游天风卷残云地吃掉了盘子上的所有东西,舔了舔嘴唇,回味了片刻,觉得要是能再来两碗就好了。他看向少女,见她正在专注地烤着兔子,不时地往上面放调料。 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兔子在她手里也逐渐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游天对她的观感顿时好了起来,想道:“如果师兄真让她来找我,作为师叔,我照顾一下她也不是不可以。” 在这个念头入侵大脑的那一瞬间,少年就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想起正事了,对陈松意道:“师兄让你给我的锦囊呢?” “在这里。” 陈松意单手拿着树枝,另一手从怀中取出了锦囊。 锦囊仍旧是小莲的练手之作。 不过跟一开始的那个相比已经进步了很多,大小合适,针脚细密。 游天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陷入了沉默。 这的确是他师兄的字迹,神韵一致,连遣词用句都一样。 师兄让他这个弟子来江南,若是见到自己,就请自己帮她。 不过后面半句墨迹未干,像是刚加上去的。 游天不动声色。 他收好锦囊,问火堆旁的陈松意:“你要做什么?师兄要我帮你什么?” 陈松意看他,仍旧是一脸平静的神色:“师父让我去漕帮见漕帮帮主,具体是要做什么我还不知道,大概见了人就知道了。” 游天半信半疑。 陈松意垂目去转动兔子,也没逼他,只是问道:“小师叔原本要往哪儿去?” 游天想了想,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只问陈松意:“江南哪里有好吃的?” 他说完,就看到少女抬起眼来看自己:“哪里有好吃的,你就去哪里?” 游天嘟囔:“反正你也不知道师兄人在哪里。” “那反正你也不知该去哪里找我师父,不如留下。”陈松意说,“你要是留下,我给你做好吃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烤好的兔子腿撕了下来递给了他,“刚刚的面好吃吧?卤猪颈肉好吃吧?都是我娘教我做的。小师叔尽可以打听打听,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娘的厨艺好。” 游天接过烤好的兔子腿,忍不住心动了。 等一口咬下去,咬到烤得又香又嫩的肉跟里面锁住的汁水,他更加心动了。 陈松意没有错过他的神情变化,继续诱惑道:“我娘比我更会烤肉,做的饭比我做的更加好吃,她若非身体不好,现在江南的美食当有陈家的一席之地。 “而且师父交代我漕帮的事,不是还有细节没跟我说吗?他总是要来找我的,比起你毫无目标地去撞他,不如跟我待在一起,他一回来你就能见到了。” 游天皱着眉:“我考虑考虑。” “好,那小师叔就考虑考虑吧。” 陈松意状似不在意地说完,顿了顿,又道,“小师叔的医术这么好,要是能留下来医好她,想吃什么都不在话下。我一个人练功摸索也很困难,小师叔在,还可以指点我修行……” 游天听到这里,抬起头来看她——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吧! 什么师兄让她来江南等自己,要自己帮她一起完成他交待的事情,都是假的! 她在说谎! 她纯粹就是贪我的医术跟武学指导! 游天高深莫测地看了陈松意片刻,又想:“也是,师兄又不是专精这两个的,天阁六门里,他也就在“农”跟“术”上有造诣,要教武功,还得是看我,难怪她要说谎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陈松意是在这两方面有求于他,那他留下来帮帮她也没什么。 而且这丫头如此莽撞,以为这样简单的谎言就能骗过自己,放她一个人去漕帮,少不得要捅娄子,还是自己在旁边看着点才行。 “师兄啊师兄,你收的好徒弟,得亏是遇到了我啊!” 少年在心里想着,下一刻听见陈松意宣布兔子烤好了,就立刻伸手接过香喷喷的烤兔,啃了起来。 “小师叔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在他啃兔子的时候,这个心机师侄就在旁边套话,很快把他的喜好套了个七七八八。 等到兔子啃完,明天的菜单也已经定好了。 游天见她给自己烤着剩下的兔子跟鸡,哪怕极力掩饰,脸上也有挡不住的喜色,只在心里摇了摇头。 ——若不是师叔我配合,就你这点伎俩,能骗得了谁? 等把兔子跟鸡都烤好了,陈松意才起身,离开前同他约定明天再送吃的过来。 游天只顾着吃,一副又爱吃又傻白甜,仿佛完全没有察觉自己落入了圈套中的样子。 带着空了的碗碟,陈松意下山了。 等她的身影走得看不见的时候,游天才抬起了头,一脸无奈地道:“师兄啊师兄,你可欠我一个大人情。”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熄灭了火堆,找了个凉快的地方躺下睡觉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这段情节进展的缘故,我可能会三更几天,等恢复正常了就能恢复两更了。 我还欠着两更半是吧? - 松意:当你要说谎的时候,对着觉得自己很聪明的天真人士,可以说两个,这样等他拆穿了第一个,他就只顾着得意,想不起更大的那个了。 - 感谢在2022-05-2823:23:342022-05-2902:39: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加油5瓶;灵犀果、非非得正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二合一 第二天,老胡起床的时候还惦念了一下后山的松树,想着是不是该去拖回来。 就算不能做木材,劈了当柴也好。 打着哈欠走到院子里,他就看到陈松意已经在灶台后做早饭了,不由得愣了一下,还抬头看了看天:“咦,今日怎么这么早?” 一般来说,因为要下地,家里就属他跟陈父起得最早,早饭都是做好了小莲给他们送去的。 但陈松意昨天晚上把准备好的面条用光了,所以今天得早早起来,跟母亲说了需要另行准备早饭。 陈母因为身体不好,睡得并不沉,昨天晚上也听到了厨房的静,猜想是谁夜里饿了起来弄东西吃。 即使是这样,她也没想到女儿会把三人份的面条跟猪颈肉全吃光了,只担忧地问她:“没撑着吧?” 旁的倒是没有多说,现在家里环境好了,没了食物那就再做。 家里正好有鸡蛋、韭菜,还有做面条用剩的不少面粉,陈母又去了一趟村头张屠户家,割了两斤肉,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人提了鱼去卖,于是买了条几斤重的大鱼。 没了做凉面的面条,今天的早饭她打算教陈松意做煎饼。 饼的口味做两种,鲜肉蛋黄馅跟韭菜鸡蛋馅,搅好面糊裹上馅,下锅一煎就香得很。 这种饼子做得快手,做成以后半个巴掌大小,当做早饭吃起来,方便又顶饱。 买回来的鱼也很快杀好了,被交给了陈松意,让她片成鱼片。 女儿的刀法很好,陈母之前就注意到了。 光吃饼太干,配上江上渔民常做的生滚鱼片粥就正好。 鱼肉片成片,加上晒干的虾仁、猪肉,加入胡椒粉、料酒等调料腌制好,等灶上的粥一煮开就下。 陈松意昨日去镇上还买了些干货,其中就有香菇跟火腿,也切成丁一并下了进去。 盖上锅盖再熬一阵,粥的香味就开始散发出来,闻着就鲜。 盛进碗里的时候,再加上芹菜碎,一碗鲜香可口的生滚鱼片粥就好了。 因为是做来送饼的,所以粥里的水多米少,喝起来格外的鲜。 陈松意给小莲先盛了一小碗,让她尝了问她好吃吗,小莲手上还沾着面粉,捧着碗“嗯嗯”直点头。 今日有粥,陈父跟老胡洗漱完之后,就没有像往常一样先下地,而是上了桌,准备吃完早饭再过去。 散发着热气的生滚鱼片粥跟两种馅的煎饼一端上来,坐在桌旁的两人就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哪怕夏天早上起来胃口并不怎么样,两人也被这样的香味给刺激得直分泌口水! 老胡活了三十几年,都没有像在陈家生活的这段时间一样,吃过这么多层出不穷的美食。 陈父则是在妻子身体不好之后,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密集地尝到她的手艺了。 尽管觉得自己饿得能干掉一头牛,可在看到陈松意把煎好的饼子从厨房端出来的时候,老胡看着这堆成一座小山的煎饼,还是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好家伙,这么多?” ——喂猪呢这是! 陈母也觉得女儿做的有点多了。 家里不过五个人,她们女眷的话,这样半个手掌大的饼子吃三个最多了,就算是要干活的两个大老爷们,一人吃十个也够了,何况还有粥呢。 可陈松意却带着小莲一口气做了两百多个,把面粉都用光了。 见她过来,老胡忙起身伸手来接,问道:“意姑娘是打算把剩下的拿到村头去卖?” 陈家村的村头有一棵百年古树,古树底下就是一个小小的市集,村里的人没事都会到那里去坐坐。一般家里有什么多的,懒得去镇上,也会直接挑到村头去卖。 陈松意没有如他所想的点头,而是说道:“不卖。” 话音落下,陈家院子的门被敲响了,小莲用布擦干净了手,忙道:“我去开。” 门一打开,她就见到外面站着个少年道士。 他背上背着个包袱,唇红齿白,剑眉星目,只是头发有点乱,发间还沾着一点松叶。 小莲不确定地问:“道长要找谁?” 少年道士看了她一眼,将目光投入了院中,在开口之前,忍不住先深深地吸了一口院中弥漫的香气,然后才对着众人道:“我游方到此,不知能不能让我进来歇歇脚,喝口水?” 陈家人都十分淳朴善良,这些年虽然过得不好,但不管是过路僧道还是乞儿到了门口,都会迎进来。 尤其见到这个少年道士双目清澈,脸上还带了点婴儿肥,年纪比自家女儿大不了多少,作为一家之主的陈父立刻道:“道长快请进——松意,给道长添一副碗筷。” 小莲忙让开了,请他进来。 游天迈进了门槛,朝陈松意看了一眼。 把她脸上的意外之色收入眼底,游天向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想不到吧?小师叔主过来了,感吧? 陈父起身请他入座:“道长怎么称呼?” 小师叔收回目光,与他见礼:“游天。” 桌上摆了六副碗筷,吃早饭的桌旁多了一个人。 而从看到这位游道长风卷残云式的进食方法第一眼,老胡就呆住了。 他以为自己跟陈老哥胃口已经很好了,吃东西也很快,用粥送饼,眨眼就能吃下好几个。 可是这个少年道士吃的速度比他们更快,半个巴掌大的饼拿在他手里,三两下就没有了。 他明明是个少年体型,胃里却像有个无底洞! 他一上桌,堆在众人面前的煎饼小山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小莲怔怔地数着这个少年道长吃了多少:一个、两个、十个…… 陈父跟陈母也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这个小道长。 唯有陈松意,昨日已经见识过小师叔的胃口,今天并没有再为此惊讶。 等到他碗里的粥一空,她就将自己面前盛好的这碗递给了他:“这碗我没有碰过,道长请用。” “多谢。”小师叔满意地接过,暗道了一声乖,然后想起昨晚她说的这些食物都是出自何人之手,于是转向陈母,捧着碗对她夸赞道,“夫人的手艺真是一绝,这是我下江南以来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说完,他又继续埋头吃了起来。 见状,其他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筷,陈松意则起身去了厨房盛粥。 看着少女的背影,老胡忽然福至心灵:“意姑娘不会是算到了今天会有饭桶来蹭饭,所以才准备了那么多饼吧?” 十人份的鱼片粥,两百多个用料扎实的煎饼。 除去陈家五人吃掉的一部分,剩下的全到了游天肚子里。 吃完之后,游天放下筷子一抹嘴,对着已经完全被自己的食量惊呆的众人说道:“不好意思,吃了这么多。”说着,他看向了陈母,“我精通岐黄之术,夫人看上去身体欠佳,不如让我看一看吧。” 受人一饭之恩,当然就要以自己所能回报。 对道门的这种行事风格,陈家人倒也不陌生。 尽管小游道长一眼看出了陈母身体不好,但限于他的年纪,大家并不觉得他的医术会有多好。 所以当他为陈母诊脉,然后很快地写了药方,告诉他们这样吃上一个月,就没事了,他们也没把他跟先前那些大夫区别开来。 直到游天摆出了金针,开始给陈母针灸,缓缓注入真气,引导陈母体内阻塞的生气运行,然后问她有什么感觉的时候,陈母才有些不确定的道:“胸口好像不闷了?头也不晕了。” 从她熬坏了身子以后,就一直有胸闷头晕的毛病。 一变季就要咳嗽许久,也不能久立久行,更提不得重物。 可是现在,她感觉从自己的手臂到心口都有一股暖流缓缓地流散开。 那种阻塞消失了,她的身体就像没生病前一样,恢复了轻盈、舒畅的感觉。 陈母惊讶地看着在为自己施针的游天,又看向丈夫跟女儿。 哪怕是久在京中,见多识广的老胡也没有见过这样精妙的医术,不由得放下了抱着的手臂。 陈松意适时地问:“我母亲因为早年劳碌过度而亏损了身体,道长可以治好吗?” “当然没问题。” 游天用一种理所应当的语气道,一边收了针,一边抬起头来看她,“把我开的药吃上一个月,我再辅以金针,绝对能调养回来。” “真的?!”发出欣喜声音的是陈父。 给妻子请过那么多大夫,每一个提到她的本源亏损都是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然而小游道长却说能够治好她! “当然是真的,我从来不说大话。”游天傲然地道,“不过我为夫人施针需要三天时间——” 陈松意立刻说道:“那就请道长在舍下多盘桓一段时日,为我母亲把身体调养好了再走。只不过我们家的房间不多,要委屈道长跟胡护卫住一间。” 老胡本来只是在旁看着他陈老哥跟嫂子手握着手相视而泣,听到这话,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嗯……嗯?”他的单间就这样没了? 游天从上而下地扫了他一眼。 原本金针都已经卷起来了,此刻又重新摊开:“来都来了,给你也看一下?” 练的是外家功夫,身上有几处陈年旧伤的老胡立刻表情一改,卷起袖子就凑了上来:“那就辛苦游神医了!” …… 被游天扎了几针,再下地的时候,老胡跟陈父都感到自己松快了很多。 其中老胡的感觉更明显。 烈日下,他跟陈父两人头顶草帽,越干越有劲。 停下来时,两人忍不住交换目光——这少年道士是何方神圣?年纪不大,怎么能这么厉害? 陈家留他住下,在陈松意她们给他准备床铺,游天还跟了出来,跟到了田边看他们劳作。 在陈父跟老胡站在田里的时候,这个少年道士就蹲在田埂上,观察着老胡打理的这片水田。 老胡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转过头去。 不知为什么,他看到他的样子,总觉得跟那天陈松意蹲在田边的模样重合在了一起。 “没错了。”游天没有在意水田里那若有若无的视线,从田边站起了身,笃定地想,“这确实是师兄的农耕之法。” 他跟到田边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这又是一个对陈松意是他师侄的强力佐证。 农、术两门,她都已经得了师兄的真传。 就是这“武”上面,真的不行。 达成目的,他朝田里的陈父跟老胡挥了挥手,就转身回了陈家。 陈母已经带着小莲再次出去采购了。 小游道长医术高明,妙手回春,给他们看病不收诊金,唯一喜欢的似乎就是吃。 那他在家中住的这几日,一定要给他美食管够。 游天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吃到很多美食,他解除了心中最后一点怀疑,回到陈家院子,看到家里只有陈松意在,于是关上了门,对她招手:“来,让师叔看看你的根骨,看你能把《八门真气》练到什么程度。” “八门”即开门、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为奇门遁甲术语。 以此为根基创造出的《八门真气》,在天阁武学中也是最顶端最霸道的一种,非资质出众者不能修行。 天阁中人查看根骨有特殊的办法。 陈松意当年被教导的时候,就曾经由师父给她查看过一次,得到了练武奇才的评价,对这套流程十分熟悉。 小师叔因为精通医术,所以查探的手法更加细微,是以金针导入真气,加以探查。 先前他没有给陈松意诊脉,此刻越是查探,越是想要摇头。 这具身体的资质实在是太差了。 她的经脉大多是阻塞的,而且错过了最佳的修行年纪,是最近才开始修行《八门真气》。 他忍不住皱眉的同时,心中再次生出了疑惑。 游天本以为师兄会收她为徒,是看中了她的资质,从小就把她带在身边,在传了“农”与“术”之后,又将八门真气传给了她,结果不是。 “胡来!”撤回金针之后,他终于没忍住,语气严肃地问道,“你是瞒着你师父偷偷练的,对不对?” 陈松意收回了手,没有说话。 她没想过自己这具身体糟糕的资质能瞒过小师叔。 不过面对小师叔的质问,她也没有正面回应。 ——反正只要保持沉默,他就会自己去猜。 果然,她这个样子落在游天眼中,就变成了“为了追求力量,不顾自己死活”的不负责。 小师叔气得简直想拍桌。 对着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师侄,游天训斥道:“你别不当一回事!你能侥幸打通经脉,是因为你的真气量少又足够凝聚,才没有在运功的时候走火入魔,变成废人。” 师兄是怎么选中她的?怎么就敢把这种霸道的功法传给她? 如果不是遇上自己,那等师兄回来的时候,这个不肖弟子是不是得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别练了!”陈松意听他毫不留情地道,“你的资质太差了,就算练下去,运气好不走火入魔,也顶多练到第三层。” 听到这里,陈松意终于缓缓地开了口:“师叔说得对,只是到第三层,远远不够。” 第二世的她修炼到了第八层,都照样死在敌人的军队手下,这一世如果不能超过第八层,她根本没有底气。 游天沉着脸:“总之不管师叔怎么说,你都不会放弃修炼《八门真气》了?” 陈松意点了头:“是。” 看她这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样子,游天虽然很不爽,但还是说道:“行,我有办法让你突破资质的限制,不过这个方法的痛苦不是常人所能承受。如果你觉得自己受得住的话,我就让你一试。” 迎上他的目光,陈松意心中一颤。 虽然小师叔没有说出这个方法的名字,但她心中已经浮现出了五个字—— 金针刺激法。 是第二世的时候师父用来辅助她的父兄,让他们突破资质限制,练成《八门真气》的办法。 她似乎找到了他跟自己第二世的联系。 眼前的小师叔,是这个修炼方法的初原制造者。 - 这几日,陈家村的人发现,陈三郎家的娘子出来活的时间多了。 她的身体好像变好了! 见到陈母的人不敢置信地拦下了她,跟她搭讪。 就见她脸色红润,容貌回春,仿佛又回到了刚嫁到陈家村来的时候,这些年身体的亏空好像一下子都补了回来。 看她买完菜,一个人提着那么重的东西回家,村头几个一起闲聊的妇人都怀疑自己看错了。 其中一人忍不住道:“陈三郎这是去哪里给她找了什么名医?先前她女儿认祖归宗的时候,她明明还是病蔫蔫的,怎么一转眼就……” “你们还不知道吗?” 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婶从她们面前经过,停下了脚步,她家跟陈松意家住得近,知道那边静。 “几日前有个游方道人路过她家,进去讨了杯水喝。陈三郎家正在做饼,就留了他一起吃饭,吃完之后,人家就给她治好了!” 听到这话,几人面面相觑,又再看向挎着篮子的大婶:“那不就是遇上神医了?” 大婶点了点头,反手一指陈家的方向:“神医现在还在她家呢,要给她彻底调理好了才走。” 她说着,习惯性地捶了捶自己的颈椎,“还别说,游神医虽然年轻,但真的很厉害!他给我扎了两针,我这一直痛的地方就不痛了。” 听她这么说,这几个在树下乘凉的妇人都一下子站了起来。 “走走走,过去看看!” 几人结伴,紧赶慢赶过去一看,果然看到陈家的院门开了。 翻修过的小院看起来比旧日要气派许多,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后边坐着个少年道士,来找他看诊的人排着长龙,从院子一直排到外面。 前一个病人看完,下一个排到的正好是对夫妇。 他们抱着个惊啼不止的孩子,小孩已经哭到脸发紫,快背过气去了。 镇上太远,他们赶不及过去,把孩子匆匆的抱了来:“神医!神医!看看我家孩子,他——” 那少年道士只看了一眼,就给扎了针,又在孩子的胸口给推拿了两下,小孩就缓过了气,也止住了啼哭。 “好了。”少年道士写了方子,潇洒的往他们手中一塞,“照这个抓药,三副就好,晚上别再放他出来乱跑。” 当娘的哭声还哽咽在喉咙里,当爹的更是愣愣地问:“就吃药……不用喝符水?” “什么符水?”少年道士不满地看他一眼,“我是正经医士!下一个!” 除了这里,陈家的水田也很热闹。 老胡现在也是红人了,他除了侍弄水田,还扩大了范围,接手了陈家背后的菜地。 不管种地还是种菜,最怕的都是长虫长杂草。 一般农人没有什么手段,只能自己去找,自己去拔,或者养些鸭子放在田里——可那也伤苗。 当老胡遇到田里长草、菜叶长虫的问题时,他没有急,而是先翻了陈松意默给他的那本册子。 果然在里面找到了法子,他就自己去学着配了药,撒下去不出两天,虫子跟杂草都没了。 现在整个陈家村就属他的水田跟菜地最好,连陈父这个种田好手的地都要比不上他了。 陈家村的农人们发现了这件事,全都一窝蜂过来请教。 他们苦虫苦杂草久矣,现在有了老胡这个能解决问题的人,哪怕在种田这方面他是个新手,他们也都聚集过来问各种问题——比如为什么他的菜就长得比别人好?为什么他的苗长得比别人高? 老胡受宠若惊。 在得到陈松意的许可后,他就将自己学到的种田之法都一点点教给了陈家村的村民。 此外还有陈家的厨房。 离得远的时候没感觉,现在门一开,就能闻到里面总是飘出很香的味道。 一时间,陈家村的人又回忆起了陈三郎刚刚娶妻的时候。 那时候,他家里就是这样蒸蒸日上,光景一天比一天好,到后来生了女儿才急转直下。 不过那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是抱错了。 所有人看着在厨房忙碌的陈松意,想到自打陈三郎的亲生女儿回来之后,这个家就又好了起来。 现在陈家的人是一个赛一个的能干,还有在沧麓书院读书的陈寄羽,他们村的秀才郎。 本来程明珠在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这家运道不好,他有能耐也够呛,可现在他们不这么认为了。 所有人都说,陈家有腾飞之相了。 陈家的长子今年秋天过了乡试,明年赴京赶考定能高中。 京城,程四喜风尘仆仆地入了京。 顾不上看京中繁华,他一打听到程家的位置,就马不停蹄地去见了刘氏。 原本愁云惨淡的程家仿佛一下拨云见日。 刘氏脸上放出了光芒:“找到她了?!” 第37章 第一更 陈家门外,马车等候。 拉车的老马蹄子踩了踩地面,踏起一小片水花。 下过雨的地面积攒着水洼,巴掌大的水面被踏碎后又恢复完整,映出满布红霞的天空。 陈松意跟游天原本定下了今日离开,可因为从早起就一直下雨,所以一拖再拖,拖到吃过了晚饭才动身。 陈母终于有机会亲自下厨,给女儿跟小游道长做了饭,现在一家人站在门口送两人上了马车。 赶车的人一鞭子抽在马上,老马就开始走了起来,拉着马车向前。 陈父陈母、老胡跟小莲目送着马车离开,然后陈母才搭上了小莲的肩,温柔地低头对她说:“回去吧,你姐她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下过雨的空气清新,冲淡了暑气,带上了夏日里难得的凉爽。 赶车的老汉在乡间的风中眯起了眼睛,分外喜欢这样的时候。 只不过乡路泥泞,马车走起来也就分外摇晃,也比平常要慢一些。 并不宽敞的马车里,少年道士盘腿而坐,身体随着马车的行进微微摇晃。 在他身旁坐着的是个生得有些瘦弱的农家少年。 看上去年纪比他小一些,气质却比他沉稳。 一片安静中,游天睁开了眼睛,看向身旁做少年打扮的陈松意。 她改了眉,略微修饰了轮廓,显得越发英气,身上原本属于少女的曲线是半点看不出来了,完全就是个瘦弱的少年人。 游天还是没有适应她这个样子,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她经常这样做吗?师兄到底怎么养徒弟的?平时都让她干些什么? 陈松意神色平静,解释了一句:“有时候这样比较方便。” 在战场上,如果保持着女儿家的姿态,不方便行动,也会让己方的战士下意识地保护她,反而让他们束手束脚,给他们带来麻烦。 眼下她穿的是她哥哥的旧衣,母亲还留着。 在她手边也跟游天一样放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的除了换洗的衣物,还有一些银子。 她原本不打算带,但爹娘一定要她带上,说怕路上要用。 不过……陈松意伸手一摸,发现包袱里还有本来不该存在的东西。 摸起来热热的,用几层油纸包了,还有些烫手。 “你选的时间很好。” 游天浑然不觉,腹诽完师兄养弟子的方式,就接着说,“可以吃完晚饭再出门,等到了码头也差不多天黑了,正好可以搭船走。” 他是从来没有什么买票上船的想法的。 江南航运便利,水系发达,他都搭的顺风船,反正漕帮运粮的船那么大,自己藏身进去也从来没有人发现。 说着,游天又想起自己跟陈松意刚见面的时候,她跟自己交手用的是绣花针。 但那是因为她真气少,能用的攻击手段不多,才会选择这样的武器。 她自己应该是有专攻的兵器的,他却没有见过。 这一次出门,她也没有带上。 游天心中生出好奇,问道:“你的兵器是什么?”然后一转头,就看到她递到自己面前的煎饼。 陈松意捧着母亲偷偷放进来的煎饼,答道:“刀。” 看着香喷喷的煎饼,游天迟疑了一下:他刚刚才吃过饭呢。 现在又积极地伸手去接,好像刚刚没吃饱一样,不大好。 可这摆在面前的饼太香了,一闻就是鲜肉蛋黄馅的。 他看了陈松意一眼,见少女没有把手移开的意思,于是破罐子破摔,伸手接过就吃了起来。 等到路上的零食吃完,他们也就到了镇上。 两人下了马车,陈松意付钱。 下过雨,镇上的空气也很好,而且还没完全天黑。 正是红霞漫天,把这个江南小镇映得金红金红、犹如画卷的时候。 镇上的居民吃过饭,有带着家中幼子出来散步的。 街上的夜市摊子也开始摆起来了,现做现卖的小吃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游天吸了吸鼻子。 尽管刚吃过晚饭,路上又加了餐,还是忍不住被勾过去了。 陈松意付完钱,把钱袋收起,转头就看到那穿着道袍的身影凑到了小吃摊档前。 摊主见到面前来了个剑眉星目的少年道士,见他眼睛落在自己的锅里,于是笑问道:“现炸的鱼丸子,三文钱一份,小道长来一份吗?” 游天还在想来不来,陈松意已经从他身后过来了。 她递了三文钱给摊主:“给他来一份。” “好嘞。” 摊主接了钱,开始利落地盛丸子。 小师叔转过身来,有些欲盖弥彰地道:“师叔我不是没吃饱,只是——” “师父说过,修习《八门真气》消耗比一般人大,所以吃的也比一般人多,我知道的。” “对,就是这样!”游天说完,觉得自己好像太激动了,于是又把情绪收了收,做出师门长辈的样子来,“咳,你知道就好。” 这一刻,他开始觉得少女身上也不是全是缺点。 虽然她鲁莽、冲动、不靠谱,但是很给师叔面子,是个好姑娘。 游天接过炸丸子,一边吃一边想:难怪师兄会收她为徒了。 陈松意看他把丸子吃完,将碗还给摊主,表情显得还有些意犹未尽,又将目光投向了街上的其他摊档,于是说道:“时间还早,小师叔难得来一趟,不如再逛一逛,这里的东西味道都不错。” 游天眼睛一亮,左右他们就是要去一趟漕帮总舵,帮他师兄传递个消息给人,也没别的。 ——毕竟太复杂的事,师兄怎么可能交给他这个又是女孩子、《八门真气》又才练到第一层的徒弟? 因此,他此次出行的心情很放松,闻言便道:“那还等什么?走啊。” 于是,陈松意就看着他一马当先,追着香味就朝下一个摊档去了。 她跟在他身后,他想吃什么,她就付钱。 刚刚她下马车走没两步,脚下又踢到了三钱银子,正好用了。 街口,一个妇人边走边在身上摸索,然后又弯腰低头去看地上: “我的银子……我的银子呢?”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程四喜的妻子周氏。 她今日出来买字花,难得中了,回家一看却发现少了三钱银子,于是又忙着出来找。 就在这时,她看到旁边一辆马车过去。 这样寒酸,还是这么老的马拉车,一看就是陈家村的马车。 周氏顿时把找银子的事情忘在了脑后,直起身来朝着四下看去。 陈家村的马车,大小姐最常坐着来镇上了,车在这里,那是不是她人也来了? 她左看右看,都没有找到陈松意的影子。 在桥头镇熟悉的人跟风景当中,最显眼的就只是摆夜市摊档那条街上,一个小道士带着个衣着寒酸的农家少年在这里吃,那里吃。 不管是肉饼也好、甜点也好,他都吃得很欢,没有半点忌口的。 程四喜的妻子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嘴里嘀咕:“奇了怪了,怎么道士不用戒荤腥,什么都吃的?” 站在这个距离远远看去,她觉得那个农家少年的身影看着有点眼熟,可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干脆不想了,又原路折返,趁着天还没黑,再细细搜寻她掉的银子。 陈松意跟着小师叔,三钱银子找成铜板以后,眨眼就用掉了三分之一。 她想着要不要再破开一点银子来用,就看到走在前面的游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某个方向。 顺着小师叔的目光,她也跟着看了过去,就听小师叔说道:“刚刚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们。” 陈松意一眼看到了周氏的身影,看她到处寻摸的样子,心中想了一瞬这三钱银子该不会是她手上漏的。 随后,她便把这无关紧要的事抛到了脑后,对小师叔说:“没事,不用管她。” 自己穿成这样,便是亲近的人乍一眼看过来也认不出,何况周氏跟他们还隔得这么远。 游天却听出了她话中有话。 所以说,刚刚盯着这边的妇人,她果然知道那是什么人? 在陈家村住了几天,他只知道陈松意是从京城回来的,抛却了京中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回来寻自己的亲生父母,身世有些复杂。 这么想来,有人会盯着她也是正常的。 他想着,又看了看她这身打扮——果然很有先见之明。 周氏不过是个插曲,没有打扰到小师叔的兴致。 他将整个夜市摊档从头吃到尾,把陈松意手上的三百个铜板全部用光,让她也跟着吃了几样。 等到天色暗下,街上游人摩肩接踵,彻底热闹起来,两人才退了出去,转入旁边的巷子。 一入巷,吃饱喝足的游天就一把握住她的手臂,提醒道:“不要害怕,不要出声。” 说完,他就一提气,把人一把拎了起来,带着她一个纵跃上了屋顶。 江南小镇房屋鳞次栉比,长街灯火明亮,十分热闹。 屋顶上,穿着道袍的少年道士手上提着一个人,十方鞋踩在瓦片上奔走如飞,几个起跃就轻盈的从夜色中掠过,来到了码头。 码头上停着众多的船,江面上倒映着朦胧的灯火。 码头上看管的人都去吃饭了,卸货的民夫弯着腰,只感到头顶有风掠过,眼角余光瞥见一点黑影,心中想着大概是什么江鸟飞了过去。 游天早早就扫过了这些船,直接锁定了里面最大的一艘,拎着少女就掠了过去。 月亮正穿行在云中,他轻车熟路的从视觉死角避开了船上的看守,带着人进了货舱,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陈松意被他在船舱里放了下来,脚重新踩到了实地。 拎了她一路、带着她风驰电掣的人轻轻地拍了拍手,一脸得意地扬起了眉,意思再明显不过—— 完美潜入! 小师叔我厉害吧? 第38章 第二更 大概是船舱里光线太暗,少女没有领悟到他的意思,在站稳过后就直接到其他地方去探索了。 游天讨了个没趣,没机会传授她自己搭顺风船的技巧,扁了扁嘴,也抬头朝四周看。 货仓里昏暗,没有点灯,只有从甲板上打开的格板间透下的光芒。 恰好这个时候明月破云而出,月光的清辉洒下来,在货仓的地板上留下格子的纹路。 游天耳朵动了动,灵敏地捕捉到有人在上方巡视。 他皱了皱眉,感到这艘船有点不一样。 运河上航行的漕帮船只都会打着不同的旗,代表着他们来自哪个分部,船上运载的又是什么。 今天这艘船明明载的是粮食,可是守卫森严,人数偏多,刚刚他拎着陈松意飞上来的时候差点被发现,要在师侄面前出糗。 游天不动声色地透过隔窗观察着上面走动的人。 原本这隔板都不会打开,大概是因为今天下了雨,要通风透气才开了。 站在阴影中,游天思考着自己选中的这艘船为什么会这么反常,就听见身旁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他转头看去,见到是陈松意从别处绕回来了,正站在他们身旁垒起的米袋前,用手去捏了捏。 用看捣乱小猫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游天就收回了目光,继续看上方。 “手感不对。”他听见她低声道。 他听到声音再下意识地回头,就看到她用不知从哪里取出来的匕首把袋子戳破了。 游天:“你——” 这师侄的好奇心也太重了! 漕帮的船能运什么?除了粮食,不就还是粮食吗?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从米袋里簌簌地落下了白花花的颗粒。 颗粒如冰如雪,一路漏到月光朗照处。 一时间空气都安静了。 ——这艘船上运载的不是米粮,而是盐。 作为民间兴办的运粮组织,漕帮又称粮船帮。 从这个别称就可以看出,漕帮的船所能运输的东西就只有粮食。 盐铁作为国家的重要战略物资,由朝廷管控,有专门的漕运部门进行运输。 官盐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漕帮的船上的。 这艘船以粮船为幌子,运输的却是盐……那么就只能是私盐了。 “贩卖私盐是重利。”陈松意收回了匕首,对着旁边呆住的小师叔轻声道,“哪怕是在非战时,如果一个运输粮食的商人往边地运送七百石粮食,只要有门路,都可以在边地开出一千两的盐引。盐引代替银票,拿到江南来换,就是两千两。” 只是走一趟,转一手,转到的钱就能翻上好几倍,可见贩盐之重利。 而贩卖私盐在大齐是重罪,漕帮牵涉其中,难怪这条船上的戒备会如此森严了。 她知道,漕帮出问题了。 任何新兴事物、组织的出现都是应时代的要求而生的。 它们在初生的时候都是好的、积极的,漕帮如此,科举制度也如此。 漕帮畅通了粮运,科举选拔了人才,本来按照正常的发展,它们要经过三四百年的时间,才会从一个好的事物向着不好发展。 比如科举造成党争,而漕帮就是分裂、变质。 它会从一个保护者变成加害者,为了利益斗争跟地方军政勾结,欺压商户、收取保护费、走私盐铁,割据一方。 但漕帮从建立到现在加起来还不到四十年,远没有到该腐坏的时候。 他们今日不过随意地登上一艘船,就发现了贩卖私盐。 当其中一节出了问题,浮上水面的时候,就说明在平静的水面下已经滋生出了更多的问题。 陈松意在袋子上开的口不大。 她伸手调整了一下开口的角度,盐粒的掉落就停了下来。 游天仍旧没有反应过来。 他并不懂这些,却只是听她的话,都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想起在松林里,她说师兄让她去漕帮,却没告诉她具体要做什么,只说到时候就会知道。 难道,这就是师兄要她来漕帮查的事?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师兄会这么安排?他为什么会关注漕帮? 停泊在码头的船在这个时候开了,甲板上开启的隔板也被重新放了下去。 月光被挡住了,黑暗在两人面前彻底降临。 …… 一点灯火亮起。 光芒在空气中铺展而开,将这个书房后的密室点亮。 这是这座华贵的府邸最门前冷落的时候。 府邸的主人本来是权倾朝野的大宦官,深受帝王宠信,手中史无前例地把持着兵权,可是现在他被降职,被迫交出兵权,被勒令在家中闭门思过。 从前那些附庸于他的人,这时候一个也不敢登门。 年轻人登门时,在街上连一条狗都没发现。 他父的府邸跟付鼎臣在京中的宅院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的清冷寂寥与京城处处文人士子的狂欢气氛也不一样。 但是,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大宦官会跟他在斩亲侄子的刑场上一样寂寥苍老的时候,他并没有。 在这座书房后的密室里,这位大宦官还是一如往昔,眉毛浓黑如墨,平静地卧在他的发冠下,脸上的线条依旧肃然,却没有什么寂寥之色。 点亮了烛火以后,房间里的年轻人重新放上了灯罩,让明亮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了身,再一次看向自己的父。 父沉稳得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让他怀疑这段时间以来京中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不过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父。”这个相貌阴柔、眼神阴狠的年轻人脸上难得带上了困惑,他拿着自己从不离手的剑,来到了马元清面前,“为什么您——” “为什么我看起来跟外面传的不一样,是吗?” 他点了点头,然后听见父问自己,“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宫中六大常侍,钱忠是看着帝王长大的人,为人忠,处事圆滑,从不令帝王动怒,甚至还为帝王挡过剑,心口至今留着那道致命的剑伤;而周萍最懂帝王喜好,待天子巡游,为他搜罗美人、搜刮财富、充实内库,搞各种噱头让帝王行享乐之事;还有卫午,出身前朝士人,从太子时期就照顾陛下,对他的生活言行劝导有加,还为他讲功课,可以算是帝王半师;再有赵青、刘关这两条忠犬就不说了,为何六人当中,陛下最偏重我?” 年轻人抱着剑,开口道:“这自然是因为父替陛下平息了祸患,打赢了他登基以来最重要的一场仗——” “不是。” “那就是因为父对陛下忠心不二——” “也不是。” 见自己提出的两个缘由都被父否认,这个眼神阴狠的年轻人心中的困惑越发的浓了。 他最终说道:“孩儿不知道,请父教我。” 到这时,端坐在椅子上的马元清才缓缓地道:“因为在陛下眼中,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不管是惩罚还是荣宠,我能走到今天这步,全仗他一人的喜恶。 “我的宅子是他赐的,我的衣冠是他赐的,我的车马是他赐的,我手中的兵权也是他赐的……我今日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而他随时能够将这些东西收回去。 “一旦他收走了这座宅邸,我就没有任何能住的地方;一旦他收走了我的衣冠,我就不能蔽体;一旦他不给我薪俸;一旦离了他的赏赐,我在京城就连一块地砖都买不起…… “这就是天子爱重我的原因。” 马元清说得平淡,年轻人却觉得字字惊心。 帝王心术,他看重的从来不是人,而是这种完全的掌控感。 在陈松意看到的那条未曾开启的命运线上,陈寄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入仕以后被点为状元,独得帝王偏爱,也是一样的。 在他身上,宣帝所看到的就是离了自己这位状元郎在京中连房子都没有。 这种完全掌控、完全亲手去养成一个千古一相的感觉,才是宣帝所喜欢的,就好像这个年轻人的优秀完全来源于身为帝王的自己。 所以那个时候,他对这位自己亲手点中的、非横渠书院出身的状元郎的喜爱,才会渐渐超过了马元清。 密室里,马元清继续说道:“要得到帝王的偏宠看重,就要做一把不归属于任何派别、任何势力,虽然锋利无比,但一旦离了陛下的手就只能变成一件死物的名刀。这就是父我这么多年来不管做什么,都不怕失去帝心的原因,也是为什么现在我还能坐在这里,一点也不着急。” 满朝文武中,他马元清是无可替代的。 所有的文臣武将,甚至内宦身上,都有各个势力、各个人的烙印,就算是钱忠身上也有着先帝的烙印,只有他是宣帝一手提拔,什么归属、什么后路都没有。 像周萍,掌控着内库,在这样一个位置上,他也捞钱,也疯狂地中饱私囊。 正直如钱忠、卫午,也收受贿赂,家中子孙、后人跟文官武将都有着姻亲关系。 唯有他马元清,无财无人,连如今的亲戚都是帝王给他找回来的。 这样一个人,帝王如何会不对他放心,不对他喜爱? 年轻人懂了。 他抱着剑,心中再次生出那种热意来。 在来父府邸的路上,他看到外面那些在庆祝的人,看到京城上空盛放的烟火。 他明白了,这些东西再明亮、再欢腾,就只是短暂的一瞬,唯有他的父才是稳如磐石,永远不会失去帝王的心。 可是就在他觉得自己都懂了的时候,他的父又再抬起了眼,看向了他:“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韩当伺机杀了付鼎臣吗?” 第39章 欠一更 年轻人再次被问住。 外面大多数人都觉得,劫杀付鼎臣这件事表面上是马承做的,实际上跟他马元清脱不了干系。 如果不是有他指使,像马承这样的纨绔,有几个胆子敢杀当朝二品大员? 所以他们幸灾乐祸,觉得马元清是昏了头,怎么出了这么一个昏招。 年轻人心里也是有疑问的。 义父好不容易把人弄出去了,为什么还要节外生枝? 可是他习惯了不去质疑义父的决定,也就没有让自己去思考这件事。 马元清注视着他,在自己的亲侄子死了以后,这个从小被自己收养,管自己叫义父的养子就是他唯一的继承人了,也是时候该教他一些事了。 他缓缓地道:“陛下把人送去旧都,只是为了换两年清静,并没有降付鼎臣的职权。”——甚至可以说是不降反升。 “一旦他去了旧都,就会直管江南,现在江南的格局就会改变,桓瑾手里的权利也会被分薄,还要受他制约。” 两江总督桓瑾,年轻人捕捉到了义父说的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在大齐朝,很多人都不会陌生,他是从边军被提拔起来的,却不像一般的边军将领一样,归于厉王旗下。 ——他忠于的是马元清。 “从前他与你一样,同我亲近,后来他屡立战功,一路高升,封了镇远大将军。两年前,他妹妹入了宫,成了贵妃,深得陛下宠爱,他也任了两江总督,监管江淮的漕运和驻军,成了跟我平起平坐的封疆大吏。”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桓瑾跟马元清的关系转变为了盟友。 马元清在京中不结党营私,不收受贿赂,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由宣帝所赏赐的。 “但是易儿,”坐在密室灯光下的大宦官道,“像义父我这样的人,怎么能将命运完全交在别人手里?” 在宣帝眼前,他要做个孤臣,没有家族,生死荣辱完全由他定夺。 但是在京城之外,他要有自己的基业。 “钱从哪里来?江南。” “有谁会发现?不会。” 他会始终有能力、有退路,还有可以撼动这个国家的财富。 这样的格局,怎么能让人破坏? 所以当付鼎臣一被放去旧都,他就让韩当伺机下手,可惜…… 想起云山县外的失败,马元清眼中就露出了深深的惋惜之色。 他早早布下的这步棋非但没有成功,还差点被亲侄子为蝇头小利的所作所为给拖下水。 “现在人回来了就算了,那就再等机会吧。”他说,只要江南那边的局面不受影响,他就在这里再降职思过也无妨。 年轻人的喉结滚动,已经被自己听到的事深深震撼了。 然后,他心中的热意重新涌起,甚至比前一刻还要更炙热几分。 马承的目光短浅,只看到自己的亲叔父权倾朝野,马家却没有沾多少光—— 论背景,他比不上号称京城第一纨绔的风珉;论钱财,他甚至支付不起在京城第一的天香楼里摆一桌酒的钱。 马承受够了在背后被他的跟班议论,被他们看不起。 所以离了京城,他才会在云山县为非作歹,指使着韩当手下的马匪去劫掠商队,又强抢民女,供他淫.乐。 他的死看似偶然,实则必然。 ——正是他死了,能够继承义父衣钵的人就只有我了,义父才会告诉我这些吧? “义父。”马易放下了手臂,“您跟桓大人在江南的基业,是通过什么渠道来积累财富的?” 他所能想到的那些,都被朝廷所把控了,难道…… 马元清看了他一眼:“这个世界上什么生意最暴利?盐。从哪里下手最快?漕帮。只要渗透把握住了这条先帝让民间建立起来的粮道命脉,财富就会源源不断地到我们手上。” 然后逐渐变成实力的积累。 马元清说着,从座椅上站起了身,高大的身影变得越发有压迫感。 “这样一来,就算哪一天失去了帝王的偏爱,我也绝不会被动。” …… 漆黑的江面上,大船平稳而迅速地航行。 在甲板上行走巡逻的脚步声一直没有停,每隔两个时辰就会有人打开舱门进来巡查一遍。 游天的双眼在黑暗中也能够视物,每次都是在有人来之前就抓起了陈松意,悄无声息地躲到了货舱上方,等到巡查的人离开之后,才又带着她回到地面。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觉得这一船舱的盐是有人借漕帮的船夹带,漕帮的人并不知情,那么见漕帮弟子拿着刀进来巡查过几次之后,这点念头就消失了。 大齐运输盐铁有专门的衙门跟船只,就是为了防止物资外流。 贩盐暴利,铁则是重要的战略物资,能够打造兵器护甲。 现在漕帮的船只是私自运盐还好,可如果口子一开,以后运起铁或是其他来,后果就不堪设想。 在这背后,是比大齐腹地的匪患更严重的武装、私军跟谋反。 事实上,到了大齐濒临灭亡的时候,局势也是内忧外患。 比起那时层出不穷的起义军来,云山县的马匪根本就是大巫见小巫了。 私军、谋反,陈松意想着这两个词,这些现在或许还没有,但这个口子绝对不能开。 否则,大齐就会重蹈覆辙,受到内外夹击,如上一世那样灭亡。 货舱里很安静,到了后半夜,甲板上行走的脚步声也停了。 陈松意将这些信息反复串联在一起,推演着第二世他们在边境败得这么快的全貌。 货舱的角落里,她在黑暗中静静地抱着自己的手臂。 身旁坐着的小师叔游天同样也很安静,在黑暗中不知想着什么。 陈松意转头看他,只能看到一点他的轮廓。 本来这种朝廷兴亡之事,跟小师叔这样的方外之人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她还在想着自己要继续追查下去,该怎么说服他帮自己。 结果在她开口之前,小师叔就不知为什么主动问了:“你想怎么查?” “先顺着这艘船查。”少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轻但坚定,“查清楚是漕帮的哪一部分牵连在里面,把问题掀开,让漕帮之主看。 “然后,漕帮内部该变革的变革,该整顿的整顿,该换人的换人。 “至于这其中牵涉到的衙门跟官员,等联系上京中的付鼎臣付大人,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原本付鼎臣前往旧都任命,就会直管江南。 如果他不能活着到旧都,这里的问题自然爆不出来,可是现在他活着。 陈松意甚至不用想等问题爆出来以后,后续该怎么做。 只要付鼎臣在,江南的问题就不会再捂下去。 “好。” 游天低低应了一声,沉郁莫名。 在情势复杂,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身边有人知道,那就跟着她走好了。 大船航行了一夜一日,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终于靠岸了。 船一靠岸,在黑暗中打坐的两人就同时睁开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船舱的门打开,火把的光照了进来。 “快点,快把东西搬下去!” “快!别磨磨蹭蹭的!” 陈松意跟游天盘踞在高处,看着这两个举着火把的人。 他们身上竟穿着州府军的衣饰,光明正大的随船,可见在背后操控漕帮的人跟地方军政关系密切。 更让人感到心寒的是,当其中一个漕帮弟子背起盐袋,袋子突然破损,白花花的盐粒洒落了一地的时候,船舱里的其他人都见怪不怪,还有心情调笑:“老八,怎么这么不小心?要是被看到,那是要杀头的。” 被叫做老八的壮汉拍了拍身上的盐粒,指着那两个举着火把的州府军,满不在乎地道:“州府都知道,怎么会杀我们?” 货舱里的人纷纷笑了起来。 他蹲下去,把地上的盐粒收拾了,又看了看破掉的盐袋,觉得就是线松了,这才跟其他人继续一起卸货。 等把货舱里的盐全都搬出去之后,他们就出去了。 那两个举着火把的州府兵落在最后,货舱门没有再关上。 又过了很久,外面再没有声音。 江风吹动船上的旗子,在水上倒映出黑色影子。 忽然,在旗子的倒影旁边掠过一个像水鸟的影子,落在了岸边的阴影里,跟黑暗融为一体。 岸上卸货的人没有发现。 与冷清寂寥、没有几艘船的码头相比,今夜的州城十分热闹。 哪怕远在这里,都能听到城中祭典的舞乐跟锣鼓声。 今夜是城中祭典,四处张灯结彩。 城中有游行、有夜市,还有表演傩戏的队伍。 傩戏起源于商周,受民间歌舞影响,逐渐演变成酬神还愿的礼仪祀典。 运河两岸的州城、镇村信奉的水神很多,祭典上的傩戏也是五花八门。 夜市中,不光是表演者,参加祭奠游行的百姓脸上也会带着彩绘面具。 不同的图案,不同的颜色,代表着不同的角色,不同的鬼神。 城中是如此热闹。 这里的百姓生活在繁华之中,浑然不知眼皮底下发生的罪恶。 看着这些搬运私盐的队伍离开,游天本想带着陈松意追上去,却被身旁的少女按住了手臂: “小师叔,等等。” 游天按下动作,见她的眼睛正看着码头上缓缓靠过来的另一艘船。 这艘船比先前运盐的那艘要小,打的旗号却非常相似。 船一靠岸,船身撞上岸边,微微摇晃了两下,然后就有人出现在了甲板上。 暮色中,藏在岸边的两人听到了船上飘来的粗暴呵斥,接着是许多少女的哭声。 那群手持着刀的漕帮中人从船舱中推出了几十个少女。 她们当中既有衣衫简朴的穷人家女儿,也有戴着珠钗、打扮不俗的富家之女。 这些少女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长得很好,都是良家,并不怎么敢反抗。 她们被推耸着下船,若是敢不从,就会挨打。 在少女的哭声中,陈松意感到自己掌下的手臂瞬间绷紧了。 刚才看到漕帮跟地方军政勾结、私自运盐还没有那么生气的游天,看到他们竟然走私人口,只想立刻冲上去。 但他身旁的少女再次按住了他。 在小师叔难掩愤怒地看向自己时,做着农家少年打扮的陈松意对他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41章 两更半 夜越发的深了,这座州城却越发的亮。 灯如游龙,在游行的人群中缓缓流动,哪怕在离祭典最远的西南角,也可以感受到那边的气氛。 挂满红灯笼的三层小楼上,高处的两个身影仿佛融入了夜的阴影里。 夜风吹过他们的衣角,两双眼睛在面具后看着下方。 楼外来了一队车马,护卫随行。 从上面下来了几个官员模样的人,一见面便互相地寒暄:“林大人。”“王大人。” 道貌岸然地相互拱手见过礼之后,他们才将目光投向了眼前的红袖招,捋着胡子道:“没想到出了京城,在旧都之外,还能有来红袖招体验一番温香软玉的机会。” 教坊司是官方的妓院,大齐的官员可以直接进来,不用担心被弹劾。 红袖招是教坊司的延伸,明面上教坊司里的歌伎都只是献艺、陪饮,不□□,但红袖招不同,它只是打着教坊司的幌子,来的人对里面的姑娘什么都能做。 故此这些官员跟军队才能大摇大摆地进来,彼此对今夜要做什么都心知肚明。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出现了骚动,一支军队出现在了这条红灯昭昭的街上。 高处带着饕餮面具的身影忍不住微微向前探出了身,又被身旁的人按了回去。 睚眦面具后面传出了少女的声音:“师叔不要轻举妄动。” 按住小师叔以后,陈松意也调转目光朝着下方看去。 只见这群军士身穿盔甲,手持兵器,步履整齐,一看就是守备军的精锐队伍,看起来比樊骞手下的定州精锐还要锐意几分。 走在军队前面的是几个做着将领打扮、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 为首的那个年纪三十几岁,皮肤呈现出古铜颜色,却没有蓄须。 他帽檐底下突出的眉弓部分也是秃的,衬着那双瞳孔比一般人小,黑色部分远少于眼白的深陷眼瞳,让人感觉出一种不寒而栗的阴险城府来。 厢都指挥使,夏侯岐。 陈松意在面具后望着他,回想着他的所有信息。 他是两江总督桓瑾的心腹,是掌控着江南一带最强的一股兵力的将领。 官阶上夏侯岐虽然跟樊骞同级,但定州跟这里的级别不同。 ——毕竟在大齐迁都之前,这里曾是离皇宫最近的地方,守备力量也最多、最是精锐。 夏侯岐所统领的兵马是樊骞的两倍之多,又背靠两江总督,装备之精良远胜定州军。 陈松意不免想起了有着一把长须的樊骞,心道:“如果是樊将军在这里,只怕眼红得要滴血。” 军队渐渐地近了,那些先来到了红袖招门外的朝廷命官此刻也在恭候。 等夏侯岐一到,他们就立刻堆起了笑脸,上前用比先前热情百万倍的姿态与他见礼。 夏侯琦居高临下的对他们拱手,虽然态度轻慢,但这些与他平级甚至高他两阶的官员脸上却不敢有丝毫不快的表情。 “总督大人说了,今日务必让诸位尽兴。”夏侯岐望着面前这一张张谄媚的面孔,皮笑肉不笑地道,“诸位大人一定要给面子。” “自然,自然。” “下官一定不负总督所望。” “指挥使大人。” 在他们当中,一个不同的声音响起,夏侯岐目光一转,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见到是陆天衡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接触到自己的目光,这小子立刻在他脚边躬身跪下,当起了人凳,“卑职恭迎大人下马。” 夏侯岐眯起了眼睛,那张因为没有眉毛跟胡子显得格外渗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好。” 然后,他就抬脚踩在了陆天衡的背上,把他重重地踩下去。 陆天衡手臂一屈,忍住了一声闷哼,同时感觉到了从周围投来的轻蔑目光跟不屑笑声。 他没有在意,一直等到夏侯岐从马上下来,越过他朝着红袖招的大门走去,声音传来,说道:“伺候得好,你也一起进来吧。” 他这才应了一声“是”,从地上起了身,带着背心上夏侯岐踩出来的脚印跟上了他。 一部分甲士随着他们进去了,但更多的人留在了外面把守。 陈松意跟游天停在高处,在风中看着下方的守卫。 夏侯岐城府极深,行事又十分谨慎,便是在风月之地也不忘带着军队保护这些官员。 难怪颜清她们的计划不能成功。 两人从窗边退开,来到了另一边,从打开的门缝看着下方。 红袖招里,原本在一楼的中层军官都退到了一旁。 他们今日来本身就是来踩点清场跟暖场的。 不听教的都已经被打过锁回房间去了,不会让她出来扫兴。 包括颜清在内,红袖招的姑娘们更是都换了一身衣裙,精心打扮,在摇曳的烛光下如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美人如花,令人心动。 哪怕不是第一次来这里的高级将领跟官员,在看到她们的时候也忍不住眼前一亮,心头火热起来。 红袖招的姑娘们以颜清为首,先对夏侯岐等人行礼,接着便站在这里接受这群人的审阅。 颜清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这群人身上扫过,在看到陆天衡跟在夏侯岐身后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又自然地移开。 “还愣着做什么?”夏侯岐向前走去,“还不快好好伺候几位大人?” “是。”姑娘们娇声应道,随即便三三两两地迎向了在场的朝廷要员跟高级将领。 “林大人,真是好久不来看人家了,是不是已经将人家忘了?” “这位大人没见过,一定就是指挥使大人提到过的盐运使朱大人了吧?” “不错不错,正是本官,哈哈哈哈。” 虽然是第一次来,这位盐运使大人却是半点也不怯场,伸手就将两个依向自己的美人揽入了怀中。 他一边拥着这温香软玉,一边笑着对身旁的人道:“王大人果然没有说错,这里的姑娘真是个个都美丽动人,温柔解语。” “哈哈哈,朱大人满意就好。”同样左拥右抱的王大人一抬手,道,“好戏还在后头,我们先过去吧,朱大人请。” 颜清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等其他人都跟着这些朝廷要员和军中将领进了围绕一楼的空地而设的包厢之后,才与身旁的四娘一同去了夏侯岐所在的包厢。 州城的另一边,祭典的烟火正要开始,当第一朵烟花绽开的时候,红袖招里的歌舞也开始了,一群衣着轻薄的花魁鱼贯而出,在一楼的台上献舞。 她们的举手抬足、一舞一动,都是叫教坊司出来的诱人姿态。 而她们身上的衣衫本就遮不住什么,舞动间露出的莹白肌肤更是让围坐的官员跟将领都两眼放光,开始兴奋。 这样的风情,在京城跟旧都如何能够看得到? 更让他们坐不住的是,在一舞之后,她们还伴随着舞曲从台上散开,来到了他们身边,媚态横生地端起了他们面前的酒杯,给他们劝酒。 第一次来的盐运使看着那柔荑端到自己面前来的酒杯,迷醉之中倒还有几分清醒。 与他同坐一室的王大人则已经就着舞姬的手喝下了一杯酒,对着他挤眉弄眼道:“这是好东西啊,朱大人快喝!” 他的话换来身旁女子的娇笑。 一只素手伸过来,也取了酒杯来灌他:“那大人多喝几杯。” “好,好!哈哈哈哈哈——” 夏侯岐坐在座中,看着这些朝中要员在红袖招花魁的手下不停进酒,一个两个颧骨上都浮现出了红晕,而他军中的将领也是如此,只不过更加粗犷放纵,才喝了两杯就已经拽过了身旁的女子动起了手。 他的眼中浮现出不屑的笑容。 红袖招里的酒菜都放了助兴的药,不然这些大人都上了年纪,在这里怎么能尽兴得了? 看着一个个道貌岸然的朝廷命官三杯两盏下去,就立刻脱掉了伪君子的皮,跟他军中的将领一样开始当众宣淫,让整个场面都变得不堪入目起来,夏侯岐依旧维持着冷静的表情,面前的酒菜分毫未动,仿佛完全不受这场面的影响。 颜清陪坐在他身旁,看着这个厢都指挥使。 今日在场,其他人都不重要,唯有他是最令人忌惮的。 这是桓瑾手下最毒的一条蛇,一手炮制了如今的局面,将漕帮分舵的粮船牢牢地掌握在手中。 而且他手上还有兵权,不杀掉他、断了桓瑾的这条臂膀,今日这里的人就算全死了也没用。 在她有所动作之前,坐在夏侯岐另一侧的四娘已经端起了酒杯,向着他依偎过去,娇声问道:“大人怎么回回来都不喝酒?” 夏侯岐却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那端着酒的纤指僵住了。 她还从来没有在男人面前被无视得这样彻底过。 就在她不知是该贴上去还是把酒放下的时候,从旁伸过来一只手,把杯子从她手中接走了。 “夏侯大人。” 夏侯岐终于有了反应。 他的视线顺着颜清端酒的那只手移到了她脸上,见到那张艳若桃李却比冰雪更冷艳的面孔,见她眼中映出杯中摇晃的光影。 角落里的陆天衡看到颜清的动作,眼中顿时翻涌起了激烈的情绪。 他想上前按住她的手,却死死地克制住了自己,一步也没有动。 颜清慢条斯理地道:“来红袖招不就是为了饮酒作乐?大人回回都不饮不食,也不要姑娘们相陪,是不喜我们吗?” 身穿黄衣的四娘收回了手,松了一口气。 幸好二姐接腔了,不然她怕自己在夏侯岐的威压之下会承受不住,露出什么破绽来。 夏侯岐垂下目光,瞥了一眼她手中的酒杯,用容易让人想起毒蛇吐信的阴冷粘腻的声音说道:“想毒死我?” 颜清拿着酒杯的手颤都没有颤,冷淡地道:“怎么会呢?” 红袖招里所有的酒水跟饮食都是他让人去办的,呈上来之前还验过毒,又是在他的眼皮底下倒入杯中,她们怎么有机会下毒? 夏侯岐也知道这一点。 但此人的心思缜密,城府如此深沉,哪怕这都是他让人亲自办的,他也不会就这样放松。 颜清于是收回了手,对着他说道:“那我先饮为敬。” 说完,她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在夏侯岐的注视下再连饮两杯,将空了的杯子展示给他看,最后再同杯同壶地斟了酒,递到他面前。 周围靡乱的声响中,两人的目光静静对峙。 过了片刻,夏侯岐终于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把人拖了过来。 角落里站着的陆天衡忍不住脚步一动,换来夏侯岐回头随意地看了他一眼。 陆天衡立刻定住了身形,感到一阵畏惧跟屈辱交织的感觉降临在身上。 颜清跌坐过来,发间簪着的珠花摇晃不止。 夏侯岐的手如同钢铁一样禁锢着她,让她手中的酒都洒了半杯出去。 夏侯岐收回目光,再看向怀中的美人。 这一次,他脸上那种轻蔑的清醒褪去了,低头就着她的手,饮下了这半杯酒。 在他饮下这杯酒的时候,空气中飘荡的舞乐已经停了。 小楼中二三层的灯火全部暗下,只剩下一楼的台前还有着光芒。 空气里响起了哭声,那群被劫掠来的少女不知从何处被推了上来,一个个都害怕地看着楼中淫.靡的一幕,瑟缩在一起。 场中的朝廷要员跟高级将领饮下去的酒药性已经全部上来了,他们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向台上这些未经人事的、一个个如同受惊的小动物的少女,眼中露出了光芒。 夏侯岐放开了颜清的手,一把把人甩到一旁。 颜清手里的酒杯被甩了出去,落在陆天衡的脚边,砸成了碎片。 肤色古铜、因为缺乏了毛发而面容略显诡异的夏侯岐起了身,走到包厢边缘,拍了拍手。 啪啪几声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随着他的动作,有甲士端着托盘,上面放着面具,送到各个包厢里,放在这些放浪形骸的官员面前。 “诸位。” 夏侯岐指着台上这些少女,对着众人道,“今日城中祭典,祭祀水上神明,我们这里也该举办一场祭典,台上这些就是献给水神的祭品,而在这条运河之上,诸位就是神。” 他的话落在一众官员的耳中,令他们原本就被药性催动得厉害的气血越发地翻涌起来。 他们看向桌上的面具,呼吸急促。水神凶兽,只要戴上这层面具,他们就可以彻底脱下文明的外衣,冲上去享受这群纯洁的祭品。 “纯洁的处子是最神圣的祭品,不是红袖招里这群残花败柳可以比得上的。” 夏侯岐说着,目光在台上跟这些红袖招的女子身上扫过。 看到那群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命运的少女颤抖痛哭,看到这群从原本的纯洁祭品变成残花败柳的高级妓.女脸色煞白,他发出了笑声,“今夜,享受吧!” 说完,他转身向着包厢里面走,身后瞬间惊叫声四起。 那些戴上了面具、抛下了身边的女子、成群结队朝着台上扑来的高官将领发出狞笑,原本守卫在他们身旁的甲士也全都戴上了面具变成了帮凶,帮着他们抓住目标,等待紧随其后也加入这场盛宴。 打翻的灯火、狰狞的笑声、晃动的面具…… 红袖招里每一个姑娘的噩梦都再一次浮现在她们眼前。 也是在这里,也是这些面具、这些恶鬼把她们撕碎,哪怕她们再想令自己坚强镇定,也依旧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颜清也不例外。 她深陷在痛苦的回忆里不能自拔,就看到一双军靴出现在视野里,然后被人从地上一扯,扯到了一个冰冷的怀抱中。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了来人的脸上,看到把自己拉起来的人是夏侯岐。 此刻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奇怪,他看颜清不再像是看一件死物,而像是一个男人在看女人、一个猎手在看猎物。 颜清在背后一寒之时,也感到有些意外。 她本来以为面前这个男人不受引诱,最是难杀,却不知为何今日他会转性。 正在她思索的时候,夏侯岐拿出了一副面具,戴在了脸上。 “还记得这个吗?” 一看到这张面具,颜清的脑海中就像炸开了一声惊雷。 自己被糟蹋、被拉下地狱的那一天,第一个撕碎她的就是戴着这张面具的人。 “是你……” 她的眼中瞬间被仇恨盈满,双目殷红如血。 夏侯岐将面具拿下,脸上满是扭曲的笑容。 他将想要反抗的颜清禁锢在怀中,又看向了站在原地、满脸不敢置信的陆天衡。 “这小子为了让你活下来,愿意跪在我面前像一条狗一样舔我的鞋,很有意思,而我看着你在这里挣扎,想要杀我又不敢,也很有意思。” 他说完狰狞地笑着,捏住颜清的下巴就亲。 “大人!”陆天衡瞠目欲裂,“大人不要!你答应过我的——” 噩梦重现,颜清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被夏侯岐的气势所笼罩,她完全想不起其他,慌不择路拔下了金钗就要往他心口刺,然而却被制住。 夏侯岐只是随手一捏她的手腕,颜清就悲鸣一声,手中的金钗落下。 然后她面前这个恶鬼满意地看了她片刻,又嚣张地亲了下来。 整个红袖招顷刻沦为炼狱,鬼神乱舞,本来只是守在一旁的甲士也开始上手了。 台上的祭品不是人人能动,可是这些瘫在地上的红袖招头牌花魁,平日里他们接触不到,现在都落到了他们手里,可以随意逞凶。 ——什么头牌、什么只陪高官,到了现在不过也就是残破的祭品罢了。 “大人!夏侯大人!” 在包厢里的几个甲士狞笑着按住四娘,开始撕扯她的衣服时,陆天衡冲到了夏侯岐面前。 他跪下抱住他的腿,恳求道,“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师妹!求求你,你答应过我的!” 为了向上爬,他叛逃了漕帮,他做了那么多事,牺牲了亲人朋友,但他没有想过要牺牲自己心爱的女人! “滚开!” 可是夏侯岐却没有听他的话,一脚踹过来,就把他整个人踢飞了出去。 陆天衡砸在墙上又落下来,吐出一口鲜血,胸口一阵剧痛。 他再抬起头时,眼中已经燃起了充满凶性的火焰。 这一刻,他不再想什么荣华富贵,他只想杀了这个男人! 夏侯岐触到了他的目光,只觉得越发的兴奋。 他就喜欢这样的眼神,就喜欢当着这样的人的面占有他的女人。 “很好,恨我,继续恨我。” 他兴奋得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一边说着,一边再次低头向颜清亲去,下一瞬却闷哼一声,直起了身,唇上鲜血直流。 颜清喘着气,死死盯着他,嘴角同样沾着血。 “贱人……”夏侯岐瞪着她,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更加兴奋了,他一把将颜清掼到地上,“就是这样的眼神,看我,继续看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宽腰解带,那样邪狞的表情令颜清作呕,又颤抖不停。 就在他要扑上来的时候,那些下场追逐的朝廷要员跟高级将领都突然僵住了。 在被他们撕碎了衣服、准备逞凶的“祭品”面前,这些人一个个捂住了脖子,直挺挺地往前扑倒。 看着朝自己扑下来的恶鬼,少女们发出了尖叫,而那些原本按住她们的甲士也松了手,去扶住这些突然倒下来的高官跟将领。 “大人!” “大人怎么了?!” 他们掌下的躯体不停地抽搐。 因为戴着面具,所以这些甲士看不到他们的脸。 等到把面具摘下之后,他们才看到这些官员跟将领正在口吐黑血,气息迅速衰弱,很快就不行了。 这一惊变让下场来陪他们追逐的甲士都拔出了刀:“有人下毒!” 夏侯岐也一下子沉下了脸,转头看向被自己掼在地上的颜清:“你下了毒?” 那些毒发的人已经没救了。 夏侯岐神色阴狠,开始迅速地思考这些毒是怎么下的——食物和酒水送上来之前他的人都验过,这些女人也没问题…… 颜清却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看着他难看的脸色,她一改先前的崩溃颤抖,坐起了身,“想不出来是吗?你是不是也感到痛了?” 被她一说,夏侯岐就感到从自己的胸腹间涌现出一股剧痛。 他抬手按住了腹部,又抬头充满煞气地看向了颜清,看到她唇边还染着自己的血:“你们——” “动手!” 颜清一声厉喝,手中已经摸到了藏在桌下的匕首一跃而起,朝着毒发的夏侯岐刺去。 红袖招的其他姑娘们也全都伸手,从一早安排好藏有武器的地方摸出了匕首,在那些甲士有所反应之前,就刺向了前一刻还在她们身上逞凶的人! 夜空中烟花绽放,整个州城都像在被震得微微摇晃。 这里的女子也在爆发着她们的仇怨,爆发着她们最后的力量,拼尽性命来制造一场动荡。 毒自然是下在了酒水跟饭菜里的。 不过那只是一半,用银针探也好,用活物去试也好,都查不出。 唯有与她们身上的另一半毒结合在一起,才会变成剧毒。 只有在进食喝酒之后,品尝过她们的身体发肤,才会中毒。 这里这么多人、这么多官员跟将领,只要有一个没碰到她们,都不会死。 可结局是他们全死了。 颜清拼尽全力,一匕首刺出去,只刮坏了夏侯岐的衣服。 他就只喝了那半杯酒,合成的毒剂量不够,不能立刻要了他的命。 夏侯岐气急败坏。 他往后一退,立刻对着其他将士下令道:“杀光她们!” 那些被劫掠来送到这里、衣不蔽体的少女们看着这一场异变,已经完全吓呆了。 先前那些被欺凌的女子反过来开始杀人,加害者全成了她们刀下亡魂。 她们一个个脸上身上都溅了血,在那些甲士的刀朝她们劈过来的时候,也都没有一人后退,一个个举着匕首状若疯癫地要跟他们拼命。 包厢里,在几把刀要砍向颜清的时候,陆天衡从角落里爬了起来,一下子撞向了他们。 而那些甲士动刀、刀刃要接触到这些红袖招的女子身上时,就听到背后传来风声,接着脖子上一痛,手上的刀也跟着一顿。 死里逃生,这些红袖招的姑娘才从癫狂中稍稍恢复,脸色煞白地看着这些围住她们的将士伸手摸向了后颈。 在他们后颈的哑门穴上插着一根针,针上还连着丝线。 丝线从他们的指缝间向着台中牵去,落在一个戴着睚眦面具的人手中。 这个身形看上去像是少年的人穿着黑色的戏服,站在红袖招里,被满地的尸体、甲士和惊慌的少女衬托得越发诡异。 在他身旁还有个比他高一些、带着饕餮面具的人,同样穿着戏服,他们看起来不像该出现在这里,更像该出现在城的另一边游行的人群里。 绣花针没入颈后,从针尾的丝线凝出一滴一滴的血。 在血珠落地的时候,这些甲士也全都倒地,发出重响。 见状,这些差点被他们杀死的红袖招姑娘们立刻发了狠,举起手中的匕首就朝着这些人的脖颈后心刺去—— “死!去死!” “死死死!” 腹中剧痛的夏侯岐看着这一幕,瞳孔猛地收缩。 他立刻抬手发出了哨音,召唤外面的军队。 哨音响彻红袖招。 外面把守的军队从烟花绽放的巨大声响中听到了这尖锐的声音,立刻意识到里面有变:“进去!” 在他们破门而入的瞬间,那个带着饕餮面具的人动了。 他的身影如同惊雷一闪,瞬间从地上捡起了一把刀,冲到他们面前。 冲在最前面的甲士眼里印出那张饕餮面具,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惊艳刀光就撕破了一切。 无处可逃,没有任何躲避的余裕,锋利的刀气迎面斩出,将排成两列冲进来的军队斩成了四半! 血肉横飞! 被劈成两半的尸体跟残肢掀飞出去,大门瞬间清空! 大量的血液喷洒而出,在红袖招的台阶上铺出了一条血路,一路飞溅到外面。 被陈松意阻止了几次、怒气值已经积攒到了极点的游天此刻一出手,就暴戾无比。 外面哪怕没有被刀气波及的人,也都见到了两队同袍瞬间死在这招下的惨状。 他们脸上身上飞溅到了温热的鲜血,个个都变成了木雕泥塑。 那个守在门口杀神正在面具后注视着他们。 这令他们脸色苍白如纸,双腿发软,连手中的兵器都要拿不动了。 楼内,夏侯岐彻底失语。 不是人,这两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根本不是人! ——就像他们脸上戴着的面具一样,他们是凶兽、是杀神! 第42章 二合一 夏侯岐死死地瞪着他们,将手指放入口中。 尖锐的哨声再一次响起,比起之前还要急促。 “过去!” 他声嘶力竭地命令楼里还活着的甲士,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过去杀了他!” 连通包厢里还活着的几个甲士在内,都在面部肌肉一阵抽搐后拔出了刀,怒吼着朝台上这个戴着睚眦面具的诡异身影杀去。 陈松意脚下一挑,将一把刀挑了起来。 刀身反射着打翻的烛火翻旋而起。 她的手一握住刀,身形就化作离弦之箭,朝着这些攻过来的人袭去! 游天站在门边回头,只见刀光绚烂,少女的身影如同黑色的蝴蝶,带着死亡的气息穿行在这些高大的甲士之中。 所过之处,头颅横飞! 鲜血溅到了她的面具上,比起先前她用飞针夺命的时候,多了大开大合的凌厉,少了几分诡异。 ——她说得没错,她果然是用刀的。 这冰冷的刀光跟狰狞的面具落在夏侯岐眼中,犹如从地狱里爬上来要向他索命的勾魂使者。 睚眦每杀一人,就离他更近一步,这种死亡迫近的感觉令他背脊发寒。 他倚靠在墙上,被胸腹间那股愈演愈烈的剧痛折磨得提不起力气。 如果再在这里坐以待毙,自己肯定会死在这人手上。 他不能死。 一旦他这个厢都指挥使死在红袖招,总督大人在江南的一切布置就会被曝光。 就在死神的刀又收割了一人性命,让剩下的甲士投鼠忌器,只敢在台下游走,不敢向前时,那些用匕首杀死了被击倒的甲士、杀死了这些曾经撕裂她们的恶鬼的姑娘们忽然浑身一颤。 紧接着,她们就一个接一个地捂着小腹、捂着喉咙,抽搐着倒下,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 守在门边的游天见状,身影瞬间消失,来到了最近的一个姑娘面前。 他把她扶起,伸手搭上了她的脉。 “不用……不用管我……” 那被他扶起的姑娘发鬓散乱,脸上溅着血,映衬着惨白的脸,有着诡异的美丽。 她待在“饕餮”的臂弯里,看着这张让夏侯岐跟他的军队都胆寒的面具,却感到了久违的温暖跟温柔,面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那毒一半下在酒水跟菜肴里,另一半下在她们的身体上,早伴随着她们的呼吸进入了体内。 那些酒水她们也喝了,剧毒的发作不过会更迟一些。 在她们今日的复仇计划里,早就为自己安排了死亡,只是没有想到竟然还有人会来救她们。 游天看到她眼里流出眼泪,努力地张着嘴,对自己说,“我很开心……谢谢……” 他的手指僵住了。 在众人眼中能够跟阎王抢人的神医,就这样抱着她,看着她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散。 而原本由他守住的门口,那些甲士冲了进来。 一见到自己的人,依靠在墙上的夏侯岐立刻露出了狰狞神色:“杀!把这里的人都杀光!” 如果饕餮一直守在门口,他的军队进不来,那他可能束手无策,只能等到睚眦杀到自己面前。 可是战场一换到楼里,这些愚蠢的家伙投鼠忌器,要顾着那些祭品的性命,就再不能用刚刚那样的杀招。 “哈哈哈……哈哈哈!” 夏侯岐的嘴角溢出血沫,在自己的军队应声动手、一刀捅向地上那些还没断气的贱人时,一边大笑,一边撑着墙站起了身。 “不——!!!” 包厢里,颜清瞠目欲裂。 她向着外面爬去,眼泪夺眶而出,仓皇地砸在她的手背上。 那些躺在地上,还未断气的姑娘们看着砍向自己的刀,只恨没有力气再拼杀。 然而随着“铛铛铛”数声响,那些砍向她们的刀却全都被弹开,随之是无数声惨叫。 被弹飞的刀插在柱子上摇晃不已,冲在最前面的甲士手掌齐根而断,掉落在地上的断手还在动。 再一抬头,映入眼中的又是那张饕餮面具。 那狰狞的纹路,还有面具后那双如同恶鬼的眼睛,以及断手处传来的痛楚,都叫他们腿一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见他们竟然被震退,夏侯岐顿时怒吼起来:“谁敢临阵脱逃?杀无赦!” 他说着,转头看到睚眦解决掉了最后一个对手,握着刀的手在不住地颤抖,顿时一喜! “他力尽了!” 那些被饕餮再次震慑住的甲士就听他叫道,“台上这个力尽了!给我杀了他!” 门口的甲士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台上。 只见睚眦的手背上正有血流下来,流向刀把,流向指缝。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两个人武力不是对等的,戴着睚眦面具的那个更弱,可以被杀死。 只要制服了睚眦,饕餮就只能任他们摆布! 一时间,他们心中再次生出了血气,眼中露出了凶光。 陈松意站在原地,跟满脸绝望的颜清目光相接。 然后,她又越过了她,看向夏侯岐,开口说了两个字:“扎我。” 游天霍地看向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陈松意冷冷地盯着夏侯岐,充满了必杀的狠厉跟决心,又说了一遍,“扎我。” 除了游天,谁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的真气量不足是她的短板,但是有小师叔的金针刺激,就可以短时间提升境界。 但游天创造出这个方法,不是让她在扎上金针之后,去生死之间搏杀的。 哪怕在他最疯狂最莽撞的设想里,也没有这一项。 金针刺体的巨大痛苦,可以让人爆发出更大的力量。 可是没人会这样去做! 陈松意不在意这些,夏侯岐今日必须死。 在生死之间去突破自己的极限,反而成了次要目标。 当她从颜清口中听说这个计划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们没有存着活下来的心。 这朵从黑暗里长出的复仇之花,得不到养分,唯有用她们的血来浇灌。 既然如此,她们就不该独自上路。 奈河带走她们的生命时,也需要有人奉上祭品。 这祭品,唯有夏侯岐的头颅才够分量。 唯有他死了,这场黑暗的棋局才会被真正掀翻。 夏侯岐眼角抽搐。 他不知道睚眦打算做什么,可他感觉到了死亡的迫近。 ——要阻止他,不管他要做什么,都一定要阻止他! “杀了他!” 他一边厉声道,一边跌跌撞撞地朝颜清冲去。 “杀啊啊啊——!!!” 冲进来的甲士不再后退,他们举起了刀,发起了冲锋。 他们没有再管地上那些挣扎着要伸手,用最后的力气拦住他们的红袖招姑娘,也没有管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祭品少女们,一部分扑向了饕餮,一部分扑向了睚眦。 然而,游天的出手比他们更快。 一旦做出决断,他手中的十数枚金针就脱手而出,刺向了陈松意的手臂、腿跟丹田。 这些金针带着他精纯磅礴的真气,深深地打入她的穴位。 入体的真气化作洪流,冲开了她的经脉,强行开了前三门。 陈松意被这十数枚金针打得退了一步,整个人顿时被如焚如灼的痛苦所淹没。 她在面具后额角跟脖颈都青筋暴起。 在第二世,她的爹就曾经说过,如果有一支军队,全部由修行到第三层的将士组成,他能带着他们所向披靡。 这意味着修习《八门真气》修到第三层,就会跟普通人拉开差距。 无论力量也好,身体素质也好,都有质的蜕变。 在被外力强行带入蜕变的巨大痛苦中,少女的身体颤抖,流出的汗转瞬间就湿透了衣背。 越是痛,就意味着提升越多;越是痛,她体内的真气运转就越是快。 旁人获得力量,还需要在痛苦中来适应。 可是她曾经到过第八层,现在这些力量,不过是重新回到了她身体里! 夏侯岐只看到在睚眦的身体停止颤抖的瞬间,他整个人就化作了一道残影。 时间仿佛都变慢了,那些突破了游天的封锁来到台下的甲士,只感到眼前再次亮起了一道摧枯拉朽的刀光。 然后,他们眼前的视野就急剧变化,从睚眦变成了天花板,又再变成了自己的后背跟地面。 七八颗头颅高高地抛起,顺着抛洒的血线落在地上,滚动着撞在一起。 “啊啊啊——!” 看着滚到脚边的人头,躲在角落里的少女发出尖叫。 而这一切声音,陈松意都听不到了。 在她眼中只剩下与自己距离急剧拉近的夏侯岐,看到那张阴险的脸上凝聚出孤注一掷的狠意。 夏侯岐放弃了去抓颜清。 在气息极速提升、仿佛瞬间翻了几个境界的睚眦一刀朝自己砍来的时候,他抬手接了对方一招。 出自军中的制式长刀跟他方才悄无声息地戴上的鹰爪相接,摩擦间发出刺耳的声音跟火花。 只是这一招,夏侯岐就雪上加霜地吐了一口血,急剧后退,眼中闪过惊惧—— 这个状态的睚眦太强了! 他就犹如一头凶兽,仿佛张口要从自己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哪怕是自己没有受伤,对上现在这个状态的他也没有胜算。 何况跟他一起的还有一个更加不像人的饕餮。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夏侯岐一路退到墙边,一脚抵住了后墙才终于停下,又是一口血吐出。 陈松意抵着他,两人僵持的手臂都在颤抖。 看着把自己逼到这里的睚眦,夏侯岐也察觉到了这样极速提升实力,对他不是没有影响的。 相同频率的颤抖,说明他也在忍受着极端的痛楚。 这痛楚激发了他的力量,也影响了他出招变招。 在不断传来的厮杀声中,夏侯岐眼神一凌厉,怒吼一声,把面前压住自己的刀一把挥开,然后就地一滚,再次袭向了颜清! 陈松意瞳孔一收缩,被充盈全身的痛楚影响,动作慢了一分,没能追上他。 眼看着那闪着寒光的鹰爪要抓住颜清的肩,再次刺破她刺青掩盖下伤过的位置,陆天衡想也不想就扑了过来。 夏侯岐怒道:“滚开!” 只听“嗤”的一声,尖锐的鹰爪穿透了陆天衡的胸膛,也阻住了去势。 陆天衡两眼圆睁,嘴角迅速地涌出鲜血。 颜清一回头,就看到那曾经钉在自己肩上的鹰爪从陆天衡的后心穿透而出。 而在她的视野里,睚眦面具极速放大,从后方追来的陈松意一掌打在了夏侯岐背上。 “噗——” 她控制不住的力道打得他整个背脊凹陷下去,“噗”的喷出一口血。 这血染红了陆天衡的脸,也溅到了颜清身上。 随后包厢里刀光一闪,陈松意的右手手起刀落,一刀割下了夏侯岐的头。 这颗头颅飞了起来,滚落到地上,两只眼睛仍旧像毒蛇一样,死不瞑目地瞪着他们。 一切似乎在瞬间归于沉寂。 陆天衡口中溢出大量的鲜血,维持着挡在颜清身前、被夏侯岐的手穿透胸膛的姿势,目光开始涣散。 陈松意手中的刀也抵在了地上。 她半跪于地,在金针刺体又强行爆发的痛苦中喘息着,被束住的胸口如风箱起伏。 过了许久,她才抬头看向颜清。 看到仇人跟爱人同时死在眼前,颜清的目光像是凝住了。 她既像是在看着眼前戴着面具的少女,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直到陈松意的声音响起,才让她回神。 “对不起……” 她听见戴着面具的少女用发颤的声音对自己说,“我没能来得更早……没能救下你。” 在那副睚眦面具后,少女的痛苦是如此的深重。 这痛苦像是不止来自她的身体,也来自她的心灵。 在看着父母兄弟、楼中姐妹一个个死去,甚至连承受了她所有爱与恨的陆天衡都挡在她面前,为了救她而身死以后,颜清原本以为不会再有人为自己而痛苦流泪了。 可是这个比她还小几岁的少女,却为她而痛苦。 她嘴角染血,对着陈松意露出了一个轻到像是虚幻的笑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戴着面具的少女身体一颤。 颜清伸出了手,擦去了她面具上犹如血泪的一道痕迹,“你帮我杀死了仇人,还让我们知道了有人在意我们,这世间没有人会比你做得更好了。” 颜清不知道自己的话对陈松意来说意味着什么。 从她回到这个时空以来,她就一直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担,在拼了命地向前奔跑。 因为有很多事情她该去改变,有很多人她该去拯救,但往往不是所有人她都能救回来。 就像今日这座小楼里这些姑娘。 这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颜清积攒起了力气,从地上起了身,又过来扶陈松意。 事情还没结束,她们不能待在这里。 在夏侯岐无头的尸体前,两人相互支撑着站在一起,看向楼中。 那些甲士已经被戴着饕餮面具的游天杀得差不多了,尸体堆积在门口,堆成了一座小山。 楼里还活着的除了在负隅顽抗的几人,就只剩下那些躲在角落的少女们。 在这个地方受尽了屈辱磨难的红袖招姑娘们,已经在最后一场战斗之后,都停止了呼吸。 颜清的目光在那些哭泣的少女脸上扫过,在她们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压下了涌到喉头的腥甜,对陈松意说:“我会送她们从暗道离开,还有这两年我搜集夏侯岐他们的罪状,我也会派可靠的人送出去。” “拿着这个。” 身旁的少女递出了一个锦囊,她的手颤抖着,锦囊上也染了血。 颜清伸手来接,听她低声道,“让你的人拿着它去京城,把那些罪状跟它一起,交到兵部尚书付鼎臣付大人手里。他会来给你们翻案,给你们洗刷冤屈,来这里掀翻一切,让所有人看到。” 颜清的手也颤抖了起来。 兵部尚书付鼎臣,她听过这个名字,传闻他为官清廉,刚正不阿,是个好官。 拿着这个锦囊,她又想起了自己一家十三口是怎么被冤枉,怎么被处死的,想起自己经受的那些折磨,还有残破地苟活下来的痛苦,在这一刻,所有的坚持似乎都有了意。 “是付大人的话……”颜清的眼前模糊起来,眼泪坠在锦囊上,把纹样沾湿,“我信他一定会给我们清白,给我们公正的。” 陈松意最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脱离了颜清的搀扶,走到一旁,伸手抓起了夏侯岐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接着,她走出了包厢,提气喊道:“夏侯岐已枭首!” 这一刻,不管是聚在一起发抖的少女也好,还在负隅顽抗的甲士也好,都看向了她,看向她手中那颗残留着惊恐的头颅。 场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些甲士手里的兵器就纷纷掉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游天身形一闪,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就欺身而上,一掌一个把他们击飞出去,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然后,他就闪身来到了陈松意面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头颅。 不等她说什么,他就起出了落在她身上各大要穴的金针。 几乎是立刻,陈松意身上的力气就被抽空了。 她整个人虚弱得站不住,面具后的脸也变得苍白如纸。 游天一把揽住了她,让她靠着自己,随后看向颜清。 颜清对他点头:“这里有我,你们快走吧。” 游天也不废话:“照原计划,我们出去把人引开,给你争取时间。” 说完,他就一掌轰破了门窗,带着陈松意破窗而出。 带着硝烟的晚风迎面扑来。 风驰电掣的飞驰中,游天抿着唇,听见身旁响起某个莽撞至极的师侄虚弱的声音:“跑慢些,小师叔,往游行祭典的方向走……逃出去的人已经去搬救兵了,我们等等他们。” “闭嘴!”游天本来被气得不想说话,但还是放慢了速度,一手抵着她的后心,输入了真气去护住她的心脉,理顺她身体里狂暴的真气。 小师叔凶起来,很有当长辈的威仪。 陈松意被他拎着,在面具后老实地闭嘴了。 在红袖招里面打起来以后,小师叔惊天动地的两刀,吓得外围的甲士骑上了马,飞快去搬救兵,这整条街上的行人也都散开了。 他们正走到先前吃馄饨的地方,馄饨摊档上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游天揽着她,支撑着她身体的重量,一边放慢速度等那些追兵来,一边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早有预谋?” “预谋什么?”陈松意闷咳了两声。 “预谋让我扎你!” 游天走着走着,爆发了,“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就算没有任何外部影响,只是用金针刺激你开门,都有可能会变成废人,你——” “不会的。”陈松意说,跟小师叔的这点身高差正好让她靠着他,“不是有师叔你在吗?而且我的运气好,不会有事的。” 游天瞪她,只想松手把人直接扔到街上不管了。 ——看你运气好不好! 就在这时,前来救援的州府军终于姗姗来迟。 前方带路的甲士一看到大摇大摆的走在路上的两人,立刻指着他们道:“就是他们!” 等看清戴着饕餮面具的那人手上拎着的头颅,这个将士瞬时惨叫一声,“他手里是指挥使大人!他手里拿的是指挥使大人的头!” 一听到这话,几位前来救援的中层将领脸色都变了。 游天在面具后瞥了他们一眼,招摇过市地一晃夏侯岐的头,把跟莽撞无比、肆意妄为的后辈计较的事先放到了一旁。 陈松意只感到他揽稳了自己,随后一个急转就进了巷子。 一手带人,一手提头,游天.朝着游行祭典的方向飞奔。 “追!” 如计划中的一样,这群军队见到歹人手上最高长官的头颅,完全顾不上其他,全部朝着游天跟陈松意离开的方向追去。 红袖招里,满地的尸体仍旧留在原位。 那些少女全都被安排着由小楼后面的排水暗道离开了。 那个被锁起来的蓝衣女子逃过了一劫,在楼上房间听见了下面厮杀的全过程。 颜清把她放了出来,让她跟那些少女一起走。 “活着出去。” “你若愿意,就活着做个证人,不愿意的话,就隐姓埋名活下去。” 对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跟着她安排好的人从水路暗道走了。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颜清才转身,一个人回到了这个污秽的大厅里。 她一边走,一边有黑色的血滴到身前,滴到脚面上。 …… 城中,又一轮新的烟花绽放。 祭典游行的人群密集地狂欢,完全不受另一边那场厮杀的影响。 军队追着两人过来。 一来就看到他们两个融入了人群当中,犹如两滴水归入了海里。 这里到处都是戴面具的人! 移动的人群中,随处可见穿着戏服、表演傩戏的队伍。 那些狰狞的面具,那些在火光下犹如复生的鬼神,还有各种唱腔跟诡异的笑声,充斥着他们的视野跟大脑。 “人呢?” “他们人呢?!” 军队混入游行的队伍当中,也像不同颜色的水流被冲散,找不到目标,又好像到处都是目标。 一个喷火跳大神的在面前晃过,火焰喷射过来,就叫几个中层将领出了洋相,吓得刷的一下就拔出了刀。 定了定神以后,其中一人才气急败坏地道:“给我抓!抓戴着麒麟面具的!” “还有戴饕餮面具的!” 前往军营搬救兵的甲士纠正道:“是睚眦跟饕餮……” 底下的将士开始四处抓人,人群中不时就会有人高声喊道:“这里有个饕餮!” “这里有个睚眦!” “这里又有一个!” 陈松意买的两个面具,在今年祭典上都卖得很好,这些将士到处抓人,一眨眼就抓回来十几个,面具一揭,底下全是不明所以的普通百姓。 几个中层将领气疯了,正在着急上火,一转头又听见高处有人在喊道:“着火了,着火了!西南角着火了!” 西南角? 他们对视一眼——那里不就是红袖招? …… 红袖招,火光冲天。 颜清的一把火,加上洒在尸体上的火油,让整座木质结构的三层小楼都迅速的燃烧起来,照亮了黑夜一角。 小楼里,死去的恶鬼都死了,被甩到墙上昏死过去的,也很快会被烧死。 焚烧的烈火中,颜清又回到了陆天衡死的地方。 他的尸体仍旧在那里,跟夏侯岐没有头的尸体相对而跪。 颜清回到他面前,脸色苍白如雪。 从她的口鼻处不断有黑色的血滴落。 她没有在意,而是打开了他的手,将那把磕掉了宝石的梳子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他们定亲,他送她的就是一把梳子。 “这个给你,你我这辈子就算两清了。” 大火烧断了横梁。 燃烧的横梁砸了下来,掩去了她的身影。 深黑的水面上倒映着火光。 就让这火,还予她们圣洁,烧去污秽的一切。 第43章 一更半 订阅全文可解锁更多ssr!!!暮春时分,天黑得早,野外夜间的气温降得更厉害。 吃过晚膳,一行人就准备休息了,风珉安排了护卫值守上夜和下夜。 行走在外,他并不讲究,幕天席地也睡得着,陈松意跟小莲则睡在马车里。 是夜,火堆未熄,陈松意在马车里听得到不远处值守上半夜的两名护卫在低声交谈。 风一起,带起了一点明灭火星。 车窗上遮光挡风的帘子被吹动,晚风将野地里带着草木香气的空气送了进来。 小莲年纪小,加上一日奔波,早已经在地板上缩成一团睡着了。 昏暗的车厢里,陈松意低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却是清明十足,没有丝毫的睡意。 小莲在她脚边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陈松意收回目光,在宽敞得可以躺下一个人的座位上闭眼盘膝,准备尝试修行家传武学。 第二世,她生在那个人人骁勇善战的寨子里,家传武学十分霸道。 宗祠里供奉的除了那把金刀,还有一卷修习内息的功法。 这卷功法跟他们家的兵书一样,都不知是从哪一辈传下来的,为他们的寨子创下了偌大的名声。 就连厉王这样的存在,在听闻他们家传的兵书跟战力之后,都要亲自来招揽。 陈松意的第二世资质十分好,而且又是在小的时候就接触了内功心法。 小孩子的躯体还纯净,那一口来自胎中的先天之气还没有完全散掉,进境超群。 霸道的真气搭配外功,瞬间爆发,在战场上一掌把马打趴下都没有问题。 若是把修炼出来的真气灌注在腿部的经络上,奔跑起来也十分快,随着父兄夜袭敌营的时候,敌人往往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们割下了头颅。 力量、速度与耐力兼具,简直毫无破绽,这门功法可以是她两世为人见过最厉害的绝学。 拥有这样的武功心法,她的父亲毫不藏私,可是寨子里很多人修习之后,却是直接失败,重则真气走岔,经脉断裂,永久失去行动能力。 为此,她的父亲很是唏嘘,直到最后都在对她说:“如果有更多人能学会,能组成一支顶尖的战力,只要三千——不,一千个能达到第三重或第四重的,我们都可以把这座城守下来。” 只可惜,这样的绝学能学会的人真的很少。 就连她的父亲都是靠金针刺激,靠无数药材才堆出了第八重的修为。 第二世的她,是寨子里唯一一个不靠外力,无灾无难到了第八重境界的。 若不是天赋异禀,成为了顶尖的战力,她一个女儿家,她的父亲也不会带着她上战场,更不会在她还年幼时就带着她去杀敌。 昏暗的车厢里,少女闭着眼睛。 她在随着一种奇妙的韵律呼吸吐纳,去捕捉天地间那一丝元气。 她的家传功法一共有十一重,照家中先祖修行留下的笔记来看,修炼上第八重之后会遇上关隘,难以突破,可是一旦冲过去,实力就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可惜,她还没来得及遇到那个关隘,就战死了。 但陈松意想,就算城破之时自己突破到了第九重,也改变不了结局。 个人的勇武可以震慑敌人一时,却敌不过千军万马。 个人的意志可以改变事态一时,却挡不过天下的势。 她因为不甘而重生,从她回到这里的那一刻起,她要做的就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报复了。 她要做的是逆势而行,有过两世的经历,陈松意可以预见之后的路会有多难,哪怕有气运在身,也可能再一次粉身碎骨。 可是她不怕,只要前方还有路,再难她也会坚持,谁也不能让她停下。 随着这一往无前的心念一起,她空荡荡的丹田里终于生出了一丝气感。 这一丝气流与天地间无色无形的元气牵系,产生了微弱的感应,开始循环起来,照着天地元气流动的方式,自丹田向着经脉流去。 黯淡的星夜之下,重归人间的少女向着取回力量,迈出了第一步。 …… 人体是世间最精妙的机器,哪怕是最厉害的机关师,也构建不出人体的骨骼、肌肉。 更别提是存在于身体里,却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经脉。 陈松意的第一步修行,在丹田中生出了一丝气流。 这点新生的气流一进入经脉就像泥牛入海,再无感应。 不过她毫不意外,她这具身体的资质跟她想的差不多,跟第二世相比真的差远了,而且又已经十六岁了,今夜勉强感应天地生出了一点真气,想要立刻在阻塞的经脉中流转如意却是不可能的。 作为尝试迈出的第一步,那点微弱的气流刚行出一小段就消散一空,让她不得不重复先前的步骤,再次去感应天地,重新来生出一缕真气来。 可以预见,想要把这具身体阻塞的经脉全都打通,重新回到第三重境界会有多难。 换了别人,此刻可能直接就放弃了,但陈松意不灰心,因为她有修炼到第八重的经验。 好不容易等到那股微弱的气流通过那处阻塞的经脉,走出比第一次多一倍的距离,外面的天也亮了,在马车里打坐的人睁开了眼睛。 看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陈松意的心中叹了一口气。 任重道远,慢慢来吧。 随着天边微曙,大地复苏,休息了一晚上的一行人也重新起身。 在简单洗漱过,吃了一些干粮以后,他们就趁着清晨的凉爽,再次启程。 昨天晚上虽然是睡在马车上,但小莲睡得很踏实。 她不知道陈松意一晚上并没有睡,而是在重新捡起修行,只见小姐在用过早膳之后,就倚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远离了京城,这一段官道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平整。 马车在官道上行走,车厢摇晃不停,靠在角落的少女却闭着眼睛,像是把这摇晃当做了幼时的摇篮,没有被晃醒。 小姑娘放轻了动作,没有去打扰看起来很累的她。 她小心翼翼地坐过去,把披风盖到了熟睡的人身上,之后就一直在旁守着,直到马车的行进再次停下来,风珉的人来叫她们用膳,她才下马车去端了吃的回来,把陈松意叫醒。 这样的生活反复了半月有余,陈松意终于锤炼出了一股凝实的真气,也打通了一条经脉,可以控制着它走完一个周天。 第二世的她三岁就能做到的事,现在重新做到,也让她感到无比高兴。 原因无他,因为她现在的资质实在是太一般了。 高兴过后,又是硬仗。 现在只是打通了一条主要的经脉,人体里还有无数细小的经脉,完全打通手部的筋脉,才算是进入了第一重,完全打通腿部是第二重,打通全身才是第三重。 现在她离第一重境界都还远着,心里也知道急不来。 于是今日难得不到午后,风珉就看到她从马车里出来了。 此刻,一行人正在路边停留,原因是风珉远远见到附近打猎回来的猎户,便派了两个护卫过去向他们购买几只猎物,改善今天的伙食。 风珉骑在马上,看着久不见太阳的她从马车里探出了身,抬头望向天空,似是被耀眼的烈日刺激得眯起了眼睛。 等看了片刻之后,她收回目光,又思忖了一番,然后看向自己:“午后有雨,要尽快找地方避雨。” 要下雨? 不止是风珉,他身边的护卫都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这晴朗的天空,目之所及不见一丝阴霾,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这几个跟着他出行的护卫,这些日子以来跟陈松意也算是相熟了,每一个都曾经给她们把烤好的兔子、野鸡送过来。 风珉没立刻说话,他们便笑着对陈松意道:“姑娘看错了吧?这哪像是要下雨。这样猛的日头,找个地方避暑还差不多。” “就是,这还没入夏呢,天就已经这么热了。幸好公子爷要咱们上路得早,不然走晚了,大夏天的走陆路去江南,那才叫煎熬。” 陈松意手中撩着帘子,没有多做解释,只等着风珉决定。 反正他们赶路,她跟小莲总归是在马车里的,雨下下来也淋不到她们头上,只有风珉跟他的护卫才会挨淋。 跟她目光相对了片刻,风珉最终点了头,以手中马鞭指着前方道:“前方十里左右有个驿站,等他们回来了,我们就过去,今天中午就在那里休息吧。” 左右赶路不急于一时,而且距出发之前她说的“路遇贵人”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还不见人影,风珉心中存着想看她这一手推演到底有几分准确的念头。 要是不准,就干脆改走水路好了。 既然公子爷做了决定,护卫们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收了两只兔子、一只野鸡回来的两个护卫一回到队伍里,他们就开始前进,准备中午在驿站休息。 十多里路程,他们轻车简从,速度很快,赶在中午之前就抵达了目的地。 大齐的驿站有两个职能,一是给官员去外地赴任的途中落脚,二是边关军情跟旧京奏章送往京城的路途中,给信使更换补给、马匹用的,寻常过路客商跟普通百姓都不能进去。 风珉一行人,绝对不算上面二者的任何一种。 但他爹是忠勇侯,光凭这个封号,忠勇侯府的印信一出,谁敢不让他进去? 就这样,一行人顺利地进入了驿站,管理驿站的官员还亲自相迎。 只不过刚把马解下来交给驿站的民夫去打理,众人就听见天边滚过一阵惊雷,随即狂风大作,乌云迅速朝着方圆数十里聚拢。 除了陈松意,所有人都呆愣地站在屋檐下,眼睁睁地看着前一刻还风和日丽的天气瞬间变了,转眼就有雨点密集地砸下来,溅起路上的尘土。 密集的雨幕将天地连在一起,仿佛将整个世界都洗得褪了颜色。 那接待他们的驿站官员回过神来,带着几分庆幸地道:“幸好小侯爷先一步到了,不然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就要被淋一遭了。” 他说着,却发现自己的话没有得到回应。 包括风珉在内,一行人都在看着预言过午后要下雨的陈松意,护卫们看她的眼神中更是带上了一层敬畏。 这种观天象的本事,要么是钦天监的官员才有,要么是护国寺的明远大师才懂。 再不然就得是传说中在战场上特别厉害的军师,可以利用天象来左右战局——这样的人物,他们大齐的战神厉王身边都不一定有。 而那些人是什么年纪,程家小姐才什么年纪? 她就这样风轻云淡地断准了,看着雨落下来,脸上也没有什么得意神色,只带着身边的小丫鬟就转身进去了。 风珉站在原地,仍旧没有从陈松意所展现的推演之准中回过神来。 只听见自己带出来的护卫低语道:“程家小姐说午后会下雨,这刚过午时雨就下来了,这也太神了……” “是啊,这也太准了……钦天监的老头子不过也就这样了吧。” “不知她断其他的事情怎么样,之前我听小莲说,程姑娘给她看过相,断过她的命——好像那天程姑娘也给小侯爷看过?” “对对对,我听到了!” “那天我也听到了!程姑娘说小侯爷以后会在沙场上建功立业,成为大将军!” 风珉脸上微微刺痛,转头发现是自家护卫的目光聚拢了过来。 这下换成他在被他们用那种带着敬畏的眼神看了。 风珉俊脸一抽,人生还是第一次有了被人看得不习惯的感觉。 他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护卫们就将目光收了回去。 风珉:“……” 他们开始聚在一起商量:“程姑娘是高人,你们说要是去找她给我断一断,她肯不肯?” “我也想,不如待会我先去试试。” “什么你先?我年纪最大,当然是我先!” 在他们七嘴八舌,为着谁先谁后去找陈松意断自家命数,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些指点而吵起来的时候,风珉终于断喝了一声:“够了!” 几个护卫霎时间噤若寒蝉。 风珉提着手中那个一路上不离身的布包瞪了他们一眼,转身跨过门槛,进了大堂,“都进来,别在门口挡着道。” “是……” 护卫们先是蔫了蔫,随后想起公子爷又没说不许,于是又振奋起来,跟在后面进了大堂。 风餐露宿半个月,现在能待在屋檐下避雨,所有人都觉得很好。 而且等明日雨停才出发,今天还能睡个好觉,更是完全没有人抱怨。 这座驿站是两层的结构,一楼大堂打尖吃饭,二楼是房间,让路过的官员跟信使可以入住。 驿站的房间宽松,做事的人手也多,给京中来的贵人安排得很是妥帖。 在风珉的干涉下,护卫们终究还是没有一窝蜂的全涌过去,让陈松意给他们看命数。 于是在房间里洗漱用膳之后,陈松意就在床铺上打坐,让凝聚起来的真气运行。 运行完一个大周天,她睁开眼睛,感到经脉比起刚开始的时候已经疏通了很多。 按照她的估计,在去到江南之前就能够大致疏通完手部的经络,勉强达到第一重境界,拥有一些战斗力跟保命手段了。 直到这时,她才算真正有了底气,可以回想京城的一些人跟事。 一楼大堂,风珉坐在正中的桌子后,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外面的狂风暴雨。 明明还是白日,可外面看起来却像阴暗得像是进入了傍晚。 风珉在京里是个纨绔中的纨绔,要吃好穿好,出了门却并不怎么讲究。 半个月下来,再怎么丰神俊朗的公子,也变得有些灰头土脸,如今来了驿站,洗了个热水澡,一收拾又是个锦绣公子了。 第44章 第二更 做着农家少年郎打扮的小师叔放下鱼筐,里面全是采来的草药。 他背对李六郎,朝陈松意板着脸道:“总算醒了。” 因为看不到他的表情,李六郎也没有发现异样。 他贴心的把地方留给他们兄妹相聚,自己就到后舱去看在准备晚饭的妻子跟一天未见的女儿了。 靠坐在船舱里,陈松意看小师叔单手撑着船蓬,低头钻了进来,来到自己面前。 她才开口叫了一声小师叔,钻进船舱里来的人就没好气地道:“运气好是吧,不怕残废是吧?那就试试体验几天走火入魔,半身不遂的感觉吧。” 游天以为自己对这个师侄莽撞的认知已经够深刻了,却没想到陈松意永远能给他惊喜。 他坐到她面前,垂目看了一眼她现在不能动弹的双腿。 《八门真气》无比暴烈,在打通了手部的经脉之后,下一步就是腿部。 而金针刺激过于仓促,他连镇痛的药都没有备好,就只能封住一部分穴道,让她痛着了。 游天心里有一部认为,让陈松意持续感觉到疼痛也好,能长记性。 而且疼痛刺激之下,真气也能加速凝聚,突破起来会更快。 再者,用这样的身份做掩饰,也方便上路。 毕竟他们现在一个是只会采药的哥哥,另一个是伤了脊椎不能动弹的病弱妹妹,无论是谁也不能把他们跟“饕餮”、“睚眦”联系在一起。 这些打算只是在他心里想着,没有说出来。 因此游天坐下之后,就等着陈松意的反驳,可是没想到少女并不接茬。 她只是维持着靠坐在船舱中的姿势,借着面前的灯火仔细看过他这身装扮,然后说道:“小师叔穿着我哥的旧衣很合适,确实很像我哥哥。” “……” 游天瞪眼,别以为他听不懂她在暗指什么。 她包裹里的衣服都是按着她的身形挑的,穿在她身上,差不多也就大一点。 可是他拿过来能穿得合身,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矮。 小师叔的身形不高,这是他的一个痛点,在山上是没人敢触碰的逆鳞。 结果下了山,居然有人敢拿着这个来嘲讽他。 ——真是不肖师侄! 他瞪了陈松意片刻,陈松意泰然自若。 游天不爽地收回了目光。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揭短了一番,船舱里的气氛变得轻松了几分。 他们都默契的没有提昨夜州城的事。 毕竟红袖招发生的一切,太沉重了。 就算是他们,也不想再回首。 船舱里两人静静对坐,旁边就是河水在汨汨流淌。 河水流动,带走飘落在水面上的芦苇叶,陈松意想,奈何的水应该也带着她们的灵魂走了吧。 路上有了满意的祭品,红袖招的姑娘们会走得更加安宁,更加没有遗憾吧? 她们靠着自己的力量,在这片黑暗里撕破了一个角。 而接下来,他们这些活着的人,就要替她们走下去。 河水不停流,人也要继续往前,冲破黑暗。 船舱里的火光照在少女的脸上,游天看着她沉郁的目光。 为了给她做伪装,让她坐实病弱少女的人设,他用了特殊的药粉,遮去了她原本的肤色。 因为这样,她的脸色看起来蜡黄,没有半点精气神。 用这张脸做出这样的表情,比平常更要让人于心不忍。 但游天忍住了,孩子不惩戒,只会闯出更大的祸。 他是在给师兄管教徒弟,不会因为这样就把封锁的穴道给她解开的。 外面风声鹤唳,她老实点,他们才能更顺利的到漕帮总舵去。 感到船舱里安静得过分,陈松意抬起了眼睛。 她原本在等着小师叔问自己问题,比如问下一步,问途中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任务,结果游天全都没问。 她沉吟着,想问小师叔为什么会下山来找师父,船身就摇晃了起来。 是李家夫妇带着他们的小女儿过来了,李家娘子宣布道:“该吃晚饭了。” 李家娘子今晚做的正是游天去陈家第一天,陈松意在母亲指点下做的生滚鱼片粥。 鱼是在船上现宰现片的,粥里加入了足够多的姜片去腥暖胃,煮得又香又稠,正适合生病的人。 昨天烧了一夜,因为遇到带着陈松意来借宿的游天才退了烧的小女孩,也被母亲从后舱带了过来,跟家里的客人一起吃晚饭。 她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脸还有些红,额头上还缠着个散发着淡淡草药香气的药包。 陈松意多看了两眼,在喂女儿吃饭的李家娘子就笑着道:“这是你哥哥做的,戴着能让囡囡睡得安稳,不再发烧。” 这个药包是游天在附近采来草药做成的,而且给了他们方子。 幼童身体弱,最容易发烧,还容易惊惧,用这个药包能够安神。 “之后囡囡要是再烧,就用烈酒给她降温,再用上这个药包。”他说着,指了指外面放着的药篓,“我又采了点,还能再做几个,晒干以后拿来做药包效果也是一样的。” 游天在外忙活了一下午,采来的当然不只是这么一点药草。 除去这一部分,鱼筐里主要还是给陈松意用的,准备晚点煮了水让她泡腿。 在这地方能找到的药草有限,起到的效果也有限。 本来按游天的打算,是想去了漕帮总舵人前显圣,得到地位之后再借漕帮之力来收集药材。 为了让金针刺激法不那么痛苦,他可以说是费尽心机,冥思苦想才想出了办法。 但谁让陈松意乱来?现在就凑合吧。 陈松意见因为小师叔的方子好用,李六郎还在高兴地对妻子道:“今天我跟大郎一起上山,他还教会了我怎么辨认这几种药草,用完之后我也可以去摘。” 他一边说着,一边笑眯眯地摸了摸女儿的头,“这样一来,囡囡以后就再不怕发烧了。” 四岁的囡囡抬起头来,向爹爹露出了一个脸蛋红扑扑的笑容。 这样温情的画面,冲淡了昨夜红袖招带来的悲伤。 她跟小师叔都在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直到李家娘子拿了木勺,要给他们再添些粥。 他们在船上喝的粥,是江南这里最正宗的生滚鱼片粥了。 游天觉得李家娘子的厨艺不错,但想起那天在陈家配着香香的饼吃的粥,觉得还是那天早上吃到的更好吃。 而且,李家娘子也不知道他的胃口有多好,需要吃多少才会饱,只想着今晚喝粥,该做多一些。 她做足了六人份,游天喝了三大碗,可等到晚餐结束,他根本才开胃。 陈松意看到小师叔脸上露出了不开心的表情。 他摸着肚子,大概是在想今晚要不要去捉鱼吃,然后又朝自己的腿看了一眼。 ——大概是在想要不要违背誓言,等捉了鱼之后,把她放出来给他烤。 李六郎仍旧没有发现不对,在妻子把吃过晚饭的女儿带去哄睡又回来以后,他说起了今日去镇上的见闻:“镇上封锁得很严,听说是昨天州城出事了,不知哪里的乱党余孽出现,袭击了城中官员,又是放火又是杀人的,死了很多大官。” 游天表情沉重,似乎是在配合他的话。 陈松意觉得他大概更多是因为没吃饱而不爽。 李六郎叹了一口气:“现在是全城封锁,还往附近的县乡都下发了通缉令。镇上的商队原本打算去州城做生意的,都先在停下了,准备再观望观望。” 李家娘子担忧地道:“不知是什么人呢。”说着又看向了陈松意,“幸好你们兄妹是往漕帮总舵的方向走,不是打算去州城看大夫的,不然遇上这事可就麻烦了。” 身为被通缉的目标人物之一,陈松意点了点头。 游天想着今晚除了鱼还吃点什么,心不在焉地接口:“是啊,幸好没去。” 在这小小的船舱里,完全没有人怀疑这对兄妹跟现在官府通缉的两个凶徒有关。 毕竟渔村这里跟州城隔着三百多里地,谁能够背着一个人,只用半夜时间就这样跑过来? 李六郎按上游天的肩膀,愁眉不展地道:“这样一来,大郎你就不能带着你的技艺拜入漕帮,坐他们的船去总舵了。” 原本他们去漕帮总舵,走水路最快,只要大郎愿意拜入漕帮,对方一定很乐意给他行方便。 可是现在码头查得很严,州府紧,县乡只会更紧,像他们今日去镇上抓药,都看到码头被扣押着很多船不给走了。 “嗯?哦,可是小妹的腿不能耽误。”游天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说道,“不能走水路的话,我们就走陆路。” 这在他眼中看来不算什么事。 他行走天下也有很多搭不上顺风车、顺风船的时候,可是李家夫妇却坚决反对。 李六郎劝道:“你难道想就这样背着你妹子过去?那得走到什么时候!” 莞娘也在旁帮腔,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李六郎说道:“不如明日带大郎跟小妹去镇上见见表叔,看看他能不能带大郎跟小妹过去。” 莞娘的表叔在镇上,给镇上的富户做管事。 这家富户的独子天生不良于行,到处看遍了都找不出原因。 原本他们是每个月都要去一趟州城看大夫的,可是现在这样的环境,越靠近那边,气氛就越紧张,寻常百姓怎么也不会主动往那边靠。 “对!”李六郎眼睛一亮,对着游天说道,“最近他们听说漕帮总舵那边有个神医,有人全身骨头都被打碎了,神医都能接得起来。所以州城不通,冯老爷就打算把冯少爷送去漕帮总舵碰碰运气的。” 冯家人的想法很朴素。 全身骨头都碎了,也能接回来,那只是单纯看个腿,没有问题吧? 神医本医听到有顺风车,马上自然地拉住了李六郎的手。 陈松意听他郑重地道:“如果真的能让我们搭顺风车,我一定好好报答他们。” 第46章 第二更 她说要送,果然一回头就送来了。 陈松意直接把软垫放在了河边的石头上,垫着坐。 用采来的药草煮好了水,装在木桶里一拎过来,游天就看到了这做工精致的垫子。 他伸手摸了摸:“冯家少爷让人送过来的?” 不得不说,垫子确实不错。 这位少爷久病,知道怎么样让自己舒坦一些。 他把桶放在了陈松意面前,这药水昨天在渔船上她已经泡过一次了,现在不必小师叔说,她就自己脱了鞋袜,把腿放了进去。 煮出来的药水呈现出浓褐色,少女的腿伸进去,肌肤被衬得越发洁白晶莹。 小师叔给她做伪装,只顾得上脖子跟脸,手上腿上半点没有颜色。 “好了。” 陈松意扯了扯背过身去的小师叔,然后皱起了眉。 跟昨天一样,她的腿一放下去,麻痒的感觉瞬间从脚底升了上来。 这种体验,就像是无数虫子在噬咬两条腿。 这麻痒跟沉积在经脉里的痛楚形成了反应。 两者叠加在一起,实在说不出是疼痛减轻了,还是更加难受了。 游天一转过来,就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 她坐在河边,月光从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反射过来,将少女的脸映亮。 月光仿佛中和掉了她脸上伪装出来的蜡黄病容,让她又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她这样蹙着眉的隐忍表情落在游天眼中,小师叔丝毫没有被打动,冷硬地道:“忍着。” 陈松意自然没有抱怨,她在细细体味这种感觉。 这样金针配合药浴的刺激法,其实已经有第二世她师父给她父兄用的雏形了。 在码头上与风珉告别的时候,她说等再见之时送他一份礼物,就是想把“金针药浴刺激法”复原出来,再将《八门真气》的心法教给他。 《八门真气》与刀诀虽说是家传功法,但她父亲从来不会藏私,只不过修炼的成功率太低,后遗症太大,才没有广而推之。 这一世,她在江南遇到了小师叔,他也会这门功法。 陈松意就猜到,这门功法的源头应当不是她们家了。 或者说,第二世的先祖可能跟师父、小师叔来自同一个地方,只是把这样一门绝学带了下来。 就算风珉本身用的是枪,也不妨碍他修成《八门真气》。 炼成之后,他自然能把其中真气、真意化作枪劲、枪意,来提升战力。 他的资质,一看就比这一世的自己要好。 如果学会了《八门真气》,那就是如虎添翼。 在陈松意的预想当中,自己要复原,少不得要耗费大半年时间。 只不过没想到还没开始,“金针刺激法”的创造者本尊就出现了。 现在看来,似乎都不用她来实验摸索。 小师叔自己就已经把进阶的“金针药浴刺激法”创造出来了。 “小师叔。” 陈松意抬起头,坐在巨石上问他,“如果我之前没有乱来,用小师叔你这样金针配合药浴的办法,想要突破是不是就没那么凶险,没那么痛苦了?” “怎么,知道后悔了?” 游天原本抱着手臂,听到她的话之后放了下来,还以为她认识到错误了。 就是嘛,不听长辈的话,这么莽撞,纯粹就是自讨苦吃。 师叔我难道还会害你吗? 他心中虽然有点高兴,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依旧板着脸道,“虽然这个法子还没有完全完善,但是我把前八层的方子都配出来之后,肯定更稳妥更见效。” 前八层是理论上只要运气好、资质合格,人人都能练成的境界。 从第九层开始,就纯粹看命了。 即便天才如他,也不能批量制造第九层的高手。 不过这个世界,八层也够用了。 游天还是很有信心,用改良过后的金针药浴刺激法,把资质一般的陈松意带上第八层的。 那样一来,她也是当世难得的高手了。 只要不太作死,不一人陷入千军万马中战至力竭,那代替自己给师兄养老送终,绝对没有问题。 听到他的话,陈松意放心了—— 这礼物绝对赶得上明年回京。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催促一下小师叔快点完善,用自己做实验也没有问题,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他们的管事“表叔”过来了。 罗管事看他们两个在河岸边单独待着,小姑娘腿泡在一个木桶里,心中好奇这法子到底有没有用,于是凑了过来。 看了一眼桶里褐色的药水,还冒着热气,罗管事忍不住问:“这个真的有效吗?” “能舒服点。”游天说。 陈松意:“……嗯。” 不能说没有,就是体验感好似万蚁钻心。 罗管事“噢”了一声,看了看少女身下的垫子,想起马车上的少爷。 他于是对两人说道:“大少爷是个好孩子,对所有人都很好,就是太难了。大郎你这个法子,能不能也让大少爷试试,让他好受些?” 他说完,为了避免自己过来像是为了站占游天便宜,又忙道,“今日你小妹这一手厨艺是大放光彩,大少爷他都多吃了一碗饭。你要是也能表现出彩,你们兄妹在车队里的地位就提高了,我能单独腾出一辆马车来,让你们一起坐。” 马车不马车的倒是不重要,不管坐在里面还是外面,都不需要自己用两条腿走。 游天就是觉得这个冯家少爷还不错。 而且等到了地方,不也还是自己给他治吗? 那路上先治了也没有什么。 游天想着,看了陈松意一眼,然后做出犹豫的样子来:“那我先看看少爷是什么情况?这土方子好几种呢,得看过才知道。不一定能起效,但起码能——” 不等他说完,罗管事就一把拉住了他的手:“那还等什么?走哇。” 陈松意看他们一边走,一边朝自己这边摆手,“小妹你先泡着啊,表叔带你哥哥过去,待会儿再回来顾你!” 少女坐在原地,朝他们挥了挥手:“去吧。” 游天去了,用他“粗浅”的医术,给冯家少爷把了把脉,开了个“土方子”。 然后,他又趁着月色去采了药,这就用上了。 原本这一趟,冯少爷觉得要走陆路肯定很难受,路上也没有期待能有什么美食佳肴。 可是没有想到,体验感比预想的要好太多。 泡腿很舒服,短短两天,配合了一下少年药郎的土法推拿,他就感到自己的腿有劲了许多。 而且路上吃的变着花样,层出不穷,镖师们卯足了劲去打猎,把食材都承包了。 连着两天,游天都吃饱了饭。 他切实感觉到了自己在车队里的待遇提升。 等到第三天,他们终于走到了县城。 这是一座比较大的城,在没有戒严之前,码头的吞吐量也十分可观。 所以夏侯岐安排了一支直属军队在这里,方便走私接头。 夏侯岐身死之后,这里的审查就变得很严格,路上来往的官兵也多了起来。 那支直属守备军充满煞气的守在城门口,趁机敛财。 入城的人看着是比较有钱的,他们就要压下盘查,要额外花钱打点,才会被放入通行。 比较穷的人也没捞着好,一个不慎就会招来殴打,如果是带着女眷的,更会被他们调戏。 就算顺利入了城,也不是就完全没事了。 没有捞到守城门这个肥差的守备军还在到处抓人,伺机索要贿赂,不然就抓进牢里拷问。 从马车窗帘掀开的一角,陈松意看到了外面的混乱。 她听着被调戏欺辱的民女哭声,一忍再忍,终究是沉默地放下了帘子。 她没有想过自己回来拿起刀第一次杀人,杀的不是蛮夷,不是外敌,而是大齐的军士。 但是现在,她觉得杀得好。 甚至想要多杀几个。 城门口,冯家的车队由罗管事进行打点。 本来一支车队他们收十两银子,已经够多了,可是看到冯家的马车做工不俗,一来又是四辆,这些贪得无厌的兵痞在第一辆马车进去以后,又把他们拦了下来—— “诶,别走,你们前面交的钱是第一辆的,后面还有三辆呢。” “这样,后面的军爷给你们打个折,每辆五两就好。” 他们一边说着,还一边嬉笑着来掀帘子,看里面坐着的是什么人。 陈松意在倒数第三辆马车上,前一辆坐的是跟着冯家少爷出来的两个丫鬟。 帘子被猛地一掀开,撞上两双淫邪的眼睛,她们顿时忍不住惊叫一声,惹得那两个守备军哈哈大笑,又大摇大摆地走向下一辆。 游天坐在车辕上,手臂紧绷。 在红袖招见到那些画面,大开杀戒了一回之后,再见到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他就非常想再动手,把他们的头全砍下来。 那两个兵痞越靠近,越看到这个少年人眼中冰冷的憎恶。 两人脸上的笑容变得阴沉起来:“哟,这小子不知死活,居然敢这么看你爷爷。” “看你爷爷我不把你揍一顿!” 游天心中的杀机越来越重,拳头也越握越紧。 就在他离发作只差一线的时候,身后的马车里传出了少女的声音:“哥哥……” 那两个兵痞也一下子停下脚步,听着这个颤抖害怕、却无比动听的声音在问,“怎么不走了?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是个姑娘! 两人眼睛一亮。 ——而且单独坐着马车! “让开!” 他们一把揪住游天的衣襟,把他推到地上。 被陈松意的声音拉回理智的游天没有抵抗。 这两人粗鲁的掀开帘子往里头一看,原本期待看到一个标志美人,可没想到里面坐着的却是个脸色蜡黄、看起来病歪歪的姑娘。 虽然五官标志,但这一身病气实在倒胃口,而且跟前面那辆车上的少爷一样,这个天气腿上还盖着东西,一看就不行,两人立刻不感兴趣了。 “军爷——两位军爷嘿嘿嘿……”在前面看着的罗管事捏了一把汗,立刻凑上前来把银子塞到了他们手里,“小孩子不懂事,大人不计小人过,就放过他吧。” 说着,他又往他们手里塞了一锭银子。 两人抛了抛手里的银子,觉得分量够了,于是冷哼一声:“算你们识相。” “走吧!” 游天从地上爬起来,忍气吞声地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尘土,这才坐回了马车上,跟着前面的马车缓缓地进城了。 第47章 二合一 冯家的车队打算在城里停留一日,休整一番。 他们少爷喜净,也该入住客栈,好好沐浴休息。 至于地位水涨船高的游天跟陈松意“兄妹二人”,他们也得到了一个单独的房间,有内外两张榻可供休息。 冯家少爷面容中带着倦怠,连午饭都没有吃就回房休息。 其他人也先各自回了房间,放下行李。 扶着陈松意进来,一关上门,游天的脸就拉得很长。 一松手,他就开始发作:“那些人若是让我单独遇上,我全都杀了。” 坐在凳子上,陈松意看向他,心道:“还好,还知道现在是在人家的车队里,不该贸然出手,拖累冯家。” “小师叔你杀性太重了。” 她摇了摇头,翻了两个杯子起来,拿起水壶往里面倒水。 “这些人该留着,流放到边关去修城墙、开荒屯田,能省好些牛。” “……” 游天一时间竟不知道她这是便宜了他们,还是更加残酷。 她竟连痛快的死都不肯给,要把人流放边关,压榨尽他们最后一分价值。 “暂且忍耐过这几日。”陈松意放下了壶,将其中一杯水递给他,“等去了漕帮,忙完正事,可以再回来收拾他们。” 游天走过来,接了杯子,像要浇灭火气一样,把水喝完了。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忽然回过神来,指着莽撞的师侄警告道:“你别想再扎着金针去杀人。” 陈松意:“……” 游天打量了一下整个房间,宣布道:“你睡里间,我睡外间。” 等安排好了怎么休息,他又给陈松意施了针。 收拾好金针后,才带她下楼用午膳。 这间客栈是县城里最好的客栈,来这里住的人多,来吃饭的人也多。 客栈一楼,冯家雇的镖师们都在,罗管事跟两个小厮也在,唯有两个丫鬟留在楼上陪她们少爷。 见“两兄妹”一下来,已经跟他们相熟的镖师都抬手同他们打了个招呼。 然后,就看着少女在她哥哥的搀扶下,两脚完全使不上力气,扭来扭去、东倒西歪地下了楼。 哪怕是这样,她也没说要人背她,硬是咬牙靠自己走了下来。 这样的身残志坚,看得这些大男人觉得又是佩服,又是可怜。 在这样的目光下,维持着病弱人设的陈松意终于走到了目的地。 她在游天的搀扶下来到桌旁,在长条凳子上落座了。 伴随着她的落座,其他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罗管事立刻让小二给他们上饭菜。 他们这桌的饭菜,分量都是特意加大的,就是让游天敞开了吃,尽量吃饱。 别人都是四个人一桌,为了避免有人跟游天抢菜,罗管事就直接安排了他们兄妹单独一桌。 游天看着满桌的菜,很高兴。 他早就饿了,何况刚刚还用真气给陈松意针灸调理过。 一端起碗,他就没有再抬头。 就着桌上的菜,一口气吃掉盛好的三碗饭之后,他才拿起碗对着小二道:“再来几碗!” 见他没有受城门口的事影响,胃口还是这么好,罗管事才松了一口气。 过了不久,门外来了一对卖唱的父女。 当父亲的拿着一把二胡,女儿则抱着琵琶,是客栈茶楼里常见的卖艺人。 陈松意朝他们看了一眼,见到这姑娘年纪跟小莲差不多。 不过容貌倒是生得比自家小莲秀美多了。 正是吃午饭的时间,客栈里的食客不少。 他们来这里唱曲能够得到赏钱,客栈也能热闹起来,吸引人气。 因此,客栈老板跟这对父女约定,让他们每天差不多时候过来。 两人在客栈一楼的矮台上坐下,摆好架势,少女就开始唱了。 她柔婉悠扬的声音一响起,就驱散了午后的浮躁跟嘈杂。 少女唱的江南小调,让客栈里的这些客人都自动停下了交谈。 随着她像春风杨柳、缱绻摇摆的音调,他们打起了拍子,共同沉浸在这一刻之中。 陈松意也停下了筷子,这是她第一次听正宗的江南小调,果然动人。 “一根紫竹直苗苗,送与哥哥做管箫, “箫儿对着口,口儿对着箫,箫中吹出鲜花调……” 少女唱了一曲《紫竹调》,然后又唱了一曲《鲜花调》,最后是一曲《秦淮景》。 唱完之后,她才放下琵琶起身,拿着个托盘来到众人面前求打赏。 陈松意看到身旁的小师叔也摸了摸身上,像是动了念要打赏。 可惜没带钱,于是悻悻地作罢了。 今天客栈的客人大多爽快,少女手中的托盘很快就多了不少铜板,还有几粒碎银。 这令她秀美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就在她四下转了一圈,准备再回台上唱的时候,门外进来了一群州府军打扮的人。 为首的几人一看到她就眼睛一亮: “头儿!是那天唱曲的那个小娘子!” “我就说怎么在桥头酒家不见人,原来躲到这里来了!” 被两个手下称作头儿的人脸颊上有着一道疤。 从身上的衣饰看,这是个副都头。 大齐军制,厢辖十军,每军五营,一营又辖五都,其中每都一百人。 驻守在这里的州府军正好是一都一百人,其中一半归属他统领。 先前说话的,是他的两个亲信。 这两人知道他们副都头看上这个卖唱的小娘子有一段日子了,只不过每次都被她逃了去。 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叫她跑了。 两人冷笑一声,就挎着刀一左一右的走上前去,从后方一把抓住了少女的手。 “啊!” 少女吓得惊叫一声,手中拿着的托盘掉在了地上,里面打赏的铜钱碎银滚了一地。 二胡的演奏戛然而止。 原本在台上拉着二胡的老人看着这个方向,脸上露出惊惧之色:“英儿!” 客栈一楼,所有客人都看了过来,见到两个兵痞一左一右钳制住少女这一幕。 游天从碗里抬起头,还带着婴儿肥的俊脸一下沉了下来——又是城外那两个人! “放开……求求你们放开我……” 少女一看到抓住自己的是什么人,脸上就立刻露出了绝望之色。 为了躲避这个看上自己的副都头,她跟爹爹从原本唱曲的酒家改到了这里,就是因为这里不是他巡查的地盘,不容易碰到,可没想到…… 游天目光一冷,放下筷子就要起身,从旁边却伸过来一只手,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他身体一僵,强行忍耐住了。 陈松意按着他的手臂,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少女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挣扎的幅度不由得大了起来,带有磨损的绣鞋都要踢得离开地面了。 可对方终究是绕到她面前,那双眼睛锁定了她。 脸上带着疤的男人冷笑一声,一下子掐住了她的脸:“敢躲我?好大的胆子。” “大人……大人!” 放下二胡,台上的老人连滚带爬的来到他面前,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抱着他的腿,老人恳求道,“承蒙大人垂青……可英儿还小,小老儿也就这么一个女儿,实在是不能做大人外室的!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她……小老儿愿意做牛做马……” “爹!”英儿的眼泪簌簌落下。 她与爹爹卖唱为生,虽然做的是抛头露面的事,但也不愿意做人情妇。 若是从了此人,且不说有没有好日子过,等他从这里离开的时候,难道会带她走吗? 难道他会带着她爹一起走吗? 不会的。 她不过就是个玩意,是他们在这里解乏的乐子。 “滚开,老东西!” 抓着少女的两个兵痞一脚把跪在地上的老人踢开。 “我们头儿能看上你女儿,已经是你们天大的福分了。” “不做外室,难不成还想要我们头八抬大轿抬你女儿过门不成?” 话音落下,那副都头就笑了起来,他身后跟的七八个州府军也笑了起来。 这笑声里带着再明显不过的轻贱。 “真是欺人太甚!” 座中的客人们看着泪如雨下的少女跟倒在地上呻.吟的老人,心中全部涌起了愤怒。 在入城的时候,他们就被这些兵痞勒索,已经积攒了怒气。 现在又看他们强抢民女,全都恨不得能起来揍他们一顿。 尤其是冯家雇佣的镖师。 他们走南闯北,一群人在一起,就格外的有胆气。 可罗管事压住了他们,低声道:“这可是州府军!你们别乱来,别牵连了冯家!” 民不与官斗,这五个字一冒出来,就凉了这群血性汉子的热血。 不错,这些不是匪徒,而是州府军…… 作为主顾,冯家待他们不错,冯家少爷还是要去看病的,不能在这里被拖累了。 几人咬着牙,终究还是按下了去阻止的念头,心中浮现出强烈的羞耻感。 那两个兵痞看到客栈里这些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笑得越发得意了:“哈……哈哈哈哈!” 少女听着他们的笑声,神情越发绝望。 “走!把人带回去,今晚就让头当新郎!” 少女哭了起来,发出哀求,却两人被推到了副都头怀中。 陈松意放在腿上的手握紧了,目光随着他们移动。 这个小姑娘……跟小莲差不多大。 如果没人救她,没人敢保证她会经历什么,不会经历什么。 她在被拖出去的时候,有一瞬间,目光跟陈松意相遇了。 向着这个跟自己一样,同为女子的姑娘,英儿发出了无声的求救。 走在后方的两个狗腿得意无比,就在走到门口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到了这个角落:“嗯?” 两人顿时停下了脚步,被唤起了先前的记忆:“又是这小子?” 他们今天在城门口拦马车的时候,对这个小子可印象深刻,没想到又在这儿看到他了。 他那个病歪歪的妹妹也在旁边,手还在按着他,像是怕他起来攻击他们一样。 游天忍住了没直接出手,却忍不住怒视他们。 在他的瞪视下,两人直接笑出了声。 “又是你小子,怎么你还想管一管这事?” “来来,你爷爷我就站在这里,你来管一管试试,看你有什么本事。” 随着他们两个的举动,带着少女要离去的副都头也停下了脚步。 其中一个兵痞解释道:“头儿!这小子不怕死,他瞪我们,哈哈——陪他玩会儿。” 真是阎王要你三更死,不能留人到五更。 看着他们朝这个方向走过来,陈松意感到身旁的凶兽“饕餮”要出闸了。 他们在城外嚣张行事,在城中强抢民女。 如果是抢了人就走便罢了,偏偏还注意到了小师叔的视线,主动往这里撞。 在城门口,她已经拦了小师叔一次,刚刚又拦了第二次。 现在这两人直接过来,陈松意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拦住他第三次。 上一回她拦了他两次,到第三次的时候,他一出刀就不知杀了多少人,直接吓退了外面的州府军精锐,现在他的怒气比起那时来,也不会差太远了。 “糟糕!” 当罗管事看到这两个人朝游天跟陈松意走去,也是大惊失色。 游大这小子在城门外的时候,就已经被盯上过一次。 他是有些倔强在身上的,绝对不会退让,现在这些人肯定会抓着这个把柄,拿他去下狱。 “怎么?”这两人吊儿郎当地来到了他们桌前,一拳重重地砸在饭桌上,陈松意看到桌上的盘子也跟着跳了跳,“来啊,不是想管爷的事吗?来啊!” 游天的手在桌底下越握越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面前这个蠢货的刀上。 这蠢货就这么站在一个想要杀他的人面前,将自己的刀柄向着对方敞露,在对方面前晃动。 这个位置,这个角度,只要一伸手就能把刀□□,将这个渣宰一刀劈成两半…… “哥哥……” 就在游天忍不住要出手的时候,旁边再次响起了少女担忧的声音。 从自己手臂上传来的压力加重了。 他的师侄显然也察觉到了他在想什么,想劝他不要妄动。 然而她的暗劝比不上旁人的作死。 就在陈松意想咳嗽几声,做出更真切的病态来的时候,一旁站着的另一人注意力来到了她身上。 “啧啧啧。”这兵痞歪着头道,“之前在城外没看真切,没想到你妹妹长得还真不错,她腿不行?这天残地缺又病歪歪的,真是可惜了这张脸。” 游天的目光瞬间从刀柄上射到了这人脸上。 这人还凑近来看陈松意,要伸手捏她的下巴:“你妹妹什么病?不会是装的吧?” 这些贱民心眼最多了。 家中有女眷的,出门为了避免被他们看上,会故意往老往病了化妆。 看到那朝自己伸过来的手指,陈松意心中生出了厌恶。 一旁的游天也见不得这种王八蛋碰到她,一把拉过了师侄,把她护在臂间:“滚!” 那人的手捏了个空,顿时脸色一沉:“什么东西,这种病歪歪的丫头,碰都碰不得?你还敢用这种眼神瞪军爷?” 他说完直起了身,恶狠狠地道,“头儿!我怀疑他们就是州府那边通缉的犯人!来人啊,把他们抓回去好好审问!” 两人说着就要退开,真是不叫他们吃点苦头,就不知天高地厚。 那副都头也淡淡地吩咐道:“去,把他们抓起来。” “这……” 罗管事慌忙站起了身,要过来上交银子求情。 见那七八个州府军靠过来,陈松意按在游天手臂上的手默默地放开了。 事已至此,多半是没法善了了,她开始推演在这里杀了这些人,该往哪个方向突围。 夏侯岐在这里布置了一个都,满编不过也才一百人。 对小师叔来说,很轻松就能解决。 只要出手足够震慑,那县衙的官差也不敢追上来。 哪怕带着冯家的车队,想要两天内赶到漕帮总舵,也不会太难。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就会被曝光,顺着这个线索一查,很容易就会查到陈家村。 甚至小渔村的李家夫妇,还有捎带了他们一程的冯家,也会被以私藏要犯的罪名下狱。 她左手掐算的动作一顿。 这似乎成了死局。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有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一声声沉重,充满力量。 伴随着脚步声,一个如同小山一般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上。 他抱着手臂,粗声粗气地道:“我家主人说:‘吵死了,你们懂不懂什么叫不要扰人清静?’” 场中的气氛一滞。 陈松意缓缓抬头,看向了这个身披软甲,神色不爽的高大护卫。 不光是她,游天也停止了要暴起出手的动作,那些要过来抓人的州府军也全都顿住了,跟他们身后的两个兵痞一起看向了楼梯,然后面皮抽动,眼中燃起了怒火——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滚下来!” 那禁锢着卖唱的少女,站在门边看戏的副都头也眯起了眼睛,脸上的刀疤变得更有存在感。 他还未说话,他这些兵就刷的一下拔出了刀,指着站在楼梯上的高大护卫不住谩骂。 他们这一支州府军直隶于夏侯大人,自觉跟县衙的民兵、官差不同,平日耀武扬威惯了,在县城里横行霸道,只有他们指着人家的鼻子骂的,哪有别人骑到他们头上来的时候? 现在夏侯大人死了,盐船也截了,那些会送到他们这里,让他们过瘾的祭品也没了! 红袖招那地方他们还没去过呢,那群贱人居然就一把火烧了! 他们被困在这里,本就上火。 现在被人这样挑衅,顿时破口大骂,恨不得上去把他砍成十块八块。 “哼!”那高大的护卫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看他们的目光十足的不屑,“我家主人说:‘就你们也叫兵?你们也配?目无王法,毫无军纪,不用上战场,先拿你们祭旗。’” 陈松意在心里默默赞同。 这种兵在她手里,最好的用处就是用来杀人立威,是绝对上不了战场的。 只是这个护卫有些奇怪。 他怎么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他的主人传话? 他的主人还预料到了这群州府军的反应。 他……陈松意下意识再抬高了目光,看向二楼,会是谁? “你好大的胆子!” 突然出现的高大护卫再次激起了这些人的怒火,那两个挑衅游天的兵痞已经退回了他们副都头身边,恶狠狠地道: “我看他也像三义帮的乱党余孽,该抓回去严刑拷打……” “没错,说不定他就是饕餮!” 能听到他们说话的游天:“……” 或许是被对方不屑的态度激怒,或许是有别的想法,副都头点了头:“说得对。” 抓住乱党余孽,立下功劳的机会在眼前,他一把甩开了原本禁锢在身边的少女,看也不看摔在地上的她,拔刀道:“听令,把这个乱党给我拿下!” “是!” 这七八个州府兵顿时呐喊着往上冲。 一场恶战顿时爆发! 无论是陈松意还是游天,都想到了今天在这里会有一场恶战。 但他们谁都没有想到,今日引爆战火的人竟然不是他们。 这个高大的护卫放下了双手,在楼梯上扎稳了马步。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那些冲到他面前的人全都被他一个接一个的抛飞出去,重重地落下来,砸翻了好几张桌。 刀掉在地上,人滚到一旁,全都翻滚着不能动弹。 “好力气!”游天道。 陈松意也看出来了,此人没有修习武学功法,武技也一般,但他身躯昂藏,力能扛鼎,所以这些人冲到他面前,只能被掀飞。 不过短短数息,这些州府军当中还站着的就只剩副都头和他的两个心腹了。 两个兵痞脸上闪过一丝慌张,拿着刀与高大护卫对峙道:“你这个逆党!叛贼!你、你竟敢袭击州府军!” “头儿你快先走,我、我们断后……” 高大的护卫站在原地,仍旧是不屑一顾。 就在陈松意想着他的主人下一句教了他什么话的时候,二楼响起了一阵咳嗽,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栏杆后。 他手里拿着酒壶,身上穿着蓝色的文士服,明明还不到三十岁,两缕白发却从耳后垂了下来,挂在胸前,醉眼朦胧,却难掩风流。 他信手一抛,就从楼上抛下了一件金灿灿的事物。 沉甸甸的,像是一块令牌。 那金色的令牌朝着副都头而来,越过他身前严阵以待的两个心腹,落入了他手中。 穿着蓝色衣袍的俊美文士咳嗽了几声,仰头灌了一口酒,才说道:“管好你的狗……看清楚,再跟我说话。” 第48章 第一更 两个兵痞横着刀往后退去。 他们虽然怕楼梯上这个护卫,但却不怕这个看起来就身体不好的酒鬼。 ——而且看他这身寒酸的衣服,也不像是什么贵人。 众人就见他们一边退,一边色厉内荏地道:“别以为扔块黄金下来就有用!” 在这江南,除了总督,他们不用给任何人面子! 然而,副都头看清手中这块金牌上的字样,却是手抖眼突。 他像被卡住了脖子,声音卡在喉咙里,背后也流下了冷汗。 不等这两个亲信再说什么,他就一把把他们拽了过来,然后啪啪两声,一人给了一巴掌。 “闭嘴!” 突如其来的变故,叫所有人都傻了眼。 其中也包括那两个脸上浮起了指印,一脸不可置信地抖着声音叫“头儿”的兵痞。 “滚开!” 副都头越看他们越像是来要自己命的,低吼一声,推开了两人。 然后,他看也不看其他人的反应,两手拿着那块金牌用两手来到了楼梯前。 对着这个像小山一样的护卫,他恭恭敬敬地弯腰低头,把金牌递了回去: “卑职有眼不识泰山,没有管教好手下,惊扰了大人……还请大人不计小人过,卑职这就带他们回去严加管教,绝对不会再有今日之事!” 客栈里鸦雀无声。 不管是躺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州府军也好,还是看着他们飞扬跋扈地进来强抢民女的客人们,都被此人这样低声下气、俯首帖耳的前后反差给惊到了。 不由地,他们抬头看向了二楼,看着栏杆后那个喝完了壶中酒的俊美文士—— 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居然能让在县城里横行霸道、连县太爷都不放在眼里的州府军副都头服软! 副都头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手中的金牌被收回去。 终于,他听见头顶传来了一声冷哼,然后手中的金牌被抽走了。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说了一声“卑职告退”就想要转身,带着自己这些丢人的手下赶紧从这里离开。 “等一等。”二楼又响起了那道带着醉意的声音,“这姑娘曲儿唱得很好,我很喜欢,不要再来找她麻烦。” 正带着爬起来的手下要退走的副都头背脊一僵,看了一眼正在地上半抱着她爹的英儿。 见她惶恐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的影子,他脸皮一抽,不敢有半点违抗地应道:“是!” 说完,身后终于没有再传来别的声音。 副都头立刻飞快地逃离了这里,狼狈得就好像是有猛兽在身后追赶一样。 这些人一走,客栈里的气氛顿时一松。 所有人都感到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今日竟然有大人物出手,给了这些飞扬跋扈的兵痞一个教训! 哪怕为首那三人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但已经让人十分解气了。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忍不住笑骂道: “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没有?实在太好笑了!” “他娘的,这也是些欺软怕硬的软蛋,我要是也有上面那位大人的背景,我一定好好收拾他们!” 那个出面制止的高大护卫已经往楼上走了,二楼栏杆前的人也回去了。 所有人回味着那一幕,都觉得爽快无比,同时又在猜想这位究竟是什么人。 “爹……” 少女跪坐在地上,半抱着自己的父亲,哽咽道,“没事了,爹,没事了……” 那些人一走,客栈里就立刻有人起身去帮忙,游天也过去了。 他给老人把了脉,又检查了一下他被踢到的胸口:“骨头没断,没有大碍,我开个方子,让你爹吃几剂就好。” 冯家雇的镖师们帮腔道:“对对对,我们游兄弟是个药郎,他的那些土方很是见效的!”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老人扶起来,“你爹胸口的淤青,吃两剂就好了。” 等爹爹被扶到凳子上坐下,对自己说没什么大碍了,少女才连忙抹干了眼泪,不住地向他们道谢,更向游天道谢。 要请大夫不便宜,她爹肯定是不肯的。 有他在,她爹爹才不会回去硬扛着。 道完谢,她红肿着眼睛,又再抬头看向已经没了人的二楼。 那位救下自己的大人……不知是什么人,自己不知有没有机会报答他。 等事情平息下来,所有人心头都还是热血翻涌。 毕竟这样的世道,欺压者少有被反制的时候。 见客栈的掌柜跟小二开始打扫,他们也继续帮忙。 写下药方的游天则再一次回到了他们这一桌。 他们的桌子安排在角落,虽然刚刚那两个兵痞过来挑衅,但是桌上的饭菜还完好,游天不想浪费,捧起碗就继续吃。 注意到这个方向的罗管事跟镖师们静默了下来。 真是什么都挡不住游大吃饭的心啊…… 游天自动过滤了这些视线。 他埋首在碗后,问陈松意:“楼上那人是什么来头?他扔出来的金牌是什么?” 小师叔察觉到了,在楼上的人把金牌扔下来的时候,他这个师侄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她明显的激动了,一定知道这人是谁,也知道那块能把州府军吓退的金牌是什么来历。 果然,陈松意的声音响起,她低声道:“他姓裴,名植,是厉王殿下的军师祭酒,是他帐中谋士第一人,那块金牌是厉王殿下的信物,在他手中一共只发出过三面。” 这三面金牌分别给了裴植、风珉,还有她第二世的爹。 现在这个时间节点,这三面金牌只发出了一面,就是裴植手里这块。 “见金牌,如见厉王。” 游天扒饭的动作一顿,忍不住抬头看向了她。 一说到厉王,少女的声音就在难以抑制地颤抖,这是他认识陈松意以来第一次见她这种反应。 实际上,在认出裴植的那一刻,如果不是穴位被金针封住,陈松意只怕要激动得当场站起来。 两辈子了,这是她离见到厉王最近的时候。 上一世她死在闺中,跟大齐的这位战神毫无交集。 第二世厉王殿下来征召她父兄的时候,她还在襁褓里,也没有见过他。 可是等稍稍冷静下来,她便想到厉王殿下不可能在这里。 走这条路的时候,她并没有算到他会出现。 难道是卦出错了? 她想着,左手就在桌下开始掐算确认,发现果然没错,来的就只有裴植一个。 但这也足够让人激动了。 厉王是传说,他的军师祭酒同样是传说。 大齐军队能够在边关屡战屡胜,把敌人打得抱头鼠窜,少不了这位狡猾如狐、多智近妖的军师。 如果说厉王殿下是将士们的神,那裴植就是谋士面前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 到了后来她在军中兼任军师的时候,很多计策跟思维方式都参照的是裴植留下的手札。 厉王死得早,裴植死得更早。 能见到活着的他,不比买中字花更容易。 在客栈一楼的客人们还热血沸腾,激动议论的时候,主仆二人已经回到了二楼的房间里。 那面金牌也交回了裴植手上。 他放下空了的酒壶,把金牌放回怀中,就听自己沉默寡言的护卫难得开口:“下面那两兄妹有什么特别,让主人你要救他们一命?” 他看得清楚,自家主人一开始是没有打算出手的。 从他们回江南以来,一路上这些事见得多了,主人低调行事,不想暴露身份,都没有去管。 可是今日裴植却一反常态。 直叫他这个如同山石一样沉默寡言的护卫都开口了。 裴植咳嗽了起来,一双像狐狸一样的眼眸依旧熏染着醉意。 等停下咳嗽之后,他才轻描淡写地道:“叫你好好练功,长长眼力,不要光凭着一身蛮力横冲直撞——我救的可不是他们。” 那对坐在角落里的兄妹,妹妹一脸病容,兄长看似寻常。 可是哪怕身在二楼,裴植也感觉到了那具少年身躯里仿佛藏着一头凶兽。 他会出面,一是因为察觉到了危险,那少年一出手,这里必然大乱,到时候苦的又是城中百姓。 二是因为他觉得那少年看起来有些面熟。 护卫听他说道:“你可记得随我出使安西的那一次?宴席上,安西王的几位王子也出来了,你——” 裴植说着,转眸看向站在身旁的护卫,见到他脸上毫无波动的表情,就知道这家伙肯定不记得了。 “罢了罢了。”有着狡狐之名的军师摆了摆手,也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样,能对见过的人脸上的特征过目不忘,“你只要知道下面那个少年人大概有些来历,主人我很感兴趣就够了。” …… 那群兵痞被赶走之后,果然没有再来。 客栈里,众人吃过了午饭,也各自启程的启程,休息的休息。 很快,时间到了傍晚,一楼大堂再次热闹了起来。 这一次冯家少爷也下来了,同样是腿脚不便,他走得比陈松意要强一些。 中午发生的事情,他在楼上听见了一些动静,罗管事跟他说了事情经过,还念了游天一番: “这小子,差点就要糟了。这年轻人怎么就这么意气用事,不能像我们一样稳重一点呢?” 冯家少爷笑了笑:“不然怎么说叫少年意气呢?” 像他这样身体不好,才会暮气沉沉。 罗管事见触动了少爷的心事,正要开口劝,就见到他们口中说的主角下来了。 扶着他妹妹,兄妹二人仍旧坐在了今天中午的那个位置上。 如果不是少年意气,他又怎么能背着妹妹靠腿走到渔村? 罗管事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了。 就在城中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火时,中午离去的那对卖唱父女又回来了。 客栈里的常客看到他们,很是意外,因为他们只唱中午这一场,晚上一般是不来的。 得知中午发生过什么事之后,新客才露出了了然眼神。 角落里,陈松意看到没带乐器的少女扶着她父亲进来,也猜到了他们是来做什么。 父女二人显得有些忐忑,就这样站在一楼的角落里等着。 果然,一见到裴植跟他的护卫出现,他们就迎了上去,在裴植面前跪了下来: “谢大人今日救命之恩……” 看着在自己面前拜下的父女二人,裴植显得一点也不意外。 大概是午饭后休息了的缘故,他脸上的那种醉意退去了,显出了清明来。 “老丈不必客气。” 他向护卫递去一个眼神,那高大如山的护卫就上前把父女二人扶了起来。 起身以后,老人脸上露出了忐忑犹豫交织的表情,最后一咬牙,再次向着裴植跪了下来:“求大人救救小女!这一次过了,那人后面定还会再来……大人就收了小女,带她走吧!” 第49章 第二更 少女站在一旁,听见爹爹的话,向着裴植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似有惶恐,也有一丝期待。 豆蔻年华,又柔弱无依,这般姿态引起了许多人的怜惜,可穿着一身蓝色文士袍的裴植却笑了:“老丈白日不是说就这么一个女儿,希望她好好嫁人,不愿给人做妾做外室吗?” 他上前一步,亲自将跪在地上的老人扶了起来,“我家中规矩大,也是不能随意婚娶的。” “哼。”陈松意听见身旁的小师叔“哼”了一声,低声道,“装。” 见自己的女儿为他所拒绝,老人很是意外。 听到裴植的话,他脸上又露出羞愧的表情来:“我……” 裴植放了手,“更何况,我喜欢的是有风韵的妇人,这样的小丫头我不喜欢。” 听他如此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喜好,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这位大人还真是不遵守上位者的规则,哪有这样毫不掩饰的? 游天脸一拉,对这人印象越发的差了。 唯有陈松意眼睛一亮——这果然是活生生的裴植! 风流不羁,不受约束,不娶妻。 但在边关,只要是有姿色的寡妇,他都跟人家有过关系。 在厉王麾下,他没少被人用私德有亏来弹劾。 没用,他又不是靠名声吃饭的,不在乎这个。 如果他在意,也不会参加了科举却不做官,而是跑到边关去了。 裴家的人就是这样,特立独行,与众不同,裴植如此,他那位族弟裴云升也是如此。 少女的脸原本因为被拒绝而羞红,听到这话之后又变得苍白起来。 她的父亲豁出老脸来,来求贵人把她带走,他一人留在这里也罢了,可裴植却拒绝了。 最后一点希望落空,父女二人都变得仓皇而茫然。 贵人肯定不会在这里久留,不知在他走了之后,他们该如何保住自身。 底层百姓的悲哀是共通的,他们的绝望很能感染其他人。 可白日他们在被州府军欺负的时候,其他人还有想上前帮忙的心,现在却不能去劝裴植接纳。 这位大人说得很清楚了,他不接纳有他的道理。 “这样吧。”裴植终究没有冷漠到让他们这样惶恐离去,想了想之后,他开口道,“你们随我去漕帮总舵,在那里定居。那边没有州府军驻扎,也没有什么人插手,生活比较安宁。” 众人听到这话,心中升起了一个念头—— 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罗管事更是两眼发亮:这位大人也要去漕帮总舵? 那不是和他们一样! 若是能邀他同路,那路上就算再遇到什么麻烦,有他那块金牌在,也可以随意打发了。 罗管事的心思活络起来,原本万念俱灰的父女二人听到这个提议,心中也重新燃起了希望。 这样也好,虽然不能跟在这样的大人身边,但是换个地方生活,总能避开那群兵痞。 漕帮总舵在潘帮主的治下繁荣向上,而且恪守规则,庇护老弱。 他们父女去了那里,想要谋生想来也不会太难。 两人立刻答应了,对着裴植千恩万谢。 裴植站在原地受了,一张俊脸在白发的衬托下,越发有超越这个年纪的不羁与洒脱。 “明日启程。”他说,罗管事听到这四个字又是一阵狂喜,“你们回去收拾好行李,明早过来吧。” 父女二人再次拜谢,转身离开客栈,打算回去收拾行李,不等明日,连夜就先过来。 两人一离去,客栈一楼又再次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刚刚裴植对他们说话的时候,众人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敢说话。 看着父女二人离去的身影,陈松意不由得想到了江南现状。 但凡有码头的地方,江面下都清浊难辨,暗潮汹涌,竟只有漕帮总舵是最后的净土。 似乎到了那里,普通百姓才能够生活得安心。 可是这样能庇护他们的清净之所,又还能维持几时? 看裴植送走了那对卖唱的父女,罗管事也开始跟少爷低声说起了自己的盘算。 下午他打听了一圈,只知道这位大人姓裴,身边带着一个护卫,但不知他是什么官职。 他爱喝酒,在这里住了两日,性情似乎也是十分随遇而安,不难相处。 “我去邀他同行,大概不会被拒绝。” 冯家少爷听完,慢慢点了头:“这不是一般人。”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这位“不是一般人”的裴大人带着他那小山一样高大的护卫在一楼看了看,然后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那张桌上,举步朝着陈松意跟游天这边过来了。 看到此人靠近,游天像刺猬一样,一下子绷紧了身上的刺。 在他看来,这个名叫裴植的家伙比起下午的那些人来麻烦千倍万倍。 ——这种狐狸,一不小心就让人着了他的道。 可是裴植的选择好像也十分顺理成章。 因为其他地方都是一桌四个人,唯有这边一桌两人,留有余位。 来到这对兄妹面前,他将游天那一脸戒备收入眼底,又看向脸色蜡黄的陈松意,然后微微一笑,问道:“能拼桌吗?” “不——” “可以。” 游天霍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女。 能不能不要这么没默契,给师叔拆台? 白天他就发现她对这人崇拜莫名,对他这个小师叔她都没有这么敬重过。 ——这都什么啊! 可陈松意完全没有理会他的目光,抬手指了指对面空着的座位:“大人请。” 裴植于是点了点头,拉开凳子坐下了。 落座以后,他打量起了陈松意。 原本他是对游天的来历感兴趣,可是现在他对陈松意也有了好奇。 他可以明显感觉出这个少女对自己的好意,同她“兄长”完全不一样。 有意思。 离近了看,可以看到少女在一脸病容的底色下是个标志的美人,眉眼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婉,气质却很坚韧沉毅。 这种气质…… 裴植想到了边关将士。 罗管事一早安排好了今晚的菜式,眼下店小二开始上菜。 很快就同中午一样,把整张桌子都摆满了。 裴植坐着,等小二上完菜之后叫住了他:“来一壶酒。” 他的护卫充满压迫感地站在一旁,在小二应下准备去给他打酒的时候,伸出蒲扇大小的巴掌拦下了他:“不要酒,上菜。” “这……” 小二一时为难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听谁的才是。 还好桌上的姑娘开了口,替他解了围:“我们的菜把桌子都占满了,再添菜怕是摆不下。不介意的话,就请大人跟我们一道用吧。” 反正饭菜都是刚上的,没碰过,直接添上碗筷就行。 冯家家大业大,罗管事也毫不吝啬,给他们点的都是客栈的招牌菜,不委屈裴植。 此言一出,就连裴植的护卫都感觉到了这姑娘对自家主人的不同。 他看向了陈松意,确认了她不是那种对浪子倾心的小姑娘。 ——硬要说的话,倒是有点像军中将士或是参谋看自家主人时的表现。 裴植这回安静了稍长的时间,才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游天:“……” 好一个恭敬不如从命! 小师叔不理解,小师叔想要闹脾气了! 凭什么?凭什么让他坐下来,还要夺自己的食物!他想吃不会自己点吗! 可是桌底下,胳膊肘往外拐的师侄手牢牢地按住了他,不让他起来。 游天只好忍住了脾气,决定不看不闻不言,吃饭。 然而,这个姓裴的却没有半点自知之明,放着饭不吃,硬要来跟自己说话。 “小兄弟今日面对那两人没有半点惧色,叫人佩服。” 游天都要端起碗埋头吃了,被这样打断,不得不抬起了头。 他压下了不爽,尽量面无表情地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裴植笑了笑。 你那看上去不是要拔刀相助,更像是要拔刀灭口。 装作没有看出游天的不耐烦,他又问:“我看小兄弟还懂医术?” 陈松意在旁感觉出了小师叔的暴躁,只是不知他为何对裴植的恶感这么大。 他们应该没有交集才对。 她于是代游天回答道:“谈不上懂,家兄是药郎,在山中采药为生。加上家中有些土方传下,因此懂一些粗浅医术。” “原来如此。” 陈松意既然接了话,裴植就自然地转向了她,从她这里套信息,“你们这是要去——” “我从山上摔下来,伤了腿。”陈松意用上了他们一路过来编造的理由,眼不眨心不乱地道,“听闻漕帮总舵有神医,能治腿,家兄就带着我投奔了远房表叔。” “对对对!” 前来套近乎的罗管事一过来就听到陈松意这话,立刻打蛇随棍上。 他来到裴植面前,向他行礼,满面笑容地道,“裴大人好,我就是他们的表叔。今日真是要多谢大人了,不然我这侄子年轻气盛,差点就要在那些州府军手上吃亏。” 对他会知道自己姓什么,裴植毫不意外。 像罗管事这样精明的管家,能够被信任,带着车队陪他家少爷出门,没有些玲珑心思跟应变能力是不行的。 刚刚在裴植往这边来的时候,罗管事就觉得机会来了,马上起身打点,然后才过来自荐。 “方才听大人跟那对父女说,此行也是要去漕帮总舵?” 回答他的却不是裴植,而是他的护卫。 护卫抱着手臂,粗声粗气地道:“我家主人好饮酒,把身体糟蹋得差不多了,老夫人忧心,听闻漕帮有神医莅临,让我陪着主人过去碰碰运气。” 传说中的神医本医:“……” 敢情能遇到这么讨厌的狐狸,还是因为他自己? 护卫说完,又变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 罗管事目露了然,向着他道:“这不是巧了吗?我也是陪着大少爷出来,去漕帮总舵求医的。” 他说完,再次看向了裴植,提出邀请:“大人你看,既是同路,我们冯家有空余的马车,还有丫鬟跟小厮服侍。大人不如跟我们一起上路,途中诸事就由我们冯家安排,这样既省心,也算是我为侄子之事报答大人——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第50章 第一更 裴植答应了。 罗管事喜不自胜。 他再次表示自己会将一切安排好,让他们主仆不必费半点心。 而刚刚下去的小二又回来了,再上了几道新菜,都是客栈的招牌。 “这是一点心意。”罗管事帮着把盘子垒到了桌上,哈着腰解释道,“我就不打扰大人用餐了。大郎啊,你好好陪陪大人,大人问什么你答什么。” “……” 游天捧着碗,觉得饭都不香了。 裴植在旁看着他跟罗管事的交流,越发笃定他跟罗管事的叔侄关系是假的。 不过——他看了看陈松意——跟他妹妹倒是关系亲近,可能是真的。 罗管事只多说了这一句,就知情识趣地退走了。 他准备去安排多一辆马车。 这里也有他们冯家的米行,想要临时多调集一辆马车,不是什么难事。 得知这位裴大人明日要与他们同行,冯家雇来的镖师们都是精神一振—— 好啊,这样一来路上就更太平了! 可以说,得到裴植加入,所有人都很开心。 除了游天。 裴植被禁止饮酒,他的护卫看着桌上没有出现酒壶,这才服从了他的安排,到旁边空出来的桌子去吃饭了。 角落的这张桌子的菜肴上齐,裴植也接受了没有酒喝的命运,开始动筷。 游天本以为这家伙开始吃饭了,食不言寝不语,自己怎么也能换来几分清静,可是没想到这么多菜都堵不住他的嘴。 裴植只是偶尔夹一筷子,尝一尝就放下,主要还是在跟陈松意说话,然后抽冷问游天问题。 从陈松意口中,裴植得知了他们兄妹姓游,还不着痕迹地打探了很多细节。 陈松意都答了。 她将他们的假身份跟过往编得十分完整。 像他们这种掌握了推演术的人,只需定下一个生辰八字,就能将一个人的命运推演得分毫不差。 同理,要是先编造了某一年的境遇,只要结合流年流月,就可以逆推出一个合适的生辰八字,再编造出配套的人生。 这套伪造身份的方法十分好用。 她编出来的身份,游天也记熟了,只要不去那个所谓的村庄调查,他们的假身份就不会露馅。 果然,即便是对他们身份存疑的裴植,也没能从这套说辞里找出什么漏洞来。 他不满足只是跟陈松意交流,还对着游天感慨:“你们的生活听起来真是很不易啊。” 游天敷衍地用鼻子应了一声。 这人又问:“大郎你辨识草药的技能是谁教你的?没有师父带入门,要学这些不容易吧。你们家中就只剩下你们两人了吗?等去完漕帮总舵,治好了你妹妹的腿,你们后面有什么打算?”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游天只觉得耳边好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飞。 他真是没有见过这么烦的人。 他咽下了嘴里的食物,才硬邦邦地道:“我没师父,是我……邻家大哥教我。对,我们家就剩我们两个人了。以后不知道,治好了腿再说。” 说完,他用眼神表达着不满,希望这家伙不要再妨碍自己吃饭了。 山下的狐狸怎么这么烦? 比山上的还烦。 裴植见好就收,没有再问,又品鉴起了面前的菜肴,跟罗管事口中很会做菜的少女交流。 游天看着自己的师侄跟这只狐狸有来有往,不说相谈甚欢,也算相见恨晚了。 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局外人,插不进他们的话题里。 小师叔不由得就把碗筷使得很大声,又看到那双狐狸眼睛意义不明地看向自己。 “……” 这真是他下山以来,吃过最不爽的一顿饭! 等一回到房间,陈松意就被按在凳子上坐下了。 她看到面前的小师叔一脸严肃,问自己道:“你是不是喜欢他?” 她下意识地反问道:“谁?” 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小师叔问的是裴植,陈松意顿时想问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见她不回答,游天又恨铁不成钢地开口道:“你没听见他说他喜欢的是年纪大的,不是你这种黄毛丫头吗?” ——你们没有好结果的! ——就算有,师叔我也不会答应的,那姓裴的狐狸一看就很短命。 游天着急上火,伸手去倒水,吨吨吨地喝了两杯才停下,心里已经开始想晚上要摸到这死狐狸的房里去揍他一顿了。 陈松意哭笑不得地道:“师叔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对裴军师只有敬仰,没有男女之情。” 家国未定,山河未安,她不会、也没有心情去想这些男女情爱。 游天狐疑地道:“真的?” 见她再次肯定,游天才相信了她,没有那么想揍人了。 可陈松意下一句紧跟着就砸了过来:“他的病,师叔你能治好吗?” 小师叔刚软下去的拳头又硬了起来。 他回想着那只病狐狸的症状,皱着鼻子道:“我当然可以。” ——但他不想。 人为什么要给自己添堵? 这家伙病成这样还喝酒,看上去还吃了别的禁药,明显就是不想活了。 要死就让他病死好了—— 陈松意:“那你一定要治好他。” “我——!”游天一下子跳了起来,瞪着她,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不爽、委屈、困惑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无能狂怒地嗷嗷叫了两声。 这还不是喜欢? 他这就去把这个死狐狸揍一顿! 当然,游天没有去成。 陈松意拦下了他,认真地告诉了他裴植活着的意义: “蛮夷是化外之地,那些没有受圣明教化的民族统称。 “他们不是没有自己的文明跟政权,相反,他们学习得很快,政权组建得也很快。” “在辽阔的西北方,多是善于骑射的游牧民族,打起来非常难缠。 “所以,虽然两江总督桓瑾跟厉王殿下立下的同是定边的军功,但厉王镇守的是西北,平定南边的马元清跟桓瑾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他。” 所以,哪怕江南一地是桓瑾这个封疆大吏的后花园,当裴植拿出厉王的金牌时,也是无人可挡,无人敢挡。 要平西北,不仅要有像厉王这样的元帅,要有骁勇善战的将领,也要有像裴植这样的军师。 “如果光是打败了他们,而没有对残余的部族进行分化削弱,并以王道对这些蛮夷进行教化,实施一统,趁着他们失去根基将他们彻底转化为大齐子民,那就算打败他们再多次,他们也会卷土重来,死灰复燃。” 上一世就是这样,裴植早死,他的后继者却没有像他那样的能力。 再加上厉王英年早逝,所以当蛮夷卷土重来的时候,边关不仅失去了它的军师,也失去了它的战神,才会被瓦解。 陈松意自觉这两世自己已经经历了足够多场战争,扮演过足够多的角色。 她想过有朝一日回到边关,要她去当先锋可以,去屯田可以,甚至让她带着一支小队去暗杀也可以。 但是,要像裴植这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要跟他一样只凭借一点信息就分析出完整的情报,把控局势,走一步算十步,她做不到。 他是军师的姐姐,不可多得,无可替代,是属于她都没有想过能救回来的人。 毕竟她本不可能在秋天之前就跑到边关去,可没想到却在江南遇见了。 “你若不救他——” 陈松意回想着上一世裴植是何时病逝的,语气变得沉重了几分,“那他活不过这个秋天了。” 游天脸上的神色变化,明显是在纠结当中。 陈松意:“我不知道小师叔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他,可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 游天有反应了。 他抬起眼睛,出离愤怒地道:“我造那玩意儿干嘛?我是个道士!” …… 游天终究答应了她的请求。 他不爽地道:“看在黎民百姓的份上,我会治他的。”不过别指望他会有什么好脸色。 别以为他不知道,刚刚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试探他们。 陈松意忍了一晚上,还是忍不住问道:“小师叔跟他是第一次见,怎么会这么不对付?” 游天张了张嘴,想解释却没有说出口,只是闷声道:“小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等什么时候师兄带你回宗门,见了山上的狐狸,你就知道了。” 第二日。 太阳刚刚升起,冯家的车队就出了城门。 他们离漕帮总舵还有三天路程。 那对卖唱的父女昨夜是宿在客栈一楼的,今天一早就加入了队伍。 罗管事把那少女跟两个丫鬟安排在了一个车厢,让她爹坐在车辕上,而排在中间的那辆马车就是给裴植乘坐的。 有了他在,出城的路上果然是一片坦途。 他那位护卫太显眼了,骑着马走在车队前方,城门的州府军立刻放行。 之后再遇到什么检查或者关卡,也是他的金牌一出就轻松过关。 比起刚刚上路的时候,镖师们甚至更加轻松。 不过有人轻松就有人不轻松。 当车队在野外停下,游天去附近的山林采药打猎的时候,总会遇到些试探。 不是哪里有陷阱,就是从意想不到的角落会飞来小石子,都在试探他会不会出手暴露武艺。 等回来之后,又要面对裴植的言语刺探。 这家伙有一回甚至还在火堆旁问他:“你家祖上有没有安西王朝那边的血统?我在那边有几个朋友,你跟他们长得有点像,不过你妹妹就不像。” 游天觉得自己跟他完全没有共同话题,不想听他说话,于是放下猎物就过去帮忙劈柴。 劈着劈着,他突然回过味来——这家伙刚刚是在暗暗嘲讽他是蛮夷! 小师叔顿时放下手里的斧头,转头朝着火堆旁正在跟陈松意说话的裴植瞪去。 只见他离开了一阵的护卫也走了回来,看了自己一眼,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抛下了几只猎物。 “……” 就在不断的言语跟陷阱试探中,在游天忍无可忍,想不顾陈松意的劝阻、把人直接扎晕之前,漕帮总舵终于到了。 第52章 第一更 从在红袖招暴起怒杀夏侯岐,到现在抵达漕帮总舵,将近一旬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陈松意腿部的经脉已经通得七七八八,真气量也有了质的飞跃,涨到了原本的两倍有余。 现在的她到《八门真气》第二层,可以说只差临门一脚。 小师叔的金针刺激法配上仓促采来的药草,确实有效。 按照先前陈松意自己修到第一层的经验来看,这一次如果没有小师叔,只凭自己,少不得要花多两倍时间,才能抵达如今的水平。 保护也保护到了,惩罚也惩罚够了,游天没再说什么,直接给她解开了穴道。 穴道一松,陈松意就完全感应到了从腿上传来的痛楚。 先前的剧痛变成了如今的微痛,完全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不过她起身走了两步,还是模仿了一下原本东倒西歪、虚软无力的样子。 她的演技太好,让游天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怎么还这样?” “装的。”陈松意自己站直了,跳了两下给他看,“我好了。” 游天:“……” 跳过之后,陈松意又一下子垮了下去,毕竟从客栈出去,还要打一堆人眼前经过。 游天领悟到她的伪装,心里嘀咕着狡猾。 也不知师兄怎么选中的她做徒弟,这没有八百个心眼,也有百八十个了。 他收回手,拿了自己的包袱,走到另一边去推开窗,看了看安静的巷道。 确定底下无人,游天把包袱扔了下去,才又关上了窗,回到她面前。 待会儿他们都要换掉身上的衣服,从游大跟游小妹变回游天和陈松意。 自己的行头在包袱里,至于心眼多的师侄——大概早已经有所打算,不用自己担心。 “走吧。” 他于是最后一次向“妹妹”伸出了手,搀扶着她从房间里出去。 楼下,见他们上了二楼没一会儿又下来,罗管事还纳闷是楼上缺了什么吗。 结果就见游大扶着人来到面前,说要带妹妹出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神医。 “唉,去吧去吧。” 罗管事挥了挥手,对他们的心情十分理解。 就刚刚坐在这里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已经看到了好几拨要出去碰运气的客人。 “不要太着急,找不到就早点回来!” 看着他们两个离去的背影,他还在背后叮嘱了一句,才收回目光。 想他们一行三个病人,最急的是游大,刚住下就要带妹妹出去找神医,而最不急的莫过于裴大人。 ——裴植一来就立刻去了房间休息,到现在没有半点动静。 至于他们……罗管事陪着冯家少爷在一楼坐了一会儿,有些犹豫起来。 要不,自己跟少爷也出去碰碰运气? 随行的镖师都已经派出去找神医的下落了,少爷腿不好,不宜走动,自己才陪他在这里等。 可要是少爷自己不出去,会不会显得不够虔诚,就遇不到神医啊? 仿佛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腿上盖着毯子的冯家少爷看了过来,因为身体不好,在这样炎热的夏季都依然显得青白的唇上浮现出一丝笑容:“等翠儿他们下来,我们也出去走走。” “好好。”罗管事忙点头,“出去晒晒太阳也好——” 话还没说完,客栈门口就出现了一个人影。 来人身形不高,身穿道袍,头发蓬乱,肤色还很黑。 在他脸上贴着大块的药膏,犹如走街串巷卖狗皮膏药的江湖郎中,半点气质都没有。 可罗管事看着他,心情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尤其是在见到这个道士目光锁定了这里、落在他们家少爷的腿上时,他更是心跳加速,不由得伸手扯了扯少爷的袖子:“少爷……” 那邋遢道士径直进来了! 他直直地走向他们这桌,在冯家少爷听到罗管事紧张的声音,转头看去的时候,人已经来到他们面前,身上一股药味扑来。 “你的病有点意思。”邋遢道士毫不客气地道,“伸手,让我看看。” …… “秋桂,我们衣服洗好了,先回去了啊。” “你慢慢的,厨房今日做了点心,我们给你留着!” 江边,两个做侍女打扮的少女抱起了堆满洗好衣物的木盆,同她们还在卖力清洗的同伴说了声,便结伴而去。 “好——” 还蹲在江边清洗衣物的正是少女秋桂。 她抬起了脸,伸手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看着两个同伴离去的方向笑了笑,又继续低头洗起剩下的衣物。 从搭着漕帮的货船来到总舵以后,她跟她爹就被收留了下来。 漕帮总舵的大家都对他们很好。 她爹的情况被报了上去,那位跟在潘帮主身边、替帮主打理帮中上下事务的翁堂主甚至还亲自来看了他们,问了她关于恩公跟给她指点迷津的仙子的事。 第一次见到这位长相清俊、气质沉静的翁堂主,秋桂很紧张。 但同时她也知道,他们父女能被接到这里,都是多亏了翁堂主准许。 恩公跟仙子的事对他来说仿佛很重要,她于是尽力地回想,把自己记得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了他。 之后,翁堂主便让他们在总舵好好休养,好好生活,除了给他们安排住的地方,还给她安排了活计。 她爹用了恩公的药,身体正在一天天地好转,帮中的几位大夫来看过,都觉得不可置信。 这些医术高明的大夫两眼放光,恨不得能见见恩公,向他请教医术。 秋桂则在总舵当了个侍女。 她别的也不会,主要就负责打扫卫生、洗洗衣服。 帮里的男人很多,但不是个个都成了亲,有家眷。 像翁堂主就是还未婚配,所以他们的衣服都需要有人来清洗。 秋桂只需要在总舵忙半日,还有半日时间可以回家照顾正在康复中的父亲。 这份侍女的工作给她结的工钱,足以让他们父女俩在总舵生活得不错,桌上偶尔还能见到肉。 她最喜欢的就是去买大骨回来,给爹熬汤。 这样又有营养又便宜,还能剥下一点肉来做菜。 从前在外面,她是要依靠父亲生活的,但是现在,她也能靠自己的力量来撑起这个家了。 果然,同大家说的一样,只要来到了总舵,他们就会有活路,就会有好日子。 “呼,终于洗完了……” 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放回盆里,秋桂脸上洋溢起了笑容。 阳光下,出身渔家的少女端起了洗衣盆,从江边起身,准备往回走。 在总舵做工除了有工钱,厨房还会偶尔做些点心给他们吃,据说都是堂主的意思。 她往往会吃一块,然后留一块包在手帕里,带回去给爹爹吃。 一边想着今天厨房不知又会做什么好吃的点心,她一边低着头单手擦汗,结果一不小心就撞到了迎面走来的人。 “对不起——”秋桂慌忙道。 虽然依旧有些紧张,但比起在桥头镇的时候,她已经不再那么仓皇。 因为这里是漕帮总舵,这里都是些和她一样的人。 他们会对她亲善,不会因为一个碰撞就拳打脚踢,索取性命。 她匆匆地放下手,本想去看被自己撞到的是什么人,可端着盆的手却一滑,差点让手里洗干净的衣服全都翻到地上去。 对面伸过来一只手,替她托住了装着分量不轻的湿衣的木盆。 然后,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没事。” 听到这声音,秋桂心中一颤,惊喜地叫出了声:“仙子!” 在她面前逆着光,耀眼得让她几乎看不清的,正是那个指点过她的仙子! 陈松意替她托着木盆,等她两手端稳了才收回手。 听见从秋桂嘴里叫出来的“仙子”,陈松意思考了一下这确实是在叫自己,才点了头:“是我。” “真的是仙子……” 秋桂先是激动,随后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日在即将落入暮色的码头上,就是她扶了自己一把,给自己指了一条明路。 不然,他们父女的人生就会彻底地堕入黑暗。 绝对不会像今日这样,父亲还充满期盼,等着再重新站起来,自己则有一份可以养家糊口的工作,还能有余裕想今天的点心会是什么。 每当午夜梦回时,秋桂都会梦到在码头上的这一幕。 每一次她听见的都只有仙子的声音,从来没看清她的脸。 但这一次她看到了。 在她面前站着的,是个年纪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 她生得很好,在阳光下白得简直像是会发光,跟生活在这里的人完全不一样。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发间很素,只有同色的发带装饰,可是这样的装扮,却让她胜过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首饰金钗。 她的眼睛生得很美,眼神中有种女子身上不常见的坚毅跟沉静。 秋桂觉得她身上有些地方跟翁堂主像,但又完全不同。 等回过神来,她立刻把手里的木盆放在了地上,然后紧紧抓住了陈松意的手,像是怕她再同那日一样消失在自己面前,不给自己道谢的机会。 “我爹好了……我、我们真的遇到了贵人!恩公他出现在船上,他……他治好了我爹,他说我爹二十一天就能下地走动,是真的……前两天我回去的时候,他就已经一个人起来走动了,我……我……” 秋桂喉咙哽咽,眼眶发红。 她明明在梦里想了无数次,如果再见到仙子,再见到恩公,要怎么告诉他们自己跟爹现在生活得很好。 可是等真到了再见陈松意的这一刻,她就发现自己想好的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就只能这样望着她,眼泪大颗大颗地冒出来,脸上一时哭,一时笑。 陈松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抚过她发间一支素面的银簪,在上面停留了一刻,温声道:“谈人家了?簪子是他送的?” 原本就眼睛跟鼻子都通红的秋桂,这下子脸一下红透了。 面前的仙子看了她片刻,才收回了手,轻声道,“不错,是段好姻缘,他人能干,孝顺,沉稳。立秋之后是吉日,等他迎娶你过门,你们一起好好生活。” 第53章 第二更 京城。 当日,刘氏急怒攻心昏过去以后,只片刻就在程卓之的书房里坚强地醒来。 看到书房里两个从陈桥县到来的官差,确认刚才听到的一切不是一场梦,她由身边的人喂着喝了一口安神茶,许久才定下心神。 尽管丈夫脸色铁青,口口声声要把女儿逐出家门,由着陈桥县来的官差把她锁走,刘氏依旧从这两个官差的神色中看出了一丝回转的余地。 程明珠是正经的京官之女,陈桥县的县令还有望回京任职,并不希望跟来日的同僚闹得太僵。 他会派人来通气,而不是直接来锁,就说明这件事是可以挽回的。 果然,这两人见她醒来,都安慰道:“镇上那些混混为了脱罪,随意攀咬起人来,就像疯狗一样,只要小姐随我们过去,能够推翻了证词,结案的时候就不会扯到小姐身上。” 听到这话,程明珠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哭喊着道:“他们就是乱攀咬人的!你们结了案就是了,还来京城锁我做什么?” 程卓之抬手拿起桌上的镇纸就朝着她扔去,程明珠“啊”的叫了一声,惊恐地躲开,就听见父亲怒斥道:“你有没有做过你自己最清楚!” 他也是外放过,做过一方父母官的人。 他审过多少案件,一见到这个女儿的表现就知道她心虚。 程卓之的手在袖子下用力地颤抖,看着一下子收住哭声、不敢再嚎啕的女儿,心中想着就不该接这个祸患回来。 从她回到家中以后发生了多少事?自己丢了几次面子? 怒火上涌,他实在难忍,指向程明珠呵斥道,“都是你这个扫把星!你还不知错!” 程明珠又是一抖,下意识地抓住了琥珀的手臂。 “老爷!”听到他这句话,刘氏一下子被击中了心中最不敢为外人道的隐秘。 她忙撑着自己要起身,“老爷,你怎么能说这种话!珠儿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是因为下人的过失才流落在外,吃了那么多的苦,没有受到你我的教养……如今你这样说,不是要拿刀子戳我的心吗?” 刘氏那哀凄的眼泪还是很能动摇程卓之的,他怒而甩袖,坐回了椅子上。 两个官差见了程大人家中之事,想着这一趟果然尴尬,其中牵涉的秘辛不少。 造化弄人,一个女儿没有教养好,就连累了官声。 这位程夫人夹在中间,也不容易。 两人见刘氏一边拭泪一边看过来,对着他们道:“两位大人……你们县令大人派两位来,是想为我们程家留几分面子,这番情谊我们程家记着。” 两个官差忙道不敢。 刘氏握着手绢,又道:“听两位的说法,这件事尚有余地,若是县令大人有意为我们这不孝女揭过,怕也是可以的。可他没有这么做,还派了两位来,却是什么缘故?” 两名官差对视了一眼,心道这位程夫人心细如发,跟盛怒中要失去理智的程大人不同,跟这个只会哭闹、陷害人的手段也不高明的程家小姐也不同,一语中的。 “回夫人,这件事情确实容易遮掩过去,只不过当日那些混混犯事时,撞上的是忠勇侯府家的小侯爷。” “这件事是小侯爷亲自把人锁到衙门来、亲自过问的,便是我家大人有心想要放过也不能。” 忠勇侯府?小侯爷? 听到这种细节,程明珠彻底地呆了。 忠勇侯府的小侯爷怎么会在江南? 怎么会那么巧,在自己买通的混混去对陈松意下手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陈松意什么时候搭上了忠勇侯府? 而听到这其中竟然还有忠勇侯府过问,程卓之的脸在铁青之后又变得苍白。 刘氏也是一震,不过她回神得比程卓之快。 现在不是想为什么小侯爷会刚好在江南的时候,而是要想这件事怎么能够有所回旋,又能够不得罪忠勇侯府的这个嫡子。 她飞快地思索着,然后打定了主意,仍旧照原本过来的时候所打算的那样,对程卓之说道:“老爷,我带明珠回江南。” 本身她就是要带着女儿回去的。 现在回去,不过也就是在原本的行程上加了一桩,到县衙去上下打点。 不管找替罪羊也好,用别的方法洗清她的嫌疑也好,总而言之将这桩案子结了。 然后,再带她去陈家赔罪。 “松意离开我们之后,据说是回了江南陈家,所以府中派出去的人才找不到她。这一回……她一定受了惊吓,陈家又环境不好,她留在那里能得到什么像样的照顾? “我带明珠去赔了罪,得了她的谅解,把她带回来,这样我们仍旧是一家人。不管这件事……明珠是做了还是没有做,以松意的性情,都不会跟这个妹妹计较。” 程卓之扶着扶手,听了妻子这番话,不由得点了点头。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只要他们还是一家人,这件事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哪怕是忠勇侯府要过问,小侯爷也抓不住他们什么错处。 这时候,程明珠已经缓过神来。 虽然听到母亲说要把陈松意接回来,她心中不满,但也不敢再像往日那样说什么。 她被这件事情败露引来了官差,已经吓怕了,何况听到后面还牵涉到他们惹不起的忠勇侯府。 父亲仍旧那样冷冷地瞪着自己,然后抬手按了按眉心,又苦恼地道:“你带她回江南,忠勇侯府那边怎么办?” 刘氏已经找回了章法,尽管脸色依然苍白得难看,却能回答他的话:“只能备一份厚礼,去谢小侯爷在江南出手护住了松意,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结果。” 他们跟侯府攀不上交情,也不可能上门去解释什么,所能做的就唯有感谢。 刘氏说道:“那份礼我会亲自去办,老爷命人送过去就好。” 说着,她又看向两名官差,道,“我跟明珠今日就启程回江南,两位大人辛苦了,在府中休息一下,这便搭我娘家刘氏商号的船一起回去吧。” 她如此的雷厉风行,转瞬就把一应事务都安排好了,两个官差也就听了她的安排。 他们才到京城,就又搭上了刘家商号的大船,回往江南。 忠勇侯府,风珉看着送到自己面前来的匣子,用扇子敲了敲:“这是什么?程家送来的?” 回京以后应酬太多,如果不是突然程家送礼,风珉都想不起自己在江南“惩恶扬善”那档子事。 打开程家送来的匣子,风珉见到里面是满满的一匣珍珠。 接下程家送来谢礼的侯府管事道:“照他们的说法,是感谢小侯爷在江南回护了他们二房长女。这一匣子东珠是从南边来的,没有旁的稀奇,就是个个浑圆,大小一致,可以串成一串项链。” 风珉伸手抓了一把,又再松手,让这一颗颗珍珠重新落回匣中。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看就是陈桥县的县令不敢不给自己面子,派了人来京城问讯程明珠了。 知道这里面有自己的影子,程家才火烧眉毛要来打点。 只不过,这个“道谢”的理由……真亏他们想得出来。 “无趣。” 风珉评价道,这有什么意思? 这些珍珠虽好,但也还入不了他的眼。 说到让他印象深刻的,还得是在陈家村,陈父踩到河蚌开出来的那颗粉色珍珠。 那颗珍珠一开出来,就立刻换了钱,让陈家人解了燃眉之急,又是修房又是请大夫,还让陈寄羽带了五十两回书院,可以专心读书,不必再为生活发愁。 那样的珍珠,才是珍贵的。 他垂目看了看这匣子,见有两层,于是又问:“下面那层又是什么?” 侯府管事为他打开了,呈到他面前:“是把匕首。” 风珉看着这把匕首,外壳珠光宝气,拔.出来一看,寒光凌冽。 他指尖在匕首上轻轻一弹,还是同样的评价:“无趣。” 这样的东西,在他爹的库房里,想找出一把比它更差的都要难。 他丝毫提不起兴致。 把匕首放回去,风珉想了想,让伺候的人取来了纸笔,然后挥笔写信。 这些东西于他没有什么作用,但送去江南给陈松意当做精神损失费倒是不错。 考虑到直接给她写信,容易显得他们往来过于密切,不合适,而老胡又还轮不到他亲自写信,所以这封信是写给陈寄羽的。 风珉打算把信寄到沧麓书院,将这一匣东西随这封信寄过去。 他在信中告诉了陈寄羽这些玩意的来历。 “……这一匣珍珠卖了,家里正好再修两间房,省得下回我们再去做客,寄羽兄你又要到隔壁去借宿。匕首上的宝石也可以抠了卖掉,剩下的匕首就给老胡,告诉他公子爷没忘了他。 “剩下的钱,寄羽兄你可以多添几件文房四宝,有多的留作盘缠,明年上京赶考,你我好再相聚。风珉字。” 写完信,等墨迹晾干,风珉就装进了信封里,然后放在匣子上面,对管事说:“派个稳妥的人走驿站,把东西送去。” 侯府管事应下了,拿着东西退了出去。 风珉想了想现在程家是怎样的状况,嗤笑了一声,又再想陈松意。 她现在应当是在家里的,程家人打点了县衙,肯定会去陈家找她。 等见了这些人,风珉很好奇她会怎么做,恨不得能在现场亲眼看一看。 只可惜,现在家里再怎么也不可能让他再去一趟江南。 风珉也就只能指望陈寄羽在给自己回信的时候,能在里头提上几句了。 第54章 第一更 匣子从侯府被送出去,刘家商号的船也出发了。 船上的货物不多,刘氏又归心似箭,因此行船速度很快,应当会比风珉送出的匣子更早抵达江南。 这一切与风珉无关。 陈松意跟程家之间的事,她既然没有请他出手帮忙,他就不会做多余的举动。 他关注了一下朝中的动向。 朝中这段时间没有什么大事,除了原本的枢密使曹大人准备告老还乡,空出来的位置大概会由付大人接替。 大齐多战事,枢密院作为凌驾于三省之上的机构,总揽了财政跟军权。 枢密使这个位置,可以说是宰相之外的宰相,掌管着三省之上的一省,权力远大于执掌兵部。 原本的曹枢密使行事中庸,既不会跟几大内侍敌对,也不像刘相一样对他们亲近。 可是现在换了原本的兵部尚书付鼎臣来坐这个位置,就肯定是要跟阉党一系水火不容了。 谁都知道,原本要被放到旧都去统领江淮的付大人,之所以能回到京城,而且还要更上一层楼,是因为之前在云山县被刺杀的事,陛下要给他补偿。 不过现在他即将入主枢密院,马元清却还在闭门思过,就让人不由得想,帝王对两边的态度是不是要变了。 眼下付大人还没有走马上任,朝廷授职,被授职者总是要再三推辞才能接受,但景帝金口已开,他从付尚书变成付枢密使已经是铁板钉钉。 同朝的官员都已经提前向他道贺,然而付大人私下却没有什么得意之色。 风珉过府做客,听他说道:“我入主枢密院之日,便是马元清起复之时。” 对一手提拔起来的马元清,景帝不会忘记他太久。 同样的,他也不会放自己在朝中势壮。 “云山的事对他的影响便到此为止了。”付鼎臣道,“此人行事缜密,直接杀了马承,便不会再留下可以攻讦他的把柄。” 风珉心道可惜,不过没有将这件事太过放在心上。 了解过动向以后,他就起身告辞。 “天气渐热,我陪祖母到城外庄子上避暑,付大人改任枢密使之日,我就不特意回来道贺了。庄上管事说今年结的瓜果不错,等摘了以后,我让人送一车过来。” 听见他的爽朗之言,付鼎臣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他同样起了身,让人送他出去:“那就先谢过小侯爷了。” 之后,转眼到了六月初八,桓贵妃生辰。 景帝跟贵妃微服出行,犹如一对寻常夫妻,在宫外为她庆祝生辰。 回宫的时候,马车走的是皇宫东南角。 马大将军府门前冷落,跟别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景帝便让人停了下来,然后踏入了马大将军府。 府内跟府外一样,也没有什么人,满地落叶未扫,仿佛因为主人兴致不高,这座华丽的府邸也就少了细心的呵护跟打扫。 景帝带着桓贵妃与大太监钱忠同行,在安静、旷凉的大将军府里,只听到演武场还有动静。 一行人走过去,终于在外面见到了一个下人。 守在演武场外的是个老者。 他虽然已经老眼昏花,但看到景帝他们过来的时候,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陛——” 他慌忙要跪下行礼,又要开口好让老爷知道陛下来了。 景帝却抬手制止了他,抬脚朝着演武场走去。 在场外的时候,他就听到里面传来的破风声,一进去便见到马元清的高大身影在里面舞刀。 马元清的武器是一把大刀。 在南边的战场上,这把刀曾经杀掉多少敌人、染过多少蛮夷的血,叫人闻风丧胆。 但是现在拿着它的人已经不行了。 一套刀法不过舞了一半,那高大的身影就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铿”的一声,长刀的末端拄在了地上,刀的主人抬起了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在眼前颤抖不停。 维持着这个姿势,他久久没动,也没有察觉到身后帝王驾临。 景帝看着他高大依旧、却也显得佝偻了起来的背影,看到他没有戴帽子的时候那满头的银发,感觉到了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个大将军的衰老。 跟在帝王身旁,钱忠也心情复杂。 看着几大内侍中曾经最得帝心、也最风光的马元清短短时日就变成这样,不复往日豪情,他也感到物伤其类。 因此,他看了景帝一眼,便上前唤了一声“马大将军”。 那个拄着大刀孤立在演武场中的身影才微微一颤,然后转过了身,见到正看着他的景帝,马元清单手握刀,跪了下来:“参见陛下。” 景帝缓步上前,伸手扶起了他,然后说了一句:“你老了。” 马元清脸上露出苦笑。 六月初八,帝王的起居注上记载:“帝微服出宫,归时入大将军府,停留半日。” 等到第二日,这位马大将军就起复了,与前兵部尚书付鼎臣正式任职枢密使,不过前后。 …… 山道上,马蹄声急。 一只箭头旋转着射出,深深地刺入一个身材壮实、皮肤呈水锈色的汉子身上,带起一蓬血花。 箭上挟着的力道将他往前带去,他脚下山石一松动,整个人就从山道上滚了下去,“扑通”一声落入了深潭。 在他身后,十几匹快马才追了上来。 马上的骑手都做着兵士打扮,为首的人勒着缰绳,驱动身下的战马往前走,然后停在山崖边看着下方。 只见方才中箭落下去的人所落之处,潭水中浮现出了淡淡的血红,却没见那人的尸首浮起。 他的眼中浮现出一丝冷厉,说道:“下去。” 他们奉了阎大人的命令剿灭这些漕帮的乱党。 虽然在州府中抓到了大多数的余孽,但是却被其中几个逃了出去。 这些过街老鼠太善于在阴沟里躲藏,叫人恶心,不过七八个人,却让他们从江南追了一路。 再让他往前逃一段,都要到京城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马蹄奔驰中,带队的人声音响起,“他带出去的东西全都给我搜出来,一样也不能少!” “是!” 深潭连接着河流,这个漕帮汉子从高处落下,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他很快醒来,之后便潜入了水中,凭借水性从水里离开,摆脱身后那些追兵。 那支插在他肩膀上的箭,箭头有着倒钩,卡在了骨缝里。 他伸手想拔,却拔不下来,只能粗暴地折断,留下箭头在肉里。 在水里,他撕下了布条绑住自己的伤口,不让它再继续渗血,然后像游鱼一样,顺着水流朝着下方游去。 他是颜清父亲的旧部,是当日红袖招动乱,秘密从水系暗道到来,把那些少女带走的人。 当夜他们原本想让颜清一起走,可是颜清却拒绝了,说她留下来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结果等到第二日,他们把救出来的少女们都安排好以后,才发现红袖招起了火。 颜清也死在了里面,被大火烧得尸骨无存。 之后就是总督府的人来接手了城中的军队,开始地毯式搜寻所谓的漕帮乱党。 眼看着就要搜到他们头上,他们又连夜分成十几组,把藏匿下来的少女们跟颜清收集来的那些罪状送了出去。 他们这一组三个人突围了出来,剩下的人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在约定的地点再见时,他们只等到了四个人。 总督府来的人,半点也没有打算留活口。 那些被救出来的少女,多半也是凶多吉少。 几人血红着眼睛,雨夜启程,奔向京城。 控制漕帮,做下这些恶事的不只是一州一府,整个江南、整个漕帮都在两江总督桓瑾的谋夺中。 那些人要把这一切留在江南,藏污纳垢在运河底下。 他们没有别的希望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罪证跟信物带到京城去,交给付大人。 一行七人专挑山林走,小心谨慎不留下痕迹,但身后跟来的鹰犬鼻子灵敏,无论他们躲到哪里都能追上来。剩下的几个人,路上又陆续死了几个,到现在竟然只剩他一个。 高大的汉子没有哭。 又或者说在水里,流再多的眼泪也都会被水带走。 在他的怀里,有用防水的油布紧紧地包扎住的账本跟锦囊信物。 那些人就要追上来了,他要找个地方把这些东西藏起来。 被这些人抓住没有关系,只要他们找不到这些证物就行。 在那一夜,那些从红袖招里被救出来的女子中,有一个穿蓝色衣服的,他的印象最深刻。 因为她是红袖招的姑娘,是一个活着的人证。 她离开得很早,甚至没有要他们安顿。 他想她大概还活着。 而只要有一个人活着,这一切就总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他在水里潜行了许久,在水流变得深而缓的一个地方,见到了一处盘根而生的繁茂树根。 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漕帮汉子把怀中被包扎起来的罪证与信物放在了树根之下、一个离水面稍有距离的位置上。 等将它牢牢地卡在那里之后,他才潜入了水里,继续向前游。 “他在那里!”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他加快了速度,把身后的追兵引离自己藏匿信物的地方。 “放箭!” 从岸上追过来的十余骑随着一声令下,抽出了箭筒中的箭矢,朝着水中射去! 原本已经没有血色的河水中再次弥漫开了红色。 但是底下的人却始终没有浮上来。 “再射!” 为首的人喝道。 又是一丛箭雨,射入变得湍急的水流中。 前方又是落差极大的瀑布,他们勒住缰绳,在岸上停住脚步,看着水中飘起的血色被冲散。 那个身上插着七八支箭的目标坠了下去,不见了踪影。 第55章 二合一 未时末,京城城门关闭前,一骑绝尘从城外飞驰而至。 来到城门外,骑士也未曾停下,只抛下一面令牌,就继续朝着皇城方向奔去。 令牌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守城的士兵无人敢挡。 直至来到皇宫外,风尘仆仆的骑士才在守卫面前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对着挡住自己去路的守卫嘶声道:“八百里加急,两江总督急奏!”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还待按规矩上报,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见到这位重得圣眷的大太监,包括皇宫守卫在内,所有人都向他行礼。 看着来自江南的骑士,马元清浓黑的眉毛微微一挑:“桓大人的急奏?起来,随我进去。” “是!” 那原本半跪在地上的骑士立刻起了身,皇宫门口的守卫也省了手续,即刻放行。 带着急奏的骑士就这样跟在马元清身后进了皇宫。 不多时,御书房里就传来了景帝震怒的声音—— “乱党贼子,杀我要员!他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漕帮明明是受先帝恩泽才特许建立,在运河上诸多特权,结果却养出了这么多的祸患! 只是一夜,他们就连杀州府要员数人,州府军士无数! “啪”的一声,那份来自江南的急奏摔在了地上。 景帝犹嫌不解气,又把桌上的笔洗、镇纸全都扫到了地上去。 御书房内外,服侍的人跪了一地,在天子之怒下瑟瑟发抖。 唯有马元清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奏折,上面写着桓瑾已经亲自接手州府,捉拿剩余的乱党,眼下只有少数几人还逃离在外。 马元清脸上的表情一片平静,几只蚂蚁竟然就差点坏了他们在江南的局面,确实可恨。 不过既然已经压下去了,知情人也死得差不多了,那就没什么要紧的。 ——是非黑白,从来是由胜者定论。 早在这份奏折被送来之前,马元清就收到了桓瑾传来的消息,否则也不会有贵妃生辰那场戏码。 将危机变作契机,从来是桓瑾的拿手好戏。 不光推动了他的起复,还可以借着帝王下令整顿彻查,把整个漕帮彻底掌握在他们手中。 马元清想着,伸手捡起了地上的奏折,然后将它送回了帝王面前。 他沉稳抱拳,向盛怒的景帝行了一礼:“陛下勿怒,臣愿为陛下分忧。” …… 红霞倒映在水面上。 霞光随着水波轻轻地晃荡了一下,随后被几件衣物击破。 霎时间,水面上的天光云影就乱了,蹲在水边的几个姑娘漂去了衣服上留下的皂角,将衣服拧干,放回篮子里。 她们说说笑笑,脸上带着无忧无虑的表情。 在她们当中,一个容颜清丽、做着妇人打扮的年轻姑娘显得格外沉默。 她只是机械地浣洗着手中的衣物,仿佛完全没有被同伴的快乐所感染。 水面上倒映的霞光落在她眼中,也如同红袖招的火光跟血色。 她现在的名字叫余娘,原本的过往已经埋葬了。 那天颜清把她从房间里放出来,让她跟那群被抓来的少女一起由暗道离开。 颜清让她如果愿意,就留下来做个证人,如果不愿意,就隐姓埋名去别的地方生活。 余娘选择了后者。 颜清放的那把火,将红袖招的罪恶通通烧去了。 那一夜,整个州府都在动荡。 那些被救出来的少女都随着义帮的余部散落到了州府的人家当中,可是她没有留下。 因为她知道,州府的乱只是一时,等到后面的人一来,这里就会重新落入他们的掌控中,那些藏起来的人也会被抓回去。 义帮这些人都已经是残部了,竟然还不赶紧带着全家避走。 她没有等,而是直接趁着夜色离开,往野外跑。 她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只敢在天亮的时候稍微休息一下就继续走。 凭借双腿,她逃出了很远,直到在路上遇到了一对赶着牛车的祖孙。 他们恰好在往她所选的方向走。 大概是看她狼狈,怕她是在路上遭了劫,那老人家停下了车,邀她同行。 余娘谨慎地观察了很久。 看对方是老人,还带着个小孩,确定如果他对自己起了歹心,自己还能够反杀,她这才上了车。 一路上,她都没有怎么说话。 她不打算再回自己的家了,从被劫掠走到被送去红袖招,她的一切都已经完全被毁了。 ——如果回到朝夕相处的家人身边,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他们面前掩饰下去。 牛车的速度果然比她自己用双脚走来得快,刚到中午就到了这对祖孙的村子。 她也没有停留,只是绞断了自己头上的一根银簪,换了两身衣服跟鞋子,付了车资,又继续逃。 回家不行,往江南总舵去也不行,剩下的好像就只能北上。 她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在码头找了一份做厨娘的工作,随着一个商队往京城去。 这一路上,她都提心吊胆,怕船被扣下来,怕再遇上在江面上肆意劫掠的人。 但幸好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们顺利来到了京城外围。 她自称是要来京城寻亲的,在码头下了船,观察着来往的人。 观察了许久之后,她才选择了几个来镇上置办东西的村妇,询问这里是哪里,依旧用来寻亲的借口,跟着她们回到了村里。 她要找的人自然是找不到的,不过她做出惶然无措的样子来,村里人见她是女流之辈,而且又是一个人,所以就先让她在这里留下了。 村头有空置的房子,余娘就一个人住在这里。 初来的时候,她每一夜都在做噩梦,梦见自己被撕碎、被吞噬。 每每惊醒,唯有摸到枕头底下放着的那把柴刀,她才能安定下来。 擦去冷汗,就再次强迫自己睡过去。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余娘每时每刻都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来到这里,这儿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往,她可以重新开始。 旁边的笑声传入她的耳中。 原本在洗衣服的姑娘们打闹起来,互相泼水,水花溅到了余娘脸上,这才让她回过了神。 想到自己这件衣服好像洗得够久了,该换一件了,她才伸手把它拧干,要放回篮中。 可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声惊叫。 本来打闹的姑娘们都停了下来。 发出惊叫的少女猛然站起,指着前方道:“水里……水里有人!” 余娘霍地起身,看向前方,那里真的有一个人! 他的背上插着十数支箭矢,面孔朝下,不知死活。 他从水上漂来,他周身的红色不是霞光,而是血。 余娘看着他身上的衣服跟水锈色的皮肤,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她记得他。 在那个黑夜,就是他跟漕帮的另外几人从暗道来,把她们从红袖招接出去,带她们离开了那里。 当她要一个人离开州府,往其他地方去的时候,也是他送她出去的。 她站在岸边,颤抖着,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陌生的声音:“快跑……” 那些慌张的姑娘没有听见。 余娘又说了一声,“拿上你们的东西,快回去!” 这一次她的声音尖锐,惊飞了水草里藏着的鸟。 “回去!拿着东西快回去!” 她驱赶着她们,“就当没有见过!” 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来他们村子寻亲、然后就这样住下的美貌女子这样爆发,姑娘们都不由自主地照做了,一个个把还湿着的衣服匆忙地装回了篮子里,两结伴地往回跑。 一边跑,她们还一边忍不住回头,看站在岸边的她。 明明是她让她们跑的,可是她自己却像是脚下生根了一样,站在那里不动。 见她们回头,站在霞光中的余娘又再次尖声催促:“跑!” 几个姑娘连忙收回目光,犹如身后有野兽在追赶一样,慌忙地朝着村子里跑了。 她们会不会听自己的话、能不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余娘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离开江南这么远,可是他却从水上漂了过来,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那些接管了州府,不想放过他们的人已经追上来了。 她也想走,她也知道自己应该走,可是当她的身体动起来的时候,却是朝着水中跳了下去。 岸边的水不算深,她来到了那人面前,把人从水中捞了起来。 还有气,她将手指停在对方湿漉漉的口鼻前,颤抖着想—— 人还没死。 余娘奋力地把人弄到岸上,却不敢去动他背上的箭矢,只能低头去给他渡气,又按压他的腹部,把他肚子里的水压出来。 随着一声长吟,对方醒了。 “是你……” 这个漕帮汉子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重伤将死的人。 就像她一眼认出了他一样,他也认得她。 不等她说话,他就说道,“死了……大家都死了……” 余娘猛的一颤,却不知是因为浸了水,还是因为他说的话。 对方伸出手来,紧紧地抓住了她。 “那些人很快会追过来……咳咳咳……我把东西藏在了上游,一片盘旋的树根下……你去,你去带着他们的罪证跟颜姑娘的信物,去京城……找、找……” 他没有说完就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了很多血沫。 余娘着急地问:“去找谁?你说,去找谁?!” “付大人……咳咳咳,付鼎臣大人。” 他终于说了出口,然后推她,“快去,不要管我……” 她一咬牙,把人留在了这里,端起洗衣的篮子就跑。 那些来追杀他的人看到他在这里,找不到他们要的东西,还会去村子里排查,寻找蛛丝马迹,看有谁跟他接触过。 村子里少了谁,自然就是谁跟这个“乱党”接上了头。 她这个外来者就算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想留下来,等到他们离开之后再去找东西再走,也不会有机会的。 在奔跑的时候,余娘耳边回响的全是这个汉子说的话:人都死了,全死了,就剩他了。 差一点,幕后黑手就能把这些全都掩盖下去了! 她的眼中、心中同时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就像那一夜颜清放的那把火,愤怒的想要将一切都燃烧殆尽。 她回到村里,收拾好东西,再次脱离了刚刚安稳下来的生活。 顺着他说的方向,她朝着山上爬去,磨破了膝盖,磨破了手掌,来到了上方的湍流。 那些前来搜寻的人,马蹄这才踏入了村落。 她溯游而上,找到了他口中的那片树根,然后跳了下去。 她的水性不算好,一下水就想起那个夜晚。 在黑暗的水道里,她跟身旁挨挤着的少女们一起脱离了身后的黑暗。 可是现在,她们都死了。 她努力地游着,抓住了交错的树根,伸手去底下摸他所说的布包。 水不时地淹没她的口鼻,让她感到阵阵窒息的痛苦。 她心中是有仇恨的,只是觉得不堪,不愿回首去面对。 当有人还活着、带着这些东西去揭露的时候,她可以隐姓埋名活下去,但是现在没人了,就轮到她了。 交错的树根里,余娘的指尖勾到了一件硬物。 她连忙努力地伸长了手臂,潜下水去将东西拿到了手,又猛地浮出水面。 水从她的脸上、头发上滴落下来,她看着自己拿到的东西,深深地喘气。 片刻后,她才把这些罪状跟信物放在了怀中,努力地朝着岸边游去。 进了村的追兵在水边发现了目标的尸体,却没有从他身上搜出他们要的东西。 带头的人脸上的表情很是冷厉。 逐渐深沉的暮色中,他转过了头,看向已经燃起灯火的村子:“查,把人叫出来问清楚,今天什么人来过这里,村子里现在又有谁不在了,查!” 很快,他们就锁定了那个住在村头的、名叫余娘的年轻女子。 “……她是最近才寻亲寻到我们村里来的,我们也不知道她原本来自哪里。” “她不大爱跟人交往,其他的我们也不了解。” “今天,我们一起去水边浣衣,我们先回来了,她洗得慢……” 得到了余娘当时的警示,回来之后又发现她人不见了,姑娘们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余娘是想保护她们的,才会让她们跑,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现在这些人来问,她们什么都推说不知情,或许就能阻碍一番,让余娘有更多的时间脱身。 这十余骑的首领看着她们,一眼就分辨出她们说的哪些是真话,哪些是谎话。 如果这里不是已经靠近京城,不宜惊动京中,他就把这些贱民全都杀了。 村民们迎着他的目光,心下一寒,不由得往后退去。 幸好这些人在问了余娘的外貌特征、得到了答案之后就从村子里离开了。 十余骑踏着星月朝着京城方向去,其中一骑背上还驮着一具尸体。 “她一定是去京城,那些东西必然在她身上。” “这些人没有说实话,消息不一定是真的。我们先过去,把事情同马大将军汇报,把守城门,等她自投罗网。” - 从这里到京城,骑马需要半天时间,靠两条腿走过去,不眠不休也要一天一夜。 何况余娘不敢走大路,前进的速度就更慢。 在路上,她只要一看到做官差或者将士打扮的人就忍不住颤抖,怀疑这些人是要来抓自己的。 等她怀揣着证物跟信物走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第天上午了。 站在入城的队伍里,看着前面那些守在城门口的军士,余娘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然而,她却听见排在前面的人说道: “咦,奇怪了,怎么这两天城门口的守卫变严了?” “不知道啊,我也记得上回来守卫没有这么多,检查没有这么严的。” 余娘心里一沉,再看向那些在城门口来回巡视、严密审问每一个进城者的守卫,她就猜到那些人已经到了京城,在这里等着她。 难怪一路上她都没有遇见追索她的人! 余娘往后退去,尽量不引人注意地离开了队伍。 进不了城,她就没有办法把东西交给付大人,她也不知道哪一个是付大人,更不知道京城里有哪个衙门没有跟江南的那些人勾结。 城门外,那几个从江南来,奉命追捕“乱党余孽”的人做着禁军打扮,审视着往来的年轻女子。 察觉到队伍里有个年轻女子退走,他们目光立刻锁住了她。 余娘感到如芒在背。 正在这时,她看到旁边停下一辆马车,有几个穿着同款白色衣袍的年轻人从上面下来,结伴排到了入城的队伍中。 书院……横渠书院! 脱离了队伍,余娘立刻来到了那辆马车前,向着刚刚把客人放下来的车夫问道:“这车刚刚是不是从横渠书院来?” 正在擦拭车辕的车夫看了她一眼,见到是个满面尘色的小娘子,于是说道:“对。” “送我去!” 一听到他的话,余娘就二话不说直接上了马车。见到这么性急的客人,车夫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跳了上去:“坐稳了!” “追!” 见那马车一跑,后面几人立刻确定这个女子有问题,马上追了过来。 余娘坐在车上,心如鼓擂,向着车夫催促道:“快一点!” 马车应声加速,后面追上来的人追了一段,见他们越跑越快,凭两条腿肯定追不上,于是恼怒的回身去骑马。 车厢里,余娘按着放在胸口的罪证与信物,抓着车窗稳住身形的手指用力得发白。 如果说,世间还有一处地方没有跟江南的人勾结,而且又能在江南来的鹰犬追杀下庇佑她,替她联系到付大人的话,那必定是横渠书院。 她恨自己一开始没有想到这一点,心中祈愿道:“快一点,再快一点!” 马车跑得极快,但身后的追兵骑着马,跑得更快。 虽然迟了他们许久才追上来,但双方之间的距离却在不断的缩小。 余娘简直能够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焦躁中,她掀开了马车的帘子,看向前方。 幸好书院就在京郊,离城门不远。 在身后的马蹄声追上来之前,书院的屋檐就映入了她的眼帘。 青山环绕间,横渠书院外面的小集市井然有序,也十分热闹。 每隔五日,交不起进城费用的商贩就被允许来摆摊,书院外宽敞平整的空地作为他们的聚集地,除了吸引书院里的学子,也吸引其他生活在城外的人。 书院外,一个茶棚下,风珉与谢长卿对坐。 他来送庄上新出的瓜果给好友,随后便在茶棚坐下,一边看热闹集市上的众生,一边喝着茶棚里并不好喝的茶,随意的聊天。 忽然,集市那头传来了惊叫。 横冲直撞的马蹄声伴随着蛮横的几声“滚开”,扰乱了书院外的安宁。 两人都定了定,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只见冲在前方的是一辆马车,上面除了惊恐的车夫,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 追在后面的则是四五个骑着战马,做着禁军打扮的人。 他们在人群密集处就拔.出了刀,狠狠地刺向了车厢! 谢长卿放下了茶杯,脸难得沉了下来:“书院立院这么多年,还没有人敢在书院外这么放肆。” 风珉更是直接起了身,看着这伙人,面色不善。 马车里,明晃晃的刀身透窗而过,映亮了余娘的脸。 而旁边透过来的另一刀如果不是偏了几分,伤的就不止是她的手臂。 她忍住了一声痛呼,在摇晃飞驰的马车里稳住自己—— 书院就在前面了! 她已经看到了茶棚里有个穿着白色书院衣袍的身影。 就算是死也好,只要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把东西交给他,交给书院…… 不过这些想杀了她的人却没有再逞凶的机会。 风珉在他们进入攻击范围的时候,就长腿一撩,把面前的板凳踢飞了出去。 贴在马车左侧,想要一刀了结了这个女子性命的人听见破风声,下意识转头。 结果就看到一张长条板凳迎面拍来,顿时惨叫着被从马上打了下去。 风珉冷颜道:“上!” 话音落下,跟着他出来的几个护卫也都抄起了板凳,冲出了茶棚。 板凳在他们手里,是比刀更强的武器。 那几人被打得措手不及,人仰马翻,脱离了马车两侧。 而受了伤的车夫控制不住受惊的马,眼看着马车就要撞到书院门外立着的那块碑上,他的脸比刚刚挨了一刀还要白。 幸好,千钧一发之际,有一道身影从旁边掠了上来。 来人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缰绳,站在车辕上就硬生生勒停了受惊的老马。 老马痛嘶一声,两只前蹄扬起,马车差点后翻。 风珉又是一脚踏下,放松缰绳,将马车再次定住,终于停在了石碑前。 谢长卿从茶棚里走了出来,蹙着眉看向集市两旁被撞倒在地的商贩。 那几个禁军打扮的人被风珉的护卫治住,还在他们手下不停地挣扎,不停地怒骂。 他听着这几人所带的江南口音,又若有所思地顿了一下,这才朝着破损的马车走了过来。 “你可还好?” 马车上,风珉弯腰掀开了帘子,看着里面惊魂未定的年轻女子。 余娘捂着手臂看向他,原本想开口,却见到风珉身上的衣服不是书院的衣袍,于是在这个俊朗公子的问话前,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风珉皱了皱眉,听到好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可还好?” 他转过头,想跟谢长卿说话,余娘的反应却比他更快。 一见到那个穿着书院白衣的身影靠近,她就顾不上自己的伤,立刻从怀中取出了那许多人用性命护了一路的证物,颤抖着打开了,从马车里捧了出来,捧到了谢长卿面前。 谢长卿一顿,目光从她沾着灰土跟血的手移到她捧着的东西上。 只见这个身着布衣,满面尘土,发鬓散乱的年轻女子跪在马车里,声音里带着因害怕、愤怒跟仇恨而生的颤抖: “这是两江总督桓瑾手下的知府、厢都指挥使等人控制漕帮,私运官员、劫掠女子、经营妓寨、滥杀无辜、陷害忠义的罪状,还有义帮的颜清姑娘让人拼死带给付大人的信物!” 随着她的话,风珉的目光落在那个信物上。 然后,死死地定住了。 余娘手臂颤抖,血液慢慢地染红衣衫。 刻骨的仇恨渗入她的声音。 “我本良家女,被劫掠到红袖招……州府动乱之夜,那些跟我一样被劫去红袖招的女子拼死一搏,杀了来那里寻欢作乐,把无辜少女当做祭品的恶鬼……她们都死了,活着出来的就只有我一个! “我是人证……后面这些人追杀了我一路,不让我进城,因为我是活着的人证! “求书院帮我把这些证据呈给付鼎臣付大人,我愿意作证……只求付大人能查明真相,为红袖招跟义帮的亡魂洗脱冤屈!求书院送我去见付大人!” 长久的沉默,长久的绝望。 她终于听见了一声“好”,整个人顿时脱力。 谢长卿接过了她手中的证物。 他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冷肃,将那种从未离开过他的忧郁都驱散了。 风珉握着帘子,眼睛始终在瞪着那只熟悉的锦囊——信物,付大人…… 陈松意,你就说你在做什么,你就说你说过的话里到底几句真,几句假吧! 第56章 第一更 “这里就是我们醉仙居视野最好的雅间,姑娘——” 醉仙居的小二一甩搭在肩膀上的布巾,殷勤地去开门,就听身后的姑娘打个喷嚏。 他顿时僵在了原地。 现在天气好,这位小姐不可能是因为着凉才打喷嚏,会不会是因为自己的布巾刚刚一甩带起了灰尘,才让她…… 小二想着,小心翼翼地回头,想赔笑脸,却看到这位姑娘毫不在意。 她摸了摸鼻子,越过自己就走了进去,说道:“很好。”说着抛了一枚碎银子过来。 小二没有受到责难,反而被打赏了,一时间眉开眼笑。 “姑娘满意就好!”他收了银子,对着雅间里的人道,“那姑娘就在这里先坐,有什么事叫我。” 他退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陈松意这才放下了手。 刚刚抛过去的三钱银子,是她在来醉仙居的路上捡的。 大概是刘氏母女那边又有了什么倒霉事,在骂自己。 她想得没错,冯家车队抵达漕帮总舵的时候,刘家的商船也刚刚进入江南地界。 一入江南,他们就被扣住了。 包括刘氏跟程明珠在内,所有人都被扣在了船上。 听说是州府有乱党作案逃窜,整个江南境内正在严加封锁排查,船上的人吓得脸都白了。 刘氏又发起了烧,程明珠也被迫待在船上,看着那些官差来来回回审问,从刘家商船的管事手上拿了好几次孝敬,也没有放他们的船离开。 她虽然在船上待得气闷,却也不敢出去。 因为她听说这些漕帮的乱党不光杀人不眨眼,还四处劫掠少女,一旦落入他们手中,就是生不如死。 ——州府的官兵已经在这些乱党家里搜出很多饱受凌虐的少女尸体了! 因为那样的画面,程明珠在船上瑟瑟发抖,刘氏则烧得不省人事。 刘家商号的雇员心中都充满了怨言,不满刘氏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急着回来,晚几天多好! 跟他们相比,陈松意这边则要顺利许多。 出了客栈以后,按照计划,她就跟小师叔兵分两路,各自行动。 小师叔换上伪装,以神医游天的身份出来治愈病人。 她则找到了秋桂,让她去给那位年轻的翁堂主带个信—— 正好秋桂现在是漕帮的侍女了,想见翁明川再简单不过。 而面对陈松意的请求,秋桂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少女直接把洗干净的衣服放在一旁,在衣服上擦干双手,接过陈松意递来的锦囊,保证道:“我这就去,一定送到堂主手上。” 说完,她就转身往翁明川所在之处跑去。 陈松意站在原地,看了她跑远的身影片刻,才离开。 她在锦囊里放了字条,约翁明川在醉仙居见面。 不在漕帮总舵直接碰面,一是因为人多口杂,说话难免不方便,二是铺垫了这么久,总该给这位翁堂主留下一个印象深刻的登场。 醉仙居二楼,她打量了这个视野最好的雅间一圈,伸手推开了窗,让外面的阳光跟熏风都灌了进来,然后开始等待。 船坞。 看着来求见自己的秋桂,从她口中听到那位“仙子”到来的消息,翁明川很是意外—— 自己放出去的风声,先引来的竟不是神医游天,而是这位神算子。 “她在哪里?” 不管怎样,翁明川都立刻从桌案后起了身,问道。 秋桂脸上仍旧带着因奔跑而生的红晕,胸口起伏,向他递出陈松意交给自己的锦囊:“仙子让我把这个交给堂主,说……说堂主看了就知该去哪里寻她。” 翁明川伸手接过。 秋桂跟堂中的另外两人一起看着他打开了锦囊,从其中取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以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一个地址,字迹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 翁明川看了一眼,就将纸条合起,收回了锦囊中。 “堂主。” 屋里的另外两人见状,忙上前一步,说道,“我们跟你一起去!” “不,我一个人去。” 翁明川阻止了他们。 两个汉子还待说什么,翁明川就说道,“这位姑娘点名要见我,大概想见的就只有我一人。她既亲自来了漕帮,那我也应该表现出足够的尊重。她约我见面的地方就在镇上,不远,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听他这样说,他们也怕跟过去会惹恼了高人,只好点了点头,答应留下。 “看好明宗,他若找我,就说我很快回来。”翁明川叮嘱道,就怕明宗一来不见自己,又到处找。 秋桂送完了信,局促地站在一旁。 就见翁堂主看了过来,对自己温和地道,“我这就去见她,秋桂你先回去吧。” 安排好一切,翁明川才离开了船坞,朝着醉仙居的方向走去。 时间逐渐走向正午,头顶的太阳也变得猛烈起来。 翁明川走得很快,路上便是见到了人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简单的一点头,全副心思都在醉仙居里等着自己的人身上。 等走到醉仙居,青年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站在醉仙居的楼梯口,眼底生出了波澜,难得不像往日那般沉静。 他看向二楼,深吸一口气,才迈出了脚步。 一阶,两阶,三阶……来到锦囊里所写的二楼雅间外,翁明川停了停,才抬手敲门。 雅间的门没关紧,在他一敲之下自动打开了。 门扉一开,他就抬头看去,只见里面果然已经等着一个人。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看着下方。 同秋桂所说的一样,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发间装点着与衣裙同色的丝带,熏风一吹,就跟黑发一起飘动起来。 翁明川本想开口唤她,却想起她给自己的锦囊里没有落下名款。 幸好,站在窗边的人听见动静,转过了身。 她站在阳光下,看向了他:“你来了,翁堂主。” 在陈松意的计划里,等翁明川一来到,她就会邀请他坐下。 然后,从潘帮主的病情切入,再向他点明漕帮眼下的困境跟诸多弊端。 可她刚说完“翁堂主”这三个字,眼前这个气质沉静的青年身影就被交织而来的云雾淹没。 这样的反应,陈松意并不陌生,她只是心中一沉,立刻凝神于目,去看破云雾后面遮掩的画面。 分裂,火光,哭嚎。 鲜血染红漕帮,运河上浮起尸体。 她停在原地。 明明已经在州府之夜改变的命运线,又被牵扯着向原本的未来靠近。 命运的洪流甚至变得更加湍急,重重地冲击在她的心神。 她看到了漕帮之主在祭典上毒发身亡,吐血气绝,看到他一手建立起来的漕帮落入他人手中,成为总督府的附庸。 一切都归入了黑暗。 这条运河之上再见不到光明。 ……怎么会这样? 过多的信息冲击过来,令她一时站立不稳,后退了一步。 等到一切消散,她浑身冰冷,像是刚从运河的水里捞出来一样。 ——是谁,是谁将原本已经改变的命运又扯回了原地? “……姑娘?” 察觉到她的异常,翁明川下意识地伸手,想问她是否还好。 他来这里,原本是想请她指点迷津,告知游神医的下落。 可没想到只是一见面,这个可以算出神医行迹的少女只是看了自己一眼,就成了这样。 联系到她的能力跟身份,翁明川心下一紧,怕她是在这一眼中窥破了什么不妙的事。 他定在原地,不知该去扶她,还是把手收回来。 而陈松意接下来的动作,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她一站稳,就没有顾及还没恢复血色的脸,朝自己走来:“走,我带你去找游天——快一点,不然来不及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嘶哑,像是刚刚经历了让她极其疲惫的事。 只留下这样一句话,她就出了雅间,走在了前面。 翁明川跟了上去。 楼下,醉仙居的小二正在大堂端菜,就看到这位出手大方的姑娘从楼上下来了。 她身后跟着刚刚上去的翁堂主,两人都走得很快,一下子就没了影子,小二纳闷道:“这么快就走了?” 一走入阳光中,周围的声音重新包裹了上来,陈松意这才感到像是回到了人间。 她的唇色仍旧苍白,余光瞥见翁明川跟了上来,于是简明扼要地道:“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我长话短说——潘帮主不是生病,他是中毒了,下毒的人在你们漕帮里。 “潘帮主身上的毒性已深,我怕神医游天也没有办法。 “两江总督桓瑾一直想将漕帮收入掌中,作为他敛财的傀儡,一旦潘帮主身死,漕帮就会四分五裂,落入他手中。” 从听她说出三爷爷是中毒的时候,翁明川脑子里就嗡了一声。 而当听到神医游天也不一定救得了他的时候,翁明川的大脑就陷入了短暂空白。 但他的身体没有停下,甚至加快了脚步跟上陈松意。 她的声音仍旧在传来,低而快地道,“一路过来,我见漕帮混乱,跟地方军政勾结,四处劫掠女子,用粮船运送私盐。我原本以为只是分舵出了问题,没想到总舵的水也浑浊了。” “三位帮主当年应诏而来,揭下皇榜,建立漕帮,为的是为天下万民打通这条粮道命脉,庇护运河两岸生活的百姓,可现在漕帮变成了什么样子?” “翁堂主身在总舵,看不到这一切。 “你为老帮主寻医,寻来的神医或许能救得了他,却救不了漕帮。” “我已经看到了它的灭亡,但我不希望它就这样灭亡,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我本想用更多的时间、更多的事情让你相信,但时间不多了。神医游天就在运来客栈,我说的是真是假,带他去潘帮主面前一看便知。” 第61章 第二更 从回到京城开始,忠勇侯府的马车一共去了三个地方。 第一处是茶肆,谢长卿短暂的下车停留,与同窗说了几句,放下那篇祭文就离开。 紧接着,马车又去了北军校场。 风珉留下了一车的牲口,还留了个护卫老四负责给自己的爹解释。 然后,马车停在了付家门口。 尽管付鼎臣从庶吉士授官,一路官至枢密使,成了相外之相,但他在京中的宅邸,依然是当年回京任职时买下的那一套,并不气派的大门甚至比不上某些京官家的后门。 ——初次登门的人很难想象,这里住着一位一品大员。 风珉跟谢长卿到来的时候,才刚到未时末。 付鼎臣还在枢密院未归,是付夫人接待的他们。 因新入主枢密院,有许多事务要梳理,付大人从未按时回家,故而得知他们登门是有要紧之事,付夫人立刻派了家中小厮去请老爷回来。 “小侯爷有要事登门?” 枢密院,穿着绣有仙鹤的绯红官袍的付鼎臣听了小厮的话,沉吟了片刻便起了身,“走。” 枢密使大人难得按时归家,这在枢密院简直是奇景。 往来的书吏看到那清矍的身影离去,都愣了一下。 枢密院离付家并不算太远,乘马车很快就到了。 回到家中,付鼎臣一进门就见到了先前说过要去城外的庄子上陪祖母消暑的风珉,还有他身旁穿着书院白衣,有着书院第一之称的谢长卿。 两人同时起身。 原本在同余娘说话的付夫人也抬头,起了身,笑着道:“老爷回来了。” 余娘整个人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映出这位名闻天下的付大人,看到他身上的绯红官袍,看到他清矍的面孔,只感到终于见到了曙光。 在风珉跟谢长卿同他见礼之后,余娘也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声:“民女见过付大人……” 付鼎臣一看到她,就猜到风珉与谢长卿今日联袂登门,所说的要事定然跟这个年轻的姑娘有关。 他于是对妻子道:“我们去书房谈,让人奉茶吧。” 付夫人应了。 付鼎臣便连官袍都未换,就引了风珉等三人去了自己的书房。 一进书房,门一关,余娘就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了。 “付大人……” 她浑身颤抖,用双手呈上了谢长卿为她写好的状书,还有从江南带出的罪证、信物。 在看到那枚锦囊时,付鼎臣瞳孔微微收缩,立刻看向了风珉。 见风珉点头,付鼎臣便明白,这就是他特意回城,把人送到自己面前的关键。 他没有迟疑,伸手从余娘手中拿起了这些东西。 余娘心头顿时一松,放下双手,就开始语不成调地诉说起了一切。 她从自己的姓名、籍贯说起,讲到自己怎么被掳去州府,又怎么被辗转送进红袖招。 在那里,她们经受了何等的黑暗跟非人待遇,终于到了州府动乱那一夜,红袖招的女子彻底爆发。 她被锁在房中,没有看到名为“饕餮”跟“睚眦”的两人。 她不知他们是如何帮助红袖招的女子杀死了那些恶鬼。 但她知道,颜清她们这些年是如何忍辱负重,收集来了这些罪状,又如何与三义帮的残部里应外合,救出了那些的无辜少女。 说起那些不堪回首的黑暗,余娘难以平静,不免颠三倒四,然而出自谢长卿之手的状书,却将一切都写得明明白白,十分清楚。 白纸黑字所列的条条罪状,触目惊心。 加上她这个活着的经历者,说出来更是冲击人心。 付鼎臣为官多年,见过多少黑暗,多少不平,可是当纸上的一切伴随余娘的声音,化作无数画面扑来,看到这些无辜的女子,无辜漕帮民众所经历的惨事,看到运河之上无边的黑暗,他捏着状书的手都用力得青筋暴起,愤怒到难以自制。 “……大人明察,那些枉死的三义帮不是乱党,我们这些女子更没有罪过! “他们是冤枉的……我们是冤枉的!” “有人说……只要带着这锦囊来,大人就会为我们彻查真相,为我们沉冤昭雪…… “说这话的人已经死了,他们都死了……只剩我活着!我愿意作证,大人,我愿意做活着的人证!我可以跟那些人对峙!我认得出他们的脸!” 她将自己想要隐藏的过去全部揭开,全部展露在旁人面前,为的就是给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还有那些拼了命也要捅破黑暗的人,实现他们的愿望。 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哽咽着开始用力地磕头。 “求大人做主!求大人为我们做主!” …… 北军校场,忠勇侯看着被堵住了嘴捆成粽子扔下来的江南鹰犬,看到他们对上自己时,脸上那明显慌乱了一瞬的神色,沉默着一言不发。 茶肆里,那篇出自谢长卿之手的祭文,带着江南之乱的真相在文人士子当中传开,不管是里面震撼人心的绝句也好,还是揭露的无边黑暗也好,都在迅速发酵。 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整个江南都在封控之下,只有一个柔弱女子接过重担,在追杀下独自前来京城。 这些底层的普通人,用他们的性命与不屈捅破了黑暗,将真相带到了他们面前。 祭文中的余娘,她的柔弱与坚韧,对比是如此的强烈! 这就好像在文人士子跟许多的普通百姓心中点燃了一把火—— 如果他们不为江南的这些无辜女子、漕帮的无辜民众发声,那当黑暗笼罩在他们头上的时候,又有谁来为他们发声? …… 付家的宅邸里,书房的门打开了。 付鼎臣与两个年轻人待在书房中,却没有人说话,都在沉重地等待。 余娘愿意成为人证,愿意接受检查,佐证她所说的一切话。 付鼎臣便从三法司调来了一位女官,给她进行检查。 翻开她的疮疤,只为佐证她的话,这令人不忍,可却是必须的。 付鼎臣所能尽最大的仁慈,不过是为她找一位女官。 等了许久,院中的另一扇房门终于被打开,从三法司调来的中年女官出来了。 她关上了门,拿着记录检查结果的文书,朝书房走来。 能在三法司成为女官,她的能力无须质疑。 只是平日她多数检查记录的是尸体,今日却是要检查一个活生生的年轻女子。 她的面孔本来是平静的,带着三法司官员特有的整肃,可是现在,她的眼中却有着压抑的怒火。 在这个活着的姑娘身上看到的伤,胜过了她经手的许多死者。 看到她的表情时,付鼎臣就已经明白了结果,却还是要问:“如何?” 中年女官咬着牙,尽量平静地道:“她没有说谎,她……受过长时间非人的对待,落过胎,还被下过各种各样的药。她……活不长了。” 最后一句话消失在空气中,所有人都感到一阵难言的愤怒。 中年女官沉默着,将落有自己名款的记录文书放在了书桌上,在临去前留下一句:“如果有任何需要,大人可以直接调我过来。” 在她离开之后,付鼎臣坐在桌后,静默了许久,目光再次落在这卷文书上。 然后,他猛的抬手,将书桌一侧的东西全都扫了下去! “江南都已经变成这样了!陛下还被蒙在鼓里,朝中众臣还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还在争要怎么去处置漕帮,怎么安抚官员!” 年近五十的他向来沉稳,已经有许久未曾这样暴怒。 风珉跟谢长卿看着大齐文官中最顶尖、最清贵的这一位大人起了身,犹如困兽地在桌案后走动,低吼。 “难怪马元清会出那样的昏招,让人在云山劫杀我,原来就是怕我去了江南,去了旧都,桓瑾在我眼皮底下做不得这些勾当!” 可笑的是,他归来之后,竟然还觉得自己胜了马元清一回! 还有这升迁,付鼎臣看着桌上放着的乌纱帽,他原本觉得是自己的胜利,是文官集团的胜利,可现在看来却只觉荒谬。 这只是人家的权宜之计。 是他们让出来,好把他留在京城的诱饵! 他胸口起伏,不住地喘息着,眼中再次看到了桌上的锦囊。 这锦囊里空无一物,这一回,里面一个字也没有。 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锦囊,却给江南那些枉死的漕帮民众跟无辜女子,打开了一条沉冤昭雪、上达天听的路。 同时,也给他递了一把刀,一把斩破虚妄,让他看清自己短视的刀,一把肃清江南,削马元清的刀! “麒麟先生……” 想起这个隐藏在幕后却两次出手的高人,付鼎臣逐渐平静下来。 还有他在。 还好,还有他在。 如果不是他,自己早就死了。 这一次又是他,让自己知道自己正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书房中,谢长卿的目光也落在这个锦囊上。 他很在意这件信物是何人所给,能让付大人一见到它,就用上了最慎重的态度。 还有风珉。 谢长卿想起先前在书院外,风珉看到这锦囊的第一眼,分明也是认得的。 它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人? 能够跨越江南与京城的距离,将他们联系到一起?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房门再一次打开,换过了一身衣服的余娘从里面出来了。 而付鼎臣也彻底平静下来,他看向余娘,伸手拿过了放在一旁的官帽,重新戴上。 就在不久前,他的官袍才刚从二品的锦鸡换成一品的仙鹤,也从不受帝王待见外放的老臣,变成了宰相之外的宰相。 然而现在,他却准备带上了这些罪状,带上了这封状书,带上余娘,去入宫面圣。 如果要查明真相会触动许多人的利益,会让他粉身碎骨,他也不在意。 付鼎臣走出了书房,风珉与谢长卿跟随着他,来到了余娘面前。 余娘听见付大人对自己许诺道:“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你们蒙受冤屈。” …… 付家的马车才回到家没多久,就又再驶出了门。 忠勇侯府的马车载着风珉三人跟在这辆并不华丽的马车后,驶向皇宫。 日暮西山,本来已经到了传膳的时候,可忠勇侯府跟谢家却没人动筷。 忠勇侯夫妇与谢翰林夫妇都坐在各自家中,望着皇宫的方向。 他们听见了城中的声音,知道他们的儿子参与进了一件怎样的大事里。 而前面有着付大人这样的人领路,年轻人只会冲得头也不回。 夕阳西下,运河上的百舸千舟开始归入船坞。 风珉与谢长卿陪同余娘候在宫外,看着付大人的一袭绯袍,独自没入深宫。 第58章 第三更 陈松意与翁明川来到运来客栈外的时候,客栈外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已经被医治好的人从客栈里出来,对着围住他们的人不厌其烦地诉说着神医游天的医术高超—— “我这小孙子从去岁就变得痴痴傻傻,看了许多大夫都没有用,可神医只煎了一副药让他喝下去,他就能认人了……他开口叫我祖祖了……” “治好了,真的治好了,神医就扎了我几针,我就好了!你们快去,快去里面领号!” “但是记得要安静啊,不要争抢,不然会被扔出来的!” 听完他们的话,周围的人都头如捣蒜。 同时,望着客栈大门的眼中也升起了期待的光芒。 翁明川停住脚步,心中震撼。 当初自己放出风声,说游神医出现在漕帮总舵,让人去伪装被治好的病人时,已经觉得自己编得很夸张,还有几份心虚。等真正的神医降临,他才知道自己的想象力十分有限,编造出来的远不及真相十分之一。 “堂主!堂主!” 正在这时,翁明川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转头看去,原来是收到客栈掌柜的报信,自己的两个手下也过来了。 这两个漕帮汉子同样也被眼前的这一幕所震撼。 等挤到堂主面前,他们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就看到堂主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在他身旁还站着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少女。 两人的目光落在陈松意的脸上,将她跟秋桂所说的神算仙子联系到了一起,心中又是一惊—— 这也太年轻了! 哪怕衣着朴素,脂粉未施,也掩盖不住气质,只是目光跟她接触,两人就有被看透的感觉—— 这果然不是一般人! 只不过现在是在外面,哪怕确定了陈松意的身份,也不适合多问什么。 两人都紧张地向她点头致意,没敢说话。 “要尽快把游神医请出来。” 陈松意收回目光,凝重地提醒翁明川,“不然老帮主撑不过今晚。” 此言一出,不光是翁明川,他的两个手下也是心中一凛。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又看向翁明川,接收到讯号治好,就立刻在人群中举起了双手,高声道:“漕帮在此,漕帮在此!我们漕帮有请游神医,请大家让让,让让!” 漕帮的名号在这里还是很好用的,所有听到他们声音的人都自动地让开了路。 尤其是看到从他们身后走出来的翁明川时,许多人都认出了他,同他打招呼:“翁堂主。” 他们来漕帮总舵,是翁堂主开门接纳的。 聚集来的人越来越多,找不到地方住,也是翁堂主出面给他们安排的。 在神医没有现身之前,他们当中有病情实在拖不了的,也是翁明川让帮中的大夫给他们先诊治。 许多人都受过他的恩惠,此刻一见到这个年轻的漕帮子弟,人人都露出了感激之色。 翁明川向他们拱手,不停地致歉,脚下则加快走进客栈。 进了客栈,里面也是人山人海,幸好掌柜的派人去通知之后就一直留意着,此刻一见他,立刻上前为翁明川开路: “翁堂主来了!咱们翁堂主来了!大家让一让!” 于是,名声极好的翁明川在继外面的众人给他让出一条路之后,里面的人又再次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见他要往里走,然而裴大人还在里头由游神医看诊,冯家少爷不由得起了身。 裴植的护卫也放下了手臂,准备拦路。 看到他们的动作,翁明川按照方才进来之前陈松意对自己的叮嘱,向两人拱手解释道:“是位游姑娘让在下来这里找游神医跟裴先生的。” 听到“游姑娘”,冯家少爷跟裴植的护卫第一反应都是陈松意。 他们兄妹出去之后到现在都没回来,去找他们的罗管事也不见踪影,怎么会知道游神医在这里? 但是又听翁明川提到裴植,两人都想道:说不定这个游姑娘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 她跟神医一样姓游,或许是游神医的什么人? 于是,两人都停下了阻拦。 掌柜见状,立刻领着翁明川往里面走。 一到门外,翁明川顾不上整理衣襟,就向着里面高声道:“漕帮翁明川求见游神医,情况危急,请游神医移步船坞!” 屋里,刚刚被裴植叫破身份,索性光明正大脱了马甲的游天抬起头,抬手一挥,就凌空打开了关起的门。 在死狐狸面前亮了这一手,小师叔才起了身,朝着门外看去。 只见门外站着个神情焦急、但依然显出超越这个年纪的沉静的年轻人,游天的目光往他旁边扫了一眼,却没有看到陈松意。 裴植也转过了头,看到漕帮这位年轻的准继承人,接着听游天开口道:“行,我跟你去,反正现在这个死不了。” 死不了的人调转目光,看他利落地收起金针,就准备跟翁明川走。 只不过门外站着的年轻人却向自己也拱手请道:“也请裴先生同行。” 裴植露出略感意外的神色,却也没有拒绝,感兴趣地道:“好。” 已经走出了两步的游天:“……” 他神色不愉地看裴植走到自己身旁,对自己笑了笑。 真是的,治病的事叫这只狐狸去干嘛? 不过师侄这样安排,自然有她的道理。 游天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见事情进展如此顺利,两人都一邀就来,翁明川稍稍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绷紧了心神。 要请游神医从这里离开,接下来才是一场硬仗。 果然,他们一出来,外面等待的病人一下子全都起了身:“神医这是……要走?” 他刚刚让客栈准备的菜都还没上,午饭都还没吃,而且他们这些拿了号的病人还在这里等着,他怎么就要走了? “神医不看了吗?下一个就是我了,请给我看完再走吧!” “我们大老远来,好不容易才等到神医你,神医不要走啊!” “要多少诊金?要多少诊金我们都给!只要你看好我们家老爷——” 客栈里顿时乱了起来。 外面的人听到里面的动静也乱了,都想要往里面挤,翁明川的两个手下压都压不住。 “各位稍安勿躁!我只是请神医去船坞一叙!”翁明川抬起了手,高声解释道,“之后漕帮会开个药堂,请游神医坐堂两日,大家到时候来,只要是我们漕帮有的药,都免费——” 然而他的声音被淹没在焦急的病人当中。 他们什么也听不到,只知道漕帮要插队,把神医从他们面前带走。 ——这无异于要害他们性命! 游天看着这些吵吵嚷嚷的人,脾气上来。 他把还在试图安抚他们的翁明川拨到一旁,一掌拍在了身旁的桌子上。 一声巨响,冯家少爷面前的桌子四分五裂。 上面摆着的笔墨纸砚全都摔在了地上。 “吵什么吵?!再吵老子不看了!”游神医的声音如同狮吼,响在每一个人耳边,“人家只是请我去漕帮的船坞一叙,叙完还给你们免费开药堂,听不懂人话吗?!” 神医的脾气一上来,客栈内外都噤若寒蝉。 他们看着那张被一掌拍碎的桌子,也被提醒神医脾气上来的时候,十分不好惹。 见把这些人都镇住,游天这才看向冯家少爷,硬邦邦地道,“按号把他们的名字都记下,还有病症、住址,等我去完漕帮一个个叫他们,免得怕我跑了。” 所有人:“……” 这样他们倒是不怕神医跑了,只怕他要上门来,像拍碎桌子一样拍碎他们。 裴植站在游天身后,比较了一下他所展现出来的武力跟自家护卫的武力值,神情中难得带上了几分郑重。 之前自己让铁甲一路试探,以他的脾气,自家护卫还能安然无恙,他确实是很忍耐克制了。 他这样的武力值,就算是没有把人治好,这天下也没有几家人能找他麻烦吧? “走。” 游天雷厉风行地安排好了一切,一马当先走在了前面。 裴植对铁甲示意,让他留在这里帮忙,自己则同翁明川一起跟上了游天。 神医一怒,路上再无人敢阻拦,三人很快就出了客栈。 来到外面,游天见到了陈松意。 换了一身衣服、洗去了脸上伪装的她,站在那里就是清清爽爽。 相比之下,自己这又是涂黑又是贴狗皮膏药的,两人跟在路上完全反了过来。 一见他们出来,陈松意就来到了游天面前,叫了一声“小师叔”。 裴植女子看来都过于冒犯了,但陈松意没有丝毫的不自在。 看清她原本的样子,裴植才笑了笑:“原来不是兄妹,而是师叔师侄。” “事出有因,之后再跟先生解释。”陈松意道,随后凑近了游天耳边,低声道,“潘帮主中了毒,毒发就在今晚,他不能死。” 游天目光一凝,等她一退开,就一把抓住了翁明川的手臂:“时间门紧张,我先过去。” 翁明川的两个手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游神医抓着他们堂主一跃而起,飞上了旁边的建筑,随后几个起跃间门就不见了踪影。 旁边有人看到这一幕,发出惊呼,两人则感到一阵晕眩—— 游神医这般身手,来去无踪,难怪他们先前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能找到他的。 船坞,二层小楼。 打扮得像个小财主的钱明宗在栏杆后眺望远处。 他原本等待着哥哥回来,结果就见到远处的屋顶上有人朝自己这个方向飞掠过来。 “唔?!”小胖子揉揉眼睛,放下手臂,看到刚刚还远着的人瞬间门近了。 那是个道士,穿着宽大的道袍,手里还拎着一个人。 那人是—— “大哥?!” 看着转眼就飞到了面前的两人,感到那宽大的道袍就要扑到脸上,小胖子叫了一声,往后一摔,两手撑地,仰头看着从自己头上跳过的人。 游天带着人落在地上。 翁明川不是陈松意,他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轻功,被游天拎起来的时候毫无心理准备,此刻落地也是晕头转向。 “大哥!你这是从哪里来?这个大侠是谁?!” 他听见身后传来弟弟的声音,其中带着无限的惊叹,忙稳住了心神,就见游神医看过来,问自己:“潘帮主在哪里?” 翁明川还没回答,小胖子就爬了起来。 他绕到两人面前,星星眼地望着游天:“三爷爷在忠义厅!” “忠义厅在——” 翁明川才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双脚就再次离开地面。 “哇!” 近距离看着两人飞走,钱明宗追到了栏杆前,喊道,“大侠你太帅了!下次能不能带我飞?” 忠义厅。 身形高大的老人坐在上首,正在咳嗽,李大夫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给他:“帮主,药好了。” 他点了点头,刚要伸手去接,厅外就落下了两个身影。 老人下意识地看过去,就听见翁明川的声音响起,急道:“三爷爷!别喝!” 下一刻,他身旁的游天就化作疾风,掠到了两人面前,一把抓住了李大夫的 第59章 第一更 李大夫端着碗。 李大夫傻眼了。 翁明川看到闹了误会,忙冲过来,对小师叔解释道:“误会——游神医,李大夫是好人。” 游天看了李大夫一眼,从他心跳判断出他没有在药里下毒加害潘帮主,这才松了手,转而把上了老爷子的脉。 翁明川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看向呆滞的李大夫,介绍道:“这位就是李先生你一直想见的游神医。” 李大夫顿时忘了其他,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 神医离开之后,客栈外因他而聚集来的人群才逐渐散去。 罗管事出去找了一圈便宜侄子跟侄女,没找到人,带着在城中相逢的镖师们回来一看,瞪圆了眼睛。 “神医走了?” 可大郎跟小妹还没回来啊! 客栈外,通往船坞的长街上,陈松意跟裴植并行。 裴植看她行走间没有半点问题,于是问:“你们为什么要隐藏身份待在冯家的车队里?” “受了伤,不得已。”陈松意解释,“原本我们的目的就是到漕帮总舵来,搭了冯家的顺风车,隐藏了身份,能少给他们添一些麻烦。” 她一说“麻烦”,裴植立刻想到的就是州府传来的大动静。 而跟游天一样,被他认出来以后就光明正大地自曝了身份,陈松意也自报了家门。 “我负师命来江南解漕帮之危,在中途遇见小师叔,才跟他结伴同行。中途卷进州府之乱是意外,受伤也是意外。” 裴植冷不丁地问:“所以那些人是在找你们?” 街上人来人往,前方还有两个漕帮汉子在引路,他问得隐蔽,但陈松意听懂了。 见她没有半分迟疑地点了头,裴植心中对他们师叔侄的观感更复杂了。 他真不知道该说他们艺高人胆大,还是说他们天真。 她明知道他的身份,就该知道在这件事里,他是属于官府阵营,他们属于乱党余孽。 ——就算不是,他们师叔侄也属于帮凶,怎么就都在自己面前干脆地承认了? 仿佛读懂了他心里在想什么,陈松意看他一眼,说道:“我认为在你面前说谎没有意义,何况一个谎说出来需要更多的谎来圆,虽然我擅长编造这些,但我不想耗费多余的精力。” 先前隐瞒是不得已,现在摊牌是希望裴植能跟他们统一阵营。 两人继续并肩而行。 裴植道:“给我一个不揭穿你们的理由。” 陈松意:“第一,你需要我们治好你的病,才能活得更久,继续帮厉王殿下实现他的目标。第二,厉王殿下需要漕帮独立,需要粮道畅通,需要江南安定。” 她很清楚,要说服裴植,请他入局,说谎话是没用的。 而寻常的话术没用,最重要的是要有能让他共情,能让双方达成一致的目标。 果然,一提到厉王,裴植的反应便不同了。 陈松意顿了顿,这才说了下去。 她先说这次州府动乱的真相,提起两江总督谋夺漕帮、掌控粮道的真正目的。 “……如果漕帮落入他手,这段粮道会如何、江南会如何、边关会如何、大齐又会如何,不必我说先生也知道。” 她亲眼见过这未来。 而裴植作为一个只需要一点信息就能够推出全局的人,不需她说,也会看到一切如两江总督桓瑾所愿,发展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江南会变成这些人的后花园,运河跟漕帮的粮船会变成他们的走私工具。 走私盐铁、人口,应该进入国库的财富落入他们手中,变成他们的武装。 这些人会变得越来越强,国库则会变得越来越空虚。 大齐总有一天会养不起这么多的兵,在江南造成的矛盾也总有一天会全面激化,变作内乱。 ——刚刚过去的州府之乱,不就是一次爆发吗? 裴植因她的话推出了这些因果,想到自己久在边关,在殿下身边,只着眼于关外,却没有顾及关内,如果不是这一次回了江南,遇上他们,等他察觉到江南的隐患—— 不。 裴植咳嗽了起来。 他自嘲地想,如果这次不知道,那自己以后也不会知道。 因为他这身体,大概率活不到江南的隐患爆发的那一天。 他考过科举,中了进士,却没有去做官,而是选择去边关追随厉王,做他的军师祭酒,就是因为觉得跟随着这位殿下,能做的事比留在朝中做官多得多。 厉王殿下有平定四海的雄心,有开疆拓土的壮志,也有与之匹配的能力,可若是后方不稳,整个王朝先从内部腐坏崩塌,那就什么也没有用。 漕帮总舵的船坞已经近在咫尺,陈松意看向由漕帮弟子把守的入口。 她看着这些还活生生的人,看着眼前一派平和欣荣的景象,再想起先前看到的黑暗、火光,喃喃道: “我原本以为做到这样应该就能破局,但却发现事情没有丝毫的改变。我算不出对面有什么人,所以只能冒险来说动先生,请你帮我。” 裴植收回思绪,问道:“你帮漕帮,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陈松意停住脚步。 裴植也停了下来。 两人站在船坞的入口,陈松意知道,接下来这句话就是能不能让裴植入局,跟自己站在同一阵营,一起对抗命运的关键了。 到这时候,她反而变得很坦然,因为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含半句虚言: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不管是来漕帮阻止这场危机,还是说服小师叔出手救你,都是因为我跟你选择了同一个人为主。 “只有他能守住大齐,只有他能改变一切。只有他在,我想要的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才会实现。 “所以粮道不能断,江南不能乱,漕帮不能落入他人掌控,桓瑾之流不能势大。” “他在边关征战时,朝中不能有隐忧。 “而这一次……在我死之前,军师你不能死。” 在这盛夏正午的阳光下,裴植第一次觉得,有人眼中的光竟然能比阳光更耀眼。 他心中甚至生出了几分唏嘘—— 殿下啊殿下,你是什么时候、从哪里招揽来了这样一个出身隐世山门的小姑娘? 你做了什么,才让她对你有这样的死忠之心,愿意这样为你坚壁清野,为你披荆斩棘? 裴植笑了起来,他伸出右手:“既然你我所选是同一个明主,那就让我看看,你算不到的究竟是什么人。” 在前方带路的两个漕帮汉子停下了脚步,转头就看到少女抬起了手,与站在她面前的人击掌为盟。 忠义厅。 陈松意跟裴植到来的时候,游天已经为潘帮主诊断结束,用金针为他拔了毒,还让他服下了自己调配的解毒丹。 潘逊对自己并非生病,而是中了毒的真相也终于有了了解。 “毒是剧毒,够棘手,但不是不能解。”游天一边收起金针一边说道,“下药的人没有下足分量,所以你才会这样一直衰弱,没有立即死亡。” 只不过这个高大的老人到底是年纪已长,要彻底解毒需要些时间,不能像他在客栈为那些病人诊治一样一蹴而就。而且,解完毒之后还需要好好调养,不能再劳心劳力。 游天一边开方子,一边道:“漕帮的事务该交给年轻人了,你老人家就退下去,颐养天年吧。” 他这样说,老人丝毫没有觉得被冒犯,从善如流地笑着点了头:“神医说得是,我不该抓着这个位置不放,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对明川派人四处寻找名医,最后劳心劳力地请来这位神医的举动,老爷子觉得很是窝心。 至于游天说话不留情面,只能说神医的性情大多如此。 医术越高,说话越直。 毕竟从来只有旁人求他,没有他要求旁人的时候。 游天开好了方子,随口道:“我看你这个孙子就不错。” 说着,他瞥了翁明川一眼,然后把写好的方子递给了在一旁等着的李大夫。 李大夫不是下毒之人,他端来的药也没有什么问题。 他的原罪只是医术不够高明,看不出帮主不是生病。 当知道这位就是自己视若神明的神医,已经人到中年的李大夫就化身童子,在他身边随侍笔墨。 药方一开好,他就如获至宝地接过,然后一边称妙,一边离开去抓药。 如果不是解毒丹珍贵,游天手上也没有几颗,他都想向游神医讨一颗来尝一尝,分辨一下这种解毒灵丹究竟是用什么药材,什么手法配置成的。 “游神医!”翁明川忙道,“我并无此意。”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下毒之人找出来。 老人沉默着。 他身上的毒是亲近之人所下这件事,他并不愿意相信。 已经由翁明川引见过,在厅中落了座的陈松意开口道:“帮主不愿相信是人之常情。只不过人非圣贤,下毒的人或许也是受了旁人蒙蔽才这样做。” 老人抬头,见这个身穿青衣的少女双眸清明,仿佛能看透人的内心,“先前我师叔不是说了吗?像这样的剧毒,只要一次下足,帮主你就拖不到翁堂主找我们来。此人没有下足量,应当不是出于本心,只是一时失察,受人误导。” 裴植在旁听着,心道:什么叫说话的艺术? 同样的话说出来,跟她那位小师叔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潘帮主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舒缓了。 他终于不再回避这件事,而是愿意思考。 沉思了片刻,老爷子缓缓地道:“我想不出会是谁。” 作为陈松意的朋友被特邀前来的裴植适时地道:“谁能从中得益便是谁。若潘帮主有事,离漕帮之主之位最近的会是谁?” 在场的漕帮中人心中都浮现出了一个名字——杨洪天。 “不可能。”老人目光如炬地看向裴植,坚定地道,“绝不可能!” 裴植却是咳嗽了两声,笑道:“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第60章 第一更 京郊,书院外。 集市里,被打翻的摊子重新收拾归整,在冲撞下受伤的人也得到了救治。 只是打碎的商品、被踩烂的瓜果无法复原,哪怕这几人都已经被风珉的护卫打了一顿,而且捆了起来,扔在茶棚外,百姓看向他们的目光依旧带着惊惧。 老四看得心头火起,走出茶棚又踢了这些王八蛋一脚,换来几个阴冷的怒视。 老四反瞪回去:“看什么看?天子脚下,书院门外,轮得到你们放肆?” 这几人被干扰了任务,不甘地看向茶棚。 只见他们的目标正在由一个妇人处理手臂上的伤口,而坏了他们事的风珉跟谢长卿正背对着这个方向,站在那女子面前。 被捆在地上的一人啐了一口,抬起头来威胁道:“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但你们胆敢庇佑乱党,阻碍禁军办事——” “哟呵——” 老四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稀有动物。 他在这人面前蹲了下来,抬手拍了拍这张被板凳砸得鼻青脸肿的脸,“你连我家公子爷是谁都不知道,还在禁军混什么?我看你们才是假冒禁军的乱党!给我老实点!” 说完啪的扇了这人一巴掌,完美展现了京城第一纨绔的护卫气质,换来这几人越发愤怒的瞪视。 只不过眼神又不能当刀子使,老四撑着膝盖起身,完全不痛不痒。 茶棚里,风珉听见了自家护卫跟他们的对话。 谢长卿也同样听到了,他看向风珉:“这些人连你都不认得,绝对不是京城的禁军,刚才我听他们的口音,应该来自江南一带。” 既是从江南来,又能穿上禁军的服装,直接在城门口锁人……背后是谁在安排,再清楚不过。 桓瑾身在江南,马元清就是他在朝中的手眼,后者又刚刚在桓贵妃生辰重获圣眷,想要安排桓瑾的人在城门口守株待兔、抓住一个弱女子,可以说是全不费力。 如果不是余娘反应快,想到了来书院求助,现在应当已经被他们抓住。 没人会知道她曾经带着这些好不容易被带出来的罪状,曾经闯到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 她带出来的东西,刚刚风珉与谢长卿已经打开看过了。 这两本账本被保护得很好,连卷边都没有,上面记载的笔笔交易触目惊心,光州府一处的销金窟,半年就是个天价数字。 油纸包里还有一份出自红袖招的名单,所有参加过“祭典”的官员都记录在册。 他们的名字旁边写着时间,后面是红袖招的姑娘按下的血指印。 尽管这些指印的主人都已经死了,就只留下余娘一个,但是风珉跟谢长卿都知道,这样一份名单,只要里面有三分之一是真的,那整个江南官场都要清洗换血。 风珉沉吟了许久,最后说道:“这件事就交给我吧,这些人穿着禁军的衣服,却不守禁军的规矩,应该踢回北军中去,让我爹见见。” 他说着,就要伸手来拿走谢长卿手中那份名册,“今日之事,我看就不用惊动书院了。我与付大人相熟,我会带这位姑娘去见付大人,长卿你也不要分心,回去吧。” 然而,他却没能抽.动谢长卿手里的名册。 从茶棚顶上透下的日光中,谢长卿如玉的手指牢牢地抓着这纸册,他的目光与风珉对上,没有丝毫要退让的意思。 风珉一看到好友这个固执的样子就头疼。 他跟自己不一样,他是要走科举路的人,景帝最喜欢的是纯臣,一旦他参与进来,在帝王眼中就不知会被打上哪边的烙印。 他明年就要下场了。 他要做从横渠书院出去的下一任状元、下一任首辅,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为此所误? 两人的对峙落在余娘的眼中。 她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臂,有些不安地看着在茶棚中的两人,不知他们是起了什么争执。 就见这位俊美如玉,风采胜过她所见无数人的谢公子沉声道:“我读书出仕,为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位姑娘选择来书院,将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东西托付给我,就是因为她相信书院教出来的学子能做到碑上所刻的这四句话。” 余娘听着,下意识地看向了书院外所立的那座碑。 “如果因为这样会影响陛下对我的观感、影响我的仕途,我就退回书院里,当做没有看到,继续去读我的圣贤书,而让我的好友去独自承担一切——那风珉,我有什么资格做书院的学子,又有什么资格被你引为挚友?既见不公,就当去踏平,我同你一道去。” 余娘收回目光,见随着他的话,身穿锦衣、俊朗贵气的风公子双眼从凝重忧虑变成了神采熠熠,最后满是豪情地笑了:“好!”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就是他的挚友,这就是他的好兄弟! 他一拍好友的肩,“我们一起去!” 秋闱将近,把这几个被绑起来的家伙留在这里,不光影响集市的生意,还影响书院的学子。 因此风珉让手下的护卫把他们团了团,全都塞进了一辆马车里。 受伤的车夫得到了一笔丰厚的银子,被买走了他的马跟车。 他留在茶棚中,看着自己的马车塞满了人,取代了他的老四坐在车辕上一甩缰绳,马车就跟在忠勇侯府的马车后跑了起来。 马车里,余娘披着一件披风,指尖揪住了顺滑的布料。 原本以为将生死置之度外以后,她的心就不会再受外物影响,可此刻看着车厢中金相玉质、轩然霞举的两人,她就不由得感到自惭形秽。 然而,出身忠勇侯府的风公子对她没有半点看轻,出身清贵世家的谢公子待她也如寻常。 精通大齐律法的谢长卿一面手执笔墨,为她写下状书,一面向她询问一些细节,温雅和煦的嗓音让余娘渐渐找回了平静。 当马车开始接近城门的时候,这封出自谢长卿之手,为她、为江南那么多冤魂所写的状书,也已经成型。 余娘识字,她接过了这封状书,看着看着,就眼眶发红。 而谢长卿则又摊开了另一张纸,开始落笔,写下一篇祭文。 这祭文在方才写状书的时候,就成于他的胸中,祭典的是将这些罪状收集起来的红袖招姑娘,还有拼死将它们送出江南的三义帮义士。 他是横渠书院当代第一人,文采何其风流,更兼心中有着一股义气,满腔怒火。 一篇祭文洋洋洒洒,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风珉看着好友铁画银钩的字落在纸上,力透纸背。 他在旁亲眼见证这篇祭文成型,心绪也跟着文字起伏,真切地感到了好友的悲悯之心。 余娘是这桩大案的幸存者,她选择站出来,带着这些罪状来到京城,站到众人的目光之下,要接受的就不仅仅是审视,更会被同她遭遇的一切联系到一起,被迫揭开身上的疮疤。 谢长卿的这篇祭文站在她的角度,以她的口吻道出一切,写的不光是江南之乱的真相,更写出了她信守诺言,不畏死亡,带着罪状从江南一路走到京城的九死一生。 字字句句,立起的是一个无惧风雨、无惧死亡的奇女子形象。 只要传开,众人在看到她的时候,所能想到的第一印象就是祭文中所写的她。 就算翻出她在江南黑暗中的过往,给她所添的不过也是又一重的光芒。 所有不堪,所有的伤疤,都会化作她身上的勋章。 而以书院第一人之名,长卿写下的这篇祭文是一定会传出去的。 只要是看过、读过的人,都会被直击心魄,不会忘记。 但是,风珉深吸一口气,这不会是帝王、朝堂所愿意见到的。 好友为平这不公,准备付出的比他所想的要多。 谢长卿落了款,放下笔的时候,马车正好停在了城门外。 祭文写成,谢长卿没有让余娘看,他只是抬头,向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好友笑了一下,对风珉说道:“我总该做点什么。” 城门外,守卫一见到忠勇侯府的马车,立刻迎上前来。 听到外面的声音,余娘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风珉以眼神安抚她,然后抬手掀开了马车帘子,露出了自己这张通行无阻的脸。 “小侯爷!” 上前来检查的守卫看到他,立刻行礼。 风珉把自己的令牌抛给了他,等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又随意地抬手指了指后面那辆装满被捆成粽子,又堵住了嘴的禁军的马车:“后面那辆马车也是我的,装了一车的牲口,要检查吗?” “小侯爷的东西,自是不必。” 守卫军笑着,两只手把他的令牌递了回来,然后示意身后的手下放行。 马车从他们面前经过,听见里面传来“唔唔”的闷喊,城门的守卫也是眼观鼻,鼻观心。 小侯爷说里面是牲口就是牲口,没人会去找他的不自在。 见这样顺利就入了京城,无人搜查,余娘松了一口气,心中更是攀升起了希望。 京城很热闹,江南的大案从传到皇宫再传出来,已经过了几日,京中文人士子在酒楼茶肆谈的事情又多了一项。 付大人遭到劫杀的事还犹在昨日,众人的神经很敏感。 朝中也争执了几日,江南的大案究竟要如何处理。 漕帮毕竟是在先帝的主持与特批下组建的,地位特殊,这几十年来在运河上发挥的作用也很强,该怎么处理,由谁去处理,都是问题。 在马车路过一间热闹茶肆的时候,谢长卿让车停一停,带着写好的祭文下了车,朝着里面一群正在争论不休的文人士子走了过去。 其中几个书院学子正跟人吵得面红耳赤,一见他来,都停下了。 “长卿?” 马车里,余娘握着状纸,有些紧张,却不敢掀开窗帘去看:“谢公子去做什么?” 风珉低声道:“去做一些他想为你们做的事。” 第61章 第二更 从回到京城开始,忠勇侯府的马车一共去了三个地方。 第一处是茶肆,谢长卿短暂的下车停留,与同窗说了几句,放下那篇祭文就离开。 紧接着,马车又去了北军校场。 风珉留下了一车的牲口,还留了个护卫老四负责给自己的爹解释。 然后,马车停在了付家门口。 尽管付鼎臣从庶吉士授官,一路官至枢密使,成了相外之相,但他在京中的宅邸,依然是当年回京任职时买下的那一套,并不气派的大门甚至比不上某些京官家的后门。 ——初次登门的人很难想象,这里住着一位一品大员。 风珉跟谢长卿到来的时候,才刚到未时末。 付鼎臣还在枢密院未归,是付夫人接待的他们。 因新入主枢密院,有许多事务要梳理,付大人从未按时回家,故而得知他们登门是有要紧之事,付夫人立刻派了家中小厮去请老爷回来。 “小侯爷有要事登门?” 枢密院,穿着绣有仙鹤的绯红官袍的付鼎臣听了小厮的话,沉吟了片刻便起了身,“走。” 枢密使大人难得按时归家,这在枢密院简直是奇景。 往来的书吏看到那清矍的身影离去,都愣了一下。 枢密院离付家并不算太远,乘马车很快就到了。 回到家中,付鼎臣一进门就见到了先前说过要去城外的庄子上陪祖母消暑的风珉,还有他身旁穿着书院白衣,有着书院第一之称的谢长卿。 两人同时起身。 原本在同余娘说话的付夫人也抬头,起了身,笑着道:“老爷回来了。” 余娘整个人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映出这位名闻天下的付大人,看到他身上的绯红官袍,看到他清矍的面孔,只感到终于见到了曙光。 在风珉跟谢长卿同他见礼之后,余娘也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声:“民女见过付大人……” 付鼎臣一看到她,就猜到风珉与谢长卿今日联袂登门,所说的要事定然跟这个年轻的姑娘有关。 他于是对妻子道:“我们去书房谈,让人奉茶吧。” 付夫人应了。 付鼎臣便连官袍都未换,就引了风珉等三人去了自己的书房。 一进书房,门一关,余娘就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了。 “付大人……” 她浑身颤抖,用双手呈上了谢长卿为她写好的状书,还有从江南带出的罪证、信物。 在看到那枚锦囊时,付鼎臣瞳孔微微收缩,立刻看向了风珉。 见风珉点头,付鼎臣便明白,这就是他特意回城,把人送到自己面前的关键。 他没有迟疑,伸手从余娘手中拿起了这些东西。 余娘心头顿时一松,放下双手,就开始语不成调地诉说起了一切。 她从自己的姓名、籍贯说起,讲到自己怎么被掳去州府,又怎么被辗转送进红袖招。 在那里,她们经受了何等的黑暗跟非人待遇,终于到了州府动乱那一夜,红袖招的女子彻底爆发。 她被锁在房中,没有看到名为“饕餮”跟“睚眦”的两人。 她不知他们是如何帮助红袖招的女子杀死了那些恶鬼。 但她知道,颜清她们这些年是如何忍辱负重,收集来了这些罪状,又如何与三义帮的残部里应外合,救出了那些的无辜少女。 说起那些不堪回首的黑暗,余娘难以平静,不免颠三倒四,然而出自谢长卿之手的状书,却将一切都写得明明白白,十分清楚。 白纸黑字所列的条条罪状,触目惊心。 加上她这个活着的经历者,说出来更是冲击人心。 付鼎臣为官多年,见过多少黑暗,多少不平,可是当纸上的一切伴随余娘的声音,化作无数画面扑来,看到这些无辜的女子,无辜漕帮民众所经历的惨事,看到运河之上无边的黑暗,他捏着状书的手都用力得青筋暴起,愤怒到难以自制。 “……大人明察,那些枉死的三义帮不是乱党,我们这些女子更没有罪过! “他们是冤枉的……我们是冤枉的!” “有人说……只要带着这锦囊来,大人就会为我们彻查真相,为我们沉冤昭雪…… “说这话的人已经死了,他们都死了……只剩我活着!我愿意作证,大人,我愿意做活着的人证!我可以跟那些人对峙!我认得出他们的脸!” 她将自己想要隐藏的过去全部揭开,全部展露在旁人面前,为的就是给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还有那些拼了命也要捅破黑暗的人,实现他们的愿望。 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哽咽着开始用力地磕头。 “求大人做主!求大人为我们做主!” …… 北军校场,忠勇侯看着被堵住了嘴捆成粽子扔下来的江南鹰犬,看到他们对上自己时,脸上那明显慌乱了一瞬的神色,沉默着一言不发。 茶肆里,那篇出自谢长卿之手的祭文,带着江南之乱的真相在文人士子当中传开,不管是里面震撼人心的绝句也好,还是揭露的无边黑暗也好,都在迅速发酵。 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整个江南都在封控之下,只有一个柔弱女子接过重担,在追杀下独自前来京城。 这些底层的普通人,用他们的性命与不屈捅破了黑暗,将真相带到了他们面前。 祭文中的余娘,她的柔弱与坚韧,对比是如此的强烈! 这就好像在文人士子跟许多的普通百姓心中点燃了一把火—— 如果他们不为江南的这些无辜女子、漕帮的无辜民众发声,那当黑暗笼罩在他们头上的时候,又有谁来为他们发声? …… 付家的宅邸里,书房的门打开了。 付鼎臣与两个年轻人待在书房中,却没有人说话,都在沉重地等待。 余娘愿意成为人证,愿意接受检查,佐证她所说的一切话。 付鼎臣便从三法司调来了一位女官,给她进行检查。 翻开她的疮疤,只为佐证她的话,这令人不忍,可却是必须的。 付鼎臣所能尽最大的仁慈,不过是为她找一位女官。 等了许久,院中的另一扇房门终于被打开,从三法司调来的中年女官出来了。 她关上了门,拿着记录检查结果的文书,朝书房走来。 能在三法司成为女官,她的能力无须质疑。 只是平日她多数检查记录的是尸体,今日却是要检查一个活生生的年轻女子。 她的面孔本来是平静的,带着三法司官员特有的整肃,可是现在,她的眼中却有着压抑的怒火。 在这个活着的姑娘身上看到的伤,胜过了她经手的许多死者。 看到她的表情时,付鼎臣就已经明白了结果,却还是要问:“如何?” 中年女官咬着牙,尽量平静地道:“她没有说谎,她……受过长时间非人的对待,落过胎,还被下过各种各样的药。她……活不长了。” 最后一句话消失在空气中,所有人都感到一阵难言的愤怒。 中年女官沉默着,将落有自己名款的记录文书放在了书桌上,在临去前留下一句:“如果有任何需要,大人可以直接调我过来。” 在她离开之后,付鼎臣坐在桌后,静默了许久,目光再次落在这卷文书上。 然后,他猛的抬手,将书桌一侧的东西全都扫了下去! “江南都已经变成这样了!陛下还被蒙在鼓里,朝中众臣还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还在争要怎么去处置漕帮,怎么安抚官员!” 年近五十的他向来沉稳,已经有许久未曾这样暴怒。 风珉跟谢长卿看着大齐文官中最顶尖、最清贵的这一位大人起了身,犹如困兽地在桌案后走动,低吼。 “难怪马元清会出那样的昏招,让人在云山劫杀我,原来就是怕我去了江南,去了旧都,桓瑾在我眼皮底下做不得这些勾当!” 可笑的是,他归来之后,竟然还觉得自己胜了马元清一回! 还有这升迁,付鼎臣看着桌上放着的乌纱帽,他原本觉得是自己的胜利,是文官集团的胜利,可现在看来却只觉荒谬。 这只是人家的权宜之计。 是他们让出来,好把他留在京城的诱饵! 他胸口起伏,不住地喘息着,眼中再次看到了桌上的锦囊。 这锦囊里空无一物,这一回,里面一个字也没有。 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锦囊,却给江南那些枉死的漕帮民众跟无辜女子,打开了一条沉冤昭雪、上达天听的路。 同时,也给他递了一把刀,一把斩破虚妄,让他看清自己短视的刀,一把肃清江南,削马元清的刀! “麒麟先生……” 想起这个隐藏在幕后却两次出手的高人,付鼎臣逐渐平静下来。 还有他在。 还好,还有他在。 如果不是他,自己早就死了。 这一次又是他,让自己知道自己正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书房中,谢长卿的目光也落在这个锦囊上。 他很在意这件信物是何人所给,能让付大人一见到它,就用上了最慎重的态度。 还有风珉。 谢长卿想起先前在书院外,风珉看到这锦囊的第一眼,分明也是认得的。 它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人? 能够跨越江南与京城的距离,将他们联系到一起?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房门再一次打开,换过了一身衣服的余娘从里面出来了。 而付鼎臣也彻底平静下来,他看向余娘,伸手拿过了放在一旁的官帽,重新戴上。 就在不久前,他的官袍才刚从二品的锦鸡换成一品的仙鹤,也从不受帝王待见外放的老臣,变成了宰相之外的宰相。 然而现在,他却准备带上了这些罪状,带上了这封状书,带上余娘,去入宫面圣。 如果要查明真相会触动许多人的利益,会让他粉身碎骨,他也不在意。 付鼎臣走出了书房,风珉与谢长卿跟随着他,来到了余娘面前。 余娘听见付大人对自己许诺道:“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你们蒙受冤屈。” …… 付家的马车才回到家没多久,就又再驶出了门。 忠勇侯府的马车载着风珉三人跟在这辆并不华丽的马车后,驶向皇宫。 日暮西山,本来已经到了传膳的时候,可忠勇侯府跟谢家却没人动筷。 忠勇侯夫妇与谢翰林夫妇都坐在各自家中,望着皇宫的方向。 他们听见了城中的声音,知道他们的儿子参与进了一件怎样的大事里。 而前面有着付大人这样的人领路,年轻人只会冲得头也不回。 夕阳西下,运河上的百舸千舟开始归入船坞。 风珉与谢长卿陪同余娘候在宫外,看着付大人的一袭绯袍,独自没入深宫。 第64章 一更半 忠义厅外,哨子一响,信号弹一放,杨洪天的手下便立刻意识到—— 舵主动手了! 大厅里,帮中的老人看到潘逊死而复生,还在震惊当中。 杨洪天两眼发红放下哨子,高声道:“把这里的人都给我拿下!”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成型,他的手下就在外面被人截住了。 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骂声,杨洪天脸狠狠地抽搐了一下,霍地看向了翁明川。 翁明川神色不变。 他的人早埋伏好了,加上钱家的护卫,一部分在岸边配合裴植拦下江上的进攻,另一部分在厅后埋伏着,防备杨洪天狗急跳墙。 “放开!” 厅外,那些人被摁在地上还要挣扎,就感到颈后传来针刺的痛楚。 下手的人没轻没重,扎得他们发出痛叫声,被针刺之后很快整个身体就麻痹了。 那些压住他们的人也松了手,拿着手里的针,露出叹服的表情。 这些就是普通的绣花针,只不过浸了游神医配的药,扎一下就给他们麻痹了。 游神医给的药水药性极强,下午他们有不小心把自己手扎到的,麻到现在还没恢复行动能力。 “这……”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漏网之鱼回头,见自己的同伴被这样轻易就制服了,心中骇然,不知他们是用了什么手段。 这样一来,显得前方才是正途了。 “快!” 见到自己的手下当中还有几个硕果仅存的冲进来,杨洪天再次生出了希望,“快抓住帮主!” 那三人看到这满厅的老弱病残,顿时有了底气,大喊一声就朝老爷子冲了过来。 翁明川护着老爷子退了两步,沉声叫道:“明宗!” 小胖子同样举起双拳大吼一声,朝着这三人冲了过去。 小少年的力气极大,完全对得住他这像炮弹一样的身形。 他手臂一震,几枚金环就从袖子里露了出来,撞到一起,在他手腕上形成了两只金属护手。 人人都以为钱家的小少爷手上戴的是金镯子,然而并不是。 这是几只由黄铜打造而成的书种子,但钱明宗静不下这心。 为了让他消耗旺盛的精力,也有能力自保,钱家给他请了师父,教他外家功夫。 钱明宗冲到其中一人面前,扎稳马步,长拳当胸顶出! 被打中的人顿时惨叫一声,倒飞出去。 另外两人见状,脚步一颤,可是小胖子没有给他们后悔的机会。 他向左一步,一招双峰贯耳,打不到太阳穴却打到了这人的脖子,令他瞬间晕厥。 剩下第三人:“……” 他已经想退了,小少年却是一个抱肘冲撞,也把他撞飞了出去。 收拾完这三个人,钱明宗这才收了架势,回身看向上首的杨洪天。 杨洪天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的人会被收拾得那么快,姓钱的这小子功夫竟然这么好! 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钱明宗,他只觉得地面在随着这小子的脚步而震颤。 眼前这个不像半大少年,更像一头洪荒猛兽。 杨洪天眼角抽搐,不由得往座椅后躲去: “你……别过来!” …… 漆黑江面被天上明月跟岸上火光照亮。 在这里被拖了片刻,阎修就知道,杨洪天在上面多半是要顶不住被擒了。 思及此,他也不再留手,直接命令大船冲撞,将周围的船顶开,直接登岸。 岸旁,那些先潜下去凿船跟过去堵路的漕帮青壮湿淋淋地上了岸。 明亮的火光下,他们的样子终于能看清楚了。 只见他们不光穿着黑色的衣服,而且把脸跟手都涂黑了。 全身上下就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 他们这几十个人是下午被翁堂主集合起来,交由裴先生操练的。 裴先生以最简单的琴声为指挥,琴声什么时候响,他们就什么时候动。 轰然数声,江心的几艘大船冲开了拦在周围的小船,把被凿穿的船只也顶开了。 小船上的士兵都回到了大船上,准备随大船直接碾压过来。 高处的琴声猛地拔高,回到岸上的漕帮青壮立刻散开。 他们第一波的任务完成了。 江心停留的大船上,阎修看着左岸。 那些人一散开,瞬间就又不见了踪影,但现在有了月光,岸上更远的地方他也能看清。 装载士兵的船随着鼓点朝两岸靠近。 阎修则望向高处,寻找自己的目标。 今日他来漕帮,原本只是为了扶杨洪天这个傀儡上位。 可是现在被人在暗中挡下,他就只想看看究竟是谁挡了自己的路。 他的目光不断地扫视,沿着琴声看向了那座岗哨似的高处。 上面只有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少女在弹奏,月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银辉。 她抬起头,琴声未停,目光也朝着船上射了过来。 只是在这个距离,他们谁也看不清谁。 “就是她?” 阎修眯起了眼睛,可是又在心中推翻了这个想法。 左岸一处民居屋顶,裴植早就让游天把自己带到了这里。 这个位置离岸边近,又有一棵树挡住他们的身影,他可以离得更近来看一看,船上指挥的人究竟是谁。 阎修没有捕捉到他的影子,但裴植看清了他的模样。 趴在屋顶上,游天观察着船上那人,皱着眉将他的脸记下,问道:“这人是谁?你认得吗?” “认得。” 在他头顶,裴植的声音有些奇怪。 裴植少时离家,在明镜先生门下求学。 几个师兄弟里,他排第二,阎修排最末。 这个小他几岁的师弟眼高于顶。 从入门第一天开始,就处处跟他较劲。 后来裴植去参加科举,阎修也去。 他考中了,阎修却落了榜。 裴植觉得这很正常,毕竟他年纪还小。 而且上京赶考之前,他们老师就说过,阎修这次去考,多半不中。 因为这次主考的官员是他的同年,明镜先生对他的性情很了解。 像裴植这样没有什么短板的,他会取中,可是像阎修这样长处极其明显,短处也极其明显的,落在他手,就必然会被扫下去。 “取不中也好。”老师当时这么说,“他性子太傲,行事又过于极端,回来多读几年书,磨平了棱角再出去,就能好好做官,好好做人了。” 结果阎修并没有回去。 落榜之后,他直接消失了。 裴植在边关数年,跟故友偶有通信,问起都无人见过阎修。 此刻,他看着船上那个已经从惨绿少年长成青年,神色之中却依然可见那种掩不住的阴沉极端的师弟,心情复杂地道:“没想到几年不见,他去桓瑾手下做了幕僚。” 不过这性情倒是半点没变。 这次自己回来,遇见意想不到的人跟事还真多。 两人正说着,强行登岸的船终于靠岸了。 船上再次现出了弓箭手的影子。 他们一靠近,就先一轮齐射。 箭矢“咄咄咄”的扎在岸上。 确定了下面没有人,船上的士兵才开始下船登岸。 然而第一批人刚上岸,走了没有几步,几张大网就兜头兜脸地罩了下来,把他们全都罩了进去。 “什么东西!” “混账!” 被罩在里面的士兵沉不住气,顿时开始挣扎劈砍,想要脱身。 可是渔网上尖锐的东西却割破了他们的手,刺伤了他们的脖子。 伤口不大,但被刺到的地方立刻就开始发麻,而且迅速向着全身蔓延。 不多时,中招的人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只剩下眼睛还能动。 继在忠义厅外发挥功效之后,游天的药又在这里大发神威。 裴植看着,心中感慨道:他那师弟阎修,被称作毒计层出不穷,可是他的毒哪里比得上游天? 游天这药配来都是在山中放狼放虎的,连猛兽都扛不住,更别说是人了。 阎修在船上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很不耐烦。 漕帮这些人别的不行,这种的手段倒是层出不穷! 不过也是螳臂当车,拖延时间罢了。 他带来的人足够多,虽然倒下了第一批,但第二批很快就跟了上去。 终于,登岸的士兵跟藏身船后,把脸涂得一片漆黑的漕帮青壮交上了手。 岸边瞬间战火纷飞,响起了砍杀声。 登上岸的士兵拿的是兵器,漕帮子弟手里拿的东西就多了—— 有鱼叉,有长棍,有镰刀,还有斧头。 他们平日在漕帮总舵虽然也有训练,但绝对没有厢军专业。 因此一交手就很快开始见血。 而跟他们交上手的厢军也发现,这些人实在是卑鄙得很! 不光是刚刚的渔网,他们的鱼叉、斧头跟镰刀上也抹了药! 自己的刀割到对面这些人一下,他们会流血,却不一定会倒下。 但如果自己被他们割到,人就一定会麻! 两岸交手的动静大起来,整个船坞的人都被惊动了。 男人们提着家伙聚集了过来。 原本他们都在家里休息,或是在灵堂帮忙,听到动静一出来,就看到岸边起了火光,而且还有人摸黑上岸,在跟他们漕帮的弟兄交战。 “他奶奶的!有人打上门来了!” “兄弟们抄家伙上!” 漕帮建立之初,他们的地位也是打出来的,漕帮子弟的骨子里都还留着那种凶悍。 火光中,他们一呼百应,全都涌了过来。 一时间,上岸的士兵多,岸上聚集过来加入战局的人也多了。 再加上笼罩在船坞上空的破阵曲催动战斗意志,令他们更是气血翻涌,恨不得把对方打出脑浆来。 陈松意目光在岸上混乱的战局中掠过,看向裴植跟小师叔藏身的方向。 同是修行了《八门真气》的人,她此刻最懂游天的心情了。 下面这样打起来,简直就不堪一击。 这种阵势,他们一个冲撞就能结束。 但小师叔没有现身。 必定是因为裴植按着不让他暴露,他才没有下去。 “这……” 杨洪天留在船上的那些手下也懵了。 他们没有想到,在自己看来会很轻松就能占领船坞的登陆战会打成这样。 但他们知道如果输了,自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于是也连忙跟着下船,大声喊道:“兄弟们!是自己人!不能打啊!” “老帮主不行了,翁明川想要把持总舵——我们跟着杨舵主回来,还请了总督大人的兵来支援,你们这是要跟总督府作对吗?!” 话音刚落,就有个把脸涂得漆黑的汉子骂道:“放屁!漕帮的事情漕帮解决,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插手?而且这里哪有什么兵?这他妈都是杨洪天的人吧!” 听到这话,本来还打算收敛的漕帮子弟都觉得没错—— 没错,他们漕帮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管了? 就算要打一场来决出谁是帮主,那也是漕帮内务! 跟什么总督府没有关系! 船上,阎修看着岸上战作一团,自己的人派下去竟然没有占到优势,不由得骂了一声废物。 他转过身,再次下令:“放箭!” 传令官愣了一下:“可是……” 他们的人还在岸上。 箭矢无眼,射下去谁都要死。 阎修眼睛冷冷朝他看来:“放。” “……是!” 江心大船上,鼓声再变,是射击的命令。 靠在岸边的几艘船上,弓箭手听到传令虽然错愕,却不敢反抗,本能的架起了箭,指向岸上混战的士兵跟漕帮子弟。 “不好!” 陈松意听到鼓声变化,指尖弹奏的琴声也跟着一变,让在岸边缠斗的漕帮子弟快退开。 船上指挥的人心果然够狠,连自己的兵都不顾。 如果不避开的话,他们的伤亡定然惨重。 屋顶上,听到琴声一变,见船上的弓箭手又开始拉弓射箭,游天待不住了。 他挣脱了裴植的手,道:“我不用刀,我换个别的——你要是再按着我,可就要给他们收尸了!” 听到这话,裴植果然没再按着他,游天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他面前。 裴植抬手两指放在口中,用力一吹,尖锐的哨声响起。 本来在擂鼓的铁甲拿着鼓锤,如战车一般冲了出来,在岸边横冲直撞,吸引走了大部分注意力。 裴植这才放下手,隐忍地咳嗽了两声,再看向船上那个身影。 几年不见,阎修真是越来越偏激,越来越狠了。 可是游天不用刀,他想用什么? 从民居屋顶上下来,游天一个起落就掠到了岸边,提起两个青壮上了一艘没有被波及的小船。 两个脸涂得漆黑的青壮还没反应过来,手中就被塞了一把桨,听游神医说道:“快,用最快的速度过去。” “是!” 见识过神医的手段,他们两个对游天的崇拜已经远远跟堂主平齐,立刻绷紧了肌肉开始划船。 江面上,阎修就见到一只小船绕出来,飞快地来到了站满弓箭手的大船后方。 那个立在舟上的身影单脚在船上一踏,就如月下的大鹏一样飞了起来! 他停在半空中,两手一撒,就有无数暗器像天女散花一般,挟着破风声落到船上。 那些弓箭手还未反应过来,落在脚边的火药弹就轰然炸开! “啊——!” 几艘船被炸得从中间裂开。 而爆炸带来的能量把船上的人都轰飞了出去,惨叫着落入水中! 这样大的动静,让岸上交战的双方一时间都傻住了。 他们回头看着燃烧起来的船跟漂浮在水上的碎片,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 阎修也是瞳孔收缩,猛地冲到了栏杆前,看着这个落回小舟上的道士。 只见月光下,他转头看向自己这个方向,明显还有余力把刚才的爆炸再来一遍。 情势不妙。 阎修握紧栏杆的手用力得指尖发白。 漕帮背后的人不按理出牌,一个两个都疯得很。 他这次来,原本是准备不动声色地接收漕帮。 他本以为带这一千人就足够,既没有调动战船,也没有装填火药…… “先生……” 传令官同样脸色发白地来到他面前,等待阎修的下一个命令。 “撤……” 阎修虽然心有不甘,但依然吐出了这个“撤”字。 漕帮今夜有高人,凭这一千人没有办法把他们拿下。 传令官松了一口气,立刻转身就跑。 岸上,听见江心大船鸣金收兵,那些没了战意的士兵立刻开始后退。 他们的船被炸了,有些干脆跳水游回去,有些则战战兢兢抢了岸边的小船,也没有人阻止。 …… 阎修带来的这一千人,回到船上的只剩不到一半。 他们很快就撤走了,江面上只剩下漂浮的残骸跟一些断了气、还没断气的士兵。 相比之下,漕帮的损失并不多。 岸边众人看着这些船狼狈离去的方向,猛地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第65章 一更半 岸边的火扑灭了,江上漂浮着小船。 十几个漕帮青壮正在打捞活着的士兵。 这些厢军跑的时候,能跑的都自己跑了。 剩下被游天的药给放倒的跟被他炸飞的,都被抛下了。 虽然是他们来夜袭漕帮,但漕帮却不能看着他们死,捞回来之后都给就地治了治,然后再关起来。 先前交战的岸边,现在坐满了人。 不管轻伤还是重伤的漕帮子弟,都在乖乖地等着被医治。 翁明川白日让人买来的药材没有用在那些等着被神医医治的病人身上,反而先用在了漕帮自己人身上。 火堆照亮了那一张张或白或黑的脸。 在面前穿行忙碌的女眷身影当中,参战的漕帮男子没有觉得害怕,反倒觉得热血沸腾。 这一战,游神医的火药弹炸飞了最多人,伤害基本都是他打出来的。 此刻,他们看游天的眼神中又带上了另一重敬畏。 江上在捞人的时候,船坞深处也结束了战斗。 杨洪天跟他的人全都被抓了起来。 除了那三个冲进忠义厅的人以外,就属杨洪天伤得最重。 他被钱明宗打了两拳,眼睛上青了一块,被架出来的时候站不直身体。 岸边,陈松意跟裴植站在一起,怀中还抱着从翁明川那里要来的琴。 眼前这伤亡比她所看到的要低很多,漕帮子弟死去的基本没有,重伤的也不多。 重伤也没关系,她看了一眼小师叔的背影。 有他在,就算真的断了手、断了脚,他也能接回去。 方才游天带来的火药弹实在震撼。 别说是漕帮子弟,就是陈松意,也为小师叔藏的这一手而意外。 她原以为小师叔就是医武双修,没想到他随身还带着这么霸道的火药。 这样看来,先前在州府对付那些人的时候,他还是收敛了。 不然他一路奔袭杀去旧都,只怕整个总督府都要被他炸上天。 她想着,眼中映出小师叔的身影,心中又浮现出了淡淡的疑惑—— 他的《八门真气》已经修到了十一重,天下只怕没有几个人是他的对手,为什么还要随身带着杀伤力这么大的火药? 难道说,从山上下来追他的人真有这么可怕? 正想着,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来到了岸边。 秋桂松开了扶着父亲的手,站在原地,神情有些焦急。 她在左岸到处看着,好像在寻找什么人。 “秋桂!” 岸边坐着的那群伤员里,一个脸跟手都涂得漆黑的青年见到了她,朝她抬起了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听到他喊自己,看到他漆黑的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还有笑起来露出的牙齿,渔家少女红了眼眶,在原地跺了跺脚才奔向了他。 这一刻,没有人笑话她。 因为每一个女子来到这里找到自家良人的时候,表现都是一样的。 陈松意看着他们,见秋桂在问什么。 而那青年举起了受伤的手臂要给她看,被她在肩膀上捶了两下。 然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捧住了他受伤的那只手,问他:“疼吗?” 青年摇了摇头,又再次傻笑起来。 被他的笑容感染,陈松意眼中也生出了一点笑意。 拄着拐杖随女儿一起来的中年男子见准女婿无事,也松了一口气。 他收回目光,开始到处去看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帮上忙的。 谁家的船或者房子坏了,他可以帮忙记上,回头来帮忙修。 处理完重伤员,游天终于从岸边脱了身。 一抬头见到裴植跟少女站那么近,他脸一沉,忙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人未到,声音先到。 陈松意听他质问道:“为什么刚刚不让我抓他,要放他走?” “嗯?”裴植从那些被铁甲捞上来的厢军身上收回目光,迎上游天要他给个解释的眼神,咳嗽了几声才道,“你留下他,明日总督府就立刻派军队碾压过来,拿什么挡?” 倒是现在把阎修放回去,他定然疑神疑鬼,回去肯定要研究许久,细致地搞清楚这里究竟有什么人,藏着什么势力,是谁在暗中帮着漕帮跟他作对,才会再回来。 这样一来,从他离开到他们再回来,中间起码要再过个两三天。 “有了这两三天……”裴植看向地上坐着休息的这些人,“他们就能恢复战力。” 不过他又皱起了眉,这次夜袭他们能够打退,纯粹是因为阎修带来的人不多。 而且是自己这边做足了准备,对面却对漕帮的情况没有预料。 阎修想要偷袭,没有打出总督府的旗号,可下一次就不可能了。 到时候,他用十倍于漕帮守备的力量压过来,就算是自己在,也不可能把这件事搞定。 裴植不禁露出了一点忧虑神色,开始思索究竟怎么样才能挡住总督府的下一轮动作,撑到京城的人来。 他一想,精神就有些不济,习惯性地就要去怀中摸提神的药。 游天的眼睛很尖,在他拿出药瓶的时候就一把按住了他,质问道:“你还敢吃这药?” 说完一把没收了药品。 白天他在客栈给裴植看诊,虽然被打断,但是已经有了治疗方案。 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不准他再吃这种禁药。 裴植手一空,思考也被打断,无奈之下看向了陈松意。 到引自己入局这一步,她都有些神奇的预知,不知现在的她又有没有破局之道? 游天不满地收起了药瓶,也跟着看向了陈松意。 从方才自己过来跟死狐狸说话,她就没有出声。 眼下两人一看,就发现少女抱着琴,正在仰头看天,一手在掐算。 天上明月正近圆,江边燃烧的飞灰在往天上升。 她看了天上片刻,忽然道:“要下雨了。” 下雨? 站在她身旁的两人也跟着抬头看天。 游天看不出什么,裴植倒是若有所思。 雨下得大,对面再过来肯定不能用火攻,可是这也阻碍不了什么。 难道这场雨还有什么玄机? 正想着,从船坞的方向就来了一群人,是潘逊他们过来了。 一行人一路行,一路看到江岸上的战场,又是一阵惊骇。 除了老爷子跟翁明川,其他人都不知道江边的布置。 同样的,他们也不知道在忠义厅爆发斗争的时候,江岸边也有漕帮弟子在跟袭击者交战。 “帮主!” “帮主果然没事!” 而在治伤的时候被告知,老帮主的死讯不过是为了引出帮中的叛徒,此刻见到帮主现身,刚刚赢了一场胜仗的漕帮子弟更是高兴不已。 他们的高兴,反衬得帮中老人更加惶然。 眼前的一切验证了总督府在其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不知后面还有什么要来。 有两个孙子陪伴着来到裴植面前,潘逊先向他拱手:“漕帮上下,谢先生出手相救。” 裴植摆了摆手,表示不算什么。 等老爷子放下了手,他才说道:“虽然一时用计让对方退去,但接下来才是一场硬仗,我却是没有办法再让他们退第二次了。” 听到他的话,原本还想着指望他的一众老人都脸色大变。 翁明川看过岸边的情况,确定没有什么问题,于是向着陈松意道:“不如先回船坞,再商讨下一步该如何。” 陈松意点了头。 船坞中的灵堂还未撤去,棺材还摆在正中,刚刚乱了一场的忠义厅却是收拾干净了。 漕帮的侍女奉上了热茶跟糕点,只不过没有人的心思在上面。 接下来该怎么做,在这个问题上,翁明川对陈松意有着更多的期待跟信赖。 他站在老爷子身旁,自然地问道:“意姑娘,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见他没有向挡下了那波袭击的裴先生问计,也没有向手段惊人的游神医请教,而是问这个年轻的姑娘,漕帮的老人都感到意外。 唯有潘逊听他说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还有这个小姑娘在里面充当的角色,才神色平常。 不过他看向陈松意的眼神,同样有着期待。 那把琴还靠在腿边,陈松意放下了侍女递到自己手上的茶盏:“漕帮现行制度的弊端跟隐患,今夜相信大家都看得很清楚了,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改制。” 如果这话是在今夜之前从一个外人口中说出来,忠义厅中的这群老人只怕都会愤然起身,开始指责,可是杨洪天的事给了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看到了改制的必要。 更何况—— 他们看向老帮主,老爷子自己都没有反对,那就肯定有这样的心了。 “改制最好、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换个不是潘家一系的人来坐这个帮主之位。” 翁明川见少女的目光投向自己,听她直接地道,“我认为翁堂主是最合适的人选,漕帮在他手中,能够中兴。” 老爷子缓缓地开口问道:“这是意姑娘你看到的,还是你算到的?” 旁人不知道这两种结果的区别,但是从明川口中得知她的能力,老爷子就不免想将漕帮的命运问个明白。 “人力有时尽,我算不到一切。”陈松意道。 老爷子点了点头,又听她说道,“但在我看来,治帮如治军。凝聚力高的将领,能够团结将士,善于管理的将领,能够知人善用,改进弊端。这两种特质,翁堂主恰好都有。” 不错。 在场众人都不由得点头。 明川善于管理,善于用人,出身又正统,在帮中很得人心。 如果不是因为觉得受到了威胁,杨洪天也不会做出今日之事。 他们看向站在老帮主身旁的这个年轻后辈,纷纷转变了心态,唏嘘道:“明川,你是众望所归,漕帮的未来应该交到你们年轻人手上了。” “我们这一辈老人,还有你的那些师叔师伯,都太过受原本的框架影响,跳不出去,就做不到改变漕帮。你跟明宗一文一武,正正好。” 也有人对老爷子说:“帮主啊,我们都老了,该歇歇了。” 老爷子含笑点头,再看向身旁的孙子:“明川,这一次,你可还要推辞?” 从前他提起接任漕帮之事,总是摇头的翁明川这一次没有再拒绝。 他开口道:“如果帮中需要我,要我来推行变革,我愿意承担起这份责任。” “好!”老爷子眼睛亮起,经历了大弟子的背叛带来的失望,能够重新在孙辈身上看到担当跟希望,他十分欣慰,“从今以后,帮主的担子就交给你了。” 老爷子说完,也彻底放下了心事。 如洪天所说,今日之事,漕帮总是要向总督府给出一个交代的。 自己已经老了,不在乎生死,在大军再次抵达之前,只要他这个漕帮之主如那边所愿,扛下罪责,应该就还能为漕帮争取到一点机会。 翁明川敏锐地察觉到了老爷子有别的打算,想要制止:“三爷爷——” 然而还未说出口,陈松意的声音就再次响起:“好,那这是今夜第一件事。” 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她起了身,“改制不急,等总督府换了主人,朝中的意思下来,要如何整顿再说。第二件事是应对他们的再次进攻——” 她问翁明川,“有没有运河的水系图?” 漕帮珍藏的水系图,可以说是最详尽、最精细的版本。 厅中,偌大的一张图在桌上摊开,众人都起身围了过来。 裴植站在人群边上,看着少女纤细的手指点在了图上:“他们从水上进攻的路线,主要是这两段水路来。根据先生的判断,对方要调查情况,结集兵力,需要两天时间,今夜不会再来。 “而今夜就会开始下雨。 “两日后水位暴涨,运河这一段会决堤。” 她在代表运河的线上圈了一段,又再指向另一处,“——这里山体滑坡,水路阻塞,让他们难以通过。” “要修补堤坝,他们的人手会分薄,如果执意要来,就只能走陆路。 “于是我们起码还有三四日时间,用这三四日来加固城门,做好准备,足够了。” 众人看着她在地图上所点的几个位置,只觉得不敢相信—— 怎么就会下雨,怎么就一定会这么巧,就是那一段决堤出问题? 陈松意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收回了手,道:“你们也可以不相信我,但除了信我,漕帮此刻也没有别的选择。” 众人面露讪讪。 这倒是真的。 她看向老爷子:“这两日让大家不要出船了,您手上还有一样东西,是阻挡他们,拖到钦差来的关键。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您有,在您房间东侧的书架暗格里。” 老爷子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果然神机妙算。”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他点了点头,“我确实有。” 第66章 单一更 京城。 长街上,两辆马车同时朝着皇宫飞驰而来。 其中一辆上坐着面无表情的马元清。 从上一次被京中的文人士子口诛笔伐后,他就刻意绕开了这些除了恶心人、别的什么也做不成的贱儒。 加上这一次他是通过桓贵妃在当中牵线起复,又被他们大书特书。 所以对坊间这些书生的消息,马元清索性全关在门外,眼不见为净。 他们竟抓住了这一点,让他错过了江南之事的舆论变化。 当义子匆匆赶来,把谢长卿所写的那篇祭文跟风向转变带到他面前,马元清才知晓。 他立刻派人去叫那几个被安排在城门口排查可疑之人的人,却得知他们白天出了城没有回来。 又听付鼎臣已经带人进了宫,马元清这才意识到一切已经迟了:“备车!” 他立刻起身进宫,在路上才知道那几人是人被捆了,扔去了北军校场。 而忠勇侯刻意封锁了消息,把人关进狱中,给付鼎臣打了时间差。 飞驰的马车里,马元清沉着脸。 他漆黑的浓眉如同乌云压在眼眶之上,眼中仿佛山雨欲来。 付鼎臣进宫,手里必定是有着桓瑾的什么罪状。 捅到了景帝面前去,自己现在进宫,也不一定能够扭转局面,掩盖下来。 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太监两手端放在膝盖上,扳指摩擦着膝上的布料。 唯一的好消息是,自己向来谨慎,跟桓瑾的来往不在明面上,即便从江南来的人带出了什么罪证,也牵扯不到自己身上。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 只要桓瑾处理得够快,能够及时断腕,找到合适的替罪羊,就算付鼎臣亲自去江南也没有用。 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是万无一失的,想要得到高的回报,就必须冒高的风险。 想安全无忧,就要时刻准备好预案,他相信桓瑾能亡羊补牢,关键是自己在京中能再做点什么。 就在他思索着进宫之后该如何说、该如何做的时候,马车停下了。 “老爷。”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到了。” 马元清停下了思索。 他推开马车门,弯腰从里面出来,正好看到另一辆马车也停在了旁边。 马车帘子掀开,忠勇侯同样从车上下来。 抬头撞上自己的目光,忠勇侯神色如常地向他点了点头。 宫门口的守卫看着今夜分外热闹的南门又来了两位大人。 忠勇侯是受景帝传召而进宫,马元清则出示了自己的令牌,得到了放行。 “侯爷不该淌这趟浑水。” 马元清收回令牌,目光直视着前方,一边走一边道。 忠勇侯神色淡淡,身形高大的他走在马元清旁边,背影毫不逊色。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不过是做份内之事罢了,何谈淌浑水?” “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马元清说完这句话后就没有再开口,同他一起并肩朝宫内走去。 宫门之外,稍远之处的另一辆忠勇侯府马车上。 风珉跟谢长卿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放下了帘子。 风珉俊脸上常带的那种懒洋洋的神色褪去了。 他嘲道:“这么急着进宫,姓马的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江南的事与他有关吗?” 谢长卿看过余娘带来的账本跟名册,他过目不忘,此刻摇了摇头,眼睛在车厢里的灯光下氤氲着光芒:“那些账本名册里没有他跟两江总督勾结的证据,他不愿处在被动,自然要来。” 只不过忠勇侯被他的好儿子拖下了水,在这件事情上,也要表明立场。 付大人等于有了一位盟友,跟马元清相较,应该不会处在下风。 谢长卿轻声道:“且等一等,看最终如何。” 御书房里,景帝已经看完了付鼎臣呈上的罪状,又召见了余娘。 他命宫中女医再次给余娘验了身,得到了与三法司的检查相同的结果,目光再扫到桓瑾送来的折子,神色阴晴不定。 为君者,最恨的是臣子的欺瞒,谁也不喜欢被人当成傻子来骗。 听见忠勇侯跟马元清一道过来了,景帝眸光闪了闪,开口道:“宣他们进来。” 忠勇侯被召进宫,是因为从江南来的人换上了禁军的衣服,在城门外充当守卫,一路追杀余娘去了书院的事。如果不是风珉擒住了他们,将这几个假扮禁军的人扔去了北军校场,这件事也不会捅出来。 “……是谁将这些人安排到了禁军里,臣不知道。” 忠勇侯低着头,向景帝禀告,“若不是犬子正好撞见那几人行凶,将他们抓获,臣还蒙在鼓里,此事是臣失职。” 景帝却道:“此事与你无关。”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马元清,京中除了他,还有谁能将手伸到禁军中去? 自己还没召他,他就主动过来了,景帝倒想看看,他这一次又有什么话好说。 知道此刻帝王心中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再一次生出了嫌隙,马元清没有再迟疑。 他上前一步,就拱手认罪:“此事是臣之过,将他们安排入禁军去看守城门,是臣做的。” 他承认得这样干脆,令景帝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而御书房里的其他人,包括没有离去的刘相、被留在此的余娘还有与他屡次相争的付鼎臣,都意外于马元清这样认错的姿态。 随即更加警惕。 此人根基深厚,此时进宫,就是不打算坐以待毙。 马元清的声音回响在御书房里,不似寻常宦官尖细,更像武官沉稳: “江南之乱令陛下烦忧,臣既要为陛下分忧,就不能坐视可疑的人物进京。 “桓总督的为人如何,无需臣说,若非信任,陛下也不会将江南交给他。” “一群乱党余孽从江南逃出来,桓总督派人追击,来到臣面前的时候,事出紧急。 “出于他们熟悉乱党的考量,臣才将他们暂时安排在城门口,至于充作禁军,则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 “此事是臣思虑不周,但越少人知道,就不容易出错。 “此番臣入宫请罪,是为此事,而江南之事……当中是否另有隐情,桓总督是否失察,是否纵容乃至指使下属为祸江南,就此定论还为时尚早!” 他抬起了头,望着帝王道,“臣愿去查!一定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如果真的是桓瑾之罪,臣也绝不会因往日情分而姑息。”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他安排的刺杀,如果只是第一次见这个身形高大、威严凛冽的宦官,只怕谁都会为他这赤诚一片、忠君报国的模样所骗。 就算是心中已经对他起疑,认为他与封疆大吏勾结,走私盐铁、中饱私囊、建立起自身势力的景帝,心中也不免为他这一番话所动。 然而这一次,他终究没有再给马元清全盘的信任。 帝王挥手道:“不必说了,朕已有决断。” 先前任马元清为钦差的圣旨还没颁下,这一次景帝却是直接下了旨,任枢密使付鼎臣为钦差,给了他金牌一面、兵符一块,好调度几路厢军,即刻前往江南彻查此事。 桓瑾身为两江总督,在江南经营多年,还有兵权在手。 如果发起难来,没有军队的话,只怕钦差大臣也奈他不何。 “……枢密院事务,由副使暂代。” 钦差副使,则由钱忠出任。 现在景帝谁也不信,唯有派钱忠去做他的眼睛,同时监视两方,随时汇报进展,方才安心。 余娘作为人证留在京中,受到严密的保护。 等一切查清之后,将有关人等押回京城,再正式对簿公堂,进行审判。 至此,今夜之事终于告一段落。 御书房的门打开,付鼎臣、忠勇侯、刘相从里面出来。 走到台阶下,付鼎臣停住了脚步,向一贯没有什么交集的刘相拱手:“方才多谢刘相出言相助。” 在忠勇侯到来之前,御书房中只有他、刘相跟周萍三人。 周萍跟桓贵妃向来关系密切,尽管帝王刚刚看完从江南带出来的名册跟罪证,又见过了余娘,十分震怒,但周萍还是为桓瑾说话。 他信誓旦旦说,桓总督是国之栋梁,将江南治理得富庶,百姓安居乐业,景帝不能因为一个女子的一面之词,就认为他有错。 桓瑾这些年的功绩确实可圈可点,对景帝也十分忠心,君臣二人感情极好,又有桓贵妃的关系,令本就没有下定决心的景帝再次面露动摇。 就在付鼎臣想要再拼着为帝王不喜,驳斥周萍的时候,一向不轻易表明立场的刘相却叹息一声,一撩官袍,向帝王跪了下来。 他身为首辅,所言所行分量不同。 景帝也愣了一下。 他跪在余娘身旁,向着景帝道:“陛下,派钦差去彻查此案,或许是冤枉了桓总督,会令功臣难过,可如果状书所言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呢?那就是万千百姓承受不住之痛。 “臣的老家也在江南,这些年臣虽然一直在京中为官,臣的族人却都生活在运河畔,甚至祖籍所在,都跟余姑娘所居所长之处相隔不远。 “若此事为真,今日有一个余娘,来日就会有千千万万个余娘。不管是身为一朝首辅,还是身为家中长者,臣都无法承受这样的风险与沉痛,还请陛下下令彻查。” 他说完,深深地叩首。 如若桓瑾清白,他愿意跟枢密使一起承担这过错。 因为从来都是和稀泥、不表态的刘相都这样说了,景帝才最终下定了决心。 “唉,付大人莫要这样说。”刘相摆了摆手。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他这些年虽在朝堂风波中为顾惜此身,鲜少表明立场,还时常向宦党低头,都被江南狂生开除了籍贯,但也是为了能够在像这样的时候发出声音。 平日绵软,到了关键时刻强硬,就更能让帝王慎重考虑他的意见。 而如果他也是铁骨铮铮,宁折不弯,那朝中又还能有谁来为真正的铮臣、忠臣回旋呢? 不过幸好现在事情已定,付鼎臣很快就要前往江南。 余娘就留在京中,随他回相府,由他看顾。 事实上,这一次付鼎臣进宫请彻查两江总督,不光是刘相表明了立场,忠勇侯府站了队,就连以谢家为代表的清贵世家,也都因为那一篇祭文而下了场,要被动站位。 这一次,他们与以马元清为首的阉党的对抗,其实联盟前所未有的庞大,实力前所未有的稳固,让刘相心中都生出了一点期待。 或许等江南之事清查完毕,铁骨铮铮的付鼎臣用无可辩驳的罪证将人押回来,朝堂就要变天了。 思及此,刘相不禁提醒道:“付大人此去江南,万事小心。” 此行怕是凶险不定,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顺利。 余娘跟在他们身后,闻言担忧地看向付大人。 然而付鼎臣却笑了笑,似是有无穷的信心:“刘相放心,此行我必定不负期待。” 宫门外,风珉与谢长卿在等待。 遥遥见到石板路上出现了几个身影,风珉立刻放下手臂:“来了。” 谢长卿与他一道看着前方走来的身影。 只见灯火之中绯袍明亮,付鼎臣走在中间,一左一右分别是忠勇侯跟刘相。 二人看到这一幕,不禁想起先前付大人独自进去的时候,背影孤独,此刻有人同行。 在他两侧,一武一文,三人行走间,身上的绯袍都如同火焰,照亮长夜。 风珉跟谢长卿都定住了,心中一时感动,一时热血翻涌。 直到三人带着余娘来到了面前,他们才回过神来。 没有在意父亲对于自己的瞪视,风珉迎上前去。 却是越过了忠勇侯,以同属于一个组织的成员之间的默契,向着付大人问道:“成了?” 付鼎臣眼中含笑,点头:“成了。” 风珉立刻高兴起来,随即想起了什么,又放下了脸:“这次我要跟付公同去。” 忠勇侯终究没有让儿子再放肆下去。 他一把捉住了他,呵斥道:“闭嘴!跟我回府!” 第68章 第二更 天空中电蛇撕破长夜,炉火的光芒照亮了游天的脸。 这火光同样也在陈松意身上镀了一层光芒,在屋外的狂风骤雨中,如同残阳映照。 游天曾经怀疑过,凭她的资质,师兄怎么会把《八门真气》这样刚猛的武学心法传给她。 但如果这是她的家传武学的话……那一切就说得过去了。 天阁有许多武学流传在外,有时是主动传出去的,有时是被动传出去的。 《八门真气》就是由某位前辈所创,收录进天阁,也传给了子孙的。 尽管少女在江南的家只是寻常的农门,但原本收养她的人家却不一定。 因为慎重,游天起了身:“你真的要传?” 陈松意直视他:“是的。” 这门功法是利器,连厉王殿下最初都是被寨子的武力吸引来的。 然后,他又见识了他们家传的兵法、阵法,才几次来请,甚至不惜独身闯阵,最终才让她父亲愿意带着族人追随他。 从厉王殿下到她父亲,两人最想要的都是用这门功法打造出一支顶尖的战力,像前朝陷阵营,攻无不克,所向披靡——为此,功法在军中能传则传,绝不吝惜。 只可惜,《八门真气》的修行危险重重,成功概率极低。 到最后,他们的心愿都没有成真。 这一世,如果没有遇到小师叔这个将《八门真气》修习到最顶层,又创造了“金针药浴刺激法”的武学奇才,陈松意大概不会再有这个奢望。 她已经用自己这具资质并不好的身体实验过,就是资质不佳,也能达到第三重。 因此,她又有了打造这样一支军队的想法。 至于这个小少年,他学会了《八门真气》,就能留在翁明川身边,成为他的护盾。 哪怕在最极端的情况下,都有机会带着他逃出生天,十分符合陈松意的期望。 尽管钱明宗的心性还不成熟,有了这样强大的武力,或许会控制不好、伤到旁人,但他心思单纯,又听哥哥的话,有翁明川这个兄长在身边约束他,也不成问题。 最重要的是,陈松意有预感,他能学会。 就算没有小师叔那种测试根骨的手法,她也感应到了他的资质。 如果这种感应不错,那以后想要网罗修习《八门真气》的苗子,构建一支世间将领都梦寐以求的特殊队伍,绝对不成问题! 因为陈松意的目光太过殷切,游天最终伸出了手。 他对着小胖子道:“手。” “噢……噢!” 钱明宗喜出望外,立刻伸出了自己胖乎乎的手,还把手上的金属环往上捋了捋。 在陈松意的注视下,游天面无表情地搭上了他的手腕,探入真气,然后神色一变。 他看了小胖子一眼,接着拉过他的手臂,毫不含糊地摸起了他的骨。 钱家的小厮们见状,都停住了手中的动作,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不怕游神医不收少爷,就怕是游神医检查出少爷身上有什么问题! 游天越探,神色越古怪。 他本想顺少女的意,给这小子检查一番,检查之后如果钱明宗的资质不怎么样,就用这个理由拒绝她。 可是没想到这小子的经脉奇宽,又没什么阻塞。 而且一探之下,骨骼清奇,天生就是一个练武的好材料。 跟他相比,陈松意的资质简直是惨不忍睹。 由他来修习《八门真气》,根本不需要额外的刺激,大概两年就能修到第八重。 游天陷入了两难。 如果这是个资质普通的,也就罢了,可这是个好苗子,就算是门中其他人见了,也会想招回门下。 他心中有疙瘩,不愿收徒,却不能无视这个好苗子。 偏偏这时候,面前的陈松意还问了一声:“如何?” 游天收回了手。 他把药煲从炉上移开,内心陷入了挣扎,没有说话。 小胖子十分紧张。 尽管教过他的师父都夸他是武学奇才,他也这么认为,可在游天面前,他没有半点自信。 见游神医不说话,他就觉得自己像被吊在半空不着地。 等了许久,他们才听见游天含糊地“唔”了一声。 钱明宗:“……”这是什么意思? 小少年求助地看向陈松意,见到她的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笑容。 果真如此。 陈松意低头看向钱明宗,然后抬起头来,开口道:“虽是我要传他的家传武学,但却要由小师叔你来传授,没有名分不合适。这样吧,既然小师叔不想收徒,那就代我师父收吧。” 她拜入师父门下是第二世的事。 如今重回第一世,他们师徒还没有交集,她就已经打着师父的旗号,牵起了一个松散的组织。 这一趟又认了小师叔,还做了许多事,就算是她也心虚。 实在不适合在师父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再为他收一个弟子了。 ——不过要是由小师叔来代师兄收徒,那就名正言顺多了。 感到那只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轻轻地推了推,钱明宗立刻反应过来,“扑通”一声就在游天面前跪下了,欢喜地叫道:“弟子明宗见过小师叔!” 然后,他又仰头向着陈松意叫了一声“师姐”。 话音落下,钱家的小厮们立刻鼓起了掌。 裴植跟翁明川结伴下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两人不约而同地在门边停住了脚步。 游天心中仍旧别扭,可又有点开心。 他干咳一声,背着手向钱明宗严肃地道:“既然你师姐决意要传你武功,那我就说清楚——你是我代师兄收的弟子,你的武功心法是你师姐传你的,我只负责传功指导,不管其他。” 小胖子跪在地上,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张脸兴奋得通红。 “等我找到师兄以后,他见过了你、承认了你,你才能算正式入门,现在你只是个记名弟子。 “山门在哪里你不需要知道,门中还有什么人、什么事你也别问,等以后见了你师父,他认下你了,他会告诉你。” “即便如此,你要是不守门规,作奸犯科,恃强凌弱,为非作歹——”游天倾身,眯起了眼睛,“不用师兄见你,我都会亲自清理门户,你可听见了?” “……弟子知道!” 小胖子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但还是抵不住对武学的向往,大声答道,然后又问,“门规都有什么?这个可以问吗?” 陈松意在旁回想了一下,师父收她跟哥哥为徒的时候,好像也没有提过。 正好见到裴植跟翁明川都来了,她于是伸手把小胖子扶起来,对他说道:“基本上你只要遵守漕帮的帮规,听你哥哥的话,就不会触犯门规。” “嗯。”游天也不耐说天阁的那些规规矩矩——主要太多了,他也记不住,索性就认了陈松意的说法。 瞥见漕帮的新继承人跟那只死狐狸一起进来,出于某种展露实力、震慑天敌的想法,游天直起了身,说道:“不过也不能让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师父他学的是‘农’跟‘术’,我学的是‘武’跟‘医’,你师姐她——” 他看了陈松意一眼,才道,“她会‘农’‘术’‘武’三门,我只教你‘武’,她愿意教你什么我不管。” 钱明宗立刻道:“小师叔教我武就好,别的我也学不会,我——” 说到这里,他一拍脑袋,在众人的注视下从怀里掏出了钱袋。 绣着元宝纹样的金红色钱袋被他抖了抖,利落地掉出了两锭金子。 小胖子把一锭放到了陈松意手里,另一锭捧到游天面前: “拜师学艺要束脩,师父他老人家不在,我以后再补上。这是给小师叔跟师姐的,请小师叔收下!” 游天看着被捧到自己面前的金元宝,本想拒绝,却见陈松意抛了抛手里的金锭,朝自己感慨:“我时常捡银子,捡了那么多还比不上这次捡个师弟。小师叔你说,这能买多少碗馄饨啊。” 于是话到游天嘴边就转了个弯,他向小胖子示意:“给你师姐。” 钱明宗立刻把金子捧到了陈松意面前:“师姐。” 没等陈松意接,他想了想,直接把自己的钱袋跟剩下的金元宝都塞给了她,“见面礼,师姐。师弟我没有别的,就有的是钱,师姐钱不够,只管问我要!” 钱明宗说得豪气冲天,以钱家的底蕴,他是一点也不虚。 陈松意看着小少年圆乎乎的脸,收下了他的钱袋,然后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游天跟翁明川都很眼熟的锦囊给他。 “见面礼。”她说,“一个小玩意,以后可以当信物。” “快让我们看看,你师姐给了你什么见面礼。” 裴植看到这里,终于走了过来,自觉地加入了话题。 正好钱明宗也很好奇自己有着神算之名的师姐会送什么,里面会不会是给自己的批命。 他于是将锦囊打开,从里面倒出了一个木雕的小玩意。 “这是……” 小胖子迷茫地抬头,掌心里放着一个似龙似龟的木雕。 “是赑屃。”翁明川也走了过来,回答了弟弟的问题,“这是传说中的一种神兽,传闻它力大无穷,象征财富,就像你。” 一听这个龙龟很像自己,钱明宗立刻喜欢上了它。 尽管这是个普通木雕,但小胖子却觉得它比金元宝更珍贵。 而且,师姐她果然是神算,钱明宗想道。 她早早就算到要遇见自己了,特意准备了这么个礼物。 比起小少年来,裴植注意到的更多。 木雕自然是寻常的,他在意的是陈松意所说的“信物”。 想到她跟游天之前的“睚眦”、“饕餮”化身,再加上这个“赑屃”,是不是意味着她这个师门,或者说,他们所在的某个组织,还有其他的成员? 想到这里,他对陈松意一笑:“我们也算是一见如故,怎么不见给我一份见面礼?” 确实,在场游天、翁明川跟小胖子手中都有陈松意送出的锦囊,就裴植没有。 看着他伸到面前的手,陈松意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给他个什么。 一碗热腾腾的药被端了过来,粗暴地放在了裴植的手上。 游天道:“要什么见面礼?没有,喝你的药。” 裴植被他针对惯了,顺势就接过了药碗,不过试了一下有点烫,于是又放了下来:“有些烫。游神医,你说你修习的是‘武’跟‘医’,那火药弹是属武还是医?” 他一句话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对啊,这东西跟武、医都不沾边,就连陈松意见到游天拿出这样的杀器,都很是意外。 这种火药弹的体积小,威力却大得离谱,就算是大齐的火药库也没有这种东西。 就像没有提到过这个小师叔一样,她的师父也从没提到过这种火药弹。 像这样威力强大还方便携带的杀器,如果可以用在战争中,那大齐早就推平了西域诸国,将国土扩展到那边去了,哪里还需要打? 裴植跟陈松意想的完全是一件事。 任何可以增强厉王军队的力量,他都想要。 游天沉默了一下,才道:“不是武也不是医,这是‘技’。” 他在‘技’这一门中,只单独修了炸药,这火药弹就是成品。 眼角余光瞥见裴植开口,像是要说什么,游天立刻抢先道,“把你的狐狸尾巴收起来,这种东西你想都别想,不会当见面礼给你的!” 有这么明显吗? 裴植并不尴尬,举起药碗朝他笑了一笑,一饮而尽。 第69章 第一更 雨下了一夜不带停。 像过去的很多年一样,罗管事早早就睁开了眼睛。 一晚上没睡好的他听着外面的雨声,愁了起来—— 大少爷的腿不好,每到下雨的时候总是格外难受,现在又这么大的雨,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他坐起身,忽然想起昨天游神医已经给少爷治好了腿,而且还留下了药方,少爷都能自己走了。 哦,那就没事了。 罗管事的心情在这个大清早立刻变得轻松了起来。 不过等穿衣洗漱之后,他又想起了一晚上没回来的侄子跟侄女,再次耷拉了脸。 大郎跟小妹不知跑哪里去了,昨天漕帮总舵那么大的动静,根本就不是雷声,他实在很担心自己的便宜后辈被卷入什么斗争当中,在里头遭了殃。 “今日还是派他们出去再找一找吧……”罗管事想着,推开了门,就听见密集的雨声里,楼下已经是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他走到栏杆前探头一看,见到底下密密麻麻都是人。 因为昨天游神医是在运来客栈看诊的,而且他们又是在冯家这里登的记,所以哪怕雨下得这么大,也挡不住他们聚集过来的脚步。 罗管事顶着熊猫眼,见到底下一群跟自己一样眼下青黑的人,心情平衡了些。 就在这时,客栈门外又有了动静——翁明川来了。 一见他,客栈里的人就都一下子来了劲: “翁堂主!”“翁堂主来了!” 翁明川是同两个手下一起来的。 刚踏进门,他的手下才合上伞,正在甩伞上的雨。 罗管事站在栏杆前,见到这个面容清俊、气质沉稳的年轻堂主,心中首先就冒出了一个念头:“说不定能请漕帮帮着找找大郎跟小妹。”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他就立刻动身下楼。 冯家少爷也在楼下,今日也是早早起了身。 见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翁堂主来,他心中也生起了询问昨日那番动静的念头。 “静一静,大家静一静!” 两个漕帮汉子绕到翁明川面前,朝着客栈里的众人举起双手,向下压了压,“我们堂主有话要跟大家说!” 两个漕帮汉子的声音洪亮,再加上众人都心系神医的下落跟后面的安排,很快就安静下来。 两人于是退到一旁,现出了他们堂主的身影。 在将天地都洗刷得一片雾白的雨幕前,翁明川身上的气质越发显得沉稳,叫人不由自主就静下来倾听他的话。 “诸位。”众人听他说道,“漕帮这两日会有一些麻烦上门,需要封城。” 他一说,他们就想起昨夜听到的打斗声跟爆炸声,比起后来狂风骤雨跟天上惊雷还要骇人。 不过翁明川的神情是如此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也叫他们在慌乱了一阵之后,又迅速地平静下来。 被人找麻烦、跟旁的势力有所争斗,这是漕帮的老传统了。 否则他们也不会将总舵单独设立在这里,远离周边,远离衙门的管束。 将他们的反应收在眼底,翁明川接着道,“如果大家要离开的话,可以在今日傍晚前离开,不离开也没有关系,我们漕帮跟旁人的事,从不波及普通民众。” “不错。”他的两个手下也向着客栈中的众人高声道,“漕帮事务,从不殃及镇上的普通人!大家可以安心。只是要走的话,就要趁今天中午之前离开,不然就不能再出去了!” 话音刚落,客栈里就有人站起来,高声道:“既然没事,那我们就不走!” “对!不走!” “这雨还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路上难行,而且我们还没见到游神医,怎么能就这样回去?” “不错!游神医不走,我们也不走——我们还能见到游神医吧?” 翁明川点了点头:“当然。药堂已经在准备了,过两天大家就可以前去看诊。” 听到这话,众人的心立刻放进了肚子里,纷纷表示漕帮只管迎敌,他们在镇上决不添乱。 翁明川收回目光,却见到一个青年起了身。 他脸色还稍显苍白,行走已经无碍,是昨日游神医指定记下各个病人的冯家少爷。 等他来到面前,翁明川便先对他道了一声:“辛苦了,冯兄。” 冯家少爷道:“翁堂主言重了,有任何事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吩咐。” 他们虽然带的人不多,但这些镖师也是身手过人,很能帮上忙。 翁明川谢过了他,不过表示这不是什么大事:“有裴先生在,对方做不成什么。” 罗管事已经从楼上下来,来到了自家少爷身边。 他正好听到这句话,心中十分的以为然。 裴大人是什么人?那是厉王殿下的军师祭酒。 背景深厚,漕帮这里有他在,完全不用担心。 翁明川见他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想起了什么,对他说道:“罗管事?你的侄子跟侄女让我今日来客栈若是见了你,就同你说一声,他们在我们漕帮总舵,有神医看顾,不用担心。” 罗管事闻言喜出望外——这何止是没事?简直是他们俩的造化! 他顿时安心了。 翁明川来了这一趟,很快就又带着两个手下离开,去了别处。 他要亲自去告知外来的民众,漕帮准备封镇的消息,让他们自行决定去留。 看着三人在雨中离去的身影,客栈里众人也忍不住议论起来—— 这次来找漕帮麻烦的到底是什么人? 在他们记忆中,漕帮总舵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过要封镇的大事了。 冯家雇佣的镖师们知道游家兄妹交了好运,不光住进了漕帮总舵,还得到了神医诊治,在替他们高兴之余也猜测起来:“虽说漕帮是朝廷特批建立的,但会出什么事也难说,毕竟那是先帝爷时候的事了,一朝天子一朝臣……” “去!”罗管事打断了他们,正色道,“有裴大人在这里,谁能动他们?” 这些家伙是忘了裴军师的手段了吗? 只要裴植没走,漕帮就有着坚不可摧的靠山。 他们这些普通百姓只要听翁堂主的话就好,不要慌乱就是帮忙了。 被罗管事一提醒,镖师们又想起了裴植一面金牌就让那些飞扬跋扈的州府军退去的画面,想起这后半段的畅通无阻,点起了头:“对,管事说得没错!” ——这天下还有谁能比厉王殿下厉害,能反了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不成? …… 翁明川走了好几处。 如他所料,要离开的没有几个,只有少数实在担心要走的,也立刻收拾好了行囊,在中午之前就出了镇门。 这十来人三五成群,一齐出了镇,有的坐马车,有的撑伞步行。 一出来,感觉到外头大得无边的雨势跟仿佛连绵了千里的雨,他们心中就有些后悔起来。 走在路上,听到身后那扇从来不关的大门在雨中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不由得回头看去,就见到几个漕帮子弟一起推着门,向中间合拢。 由于漕帮的特殊,为了争夺地位,斗争难免,所以总舵所在的城墙修得像个中型城池一样稳固。 城门也十分厚重,一旦关上,没有攻城利器很难进来,唯有走水路才能发起进攻。 逐渐闭合的城门中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个穿着宽大的道袍,脚踏十方鞋。 另一个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在灰色的雨幕中犹如一点明亮花瓣。 “游神医……是游神医吗?” “翁堂主不是说他不走吗?他现在出来做什么……” 一时间,不管是步行还是坐马车离开的人都停住了脚步,透过密集的雨幕看着这个方向。 就见到那个撑伞的姑娘站在原地,而本来在她伞下的游神医脚下一踏地面,一跃而起! 在雨中,他身如惊鸿,跃起的高度几乎跟城墙平齐,让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下一刻,雨幕中亮起璀璨刀光,斩破雨帘,劈向坚固的城墙! 只见刀气纵横间,表面的砖石簌簌落下,被雨水冲去。 最后在城墙上留下的痕迹,像是几行字。 离开的人揉了揉眼睛,想要看清是什么字。 可惜雨幕太密,狂风扑脸,他们又走得太远,实在看不清。 一口气写完,游天才重新落了下来。 陈松意撑着伞走上去,将他罩回了伞下。 看着小师叔这铁画银钩、充满少年意气的一笔字,又对照了一下手上裴植给的纸,陈松意说道:“没写错,我们可以回去了。” 正好雨势又变得更大了,两人于是撑着伞回了城。 紧跟着城门彻底关上,一群漕帮青壮开始搬运来巨石跟泥浆,将这唯一的入口彻底地堵死。 城门封闭,水上的船也都锁住了。 老爷子下了令,这几日漕帮不出船,然而码头上却有人要从江上离开。 此刻江面渐涨,因为狂风骤雨一点也不平静,江水都变得浑浊起来,带着斗笠披着蓑衣的漕帮汉子劝这些要从水路离开的人:“水路要堵,我们都没出船,硬要现在走怕是会有危险!你们不如多留几日,或者走陆路!” 雨声太大,说话都必须扯着嗓子喊,可这个富商却执意要从水上走。 面对劝阻,他的人还说,船是他们的,开船的人也是他们的,又不需要漕帮负责。 “好言难劝该死鬼,就让他们去吧。”被身旁的人扯了扯,穿着蓑衣的汉子也就解开了船的绳子,看着这艘船在波涛起伏的江面上走了。 陈松意跟游天刚好回来,看到这船只离去。 那没劝住人的漕帮汉子懊恼着,就听同伴说了声“游神医跟意姑娘回来了”,被他扯到了两人面前。 “意姑娘!”那漕帮汉子还是放不下,将这船人执意要走水路的事说了。 陈松意撑着伞,只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便道:“没事,今日还不到该死的时候,他们会回来的。” 第70章 第二更 这艘被预言还要回来的船在风浪中行驶,虽然走得颠簸,却并不慢。 很快,它就离开了漕帮总舵的范围,在一刻都没有停的雨中,来到了一段特殊的水道。 漕帮的水系图上特意标注过这里,不仅是因为这一段在转弯处,水流湍急,而且两边的山崖高耸相对,突出之处又相互交错。 昨夜在忠义厅,陈松意的指尖所指的、要山体滑坡的地段,就是这里。 船上驾船的都是老手,本来在这样的风雨中出航也没什么,可是等走到这个地方,想到漕帮的人的劝告,他们看着前方的山崖,心中就不由得打起鼓来。 “……走慢些!” 船在江面上放慢了速度。 船舱里,跟姬妾在一起的富商感到船的行进慢了下来,于是不悦地道:“怎么慢下来了?去让他们快一点,老爷我还想快点回州府呢!” “是老爷,我这就去催。” 在他面前得力的小厮应了,然后从船舱中走了出去。 一来到甲板上,他就差点被风吹回去,又见到那些船夫消极怠工,于是便要上去训斥。 “你们——” 话还没说出口,前方就传来什么轰然倒塌的动静! 小厮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只见前方高耸的山崖在暴雨中坍塌滑坡,泥沙携着山上草木巨石滚落,砸在江中,在江面上砸出了一个个深坑。 他的脸一时间变得煞白。 灰暗的天际惊雷闪过,将船上每一个船夫的脸色都映成了同他一样。 但凡他们走快一步,那砸下来的沙土巨石就会落在他们头上。 这艘船可不是铜墙铁壁,在这样湍急的江水里,所有人都会折在里面! “什么声——” 颠簸起伏的船舱中,富商也拥着姬妾从里面出来,想看看这是什么动静,结果看到前方还在崩塌的山崖。 三人顿时定在原地。 富商的酒醒了,感到身旁的姬妾都在不停地发抖:“……” 而他们的船还在向前飘去。 富商汗如浆出,立刻大叫起来:“还、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掉头!赶紧回去!” 江心,大船匆匆地掉头。 来的时候他们是顺流,现在要往漕帮的方向回去是逆流。 富商此刻恨不得自己生了八只手,能一起用力把船划回去。 幸好虽然过程艰难,但他们还是逐渐离开了那段崩塌堵塞的水道,在滔滔江水中努力了半天,终于又回到了漕帮范围内。 风雨飘摇中,守着码头的两个漕帮汉子看着江面上慌里慌张朝这个方向驶过来的船。 其中一人直起了身,拉着另一人道:“你快看!” “嘿!还真的回来了?” 之前劝他们不要走的漕帮汉子见船离得越来越近,伸手往上推了推斗笠。 他的同伴满脸稀奇:“意姑娘真是神机妙算,说他们时候没到,阎王不收,果然就不收啊。” 漕帮汉子回过神来,推了同伴一把:“过去!等会问问他们遇到了什么,怎么就回来了。” 两人上了码头,等到那船终于靠了岸,一把扯过绳索,在雨中利落地把船定回了码头上。 船上的人哆哆嗦嗦地下来,跟离开时那不听劝的狂妄模样形成鲜明的对比。 劝他们别走的漕帮汉子见那富商来到面前,只开口问他:“怎么又回来了?” “走、走到一半,山、山塌了!”那富商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发现跟自己说话的是方才劝自己不要走的人,顿时抓住了漕帮汉子的手,感激涕零,“恩人!你是我恩人呐!” ——要不是他再三劝告,让船夫放慢了速度,他们就要葬身在那儿了! 两个漕帮汉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然后,另一人才神情古怪地拍了拍富商的肩膀:“算你命不该绝,就说不要走多等两日嘛。” “是是是!”富商擦着汗,确认道,“那我们现在还能回来吗?” “行是行,不过你们客栈的房间肯定没有了,想要再找地方住,估计得出点血了。” …… 京城,前往江南的钦差队伍也是此刻出发。 比起开始下起暴雨的江南来,京城的天气依旧十分晴朗。 江面上反射出耀眼的阳光。 由天子送行出城,来到运河码头,付鼎臣站在高大的船上,并没有下令出发。 他手上的兵符已经交由近卫,带去调动京师水军,驾战船全速前进,前往江南。 景帝给他调兵权力,虽然没有想到付鼎臣会还没出京就用上,但也没阻止。 京城的事,消息定然无法封锁,一旦送到江南,桓瑾就会采取行动,向漕帮下死手。 他们既是在跟人赛跑,也是在跟时间赛跑。 以桓瑾的性格,现在大概已经对漕帮采取行动了。 付鼎臣只希望漕帮能够撑到军队到来,不要蒙受过于巨大的损失。 他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又再看了看平静的江面,码头上终于响起了马蹄声。 风珉骑着一匹黑色骏马,带着四个护卫,一路飞驰来到了大船前。 付鼎臣一低头,正好见他从马上下来,从马背上拿下一个包袱,往背上一背就利落地上了船。 风珉道:“久等了,付公。” 他带着人一上船,付鼎臣就抬手令人开船,然后才说道:“还以为小侯爷来不了了。” 风珉与他并肩站在甲板上,看着前方宽阔江面:“我说要来,就必定不会失约。” 虽然忠勇侯不肯放他出门,但风珉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说服了他爹。 或者说没有说服,他这一次又是偷跑出来的。 但这个过程不重要。 结果是他到了就行。 大船离开了码头,向着江面驶去。 后方跟着的几艘船规模稍小,搭载的都是近卫跟钦差队伍。 风珉看了看脚下这艘船,虽然大且稳,但速度却不如战船快。 哪怕走水路去江南,最短也要耗费十日。 等去到江南,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他皱了皱眉,看向付鼎臣:“这速度会不会太慢了些?” 付鼎臣将自己让人带了兵符去调动水军直冲江南的安排告诉了他:“京师水军的战船更先进,比我们更快,我让他们全速行军,先去漕帮总舵。” 闻言,风珉才松开了眉心:“那就好……漕帮总舵,麒麟先生也定已经有了安排。” 他说完抿了抿唇,这个安排,无疑就是他的弟子了。 风珉又想起分别的时候,陈松意居然什么都没告诉自己。 所以自己就在她眼里,就这么不可靠? 江南形势错综复杂,她就算能够预知先机,也终究只是一个人,必然会遇上无法解决的危险。 还是希望能够快点抵达,跟她会合,才安心。 …… 总督府坐落之处,楼外见江。 江水今日暴涨,在远处都看得到水浪翻滚,湍急浑浊。 阎修归来一日,总算得到了详尽的漕帮情报。 他知道昨晚上那个道士就是在江南一带声名鹊起的神医游天,是翁明川为了给潘逊治病找去的。 然后,昨晚在漕帮还有一位“裴先生”。 一看到情报中所写,这位裴先生曾经在去往漕帮总舵的路上,用一面有着厉王印记的金牌,斥退过驻守在那里的州府军,阎修便知道他是谁了。 他捏着纸张的手用力得指尖发白:“裴植……”——他那个阴魂不散,永远压他一头的好师兄! 他不是应该在边关追随厉王,什么时候又回了江南? 一想到裴植那张脸,一想到昨晚发生的事,新愁旧恨一时间全都涌上了阎修的心头。 从两人先后入门,到一起参加科举……裴植考上了,自己却落了榜。 那时候的他,就想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他裴植就能得到赞誉,得到认同,可自己却得不到? 更令阎修羞愤的是,他落榜之后在江边借酒消愁,逃避现实,却听到裴植不打算做官。 他打算放弃功名去边关,到厉王麾下做一位谋士。 旁人在惊叹裴植的潇洒,阎修却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可笑无比。 他跟裴植之间,永远是这样,自己拼了命都得不到的东西,他却能轻易得到,然后又弃如敝履,仿佛在明晃晃打自己的脸。 悲愤、痛苦、绝望之下,阎修甚至生出了投江的念头。 如果不是有高人路过,把他从江边拉了上来,给他指了一条明路,他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 呲啦一声,阎修手中的纸碎开了一个口子。 他垂目看了一眼手中的纸张,然后以一种慢条斯理又狠厉的劲道,将这张纸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 细究裴植出现在漕帮总舵的原因,其实有迹可循。 这些年阎修虽在江南,在总督府当幕僚,为桓瑾的大业筹谋,也没有忘记收集裴植的消息。 他知道自己这个师兄风流浪荡,边关每一个有姿色的寡妇都跟他有一腿,也知道他为了厉王平定边关、征服西域的目标殚精竭虑,甚至到了要吃禁药来透支脑力的境地。 他身体不好,自然要去求医。 声名鹊起的神医出现在漕帮,他自然会跟过去—— 但是,他来掺和什么? 阎修眼中燃起怒火。 自己要对付漕帮,替总督大人把它收服掌控,他一个厉王的军师祭酒,来掺和什么? 像撕碎裴植一样把这张纸撕碎以后,阎修彻底地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要如何对付裴植,要如何借用这件事,把漕帮推入一个更加万劫不复的境地。 厉王在大齐的声望之高,无人能及。 这一点别说是景帝的那些皇子,就是景帝自己也比不上。 “……如果是这样一个皇族插手漕帮,疑似暗中在江南培养自己的势力,你猜我们心胸并不宽广的陛下会是什么反应?” 阎修嘴角一勾,又露出了那种温和无害的笑容。 他心中已经有了祸水东引的计划,又可以除掉裴植,又能将景帝的目光转移到厉王身上。 然而就在这时,手下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阎修看着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自己面前,指着外面道:“先……先生!江水、江水决堤了!” 第71章 第一更 风狂雨横,江水如同发怒的黄龙,在大地上翻滚冲撞。 坚硬的身躯将堤岸摧毁,运河的水失控地蔓延向两岸。 房屋、渔船、良田、小镇……转瞬就被淹没。 浑浊发黄的水中传来无数百姓家园被毁、徒劳哭嚎的声音。 阎修离开了总督府。 马车一停下,他就跳下了车,朝桓瑾所在的方向去。 江南夏季多雨,本来也容易决堤、有水患,只是往次都是在连日降雨之后才会这样,这次太突然了。 桓瑾今日本身就在江岸边巡视,是听着一声响,看着大堤被冲毁的。 雨中,他的面容很沉肃。 负责修筑堤坝的官员在旁边冷汗直流,不敢说话。 “大人。” 直到听见阎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桓瑾才从决堤的江面上收回了目光看向他。 先前州府因为夏侯岐之死而陷入混乱,桓瑾就把剩下的这个得力下属派去州府坐镇,让他收拾局面,然而前夜他却匆匆回了总督府,今日才现身。 来到桓瑾身旁,阎修同他一起看向下方的混乱。 驻扎在旧都的厢军已经被遣了出去,用上了战船,开始搭救被困在房顶上的百姓。 旧都这边地势还算高,这一次都被淹没,其他地方的问题定然更严重。 阎修到来之后迅速地接管了一部分指挥权,命令一条接一条地颁布下去。 他虽然行事极端,但论能力却不差,否则也不会在来到桓瑾手下之后,短短几年就成了他的第一幕僚。 很快,原本随行的官吏就被他一个接一个地派遣了出去,周围只剩保护总督的近卫。 到了这时,阎修才对桓瑾说道:“大人,我要立刻带人再去漕帮。” 桓瑾看了他一眼,他前夜就是在漕帮折戟。 阎修道:“厉王的人在那里出现,来的是我师兄裴植,他是厉王的军师祭酒。昨夜我带了一千人去,原本想推杨洪天上位,却被他挡了回来。我们要尽快将漕帮掌控在手中,否则让他在那里待得越久,就越有风险。” “厉王?”桓瑾的声音在雨中响起,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是。”阎修向他低头,承认了自己的失算,“我也很意外,他会在那里,而且身边还有厉害帮手。但只要把他们拿下,只要他死在那里——” 阎修低垂的眼中浮现出狠厉之色,“这一次的事,我们就可以把陛下的目光转移到厉王身上。” 一个足以威胁到他的手足兄弟,比起对他忠心耿耿的封疆大吏,难道不是前者更有嫌疑,更应该为这件事受到惩罚,受到警告吗? 到时候裴植一死,真相是如何都任由他们来决定。 而且京中的人越是争,越是为厉王说话,景帝就会对他越是迁怒,追究也就越不会落在他们身上。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天家手足之间自古都是如此。 要怪就怪厉王的声望如日中天,要怪就怪裴植掺和到这件事里来。 “拿我的手令去调人。”桓瑾很快做出了决断,比起眼前解决决堤的事,解决漕帮更迫在眉睫,“但是要快。” ——速战速决,尽快回来,还要把兵力重新分派去修建堤坝。 江水决堤的事不能不管,否则损失严重,死的人多了,这一次他依旧要被降罪。 如果被召回京城、失去了两江总督的位置,那就麻烦了。 “大人放心!” 阎修一喜,立刻抬起了头,向桓瑾行礼。 从他得到高人指点,来到面前的人麾下第一天开始,他就得到了认同,后来更是一步一步得到了桓瑾的全部信任。 裴植将厉王视作他的明主,阎修也一样,面前桓瑾就是他所要追随的人。 在他手下,他才能够尽情地施展。 “昨夜是我轻敌,准备不够充分,才没将他们一次拿下。”他眼中掠过一丝精光,“这次我带三千人从水路去,以总督府之名,向他们索取大闹州府的罪犯。若是漕帮不从,或者厉王的军师要帮忙窝藏罪犯,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江流汹涌,将把阻挡在他面前的一切都冲散。 - 得到准许,阎修立刻调来了人马,召集了战船。 尽管在这个时候,总督府的兵马没有去救助百姓,去修理堤坝,而是选择出战,显得很是不合理。但有总督大人的命令,载着炮弹、精锐的战船还是很快驶上了怒涛翻滚的江面,朝着漕帮的方向进发。 大齐旧都的水军配置精良,战船也是一等,在水上行进的速度非常快。 不过半天时间,就走了一半路程,然后在那段山崖交错的水路,被崩塌的山体挡住了去路。 “先生!” 阎修在船舱中,见传令官匆匆进来,对自己禀报道,“前方没路了!” 他闻言放下漕帮的布局图,起了身,快步朝着外面走去。 甲板被暴雨跟江水冲刷得一片湿漉,阎修看着前方崩塌阻塞的山崖,虽然身上没有湿,但却忍不住发起抖来—— 真是可恨,连天都站在裴植那一边! 为什么偏要阻碍他的路?! “来人!”他高声道,“让他们去把前面的山石清理掉!让战船通过!” “指挥使大人试过了,先生!” 战场在江上不是齐头并进,而是两艘并行,连成一条直线,阎修的战船在船队的中央,为首的是带领这支水军的营指挥使。 一见到前方阻碍,他就立刻命人放下了小船,让水性好的士兵去清理水道。 毕竟他们去漕帮争分夺秒,只有走水道最快,从陆路过去的话,没有马、只靠两条腿行军,时间要拖到两天以上,绝对不能速战速决。 可是前方的山体坍塌得彻底,堆在江心的障碍不是放下去的士兵所能够搬动的,他们不光没能成功,而且中间还经历了又一次的坍塌,砸得其中几只船直接沉了下去。 而落下水的士兵也救援不及,很快就被湍急的江水冲走了,不知生死。 看着阎修铁青的脸,传令官硬着头皮道:“指挥使大人说,我们只能走陆路了,否则就只能……” 折返。 这两个字他不敢说,但阎修听懂了。 他深深地呼吸了两下,霍地转身,狠厉地看向他:“那就下船,直接走过去!” …… 江水暴涨,中游失守,下游更是多处被水淹没。 从进入江南地界就被扣在船上、被迫在水上生活了许多天的程明珠终于上了岸。 一上岸,她就感觉整个人都麻木了。 倾盆而下的大雨溅起泥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也不在意。 她撑着伞,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扛着东西的人,只觉得自己脚下所站的不是陆地,依然是眼前翻滚浑浊的波涛。 如果不是连着两天暴雨,码头离被淹没只差一点,这些扣着他们、不让他们上岸,将他们当做圈养的羊,从他们身上压榨利益的官吏跟守备军也不会让他们上来。 程明珠还好,还能自己站立,刘氏被从船上扶下来的时候,却是根本连站都站不稳了。 一冒着雨来到岸上,她就立刻吐了出来,胃里也没有什么可吐的,只有她先前喝下去的药。 “夫人!夫人没事吧?” 一直陪在她身边的管事娘子连忙为她顺气。 刘氏直起了身,感到天旋地转,眼前灰暗一片。 无论是被暴雨冲刷的世界也好,那些高价雇佣来替他们搬东西的民夫也罢,都让她眼花。 再看向那怒吼的江水,刘氏感到一阵胆寒,犹如被一只猛兽直视,要将自己吞没。 她死死地抓住了身旁的心腹的手臂,用虚弱的声音说道:“立刻……让他们绑好马车……我们立刻走,不能留在这里!” 妇人惊异地看了她一眼:“可是……” 这么大的雨,他们这就要赶路?夫人她不怕危险吗? “没有可是!” 刘氏急声打断了她,又气喘起来。 如果是旁人在这里落脚,或许不用担心江水会淹上来,把这个靠着运河的镇子淹成废墟。 但如果是他们留在这里,就一定会被淹没! “是,是!”管事娘子见她坚持,忙道,“我这就让他们去准备马车!我们这就走!” 刘氏喘着气,看向程明珠,又想叫女儿过来,然而程明珠像是浑浑噩噩站在那里发呆,听不见母亲的声音。 管事娘子于是松开了手,让丫鬟照顾刘氏,然后冒着雨冲了过去:“小姐快过来!我们很快就要走了,不要在这里傻站着。” 她扯着程明珠的胳膊,接手了她手上的伞,要带着她一起往屋檐下去。 然而走到半路,她就被一个民夫撞了一下,“哎哟”一声摔到了地上起不来。 那民夫本来扛着一个箱子,被她一撞,手里的箱子也落了地。 落在泥水中,不知怎么一下就打开了。 在那一箱衣服中,一个匣子从里面掉了出来,掉在地上,同样被震松了锁,在雨中“啪”的一声打开。 程明珠站在原地,看向那个打开的匣子,认出了那是她娘刘氏的匣子。 里面装着的是两个娃娃,被用一根红线连到一起。 那两个娃娃,一个是红的,另一个是白的。 雨水落在红色的那个身上,让它身上红色变得越发深了。 可白色的那个在程明珠眼前却越发惨白,除了头发跟眼睛,诡异的一点颜色都不带。 她跟娃娃的眼睛对视,感到它惨白得渗人。 雨声中,她听见有人模糊地尖叫了一声,好像是她娘亲,然后地上那个匣子被人踢了一脚,白色的娃娃滚落出去,掉在地上,沾了泥。 第73章 第一更 后厨还做了冰镇酸梅汤,陈松意下楼去盛。 她一走,游天就拿着筷子,高兴地想着该从哪里下筷才好。 就在这时,他听见从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敏锐地抬头看去。 只见裴植带着他的护卫,闻着味道追来了二楼。 一看到自己,还有这一桌的饭菜,这死狐狸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游天:“……” 裴植刚从城墙上回来,正饿着,路过这里就被香气所吸引。 在游天戒备的目光中,他来到了桌前优雅地入座,伸手拿了双筷子:“不介意添一双筷子吧?” 游天对他横眉怒目:“介意!” 他劈手夺了裴植手里的筷子,还没刺他两句,楼梯上又传来了“噔噔噔”的脚步声。 这一次探出头的是钱明宗。 小胖子像小狗一样吸着鼻子,到处搜寻自己的目标。 一看到游天,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小师叔!你在这里吃什么好吃的?!” 说着也朝这张桌跑了过来。 翁明川在他身后,这才登上了二楼。 见到游天跟裴植,他微微一愣,朝他们行了一礼:“先生,游神医。” 说话间,钱明宗已经坐到桌前了。 众人听他嚷嚷道:“这家客栈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厉害的厨子?我都来过好几次了,从没见过这么好吃的菜!” 游天护着盘子,像是在护崽,对着这些想来抢自己食物的人咬牙道:“因为这是你师姐给我做的,跟这家客栈没关系!” “师姐?” 到底是跟他们同行了一路,裴植看到这桌格外好吃的美食时,就猜到这是陈松意的手笔。 但钱明宗还是第一次知道师姐还会做菜。 他不由得想道:“师姐她难道除了那三门,还在山门里学了厨,成了神厨吗?” 小胖子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鸡肉丸子上,又看了看游天,试探地问道:“那小师叔,我能不能吃一串?就一串!” 为了表示自己绝不吃多,他还竖起了一根手指,但游天拒绝了。 卖萌也没用,他谁也不想给。 裴植坐在他面前都乐了,嘘道:“游神医,你不给我也就算了,怎么小孩子你都不给?” 游天翻了个白眼,在心里呐喊道:“我也不大啊!” 就在翁明川想开口让弟弟不要任性的时候,陈松意回来了。 她手上端着一壶冰镇酸梅汤,看着自己离开一会儿就多了这么多人的桌子。 见小师叔护着桌上碗碟的姿势,陈松意猜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她捧着酸梅汤过来打了圆场,对馋得不行的小胖子说:“入了师门,有一件事你要记得——不能抢小师叔的食物。” “噢……”小胖子挠了挠头,虽然很馋,但还是放弃了索要,“对不起小师叔,不好意思师姐。” “嗯,没事。” 游天坐回了位置上,然后瞥了裴植一眼,意思再明白不过——小孩子都道歉了,你这个大人怎么还好意思坐在这里的? 裴植没有理他,而是看向了陈松意:“我们这好歹也在城墙上忙了半天,有什么边角料能让我们对付一顿的?总不能让我跟明川他们光在这里看着吧。” 游天低下头去大快朵颐,闻言“哼”了一声。 陈松意原本算着小师叔的饭量,准备了四个蹄膀,三个在这里,还有一个在锅里,是想要晚上切了给他配面的,此刻说道:“锅里还有些肉,我去配了饭盛上来吧。” 她说完就准备往后厨去,旁边却有客人试探着举起了手:“那个,姑娘……卤汁还有吗?能不能分我们点,浇在饭上?” …… 最终,那一锅卤汁被抬了出来,配上了勺子。 在这里用餐的客人只要是想,都可以舀一勺配上白饭吃。 里面多卤的几十颗蛋,也被分给了那些没有钱在这里吃饭的病人。 客栈掌柜还免费给他们提供了白饭。 至于新端上二楼的饭,游天看了一眼,里面的蹄膀都是切开的,每个人只能分到一两块,跟自己独占三只完全不一样,也不计较了。 总算尝到了香气的源头,所有人都很满意。 吃饱喝足之后,其他人都起身准备回船坞,游天也打算去楼上站一站,吹吹风,消消食。 他上了客栈的三楼,在视野最好的房间看着外面浑浊的江流,然后又调转目光,在密集的雨幕中,将整个漕帮所在尽收眼底。 无论是被封死的城门也好,还是被加固的城墙,又或者封锁的水面,随处可见有漕帮弟子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在谨慎地巡视。 他不知在想什么,蓬乱的头发下神情有些凝重,可是下一刻,这凝重就被一声饱嗝给破坏了。 “嗝——” 游天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从下山以来,他还没有吃到这样打嗝的时候。 “小师叔。”陈松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递过来一杯茶,“茶。” “乖。” 游天伸手接过,老气横秋地夸了一声“乖”。 从外面吹进来的风带着雨,将一切都吹得一片混乱。 他后退了一步,离开了雨水攻击的范围,这才低头喝茶。 热热的茶水喝下去,解腻暖胃。 感到身旁的人安静得出奇,游天抬眼看向她,放下了茶杯,了然地道:“有什么想说的,说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 特意给他做饭,肯定是有什么想求他。 陈松意想了想,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切入点:“那种火药弹小师叔还有多少?它的原料好找吗?真的不能给裴军师带去边关给厉王殿下吗?” 她没有再问游天从山上下来究竟是为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已经有那样强悍的武力了,还要把这种杀器带在身上。 她之前试图起卦算过,可这次跟以往不一样,无论如何都算不出结果。 就好像天机被蒙蔽了,游天的目的不在她可以推演的范围内。 游天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就知道死狐狸给你洗脑了”,这才严肃了神情,向着少女认真地道:“剩得不多了,还可以做,但真的不能给他们。” 陈松意问:“为什么不可以?” 游天张了张嘴,看上去很想编个理由出来糊弄她,但是最终又放弃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像是再思索着该怎么告诉她。 陈松意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开,在这个房间里转了起来。 有些东西可以被传下山,但有些东西却不可以。 像这个火药弹,它就属于还不能被传到世间、传到军中去的那一类。 游天烦躁地走来走去,最后在陈松意面前停了下来,破罐子破摔地道:“我是偷跑下来的,所以山门有人追我,他们追我的原因,就是我偷学了怎么做火药弹!” 外面的雨声掩盖了这里的动静,也掩盖了游天一直营造的“靠谱长辈”人设的崩塌。 他自暴自弃地揭了自己的短之后,索性就对陈松意多说了一些事情: “师兄他可能没有告诉你,在我们山门里,每个人可以学什么都是有定数的。 “文、武、医、农、技、术,这些不是你想学就学。” “像我,其实能够学的就只有‘武’跟‘艺’,火药弹的制作属于‘技’这一门,我没有学的资格,所以山上要派人来抓我。” 天阁弟子在外行走的人有定数,每一个下山的人都带着各自的使命。 有的传播技能,有的下来抓人。 游天没有被委派任务,他第一次偷溜下山,是单纯的想要下来找师兄。 可是那一次,他无意中知道了一些事,从那之后,他下山就不光是为了找师兄了。 “山上的规矩很多,就算是我,被抓回去之后也要接受惩罚,被关在一个很冷的地方。 “那地方很高,没什么人会去,每三天才有人来一次,送一次饭。” “山上也没有什么好吃的,都是青菜萝卜……要是把火药弹传出去,我很快就会被抓回去,到时可能就一辈子也不能再下来了。” 陈松意总算知道为什么他来到山下以后会那么喜欢吃东西。 而且每次都要吃很多才会满足。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问:“既然不能够带下来,那小师叔为什么要偷学呢?” “因为……”游天抿了抿唇,神色凝重,“我有非学不可的理由。” 他要杀一个人,但只凭他的武功、他的医术,他不觉得自己可以杀死这个人。 可他一定要杀,所以上一次被抓回山上之后,他又偷学了第三门。 在天阁的“技”里,他找到了能最大限度提升自己的力量,帮助自己杀掉目标的技能。 他是抱着死亡的决心下来的,做不成的话,被抓回去关在山上一辈子,也是他选择的路了。 可陈松意不一样。 她又不是在山上长大的。 她属于这个人间,有自己的父母亲人,有自己的朋友,而且还有她自己的目标。 在遇到她之后,游天感觉自己的运道似乎都变好了,逃到现在都还没有被山上下来的人抓回去。 所以火药弹一定要偷着用,省着用,不到非必要的时候,绝不去动用。 如果这次不能毕其功于一役,他可能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她:“所以,这件事情不要再问了,我不想你也被抓回山上,一辈子都不能下来。” 第75章 第一更 做法结束,漕帮八百青壮一个个摩拳擦掌,心中充满了勇气。 裴植修长的五指覆在琴弦上,止住了琴弦颤抖。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鼓舞士气的手段,但因为做法的人是陈松意,所以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他看着净坛上少女的身影,见她站在风中,那一身宽大的道袍恍惚中竟成了战袍与铠甲。 她手持利剑站在那里,犹如即将带领士兵出征的将军。 裴植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眯了起来。 又是这样的错觉。 他可没有听过边有哪支军队的领兵,是个少女将军。 他听着下方“祖师庇佑”、“神风加持”的呼喊,对着身旁手持鼓槌的高大护卫问道:“你说她这是故弄玄虚,还是真的有这样的术?” 铁甲站在大鼓后,依然像山一样沉默,没有回答他的话。 稍迟,游天出诊归来,路上遇到的漕帮子弟个个情绪高涨,就连大雨也浇不灭他们身上的斗志。 见到游天,他们远远就同他打招呼:“游神医。”“游神医好!” 看了一天的诊,已经十分疲累的游天话也懒得说,只朝他们点了点头,擦肩而过的时候听他们说着什么“法术”“神风”。 打扮得无比邋遢的少年道士心中浮现出无限的疑惑。 等回到船坞,见陈松意在自己屋里坐着,于是想问她做了什么,结果进门的瞬间他就忘了这些问题,吸着鼻子问:“什么东西这么香?” 桌上正摆着两大碗冒着热气的鲜虾瑶柱馄饨面。 用它们当夜宵,陈松意换走了游天那件道袍的使用权。 翌日清晨,她穿上道袍,再次在风雨中登上了净坛。 而打着总督府旗号的军队在暴雨中跋涉了两天一夜以后,也终于抵达了城门外。 城墙上,吃过早膳喝完药,才在辰时刻登上墙头的裴植看着雨中这支千人组成的队伍,感慨了一声:“总算来了。” 裴植一声令下,城墙上的守卫便齐齐深吸一口气,朝着下方军队提声喝道:“来者何人!” 这中气十足的声音穿过了雨幕,传到下方军队的耳中,令这些弃船登陆、带着辎重冒雨急行两日的军队心中憋火。 阎修在战车上手握栏杆,遥遥望着城墙上的裴植。 暴雨之中,这对阔别已久的师兄弟终于会面了。 吃了上一次的亏,这次阎修宁愿牺牲行军速度也不愿牺牲火力。 他从船上带下来十架炮车,发射用的火药跟炮弹一路都用油布包着。 他料定裴植在这里就必然会封城,只有用炮弹,才轰得开这修得比寻常城池都要坚厚的城墙。 “去。”阎修的目光穿透了雨帘,阴狠地盯着城墙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命人叫阵!” 伴随他的命令,一个身形不高,因为粗壮而显得比旁人更矮的军士从队伍中走了出去。 因为知道漕帮缺少弓箭,在城墙上没有什么对敌手段,他没有丝毫畏惧。 在天漏了一样的大雨中,他来到离城墙百步之内,猛地提气,一开口,那洪亮的声音就盖过了雨声,越过这段距离,传到城墙上众人的耳中: “我等乃总督府守备军!特来漕帮捉拿要犯!这是总督大人手令!”他一边说着,一边高高举起了一物,“速速打开城门,让我等进去!” 他的声音落下,天地间又再次恢复了先前的雨声密集。 在裴植的眼神示意下,城墙上一个高大似小山的身影上前一步,用同样如洪钟大吕的声音喝道: “你们来得正好!漕帮先前才受过歹人夜袭,大概就是你们要找的要犯! “只不过城中多老幼病弱,我们不得不封城搜索——那就辛苦你们稍待,等把人找出来,我们立刻就交给你们!” 举着桓瑾手令出来叫阵的人脸色一变:“巧言令色,你们是想违抗总督大人的命令吗?!” 城墙上,裴植的声音悠悠地传下来:“都说了是逼不得已,封城自查,想来总督大人也会体谅。” 叫阵的人还待说什么,阎修的战车已经驱前。 他站在战车上,手握横栏,仰头望着城墙上的师兄,冷冷地道:“裴军师好大的威风,你确定要代表厉王殿下与朝廷为敌?” “许久不见,师弟你还是老样子,这么急躁。” 裴植一笑,阎修脸一沉,越过雨幕与他对视。 裴植转身拿过潘老爷子手中的圣旨跟金牌,上前两步,走入了雨中。 雨水迅速地打湿了他的衣衫、头发,他将圣旨与金牌举起,对着下方的人道: “先帝有旨,漕帮之主只要拿着先帝御赐的金牌向各级官员求助,被求助的人都需要立刻回应。我身为厉王殿下的军师祭酒,在这里恰逢其会,自然要帮了。” 他说完,又将圣旨跟金牌递给了身后高大的护卫,然后伸手拍了拍城墙,向雨中的军队道,“知道你们看不到,我这不是先让人把先帝圣旨所言刻在了城墙上吗?自己看便是。” 阎修闻言,阴沉地将目光向城墙移去。 在他身后,站在雨中的军队这才注意到城墙上刻的是什么。 察觉到身后的人心浮动,杀意也消退了几分,阎修握在横栏上的手掌用力。 没有想到漕帮还藏着这样一封圣旨,让裴植拿来做了文章,阎修心中越发动了杀念。 ——这次不光不能让裴植活着离开,这座城看来也没有必要留下活口了。 铁甲撑了伞,替裴植挡去了头顶的雨。 裴植站在伞下,抬手又做了一个手势,城墙上的守卫立刻把先前打造好的神牌放了下来,挂满墙头。 城下的军队注意力正在城墙上。 先帝的神牌一被放下来,立刻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这令原本还憋火,只等一声令下就立刻攻城的将士彻底冷静了下来。 营指挥使的脸也是一变再变——竟然将先帝的神牌都拿出来挡箭,城墙上这人比起阎修来,更加狡猾、更加善谋。 裴植站在伞下,望着下方道:“不是我不肯卖总督府这个面子,不如你们就退后等一等——又或者,诸位觉得桓总督的面子比先帝还要大?” “妖言惑众!”阎修一拍横栏,似是要驱散这种沉凝的气氛,他的战车迅速往后退去,声音冷冽地传向军中,“漕帮窝藏要犯,还伪造先帝圣旨与信物,不必忌惮!” 听到他的话,统领这千人的营指挥使知道他是打算大开杀戒,一个活口都不留,于是咬牙挥下了令旗,在雨中喝道:“点火!开炮!” 十门炮车被推出来,一字排开,在雨中开始装填上弹。 船坞高处,随着身披道袍的少女在净坛上持剑暗祝,狂风骤起。 “快看天上!” 听见身后聚集的小厮侍女震惊的声音,没有被允许再到陈松意身边去捧香炉的钱明宗抬头,就见到江水上空的云不自然地聚集起来。 在云层之下仿佛生出了一股强吸力,将雨云的边缘扯下。 风形成了卷筒状,从天空逐渐延伸到江面。 小胖子目瞪口呆,如果还捧着香炉,只怕要失手摔在地上。 在身后传来的阵阵惊叫中,他呆立在原地,看着在江天之间越卷越大的旋风。 天上云絮被牵扯,江上水流被上吸。 两岸停靠的船只随着江水激烈起伏,“啪”的一声,桅杆折断,盖在船上的篷布被拉扯了两下就卷上了天! 震惊过后,他的心情激动起来—— 师姐说的是真的!她说要开坛做法,借来神风,就真的有了风! 狂风中,陈松意仍然站在原地。 可是生活在城中的其他人却没有这样的魄力。 看着这充满破坏力的神风从江心生成,向着岸上移动,仿佛牵动着整片天空向着地面压来,所有人都在天威之下不由自主地腿软跪倒。 轰的一声,第一发炮弹射出,打在了封死的城门上! 城门瞬间四分五裂,露出了后面堆砌的石头。 这一阵地动山摇,让城墙上的守卫都站立不稳,心中也生出了恐惧。 簌簌落下的砖石声里,裴植撑着城墙,堪堪稳住了自己,看着下方准备再次开炮、同时轰击各处的阎修,目光中带上了几分凝重。 尽管预料到这一手挡不了几时,可他却没想到阎修不管不顾至此。 这也让裴植读出了几分危险信号,如果今日挡不住他,让他破了城,那整座城都会凶多吉少。 这时,同样身在城墙上的潘逊站直了身体,高举手中的金牌,沉声喊道:“先帝庇佑!” 听到帮主的声音,守卫在城墙上的漕帮青壮也记起了昨夜净坛上少女所说的话,重新找回了勇气,齐声跟道:“先帝庇佑!” 他们的声音落在阎修的耳中,只让他觉得如同笑话。 他年轻的脸上浮起了令人胆寒的笑容,盯着城墙上裴植的身影,再次下令:“接着轰。” 就在这时,天猛地暗了下来。 原本打着火把、要去点亮引线的士兵都停住了动作,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只见面前这座城池上空,黑云压城,城池的后方有一团摧枯拉朽的灰黑色暴风在酝酿成型。 它仿佛一头在天地间旋转咆哮的怒龙,在电光中猛地睁开了眼睛。 “龙……真龙!是真龙之怒!” 结合先前漕帮的人喊出的话,还有挂满城墙的高皇帝神牌,军队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手里的火把掉在了地上熄灭,引起了连锁反应。 那发怒的黑龙朝着他们进发,将沿途的水流、风雨、草木、甚至巨石扯碎卷起。 城墙上的众人回头,同样为眼前所见惊骇无比。 狂风吹得他们睁不开眼,城墙上插着的旗帜甚至神牌都被卷去。 是龙吸水! 裴植的脑海中划过这个念头,声音立刻在风中响起,喝道:“都抓稳!” 闻言,城墙上的众人顿时抓住身边可以抓的东西,有的抱着柱子,有着扣住砖石,躲避在加固的城墙后,抵抗着这股飓风。 地上的人却是想逃也逃不了。 怒吼的黑龙绕过城池,来到平地上,一下子就将他们从地上卷起,抛至高空。 这千人的队伍顷刻间就被摧毁。 在无数惨叫声中,旗杆折断,炮车掀翻,就连战车上的阎修也逃不过风圈,被卷得连人带车飞上了天。 漕帮众人躲在城墙上,紧闭着眼睛。 直到外面肆虐的声息停止,这才惊魂未定地睁开了双眼,直起身来,探出头去。 只见这阵毁灭级的狂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外面不过肆虐了一盏茶时间,就如同来的时候一样离开,渐行渐远,越来越小。 他们站在城墙上,心有余悸地看着下方,见到满地都是军旗、炮车的残骸。 这支前一刻还要攻打他们的千人队伍,现在战力十不存一,满地都是断手断脚、痛苦呻.吟的士兵。 裴植起了身,咳嗽着,见身旁的漕帮青壮先是满脸呆滞,随后面露狂喜:“是、是先帝显灵!” 城墙之上,一呼百应,所有人都欣喜若狂地喊道,“先帝显灵了!” 先帝显灵,真龙庇佑! 派来神风相助,庇护漕帮! 第77章 第一更 几人猛地起了身,对视一眼,从忠义厅出去。 江面上驶来的船队速度极快。 这船明显是大齐官方的战船,船身之高、吃水之深,远超运河上来往的任何商船。 更别提船上搭载的武器,还有从两侧伸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水桨。 哪怕在没有风的时候,也能以极快的速度行进。 怎么回事?所有看到这支精良水师的人心中都在想道,那段水道不是堵住了吗? 为什么这样大的船还能开得过来? 在收拾房屋与船只残骸的漕帮青壮看着这支水师从风雨中来,看着船头那黑洞洞的炮口,生不出半点抵抗之心。 ——就算一次能召来神风相助,却不可能次次都召得动。 等陈松意、裴植等人来到岸边的时候,为首的战船刚好停下。 一个年过而立、皮肤黝黑的统领模样的人立在船头,向着下方道:“我们是京城水师,奉钦差大臣付大人之命,前来保护漕帮总舵——” 他说着,看到眼前这狂风过境的残骸,跟在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漕帮民众,有点卡壳。 这场面……说是刚刚战斗过,也不像,更像是天灾。 难不成他们紧赶慢赶,还轰开了那段水路崩塌之处,却没赶上吗? 在水师统领怔忡的时候,下方的漕帮老人却是松了一口气。 “是京城的水师!是来保护我们的!” “钦差大人来了!付大人——是哪位付大人?” 可不同于旁人,听到水师统领的话,陈松意跟裴植却是瞬间色变。 缓和下来的细雨中,裴植加快脚步来到码头上。 他抬头望向这支从雨中来的水师,疾声问道:“你们来漕帮总舵,付大人呢?他是直接去了总督府吗?他用兵符调动了多少兵力?身边还带了多少人?” 京城来的水师在运河上行进的动静这么大,定然瞒不过桓瑾的眼睛。 阎修都能带着三千人的军队来这里赶尽杀绝,付大人如果孤身深入虎穴,桓瑾能做出什么实在是一点都不难猜。 “只有不到一百人……”这身穿铠甲的水师统领听到裴植的话,也瞬间意识到了问题——付大人有危险! 江南这趟浑水这么乱,竟然都胆大到敢对钦差下手了吗? 陈松意站在下方,立刻向着小师叔道:“我们过去。” 不然就算这里的事情结束,付大人却陷入危险当中,他们所做的一切也都会功亏一篑。 游天没多问,直接点了头。 翁明川已经迅速命人去把杨洪天跟阎修提过来,准备带上他们一起去。 虽然不知为何保护者的到来会令气氛变得如此严峻,但漕帮的老人都收敛了喜色,在旁看着年轻人的举动。 要赶过去,有京城水师的战船在,他们自然用不上漕帮的船。 陈松意没有多说什么,因为裴植都想得到。 在这种情况下,比起没有身份的她,一切交由裴植来交涉会更好。 裴植也很干脆,直接亮出了厉王的金牌,向着水师统领道:“漕帮的危机已解除,我们需要立刻去跟付大人汇合。” 水师统领目光一凝,立刻就认出了这枚金牌,再看裴植的眼神也不同了。 他不由得想道:“漕帮总舵有厉王殿下的军师在,难怪不用自己来,就解除了危机。” 只是,厉王殿下的军师祭酒身份固然不同,可他们是京城水师,只听从兵符调令。 付大人只要他们来保护漕帮总舵,却没有说见到了人要立刻掉头回去。 裴植的要求实在令他感到为难。 就在这时,潘老爷子走上前来,亮出了先帝的金牌。 他站在裴植身旁,两人手中的金牌相似却不同。 他举着金牌,沉声道:“这是先帝赐予漕帮的秘旨与金牌,以漕帮之主的身份请求大人,用战船带我们过去与付大人会合。” 听到这话,水师统领的目光又不同了,立刻命人搭下了梯子,将先帝圣旨接了上来。 等看清上面的内容,他神色一松,立刻毫不犹豫地下令:“掉头,与付大人会合!” 于是,岸边的民众看着这支水师从江面上过来,此刻又开始在雨中掉头。 而他们的老帮主、裴先生、游神医跟意姑娘都上了船,连同杨洪天跟还在昏迷中的阎修都被提了上去。 老爷子手执金牌与圣旨与他们同去,让翁明川留在漕帮坐镇。 他向着站在下方的孙儿说道:“总舵应当再无事,这里的一切就交给你了。” “三爷爷放心。”翁明川点头,“交给我吧。” 潘逊点了点头,由陈松意扶着进了船舱。 付鼎臣的钦差船驾目的地是州府,以战船的速度从这里过去,只要一天时间。 等他们一上船,这支水师就立刻起航,在漕帮众人的目送下破开江面,迅速离开。 江上,雨点乘着江风,不再密集的砸在甲板上。 裴植跟老爷子一上船,就跟这位姓齐的水师统领交流了一番信息。 这艘战船在行进的时候又回到了领头的位置,其他人都在船舱里休息,但陈松意没有。 看着浑浊的江水翻起浪花,她站在斜风细雨之中,见到前方遥遥地出现了那段山崖交错、坍塌堵塞的水道。 没了密集的雨幕遮眼,陈松意很快就看清了他们是怎么从这里通过的。 他们没有疏通,直接粗暴的开了几炮,把堵塞水道的山体轰掉了。 山崖上仍然残留着炮弹轰击过的痕迹,原本狭窄的水道变得更宽阔了几分。 风吹动她身上的衣裙,陈松意不由得想道:“难怪来得这么快。” 看她站在这里,没有撑伞,身上的衣衫又单薄,旁边的将士有些想开口提醒让她回去,但又不好意思。 这个身穿青衣的少女站在细雨之中,黑发被沾湿,连睫毛都仿佛沾着细小的雨雾。 那双带着江南女子柔婉气息的眼睛映出风雨,仿佛都让这枯燥的雨景变得动人了起来。 年轻的将士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的江南女子,此刻不免又想起那篇传遍京城的祭文,想到那个同样出身江南、历经磨难却不屈服的奇女子,他忍不住想道:“江南的姑娘都这般不一样吗?” 在他思绪发散的时候,陈松意察觉到了一旁的视线,回过头来,目光正好跟这个年轻人撞上。 她没有避开,对方一愣,随即微红了脸。 他这个样子,让陈松意想起自己带出来的兵。 他们大多都很年轻,当意识到少将军是女子的时候,对视间都会先移开目光。 她想了想,主动开口道:“京城发生了什么事?付大人怎么会调了京城的水师过来?” 见她主动开口跟自己说话,年轻的将士又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论起来,陈松意问的这些也不是什么密辛,可要在战船上对无关人士谈及,就显得有些不合适。 青年为难的样子落在陈松意眼里,她不用想都知道他在纠结什么,于是又道,“我是裴军师的幕僚,在他手下主要负责观测天象。”——不算闲杂人等。 “不错。” 甲板上,裴植的声音传来,略带着点笑意。 陈松意转头看去,就见他从船舱中撑着一把伞出来了。 俊美军师,蓝衫纸伞,在烟雨与江景中缓步走来,越发的风流不羁。 刚才她一走,齐统领也出去了,裴植立刻就被游天抓住扎了针。 争分夺秒扎完以后,游神医就把他给赶了出来,现在里面在被治疗的换成了潘老爷子。 得到裴植的背书,年轻的将士有些惊异地接受了陈松意也是军中人士。 他组织了一下语句,就说起了京中这些日子的动静。 听到有三义帮的人逃出了包围圈,从江南把罪证带了出去,陈松意轻轻点头。 她想象得出,要在阎修的封锁之下做到这样,需要付出多少人命,多大代价。 当听到他们没有逃过追杀,最终是一个那晚从红袖招逃出去,已经在京郊隐姓埋名生活下来的姑娘接力时,她又想起了颜清,想起了那些红袖招的姑娘。 青年还提及了那篇传遍京城的祭文。 书院第一人之作,传播之广,就连他们在军中都听到了。 只是听他复述了寥寥几句,裴植眼前就浮现出了一个坚韧的女子形象。 他明白写祭文者的用心,只是轻叹了一口气:“真奇女子也。” 至于陈松意,也不由得被唤起了关于谢长卿的记忆。 想起风珉对这个知己好友的信任,再想到当初只因自己跟谢长卿有婚约,他就愿意不远千里送自己回江南,就足以体现他们在某些方面是同样的人。 听到余娘是逃去书院,才被两人救下,又送她去见了付大人,付大人带着他们连夜进宫,据理力争,才得到了钦差之位,用兵符调动了京城水师,陈松意跟裴植都感到整件事真是一波三折。 江南跟京城的信息完全不通,联系起他们的就只有陈松意临时交给颜清的锦囊信物。 这当中不管是哪个环节没有对上,事情都不会是今天这样的结果。 旁人只感慨苍天有眼,没有让黑暗彻底笼罩四野。 陈松意却想到自己埋下的火种,这么快就燃烧了起来,照亮了黑暗一角,就感到振奋。 只不过一切还远没有结束。 黑暗中还有着蛰伏的野兽,想要狩猎举着火把照亮长夜的先行者。 年轻的将士说完,见裴植撑着伞,将少女拢在了伞下,两人并肩而立,于是默默地退开。 战船经过了原本交错的山崖,离开了这段不再阻塞的水道,陈松意才开口道:“我有种感觉,这件事没有那么容易结束。” 裴植撑着伞,胸前的两缕白发在风中拂动。 他转头,见她望着烟雨笼罩的江面,目光有些出神,“虽然抓住了阎修,但我总觉得他身后还有人……那人才是难以对付的。” 对阎修销声匿迹许久,摇身一变就成了桓瑾的左臂右膀,裴植也觉得事有蹊跷。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跟付大人会合,保证他的安全。 他问:“你觉得到了州府,那人会出现吗?” 陈松意停顿了片刻,才摇了摇头:“应该不会。” 这也是一种感觉。 所以一切还是等赶到州府,见了付大人再从长计议吧。 第78章 第二更 江河浊浪翻滚。 钦差座船在进入连日暴雨的江南地界后,虽然不像水师战船一样全速行进,但也几乎没有停留。 钦差南下,各处早已收到风声,沿途都有官员前来相迎,可是却没有一个碰到付鼎臣的面。 他们站在岸上,看着钦差船队疾行而去,转瞬间门就只留下几道影子。 一位跟当朝首辅刘相同宗的知县站在自己的地界,在雨中放下朝付大人的船遥遥行礼的手,喃喃道:“此次江南之变引来了枢密使大人,他与桓总督两位巨擘碰撞,掀起的风浪只怕会波及整个江南……” 听到他的话,在旁为他撑伞的师爷抖了抖,雨点落在刘知县的肩膀上,换来他的一瞥,“你抖什么?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 现在不想出错,就赶紧去加固堤坝,把有灾情的地方处理妥当,才不会被清算进去。 钦差座船上,付鼎臣坐在桌前,透过窗户看着江水滔滔,拍击河岸。 这条运河养活了很多人,但一旦有水患,这些靠它生活的人,生活也会被它摧毁。 一路过来,他们在船上看到了很多水灾过后的景象。 有些地方哪怕堤坝已经重新修建加固,将洪水挡回去,可是被摧毁的良田与宅地却无法恢复。 那些因洪水退去而回到自己的宅地原址,为眼前的狼藉而跌坐在地上的灾民两眼无神,面露绝望。 他们并没有因为洪水休止就回到原本的生活,脸上的绝望叫人不忍。 付鼎臣年轻时,也曾在各地辗转任职,处理过很多灾情。 他深知毁灭只需要一瞬间门,重建却不知要多少年,哪怕这样的场景他已经见过无数,再见时却依然还是不忍。 连他都如此,就更别提是初次见到民众惨状的风珉了。 一路过来,风珉好几次都想下船,最后又都强忍住。 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他们就要一直停。 停得越久,事情的变数就越多。 唯有把问题从源头解决了,借着这次机会整顿了江南,肃清官场,由朝中委任可堪重任的大员取代桓瑾,让他去支持真正会治水的人才来治理,一切才会结束。 站在船头的风珉结束了沉思,带着一身水汽从船舱外回来。 一进船舱,他就对付鼎臣说道:“雨势变小了。” 从入江南以来就成倾盆之势的暴雨,今日终于开始有了要过去的征兆。 他回到桌前坐下,付鼎臣给他斟了一杯热茶:“州府也快到了。” 风珉拿起茶杯,心中默默计算,以他们的速度都快要抵达目的地了,京城水师的战船在江面上行驶起来更快,此刻应该已经到了漕帮总舵,把那里严密保护起来了。 “小侯爷不必过于歉疚自责。”付鼎臣观他神色,开导了一句,“我们这一路不停靠,不上岸,灾情跟灾民反而更容易得到妥善的处置。” 钦差南下,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过门不入,这些地方官员自然更加惴惴不安。 为了避免治灾不力,被南下的钦差一并报上去,他们必定更加用心。 这样一来,既避免了在路上耽搁,又提升了地方行动的效率,可以说是一石二鸟。 听到付鼎臣的话,风珉抬起头来,深深感慨于他对人心的把握之准。 可却见到宽慰自己的人脸上没有丝毫得色,反而伸手在胸口的位置轻轻触碰。 风珉的目光落在上面,知道那里放着的是在云山县的时候,少女代替她的师父交给付大人的锦囊,而里面装着的是几个名字。 照她的说法,这是她师父所算出的、付公这一生该收的学生。 虽然付鼎臣一路上没有停下去赈灾,也没有去管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但他在船上却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该如何治理江南的水患,让运河变得无害。 人力有时尽,付鼎臣虽涉猎甚广,但却不懂治水。 他在想,不知自己未来的这几个学生里,有没有一个是擅长治水的人才。 这样一来,身为座师,他在朝中便可以为这个学生铺路,送他来江南一展拳脚。 或许十数年之后,江南就不必再受水患侵扰。 在变得细密起来的烟雨中,自京城来的钦差一行终于抵达了州府地界。 听见外面的人来传话很快要到岸,钱忠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上岸了。” 作为副使,他独自居住在后面这艘船上,有自己的人跟护卫相伴。 他是被景帝派来监督两方,随时给京中汇报消息的,结果这一路上停都没停,一直在船上急行,他也没有什么向景帝汇报的机会。 可以说,生在北方的钱忠这辈子都没在水上待这么久过。 这令他简直怀疑等下下了船,还能不能适应在陆地上站立。 不过一想到等到了州府,一行人就能入住公馆,到时候他就可以写好折子,加急送回京中,先汇报这一次水患的情况,他心中就有了底气。 正在想着该如何措辞,他们所在的船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钱忠不由得朝窗外看去,发现船还没入港,明显还在江心,船却缓缓停在了原地。 “怎么停下来了?” 钱忠皱眉,向着身旁的人问道。 “师父莫急,我出去看看。” 随他出来的小太监立刻机灵地闪身出去,很快又回来,对着面有不虞的大太监汇报道,“是几艘小船冒出来,把枢密使大人的船拦了。” 钱忠怀疑自己听错了,诧异地问:“什么人胆敢拦钦差的船?” 小太监神神秘秘地道:“据说是几个江南士子,拦船想要见见付大人。” 哦,这倒不奇怪了,钱忠露出了然神色。 江南狂生多,而且又是科举大区,只凭自己去考,想要出头可以说是万分艰难,这个时候,刷名声就成了一种捷径。 这跟地方喜欢人造神童、宣扬天才一样,只要名声够大,大到让考官知道你的存在,会考的时候就会抬一抬手,放你一马。 秋闱快要到了,锦绣文章上的名声难造,毕竟像谢翰林公子那样一篇祭文就能动京城的天才难得。 可是为民请命这种名声就好刷多了,尤其这次来的,还是清正出名,还名动天下的付鼎臣。 若是在他面前刷出了名声,那不比造十篇八篇诗文强得多? 不过这件事也有蹊跷,钱忠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子—— 他们这一路都不带停靠,这些江南士子偏偏在这里这么轻易就把他们给堵上了,不觉得太巧了吗? 如果这背后不是有人指使,是刻意拿这些士子来拖住钦差船驾,他都不信。 “去,让人把船划近一些。” 钱忠一边说着,一边正了正衣冠,站起身来,“我们出去看看。” 钱忠的船缓缓靠近,见到拦下付大人这船的是三四艘小船,上面各站着几个年轻士子,加起来共有十二三人。 他们拦下船,向着船头的护卫道:“……我等是江南士子,特来求见钦差大人。” 哪怕护卫警告他们,这样拦下钦差的船,若是延误了钦差大人的要事,他们脱不了干系,这些年轻士子还是固执的不肯退去。 终于,身穿绯红色官袍的付鼎臣从船舱里出来了。 他一露面,这些江南士子就立刻面露喜色,纷纷自报家门道: “学生方求,见过钦差大人。” “学生卢有为,拜见付大人!” 岸上,在州府之乱以后被推出来暂代知府与都指挥使二职,在阎修的指挥下把整个州府都犁了一遍的两名官员藏在暗处,遥遥地看着这个方向。 “这钦差一行竟来得这么快,路上那些灾民竟然也没能让他们停下来,拖延上一些时日……那就只能用些别的手段了。”暂代知府一职的连大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 “阎先生没回来,确实麻烦。”站在他身旁的赵指挥使也凝重地点了点头,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有主见的人,十分头疼,“幸好还有这些士子可以利用。” 别看这些士子平时没有什么本事,但在这种时候还是能起到拖延作用的。 付鼎臣不见他们就是高傲,不停下来听他们的话,就是不闻民间门疾苦。 想到这里,他问林大人:“那郭威知道该怎么引导舆论,知道该怎么做吧?” “知道。”林大人肯定地道,“那小子是陈桥县令的儿子,是个人精,比他爹还会钻营,我不教他也知道该怎么做。” “那我就放心了。” 虽然现在付鼎臣就是在整个州府走一遍,也不会有人跳出来拦路告状,但能多阻拦他一阵,留给总督大人安排的时间门就越充分。 此刻,郭威正站在最外围的船上。 他长相平平,眼神却十分阴狠,别看他的站位没有存在感,可他却是这群拦路士子的领头人。 只不过这些跟着他来的人,以为自己是来拦路刷名望的,只有他才知道,这是自己搭上了州府的线,来替林大人他们拦一拦这位钦差大人的船。 他们越是拦、越是在付大人面前刷存在感,反而越会引来他的厌恶。 “这群傻子。”郭威看着这些被当枪使还不自知的同伴,心中想道,“这么好骗,还想什么考取功名?入了官场只有被吞得连渣都不剩的份。” 如果不是之前得罪了忠勇侯府,他也不需要来搭州府这条线,向桓总督表忠心。 反正现在有什么就他们去开口,自己只是跟着来的,要被怪责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江面上雨还未停,却浇不灭这些拦路士子的火热激情。 他们慷慨激昂,在当朝一品大员面前痛斥漕帮的弊端: “……就是因为有了这样独立于官府之外、又拥有太多成员的组织在,才会养出制造州府之乱惨案的凶徒!” “这些乱党杀死我朝要员,破坏官府机构,才令州府现在面对水患都运转不起来,令百姓受难的罪魁祸首正是漕帮!大人既来,首要的就是该坐镇州府,下令赈灾,不该让百姓再受苦了!” “还有严惩乱党、通缉要犯,那‘饕餮’‘睚眦’二人实为鼠辈,藏头露尾,犯下大案,至今没有来投。若不抓住他们,江南百姓只怕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怀里还揣着嘲风玉雕的风珉站在付鼎臣身后,目光冷冷地在这一张张慷慨激昂的脸上挨个扫过,像要把这些人都记住。 这一个两个都是什么东西? 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冒出来拦路,跟京城为此事奔走的文人士子相比,真是什么也不是。 正想着,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其中一人身上。 看着站得离这里最远,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存在感的郭威,风珉挑了挑眉。 察觉到这道目光,正在暗自得意的郭威也看了过来。 看到风珉,郭威顿时表情一僵,暗暗叫糟:“这个煞神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闪过,就听风珉的声音盖过了那些慷慨陈词的士子,像枪杆一样从钦差座船上直直地朝自己投来:“郭衙内?又见面了。你在这里,是跟你有关的那桩案子判完了吗?” 第79章 第二更 “郭兄,这位是……?” 见付鼎臣身旁这个俊朗贵气的青年跟郭威说话,原本义愤填膺要求严惩漕帮的江南士子都不由得转头看向了郭威。 风珉面生,而且站的位置太过特殊。 他在当朝一品大员身边,还能越过后者先开口,表现得既不像下属又不像后辈,让他们完全拿不准。 “这是……”郭威面有难色,说不出话来。 船上的护卫替他开口道:“这是忠勇侯世子,是此次随付大人一同南下的小侯爷!” 听到风珉的身份,站在小船上的江南士子表情瞬间不同了。 他们是认同自己读书人的身份清贵,大鹏一日乘风起,来日成就未必低在几品大员之下。 可世间总有人让他们永远也无法望及项背。 那就是忠勇侯之子这样的天潢贵胄。 一时间,船上的年轻士子都想起郭威平日性情,确实是善于结交,交友广阔。 然而他怎么会跟远在京城的小侯爷扯上关系? 既然已经有了这层关系,今日又何必主张他们一起来阻拦钦差座船,好为会考刷声望? 疑惑一起,这个江南士子的小团体就不像之前那样凝聚团结了。 郭威心中暗骂,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是他没法自辩。 那桩案子自然是还没结束的,起码在他动身来州府谋出路之前,程家的人还没来县衙。 就算来了,依照他爹的处理方式,想要两边都不得罪,也肯定不能让风珉满意。 原本热闹的江面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不断飘落的细雨落在甲板与水面上。 郭威不说话,风珉却不让他继续耽搁时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此人:“郭衙内身为陈桥县县令之子,却有包庇恶徒欺压百姓之嫌,与自身有关的案子还没有洗脱净干系,就来州府掺和——这般急公好义,转变得有点太急了些。” 付鼎臣只是一听,就明白这个士子做过什么,看样子还刚好撞在了风珉手里。 今日之事,看样子又是他起的头,于是只在旁捋了捋颌下短须,便任由风珉拿他来当突破口。 郭威的脸青一阵红一阵,这些随他来拦路的江南士子有的隐隐听过他这些事,有的却是什么都不知道,闻言面露惊异。 在他们想来,小侯爷自然不会毫无依据,就拿这种事来当面诋毁。 郭兄竟然也丝毫没有反驳,这让对他还有所期待的人都一颗心沉了下去。 说破郭威的不堪,风珉才将目光重新移回这些急于刷名望的士子身上,意有所指地道:“为人做事都要有自己的判断,不要被人当枪使了,还什么都不知道。” 下方的士子脸色变幻,想到他们是怎么被郭威三下两下撺掇,聚集到这里来拦截钦差船驾,在他们发声的时候,郭威自己又是怎么躲在远处一言不发的,人人眼中都有了怒火。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同立身不正的人在一起,自己也容易被带进泥塘里。 “本朝虽然在这方面对士子的要求没有那么严格,哪怕是进过牢狱,只要性质不严重,都可以继续科举。但诸位也要想好,犯不犯得着把这次机会耗费在一个没有拿你们当朋友的人身上。” 风珉觉得话说到这份上,他们要是再没有对此人生出警惕之心,同他疏远,那也不必入官场了。 于是不再说什么,后退一步,把掌控权交回给了付大人。 付鼎臣站在船头,到此刻才开口道:“年轻人有些书生意气是好事,但要用在对的地方,今日你们拦船之事我就不追究了,且去吧。” 这些江南狂生此刻半分也张狂不起来,在各自的船上朝着付鼎臣作揖行礼,口中称道“谢过大人”,便急急退去,一个两个都默契地避开了郭威。 在岸上看着的林赵一人见到这一幕,不由得骂了一声“没用的东西”,不知道善于钻营的郭威怎么就栽在了付鼎臣身旁那个年轻人手里。 看着江面上船只散去,钦差座船开始入港,两人只能按照原定计划,做出一副匆匆赶来迎接的样子,一边按着帽子、提着官袍跑来,一边喊道:“钦差驾临,恕下官有失远迎!” 听到岸上传来的声音,看到这州府的官员早不来晚不来,拦路的一走他们就来了,而且唱作俱佳,钱忠在心里摇了摇头。等船靠了岸,同付鼎臣一起接受了两人的拜见。 两个暂代职务的傀儡先后见过付鼎臣跟钦差副使钱忠,介绍完各自的职务,解释完今日为何只有他们两个来相迎,终于搞清楚了跟在付鼎臣身边的年轻人是谁。 毕竟,马大将军从京城传递回来的消息里只说了钦差一行的人员构成,像忠勇侯之子这种开船的时候才赶到的编外成员,并没有提及。 知道就是这个忠勇侯府的继承人破了他们设下的局,两人虽心中不爽,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他们收回目光,一边引着钦差一行往城中走,一边说道: “总督大人知道付大人跟钱副使要来,但没想到船这么快,还在为了这次水患之事四处奔走,安置灾民。总督大人已经交待过下官一人,州府之内,两位大人要做什么,下官等人定全力配合!” 跟随他们入城,付鼎臣的目光在没有受灾的州府一城扫过,说道:“赶了一路,大家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好好,付大人请!” 林大人跟赵指挥使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有些意外。 他们还以为付鼎臣一来就要立刻开始查案,没想到他居然会说先去休息。 林大人端起笑脸,“公馆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两位大人入住,今晚还备好了宴席,为两位大人接风洗尘。” 钱忠走在付鼎臣身旁,闻言道:“今晚你们接风洗尘,我就不去了。” 这位大太监一边说着,一边捶了捶腰背,“岁数大了又坐不惯船,好容易上了岸……我需得好好休息,才能跟得上后面查案。” 付鼎臣面露歉然:“这一路辛苦钱公了,等到了公馆,就先好好休息两日,养精蓄锐再说。” 他这话叫一旁的林大人跟赵指挥使又是一阵意外—— 怎么在路上赶得那么急,连停靠都不曾,等到了目的地反而不急了吗? 入城一路平静。 哪怕付鼎臣拒绝了车马跟轿子,一行人步行至公馆,沿途也没有人出现,再拦下这位钦差大臣告状。 看得出来,对这样的结果,钦差队伍中的很多人是不满意的。 可那又如何? 林大人跟赵指挥使暗暗想道,阎先生虽然心狠手辣,宁可杀错不肯放过,把所有相关的人都抓起来,审不出什么也都处理了,但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一劳永逸,现在整个州府前所未有的干净。 他们查不出什么、无功而返最好,要是查出了什么反而麻烦。 州府的公馆建得离港口不远,出入十分方便。 在付鼎臣一行入住之后,林、赵一人就退去,只留下人就近监视,以免钦差大人嘴上说什么也不做,实际上却让他们放松警惕,再暗中动作。 有这种想法的不光是他们。 钱忠也一样,住进了公馆以后他就一直留意着隔壁院子,却发现那边是真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奇了怪了……”大太监用过了凉水的帕子擦了一把脸,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道,“这可不符合付大人的性格,难道他还有后手?” 在离开京城之前,付鼎臣就拿了兵符,调了京师水军让他们直驱漕帮总舵,身边除了钦差队伍和几十个护卫,什么兵都没留下,可以说是孤身入江南。 钱忠捏着手中的帕子,暗暗点了点头。 在正式入江南之前就已经落子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别的安排? 一旁侍立的小太监见师父抬手,便将帕子接了过来,然后听钱忠吩咐道:“磨墨。出来这么久了,是时候该给陛下呈递消息,汇报诸事了。” 隔壁院子,洗漱了一番、换了一身低调衣服的风珉回到付鼎臣面前,同样问道:“付公,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等。” 付鼎臣放下了手中的账本,抬头平静地看向他。 这是余娘拼死带出来的账本的复刻本,原本的账簿如今封存在京中。 他说道,“桓瑾做事谨慎,这一路进城你也看到了,不管是平账也好,封口也好,他都做得天衣无缝,不会留下把柄。” 所以,现在在这座城里是查不出什么的。 于是就要等,要给在城外的人多一些时间,等他们过来。 也只能等了,风珉沉吟片刻,接受了现实。 他在书房中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取出了那个“嘲风”把件,轻轻地摩挲着。 他本以为付鼎臣所说的“等”,是要等漕帮总舵那边的线索跟证据,却不知道付鼎臣心中其实另有计划。 书桌后,付鼎臣的目光重新落回了这账本上。 账本上记录的是一些私盐买卖,桓瑾能把整个州府打造成铁桶一块,却不能改变一件事—— 掌控漕帮,走私官盐,这触及的不仅仅是国本,还有盐商的利益。 盐业暴利,成为盐商的准入条件也很高。 能吃这口饭的都不是普通人,他们也都有各自的心思。 掌管一方的封疆大吏可以利用权职,串联上下,谋求私利,挤占正规盐商的生存空间。 当江南还是他一言堂的时候,这些盐商就只能逆来顺受,默默接受这一切规则。 可一旦有人捅破了盖子,引了另一股势力入场,就会有人想来掀翻桌子,夺回自己的利益。 桓瑾本该想得到这一点,不该把事情做得太绝,不光私收盐引税,还侵占盐窝,更想一劳永逸把漕帮变成自己的工具,将运河变成后花园中的曲流。 然而他军功赫赫,得帝王宠信,又有妹妹为帝王宠妃,朝中还有像马元清这样的盟友,掌控一方多年,就算性情中原本有着谨慎,也会逐渐变得傲慢膨胀。 从这账本的冰山一角看,就知道他得罪的人不会少。 现在就看是谁先站出来,将这把刀递到他 第81章 第一更 “一路过来舟车劳顿,再加上诸位也为水患的事情分.身乏术,本官还是决定先在公馆休息两日。”付鼎臣将登岸时所说的话,又再向着厅中的州府官员说了一遍,神情缓和,“之后的安排有几样。 “一是在公馆设行辕,重勘命案现场。此案牵涉到知府、通判、盐运使和守备军将领,在本官到来之前,相信总督大人已经命州府大刀阔斧彻查了一遍。到时候连带漕运,各牵涉其中的衙门一并将相关卷宗调出来,送到行辕。 “二是梳理此案中几个官员平日的往来关系,调出他们经手的账目,传唤有关人员,查清与他们有仇怨的。一切调查跟卷宗收录有出入存疑的,全部重审。第三,本官要提审此次被抓的乱党余孽,传唤此案中的证人——” “付大人。”暂代通判的官员为难地打断了他,“那些乱党余孽被收押后,咬死都不肯说……熬不住刑,现在已经没有几个能提审的了。还有现场跟证人,红袖招被一把火烧光,再加上连日大雨,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去的必要。 付鼎臣调转目光,在灯火下看他:“就算那里被烧了,充入其中的都是罪人眷属,她们的身份名册、出身过往,总没有被烧吧?” “没有。”通判讪讪地道,明明对方没有怎么施压,可在付鼎臣的目光下,他就是觉得心虚,忍不住擦了擦汗,“下官明日就去教坊司把这些调出来……” 付鼎臣点了点头,这才看向其他人。 他微笑道:“最后就是等桓总督从繁务缠身中出来,本官再同他理一理江南的盐务。” 江南的盐务。 这五个字犹如重锤,重重地砸在州府官员的心上。 “此间一切,皆与盐务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本官听过一句话,世间发生过的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桓总督或许是当局者迷,陛下任我为钦差前来彻查,就是寄望于我是个旁观者,更易看清。” 付鼎臣说着站起了身,手执酒杯向他们示意,“本官相信,只要诸位与总督大人一起和我齐心协力,定能将真相查得水落石出。” 短暂的安静,然后赵指挥使粗犷的声音打破了一切:“大人英明!” 林大人也起了身,状似激动地道:“有付大人跟总督大人联手,此案定能早日水落石出!” 有了两人带头,厅中其他官员也跟着起身表决心:“下官定当竭力配合大人。” “下官敬大人一杯!” 场面瞬间热络,推杯换盏,人人脸上都表现出对付鼎臣的鼎力支持、对朝廷的忠心耿耿。 先敬酒回应的林赵二人坐下,目光相触,心中全是不以为然。 所谓的“两京十二部,唯有溪山付”,看来也不过如此。 用常规的手段,按部就班去查,只会看到一团乱麻,等付鼎臣跟他的人搞清楚了,找到了里面的漏洞,就会被一直引着向前查去,最后查到几个死人头上。 不错,早在京城有动静之前,阎先生就已经准备好了完全之策。 死去的那几位同僚都已经成了弃卒,那些看似充满漏洞却天衣无缝的证据跟账本,会将一切都引到他们身上。 只要有人来查,就会查到知府与都指挥使暗中勾结,掌控了漕帮的几个分舵。 几人欺上瞒下,干下了诸多好事,引来反噬。 天子派再多人来查,也就只能查到这里了。 识相点的话,就该带着这些回去交差,让一切落下帷幕,总督大人还会卖你们几分面子。 喝过一轮酒之后,厅中的大小官员都回到了座位上,开始放松享乐。 虽然以处理水患为借口,今日没有来接钦差座船,但他们也确实是去各自所辖的受灾区域忙碌了一番,很应该放松放松。 在他们当中,付大人依旧显得格格不入,可与他同来的风珉却是完美地融入了进来。 好像他本来就该在这里,而不是从京城跟着钦差的座船来驱散这片黑暗。 气氛渐好,那几个前来讨好他、试探他虚实的年轻官员也感到小侯爷对他们的态度越来越亲密。 酒过三巡,风珉才微醺地起身,拒绝了几个要来扶自己的人:“不用——” 说着,他打了个酒嗝。 晃了晃头,风珉才笑道,“喝多了……我去更衣。” 拒绝了几个年轻官员的陪同,风珉留下了几个护卫在厅中,只带上贺老三跟姚四出了宴客厅。 楼外楼的侍从在前方引路,外面风狂雨骤,雨下得比他们来的时候更大了,檐廊宽敞,走在底下并不会为风雨所侵扰。 在离开宴客厅之后,风珉眼中的醉意朦胧就恢复了清明。 若不是身上还有着浓郁酒气,半点看不出他先前喝了那么多酒。 雨中的楼外楼,隐藏在竹林后的院子,一个个名字雅致的厢房,处处都亮着明亮温暖的灯火,传出动人乐曲跟欢声笑语,同水患后凄声处处的江南仿佛两个世界。 更衣处布置得极其雅致,从墙壁到屋顶都是由竹子铺设而成,点着熏香,还装饰着充满文雅之气的屏风书画,竹舍里面被分成独立的四五个空间,门口有专人等着伺候。 让跟着自己的两人各自去方便,风珉自己也进了其中一间。 听着外面的雨声,想着厅中那些人的表现,他任凭酒意在血液中熏腾,思绪向着雨幕之外徜徉而去。 等到从里面出来,门口侍立的小厮就机灵地递上了擦手的帕子。 风珉伸手接过,目光落在他身上,注意到现在这个小厮跟方才自己进去的时候不是同一个。 他擦手的动作顿了顿,这个满脸写着机灵的小厮就低声道:“贵客,我家主人有请。” 说着他报了一个厢房的名字,还说了怎么走,等风珉将手中的帕子放上来,他就立刻行了一礼,端着托盘退下了。 贺老三跟姚四也享受了一番江南大官的派头,出来就见到他们公子爷站在这里,还没出去。 两人对视一眼,走了过来:“公子爷,怎么了,还不走吗?” 这里虽然没有什么不好的味道,但说到底也是更衣的地方,就算公子爷不耐回去跟那些人虚与委蛇,也该另外开个厢房独自休息。 心中猜测着叫自己过去的是州府的官员,还是冲着他的纨绔名声来的人给他安排的江南女子,风珉抬起了头,略带嘲弄地道:“有人请你家公子爷去做客,走。” 两个护卫反应过来,看到公子爷越过他们往外走去,连忙跟了上去—— “走走!” 离开竹舍以后,踏着雨声,风珉朝刚才那小厮说的方向走去。 指使这个小厮来找他的人选的地方足够僻静幽深,远离了外面的声色犬马,走在廊下只听得到外面的江水涛涛,犹如古老的洪荒猛兽发出怒吼。 来到厢房外,风珉停住脚步,看了看门上所写的“秋色”二字,伸手推开了门。 外面的风猛地朝着厢房里灌了进去,令里面的烛火摇晃,映在背后的铜镜中,给整个空间增添了几分诡秘的气氛。 屋里等的既不是州府的官员,也不是什么江南美人,而是一个男人。 他坐在桌后,一人独酌,帽子放在桌上,露出额头,锃光瓦亮。 他抬起头,一双豹子似的眼睛看向依自己的邀约而来的风珉,没有起身,只是在桌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公子请。” “在外面守着。”风珉看着这个身穿绸衫,做着同方才在大堂迎接的几个豪商一样打扮,但气质却半点不像的男人,向自己的护卫说了一声,就迈进了门。 燕七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独自进来,放两个护卫在他身后关上门,暗自赞叹了一声:“这个小侯爷好胆识。” 屋里的窗明明关着,从江上来的风却不光是把雨点拍在窗纸上。 它还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影摇动。 在他观察风珉的时候,风珉也在观察着他,目光从他撑起绸衫的肌肉扫到他生着厚茧、粗犷有力的双手,再到哪怕早已离开了水上也没有完全褪去的水锈肤色,对这个男人的身份有了几分确定。 ——他是商人,但还没有完全洗去身上漕帮的烙印。 风珉在他面前坐下,瞥见酒壶,于是随手拿起,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是盐商?” “公子好眼力。”燕七没有否认,江南的盐商也分三六九等,他属于不高也不低的那种,“今日我没有资格与宴,所以才命人等着公子,请公子来一见。” 风珉放下酒壶:“你就如此笃定你的人能请得动我?” 燕七举起酒杯,朝他敬了一杯酒,饮尽之后才道:“如果公子同我所想,是为了江南之暗、漕帮之乱才随钦差大人一起来江南,那任何一点可能的线索,都会让你来。” 走廊镜头,暗中跟随风珉而来的人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跟那间亮着烛火的厢房,放轻了脚步。 他让雨声掩盖了自己的行踪,悄无声息地朝着秋色居靠去。 忠勇侯之子虽然一脸纨绔相,但他是跟着付鼎臣来的,谁也不知道那纨绔做派是不是他的伪装。 说着要出来更衣,可是更完衣之后却没有回宴客厅,而是拐道来到这里,说没有鬼他都不信。 他背靠着墙,来到秋色居窗外,附耳上去,想要听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然而下一刻,他就感到脖子上像被虫子叮了一下,手脚一软,整个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屋里的两人听见闷响,看到窗上映出的身影。 只见姚四收回手,向着屋里道:“公子爷继续,我打个苍蝇。” 他们这一次出行可不是赤手空拳来的,姚四身上就带着好几样好东西。 他把被放倒的人拖走,关进了一个没人的房间里,把他捆好、堵住嘴塞到床底下,这才拍了拍手,重新回到外面。 姚四在柱子上一蹬,身轻如燕,三下两下就窜上了走廊顶上,跟待在这里的老三继续守着。 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他问没挪过窝的老三:“里面说到什么地方了?” 贺老三白了他一眼,嗡声嗡气地道:“说到他姓燕名七,是入赘的和阳县盐商燕家,在他老丈人死了以后接 第83章 三合一 从枪头传来的力道令枪身震颤,令风珉条件反射地握紧了银枪。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陈松意。 比如,这道士是谁? 她没有跟自己说江南的事,就是因为他吗? 这人是她从哪里找来的?可靠吗? 他看着甚至都没他高。 还有,她不是现在应该在漕帮总舵吗?怎么会在这里? 见风珉还不收手,游天忍不住道:“你——” “这是我小师叔。”陈松意一语定了乾坤,她先松开了风珉的手腕,又对游天说,“小师叔松手。” 闻言,两个一见面就差点掐起来的人这才各自退了一步。 游天放开了枪头,风珉把枪收了回来。 外头的电蛇还在闪烁不停,照亮几人形影。 雨水飞溅入回廊,这场重逢,真是来得猝不及防。 想到上次分别的时候,她才对风珉说,下次见面要送他一份礼物。 她说的不是其他,正是《八门真气》跟配套的金针药浴刺激法。 原本想着下次再见,无论如何都是春闱了,怎么也能复原整理好。 没想到中间却出了那么多事,会在这里又意外见面。 幸好风珉的心思完全不在重逢的礼物上。 他只是问道:“你跟你师叔怎么会在这里?”说到“师叔”的时候,他还看了游天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那神秘的师门中人。 可说实在话,她这个小师叔的形象跟他想象中差很多。 不管是在陈松意自己的话里,还是在他跟付大人偶尔的讨论中,麒麟先生都是一个深藏不露、德高望重的年长者。 按照这样推算,他的师弟也应该和他年纪相仿,同样是年长的高人才是。 结果面前这个…… 风珉承认,他厉害倒是有几分厉害,可是一看就是个少年人,把脸跟头发收拾收拾,说不定还没有陈松意大。 对他,风珉实在是生不出什么信任之心。 接触到他的目光,察觉到他的想法,游天心中冷哼。 跟他一样,游天对这个跟自己的师侄一见面,就那么失礼地盯着她的纨绔子弟也没有什么好感。 对游天来说,他跟陈松意两个人潜进来,就足够把那位付大人救出来。 哪怕桓瑾调来了军队过来,把这里团团围住也不成问题,现在多了额外的人反而是累赘。 不过遇都遇上了,有共同的目标,他们就是一路人,也要相互配合。 于是,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来到那两个被自己放倒的护卫面前,起了金针给他们解开穴道。 在秋色居听到动静的燕七堪堪过来:“怎么——” 他一来就见到趴在地上的贺老三跟姚四,还有刚蹲下来给他们解穴的道士。 他再抬头看风珉跟陈松意,不知这是发生了什么。 但从这个画面看,就是小侯爷一行受到了袭击。 燕七神色猛变,正要出手,就见那青衣少女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审视了他片刻之后,她说道:“自己人。” 燕七不由得朝风珉看去。 见他看过来,风珉点了点头,而这时地上两人的穴道也被解开,都长吟一声自己爬了起来。 见状,风珉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正事上。 陈松意听他问道:“只有你们两个出来了?” ——难道说,付大人派去的水师晚了一步,漕帮总舵已经被破了? 陈松意见他目光沉凝,稍稍一想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解释了一番。 漕帮总舵守住了,她跟游天先一步过来,只不过是察觉到付大人有危险。 风珉听了,松了一口气,又问:“那齐统领他们……” “也过来了。”陈松意道,“正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躲着,准备随时接应。” 她说完,游天也回来了,陈松意于是再次向风珉介绍道,“我小师叔轻功一绝,最适合潜入,所以我拜托他带着我进来。” “意姑娘。” “意姑娘好久不见了,还记得我跟老三吗?” 贺老三跟姚四也凑了过来,跟陈松意打招呼。 一说开是自己人,姚四就忘了疼,嬉皮笑脸地道,“意姑娘是算到我们有危险,才会跟你师叔一起过来救场吧?” 他们短短半日就经历了大起大落,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里,没想到却来了强援。 此刻都忍不住有几分欣喜。 迎着他的笑脸,陈松意没好说她在船上是算到付大人有危险。 却没算到风珉也在这里,刚刚看到都还错愕了一下。 她略过了这个问题没有答,只道:“敌在楼内,我们在楼外,我怕救援不及,又算到楼内还有一线转机,于是才离船上岸,潜了进来。” 至于这线转机,自然不是风珉了。 方才她目光在燕七身上一扫,就发现转机在他身上。 她思索了一番该如何开口,然后选择对风珉道,“外面都是埋伏,我跟小师叔进来时虽然没有被发现,但想在他们眼皮底下把水师战士转移进来,恐怕只凭我们做不到。” 燕七在旁听着,听到这里,忍不住道:“若是这件事,我有办法。” 他虽是第一次见陈松意,但她一个小姑娘敢在这时候潜入楼外楼救付大人,足以说明她的正义跟胆魄。 见众人的目光朝自己看来,他沉声道,“楼外楼的水道虽然被封了大半,但是还有一处藏在水里,连通外界。我可以联系我的人,让他们安排把人转移进来。” 在不引起外面的人注意的前提下,想要迅速转移一两百人进来没有问题。 陈松意立刻道:“足够了。” 就算桓瑾带军队来,也只是带数百人入内,将更多的人安排在楼外成合围之势。 转移一两百人进来,足够能影响局势,跟他的人打成平手。 一时间,所有人都感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听到船上除了齐统领,还有漕帮的潘帮主跟裴植也来了,风珉还向她确认一番:“裴植?难道是厉王殿下的军师祭酒?” 得到肯定的回答,风珉眼中也是一下亮起了光芒。 这种光芒,陈松意再懂不过了,天下所有想在厉王麾下作战的人,向往的都不光是这位殿下,还有他麾下这位军师。 今夜竟有机会跟裴军师协同作战,就算是风珉,也忍不住心潮澎湃。 而这当中最具决定性的战力——游天,反而被忽略了。 不过他跟陈松意临行前,裴植还特意叮嘱了他,此行他最大的任务就是不要过分暴露武力,免得让人把他跟正在被通缉的饕餮联系到一起,所以哪怕被忽视,游天也没有说话。 几人定计,决定兵分两路,他们去宴客厅,燕七去找自己的手下跟战船上的人联络。 本来应该有一个人跟他一起去,但陈松意跟游天都需要留在这里,于是陈松意给了他一个锦囊做信物。 “把这个交给船上的裴大人,他会安排你们该怎么做的。” “好。”燕七接过了锦囊,谨慎地收入怀中,“我亲自去,一定把消息带到。” 从锦囊拿出来的那一刻,风珉的目光就定在了上面。 锦囊,又是锦囊,可见江南的事她有多大的自主权。 毕竟此间风波瞬息万变,便是以麒麟先生之能,只怕也难以预料完全,总要她来临场反应。 这就更让人生气,气她没有拿自己当可靠的朋友,在一开始就把自己算进来了。 燕七很快离开,带他的人去水下暗道接应,姚四摩拳擦掌,十分期待:“等燕老板带他几百个人进来,外面再把战船开过来直接炮轰!” 桓瑾不是横吗?直接带兵包围这里,要杀钦差。 那就比比看到底谁更横! “好了。”陈松意提醒道,“危机还没有解除,我们现在还要先去宴客厅。” 风珉看了看她跟游天,道:“你们得先换身衣服。” 贺老三的动作很快,立刻去取了两身楼外楼的小厮衣服过来。 陈松意跟游天分别去换上,等到再出来的时候,立刻从少女跟道士变成了两个俊秀的小厮。 游天扯了扯衣服下摆,抬起头来,看到他们看自己的眼神,板着脸道:“看什么?” 姚四绕着他转了一圈,啧啧称奇:“没想到道长你这么年轻!” 刚刚游天身穿道袍、没有卸下伪装的时候看起来年纪还大些。 现在把头发梳理整齐,戴上了帽子,把脸上的色粉洗掉,顿时就变成了一个青葱少年,脸上甚至还有点婴儿肥。 倒是陈松意本就有着英气,做起少年扮相来没有什么违和。 风珉看过了他们,起身走到她面前,叮嘱道:“等进去以后动起手来,你们跟付大人一起离远一些。”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就是直接过去,先发制人,由他来拖住桓瑾。 其他人见机行事,找到空隙就带付大人走。 可是现在陈松意来了,就可以跟当初在山谷里一样,他冲锋,由她来把握战机,及时调整策略。 风珉的任务依旧是跟桓瑾交手,拖住他,不必以命相搏。 且战且退没有关系,重点是保护好付大人,撑到援军到来。 “我知道。”相比起他的严肃,陈松意没有那么沉重,“你小心。” 最坏的情况不过是他输了,要小师叔出手救他,伤害到他的自尊。 整装定计完毕,五人没有再拖,立刻朝着宴客厅去。 风珉的枪被再次分开了,四分的银枪由扮作小厮的陈松意和游天拿着。 快回到宴客厅的时候,他再次变回了那副醉眼朦胧的样子,手臂一抬,贺老三跟姚四两人就默契地钻了过来,把他扛起。 姚四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快了快了,就快到了公子爷!再支持一会儿!” …… 宴客厅。 桓瑾一到楼外楼,厅里就收到了消息。 州府的大小官员闻风而动,人人都起身到外面去相迎,又是肃整衣襟,又是翘首以盼,唯有付鼎臣一人坐在上首没动。 他的眼睛望着还没有人来的门外,慢慢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桓瑾确实谨慎,也确实够果决,自己刚到州府不足一日,他就来了。 风珉给他留下的三个护卫此刻都围到了他身边,其中一人在等待之时,忍不住走到了窗边往外看去,将楼外的埋伏收在眼底,顿时眉心一跳。 他回到了付鼎臣身边,低声道:“付大人,桓瑾带了军队来,今夜只怕是来者不善。公子爷留我们兄弟几个保护你,等下一有机会,我们就掩护你出去。大人只管跑,公子爷还在楼中,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听见他破釜沉舟的话,付鼎臣正待开口说什么,外面就骚动了起来—— 桓瑾来了。 伞下,朝着宴客厅走来的人身穿绯色仙鹤官袍,却完全不像一个文臣。 他身后带着数百个全副武装的军士,来到宴客厅外,立刻各自排开,将宴客厅围得水泄不通。 桓瑾高大的身躯将官袍撑得鼓起,浓黑的剑眉加上一路连到鬓角的络腮胡,龙骧虎步,行走间的神色如同一头顾盼的雄狮。 “总督大人!” “下官见过总督大人!” 在外等候的官员见了他纷纷行礼,然后如同海水从中间分开。 桓瑾的目光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在这头雄狮眼中,他锁定的猎物就只有付鼎臣一个,甚至那三个站在付鼎臣周围的守卫也没能入他眼底。 被这绝顶武将级的气势一激,三人都忍不住将手放在了刀柄上。 见他独自进了宴客厅,他们才堪堪把手移开。 当这位封疆大吏前来赴宴,不管是州府官员也好,那些全副武装的军士也好,都被留在外面。 毕竟在狮子面前,鬣狗没有动的余地。 冷汗从三人的背上流下。 听付大人说了声“退下”,三人才往远处站了站。 桓瑾在桌前停住脚步,一开口,声音就低沉如猛兽:“本官忙于繁务,白日没能来接钦差座驾,现在才来,还请付大人恕罪。” 付鼎臣坐在原位,仿佛外面那些甲胄兵器、刀光剑影他看不到,桓瑾身上的杀气他也看不到。 他抬起了一只手,随和地请桓瑾入座,道:“江南水患向来是朝廷的一块心病,桓总督是为民而忙,我没有什么可怪罪的,坐。” 桓瑾在他对面坐下,整张圆桌上就只有他们两人。 明明比前一刻不知空旷多少的宴客厅,此刻却让人觉得里面的气氛不知紧绷到了何等地步。 站在稍远处的护卫三人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跟雷声,感到背上汗重湿衣。 两人静坐良久之后,一阵撕天裂地的雷声在天上炸响,电光照亮了整座楼外楼。 桓瑾盯着付鼎臣,这才再次开了口:“这一趟,付大人不该来。” 付鼎臣没有说话。 留下来护卫他的三人却是头皮一炸。 ——桓瑾竟然装都不装,就这样图穷匕见! 但实际上,桓瑾并不是个粗莽的武夫。 如果今日来的是其他人,他绝不会这么直接。 今夜他来,其实有着两个原因。 第一就是阎修没有如期归来。 如果漕帮那边顺利的话,那他今日就该回来了。 可他逾期了,说明他失败了。 第二是京城水师的动向太过明显,毫无掩饰的意思。 这说明了这位钦差大臣的态度强硬,无法回旋。 付鼎臣是何等的聪明,知道水师下江南的动静无论如何都瞒不过桓瑾,索性就不瞒。 战船疾驰在江面上,就是为他造势,他展现出了自己的强硬姿态让人看,等待着坐不住的人过来给他传递消息。 桓瑾的人加以监视的那些盐商里,昨日就已经有人跑了。 就算今日还没有跟付鼎臣见过,相信很快也会见到。 所以,他其实没有别的选择。 只能直接撕破脸,只能先下手为强。 雨点打在琉璃瓦上,仿佛要将这瓦片都打碎。 这像雄狮一样的男人以一种看值得敬重的对手的目光看了付鼎臣片刻,才道:“既然来了,那付大人觉得这个结果如何? “——江南水患,钦差大人忧心百姓,去堤岸视察,不小心失足落水,命丧江河。消息传出去,万民哭送,朝廷追封,帝王亲自为你写下祭文,立碑江南,英魂永镇运河。” 这般威胁、这般毫不掩饰的杀意迎面扑来,让站在后方的三人脖子上寒毛倒竖,直想要冲上来,却被付大人一个手势制止。 付鼎臣放下了手,到此刻,他仍旧没有受到死亡胁迫的惊慌、恐惧跟愤怒。 他神色如常,只是问道:“我始终有一事不明,桓将军。” 听见“桓将军”三个字,桓瑾眉目不动,只道:“付大人但问无妨。” 付鼎臣不解地问道:“桓将军战功赫赫,深得朝廷重用,陛下宠幸,贵妃在宫中既得宠,而且又育有一子。眼看桓家荣宠不灭,为何你还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为何?”厅中火光映亮桓瑾的面孔,映亮他黑沉沉的双眼,他低沉地重复了这两个字,自嘲一笑后说道,“付大人虽出身寒门,但终究也是贵子,自是不懂的。” 明明是无比肃杀的场合,但在此刻两人对谈时,气氛却缓和下来。 毕竟敌人去掉一笔,就是故人,同朝为官,哪怕阵营不同,两人也曾经对对方有过佩服。 “我出身西北大族,但父亲战死,剩下孤儿寡母,生活不易,钱财也被族中的人侵占。我从小过的是寄人篱下的生活,妹妹想要个小玩意都买不起,更别提是其他。 “从那时我便想,如果有朝一日登到高处,手握大权,就要为我的子孙打下万代基业,打下别人都侵占不了、也难以想象的财富。 “贵妃在宫中得宠,如果她没有养育龙子,我应该这样做。 “她养育了龙子,我更应该这样做——否则来日八皇子要争夺大统,我这个做舅舅的有什么可以帮到他?” 他的话回响在雨声中,外面的人全都低着头避耳塞听,不敢去听总督的声音。 付鼎臣听完却沉默了,许久之后才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也有自己选择的路,但桓将军你错就错在不该为一己之私动摇国本,让江河里多了那么多无辜亡魂。” 如果不是他在江南倒行逆施,做得不留余地,就算有一星半点的消息传回京中,景帝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不会答应让他付鼎臣来江南彻查,行使钦差之职。 桓瑾的眼睛里映出烛火的光,却照不亮底下的黑暗。 他说道:“他们在水里不会孤单,我很快就会送付大人你下去陪他们。” 此刻,他想到先前付鼎臣被外放到旧都,本该在云山被马元清所养的马匪劫杀,可他却逃了过去,然而现在看,他终究还是要死在他该赴任的江南、该镇守的旧都。 或许,人的命运皆有定数。 桓瑾想着,便打算让人进来动手,可本该清静的外面却吵嚷起来。 他动作一顿,听见两个声音在交替着道:“你们谁啊?连我们公子爷的路都敢挡!”“让开!” 桓瑾看向付鼎臣,见这位付大人从自己进来一直没有变化的神色,此刻终于起了波澜。 付鼎臣原以为风珉离开,看到这边的动静应当会躲开,没想到他又回来了! 桓瑾坐在原位,略一侧头,挥手让他们放行。 付鼎臣瞳孔一缩,立刻沉声道:“你疯了?” 桓瑾转头看他,再平静不过地道:“就算是忠勇侯之子,跟来了,看到了不该看的,也得死。” “公子爷到了——诶诶诶,慢点慢点!” 姚四跟贺老三扶着下盘发虚,一副出去一趟不光没有醒酒,甚至在外面喝了更多的风珉从外面进来,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在经过刚刚拦路的人面前时,姚四还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脸:“睁大你的狗眼看好了,谁敢拦我们小侯爷?” 在他们身后,两个作着楼外楼小厮打扮的少年低着头。 他们手里各捧着两节枪杆跟枪头。 都知道那是风珉不离身的银枪,也没人阻拦。 等看这行人进去之后,那些州府官员才交换着眼色: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进来。 这个纨绔子弟要是一直不回来,总督大人兴许也就放过他了,现在回来,不就是要跟钦差大人一起做江下的亡魂吗? “不用扶……” 一进门,风珉就拒绝了搀扶,把两个护卫推开。 他醉眼朦胧地抬起头,见到空了的宴客厅还有背对着他坐的桓瑾,俊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这是……桓总督?” 他下盘虚浮地走近,一手撑在了桓瑾手边的桌上,笑着向付鼎臣道,“付公……呵呵,付公面子大,桓总督事情一忙完就……披星戴月地赶过来。” 陈松意跟游天站在离他不远处,看他演技精湛地演着一个醉酒的纨绔。 向付大人说完这句话,风珉又打了个酒嗝,笑呵呵地转向桓瑾,撑着桌面倾身向他。 “我听闻……桓大人在军中时,向来称大齐第一武将。”他一边说着,一边站直了身体,又打了个酒嗝,不带半点正经地道,“我早就想向桓大人请教了——” 话音落下,他伸手一招。 众人就见到那两个楼外楼的小厮将手中的两节枪杆一拧一锁,抛了过去。 风珉伸手一接,再一对一锁,银枪成型。 他仍旧醉醺醺地说了声“请指教”,然后一改先前的醉态,迅疾如电地出了枪! 银枪朝着桓瑾突刺而来,枪头如毒龙旋转,一点寒芒直取心脏! 桓瑾冷哼一声,伸手在桌上一拍,碗碟酒水瞬间飞起,随着他衣袖一扫朝着风珉砸去。 “总督大人!” “大人小心!” 见厅中惊变骤起,门外的甲士顿时神情一肃,扫开官员朝着里面冲来。 付鼎臣身边的三人动作迅速,在公子爷跟桓瑾交上手的瞬间就立刻架起了付大人,带着他迅速退到了角落。 风珉一枪挑飞了圆桌,桌面旋转着飞向角落。 两人伸手把桌板按了下来,挡在了付大人面前,以免弓箭手放箭。 跟桓瑾交手的瞬间,风珉就感到了这位顶级武将的不凡。 他的功夫不光是在马上,到了战场之下,他的掌法也是无比凌厉。 离开战场,没有让这头狮子的力量退化。 拍在枪杆上的力道仍旧让风珉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精铁打造的鹰爪与枪身相接,一抽就摩擦生出金色火花,桓瑾一手戴着鹰爪,手上劲力一沉,就令风珉无法抽出银枪,只能选择栖身上前,单掌一拍,将银枪朝着前方推出去! 枪身与鹰爪摩擦发出刺耳声响,长.枪犹如银色蛟龙脱困,再次被主人抓回手中。 而桓瑾也没有让他好过,在风珉飞身夺枪时,一爪抓在他的腿上,爪尖陷入血肉里。 风珉在半空中一个旋身避开。 落回地上的时候,左腿上已经有鲜血渗出。 他落地站稳,哪有半点喝醉的样子? 这却不令桓瑾惊讶,他依旧八风不动,便是忠勇侯本尊来了,他也不惧。 他浓黑的剑眉下,一双锐利的眼睛看着风珉,伸手折起了袖子,有血珠从鹰爪上滴落,染上绯袍:“虎父无犬子,忠勇侯有个好儿子。” 像京城的王公贵族,生出来的全是废物,他看不惯。 风珉在他们当中,简直像夜里的萤火虫一样耀眼,又格格不入。 在那如潮水般冲进来的脚步声中,桓瑾五指成爪,再次攻向了风珉:“可惜越有出息,就越容易让父母伤心!” 风珉冷笑:“这话说早了!” 然后再次执枪朝他迎了上去。 “全部杀光!”桓瑾头也不回地向要冲进来的军士命令道,“不留活口!” “是!” 圆桌后,老六探出了头,满面焦急地看向跟桓瑾打得不可开交的公子爷,再看向在门边要去挡人的老三跟老四,不知自己能做什么。 就在这时,让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两个随着公子爷他们一起进来的小厮,其中一人突然出手,一把药粉向着前方扬去。 那些凶悍无比的将士只要沾到一点,就立刻脚下一软,扑倒在地,仿佛被抽了筋骨。 前面的第一批人一倒,立刻变成了绊脚石,连累后面的人冲势也一停,一抬头,就又迎上了一波药粉攻击。 连日暴雨,空气中水分极重,药粉一出手就立刻沉降下去,没能再往外飘。 可即便如此,外面吸到一点的人也感到手脚发软,一时间不敢向前冲。 “这是什么东西?!” “呸!下作手段!” 看着这一幕的州府官员也忙用袖子在面前不停地挥舞,挡住口鼻,生怕中招。 与风珉相斗的桓瑾不慎吸入一点药粉,也感到身体一软,周身的劲力仿佛被骤然抽去。 他立刻屏息后退,却见风珉跟他带来的那几人丝毫不受影响。 在决定用药粉放倒第一波进攻的人时,游天就给他们每人一粒解药,提前含服在舌下便不受药性影响。 抛洒出药粉之后,姚四铿然一声拔出了长刀,大笑起来:“你们不冲,那就轮到你爷爷我了!” 贺老三比姚四务实一些,他上前伸脚一挑,从地上挑起了两把刀,踢向了陈松意跟撒出药粉的游天。 两人伸手接住了。 这一下,算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原本毫不起眼的两个小厮身上。 圆桌后,老六叫了起来:“那、那不是——” ——意姑娘吗? 听到他的声音,本来藏身在圆桌后,护着付鼎臣躲在角落的另外两人也忍不住探出了头。 看到作着小厮打扮的陈松意,他们从她的侧脸认出了她:“是意姑娘!是她!” 他们看着陈松意,眼中异彩连连。 欣喜之余,还不忘压低声音。 她在江南这件事他们知道,她负有师命,还掺和进了整件事里他们却不知道。 此刻见她出现在这里,几人只感到惊喜至极! 而且看她拿着刀守在门口的样子,几个大男人竟分外的有安全感。 圆桌后,听到他们的声音,付鼎臣脑海中也浮现出了少女的身影。 身旁的护卫在探头出去看之后,又撑着桌板缩了回来,一脸兴奋地对自己道:“付大人,是意姑娘,她来了!” 上一次在云山就是因为她,他们才赶上了山谷中那一场截杀,从马元清的爪牙手底下救出了付大人一家,现在她又来了,那事情肯定有转机! 在他们因为陈松意的到来而生出希望的时候,陈松意也出手了。 游天身上稀奇古怪的药物多,但是分量却不多,一波撒完之后,他们就开始跟姚四一样,借着地上倒下的这些人筑成人墙,跟后面冲进来的军士交上了手。 后面冲进来的人对地上这些中了药却没有死的同袍投鼠忌器,放不开手脚。 可是陈松意他们却没有这顾忌,哪怕只用普通的招式,也将厅门口牢牢守住了。 桓瑾与风珉再次过了上百招,冷酷地下令:“杀!今日战死者,厚重抚恤!” 人为财死,听到军令,再听到有厚重抚恤,门外的进攻就再次变得猛烈起来。 外面的弓箭手也在雨中列了队,只等总督大人从里面一出来,就立刻放箭。 万事俱备,桓瑾的攻势再次变得凶狠了几分。 他的掌法劲力雄浑,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可右手的鹰爪却又十分阴毒,交手的时候抽冷给风珉一记,短短数息就在他的肩上、手臂上跟胸口都留下了爪伤。 见陈松意没有如他来的时候所叮嘱的那样,等到开战就躲到付大人身边去,而是跟其他人一样在门口陷入混战,风珉忍不住心中暗骂。 略一分神,眼角余光就见桓瑾一掌袭来,就忙横枪去格挡。 桓瑾如同一头狮子压着掌下的猎物,在怒张的须发下看着他:“生死相搏,竟然还敢分心?” 风珉收拢了心神,嘲道:“大齐第一武将也不过如此,对你还用不着我尽全力!” 桓瑾冷然地道:“那你就是在找死。” 今夜在宴客厅,哪怕有风珉半路杀出来搅乱局势,在桓瑾眼里,一切也都在掌握之中。 眼下不过是在真正将他们杀死、抛尸江河之前,一场狮子对猎物的戏耍。 眼见战况越发胶着,藏身在角落的几人十分想出去助阵。 是加入陈松意他们放倒那些守备军也好,还是加入公子爷给桓瑾造成一些压力也好,都可以。 可是他们不能动。 他们还身负要保护付大人的重任。 相比他们的焦急,付鼎臣此刻却闭着眼,听着外面的各种声音,比所有人都要沉稳。 因为他知道,此刻本应身在漕帮总舵的陈松意出现在这里,就说明齐统领所带领的水师也在外面了。 由京城的水师精锐组成的军队,加上近乎无敌的炮船,就算是桓瑾也不可能完全无视这威胁。 桓瑾今日杀人灭口的打算怕是要落空了,只是不知道在外面的战船要怎么跟在里面的人里应外合—— 正想着,屋外猛地传来信号弹发射的声音。 付鼎臣猛地睁开了眼睛,下着暴雨的天空中,烟花短暂地绽放。 随即一颗炮弹从江上发射而来,重重地击在楼外楼的外围! “啊!” 外面那些在雨中潜伏的甲士发出惨叫,被炸得人仰马翻。 下一刻,楼内也响起了尖叫声,有浑身湿透的水师战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逼向了宴客厅,同桓瑾带来的那些士兵厮杀在一起。 州府官员抱头鼠窜,但凡敢咒骂的全都被压在了地上,半边脸浸没在地上的水洼里。 姚四在厮杀中高声喊道:“援军到了!” ——是燕七跟裴植他们接上头,带着一部分水师战士从水下暗道进来了! 援军一道,就立刻分薄了厅内几人的压力。 而呈包围之势停在江面上,对准楼外楼开炮的战船更是充满威慑。 站在船头的裴植手中拿着一把扇子。 折扇一挥,就是一炮轰出,连开三炮打在不同的位置,令整座楼的人都感到地动山摇。 哭声,骂声,雨声,炮声,不绝于耳。 楼里的人都害怕地抱着头躲到了桌椅底下,不知是什么人在大齐腹地朝他们发动攻击。 三炮过后,船上战鼓擂起,充满进攻之意的鼓点挟着方才炮击的余威,再加上外围那些被三炮清除的军队哀嚎声,一时间充满震慑。 先前还感觉占尽优势的桓瑾此刻脸沉了下来。 他带着军队包围楼外楼,已经足够出格,可是船上让开炮的人比他更加蛮横—— 这就是厉王的军师祭酒吗? 在州城内,对着聚集了一整个州府的官员的楼阁开炮,要是塌下来,把里面的人砸死一半,整个江南会顷刻乱作一团。 桓瑾定住了动作,看着站在对面的风珉,又再看向从圆桌后起身的付鼎臣。 没想到他疯,他们竟然比他更疯。 外面厮杀的声音不绝于耳,宴客厅里反而渐渐没有了动静。 “桓总督。”付鼎臣站在桌后,对着他劝道,“大势已去,不要再负隅顽抗。” “付大人。” 桓瑾收了手,一副不打算再战的样子,“没想到你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 风珉喘息着,盯着他的动作,没有彻底放松。 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能相信这样的人会放弃,会决定束手就擒。 方才折起的袖口已经散开,桓瑾低头看了一眼,再一次折了起来:“这一次是我不如你,没在你入江南的时候就取了你性命,不过——” 他眼睛里厉色一闪,“世上终究只有一个付鼎臣!”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一踏地面,五指成爪朝着付鼎臣袭去。 留在付鼎臣身边的三个护卫立刻紧张的横刀于身前,付鼎臣被他们护在其中,看着向自己急速接近的桓瑾,从那双属于雄狮的眼睛里看出了嘲弄。 世上终究只有一个付鼎臣,敢来江南掀翻这一切黑暗。 如果他死在这里,后继无人,还有谁会来继续替他追究下去? 此道孤独,他想改变这一切,只凭他一人是做不到的! 察觉到他的意图,风珉立刻追了上去,举枪朝他的后心刺去。 桓瑾回手一掌就震开了他的枪尖。 这一刻,他再毫无保留,全身的力量、威势都提升到了极点,犹如一头发怒的雄狮,再一掌打在风珉肩上,令他倒飞出去。 而借这一掌之力,他背对付鼎臣,极速向着那个方向靠近,脸上刚要露出一点嘲弄的笑容,瞳孔中就猛地印出了几点金光—— 几根细如发丝的金针从那个小厮模样的少年手中飞出! 在最关键的时候,游天抓住了时机再次出手。 带着第十三重《八门真气》的金针霸道地穿透了桓瑾的衣袍跟内甲,扎在穴道上,深深地没了进去,瞬间封锁了他所有的力劲。 保护付鼎臣的三人见势,顺势将圆桌往前一顶! 下一刻,就感到手上传来沉重的劲力,是桓瑾失去控制的身体砸在了桌板上,滑落下来。 桓瑾还要凝聚力气起身,风珉的银枪已至,枪尖直指他的咽喉。 大势已去的桓瑾抬起眼睛,目光跟他对上,嘴角带着血的风珉维持着枪指他的姿势,转头向外面还在交战的人喊道:“桓瑾已被擒获!都住手!” 他声如金石,在雨夜中也传出去很远。 那些原本还在跟从水下暗道进入楼外楼的水师战士生死相搏的甲士不由地停下了手,目光穿透雨幕,看向宴客厅。 那些在雨中持箭准备射击的弓箭手全都有着锐利的眼睛,将他们总督的表情看得很清楚。 还有那些被按倒在地还在不停咒骂的州府官员,此刻都没了声音。 整个宴客厅内外,只能听到风珉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无比冷硬—— “两江总督桓瑾倒行逆施,他所做的事,钦差大人已经全部取得罪证。 “而除了这里跟你们交战的人,外面还有一整支京城水师,指挥他们的是厉王殿下的军师祭酒。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们追随一个错误的人,围杀钦差,现在他已经束手就擒,你们呢?还要为了他的错误继续顽抗下去吗?!” 大厅一角,陈松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人后,将手中的刀往外抛去。 刀落在没有铺设地毯的石砖上,发出一声清响。 随着这一声清响,那些站在雨中的甲士都被影响了,手里的兵器接二连三地落到地上,人也跪在了地上,心中再生不出半点反抗之意。 …… 山外青山楼外楼。 被炮船轰击过的地方坍塌了一大片,裴植跟齐统领站在船头,看着从里面被陆续押解出来的人。 “结束了。” 齐统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带着一种庆幸的心情,由衷地说道。 天上又是一阵惊雷,仿佛由电光组成的巨龙穿行在乌云中,把江面映亮。 北漠,夜间风沙急,人人窗户紧闭。 在这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场降雨的地方,天上忽然炸开了滚滚雷鸣。 北蛮的龙城里,站在殿门口的道人看着天上闪烁的电蛇,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只见那原本光洁如玉、没有一丝纹路的手掌上,缓缓浮现出了一道掌纹。 第84章 三合一 江南的这场雨最终停下,已经是半个多月之后的事了。 楼外楼一夜过后,江南局势天翻地覆,每天都有官员锒铛入狱。 自两江总督桓瑾以下,江南共有两百七十多名官员牵涉其中,州府更是几乎全军覆没。 光是初步收监,调查取证,就花了月余时间。 钦差大臣付鼎臣所整理的证据,已经同钱忠送回京中的折子一起摆在了景帝面前。 御书房里灯火长明,桓贵妃带着年幼的八皇子在御书房外长跪不起。 八皇子小小的一个人,脸上写满茫然跟恐惧。 桓贵妃泪流满面,只求见帝王一面,可是向来宠爱她跟八皇子的景帝却是见也不愿见他们。 卫午站在屏风外,听着外面传来的哭声,听见景帝的声音从书房传出,紧绷的声音里满是山雨欲来:“贵妃还在哭?她还有脸在外面哭?” 江南的消息每传回来一次,景帝就要大发雷霆一次。 短短一月,御书房里的物件已经全都换过了一回。 景帝心中有着愤怒。 他对桓瑾是何等的优待,何等的信任,将江南这样的富庶之地都交给了他,可桓瑾回报的是什么? 倒行逆施,一手遮天,结党营私,动摇国本。 甚至到最后他还不思悔改,明目张胆,公然围杀天使钦差! ——此等悖逆狂妄之人,种种罪状实在是罄竹难书,贵妃竟然还敢来求情? 天子看了一眼这些时日雪花一般飞来弹劾桓瑾的折子,冷嘲道,“先前付鼎臣呈上来那份出自谢长卿之手的状书,上面罗列了他三十二条罪状,朕原以为是夸大了……可今日看来,这还远远概括不了他的罪行!” 他之所以还没有对桓瑾动杀心,就是还要等着看付鼎臣还能查出什么。 这个在他父皇时期就深得重用的能臣,天不怕地不怕,还敢上书让他启用那些先后因为直谏为他所不喜,被他赶去旧都的大臣坐镇江南,稳住局势。 大齐有新旧两座都城。 立国之初,大齐定都城在前朝旧都,只是先帝不喜,时局稳定下来以后,便想着迁都。 先帝寻访了高人,定下如今的皇都,此后又筹备了十数年,才在生命的最后几年转移了过来。 景帝当太子的时候,他所镇守的就已经是如今的皇都了。 一开始,先帝将旧都的六部保留,是为了安抚民心。 朝代更迭,战乱频生,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大齐,不能因迁都之事再生动乱。 迁都之后,三省六部主要的职责就转由京城这边行使。 旧都虽依旧设置了六部,负责的只是旧都区域内官员的考核。 之后,日月更替,朝中新人辈出,追随先帝的老臣也逐渐老去。 到了他们该退下,好给新人腾位的时候,先帝就用一纸调令把他们送去旧都荣养。 在那里,他们依然可以保留自己的官职,只是没了那么多权力跟重压。 先帝时期的许多大臣,就是这样荣耀而体面的在旧都结束了自己的执宰人生。 而到了景帝时期,旧都成了他的一个文臣收容所。 朝中官员但凡性情过于耿直,动不动就要做铮臣直谏,斥责帝王该如何不该如何的,景帝都一律把他们扔到旧都去,眼不见为净。 如果不是云山县外那一场截杀,付鼎臣现在也是旧都六部的一员了。 他们全都还十分的年富力强,哪怕被外放到旧都,也依然抱着有朝一日可以回来,继续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事的心。 所以付鼎臣清洗江南一系的官员,下手的时候可以说是毫不手软,不必顾虑任何问题。 毕竟空出再多的缺,旧都也一样有人可以补上。 虽说杀鸡焉用牛刀,不过能够结束“荣养”,这点小事,付鼎臣相信他的这些昔日同僚也不会在意。 举荐他们,付鼎臣也不用担心景帝会认为他们结党营私,因为其中还有许多他的政敌。 有他们入主配合,这牵连甚广、错综复杂的案子,调查起来就更容易。 因此他的折子一上来,景帝看过就朱笔一挥,很快准了。 毕竟,他只是不喜欢这些喜欢直谏的文臣在面前晃来晃去,给他找不自在,让他们在江南发挥余热倒是没问题。 从太子时期就开始服侍景帝,卫午最是明白帝王厌恶他不想见的人偏不识趣,要在他面前找存在感,于是欠身道:“臣这就去劝贵妃娘娘。” 书房外,桓贵妃哭得两眼通红,视线迷蒙,还晕过去一次。 此刻见御书房中有人出来,朝他们这边走,八皇子连忙抓着母亲的手摇晃她:“母妃母妃……卫公公来了……” ——卫公公出来,是不是父皇准备见他们了? 听到儿子的声音,桓贵妃连忙振作起精神。 她看着来到自己面前的卫午,犹如见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伸手要去抓他的袍角:“卫公……” 卫午看着两眼红肿,发丝凌乱,狼狈不堪,不见昔日雍容华贵的贵妃,再看向陪着母亲在这里跪了大半日,小脸煞白的八皇子,劝了一句:“娘娘还是先回去吧,陛下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愿意见。” 桓贵妃眼泪又流了下来,急道:“卫公,我——” 桓家除了兄长就是她,旁支全都不顶用,那些人平日仗着兄长的身份地位作威作福,四处收受钱财,到了这时却是一个还站得住的都没有。 兄长围杀钦差被捕的消息一传回来,她就坐立不安,立刻派了人去宫外求助,希望马元清能进宫来为自己的兄长求情,救兄长于水火。 兄长在江南做的那些事,她并不完全清楚,只是知道这些年他们联系紧密。 甚至上一次马元清为陛下冷落,兄长还让她借生辰的名义,引陛下去大将军府见他。 可是,马元清却拒绝了她。 桓瑾事败被抓住,以两人的捆绑之深,马元清也难逃干系。 他还没被波及,应该只是付鼎臣还没能查到证据,没能撬开桓瑾的口。 依照大齐律法,江南这一次所牵涉的官员,以他们犯的事来量罪,最低的都要杖责一百,罢免官职,其中过半都要充军流放。 而罪魁祸首如桓瑾,等到押解回京,审判定罪,等待他的将会是处死、抄家,还会株连子孙。 不过律法再严酷,最终做决定的也是景帝,以马元清对景帝的了解,他还不至于处死桓瑾,毕竟有往日情分在。 可如果这时让景帝发现桓瑾跟自己结盟,在江南积累的财富基业有自己一份,那就难说了。 先前,他就已经失去过一次景帝的信任,如今再暴露出跟桓瑾的关系,也会自身难保。 所以马元清是最不能到景帝面前为桓瑾求情的人,那样只会害了他。 马元清让桓贵妃派来的人给她带了口信:“我跟你兄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是最想保住他的人,不要慌,我会想办法。” 见连京中唯一可以求助的人都不能立刻进宫,桓贵妃只能带着八皇子来书房外长跪,希望景帝看在他们母子的份上见她一面,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了兄长这一回。 贵妃只是慌乱,但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听卫午说“娘娘就是不顾惜自己,也要顾惜八皇子”,她低头,看向自己年幼的儿子。 原本能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兄长如今已经落难,若是皇儿再引了他父皇厌弃,那他们家就是真的没有什么指望了。 思及此,桓贵妃撑起了身。 跪得麻木的膝盖传来阵阵刺痛,令她差点往前方倒去。 卫午都下意识地伸手,见桓贵妃站住,他伸到一半的手才放下。 由年幼的儿子搀扶着,桓贵妃依旧红肿着眼睛,却恢复了一些往日的气度。 她对卫午说道:“今日多谢卫公提醒。”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在宫中,只怕人人都想踩他们母子一脚,而不是来好意提醒了。 桓贵妃说着,又朝御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带着几分哀伤,然后对儿子说了一声“我们回去”,母子二人就相互支持着从御书房外离开。 江南,州府公馆。 钦差行辕仍旧设立在这里,没有改变,而对钱忠来说,一个多月前的暴雨夜,至今回想起来都像是一场梦。 那是他们来到州府的第一天,他没有去楼外楼的接风宴,而是在写完回报京中的折子,将它密封起来之后,就早早上床休息,结果刚睡了没多久,就被一声炮响震醒,然后就变天了。 两江总督桓瑾公然围杀钦差,被小侯爷带人与赶来的京城水师里应外合拿下了,押入监牢。 而他这一系的江南官员也都被彻底清洗,抓捕入狱。 付大人大刀阔斧展开了彻查,还上书向皇上要求,让被派到旧都的那些文臣过来补缺坐镇。 当钱忠知道他在折子里写了什么的时候,只觉得他怎么敢的,可是没想到陛下是动了真怒,很快就答应了! 他原本以为付大人这样抓人,完全不留余地,会让整个江南都崩溃。 可是他用了这一手,不光稳定了江南的局势,还加快了查案的效率。 像这样的大案,本朝没有出过,但是钱忠记得在前朝记载中,也曾有横跨两省、涉及多个官府机构的重案,从抓人到初步取证都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 只用一个月就能把这一切初步梳理清楚,钱太监只能说一声—— 付大人不愧是顶尖能臣。 虽然那些受他举荐、从旧都被派放到各重要部门的大人们,个个跟他相见时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不似受举荐之恩,更像见了仇敌,但他们打起配合、把控起局势来,十分稳健。 今日的钱忠也如实地写着汇报向京中的折子。 他停下笔,看向窗外瓦蓝的天空,想到江南一案惊天动地,闹得沸沸扬扬,到今年秋天应当就会结束了吧。 …… 从疑犯入狱,进入取证、审查流程开始,就是付大人的战场了,跟陈松意无关。 尘埃落定,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也不再需要“麒麟先生”的锦囊妙计。 于是,陈松意便跟游天一起做起了他们这次离家要做的事——挑个地方,给小师叔开回春堂。 当初从家里离开的时候,她找的借口就是陪游天出来,找个地方给他经营医馆,发扬医术。 如今江南水患,很多人受灾,不光是流离失所的问题,正好适合践行一番,也为付大人分忧。 连续半个多月的极端天气,人的体质下降,就容易生病。 再加上灾后许多尸体来不及处理,就容易发展成瘟疫。 游天跟她出来绕了一圈,又回到最初的原点。 他们在查案的方向上帮不上忙,但是在这方面的善后处理没有问题。 游天本来的样子脸嫩,不容易服众,所以临场客串了一次小厮之后,很快又扮上了邋遢道士。 加入赈灾队伍之后,他很快就给出了治疗瘟疫的方子跟一系列防治瘟疫的办法。 官府派出了专门赈灾的官员,漕帮提供了船只。 还有像小胖子家那样的豪商跟燕七这样的盐商,都纷纷调集了马车、药材供于赈灾。 而且桓瑾一倒,江南的盐商急于表现站队,都慷慨解囊,开设了赈灾的粥铺,让流离失所的灾民每顿能吃上东西,不至于饿死。 游天的回春堂随官方队伍流动而设,马车船队装载着药材,前往受灾严重的地方,他们就临街搭设药铺,给灾民看诊,分发熬好的药汁。 原本在水患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饥荒跟瘟疫,可是这一次有江南富商联合出手施粥赈灾,又有游天的药方跟流动的回春堂,饥荒跟瘟疫的威胁竟然都降到了最低。 在水灾中死去的人跟牲畜尸体也得到了妥善处理,被及时焚烧、掩埋,没有造成隐患。 最大的问题,还是在灾难中失去父母的孤儿。 随游天四处去给灾民看诊、施药的时候,陈松意见到了这些孩子。 灾难过后,往往有许多孩子会成为孤儿,这些孩子如果找不到旁的亲人,就会被送去济慈堂。 在那里,他们会由这个官府开设的抚养机构统一养大,学习一技之长,成年后再出去找工作。 而在他们当中,她凭借着那种特殊的感应,找到了十几个可以修行《八门真气》的好苗子。 在借故把他们留在身边观察了一段时日,各自考量过他们的品性之后,她最后留下了十二个。 十二人正好凑成一支小队,在战场上不管是奇袭也好、当斥候也好,都有着意想不到的效果。 万丈高楼平地起。 构建一支由将《八门真气》修炼到第三重的士兵组成的千人队伍,也总要从训练一支小队开始。 她已经开始想,来日的话,有机会带着他们上战场,将自己训练出来的这支奇兵送给第二世的父亲,想想他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陈松意都十分期待。 有人愿意收留这些孤儿,给他们安身立命之所,减轻朝廷的负担,朝廷自然很乐意。 可要怎么安排他们,却成了陈松意面临的问题。 陈家的生活不过刚刚有起色,房屋刚刚不再漏雨,就连小师叔去了都要跟老胡同住一间,这十几个孩子带回去要怎么办?她又该以什么名目收留他们? 民间允许自己有府兵、家兵,但这前提是你要有府邸,才能够蓄养家兵护卫。 这些东西,恰恰是陈松意没有的。 她琢磨了两日,还没想出最合适的办法,风珉就找上门来了。 楼外楼之夜以后,江南就基本解除了威胁。 不用他在,景帝派给付公的那些近卫还有齐统领,都每日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所以,风珉的伤一好得利索,就跟着陈松意、游天他们来四处看诊赈灾了。 队伍里有他的身份在,正好可以防止别人为难他们,给他们找不痛快。 见陈松意这些时日网罗了十来个幼童,又为如何安置他们而发愁,风珉原想告诉她,刘氏命人送了一匣子珍珠跟镶有宝石的匕首给他,他让人送去书院给陈寄羽,应该已经早到了。 把那些珍珠跟宝石卖一卖,卖来的钱怎么也能够在镇上买个院子。 到时候想收容十个八个小孩,还是什么难事吗? 可是,这样不能立刻解决她的问题,跟风珉向来的行事风格不同。 他于是说道:“这有什么好为难的?我收留了他们便是。” 忠勇侯府有自己的护卫培养点,像他身边这几个,都是从里面出来的佼佼者,身手跟敏锐程度放在禁军之中也算得上中上游。 对寻常孤儿来说,能成为忠勇侯府的护卫,已经是一条很好的上升通道了。 尤其还是小侯爷亲自选进去的,那就更加不同。 这十二个孩子经历了大半个月的颠沛流离,早从什么也不懂变得早熟了。 在被陈松意选中,由她帮着他们处理了父母亲人的后事、立了墓碑之后,他们这段时间就跟在她和游天身边。 他们跑上跑下,努力地发光发热,证明自己的价值,希望不要被这位姐姐抛弃。 随着陆续有几人被送走,他们也察觉到了陈松意这段时间的烦恼,都焦虑起自己的未来。 听到风珉要收留他们,让他们成为忠勇侯府的护卫,几个聚在门口的孩子眼睛都猛地亮了起来。 ——不是因为可以出人头地,而是因为不用再让恩人为他们而烦恼,自己日后有出息了,还能够好好报答她! “我去告诉大家!”一个孩子压低了声音,对同伴说了一句转身就跑。 “快去!” 他们自以为躲得隐蔽、说得小声,可屋里的人早都发现了。 “你看,我那里是个好去处。”风珉说道,“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经过游天治疗,他的新伤旧伤都痊愈,人又变回了原来那个玩世不恭的样子。 姚四他们几个听了,也跟着在旁佐证:“意姑娘放心,我们侯府护卫的待遇很好的!” 老六:“是啊,不光能习武,还能识字!以后能怎样,就看那几个小崽子的造化了。” 他们说完,感到陈松意看了过来,不由得住了口。 不知为什么,总有种自己说错了话的感觉。 陈松意调转目光,深深地看了风珉一眼。 等看到风珉莫名其妙的时候,她才说道:“好吧。” 虽然知道他是好心,但她耗费了十几天的运气才找到的好苗子就这样归他了,还是有种被狠狠占了便宜的感觉。 这支她爹跟厉王殿下梦寐以求的队伍,她终于有了机会组建,他们却没有成为第一个收到的,反而便宜了风珉。 陈松意起了身,准备去亲自告知这些孩子他们的去处:“来日要去边关,答应我,带着他们。” 至于她原本要送他的礼物,用武之地更大了,还是要催催小师叔,快点完善出来。 “阿嚏!” 游天打了个喷嚏,面无表情地揉了揉鼻子,脸上透着一股疲惫。 从下山以来,他一直在救人。 尤其是这一个月,他救的人远比他杀的人要多,即便身边多了不少人帮忙,他还是很忙。 他忙着遏制瘟疫,忙着清除潘帮主的余毒,治疗裴植的病,就连风珉身上的伤也没有漏过。 经过他的治疗,所有人的病情伤情变化可以说是一日千里,可游天还是有一种紧迫感。 晚上,在忙碌了一天,所有人都睡下以后,他还在自己的房间里点着灯,提笔写着什么,不时停下来思索一番,偶尔又警惕地看一眼窗外。 他有预感,从山上来抓自己的人很快就要到了。 而这一次他得在这里,不能跑。 这不光是为了水患之后防止疫情扩散,还有是因为在江南掀起了这么多的风波。 如果他一个人跑了,那剩下要面对天阁来人的就是陈松意了。 他有预感,这一次来的不是普通天阁弟子,就算是他自己也不觉得能从对方手里跑出去。 所以他要尽快把配合《八门真气》修炼的“金针药浴刺激法”完善出来,留给师侄。 她对他有情有义,答应过他这个小师叔,要是有人来抓他们,就同他一起被抓,在山上每天给他送饭,再想办法一起逃出来。 所以游天也决定回馈同等的情义。 他不跑了,要抓就抓他回去吧。 终于,在他们结束四处赠药看诊,回到州府的时候,他的“金针药浴刺激法”终于完善好了。 游天松了一口气,看着外面大亮的天光,沉默地整理好自己的行囊,然后就去跟陈松意告别。 “我要走了。” 他在公馆的园子里截住了她,把自己写好的两本手札塞到了她怀里。 陈松意低头,看着被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再看向游天。 只见小师叔眼睛底下还有着连日来睡眠不足而浮现出的青黑,一副精力消耗过甚的那样子。 今日是离别之时。 身体调理好了,配合调查也结束的潘老帮主准备离去,陈松意正要去码头送行。 结果才出门,小师叔就突然冒出来,要跟她辞行。 在满园的绿柳中,又恢复了少年道士打扮的他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显得一点也不起眼。 “怎么突然要走?”陈松意愣了半天才问,尤其她打开小师叔递来的手札一看,发现里面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完整版刺激法,还有他的修炼心得,更是意外。 她还没去催呢。 左右风珉是打算跟她回陈家村一趟,看看老胡,她便想着让小师叔好好休息几天,等回去之后再磨他,连今日去送行都没有打算叫他起床。 ——可他这就要走了。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游天掉了个书袋,才肃容道,“到该走的时候就要走了,不然还等着被抓回去吗?” 听到这话,陈松意这才想起他还有个天阁在逃弟子的身份。 在这里停留了那么久,追他的人要是还追不上来,那才奇怪了。 见她要开口挽留,游天抢先一步道:“我知道,你要说让我跟你回陈家村,大不了陪我一起被抓回去。但你武功这么差,带上了你,想再逃下山就难了。你放心,我答应过你不会自己一个人去做那件事,就会等你。” 他说着,用手指戳了戳陈松意手上拿着的这本手札。 “好好用它,快点变强,师叔走了。” 说完,也不等陈松意再说话,少年一个转身就干脆地冲天而起。 几个飞落间,他便离开了公馆,消失在远处。 陈松意站在原地,仍旧感到哪里不对。 尽管小师叔身上确实没有那种要去赴死的意思,可还是不大对。 她正想算一算他究竟为什么跑这么快,就听见小胖子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师姐!” 一转头,就看到打扮富贵的钱明宗站在几步之外朝着自己招手。 “师姐快来!三爷爷的船要起航了!我们快去给他送行!” “来了。” 陈松意应了一声,然后一边走一边飞快地掐算了一番,确定游天是感应到了山上追来的人才匆匆离开,不是因为其他,这才稍稍安了心。 她收好他给自己的手札,拉起小胖子:“走吧。” 码头,漕帮的大船停在这里。 江水粼粼,倒映着碎金般的阳光,运河已经不见吞噬一切的汹涌,又恢复了夏日的平和。 潘老爷子正在码头上,跟前来送行的众人一一拜别。 “今日就到这里罢,诸位不必再送了。” 小叙之后,潘老爷子对他们拱了拱手,得到了众人回应,他才看向翁明川。 如今,他已经完全卸下漕帮之主的位置,眼下漕帮的掌权人是这个沉稳如渊的青年了。 “明川。” “三爷爷。” “漕帮的以后就交给你了。” 潘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将身上扛了许多年的重担都交到了他身上。 一瞬间,老人只感到一身轻松,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跟随两位兄长揭了皇榜,来到这里想要大展拳脚时一样,充满了活力与期望。 “三爷爷——三爷爷!” 听见钱明宗的声音,老爷子这才从思绪中抽离,见一身小财主打扮的小胖子拉着陈松意跑来—— “赶上了,赶上了!我跟师姐来送你了!” 年幼的孙子总是格外得老人的喜爱,看着他这活蹦乱跳没半点沉稳的样子,老人脸上露出了笑容,复才看向来到自己面前的陈松意。 少女松开了牵着小胖子的手,上前来向他告罪:“晚辈来迟了。” “无妨无妨。”老人笑吟吟地道,他抬手摸了摸小胖子的头,对陈松意说,“明宗这孩子,以后就要姑娘多多关照了。” 陈松意点头:“他既入我师门,我定替师父师叔好好教他。” 她说着,看了停在江上的船一眼,忽然心下一动,问道,“老帮主此行是要去往何处?” 老人温和地道:“趁身体好,到处走走,不过此行我最终的目标是要入蜀。” “入蜀?” 听到这两个字,陈松意的心又猛地跳了一下,听小胖子在旁说:“师姐你不知道,三爷爷的掌上明珠,我那小师姑,正是嫁去了蜀地的一个寨子,叫——” 陈松意不由自主地接道:“风雷寨。” 风雷激荡,气势愈强,相助互长,交相助益。 这是六十四卦里第四十二卦“风雷益”的卦象,也是寨名的来由。 “咦,师姐知道啊?”钱明宗没有丝毫怀疑,搓着手兴奋地道,“小师姑年初刚生了个弟弟,三爷爷这是要去看小外孙呢!” 闻言,陈松意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深深看着面前的老人,看着第二世的自己曾无缘得见的外公,最终,所有如风雷激荡的情感化为了一句祝愿:“那就祝老帮主父女早日团聚,一路顺风。” …… 城外山林,游天飞驰的身影落下。 林中一片安静,不见鸟雀。 身穿道袍的少年警惕地仰头,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在包围住自己的高大林木之间嘴角抽动了一下,接着猛地提气,喊道:“喂啊!放我出去啊!” ——他不是都已经主动来自投罗网了吗?为什么还要用阵法困住他! 林中浮现出淡淡迷雾,空气似漩涡扭曲了一下,从其中走出了三道身影。 后面两个女子同游天一样,梳着高髻,穿着道袍,却是两个坤道。 为首的则是个未见眉目的男子,单看身影便已经能让人补全出一番肌若冰雪,餐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的风采。 游天一见他就想起被困在天之极,三日才吃一餐的日子,胃不由自主地难受起来,听他开口,声若凤鸣:“毕竟在天阁,小师叔已经没有信誉了。” 第85章 欠49更 “鼎臣启:新岁未能展庆,祝公安好。 “江南初晴,公起居如何?” “今春原定赴任旧都,计经数州,拜会庆余、伯常等,然未能成行,甚憾之。 “州府一案,公虽结庐南水之畔,隐居山林之间,亦当听闻……” 田间地头,一名做着老农打扮的老者半卷裤脚,拄着锄头。 他看着手上这封从江南寄来的信,笑骂一声:“乃公当然听见了!” 高皇帝时期,他在朝中为内阁大学士,骂起人来也是这样毫不掩饰。 后来,他为景帝所不喜,为政敌所不容,索性辞官挂印回了老家,在山下建了个草堂,收了些学生,每天教教学生,种种地。 这位曾经骂得几大内侍狗血淋头的大学士,教人的功夫跟他骂人的功夫一样厉害。 远近的学子都来求学。 尽管在他门下学习,时常会遭到他的痛骂,但想想老师对着朝中大员,乃至当今圣上都这么骂,学生们就觉得被他骂几句好像也没有什么了。 江南的事一传来,当晚李观其就让老妻去切了两斤猪头肉,高兴地喝了两盅酒。 此刻再接到付鼎臣寄来的书信,李观其虽然嘴上骂他瞎显摆,但心中却领悟到了他寄这封信的意思。 …… 南越之地,毒虫横行。 信使穿过瘴气,九死一生,才把信送到这个置身海岛,穿着同当地渔民一样的衣服,坐在礁石上垂钓的男子手中。 海风中,这个年纪比付鼎臣稍小,却显得更淡泊几分、洒脱几分的昔日礼部侍郎展开书信,一目十行地看着,面上露出笑容。 南越离江南远,可是往来商贾总会带来一些消息。 他几年前游历到这里,隐居在了这里,也听到了近来的消息。 师兄重新得到了天子的重用,作为钦差,彻查江南之事。 因他之故,被赶到旧都去“荣养”的那几位也重新被启用。 叶乘风拿着书信,指尖被不断拂动的信纸摩挲。 一旁侍立的年轻人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纸。 年轻人姓杨名佐,长相中有着明显的南越之民的特征。 他跟随自己的老师学习了几年,熟知老师的性情。 虽然离开朝堂之后,一路南下探友,最终定居于此的老师平日也十分洒脱,仿佛什么都不叫他放在心上,但笑容却从没有今日这样畅快。 “弼之。” “弟子在。” 忽然听见老师叫自己,杨佐连忙拱手应道。 他说话的音调还没有完全脱离南越,不过却已经很接近官话了。 叶乘风看向他,扬了扬手中的书信,道:“今年秋闱,你下场吧。” 杨佐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弟子火候还不够,还想再追随老师左右,多学习两年再去——” 南越之地,本身开化就迟于其他地域,文化的发展更慢,底蕴更浅。 像他出身的这座海岛,离州城极远,更是几朝以来从未出过进士。 老师游历至此,在此地隐居,开设学堂,收了他们做弟子,教授他们经义,已经给他们打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窗,给了他们机会去畅游无垠的学海。 跟随老师学习了几年,杨佐觉得自己已经脱胎换骨,跟过往不能同日而语。 可是要下场去考乡试,甚至考会试,杨佐觉得自己还远远不行。 “呵,沧海何曾断龙门?”叶乘风笑了起来,向着自己谦虚的弟子道,“你师弟他们几个不够火候,你却是可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信递给了杨佐,让他自己看。 杨佐诚惶诚恐地接过,见老师又手持钓竿,转向了大海。 “而且你师伯如今正得重用,不知什么时候又会被贬下去……赶紧去,不然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 这些四散天涯海角的知交会收到这封信,契机正是景帝启用了他们在旧都的几个同僚。 这无疑是一个信号,一个他们应当归来的信号。 他们这些人,曾经同朝为官,心中有着同样的理想,只不过一部分人留了下来,而另一部分人因为时局跟一些排挤,选择了辞官退隐。 但付鼎臣相信,自己这些四散天涯海角的朋友,心中燃烧的火都还没有熄灭。 现在就是机会了。 他已经在黑暗中前行,独自举起了一根火炬,找到了黑暗已久的前路。 大道不独行,需要有更多的人加入。 所以他在江南,向着自己昔日的同门同僚、亲师故友寄去了一封封信。 希望他们能够再聚首,再一起为社稷、为朝堂、为百姓谋事。 除了李观其、叶乘风,收到这信的还有许多人。 田间地头,南海之滨,临江楼台,深山庙宇,一个个或苍老,或壮年,或嬉笑,或怒骂的身影,手中都拿着同样的信。 看着那穿透纸背的熟悉字迹,他们心中未曾凉的热血再次回温。 他们耳边仿佛都听见了寄出信的那人的声音:“请回来吧。” 而如果他们暂时不想回来的话,付鼎臣也不强求。 他还提出了一个建议,让他们的学生先回来看一看。 经此一役,江南从上到下会多出很多空缺,急需俊才来填补。 付鼎臣知道这些年他们在朝堂之外,不会只是闲着,自己还不想回来,不如就派弟子们回来。 今年秋闱是一个好机会。 只要他们中榜,就会比自己的师长更快得到一展所长的机会。 江南,州府公馆。 付鼎臣寄出了今天的最后一封信。 他放下笔,负手立在窗前。 此刻,他的故友们定然已经收到了信,在与他看着同一片天日。 他微微一笑,仿佛又见到了往日众人在一起的画面,轻捋颌下短须,向着天空轻声道:“我期待着,与诸位再聚首的日子。” …… 西北,边关雄城。 这是大齐边关,再往外去,就进入荒漠。 这里的夏季也同其他地方一样,炎热得很,因为缺少植被,缺少水,所以风更加热,更加干燥。 在城墙上站一天,回来的时候能从盔甲里抖出半斤沙。 到了夜晚,这里的温度又降得比别处都快。 尤其是在荒漠里,孤烟落日之景一消失,随之而来的就是寒意。 在起风的日子,更是连糊得厚厚的窗户纸都挡不住钻进来的风沙。 这里一年到头都下不了几场雨,不过前些日子守城的军士倒是记得,夜里天上响了一阵闷雷。 当时他们还以为能下雨,结果却没有。 城中,东西、南北纵横的两条大街将整座雄城一分为四。 军民住宅、各大衙署各据一侧,在汇集了几万户军民的大城里泾渭分明,互不干扰。 南北两面城墙上,守卫的军士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眼睛牢牢地盯着下方。 南面的守卫注意的是入城的人,裴军师离开边关已经有月余时间了,他随时会回来。 北边的守卫注意的,则是从荒漠里的动静。 就在军师被勒令回家休养,离开边关没多久,荒漠中的斥候小队就带回来了野马群迁徙的动静。 据斥候小队长的汇报,他们还在那群野马当中看到了马王。 那匹马王遍体通黑,神骏无比,比马群里的其他马都要高出一截。 如果不是这支斥候小队没有半点把握收服马王,也不想惊动马群,他们早就下手把这群马绑回来了。 大齐缺马,难以武装骑兵,在西北的荒漠跟草原上,也就屡屡无法把那群蛮夷彻底打灭。 这已经是两任戍边大将的心病了。 如果他们有好马,那上一次交手,厉王殿下留下的就不仅是他们大单于的命,他的次子——如今的乌斜单于也逃脱不了。 厉王殿下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因此,当听到野马群出没的消息,他立刻点了一队骑兵,带上十几日的干粮就一头冲进了荒漠。 野马群发现的地方离这里并不远。 以厉王跟这支精锐骑兵的速度,从抓住到回来,十天也顶顶够了。 可是现在都一个多月了,荒漠中还没有见到他归来的身影。 “大单于刚死,乌斜单于继位,正跟各王族齐聚龙城,还打算为死去的大单于修筑陵墓,只怕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再战的打算。” 大将军府里,两个身影站在边防地图前。 他们一个是厉王麾下大将李俭,另一个是厉王帐中排名第二的谋士符栩,当厉王跟裴植不在的时候,他们就是最高决策者。 两人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一个身穿武士袍,宽鼻阔口,身材高大。 另一个身穿青色文士袍,身材颀长,文质彬彬。 一文一武,气质截然不同。 殿下离开这么久不回来,两人不光担心他会在路上遇到什么埋伏,也担心一旦裴军师回来,发现他就这么带着一百人出去会震怒。 而军师一怒……不是那么好承受的。 符栩想着龙城里刚刚下葬的那位大单于,道:“这位草原霸主统一了王庭,带着他的骑兵跟元老将军打了一辈子,这些年又跟殿下交手过多少次,只想从大齐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元老将军在时,他没有得逞,还是因为后来殿下来了,他才尝到了刻骨的失败。 可即便是这样,在他死亡之前,都还是聚集了大军,驱使着草原上众多部族,越过荒漠来跟大齐死战。 “他那几个儿子里,长子性情最像他,三子、四子也是如此。” 如果是这三人继任,那符栩还没有什么可担忧的,可偏偏他选择的继任者,跟他最为不同。 这不同,便十分叫人在意。 在蛮夷的王庭中,子杀父,手足相残是常见的事,这位刚刚死去的大单于也是在杀了自己的父兄之后,才登上了这个位置。 可是,他的次子却与他不同。 他并没有贯彻这一传统,在父亲重伤垂死,冷酷地要他杀死自己的时候,他拒绝了。 同样的,他也没有杀死自己的兄弟。 而是在父亲咽气后将他们邀到帐中,告知他们这个单于他可以不做,不管兄弟中谁想上去,他都愿意辅佐。 他的这两个弟弟在打仗方面虽然勇猛,可是在治理王庭跟如何面对大齐这个既令他们垂涎,又拥有着像厉王这样令人忌惮的守卫者的强邻上,他们却没有办法。 见二哥作为父亲选中的继任者,竟然没有遵从旧俗杀死他们,还如此推心置腹,原本桀骜的两人也终于认清现实—— 草原上唯有他们的二哥能做真正的雄主。 于是,两人顺从地表示愿意认他为新任单于,尽心辅佐他。 将这场兄弟阋墙化于无形,兵不血刃地收归了两个强大部族的心之后,这位新任单于拉着他们坐下,告知了他们,等他们联合起来接管了王庭以后,他要做什么。 首先,他不会再向大齐宣战。 因为在敌人强盛的时候向它宣战,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取而代之的是,他准备向大齐求和。 以成为他们的附属国为条件,换来休养生息的时间。 他们的父亲统一了草原,使得王庭空前强盛。 在他手中,他会让王庭开始学习大齐的官制。 他会召集大齐的能工巧匠,学习像铸造大齐边军武器、马具一样的技术,化为他们的武装。 同时,他还会任用齐人来做官。 他始终相信,最清楚怎么对付大齐的,还是齐人。 “以恭顺的姿态麻痹大齐,以俯首称臣换来朝堂对边关雄师的制衡……” 符栩想起自己跟裴植的夜话,想起他对这位新任单于的评价,不得不承认他是个令人忌惮的对手。 李俭听他叹息了一声,“他很清楚,在大齐内部,不是所有人都像殿下一样想跟他们彻底开战,将他们完全征服,把这片在大齐看来贫瘠的土地也并入大齐的疆土。” 比如他们的陛下,他更愿意看到的是草原王庭成为大齐的附属,对他俯首称臣。 只要乌斜单于把姿态摆得够低,就能让大齐内部主和的声音变得更强。 李俭也皱起了眉:“朝堂内部的声音不一样,就算殿下再天纵英才,再雄图大略,也不能做到心无旁骛地开战……” 让大齐的朝堂拖他的后腿,真是绝妙的办法。 在战场上难以战胜的王者,竟然能被这样桎梏,这位新任单于在派出求和的使团时,都为边关雄城里的这位对手感到不值。 可以说,除非厉王成为大齐的皇帝,否则没什么好担心的。 大齐的皇帝可没有什么兄终弟及的意思,这基本上就是不可能的事。 牵制了那位年轻的战神,剩下的就是要改变王庭过往的模式,改变草原部族的思维。 这或许需要几年、十几年,但乌斜单于丝毫不着急。 他们兄弟还年轻,便是再过去二十年,他们也还在壮年,正是草原上雄狼最凶猛的时候。 可是厉王却不一定还能留在边关这么多年,他的兄长不会让他一直掌控兵权。 在保留草原铁骑作战优势的同时,他们会不断吸收大齐更先进的东西,在蛰伏的时候积蓄力量。 等时机一到,就一举攻破边关,攻破厉王打造的雄城。 到时候,他们的铁蹄踏上大齐的土地,他们的战马会驱逐齐人。 等把齐人赶到贫瘠的南边,他们在大齐的领土上,建立起一个更兴盛的王朝。 “……此人与他的父亲不同,更加善谋,更加懂得蛰伏,如若不除,一定会是边关的心腹大患。”符栩道。 李俭也道:“他派出的使臣带着上供的礼物还有愿意成为我们大齐附属的求和书,已经送往京中,朝中对我们的支持,只怕很快就不再像从前。” 话音落下,两人都神色凝重。 此刻,李俭忍不住道:“军师在离开前,特意叮嘱过我等不能让殿下出去……就是怕殿下为了先机,再破龙城,再杀死一个大单于吧。” 符栩没有说话。 毕竟乌斜单于继位,草原王族都聚集在龙城,绝对防备不到他们殿下会在夏季出击。 他再次看向边防地图,目光落在龙城的位置上。 李俭与他看着同一个位置,心下一抖:“殿下就带着一百多人……不会直接冲到龙城去吧?” “应当不会。”青衣文士的目光落在另一个方向。 那里是曾经的单于长子,如今的右贤王的地盘。 草原上的部族,总是逐牧草而居,每个部族之间也会有争斗。 只不过王庭统一后,大单于明令禁止私下斗争,两个部族相遇时,才不像过去那样生死相搏。 作为最类父的长子,右贤王没有争过自己的弟弟。 现在乌斜单于在龙城继位,给三个兄弟都封了王,把两个弟弟都争取了过来,唯独没能说服他的兄长。 这位新任右贤王勇猛无双,极度好战,在父亲死后最想做的就是报仇。 在兵败回去之后,他没有留在龙城,而是带着自己的人径自回到了封地。 此刻,虽然他手下还有将近两万军队,殿下只带了一百多人。 可是……符栩默然地想道,这种战力差距放在他们殿下眼中,大概不算什么。 前面说过,大齐的战马短缺。 在漠北跟蛮夷作战,是否拥有机动性强的骑兵,是决胜的关键。 他们殿下的封地在古厉国,矿藏丰富。 在受命前来掌兵戍边之前,他就已经凭借着封地内丰富的矿藏,开发改进了冶炼之术。 符栩没有去过厉王的封地,也没有见过他们殿下传闻中那“外出狩猎饮水都能发现金矿,放马出去吃草都能找到铁矿”的本事。 他只知道寻常人炼铁,炉子不过半人高,一人就能合抱。 而在他们殿下的封地,炼铁的炉基已经南北长十二尺(4米),东西宽八尺,高更是一眼望不到顶。 呈椭圆型的炉缸日夜燃烧,里面的火焰比太阳还要明亮,便是真金扔进去,也要转瞬化为液体。 矿石不断地送进去,铁块不断地送出来。 旁人需要煅烧几日几夜才能得到的铁,殿下的炉子只要半日就能成。 而且,同样的炉子里出来的铁块,还能拥有不同的属性。 这些铁块做出来的兵器,有可以随意弯曲却不断裂的,有刚硬无比能将寻常铁块一下劈开的。 那种传说中才能得见的神兵利器,在他们殿下到来之后,却成为了能用来武装一支队伍的东西。 草原上的蛮夷跟他们交战,一交手就被毁去了兵器,立刻蒙了。 他们的神箭手准头再好,射得再准,射出的箭却连他们身上的轻甲都射不穿。 在刚刚得到殿下带来的盔甲时,符栩也想过,这样轻薄的盔甲,装备上确实能轻松许多。 可是失去了重量,也就失去了防御能力,这样薄的甲片真的能够挡住草原骑兵的刀剑吗? 事实是,这种由混合了其他矿石炼出的铁打造出的盔甲,有着极高的防护力。 它的性能更出众,给了骑兵更大的机动性,一下提升了他们的战斗力。 从骑兵到战马,厉王殿下把边关的这支骑兵武装到了牙齿。 长期的作战奔跑容易磨损马蹄,他就打造了马蹄形状的铁片,扣在战马的脚掌上。 在马上既要作战,又要平衡身体,他就改造出了高桥马鞍,又在两侧加上了金属打造的脚蹬。 这件马具不光上马的时候可以辅助登马,在马上作战,也可以稳定身形,完全释放双手。 而厉王的封地里最不缺的就是铁,打造出来的双边马蹬可以武装全军。 除了这些,在他手里,还有层出不穷的改良长兵、连弩…… 这让符栩实在忍不住怀疑,他们这位殿下,是不是天生就为了战斗跟征服而生。 若非如此,他怎么能找到这么多的矿藏,制造改良出这么多的兵器、护具跟马具? 这一切再加上他绝顶的作战能力跟近乎直觉的军事天赋,才能一来到边关,就将对面的蛮夷杀得闻风丧胆。 这次他带出去的那一百多人,都是骑兵中的精锐。 队伍中的每人都有着两匹马换乘,从武器到盔甲再到耐力跟战力,都是最顶尖的。 从这里去新任右贤王的封地,差不多也是一个月时间。 如果李俭看得到草原上的景象,就会知道符栩的担忧是很合理的—— 他们殿下确实是追着那群野马,一路杀过去了。 第88章 第 88 章 订阅全文可解锁更多ssr!!! 听到这声音,站在程老夫人面前的刘氏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起来。 程老夫人的反应则与她相反,一看到门外来人,她就瞬间淡定了。 陈松意眼角余光瞥见一男一女风风火火地从自己身旁经过,来到程老夫人跟前一口一个“娘”,那声音尖锐的妇人还把刘氏挤开了,显得泼辣无比。 看了他们片刻,陈松意从已经模糊的记忆里翻出了他们的信息——程家四房。 记起之后,她的眼睛就缓缓地亮了起来。 程家一共四房,其中长房嫡子不是程老夫人所出,而是原配留下的。 作为程老太爷的继室,程老夫人共生下了两子一女,女儿早已出嫁,两子便是程卓之、程遇之兄弟。 在陈松意的印象中,程家的长房嫡子跟三房庶子都外放为官,轻易不能回来。 这个家里,唯有四房处处跟二房相争。 程卓之跟程遇之虽是亲兄弟,在陈松意的印象中,性格却完全不一样。 程卓之十分在意面子,程遇之则是个混不吝的,娶的夫人赵氏也是性格泼辣,什么话都敢说,为了利益什么都可以排后面,跟程四爷可以说是天生一对。 当娘的本来就容易偏心小儿子,尤其程遇之没其他本事,就哄老娘开心最拿手。 这些年靠着哄程老夫人的开心,他们四房从她手中拿到了不少好处。 原本程老夫人病重时,赵氏也有心跟刘氏争一争掌家的权力。 可惜技不如人,落了下风,现在干脆就一门心思的讨好程老夫人,跟刘氏作对。 一进来,围着程老夫人看了一圈,赵氏就把矛头对准了刘氏。 她嘴一张,连珠炮似的一顿开轰:“我跟遇之一听娘这边有事,就紧赶慢赶的来了,偏生外头还有不长眼的东西拦路。二嫂你可是个贤惠人,家里从来都是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怎么也有这么糊涂的时候?” “二嫂糊涂了,二哥你怎么也这样?”程遇之给程老夫人抚着背顺着气,抬头也向表情尴尬的兄长责怪道,“这不是咱家的骨血,哪有留在咱家的道理?还锦衣玉食地养了她这十六年,真是开善堂也不过如此了。” 小儿子跟小儿媳一来,程老夫人就彻底不用自己说话了。 他们是她用来制衡的手段,她想什么,小儿子跟小儿媳都会替她说出来,而且说得更大声。 程卓之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伸过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在他身旁的刘氏也端不住表情了。 赵氏看到二房的反应,心中简直乐翻了天,她这个二嫂聪明一世,居然会在子嗣的事情上栽了。 难怪二房的奴才一路拦着他们,甚至想把这边的消息封锁,幸好母亲的人早早通知了他们。 程遇之还在旁边,一边哄程老夫人,一边拿孝道的大旗压他二哥。 赵氏眼睛一转,看到了被找回来的程明珠,目光在她清纯无辜的脸上扫过,腹诽了一声“跟刘氏一路货色”,然后看向跪在地上的陈松意。 陈松意上辈子就有感觉,他们看自己不顺眼。 在赵氏眼中,二房这个福气包生得命好,一出生就赶上她爹回京任职,买了好宅子,还跟谢家订了亲。 二房可谓是春风得意,让程家都跟着水涨船高,让四房只能仰仗他们的鼻息。 赵氏明明生下了儿子,反倒被刘氏这个商户出来的比了下去。 本来大齐重孝,陈松意的纯孝又是整个京城都是有名的,简直找不出半点瑕疵让她可以攻击刘氏——现在好了,闹了半天,她不是程家亲生的! 刘氏亲生的那个,是个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天生矮了旁人一截,以后怎么也越不过他们四房的姑娘去。 赵氏想着,眼中就带出了得意来。 “娘。”陈松意看她明明低着头向程老夫人说话,眼睛却一直看着刘氏,做出为二房着想的样子来,“娘,意丫头虽千好万好,但终究不是我们程家人,现在明珠都回来了,哪有让亲生的住在偏房,一个外人坐正堂的?要是传出去,还不得让全京城都看笑话。” 程老夫人淡然地点头:“不错。” 立在一旁的程明珠哪怕再想沉住气,此刻也忍不住流露出了一点惊喜之色——她的爹娘跟中了蛊似的要留程松意,可四叔跟四婶一来,竟然要帮自己把程松意赶走! 刘氏当然不甘被他们坏了自己的事,握着手帕才想张口说什么,程老夫人就瞥了她一眼,然后一锤定音:“不是程家人,断然没有留在程家的道理。” “这……” 程卓之在母亲的强硬下,终究说不出折中的话来。 他下意识看向跪在地上的陈松意,就见少女肩膀微微颤抖,像是下了决心一般抬起了头。 在众人的注视下,陈松意的脸苍白无比,仿佛不忍父亲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于是做出了决断。 属于少女的声音微微发颤,说的话却叫人听出微薄的坚定跟勇气来:“我虽不是父亲跟母亲亲生的,但这十六年的养育之恩无以为报,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父母再为我为难……只能请父亲原谅女儿不孝,以后不能再侍奉父亲母亲左右了。” 说着,她端正了表情,决绝的朝程卓之拜了下去。 刘氏心里一咯噔,只觉要坏,忙阻止她说下去:“意儿——” 可陈松意却不会给她半点阻拦的机会。 为了脱身,再恶心她也拜得下去。 起身之后,她才又忍着泪意,向着刘氏道,“这一拜还了父母恩情,再多的女儿却是还不了了,只能来世衔草结环再报。” 没人觉得陈松意这番说辞有什么问题。 她的一切就是程家给的,离了程家她就什么也不是,当然就还不了任何东西了。 程老夫人依旧端坐上首,一派淡然。 她身旁的程遇之夫妇见二房这次终于也吃了瘪,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得意之色。 在一旁等了许久,才见尘埃落地的程明珠也露出了喜色。 唯有程卓之面露不忍,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罢了。” 这下刘氏真的慌了,不过哪怕到了这时,她也没有怀疑陈松意是生出了异心。 只觉得她这是单纯不愿让他们为难,完全是程老夫人跟四房逼出来的,并不是她自己本意。 “老……”她立刻转向程卓之,只想再用眼泪攻势叫他心软,把人留下。 然而还没等她说什么,站在程老夫人身旁的赵氏眼睛一转,又提醒道:“大姑娘要走,可别忘了将我们程家的东西留下。” 事情发展到这里,其实就已经开始跟上辈子不同了。 陈松意没有任人宰割,甚至主动提出了要离开程家,但她没料到赵氏会突然这么说,面上愣了一下。 两世为人,又经历过那么多,对身外之物陈松意早就不在意了。 毕竟上辈子程明珠一回来,也是逐步夺走了她所有的东西。 今日就算身无分文从程府出去,陈松意也有办法回到江南自己的家。 此刻她只觉得四房真是一路奇兵,就算刘氏手段用尽,也阻碍不了自己从这里出去了。 在旁人看来,陈松意的怔忪,就是被赵氏突如其来的要求搞得不知所措。 做了十几年的程家千金,锦衣玉食地长大,离了程家她能走多远? 更何况刘氏对这个女儿是真好,别说平常的吃穿用度,就连好几家铺子都挂在了陈松意名下。 光是陈松意现在头上戴的,身上穿的,带出去变卖一下就够平常人家吃好几年了,赵氏却要她把东西留下。 原本恨四房坏了自己大事的刘氏神情微顿,忽然觉得赵氏的贪财计较也不全是坏事。 经她这样一提醒,松意是绝不可能把东西带走的。 没了这些可以变卖的首饰,她要怎么离开程家,离开京城? 想到这一点,刘氏也没那么焦急了,将目光落在养女身上,等着她的反应。 一时间,陈松意再次成为了厅中的焦点。 哪怕她生性并不爱奢华,可发间装点的头面,身上穿的锦缎,哪样不金贵?连赵氏都眼热要多提这一句,更别说是程明珠了。 虽然被接回程家以后,程明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完全不一样了。 可陈松意拥有的东西就是比她好! 这也是让她嫉妒发作的原因。 “不成,她要走绝对不能把这些东西带走,这都是我的!” 程明珠咬着牙,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把陈松意身上的东西全都撸下来。 可恨现在是在程家,不是乡野,她不能这样暴露本性。 她还要继续装纯善,装柔弱,才能让父亲对自己心生怜惜愧疚,补偿自己。 程明珠的丫鬟本来演了一出忠心护主,指责陈松意的戏,眼下正在不起眼的角落跪着。 忽然,她看到程明珠暗暗投过来的眼神,顿时整个一激灵。 不会吧?小姐不是要我现在冲上去动手抢吧? 她知道陈松意不再是程家大小姐,此刻也大概率不会反抗,可…… 就在程明珠眼神变得狠戾,要给丫鬟加压的时候,赵氏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眼睛一亮,指着陈松意的手镯对程老夫人道:“娘还记得这镯子吗?这不是跟谢家定亲的时候,谢老夫人送给意丫头的?” 程老夫人目光一闪,落在陈松意的手腕上。 程遇之也识货,立刻接口道:“哟,鸽血红,价格不菲呢。” “当时谢老夫人送这镯子给未来的孙媳妇,可跟他们谢家定亲的是我们程家的嫡小姐,现在意丫头不是我们程家的女儿了,这镯子怎么也该留下给明珠吧?” 听到这话,程明珠的目光又一下子落在了陈松意的 第89章 第 89 章 大齐边军很快休整完毕。 准备跟随厉王离去,为他们带路的人也选了出来。 聚集地之外,一片没有被血液沾染的草地上,六个青壮跪在这里,接受着大巫给他们的洗礼跟赐福。 老者的手指上沾着青黑色的草汁,在他们每个人身上画出图案。 伴随他手指的移动,他口中念着古老晦涩的咒语,代表神明给他们赐福。 这六人来自不同的部族,其中一个还是巫的弟子。 在最大程度上确保了之后遇到不同的部族,也能够沟通。 萧应离看着这一幕。 老者愿意把自己的弟子放出来,一是表现了他的决心,一是因为这个部落里也实在选无可选。 他的目光在这六个人身上扫过,当中只有两个称得上青年,剩下四个甚至都还没完全长成。 因为这段时间缺衣少食,还被苛待,所以显得无比瘦弱。 等接受完赐福,他们穿上王庭骑兵的盔甲,这一点就更加明显了。 本应贴合的盔甲空落落的,到处都是缝隙。 但好在不用他们去当先锋,这一点就可以不必在意。 他们手中的武器,却是大齐边军分给他们的刀剑,拿在手中,跟王庭骑兵留下来的兵器一对砍,立刻就把草原上的兵器砍成了两截。 拿着这样的神兵,六个被选出来的青壮脸上都露出了惊叹之色。 接下来是战马。 他们放牧的马跟王庭骑兵的战马,都因为先前的混乱被野马群给带跑了,他们骑上的也是大齐边军用来替换的战马。 作为草原民族,六人都擅长骑射。 大齐的战马在他们看来不算太优良,可是一上马,第一次接触到身下的马鞍跟脚下的马镫,他们脸上就立刻变了神色,忍不住在马背上尝试各种动作。 不管是放单手还是双手,还是试着让马跑起来再拉开弓箭,都感到极其的平稳。 他们不算族中的佼佼者,但是一登上大齐的战马,顿时感到自己的一身本事从六分变成了十分。 如果不是大齐边军已经整装待发,那位殿下已经在等着他们,这几人会忍不住要骑着马在草原上驰骋两圈! 这样的神兵,这样的马具——也太棒了吧! 他们的部族要是有这样的装备,要在马上跟草原王庭打仗,哪里还愁打不赢? 几人在弓马上迅速找到了信心,对大齐这位厉王殿下的能力也有了全新的认知。 很快,他们就挥别了自己的亲人部族,融入了队伍中,随着一声令下就骑着战马,背着物资,驰骋向下一个部落。 草原边缘,这群老弱妇孺留在原地,看着他们仅剩的青壮作为带路人跟这支大齐边军一起离开。 因为他们当中有巫的存在,而且又是在最边缘,所以萧应离没有让人烧掉这里的物资。 而是都留了下来,让名为晋的老者去处置。 烟尘飞舞,马蹄声如雷,很快就在他们的视野中化作了黑点,消失在草原的那一边。 等到声音消失之后,草原上的风吹散了烟尘,老者感到身后有人靠近。 一双粗糙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扶住了他。 那是他弟子的姐姐,她做着妇人的打扮,在弟弟离去之后替他服侍年迈的师父。 她朝着大齐边军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担心地问道:“巫,他们……真的会成功吗?” 自己这些人真的不用再过被奴役的生活了吗? 巫收回目光看向了她,皱纹深刻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笑容,温暖而笃定: “会的。” 如果是旁人,他不敢说这话。 但那个年轻的王者,他在他身上看到了圣明的光辉。 他说能,那就一定能。 …… 自王庭军队战败、大单于去世就恢复平静的草原,这一日再次陷入了混乱。 战火从草原边缘燃起,沿着部落一路烧过去。 先是一群由马王带领的马群冲进聚集地,肆意踩踏,令沿途的部落死伤无数。 然后,又让他们的牲畜受惊,在草原上混乱地四散逃窜。 等到这些不知为何发疯的野马过去,后面来的就是人。 厉王带领的骑兵在中午抵达草原边缘的第一个部落,下午就再次袭击了另一个部落。 傍晚时分,正是部落里的人准备归来休息的时候,王庭骑兵也放松了警惕。 这个部落的规模比第一个要大一倍,可是管理他们的王庭骑兵却没有多多少人。 野马群一来,同样让他们毫无招架之力。 等后面追着马群的足迹过来的大齐边军到来的时候,这里才刚刚收拾好。 因为这支骑兵出现得毫无征兆,所以这些王庭骑兵再次被打得措手不及。 三四百人很快就在大齐边军的冲杀之中死伤殆尽。 这里的青壮更多,在见到大齐的骑兵突然出现在这里,对他们举起刀枪,原本也想要奋起反抗。 然而,跟随萧应离到来的那几个青壮却用不同的语言大声呼喊,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大齐边军并不是来杀他们的。 相反,这位殿下的到来是救了他们,让他们可以不再受王庭的奴役,可以再次聚集起来,重新建立自己的家园。 在厮杀之中,萧应离听见晋的那个弟子声音最是洪亮。 年轻人的手中还举着从他的师父那里带来的一根属于大巫的手杖。 他大巫弟子的身份,还有他会说的语言,让他的话比所有人的分量都更重。 很快,他掌控了局面,将那些拿起武器想要奋起反抗的牧民重新安抚下来。 傍晚的霞光中,弥漫着血腥气的部落逐渐恢复平静。 萧应离骑在马上,他的亲卫停在他的身旁,听自己的殿下在面甲后开口道: “你看,草原王庭想让他们的部族全民皆兵,完全不是一句空话。 “如果他们好好执行了他们大单于的命令,同化这些被收服的部族,而不是奴役压迫他们,那今日我就算带十倍的人进来也没有用。” 亲卫横刀在身前,护卫着身旁的人。 看到这些被安抚下来的青壮身上还未消退的凶悍,他心下一凛,不由得握紧了刀。 “所以,绝对不能给他们反应过来的机会。” 萧应离说着,策马向前走去,亲卫连忙跟上。 他们在这里征集到了数百名的战力,让他们穿上了王庭骑兵的盔甲,拿上了王庭骑兵的武器。 而离去的马群没有跑远,就聚集在远处的河边,吃草、喝水。 厉王来到了独自一匹马在河边饮水,没有任何马敢靠近的黑色骏马身边。 这匹神俊的黑马很通人性,早在荒漠中被他驯服以后,就已经真正的认他为主。 此刻感到熟悉的气息带着铁与血靠近,它抬起了头,任由那还在甲胄中的手掌落在自己的额前,轻轻地抚摸。 它的主人轻声夸赞道:“好马。” 如果不是它通人性,萧应离也不可能让马群这样精准地朝着部落冲去。 旁人打仗行军,都是用人来作为先锋,可是在他的手上,这样有灵性的骏马也能作为先锋,为他探路。 虽然它神骏,但却不是完全没有受伤。 在它的背上,萧应离就摸到了一道伤口,是在冲进营地的时候被刀割伤的。 他撕下了自己的袍子一角,沾湿了水,给它擦拭伤口,然后在上面敷上了药粉。 高大的黑马没有闪躲,安静地站在原地,任由他为自己治伤。 上好药之后,它的主人再一次清洁了双手,然后才从腰间取下了一个布包,从里面倒出两粒松子糖喂给了它。 高大的黑马低头,在他手掌中舔食起来。 摘下了头盔的俊美青年站在河面折射出的光芒中,眉目中带着一丝柔和,不像白日那样肃杀。 他再次夸赞了一声“好马”,然后带着几分歉疚,对自己的这个伙伴说道:“很抱歉还不能让你停下。” 他们的队伍还不够壮大,还要保存实力,只能依旧驱使着这些骏马在前方踏路。 对马群来说,草原部落的聚集地并不是安全之境,里面镇守的王庭骑兵再多一些,或是有个经验丰富、临危不惧的百长,就能够轻易地应付它们的冲击。 像这一次,这些马当中就已经有不少受了损伤,有摔断了腿的,有被划伤了脖子的。 他面前的黑马身上的这一道伤口,已经算是浅的了。 “很快。”年轻的王者对着它许诺道,“很快就不用你再带着同伴去为我们探路。” 因为就算消息不走露出去,部落跟部落之间也还是有着王庭的斥候,会不定时过来查看、联系,确保不会有问题。 等到他们发现自己深入了草原,连挑了几个部落,抢夺烧掉他们的物资之后,就会变得警觉起来,这一招奇袭就没用了。 不过到那时,他们这支队伍也已经壮大成势,不用再用马群当先锋,直接可以正面碾压过去,拼得起死伤跟消耗。 “到时候,我与你并肩作战。” 身披战甲的年轻王者将头抵在了黑色骏马俯下的头颅上,伸手安抚地摸着它的脖子。 黑马轻轻地“咴”了一声,像是给他的回应。 …… 草原的黑夜里,火光熊熊燃烧。 从进入草原边缘开始,一连四五天,厉王的军队一口气端了六七个部落,所得到的物资越来越多,身后跟随他的军队也越来越庞大。 越靠近内部,果然部落里的青壮就越多,草原边缘的大巫所安排的几人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们跟彼此部族里的亲人取得的联系越来越多,团结到的力量也越来越多。 到了后来,他们遇到的王庭骑兵里,有在其中服役的同部族青壮,甚至在交战的时候直接反水,从内部给了王庭骑兵重创。 几日之后,由草原边缘一直燃向深处的战火终于惊动了右贤王。 王帐中,右贤王赤着上身,正在由王庭的大夫换药。 他生得比他的父亲——前任大单于——还要雄壮,肌肉虬结,蕴藏着恐怖的能量。 他在上一场战争中,负责的是战场右翼,受到的伤到现在还没完全好。 那箭伤从他的背后贯穿到胸口,幸运的没有伤到肺腑,可是因为他总是在暴怒生气,所以伤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 来给他换药的大夫每次都劝他要心平气和,伤口才不会再度崩裂。 就在这时,却听到外面有人来禀报,说是齐人杀过来了。 大马金刀地坐在榻上的右贤王暴戾地抬头:“齐人?” 刚为他换好药的大夫抬头,就看到他的肌肉像豹子一样曲张,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刚换好的绷带再次染上了红色。 第91章 第 91 章 这一路上除了明,厉王还救过很多人。 不只是厉王,他麾下的战士也把他们当成真正的同袍,愿意交付自己的后背。 此刻,如果只看营地里的气氛,大概会以为他们这一仗打得很轻松。 然而并不是这样。 在聚集地的左侧,堆放的是王庭骑兵的尸体。 在聚集地的右侧安放着的一具具尸体,就是今日在这里战死的遗民青壮。 可是,活下来的人们对死亡并不畏惧。 当初部族被王庭攻破的时候,他们害怕作为战士死去,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死后,亲人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可是现在跟随这位年轻的王者作战,他们很愿意为他战死,因为他们知道,这会换来他对自己部族的庇佑。 在这个时候作为一个战士死去,他们的灵魂会归于长生天,得到安宁。 而他们的家人会被厉王许诺建成的雄关所保护,为他所庇佑,完全不用害怕。 当心中有了无限的勇气,同伴的鲜血就只会唤起他们的战意,让那些压迫奴役他们已久的王庭骑兵在他们面前都要颤抖,最后完全溃败。 明想:“或许这就是师父所说的‘势’吧。” 厉王跟草原上的王不一样,甚至连那位一统王庭的大单于也不及他。 因为他能看到脚下最卑微的蚂蚁,也能看到空中展翅飞翔的雄鹰。 只要是跟随过他的人都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所落的地方不只是草原。 越过草原,他还在望着更遥远的远方。 …… 祭典般的狂欢一直持续到深夜。 在这一战中杀敌最多的战士,得到了带领他们的王者赐下的刀。 这是他们战绩的证明,这是给他们勇气的标识。 更重要的是,他们得到了与大齐将士同等的对待,这令草原的战士神情激动。 更别提摘下头盔的厉王在将这些神兵一样的刀交到他们手上时,对他们每个人说的都是他们各自部族的语言,这让他们心中更加心潮翻涌。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报这位年轻王者给予他们的平等、知遇之恩,也就是如此了。 这一切结束之后,他们才开始火化战死的同伴的尸体。 熊熊的火焰燃烧起来,因为夜晚的风跟尸体上所淋的油,焚烧得更快。 上升的热气让天空中的星子都扭曲起来。 明起了身,拿着那原本属于师父的手杖,来到默默为他们送行的部族遗民前方,给他们祝祷,给他们的英魂引路。 各个部族的语言交织在一起,送归着这些魂灵。 在火光中,明明应该一切都扭曲,可是这些死去的战士无论年长或年少,脸上的表情都很安详。 因为他们都是带着厉王殿下给他们的承诺走的。 他们不再是流离失所的遗民,他们会成为大齐的附属之民。 在被王庭人抢走的地方,会再次建起他们的城。 他们听说过,厉王殿下只用三日,就能筑起高大的城墙。 他们死去的时候都知道,等厉王殿下割下了右贤王的头颅,给继任的乌斜单于送完礼,他们就能回到自己的家人身边,回到自己的部族里。 到时候,他们会有国,会生活在城池里,不再被欺辱。 火焰映照着铠甲,萧应离看着他们的身体被烧成灰烬。 很快,这么多人在这个世上来过的证明就只剩下满地焦黑,跟混在一起的骨灰。 等到火光散尽,便有战士走上前来,开始翻起草地。 带着余温的泥土连同草茎很快被从地下翻上来,掩盖住了这些骨灰。 在燃烧过的地面上做好标记,准备结束这一切之后,就回来带他们去与各自的部族团聚,萧应离转过了身。 他的神色很肃穆,眼睛比夜晚的湖水更深沉。 他用上了追随自己的人们或多或少都能听懂的王庭语言,对他们说道:“我们已经打得很深入了,这几场仗打得太漂亮,这位右贤王大概很快就会按耐不住。 “最终决战即将到来,我会带你们赢下这场仗,带着你们活下来,割下他的头颅送去龙城,作为送给新任大单于的贺礼,留下他的躯体,作为献给死去的这些同伴的祭品。” 黑夜的草原上安静了许久,然后响起了一声声激扬的“好!”。 厉王对他们许下的最后一个承诺彻底点燃了他们的血跟勇气,令这支军队再无畏惧。 一夜休憩。 黎明时分,这支经过不断整合、不断锤炼,在短短数日变成现在这个规模的军队继续前进。 在再次击破了一个部落,跟左右两支同样壮大了数倍的军队成功会合之后,他们停下了脚步,再次休整。 黄昏。 在大齐边军进入草原的第十一日,右贤王的大军终于杀到。 身披甲胄的右贤王骑在马上,身形比起旁边的人来要雄壮一倍。 他接过自己的槊,看着对面这支已经膨胀到了近万人的队伍。 他没有在意那些遗民,而是让目光在那些连面孔都被盔甲笼罩的骑兵身上扫过。 他没有在正面战场上遭遇过厉王麾下的这支骑兵,但是却听说过。 只是这些盔甲太过一致,光是凭外表分辨,右贤王无法认出他们谁是自己想要打败的对手。 就在他皱着眉,准备让人出去叫阵的时候,一匹比旁的马都要高出一头的黑色骏马载着它背上的人,分云见月地走了出来。 风从草原上吹过,带着铁与血的气息。 右贤王先是看了一眼这匹高大神骏的黑马,然后看向了马上坐着的人。 他眼睛一眯,向着来人确认道:“厉王?” 手提着一杆青龙戟,在阵前闲庭信步般停下脚步的人遥遥地回应了他:“右贤王。” 右贤王一夹马腹,让自己的马同样走了出来。 他看着这个连面目也不露的对手,脸上浮现出了阴沉之色: “堂堂大齐的王爷,边关大军统帅,竟在两国议和之际做这种小动作,莫不是连自己也觉得没脸见人,所以连脸都不敢露?” 厉王身后,所有的将士听到这话都露出了愤然之色。 然而就在他们想要发怒的时候,背对着他们的厉王殿下却略略抬起了右手,然后大大方方地推高了自己的面甲,将脸露在了对面的人面前。 尽管在草原上奔波打仗,比在荒漠之中更没有余裕整理仪表,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但在对面的王庭人看来,这依旧是一张跟他们想象所去甚远的脸。 ——非但不丑陋,而且还充满了让女子见之倾心的俊美特质。 这恰巧是右贤王最不喜欢的相貌。 这会让他想起受到父亲偏爱,从自己手中夺去了大单于之位的二弟。 他冷冷地看着萧应离,嘲道:“原来传闻中的大齐战神就是这样一个长得跟女人似的家伙,难怪要用面甲挡住脸,否则只怕号令不动你手下这些人吧?” 虽然右贤王对这位大齐战神的形容有失偏颇,对方的脸就算长得再好看,那也是纯男性的美丽,跟女子扯不上半点关系,但他身后的军队还是发出了哄然的笑声。 不等对面的军队再愤怒,右贤王就抬起了手中长槊,直指对他的话没有丝毫回应的人,“不知厉王可敢一战?” 厉王的脸跟身形,总是让跟他交手的草原人产生误判,觉得他没那么厉害。 甚至右贤王还觉得,父亲会败在他手上是因为父亲老了。 ——至于他二弟乌斜单于,那向来是个没用的东西。 现在自己要是把他斩杀在阵前,那别说是士气,就是立刻撕毁协议反杀回大齐边关去也可以。 而且…… 他抬起眼睛,目光阴寒的在那些穿着王庭的盔甲,拿着王庭的武器,骑着王庭的马,却跟王庭人长得不一样的外族青壮身上扫过。 虽然他们经过这几场仗,看上去重新找回了锐气,变得锋利起来。 可一旦厉王被杀,他们就会再度成为一盘散沙。 到时候,想要收服他们不会太难,自己军队的折损也能得到补充。 他这个右贤王,可以说是史上最弱的右贤王,因为没有回龙城,不愿承认他二弟的继任,所以他的军队也没有得到补充,跟他回领地的都是他的私兵。 风吹动地上的草叶。 右贤王越想越觉得手中的长槊迫不及待,想要刺穿萧应离的身躯,痛饮他的鲜血了。 这些念头转过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他却觉得等得不耐烦了。 他就怕萧应离不迎战,自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能赢下这场仗。 然而下一刻,厉王就干脆地答应了:“好!” 说罢,他就单手持缰,脚跟轻轻一碰,被起名“绝地”的高大骏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率先朝着中央的空地冲了过来! 看到这匹马跑起来身姿雄壮又飘逸,四蹄竟像是同时离地,右贤王心中立刻动了念头—— 等把萧应离斩杀马下之后,定要把他的马抢过来! 随即他也怒吼一声,开始加速朝着前方冲去。 几乎是在他冲出去的瞬间,王庭军中就响起了咚咚的战鼓声。 伴随着两军统帅逐渐合一的马蹄声,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一个是大齐所向无敌的战神,一个是继前任大单于后草原上的第一猛将。 两人悍勇全开! 交错而过的瞬间,青龙戟跟长槊交换了一击,劲力化作无形气浪在草原上冲荡开去! 甫一交手,右贤王就感到从长槊上传来的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瞬间裂开。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对厉王的力量判断错误! 就在这时,他心中忽生警觉,在马背上猛地往后一仰,两手架起长槊,堪堪挡住从后方劈砍下来的青龙戟,身下的坐骑承受了这力道,发出一声哀鸣。 右贤王瞳孔猛地一缩——厉王跟他的坐骑配合在一起,战斗力竟如此夸张! 他两手顶着长槊,几乎可以听见自己骨头咯咯作响的声音,感到背上的箭伤因为这个动作又再次裂开。 “喝!” 他怒吼一声,催吐劲力将青龙戟顶了回去,然后猛地起身调转马头,再次迎向了厉王。 一黑一红两匹马撞作一团,马背上的二人转瞬就过了十几招。 每一下兵器碰撞发出的声响,传到两军耳中都如同闷雷。 看着周边气浪,两军的士兵完全可以想象厉王同右贤王交手的力道有多么恐怖。 可只有右贤王自己知道,自己已经拼尽全力,萧应离却仍像是留有余力。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怪物? 交手的短短一刻,右贤王就失了胆气,头盔下冷汗直流。 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亲会败在他的手下,为什么自己的二弟要放下身段向大齐求和。 然而,他已经骑虎难下。 就在这时,面前的人像是终于戏耍够了,从青龙戟上传来的力道骤然一轻。 右贤王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萧应离的声音从面甲后传出,似乎有着几分失望:“你父亲可以抵挡我全力三招,你不及你父远矣。” 说完,他就见到铺天盖地的戟影朝自己袭来! 来不及多想,他仓皇去挡,却见万千戟影合一! 骑在绝地背上的厉王手臂紧绷,一戟就将他拦腰从马上拍了出去! 高大雄壮的右贤王身形腾空,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在他未落地之时,身披铠甲的厉王又一夹马腹,一个猛冲就用青龙戟将他当胸穿透,高高挑在半空。 “咯咯……” 右贤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鲜血从他背后穿出来的戟尖缓缓滴落。 他上一次受的箭伤再次崩裂开来,这一次却是没有机会再愈合了。 傍晚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白天,阳光耀眼得刺目。 胸口扩散的剧痛中,右贤王迟缓地低头,看向单手把自己挑起的厉王,只看到他冰冷的面甲。 他想说点什么,但是却被血液堵住,发不出声音。 很快,他的嘴角溢出鲜血,然后头一歪,就死在了戟上。 王庭骑兵中的将领这才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悲怆的哀鸣:“主上!” 随后,他铿然拔出了腰间弯刀,高举在半空道,“为主上报仇!!” 伴随这句话,王庭骑兵如梦初醒,爆发出了悲壮的力量。 他们怒吼着,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排山倒海地朝着战场中涌来。 另一边,遗民青壮组成的军队战意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在大齐边军的带领下,意识到厉王殿下已经为他们报了仇的遗民青壮也发出了震天的怒吼:“杀——!!!!” 第92章 第 92 章 哀兵必胜这个准则,并没有在王庭的军队身上生效。 因为他们的对手比他们更悲哀,更愤怒。 他们失去部族,失去故土,又失去了自由。 这一切,他们都想从王庭身上讨回来。 两支军队碰撞在一起,顿时展开了惊天动地的混战厮杀。 萧应离将右贤王的尸体往后一抛,也加入了战局。 王庭骑兵的几个将领见状,想要伺机抢回右贤王的尸体。 然而,却突破不了大齐骑兵的封锁。 厉王带进来的一百多名精锐,在经历了这么多场战斗后,也只剩下八十几人。 但他们的位置由遗民里的青壮补上了。 这些勇士继承了他们的战马、盔甲和兵器,补上了他们留下的空缺,代替他们战斗。 …… 这是一场激烈的大战。 战场犹如绞肉机,不断有生命填进去,不断有人血肉横飞。 厉王杀死了右贤王,悍勇再无人能敌。 他的青龙戟不知斩首几何,而有着他带领冲杀,跟随他的人哪怕受了伤,也丝毫不觉得痛。 想为右贤王复仇的将领接连倒下。 杀到最后,王庭人已经怕了。 因为傲气,所以他们的主上并没有向龙城求助,他们没有援军。 面前这些曾经败于他们手下的人就像是疯了一样,他们两万人,竟不能击溃这支少于他们的军队。 一失去统领,王庭的军队就开始失去秩序。 有人转身逃走,锋利的箭矢就当胸穿透,巨大的冲力将他们向着地上钉去。 有人试图放下武器求饶,然而已经杀疯了的遗族战士没有留情。 大齐边军也没有阻止,因为厉王没有收容俘虏的打算。 很快,草原上就血流成河,伏尸遍地,流出来的血液将草叶都压得低下头去。 可以预见的未来里,这片战场需要经过很多场雨的洗刷,才能够恢复原本的颜色。 右贤王麾下的这支军队,死的死伤的伤,侥幸逃走的几乎没有。 等到一切结束,夜幕彻底降临在大地上,剩下的就只有十几人。 他们全都跪在地上,吓破了胆,见厉王犹如鬼神一样朝他们走来。 他斩下了右贤王的头颅,装进了他带来的一个木盒里。 这个盒子十分精美,放在边市,定是要不少皮毛才能够换得来。 而他早有准备,在离开边关、进入草原的时候,就想好了要用它来装右贤王的头。 这样的认知让跪在地上的王庭骑兵感到胆寒。 两年前,面前的人曾经在他们与边关开战的时候绕到他们后方,不光歼灭了一部分王庭大军,而且还攻破了他们的龙城,给王庭贵族留下了深重的阴影。 现在,在完全不适合作战的夏季,他只带着一百多人深入草原,还是想要杀谁就能杀谁。 右贤王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他的头被装进这个木盒里,没有一滴血从里面渗出来。 厉王关上了盖子,然后锁好的盒子扔给了一个活下来的百长。 看着那盒子朝自己抛过来,王庭百长哆嗦了一下,手却条件反射地伸了出去,稳稳地抱住了这个装有头颅的盒子。 他惊恐地抬头,见到这个生得比天神还要俊美、笑容却比恶鬼更叫人害怕的年轻王者沐浴在自己同袍的鲜血中,对自己说道: “我不杀你们,把这颗头颅带回去,献给新任的大单于,祝贺他继位。 “替我把话带给他,大齐很乐意跟王庭永结同好,请他放心。 “有我在一日,他就不必担心坐不稳大单于的位置。 “谁跟他不和,我就杀谁。这一次,就先送上与他不和的右贤王的头,望他喜欢。” 他的话音回响在这些王庭骑兵耳边,没人敢说话。 厉王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人给他们牵来了马。 马上有着水跟粮食,省着点吃,足以让他们带着这份贺礼回到龙城。 这些王庭骑兵浑浑噩噩地牵住了缰绳,为首的百长看着自己手中的木盒。 再三确认厉王确实打算放他们回去之后,他就一咬牙,翻身上了马:“走!” 见这十余骑在夜色中化为看不见的黑点,萧应离这才让自己的军队开始了下一步—— 打扫战场,继续前进。 右贤王军队一溃败,后面的部落里就算还有王庭的人,也会望风而逃。 前去龙城送贺礼的人就算拼了命地跑,也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抵达,这段时间用来收集战利品绰绰有余。 整个右贤王的领地,物资最多、最丰饶的就是他的王帐所在。 他觉得自己必定会胜利,不可能提前烧掉里面的物资。 草原的铁器跟他们的冶炼技术,大齐边军看不上,分给即将要迁徙的各个部族正好。 接收完他的大部分战争资源,剩下的就是牛羊、战马跟牧民。 将这片领地上的所有牛羊赶到一起,把所有的部族遗民聚集起来,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 能带走的粮食都带走,带不走的全都烧掉,他们就开始了在这个季节的迁徙。 十几万人的迁徙,加上数以百万计的牛羊跟数万的战马,组成的队伍在草原上绵延千里。 等回到草原边缘的时候,在这里等待的晋也是吃了一惊。 别说是他,就是大齐的将士们也有些恍惚。 谁能想到只带了他们一百多人,殿下就能打出这样的战绩? 夏日的尸体不能久留,右贤王的头颅被送去龙城,身体就跟那些王庭骑兵一起被就地烧掉。 死去的部族遗民跟战士得到了祭品,似乎连飞上天的灰烬都轻盈了几分。 草原上的民族已经习惯了游牧迁徙。 这一次虽然的目的地更远,要走出荒漠才能抵达,但他们心中却充满了期待。 …… 在大齐边军搜刮战利品,把这些人口跟牛羊都撤走的时候,那十几个被放走的王庭骑兵带着匣子,拼命地朝龙城跑。 大军败退的消息传得很快,在回到王帐之前,里面的女人跟孩子就已经被护着往龙城撤了。 齐人或许不会对他们动手,他们要离开也会放任,但那些跟随厉王打仗的外族人却不会错过把怒火跟仇怨发泄在他们的女人跟孩子身上的机会。 既然知道自己的家人已经撤走,他们也就没有了牵挂。 这十几骑在百长的带领下星夜兼程地赶路,在把他们的马累死之后,终于赶到了龙城。 龙城以北,一座正在修建的大型陵墓外,乌斜单于正站在高处。 同他的父兄一样,他的身形也十分高大,只是少了那种属于猛兽的气息,更加文质彬彬。 除了被作为继任者培养,他也接受了大齐文化的熏陶,还有齐人当他的老师。 甚至就连他的国师都是一个出身中原的道人。 不重用草原上的大巫,却重用一个道人,这是对草原旧俗的挑战,没少受到草原人的抵制。 但乌斜单于是一个有着改变旧制、打破陈规的决心的雄主,所以这些反对的声音并不能干扰他。 眼前这块正在大兴土木的土地,就是他准备为自己的父亲新建的陵墓。 这是国师所选定的风水宝地,在这里埋下父亲的尸骨,能够保佑后代建功立业,能让王庭的气运绵延不绝。 他站在这里,看着逐渐成型的陵墓,目光又不自觉地看向远方。 “国师。”他问身旁与自己并肩而立的道人,“阿父的陵墓修建在这里,等以后入了关、灭了大齐,我们作为子孙后代是要回到这里来沉眠,还是要在中原再选择地方,修建陵墓?” 他身旁的道人看不出年纪,他的脸看上去还十分年轻,但给人的感觉又像是已经活了很久。 听到乌斜单于的话,国师微微一笑,打算说点什么,然而目光却被远处的动静所吸引。 “国师?” 等不到他的回答,乌斜单于侧过了头。 见他望着城外的方向,于是也跟着看了过去。 目之所及,就见一队骑兵狼狈地入了城,为首的人手中抱着一个木盒。 …… 荒漠。 已近黄昏,离开草原边缘的漫长队伍却没有休息,而是继续向荒漠里走去。 亲卫下了马,牵着缰绳,跟随殿下一起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黄昏的光芒照在他们身上,把这支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着后面传来的声息,亲卫回头看了一眼这长得像是见不到尾的队伍。 然后,他有些担忧的收回目光,向着殿下问道:“殿下可想好在哪里安置他们了?” “嗯。”萧应离随意地应了一声,问道,“还记得随我去拜访周老将军那次吗?” “记得。”亲卫道。 “在周老将军镇守的地方,出了城关,往北走就是平原。”厉王眯起了眼睛,像是在回忆那片景色,“那里有牧草,也有湖泊,土地也适合耕作。” 亲卫默默地点头。 那确实是个好去处。 既可以放牧也可以耕作,平原之上还能建城,若是王庭的人再打来,边军要出兵支援也很快。 殿下的考虑真是非常的周全。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些草原部族,见到人人脸上都是笑容,也有些被感染。 本以为这么多人要安置下来是一件难事,可没有想到殿下这么快就有了安排,真是走一步看三步。 亲卫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一边陪着身旁的人走,一边看着这大漠风光,心中默默计算这次的功绩。 猛地,他想到一件事情—— 要去周老将军那里,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不回去了? 算算时间,军师现在应该已经回到边关了。 殿下是不是也不想面对军师的怒火,所以才想到了这个办法,把人送到那边去……吧? 江南。 一支车队行走在官道上,黄昏的光线将马车的顶部映成了朦胧的颜色。 江南的天气从连日暴雨变成蒙蒙细雨,之后又再回到了烈日炎炎。 在这个时候赶路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哪怕到了黄昏,道上的暑气也没有全消。 这支车队有两辆马车,还有几名护卫骑马随行。 这些都算正常,唯一不同的是,马车后面跟着十二个半大的少年孩童,正在跑步追赶。 他们每一个身上都穿着同样的衣服,已经跑了很久,汗水都将衣衫湿透。 不时就有孩子掉队倒下,然而又很快爬起来继续跑。 这一幕吸引了路上行人的目光。 看着这些跟着马车跑的孩子,再看那几个骑在马上的成年人,他们不免指指点点。 这些不赞同的声音飘进马车里,令风珉分心了一下。 然后,扎着针的手腕上传来真气行岔的刺痛,令他下意识地“嘶”了一声。 给他扎针的少女抬头看了他一眼,提醒道:“专心。” 第94章 第 94 章 “哗啦”一声,河面上映照的霞光被打破。 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半大孩子抱着一条黑鱼从水底下冒了出来:“快看!我抓到了一条大鱼!” 他对着伙伴们兴奋地喊着,被他抱在怀中的黑鱼生着长须,犹在不停地挣扎,甩起的水花让这小少年睁不开眼睛。 “快快!去帮他!” 蹲在岸边的小少年们连忙跳了两个下去,帮他一起抱住了这条黑鱼。 感受着这大家伙挣扎的力道,两人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好家伙,今晚有鱼吃了!” “赶紧的,赶紧给意姐姐送过去。” 鱼肉鲜美,不管是炸也好、焖也好,或是做成汤也好,那滋味想想都叫人流口水。 这段时日他们打熬身体,强健体魄,为之后入护卫营打基础,饭量也变大了。 就算是他们当中最小的,每顿也能吃两大碗饭,更是顿顿都少不了肉。 穷文富武,要堆积出好的体魄,饮食上就要耗费更多的钱。 在他们原本的家庭里,这样吃肉也是不可能的。 尽管在水患中失去亲人、变成孤儿的阴影没有那么快褪去,可这一路走来,这十几个孩子也一天天变得活泼光明起来。 尤其见识了陈松意的厨艺,再平凡的食材到她手里都能做出好吃得惊人的味道,因此他们现在一看到这些野味,第一反应都是好能怎。 “意姐姐!意姐姐!” “意姐姐!我们在河里抓到了大鱼!” 离马车不远处,铁锅已经架起,在火上烧着水。 陈松意摘来不少的野菜,刚刚洗净、抖掉上面的水珠,就听见稚嫩的童声在喊自己。 她直起身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两个孩子合力抱着一条大鱼过来。 他们顾不上刚换好的衣服被打湿,脸上满是笑容。 风珉在她身后,本来坐在石头上生火,手中还拿着根木棍。 听见动静,也侧过了身来看这两个小子。 他们像献宝一样跑到陈松意面前,把鱼举到她面前。 尽管一路上的食物不用他们担心,可是能凭自己的运气打到鱼,也是很让他们骄傲的。 陈松意看了看这条张着嘴、在空气里一呼一吸的鱼,见两张被晒得黑了不少的小脸上都写着向往:“姐,这鱼能吃吧?是小六子抓的,我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好像吃过。” “我们红焖还是清蒸?还是炸?”——好像都很好吃! 他们这么急着把鱼送过来,衣服都留在后面由同伴帮忙清洗,就是为了能赶上今天的晚餐。 见他们两个口水都要流下来了,陈松意也忍不住笑了一下,指着地上一张干净的叶子道:“把鱼放那,我来处理。” 两个小少年听话地把大黑鱼放到了那张叶子上,撸起袖子想要帮忙,陈松意却说不用。 “去再拾点柴过来。”她一面卷起袖子,一面想好了要怎么做这条生于野外、肉质鲜美的鲶鱼。 杀好切成段,一半的肉用来焖,只放姜丝跟简单的调料。 这样激发香味的同时,又最大限度保留食材的鲜美。剩下的一半用来做汤,加些她刚刚摘来的香草。 夏日在外,又训练了这么长时间,很该好好补一补水分。 两个小少年领了命,像兔子似的跑远了。 在他们跑去收集柴火的时候,进林子里打猎的护卫们也回来了。 他们今日的收获除了常规的山鸡、兔子,还有人掏了一窝鸟蛋,也献宝地送到了陈松意面前:“意姑娘,拿来做蛋花汤——” 他走近了才看到陈松意收拾好的鱼,顿时一惊,“嚯,这鱼哪来的?这么大!” 鱼的内脏已经清理干净了,切成一段一段,正摆在碧绿的芭蕉叶上。 知道这是跟自己同齿序的小子在河里抓到的,特意爬树掏了鸟蛋回来做汤的老六也就没有争。 不过他带回来的鸟蛋,陈松意却没有浪费。 她把嫩的野菜切得碎碎的,加入了打散的鸟蛋里,做成金黄色的煎蛋。 处理好的野鸡、野兔用树枝穿好,均匀地抹上调料,开始烤。 等其中两只鸡烤得差不多了,陈松意就把它去了皮,将盈满肉汁的鸡肉撕成了鸡肉丝,再放进蒸得差不多的饭里继续蒸。 出锅之后,再放上切成丝的煎蛋、野菜,还有他们在路上从农家那里收来的爽口小菜,浇上调好的酱汁拌一拌,就是热乎乎的拌饭。 作为今日的主食,再加上鱼汤跟烤肉、鱼肉,正好开饭。 洗完衣服在石头上晾好,闻着香味回来的半大孩子们早就按耐不住了。 一听陈松意宣布开饭,他们就立刻发出欢呼。 一拿到碗,人人都顾不得烫,先喝了一口鱼汤,然后低头扒饭。 火堆旁,几个护卫看着他们,只觉得这几个小兔崽子真是饿死鬼投胎。 老六端着碗,回想起自己刚进护卫营的时候,忍不住问:“我那时候……也是这样吗?” 他入护卫营的原因跟这些小鬼差不多,不过从前的苦难都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进去之后吃的一顿饱饭。 姚四立刻说:“你那时候比这几个小兔崽子还离谱,每天吃饭都好像没有下一顿了。” 不过等他低头吃了一口饭,就立刻加入了狼吞虎咽的行列——无他,太好吃了。 鱼肉鲜美无刺,入口即化,烤肉也很好吃,饭也很好吃。 跟陈松意的手艺一比,护卫营里的伙食都成了黯然失色。 怎么到现在才知道意姑娘做饭这么好吃? 他们在护送她回江南的时候没有机会品尝到,实在是太亏了。 炎炎夏日,离火堆近的地方很热。 不过在料理食物的陈松意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这样的热意。 姚四本来在埋头苦干,怕自己吃得太慢,没法从这些半大小子口中夺食,可是吃着吃着抬起头,却发现周围的气氛有点奇怪。 这些小子还在没心没肺地吃。 可他身边的这几个饭桶却心思完全不在食物上,眼睛在看着公子爷。 这是怎么了? 姚四不明所以,也朝风珉看去,就见到公子爷碗里的食物也没怎么动,在像是自己也没有察觉地看着火堆旁的人。 姚四收回目光,跟身旁的贺老三交换了一个眼神。 姚四:公子爷怎么了? 贺老三:大概想成家了。 姚四:“??!” 领悟到这样一重意思,姚四再看风珉,就觉得怕是真的这样。 虽然他们公子爷平生所愿就是去边关杀敌,像厉王殿下一样建功立业,但是他也早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京中贵女因为他这些年经营下来的名声不敢靠近他,可是意姑娘却不一样。 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姚四觉得能让他们公子爷动心的姑娘,必定得不一般。 唔,像意姑娘这样的,就挺不一般的。 至于门第差异,他们公子爷连侯爷的爵位都不想要了,哪还会在乎这种事? 姚四心中暗暗点头—— 两个都非同俗流,堪称神仙绝配,好嗑。 风珉不知道几个护卫都在看自己,也不知道他们生出了怎样的念头,他只是看着陈松意照顾这些半大孩子、给他们做饭的样子,更加确定她应该去过安稳的生活。 这时,第二锅饭正好出锅。 像第一锅那样,陈松意加上切好的煎蛋、菜丝跟烤肉拌好,然后抬头问:“谁要加饭?” 她这一问像是打破了沉静的魔咒。 小少年们立刻争先恐后地递碗:“我要!”“我也要!” 见到公子爷仿佛回过神来,将目光从意姑娘身上收回,姚四有点生气。 他看了看左右,用筷子头去敲其中一个小少年的手背:“慢点吃,噎不死你!” …… 等到地上的光芒只剩野外的火堆跟远处村庄的灯火时,这顿晚餐也结束了。 地上只剩下骨架,锅里烧着的也变成了水。 所有人都吃得很饱,包括前半段一直在想事情的风珉在内。 毕竟没有人能拒绝陈娘子的食谱,也没人能拒绝得了她亲传的陈松意。 休息了一阵之后,风珉把贺老三叫起来:“来,练练招。” 在他开始修习《八门真气》以后,每一日停下来,他都会让自己的护卫跟自己练招。 见老三起了身,剩下没被叫到的四人都松了一口气。 公子爷的枪不是那么好挨的。 本身他就师从名家,尽得真传。 这次从州府回来,他在马车上跟意姑娘待了一阵,不知为什么,在力量上又有了提升。 一开始,这种感觉还不大明显,可到后来,跟他对招对熟了的几人感到压力与日俱增,这才发现公子爷力量又增强了。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公子爷的这把枪在他手上变“轻”了。 本身用枪的武将,走的就是偏灵活的路线。 比起力量来,风珉也更取的是敏捷跟速度。 他的枪重三十二斤,在枪中偏轻一些,兼顾了力量跟速度,正在他的需求范围内。 本来几个护卫已经熟悉了他的力量跟速度,可马车上的这一段时日后,他们就发现公子爷出枪的速度更快了。 他若全力施为,这把银枪就会快得在他们眼前只剩下残影。 有时出力猛了,枪身还会产生非常严重的变形。 这代表着三十二斤重的枪,已经不再适合他了。 河岸边,长.枪破风的声音传来。 两个身影缠斗,不光吸引了护卫们的注意,也吸引了在下游洗刷锅碗的小少年们。 他们看着风珉枪出如龙,让贺三哥几乎无法招架,全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痴痴地看着那个方向。 “公子爷的枪法好厉害……” “贺三哥都挡不住。” 少年总是向往强者,何况以后他们的目标还是成为风珉的护盾。 可如果他们这些护盾都不及需要保护的人这么强的话,那他们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要是想跟公子爷一样强,他们能做到吗? 马车旁,陈松意抱着手臂,也在看着河岸边对招的两人。 忽然,她耳朵捕捉到了黑夜中的一点动静。 遥遥的,身后传来了女人的呼喊声:“小丫——小丫——你在哪里?” 陈松意转头看去,就见到几人打着火把,一边喊着这个名字,一边朝着这边靠了过来。 第95章 第 95 章 河岸边的缠斗立刻停下了。 几个护卫瞬间进入警戒状态。 就连接受了预备式护卫教育的小少年们,也一个个像在溪边喝水的小鹿似的抬头,警觉望着火光来的方向。 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陈松意的声音如清月破云般响起:“不是歹人。” 是附近的村民。 她的话一随夜风飘过来,众人紧绷的神经就瞬间放松。 只要是跟陈松意相处过的人,都对她的判断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不仅是因为她敏锐,更因为她有鬼神莫测的推演术。 于是,大家好整以暇地等那几个举着火把的人走近。 等看清他们的模样,几个护卫越发确信了陈松意的话——那的确是三五村民。 陈松意停在原地,感到风珉的气息靠近。 他提着枪走了回来,一来就问道:“最近的村子离这里还远,他们来做什么?” 离他们最近的村子叫奚家村,距陈家村有着不到半日的距离。 两个村子彼此往来,时有通婚。 不过一般都是陈家女嫁到奚家村去。 因为跟秀才都没出过两个的陈家村不一样,奚家村很有几分文气。 秀才就不说了,这个村子里连在乡塾里启蒙的都是秀才,举人也有好些,最高出过三品大员。 而以上这些陈松意提起的信息,都是老胡八卦来的。 对十里八乡的境况,老胡比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的人都熟。 就算不搞屯田,老胡也是个搜集情报的人才。 至于这些村民为什么会跑到这儿来,不用陈松意说,众人看得出来—— 他们是陪那个焦急的年轻妇人出来找孩子的。 姚四嘀咕道:“几岁的孩子能跑这么远?” 这一行五人一路找来,除了一只鞋子,没有任何线索。 忽然看到路边有火光,还有车马,为首的中年男子于是生出了一丝希望:“那边有人!咱们过去问问。” 看着像是孩子母亲的年轻妇人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已然没了主意。 听到同宗兄长的话,她连忙打起精神,擦干眼泪就要跟过来。 奚家村文风盛,就算不是考科举的料,也都读过几年书。 这中年男子一见这支宿在野外的车队,就觉得不凡,再看那个手提银枪的公子,更是贵气难言,心中生了几分怯。 怕族妹急起来冒犯了贵人,他于是先让自己的妻子拉住了她,然后才自己擎着火把上前,隔着七八步先拱手行了一礼,才开口问道:“请问贵人,可有看到一个这么高的小姑娘往这边来?” 陈松意看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及腰的位置上比了比,形容道,“那是小人外甥女,今年六岁,发了病不大清醒,不能认人。她穿着蓝色小衣,还少了一只鞋子,今日一个没看好,就跑了出来……” 听他说着,被嫂子拦住的年轻妇人又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 她的嫂子连忙安抚地拍了拍她:“没事啊,你家丫头是个有福气的,肯定没事。” 正在说话时,在河岸边洗锅洗碗的小少年们回来了,吸引了妇人的注意。 看到黑暗中的那串剪影里有个跟自己女儿相仿的,正在哭泣的她一下子止住了声音,露出惊喜之色:“小丫……” 可是,等这群孩子走近,发现全是男孩,她眼中的希望就一下子破灭了。 但其他人看着这些孩子,却不免心中犯嘀咕:这一行人,怎么还带着这么多孩子? 这种情绪变化,陈松意一下就察觉到了。 不过她没有说话,只是观察着那个年轻妇人身上若有若无的、跟自己相交的一缕无形丝线,眼中带着几分沉思。 风珉却是皱了皱眉。 任谁被初次见面的无关之人妄加揣度评判,都会不爽。 “诸位——” 作为老胡离开之后,护卫里一等一的门面担当,姚四第一时间发现了公子爷的不悦。 他立刻站了出来,笑着向这几个村民道,“我家公子爷刚从水患之地回来,这十来个小的都是我家公子爷看着不忍,打算带回家中收留入府的。” 听他这么一说,这几个村民的表情顿时又不同了。 运河决堤、洪水泛滥的事,他们也知道。 虽然这里没有被波及,但其他地方却是惨不忍睹。 在这场灾难中失去家园、失去亲人的孤儿,能够被这样非富即贵的主家收留,而不是沦为乞丐,已经是造化了。 他们纷纷不好意思地道:“原来是这样……” “公子真是善心。” 风珉不耐看这些赔罪的戏码,也不放在心上,只开口道:“罢了,我们在这里停留有半日了,我的护卫还去林中打猎过,都没见到你们要找的孩子,你们大概是找错方向了。” 一个生病的孩子怎么跑得了这么远? 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家附近去再找找。 “是,是。”一开始问话的中年男子连忙再次拱手告罪,转过身对着那年轻妇人道,“五妹,贵人都说了,小丫没往这边来,咱们赶紧回去再——” “可是二哥……”那年轻的妇人靠着嫂子,泪流满面地道,“家里已经把附近都找过了都没有,说什么也不愿再找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求二哥帮我……” 中年男子神色纠结起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问道:“人是什么时候丢的?” 闻言,哭泣的妇人朝声音的方向看了过来,见到是站在马车旁的少年在问自己。 他的眉眼生得像少女一样秀致,年纪不大,目光却很沉稳,仿佛有一种叫人平静的魔力。 妇人还没答话,护卫里如姚四、老六之流就已经开始两眼放光:“来了来了。” “意……表公子要出手了!” 两人还待兴奋,结果换来公子爷一瞥,连忙闭嘴。 中年男子也意识到这个问话的少年身份特殊,似乎有些手段,于是连忙代族妹答了人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得到时间,陈松意抬起左手,掐算了一番。 几个见过她这一手的护卫盯着她的动作,心中大呼——推演术! 一路上只见识过陈松意的厨艺,却没见过她这一手的小少年们也屏住了呼吸。 十几双眼睛都在盯着那纤细的手指看。 她要帮忙,风珉同样感到意外。 因为一路上萍水相逢,与她没有太大关联的事,以他对陈松意的了解,她一般不会去插手。 ——既然插手了,那必定就是有什么会影响到她。 他等待着陈松意的结果,然后见她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北边。 那里正是先前他们进去打猎的林子。 她说:“找到了。” 可是没等这些来找孩子的村民松一口气,她就直接过去牵了正在旁边吃草的马。 没有多话,她迅速地翻身而上,一夹马腹就冲了出去,“驾!” 风珉见状,没有丝毫犹豫,翻身骑上近旁的另一匹马,也朝着她离去的方向追去。 而奚家村的村民们还没反应过来。 意识到大概是情况危急,她来不及多说,贺老三也牵了马,对这些村民说道:“表公子去找了,肯定是情况危急,你们赶紧跟上!” 说完,他让姚四跟老六留在这里,自己则带着另外两个兄弟同样朝着林中追去。 举着火把的中年男子如梦初醒,也连忙说道:“快,我们跟上去!” 慢了前面骑马的几人一刻,他们也往林子里跑去。 一入林,光线就变得更加阴暗。 今夜本来就没有多少月光,进入茂密的林子之后,陈松意凭借着夜间视力跟方向感,朝着卦中所显现的方向去。 风声呼啸,树木的枝干在夜间化作黑黢黢的影子,在她面前飞快地掠过。 马被她控制得很好,一路避开了所有的障碍,穿过了这片林子,来到山脚下一个树荫掩映的水潭前。 “吁——” 少女一勒缰绳,马蹄在踏进水潭边缘的地方堪堪停下。 暗淡的月光正好在这时穿透云层,从树影间照下来,照亮了这个水潭。 只见潭中央漂浮着一件蓝色的小衣,而潭边还有一只跑丢的鞋子。 陈松意目光一凝,看到了水里那个面朝下浸泡的小身影。 她迅速下了马,捡起地上的几根树枝,将真气倾注到了手上一甩,树枝立刻一根接一根地飞了出去。 几根树枝落在水上,连成一线,没有沉下去。 她再将真气倾注于腿部,随即在岸边的腐殖上一踏,整个人就掠了出去。 如同计算好的那般,她脚尖落处第一下就踩在扔出去的第一根树枝上。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只练到第二重圆满的八门真气,还不能让她像小师叔一样惊鸿照影,甚至第八重都未必行。 但这样借力,却可以踏水而行。 树枝沉下又浮起,很快她就来到了潭中央,一伸手抓着了那件小衣。 哗啦一声,脸朝下在水里泡着的孩子被拎了起来,陈松意抱着她,又再原路返回。 等风珉赶到的时候,她正好抱着这个脸都已经青紫的孩子落在了岸边。 风珉翻身下马,匆匆地朝她走过来,目光落在这个孩子脸上,凝了凝:“死了?” 陈松意把孩子放在地上,听到还有马蹄声从外面过来。 她翻开小女孩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住她颈侧的脉搏探了探,已经没有了动静。 林中火光隐耀,寻找孩子的那几人正在朝这里奔来。 风珉原本同她一起半蹲下,查看这个孩子的状况,此刻抬头朝火光跟声音来的方向看了看。 找了那么久,却只找到一具尸体。 只怕他们过来见到了,会哭天抢地。 然而,一直没说话的人声音响起:“她不像会这么短命。” 风珉回过头来,就见她指间亮出了金针。 第96章 第 96 章 风珉见过她在自己身上施针。 可在下针前,陈松意就说过她不懂医术,只有修习《八门真气》的经验跟辅助法门的依据。 现在她对着溺水的女童施针,可以说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金针在幼童的几处要穴上扎下去。 陈松意全神贯注,以金针为媒介,将运转的真气缓缓注入,刺激她的生机。 这比起给风珉疏通经脉的时候更耗费精力。 很快,她的额头上就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风珉看着她的动作,想到她刚才说的话。 “她不像会这么短命”。 所以,她是看到了这个孩子的命数,才打算放手一试,用金针来救她吗? 很快,马蹄声跟闪耀的火光来到了身后。 贺老三的声音沉稳地响起:“在这里!” 三人看着水潭边公子爷他们的身影,想到之前打猎的时候,几人都没有朝这个方向来。 莫不是这样,才跟走失的女童错过了? 跟在他们身后的奚家村村民见马停下,忙迈着酸软的腿跟了过来。 一出林子,就看到在水潭边上给不知生死的女童施救的陈松意,孩子的母亲悲鸣了一声,就要扑过来:“小丫!” 贺老三却伸手拦在了她面前:“表公子正在施救,不要打扰‘他’。” 闻言,同行的人忙拦住了她。 见状,贺老三才放下了手,继续看向水潭边。 他没有说,如果他们当中手段神异如陈松意都救不了这孩子,那多半就该放弃了。 水潭边,所有人都看着岸边的施救。 空气很安静,只有孩子母亲偶尔抑制不住的哭声跟她身旁的人轻声安慰。 那么多视线,陈松意仿佛完全没有察觉。 她将真气源源不断地注入这具小小的身体,刺激她的心脉。 在她将最后一根金针扎进去的时候,一直按着女童颈侧的风珉感到指下传来了微弱的搏动。 他立刻看向陈松意,沉声道:“有了。” 她“嗯”了一声,依旧专注,将真气送入。 风珉感到指尖的搏动越来清晰,陈松意却仿佛即将力尽。 她将手从金针上移开,捏住了小女孩的口鼻,低下头去给她渡气。 岸边的其他人看到这一幕,提起的心稍稍放松下来。 给溺水的人施救他们见过,确实是要把气给不能自主呼吸的人渡过去。 既然开始渡气,那说明起码恢复了脉搏,有希望了。 “好了好了。”那支撑着孩子母亲的妇人连忙拍着她,给她鼓劲,“小丫还有救,这公子在救她呢。” 水潭边,陈松意给她渡了几口气之后,又起出金针,然后按压孩童的胸腹,一下接一下。 原本脸色青紫的孩童受到刺激,终于有了微弱的反应。 在被按压了十几下之后,女童虚弱地张嘴,“哇”的一声吐出了喝进肚子里的水。 “好了好了!” 直至此时,岸边屏息观察的众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孩子的母亲更是等待不及,将火把扔到了地上,就挣脱了嫂子的扶持,朝着水潭边扑去。 她的族兄忙把火把捡起来,免得烧着了地上的枯枝。 “小丫!娘在这里!” 她扑了过来,跪到地上,“你还认得娘吗?” 吐出了水之后,悠悠转醒的小姑娘看着她,张嘴叫了一声娘。 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见她清醒地叫人,围过来的几人更加激动:“小丫清醒了!她认人了!” “她叫娘了!肯定是清醒了!祖宗保佑……” 这简直是在把人找到这件事上喜上加喜! 因为在小丫跑出来之前,她就已经痴痴傻傻好几日,只会傻笑跟疯跑,完全不认人。 若非如此,她家里也不会这么快就想着放弃寻找。 一个健康的孩子找回来还好,一个疯疯癫癫的丫头找回来做什么? “小丫……”年轻的妇人泪流满面地把自己的女儿抱在怀中,如释重负地哭道,“我的女儿!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呜呜呜,娘——” 在母女二人的哭声中,用了金针跟真气刺激,硬是把人救活的陈松意感到一阵脱力。 她站起身来,想道:“像小师叔那样用自身的真气来刺激生机,治愈病症的方法,实在不是自己现在这样低浅的境界所能承受。” 这一刻,她对把《八门真气》修到十一层有多么厉害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还好?”风珉的声音在旁传来,显然一直在关注着她。 “没事。”陈松意对他微微点头,然后对着抱着孩子哭的年轻妇人道,“她不能再受凉,要尽快把她带回去。” 既是如此,那索性就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出了林子,小姑娘被抱上了他们的马车,由风珉的披风整个包住,给她保温。 依旧是留姚四跟老六看顾小少年们,陈松意跟风珉坐上了马车,跟他们一起去奚家村。 陈松意有些疑问,大概得去一趟,才能找到答案。 这个年月,由同宗同族组成的村落还是非常团结,非常有人情味的。 马车从村外进来的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在为孩子的事着急。 等来到丢了孙女的奚老军家门口,里面更是聚集了十几个来帮忙找孩子的人。 一听到外面有马车的声音,原本垂头丧气的奚老军夫妇都抬起了头,然后就听到外面传来媳妇她族兄的声音:“亲家公!五妹夫!小丫找到了!” “找到了?!” 院子里十几个人,呼啦一下全都涌了出来,看着奚老军的儿媳妇抱着孩子从马车上下来。 “爹,娘!”年轻妇人一看到老两口,眼睛立刻又红了,“小丫找着了!在野猪林的水潭里!贵人帮我们把小丫救回来了!” “找着了就好,找着了就好!” 当婆婆的先抹着泪迎上前来,看着儿子跟儿媳成亲以来生的这唯一一个孙女。 看到小姑娘沉睡过去的脸,她连忙从儿媳手里接了,转头对着丈夫说,“快去跟大郎说找着了,让他回来谢谢恩人!” “我去!”院子里的一个小青年自告奋勇,很快跑开了。 众人看着大郎媳妇跟小丫先下来,然后马车帘子一动,又是两个身影从里面出来,就知道这是大郎媳妇遇着的贵人了。 作为出过不少秀才举人,见过不少世面的奚家村村民,在见到风珉的时候,还是被这俊朗公子身上掩不住的贵气给镇住了。 跟他同行的那个少年也是一看就出身大家。 一下车,那双眼睛从他们身上扫过,众人就感到自己仿佛被他看透了。 等到陈松意移开目光,去看他们身后的院子时,奚家村的人竟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再看那几个挎着刀的护卫,明显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众人就对他们的来历更敬畏、更好奇了。 在陈松意看完小姑娘的家人,再去看这座院子有什么不对的时候,一个读书人模样的男子跟着刚才那个小青年跑回来了:“碧娘!小丫找到了吗?” “大郎!”年轻妇人见他回来忙迎了上去,激动地道,“找到了!是在野猪林那边找到的!多亏了两位贵人……” 奚大郎握着妻子的手,看到她衣服上未干的水迹,察觉到她手掌冰冷颤抖,知道她吓得不轻。 他安慰地握紧了她的手,再看向妻子口中的贵人。 这一眼,他同样为风珉身上的贵气所摄。 就算是在他那些家境不俗的同窗中,也没有见过这等矜贵的。 再然后,看到做着少年打扮的陈松意,对上她的目光,奚大郎同样有那种被看透的感觉。 就在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时候,一家之主奚老军站了出来。 对着风珉跟陈松意,他拱手道:“今日如果不是两位贵人,小老儿的孙女只怕找不回来了。两位还特意把她送回来,还请莫嫌寒舍简陋,今日就在小老儿家歇息吧。” 听父亲说完,奚大郎才回过神来。 自己的妻子能在野外遇上这一行人,他们肯定是在赶路,没有找地方借宿,于是也忙道: “在下家中虽然简陋,却有房间供两位贵客和几位护卫休息。夜路难行,两位贵客赶路也不急于一时,还请给我们一个报恩的机会。” 对住在村里还是外面,风珉是没有什么意见。 他看向陈松意,交由她来做决定,陈松意便开口道:“那就打扰了。” …… 小丫被找回来,还清醒了能认人,整个奚家都很高兴。 当奶奶的把她抱回屋里,给她洗了澡,擦干头发,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才放回床上。 见小姑娘没有再像前两日那样哭闹,安安静静地睡着,老妇人欢喜得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那两位贵客在厅里,来帮忙的邻里也没有离开,几个妇人都陪着孩子母亲待在屋里,宽慰着她:“都说了你家小丫是有福气的,这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对,她之前还认不出你,这不刚刚被救回来,就好了?” 那跟着她一起去找,一起在林子水潭边见证了小姑娘恢复清醒的妇人绘声绘色地说起当时的情形—— “你们是没看见,那小公子只是问了我当家的一句,人是什么时候不见的,然后就那么掐指一算,就知道小丫在哪里,骑着马就冲进林子里救她了。” “真的假的?” “真真的!我看得清楚,小丫当时可凶险着,这小公子的金针就这么一扎,一按,小丫就活过来了!” 她们的声音虽然聒噪,但碧娘坐在床边,摸着女儿的额头,却感到心中踏实下来。 眼角余光见到门外有人进来,她抬头看去,却是救了自己女儿的少年公子来了。 她下意识地起了身,而正在说话的妇人们见到话题的主角现身,也停下了话头。 陈松意来到房中,没在意旁人,只对孩子母亲说道:“我有些话要问你。” 第98章 第 98 章 早在见到碧娘第一眼,陈松意就看到了她身上那缕跟自己相连的细线。 那是因为她家所泽被的气运,跟她系出同源。 至于为什么会若隐若现,当时的陈松意没有想明白。 直到她见到了浸在水潭里的小姑娘。 原来这家气运的泽被主要不在大人身上,而在这个孩子身上。 因为这个女儿,碧娘的晚年能享儿孙福。 可在陈松意眼中,她的命数却朝着断子绝孙变化。 正是因为小姑娘差点在水里死去。 她再次转过身,看向站在门边的奚大郎,对着他断言道:“这一次你本就考不上。” 风云已起,这一届科举会是一场龙争虎斗,不是俊才中的俊才,绝对没有机会冒头。 这番断言令奚大郎深受打击,面色又苍白了几分。 但陈松意又继续说道:“三年之后你会中举,运气好的话还能中个同进士,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他没有在官场上平步青云的命,只能说脚踏实地,可以做个不错的地方官。 “你晚年会有儿孙福,你做不到的事,你的外孙可以替你做到。”陈松意一边说,一边向他走来,然后一指躺在床上的小姑娘,“因为你的这个女儿真的很有福气。” 这话引得众人又看向正在床上昏睡的小姑娘。 哪怕不是第一次听陈松意断命的护卫三人,也因她寥寥几语道破的天机而震颤。 在离风珉还有几步的地方,陈松意停了下来,放下了手:“本来按部就班,这一次失败,下一次就能成功。可你娘偏偏给你借了运,你旺起来,你的孩子自然就弱下去。你们夫妻的命数从晚年有福变成无子送终,值得吗?” 在她身后,碧娘捂着嘴,眼泪已是滚滚落下。 而想到自己最近的意气风发、文思泉涌都是以女儿的健康换来的,奚大郎也是摇摇欲坠地后退了一步。 不值得,当然不值得。 此刻,所有人的心中大概都在想,要是没有贪这一次,让事情顺其自然就好了。 唯有风珉注意到,陈松意的眉宇没有因为这个谜题破解而舒展。 借运会损害子孙后代的福运没有错,但不该预支得这样狠的。 本身三年之后奚大郎就有中举的运气,便是再进一步,金榜题名,也不至于让孩子这样死去。 这让陈松意联想到了自己。 这种被夺取气运的感觉太像了。 此刻,孩子奶奶看着脸色苍白的儿子和躺在床上遭罪的孙女,终于消化了这一切。 知道自己是那个罪魁祸首以后,她忍不住懊恼地哭了起来:“都怪我,都是我不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打自己的脸,“是我害了小丫!我该死!我该死!” “老婆子!老婆子不要这样!” 奚老军看不得老妻如此,忙冲过来按住她的手,可孩子奶奶却止不住地嚎啕大哭。 “老头子啊!”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嚎啕道,“是我害了大郎!你怪我吧!” 本来依照他们儿子的命数,这一届考不中,下一届就能中了。可是现在能提前考取功名,代价却是要断子绝孙。 那他们老奚家积累下这福气又能给谁? 这都要断子绝孙了啊! 一时间,整个屋子都被她的哭声盈满。 屋子里的女眷看到这一幕,既是同情,又是害怕。 她们可记着这都是胡三婆的符干的好事,这符她们也都拿了的。 虽然家里现在没有像奚老军家一样出事,可已经埋下祸根,很可能下一家就要轮到她们家了。 ——这可怎么办? 她们心里慌乱起来,一时间看着陈松意,心中又生出了一点希望。 这小公子救回了小丫,应该能帮他们的吧?求他帮助,应该能化解的吧? 当她们还在想着怎么开口的时候,碧娘比她们更快一步。 哭得肩膀颤抖的她看到婆母后悔不迭的样子,忙放下了手,跪下膝行向陈松意:“公子——” 陈松意看着她来到自己面前,捉住自己的袍角。 她泪流满面地仰起头,恳求道,“求公子救救我的孩子……” 听到儿媳的声音,奚大娘也连忙直起了身,同样来到了陈松意面前: “求公子救救我孙女!求公子救救我们奚家!若是一定要有人死,就拿了我这条老命去好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梆梆地磕起了头。 陈松意没有动。 这一刻,奚家村的人再看她,心中都生出了一种颤抖跟敬畏。 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有着他们不能理解的力量,唯一一个可能破解这个术,救下小丫的人。 风珉听见身后的护卫低声道:“要是让老四跟老六知道今晚这么跌宕起伏,肯定恨死我们了。” “就是,老三居然要他们看孩子,不让他们跟来。” 原以为陈松意那神准的推演术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她还有其他的能力。 同是进入这里,她在院子里转一圈就找到了符纸,他们却半点异常也看不出来。 那接下来呢?她要破这个术吗? 他们很是期待。 风珉却跟他这几个期待不已的护卫不同。 他见到少女的眉头在奚家人的恳求之下皱得更紧了。 她就像废弃的庙里一尊泥塑的神像,他心中不知为何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 偶然发现她的凡人奉上香火,叩首恳求,想要她出手解除他们的苦难。 她也想帮他们,可她终究不是真正的神。 她终究只是泥塑出来的,身上缠着蛛丝,落着灰尘。 很多的苦难压在她的身上,令她不能展眉。 她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 终于,陈松意的声音响起,不复先前的平静,多了几分沉重。 她说:“我救不了她。” “这……” 这几个字令跪在她面前的两人都错愕了。 陈松意弯腰,伸手去将捉着自己的袍角、犹如捉住一根救命稻草的碧娘扶起来,又再重复了一遍,“我救不了她。” 做着少年打扮的少女神色凝肃,脸上的线条紧绷。 虽然她依旧站得笔直,但身上的每一寸都透出她的无能为力。 我救不了她,陈松意心说。 我甚至救不了自己。 躺在床上的小丫很快还会再烧起来,就像上辈子的她一样,会一直衰弱下去。 甚至因为年纪小,可能撑不了多久,很快就会死去。 对着碧娘的眼泪,她将话说得很慢,咬字很是用力,透出少见的无力来,“我很希望我会破解这个术,但我不会。” 经历了两世归来,带着第一世的她没有的武力、见识跟先机。 她所能做的都只是远离京城、远离刘氏,想着拖过这两年,活到十八岁,却没有办法去破解身上被下的术。 当错把小师叔当成刘氏背后的道人,以为他出现了,她也只能用尽自己所学去尝试绞杀。 她也没有抱着生还的希望,只想着如果死去,是死在离家有一段距离的山林中。 碧娘怔怔地看着她,就在这时,原本在沉睡的小姑娘皱起了脸,发出了哭声。 身为孩子的母亲,碧娘的注意力一下子回到了她身上。 陈松意看着她从自己面前离开,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床边,去抱起她的孩子: “小丫……娘在这里,娘在这里!”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探孩子的额头,感到孩子额头滚烫,于是惊慌失措地转过头来看着陈松意,又再看向站在门边的丈夫,“大郎!小丫又烧起来了……” 小姑娘一烧起来,风珉就又想到陈松意刚才的话,他们会无子送终。 这个孩子终究还是保不住吗? 奚大郎触到妻子的目光,仿佛终于找回了一点精神,迈过门槛进来就要抱起女儿:“去找大夫……陈家村听说有神医,去找他,说不定能治好!” 听到“陈家村”“神医”这样的字眼,风珉跟他的护卫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游天。 且不说他能不能治好这种因邪术而起的病症,就说他人都已经走了,奚大就算去也找不到。 奚家村也有人知道,忙拦住了想抱着女儿出去的奚大郎:“大郎,陈家村的那位神医已经走了,碧娘带孩子去找过的……” 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再次破灭,抱着女儿的奚大郎停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的孩子,几乎可以感受到生命力在她身体里的流逝,却不知道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 这时,站在门边的风珉开口道:“把符拿出来销毁不行吗?” 作为这里仅有的几个还保持冷静的人,他的话一说出来,又给了屋里的人新的希望。 “是、是啊。”奚老军有些结巴地道,“小公子已经把符找出来了,烧掉不成吗?” 然而陈松意摇了摇头:“术已经成了,拿出来烧掉也没用。” 更何况照他们的说法,那个胡三婆也不是第一天出来行走江湖。 她做了三十几年的神婆,突然就变得灵验起来,这不可能。 如果不是刘氏的手笔,就是更麻烦的、她背后的道人出手了。 陈松意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陷入焦躁跟绝望中的奚家人。 如果是刘氏,自己能做什么? 她除了能夺取自己身上的气运,还会其他的术吗?还能利用其他人的气运吗? 而且这里都已经符纸四散,离镇上更近的陈家村会怎么样? 陈松意握紧了手中的符纸,光是想都觉得心中发冷。 她不能再留在这里,她要立刻回去看一看。 听见周围嘈杂的声音,小丫在高热中醒来了。 她睁着眼睛看向抱着自己的父亲,又再看向身旁的母亲,低低地叫了一声“娘”。 奚大郎夫妇二人的注意力立刻被这一声吸引了。 碧娘忙忍住哭泣,强撑出笑脸问道:“小丫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好热……也好痛……” 小女孩虚弱地说道。 她转动着眼睛,在父亲的怀抱中看向了房中的其他人。 当她的目光跟陈松意相接的时候,那种命运的共感再次浮现在了陈松意心中。 在没有人看得见的视野中,她跟这个小女孩之间连起了一条丝线。 她们身上的泽被系出同源,她们的命运短暂地相接。 因为这样的亲近,小丫在看到陈松意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陈松意瞳孔一颤,看到她身上还在虚实交替、生死变幻的命运线,眼前生出了白色的迷雾。 周围的一切褪去,她用力地去看透这片迷雾。 迷雾之中有马蹄声,她见到了今日他们来的路,见到了一驾疾驰的马车。 然而马车上雾蒙蒙的,她再怎么努力也看不透上面坐着的人。 所有人只听她忽然说道:“辰时三刻……两日之后,辰时三刻。” 什么辰时三刻? 陈松意从迷雾中跌落,又回到了这个房间里。 众人惊异地发现,她好像整个人刚从水里捞出来,却上前一把握住了碧娘的手臂。 “还是那条路,去那里等——” “能救她的人在马车上,拦住他,她还有一线生机。” 第99章 第 99 章 明月照亮了乡道。 灯火通明了一夜的奚家村陆续熄了灯。 村头,奚老军一家跟贺老三他们站在一起,望着前方疾驰而去的两匹马。 马蹄如翻盏,踏起一路烟尘。 刚稍微恢复了点精神,就立即动身前往陈家村的陈松意跟风珉各骑着一匹马,很快就变成了远处的两个小点。 直到他们跑得看不见了,奚家人才提着灯笼往回走。 两天之后,辰时三刻,依旧是那条路,拦下那辆马车,就能为小丫取得一线生机。 陈松意的话还回响在他们耳边,不管是真还是假,他们都要一试了。 回到家门口,奚大郎邀贺老三他们在家中休息一晚,却被拒绝了。 贺老三言明他们要回去接那些孩子,然后跟上两位公子,于是奚大郎也就没有多挽留。 三人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往他们先前驻扎的地方走去。 贺老三赶着车,听另外两人不解地问自己:“三哥,咱们又不是没有马,留一个人回去通知老四、老六就好了,怎么不跟着公子爷和意姑娘一起过去?” 贺老三坐在车辕上,忠厚的面孔在月光下没有什么表情:“你们自己想。” 被他这话一说,另外两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贺老三将他们的反应收在眼底,暗暗摇头。 要不怎么他是三哥,他俩是弟弟呢。 与他们相反的方向上。 稍稍恢复了元气的陈松意一边策马飞奔,一边继续运转真气,驱散疲惫。 《八门真气》的第三重就是扩海。 扩大气海中真气运转的周天,直到与已经打通的经脉相连。 她的前两重已经圆满,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开始修炼第三重。 等到真气在整个躯干中流转不断,就可以在日常中都不间断地修行,锤炼气海,积累出海量的真气。 原本这一次回来,陈松意是想着可以在风珉离开之前,就让他修完《八门真气》第一重。 等到了家里以后,买齐药材,就能把“金针药浴刺激法”的关键交给姚四。 这样一来,他们回京之后,修行起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只是现在……陈松意想,这个打算怕是要落空了。 风吹在她的脸上,丹田里流转的真气却生出了暖意。 这暖意驱散了躯壳里因为透支带来的疲惫跟寒冷。 方才没有多问就跟她一起离开的风珉,此刻终于开口问道:“你连休息都不肯,是怕陈家村也受到符咒的影响?” “没错。”陈松意深吸一口气,目视前方,声音被风撕扯着,“陈家村离镇上更近,这里都有了,何况是那边?” 马蹄声中,两人始终并驾齐驱。 虽然风急,但风珉的声音却很清晰,他问道:“等过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他没有自己包揽,毕竟涉及到“术”的领域,他完全不懂。 但是在武力方面,风珉自忖他们有足够的底气。 在跟着陈松意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到了镇上要去哪里调人了。 “先不要打草惊蛇。” 陈松意一边说着,一边在马上转过了头。 风吹得她的发丝飞扬起来,遮住了她的脸,只留下一双清冷沉静的眼。 哪怕在奚家,她短暂地失去了对事态的把握,但很快就又把节奏掌控了回来。 风珉心道,就是这种沉着冷静。 让他从在巷口见她,被她请求送她回江南那一刻开始,就踏上了她的战船。 他没有再问她既然破不了这术,此去会冒怎样的风险,而她对奚家人所说的那一线生机,又是怎样的生机,只是对她一点头。 陈松意就转过头去,两人继续专心赶路。 他们的马很快,虽然白日已经跑了很久,但还是耐力十足,跑到陈家村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晨光熹微,夏季的白日来得早,村庄还在睡眠的尾声,哪怕起得最早的人家也还没有出门。 两匹马进入了陈家村。 马上的两人同步的一勒缰绳,让跑了一夜的马儿停下脚步。 骑在马上,风珉跟陈松意并肩望着眼前的村庄。 然而,从这个角度并看不出什么问题。 少女松了缰绳,对身旁的人说:“我上去看看。” 说完,她就提起已经恢复了大半的真气,脚脱离了马镫,在马背上一踩! 一片影子掠过。 下一刻,她就在风珉眼前飞上了村头的这棵大树。 马有一瞬间的受惊,不过风珉一把抓住了缰绳,将它定在原地。 然后,他才扬起头,看着她的身形像轻盈的鸟一样,三下两下就跃到了树顶。 ——自从不再需要在他面前隐藏武力,陈松意就没有再隐瞒自己的本事。 站在一根树枝上,她扶着树干,借着茂密的枝叶隐去了身形。 然后,在初升的朝阳中,她看向了逐渐复苏的村庄。 在她的眼中,整个村子从村头到村尾,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无形的气中。 虽然没有在这个高度看过陈家村,但陈松意却知道,这层气是气运的表现,是来自福地的泽被。 它在天地间徐徐地流转,滋养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生灵。 整个村庄看起来没什么异样,然而这没有让她放松。 沉下心来,她再次凝神于目,让目光在连片的瓦屋间一寸一寸地扫过。 终于,被她找到了几处有着细微不同、显得气过于旺盛的家户。 陈松意松开了树干,沿着飞上来的路线,再次三下两下跳了下来,落在了地上。 风珉仍旧停在马背上,陈松意拍了拍身上的灰,仰头看他:“这里看不出问题,我要进院子里看看。” “好。”风珉道,“我在这里等着,你自己小心。” 看到她对自己一点头,身形极快地奔了出去,消失在面前,风珉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他再次想到了那十几个孩子。 如果他们也修习了《八门真气》,拥有这样的速度,在战场上怕是能做到很多事。 陈松意奔向自己刚才在心中标记的那几户人家,来到最近的一户面前,就看到门上了锁。 她没有迟疑,直接提气翻过了墙,落在院中,开始搜寻起这里的异常。 不多时,公鸡啼过了三声,整个村子彻底复苏,原本紧闭的门都陆续打开了。 老胡起了床,他做了一个好梦,醒来心情仍旧十分好。 就着井水简单洗漱过后,他便扛着锄头,先一步从家里出来了。 来到屋外,他熟门熟路地同路过的几个青壮打了招呼,然后笑眯眯地往前走。 乡村的清晨总是热闹的,这点是在京城里生活看不到的。 经过这几个月,老胡觉得自己彻底爱上了这里,就算给他金子换,他也不乐意走。 等走到村道上,他左右张望,原本想看看村里的早晨有没有发生什么新鲜事,然后就看到村头那个牵着两匹马的身影,心道怎么这么眼熟? 比初来乍到时黑了几个色号的老胡揉了揉眼睛,正好对上风珉朝着这边看来的目光。 一瞬间,老胡胸膛里炸开了朵朵烟花,他顿时把锄头一扔,连蹦带跳地朝村头大树下跑来,边跑边喊:“公子爷!公子爷你来看我啦公子爷!” 两匹马再次受惊,不安地动了动。 风珉原本还不确定这是他,可一听到这感情充沛的声音,就知道是老胡无误了。 “公子爷!” 老胡跑得声音都荡漾出了波浪号,被公子爷前来看自己的行为感动得一塌糊涂。 他跑到风珉面前,风珉眼角一抽,来不及阻止就看他一个滑跪,抱着自己的腿嚎道,“公子爷没有忘了我!呜呜呜……公子爷送给我的匕首我收到了,我每一天都珍惜地擦拭……” 风珉被他腻歪得不行,尤其现在家家户户都起床了,不少人从远处走过,目光都被老胡的声音所吸引。 “起来说话!” 小侯爷把袍角从他手里拽出来,低声训斥道,“像什么样子!” “属下这不是感动吗?” 嘴上这样说着,但老胡还是听话地站了起来,开始左顾右盼寻找自己的同伴。 “他们几个呢?没跟公子爷一起来吗?” 风珉正要回答他,村头张屠户家的门就开了。 身材比起一个多月前更加壮硕、更加丰满的屠户娘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身着绫罗绸缎,指甲涂成了鲜艳的红色,从头到脚都透着富贵。 她锁好了门,扶了扶头上的金钗,转身见到站在村头的老胡,顿时眼睛一亮:“老胡!” “诶——”老胡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一边转过身一边举起一只手,“在!” “你在这里正好!” 张娘子捂着嘴笑了起来,一面朝他招手一面走过来,“省得我跑一趟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臂间挎着的篮子里摸出了一串钥匙塞到老胡手里,然后又塞了一锭碎银给他,“我们家的院子耕田就都交给你,辛苦你打理了。” “没问题!”老胡抛了抛银子,也不嫌少,攥着钥匙道,“我一定给你们看好。” “好好。”张娘子又笑了起来,然后目光一转,落在了风珉身上。 此时距离风珉上一次来,已经过去了数月时间,她也不记得这个年轻公子是什么人,只觉得他丰神俊朗,哪怕身上还染着风尘,也掩盖不住他的贵气。 “这位是……?” 张娘子看向老胡,这么出色的公子,她先前见过没理由没印象啊。 老胡摆手:“这是我家公子,特意来看我的。” 张娘子“噢”了一声,露出恍然的神色。 在她打量风珉的时候,风珉也在看着她。 她身上穿着绫罗绸缎,打扮得富贵无比,显得跟陈家村格格不入。 可她这个人又像是陈家村的人。 风珉于是不动声色地问老胡:“这是——” 张娘子半点不见外,热络地道:“我就住在村头,张屠户就是我那当家的,先前村里吃的猪,都是我家杀的!” 老胡接口道:“但是现在不杀啦,张娘子她中了字花,全家都搬到镇上去了,所以把田跟院子都交给属下打理。” 他说着,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然后又向着张娘子道,“嫂子的好运真是羡煞旁人啊。” 张娘子连连摆手,脸上却笑得十分得意。 然而风珉听着,心却沉了下来。 第101章 第 101 章 这个江南农家的院子,许多事物竟都是京中的风格。 从屏风到摆件,从家具到字画,都隐隐有了陈松意刚回到这一世时见到的厅堂的感觉。 陈松意看过这些物件,感到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她与自己的第一世已经隔了两重生死。 熟悉,是因为这都是她院中的喜爱之物,怎么说也是历经了十几年才一种一种添置下的。 墙上挂着那幅竹枝图更是唤醒了她的记忆。 这是她去年为了养父程卓之的生辰,为他找了许久的前朝郑公真迹。 这幅画算得上是流落民间的沧海遗珠,因为保存不当而有破损。 她又请了古董行里的大师出山来修复,最终才成就了这样一件贺礼。 彼时,她的身世还没有暴露,对长女准备的这份礼物,程卓之自然是喜欢到了心坎上。 这幅画他一直挂在书房中,只要有客人来都会邀他们品鉴赏玩。 而现在,这幅画出现在了这里。 陈松意的目光在看不出修补痕迹的画面上掠过,看到了上面多出来的题字。 那是养父的笔迹,还盖着他的印鉴,写了此画是何年何月,自己的爱女所赠。 再用了寥寥数语称赞这件礼物合心意,每每看到就会想起女儿的孺慕之情,令他心中欢喜。 这样的手笔,这样的攻心上计,如果她还是第一世那个什么也不知道、仍旧期盼着父母亲情的程松意,只怕立刻就要动瑶,想要再回去跟程家人再续天伦了。 真不愧是刘氏。 原本想去端早饭的陈母看到女儿的目光落在这幅画上,小心翼翼地道:“这是程夫人送来的,这半月来她带着明珠上门几次,想要见你。” 初初见到程家人再次登门,陈父跟陈母都有些紧张,不免想起当初他们派人来把明珠接走的时候,姿态是何等的高傲,说话是何等的不客气。 可是刘氏亲自登门,却跟当时来的人完全不一样。 她带着明珠回来,一见了他们,还没进门就让明珠磕头跪谢,又要送上厚礼,感谢他们这些年对她女儿的养育之恩。 这么大的动静,把陈家村的老老少少都吸引了过来。 他们围成一圈,看着这位京官夫人在陈家夫妇面前把姿态放得极低,礼物如流水一般从车上搬下来,还不住地对他们千恩万谢。 还有她身边的程明珠,只去了京城小半年,就已经脱胎换骨,完全是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她们这一来,在陈家村掀起的动静,比陈松意认祖归宗的时候还要大。 刘氏母女一人从京城来,正好赶上官府戒严,很是折腾了一番。 夫妇一人看刘氏把态度放得这么低,又带着病容,没好这样把人拒之门外。 再加上陈松意也没把程明珠做的那些糟心事告诉他们,免得污了他们的耳朵,看到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姑娘回来,两人还是有些欣喜的。 刘氏一登门就先道歉,都是因为她的人错抱了两家的孩子,才害他们跟亲生女儿骨肉分离。 从知道这件事以后,她就寝食难安,还害了病。 “本应该早带着明珠回来同你们请罪的,可都怪我这身体不争气。” 刘氏坐在椅子上,一边说,一边苍白着脸咳嗽起来,立在一旁的程明珠忙上去给她抚背。 等到这一阵咳嗽过去了,她才拍了拍程明珠的手,“娘没事,别担心。”之后对着面露担忧的陈母苦笑道,“叫陈姐姐见笑了,明珠回到我身边,旁的没做什么,就光给我这个母亲侍疾了。” 她平复了呼吸,接着道,“尤其松意离开之后,她就一直念着要回江南来找姐姐,还识人不明,差点犯下了错事……珠儿早就想回来看你们,都是被我拖累得不能成行。” 陈母忙道:“快别这么说。”说着再看向侍立在刘氏身边,同样带着病容,显然一路上折腾不轻的程明珠,只道,“其实松意能回到我们身边,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并没有什么好埋怨的。倒是程夫人你跟明珠这一次来,遇上这么大的风波,才是辛苦了。” 说着,她看程明珠的目光中已经带上了心疼。 她们女眷在这里叙话,陈父已经避出去了。 刘氏握着手绢,摇了摇头:“我们有什么辛苦的?说到松意,这孩子才是最让人心疼的。此番她离开京城,独自一人回来找你们,全是因为怕明珠委屈,也怕我们难做。 “在旁人看来,我嫁入程家是何等风光,可是这高门大院里的苦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出身商贾,本就及不上我那妯娌,出了这样的错漏,更是不得我婆母的心。” 陈母自己虽然没有婆母在上,嫁过来的时候就是跟丈夫一起白手起家,也没有婆家支持。 但天下女子的痛苦总是相通的,因此刘氏一诉苦,她便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 “松意这一走,我跟老爷是一宿一宿的睡不着,到处派人去找了,没有想到这孩子竟直接回了江南来。”刘氏说着说着,又开始垂泪,“她就是太懂事了,这一路顺利,没出什么事还好,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叫我拿什么脸来见你们?” 陈母听了,忙又是一阵劝,再有程明珠在旁宽慰,刘氏才停了下来,越过了榻上的矮几,握住陈母的手,戚戚地道:“我知道陈姐姐不怪我,当年在破庙你我一起发动,便是缘分,再加上这十几年各自抚养了松意跟明珠,这缘分更解不开。” 两人之间的身份虽然相差很大,就连握在一起的手都是一个软弱无骨,一个粗糙无比,可是陈母却被她打动了,又不由得点了点头。 刘氏梨花带雨地笑了笑,又道:“你我都是为人娘亲,最清楚了,怀着孩子的时候只盼他聪明,生下来养着就盼他康健,若养的是女儿,那就更多了一份盼望,盼着她能嫁个好人家。我也不瞒陈姐姐,我这次来就是想带松意回去。” 陈母一听,手下意识地一动,将矮几上的茶杯扫了下去,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女儿好不容易回到身边,她的养母上门来,却说要把她带回去,这无异于在她的心头剜下一块肉。 “陈姐姐。”刘氏更紧地抓住了她的手,“我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也不是为了跟你抢女儿。松意在京城,我们程家早就给她安排好了一门亲事。 “对方是翰林学士家的幼子,清贵无比,而且品貌皆佳,便是要尚公主都没什么能挑剔的,全是因为他家老太君特别喜欢松意,才没嫌弃我们程家的门槛低,给他们定下了婚约,只等明年那谢公子下场高中就完婚。 “松意一走,我那婆母跟妯娌还打着如意算盘,想将他们四房的女儿顶替上来,跟谢家成亲。可谢家那样的人家哪里愿意?谢大人都同我们老爷明说了,如果不是松意,他们就不结这门亲,搞得我那婆母跟妯娌好没脸。 “江南的日子虽说比起京城要安贫一些,但以松意这孩子的性情纯孝,只要是能在父母跟前侍奉,再清贫的日子她也能过得下去。 “可是父母爱子,总要为之计深远,总要为她考虑将来,她留在这里,怕是再没有谢家那样的良配。哪怕看在这一点上,陈姐姐也该让松意跟我回去。 “现在两家联系上了,以后就可以多走动,你家长子很会读书,我听说了,现在正在沧麓书院吧?明年春闱,他定然能够金榜题名,等他上京赶考,你们不妨一起来。 “我们程家在京城还有宅子,到时你们就能一家团聚,而且长子跟准女婿一起金榜题名,再送女出嫁,说不定能喝上三喜临门的喜酒。” 什么叫打蛇打七寸? 这就是了。 刘氏一上来就拿捏住了陈母的命门,她也没放过在陈母口中去了书院探望兄长的陈松意,将她在闺中的喜爱之物跟程卓之书房里的那幅竹枝图都送了过来。 陈父跟陈母不敢接,她便说这都是松意惯用的物件。 虽然她离了家、离了京城,住在这江南农家的小院里,但总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想到女儿回来之后,衣食住行样样不如在京中,可不就是陪着他们受了苦? 陈家夫妇拒绝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几次上门,陈松意都不在,刘氏还对陈母发动了攻心之计。 她把程明珠留在了陈家村,让她结结实实地在这里待了一阵,替出门的陈松意尽孝。 而程明珠从那日见到了掉落出来的娃娃,失魂落魄了一阵,清醒过后就从母亲口中得知了陈松意身上的气运跟自己的命格交换关键。 她不蠢,一下就明白了母亲先前做的那些事、叮嘱的那些话的用意。 想到自己生活在陈家村的时候,家里每每要有起色就会遭到灾劫,自己的生活也一直不好,她不得不信了那道人的批命。 知道这些事以后,她就半点不想要回到这样的日子去,于是打定了主意,无论母亲要怎么做她都配合,一定要把陈松意哄回京城去,将她身上的气运夺过来,好彻底交换两人的命格。 当程明珠愿意收敛本性、刻意讨好的时候,很少有人能够不被她蒙骗。 所以她回到陈家的这段日子,无论是陈父陈母,还是村里的其他人,都被她的改变给惊到了。 夫妇一人越发觉得比起他们自己,程家这样的大家才会教养女儿。 唯有放手让女儿回去,才能更好地给她谋划前程。 早在女儿没有回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为这件事整夜整夜地辗转反侧,现在等到女儿回来,陈母就更是直接在她面前走神了。 第102章 第 102 章 “娘?” 陈松意唤了她一声,陈母这才回过神。 她的神情中有着一丝躲闪跟慌乱,向着关切地看自己的女儿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端早饭来。”说完不等陈松意再说什么,就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陈松意一收回目光,老胡就立刻给两人细说了刘氏带程明珠来都做了什么。 “程家人想接意姑娘回去,用了跟谢家的婚事来打动陈夫人。” 他说完,向着陈松意解释道,“陈夫人她还没想好。” ——又舍不得女儿,又怕耽误了女儿,所以慌乱。 陈松意默默地点头,风珉又想起她当初是怎么从程家跑出来的。 虽然她没有说她在程家的际遇,但看程明珠做的事,那个家不回去也罢。 他伸出手,指尖在桌上轻轻地敲击着,问:“衙门的事他们怎么说?” 老胡道:“说是下人自作主张找了那群混混,误解了程家小姐的意思,现在已经把那个下人送去县衙画押认罪了。” 风珉指尖一顿,略带嘲弄地道:“她们倒推得干净。” 老胡十分赞同。 那位程小姐留在这里“报答养恩”,光看她清纯无辜、乖巧柔顺的模样,可半点看不出她有那般心狠手辣。 老胡都打听遍了,程明珠在陈家村长大,村里人对她的评价怎么样,他一清二楚。 一个人说她有问题,可能是看错了。 好些人说她有问题,那就肯定有问题。 陈松意问:“她在这里待了几天,都做了什么?” 早有准备的老胡立刻答道:“好叫意姑娘放心,我一直盯着,下地的时候就交代小莲盯梢。” 程明珠一共在这里待了十日,日常就是帮着陈母做事。 任谁见了她都啧啧称赞,夸她长进了、懂事了,夸陈父跟陈母好福气。 不过老胡不屑一顾,“这不就是要夹着尾巴做人吗?” 姿态放低一些,好换来意姑娘的谅解,不跟她计较当日找混混来害她的事。 陈松意冷静地思考起来。 看来刘氏身后的高人未必来了,否则她不可能还以为自己一无所知,依然想着用怀柔的手段哄自己回去。 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但既然她们没有对陈家下手,那她的顾忌就少多了。 她伸出了左手。 从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中,少女的眼睫低垂,神情专注,眼中映出指尖飞快变换的位置。 屋里的另外两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等待她推算的结果。 很快,陈松意的动作就停了下来,抬起了眼睛。 先前她已经去查探过几户人家,得到了足够的线索,风珉知道她很快就能做出决断。 如今确认了家中无事,她应该不会再在这里多做停留。 果然,只听陈松意道:“我有头绪了,走吧。”她一边说着一边起了身,“先去镇上。” 风珉自然无需多言,老胡也跟着站了起来,想问问自己是留在这里,还是跟去帮忙。 不过话还没出口,帘子就一动,去端早饭的陈母回《气运被夺后我重生了》,牢记网址:.1.来了。 她刚在灶间收拾好了心情,想好要怎么跟女儿说回程家的事,结果一回来就看见女儿又要离开,不由得在原地站住:“松意,这是……?” 她的声音将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陈松意看向她端来的还冒着热气的早餐,走到她面前,顺手拿了一块饼。 用这个动作化解了母亲的紧张,陈松意这才低声开口,向有些不知所措的母亲解释道:“三少这趟来还有件要事,要去桥尾镇秘密收些伏货。” 桥尾镇是陈桥县的另一个镇,靠近有着药都之称的泊州,盛产胎菊、牡丹皮等药材,往来药商络绎不绝,所谓伏货,就是指在夏季收成的药材。 她方才心中一动就定下了这路线,一边咬了一口还热热的饼,一边又拿起一块抛向风珉,含糊不清地道,“我们就不休息了,趁太阳还不猛,赶紧过去。” 风珉接住了她抛过来的饼,配合地道:“不错。” 说完,他想起回来的时候,在马车里她就提过有些药材最好去桥尾镇收一趟,打算收回的手一时间顿了顿。 这个谎……不完全是谎。 “那自然要陪风公子去。” 听到是风珉的事,陈母立刻释然了。 她对女儿的说法毫不怀疑。 陈松意看她匆匆走到桌旁,将手中的托盘放下,就要寻东西给他们打包干粮,“早些去,忙完了早些回来,娘再给你们做好吃的。” 陈松意没有阻止她,而是来到她身边帮她一起装,自然地叮嘱道:“那娘先不要告诉其他人我回来过,等我陪三少忙完回来再说。” 她的母亲总是很好说话的,既不会阻止女儿扮作男儿,帮着他们家的恩人出去办一些事,也不会用对待寻常闺阁女子的要求来约束她。 “你放心去,娘绝对守口如瓶,谁也不告诉。” 得到母亲的承诺,陈松意从她手中接过装好的干粮,轻轻地抱了抱她:“娘真好。” 陈母被她抱住,有些失笑,抬手拍了拍女儿的背,觉得女儿似乎又长高了些。 这才一个多月时间不见呢,给她做的新衣似乎要改一改才行了。 陈松意松开了母亲,想到刘氏,眼底又难得生出了一点犹豫。 她很想对母亲说,不要相信刘氏的话,也不用管她说了什么。 但是这样一说,就势必要解释为什么。 想要不引起刘氏的警觉,他们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好。 风珉在旁看出了她的顾忌。 他想了想,对陈母说道:“有几句话,我想对伯母说。” 陈松意看向他。 陈母也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道:“有什么话,风公子只管说。” 风珉开了口,也不怕得罪人,索性就不再斟酌,直接道:“我也是京城人士,对程家的门风略有耳闻,攀龙附凤,钻营向上,在京城的这两房没有几分心思用在好好做人、正直做官上。” 他的声音回荡在屋里,带着勋贵子弟特有的、对着这种人看不上的淡淡高傲,“他们跟谢家差的不是一点半点,这位程夫人拿跟谢家的婚约来说事,只怕不是因为疼爱松意,而是因为他们舍不得放弃结这门亲。”陈母是第一次听旁人对程家的评价。 她放下了手,没想到在风珉眼中程家是如此的不堪。 她听出了程家人想拿松意来稳固地位的意思。 这种事一被灌输进她的脑海里,这些时日刘氏的那些表现跟话语,就都蒙上了一层精致利己的颜色。 陈松意听着风珉的话,心中既意外又有几分感动。 还是同在巷口相遇时一样,他大可以不必蹚这趟浑水,但他却帮了她。 老胡在旁也这么想,在背后指摘旁人的不是,哪怕是他们芝兰玉树的公子爷,也是会有损形象的。 让自己来说不就好了? 不过他想到公子爷那混不吝的纨绔名声,又释然了。 他们公子爷本来也不是什么在意形象的人。 风珉观察着陈母的神色,见她听进去了,这才继续道:“上一次我回京,已经代松意跟谢家说清楚了,她既认祖归宗,竹门对朱门,怕是不再相称。程家现在是病急乱投医,说得天花乱坠,可实际上,这桩婚事已经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原来是这样……” 陈母顿时失落起来。 这样一来,她之前的那些动摇犹豫,都成了笑话。 老胡见状,忙开口道:“不瞒嫂子你说,我也是憋了好久,我冷眼瞧着那程夫人是个城府深的,又舌灿莲花,事事牵着你跟陈老哥走。她那女……” 他想提程明珠雇混混的事,但一想她是陈家的养女,连意姑娘都顾着父母的心情,没说破她的真面目,于是改了口,“她那家人犯的事,上回撞到了我家公子爷手上,她多能耐,都打点到我们侯、咳,府上了。” ——这才有了这笔扩建院子的银子跟他手里的匕首。 看了这个嘴上没有把门的护卫一眼,风珉才换上了诚恳的神色,道:“对寄羽兄的才能,我是很看好的,等他来年高中,改门换庭,伯母又何须担忧儿女亲事?等来了京城,也不必担心与程家断了亲,只管来我风家,以我跟他们兄妹的交情——” 他本想说“难道还不能保一桩媒”,但看到一旁的陈松意,意识到自己再无所顾忌,也不该在她面前说这种事,于是换了说法,“难道还会不管你们吗?” 这番话,说得让陈母终于忘了烦忧,笑了起来。 她说着“风公子自是不会”,感到患得患失多日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叹了一口气,陈母看向陈松意,给她理了理鬓发:“娘这是关心则乱,给你增添烦扰了。” 连风公子都看得出她心烦意乱,何况是心细如发的女儿呢? 她也想清楚了,就算不依靠程家,她的两个孩子也未必就会在江南待一辈子。 不管是长子也好,女儿也好,都是有主意的,未必需要他们做父母的来安排规划人生。 陈家院子关上的门再次打开了。 刚进来没多久的两人骑着马,再次飞驰着离开。 去田头送早饭回来的小莲走到门外,只看到两匹骏马留下的烟尘。 小姑娘挎着篮子,好奇地问站在门口的老胡:“胡大叔,你怎么没去下地?刚刚来的是什么人,来找游神医看病吗?” 她成了陈家的养女以后,老胡的辈分就自动上升了一辈。 被留在这里看家的老胡扛起了锄头,有些失落地道:“对,是来找游神医的,知道神医不在就走了——我去下地了。” 小莲应了一声,挎着篮子进了门,掰着手指头算姐姐跟游神医走了有多久,不知还要多久才会回来。 …… 比起桥头镇,桥尾镇离陈家村稍远一些。 从村里去桥头镇,坐马车需要半日,去桥尾镇的话,则要再提前大半个时辰出发。 尘土飞扬中,陈家村渐渐地被抛在身后。 日头向上攀升,骑着马在路上跑起来,哪怕有风也解不了暑热。 马上的两人戴上了帽子遮挡太阳。 陈母让他们带上路的干粮和水就挂在马鞍上,随着奔跑轻轻碰撞。 离开村子以后,陈松意才跟风珉道谢—— 谢他方才在自己不知该怎么开口提醒母亲的时候,帮她解决了难题。 风珉信马由缰,声音在风中带着几分惫懒地传来:“总要对得起你把师门武学传给我的厚爱。” 这段时间,几个护卫轮流跟他对战,都要好奇疯了。 他们恨不得钻上马车,看陈松意到底施展了什么神术,短短几日就把公子爷的战力提升成这样。 如果她答应传他们这门功法,风珉毫不怀疑这几个家伙会立刻倒向陈松意,给她卖命。 陈松意松了缰绳,马便慢了下来,落在后面。 看了前方虽然一天一夜没休息,但依然身姿挺拔的风珉片刻,她才追了上去。 风珉眼角余光见她追了上来,听她说道:“这不算什么……你是我回来以后交的第一个朋友,你以诚待我,我自当竭力回报。” 她说的是她回到这一世,风珉是她遇上的第一个毫不计较帮助她的人。 风珉却以为她指的是回江南以后,自己是她交的第一个朋友。 他说道:“除了长卿,你也是我认的第一个知己。” 不管是给他的批命也好,赠他的武功心法也好,还是在几次事件中给予他的信任,都是风珉所缺的。 那种被困在京中、壮志难酬的郁闷,在遇见她之后,都消失了。 风珉一时心头热了起来,转头看陈松意,想起先前她母亲为她婚事担忧的样子,忍不住大包大揽道:“你的婚事不用靠程家——” 他想说靠我也成,新科进士的妹妹这个身份不够,那忠勇侯府的义女总够。 让母亲认她为义女,从侯府出嫁,怎么也跟谢家门当户对,不会跟长卿错过。 “不错,自是不必靠他们。”陈松意策马在他身旁,青丝从一侧垂落,“因为我没想过成亲。” “你没……”风珉从那种想大包大揽的火热中回过神来,她没想什么? “驾!” 陈松意却已经一扬马鞭,加快了速度。 风珉追了上去,皱着眉问:“你说你不嫁人?那你要做什么!” “跟你一样。”陈松意的声音淡淡地飘来,“驱逐蛮夷,守卫边关,保我大齐河山。” …… 时近正午,快马加鞭的两人抵达了桥尾镇。这里有着码头的桥头镇一样热闹。 正值药材夏收,再加上夏季不舒服的人增多,桥尾镇的医馆处处爆满。 陈松意跟风珉来了以后没有住客栈,而是直接租赁了一座宅院。 又过了快一个时辰,贺老三跟姚四他们也来了。 十几个小少年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闲,难得不用双腿自己跑。 他们分坐在两辆马车上来到陈家村,等得知公子爷的去向之后,又再坐着马车来了桥尾镇。 不止如此,从意姐姐家门口离开时,他们每个人怀里还多了几块饼,一吃就知道他们意姐姐的好手艺是传承自哪里。 等到十几个孩子在宽敞的院子里排开,磨炼起体魄来,陈松意才收了金针,说起了这次的事。 “……这种不该流传于世间的术,既然见到了,就不能不管。师叔不在,我只能厚颜向三少借你们几位来帮忙。” “你要他们几个做什么,他们就会做什么。” 风珉答应得很干脆,甚至早在奚家村的时候,他就已经认定陈松意会出手。 几个护卫都在盯着陈松意的金针,想着这跟公子爷的实力提升有什么关系,听见公子爷的话,连忙收回目光,抬起头来,摩拳擦掌: “意姑娘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装神弄鬼,为祸人间,人人得而诛之!” “我们收拾过京城的神棍,还没收拾过江南的术士呢,不知要我们怎么做?” “我们这实力也不知够不够,会不会拖后腿……要是意姑娘能像扎公子爷一样扎我们两针,也许就好了,嘿嘿嘿。” 风珉手中折扇一合,一扇子抽向老六的脸,被他灵活地挡住了。 老六端起凳子闪到一旁,免得再被公子爷抽。 “我有初步的打算。”陈松意不动声色,只道,“这件事里最难的是程家人也牵涉在其中。” 在开始之前,他们就知道,意姑娘的养母带着人来江南找她了。 听到这话,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包括风珉在内,都觉得她说的“牵涉其中”是指刘氏也中了招。 姚四还说道:“那程夫人运气真好,得亏是碰上了姑娘,不然这次不得折在里头?” 他们认定刘氏是病急乱投医,为了改一改程明珠那差点把自己折腾进监狱里的倒霉劲,所以中了招。 陈松意乐于他们的误解,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左右整个计划里,最危险的部分都是由她去执行,她不打算让他们涉险。 因此,她只是说道:“未免被她认出,打草惊蛇,这次我们需要换个伪装才行。” 计划里兵分两路,由伪装过的护卫去试探胡三婆的虚实,她则去探一探刘氏身边,看那道人是不是真的没有现身。 她的师父说过,推演术不是万能,甚至她如今这双特殊的眼睛也不能看透一切。 因为到了他那种层级,就有了手段可以蒙蔽天机,让人探查不到自己的所在。 所以师父在天下行走多年,都始终找不到他的目标,完成不了他的任务。 而她也无法去找现在的师父身在哪里。 她收回思绪,对着几人说起了自己的计划,“现在正是桥尾镇药材夏收的时候,我们本来也要收购几种药材,现在只要多收购一些,扮作药商即可。” 来桥尾镇半日,陈松意已经摸清了这里的药材行情,递出了一张纸给姚四。 他擅长药理,给风珉调配药浴,在他修行是辅以金针的重任也要交给他。 “上面的药材,能收多少收多少,要什么年份也写清楚了。”她看着姚四把纸接过去,然后说道,“如果今日能收齐,我就让你们体验一下你们公子爷是怎么变强的。” 姚四还没反应过来,老六的凳子就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他激动地跳了起来,连公子爷不悦的目光都不怕了,毛遂自荐道:“意姑娘我去!我去收!” 他跟老胡一样,最擅长收集情报,想要半天收齐这些药材,那不是手到擒来? 然而陈松意却说:“你另有任务。 “我要你去桥头镇探一探,给你两天时间打探清楚,程刘氏母女的落脚之处,还有她们这一个多月来都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人,一个都不能漏。” 第105章 第 105 章 “继续说。” 风珉又坐回了凳子上,而原本要把金子收起来的姚四见状也收回了手。 他跟贺老三都知道,公子爷会坐回去不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命数还有什么好奇。 ——毕竟意姑娘都已经给他算得很清楚了。 这是因为胡三婆终于显现出了一点真本事。 姚四退回贺老三身边,跟他一起看着罗汉床上那个干瘦的老妇人,等她再次开口。 见这位出手就是一袋金子的豪商重新坐下,胡三婆才暗松了一口气。 一放松,她的眼睛就不免又朝桌上的金子看去。 然后,她才在风珉审视的目光下开口道:“贵客家中双亲尚在……唔,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嫁的都是富贵人家。” 胡三婆一边说着,一边去觑风珉身后那两人的神色。 镇上的人传的没错,她是狐狸养大的。 在灾荒动乱的年景,平民百姓生出女儿遗弃在山野是常有的事。 大概就是幼年时跟狐狸的这段缘分,让她的左眼有了些神异。 她的相面之术,全在她左边的这只眼睛里。 就是这只眼睛,叫她大字不识一个,没有师父指引,也吃上了这口饭。 年轻的时候,她给人看得多。 可就像老人常说的那样,泄露天机要付出代价。 她看得越多,说得越清楚,左边这只眼睛就视力下降得越厉害。 到了中年更是见不得光,还诡异地泛起了白。 所幸那时她已经嫁人生子,而且又有了一定的名气,大多数时候也就不用这只眼睛了。 她又自学了些医术跟土法,装模作样地画符,许多时候也能应付过去。 原本丈夫死了,女儿打算把她接过去,胡三婆便想金盆洗手,不再干这一行了。 然而没想到,在女儿那里住得他们夫妻不合,她只好又回来。 幸好她在桥头镇积累的名气还在,又遇到了那位程夫人。 得她相助,竟画出灵验的符箓,再次搭起台来,风头更胜从前。 程夫人也不用她做什么,只需要她用这只快什么也看不到的眼睛,找些气运强盛的人。 通过灵符跟话语获得他们的信任,拿到他们的生辰八字给她就可以。 胡三婆觉得眼前这个商人的命格不错。 哪怕在她无比朦胧的视野中,也看得到他呈现出淡金色的气运。 若是能把他的生辰八字拿到手,就不光可以得到桌上的金子,还能从程家那里得到许多好处。 两头吃,那是多美的一件事。 因着金钱的力量,她又卯足了劲去看。 哪怕风珉无动于衷,她也努力说了许多自己看到的东西。 可惜说来说去,说得她口都渴了,面前的人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就连他身后那两个人也一样。 真是奇怪。 胡三婆表面上装着老神在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她笃定自己看到的东西跟此人的前半生八九不离十,寻常人听到这些,早就将她当成活神仙,要激动不已、纳头便拜了,可他却没有。 难道她说得不对? 那为何他身后那两个随从也没有反驳? 她哪里知道,不管是风珉也好,贺老三跟姚四也好,都已经见识过了陈松意的批命,受足了震撼,此刻听到她说的,只觉寻常。 一点都没意姑娘厉害。 意姑娘不只会推演命数,还会观天象,还会内家功法,还不收钱。 你能吗? 不能。 因此,这个在陈桥县远近闻名、被许多人奉为神仙的胡三婆,在他们眼中没有半点光环。 终于,将能说的都说了,胡三婆精力彻底透支。 她于是又重新耷拉下了左边的眼睛。 见眼前的豪商不说准,也不说其他,她心里盘算了片刻,笑着道:“看来这些浅的贵客不爱听,不若给我个生辰八字,我给客人详细算算——” 这一下风珉却有了反应,冷淡地道:“不用了。” 他起了身,算是验证完了这个胡三婆的含金量。 他看清楚了,这不过就是寻常江湖术士的能耐,要看深一些竟然还要生辰八字。 陈松意可没要过任何东西。 他想着,目光再次扫过她烟斗下压着的黄纸。 那些催发运势的符纸就算是从她这里发出来的,怕也只是借她的手。 风珉转了身,看向姚四。 姚四立刻会意地收起了桌上的钱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了桌上。 她好歹也说了那么多,虽然说的尽是些他们公子爷已经知道的事情。 这银子就当是辛苦费了。 “走。” 风珉没有再多说,直接离开就是他最鲜明的态度。 眼见今天下午最后的三位客人干脆地离开,侍立在胡三婆左侧的童子这才走过去,将这锭银子收了起来,拿到胡三婆面前。 胡三婆伸手一掂量,这锭银子有差不多二十两,算得上大笔进项了。 可是她想起姚四刚收回去的那袋金子,只觉得心痛至极。 跟那袋金子比起来,这点银子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怎么煮熟的鸭子还会飞?!” 胡三婆心痛得直拍大腿,半点高人形象都不剩。 看着她痛心的样子,两个童子也觉得很纳闷。 两人对视一眼。 “婆婆平常开眼给人看了,只消说上两句,再顽固的客人也是要信的……” “怎么他们就半点反应都没有?” ——倒像是特意来一回,拿他们寻开心,听完就走了。 “别说了。”胡三婆好容易止住心痛,把这锭银子收入袖中,“去关门吧。” 大概今日就是不宜开张,送到眼前的金子都赚不到。 止住了心痛,却止不住后悔。 她只恨自己刚刚没有抓紧再说两句,半真半假地编些灾劫出来。 只要随便哪一句应了,这豪商都还要回来,求自己破解。 后悔啊! 等三人出了胡三婆家,天边已经漫开了晚霞。 风珉他们是在客栈吃过了午饭才来的,这一等一看,竟然已经快傍晚了。 “老爷。” 贺老三牵来马车。 风珉跟姚四先后上去,然后风珉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回客栈。” “是。” 贺老三跳上了车辕,赶着马车向下榻的客栈驶去。 马车里,姚四问风珉:“公子爷,这神婆要是没有问题,那下一步……” 风珉背脊挺直,身体随着车子前进微微摇晃。 他睁开眼睛,双眸像鹰隼一样锐利:“她没能耐,不代表就没问题。” 没有她那只眼睛跟相面术,散发符纸的人怎么去筛选出合适的目标? 奚家村那么多人,只选中了奚大的女儿。 陈家村那么多人,又只选中了那几户。 正好都去过胡三婆处,受过她的灵符,对她推崇备至,深信不疑。 若此事跟她无关,她有那样的眼睛,为什么一句都没有提醒? “回去看看她跟元六这一天查出什么没有。” 马车过去,露出林家银楼的招牌。 一个穿金戴银、身形富态的妇人正好拉着女儿走进银楼。 银楼的掌柜一见她,便立刻放下了算盘,面带笑容地迎上来:“张夫人。” 那牵着女儿进来的夫人抬头,不是旁人,正是两日前才跟风珉见过的屠户娘子。 “哟,劳烦掌柜的亲自来接待。” 张娘子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从在镇上买了宅子、不再杀猪之后,她每日就是跟上门来走亲戚的妯娌打牌、说话、逗闷子,再不然就是逛铺子。 林家银楼她这个月已经来了好几次,每次都会置办行头,已然成了林家银楼的大客户。 见她今日带着女儿来,想到她在给女儿寻摸亲事,怕是又要采买一番,面对这样的大生意,掌柜当然要亲自来接待。 他侧过身,引着她们往里走:“日前夫人才来问过,有没有样式时兴的钗子适合你家千金,今日楼里正新上了一批首饰,就等着夫人上门了。” 家中骤富,作为长女的年轻姑娘还没有适应过来,被银楼掌柜这样亲切地接待还有些局促,可她母亲却是眼睛一亮:“太好了,快带我们去看看。” 银楼接待贵客有单独的空间。 在张家母女进来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 身为刘氏身边得力的管事娘子,衣着打扮比寻常人家的正头夫人还要高贵些。 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果然是小地方,什么人都能放进来。” 听见她的话,面前接待她的人只能赔笑,不敢多说什么。 掌柜亲自迎进来那位是贵客,这位京城来的也是贵客,只不过眼界十分的高,对他们银楼的首饰诸多挑剔,不是回回都买。 张家母女进来见到了她,倒是没有什么反应。 看到台上摆出来的那些首饰,张娘子径自朝这边走了过来:“这些就是新上的?” 听见张娘子的大嗓门,程三元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将手上挑剔了半天的钗子放了回去,想掩住口鼻避开。 这种出身屠户家的人就算骤然暴富,身上也还是一股散不去的猪味儿。 “不错,夫人好眼力。” 掌柜朝柜台后的徒弟递去一个眼神,让他看茶,那学徒便从柜台后退了出去。 看到站在柜台前的管事娘子,他也没忘了招呼,“曾娘子今日可有看中的没有?” 娘家姓曾的管事娘子垂目,再次在摆出来的那些首饰上扫过,觉得自己刚刚拿在手上的那支钗子勉强算差强人意:“那——” 她原本意兴阑珊的想伸手指了,让他们包起来,带着女儿来的张娘子就先快一步,一手拿起了那支钗:“哎,这只不错。” 张娘子拿着钗在女儿头上比了一下,道,“老气了些。”说着又拿到自己头上,对着镜子比划一下,“我戴着倒不错,我要了。” 才端着两杯茶回来的学徒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这里陪着看了半天都没卖出去一支,刚走开一下,生意就谈成了,连忙过来直呼:“夫人好眼光!” 从刘氏的陪嫁升到如今的地位,无论在京城程家还是江南刘家,都没受过这样的冷落对待,更没有人敢抢她东西的管事娘子气得脸都扭曲了一下。 她瞪着张娘子,又想骂这个暴发户“这只钗子是我先看上的”,又嫌弃自己看上的钗子在她那张脸上比过,最终冷淡地说了一声“今日没看上的”,便走了出去。 离开银楼,看着天色也是时候该回去了,不过她心中仍旧不爽。 像自己这样的客人离开,银楼竟然没人出来相送,全都在围着那暴发户母女。 她站在门边,转头朝里面看去,低声啐道:“什么东西……” 也就嚣张这一阵了,早晚要成肥料,滋养她们夫人的气运,她就不跟这死人计较了。 第106章 第 106 章 一回到租来的宅子里,她便立刻来了后院。 见下人把煎好的药送过来,她于是随手接过,吩咐道:“下去吧。” 说罢,她端着还冒着热气的药进来,见到靠在床榻上看账本的刘氏,叫了一声“夫人”。 刘氏抬起了眼。 跟刚上岸的时候相比,她的气色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从苍白得像鬼到现在红润有活力,像是变了一个人。 “回来了。”她放下了账本,从榻上起了身,“有消息没有?” “人还没回来。” 程三元家的端着药来到她面前,给她加了一个垫子在身后。 这才在边上坐下,给刘氏吹凉了药。 她每次出去不是白出的。 而是盯着各方的消息,等陈松意回来。 “还没回来?” 听到今日也没消息,刘氏眉间浮起一丝烦躁之色。 他们来桥头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也去过几次陈家村,可就是没见到要找的人。 虽然陈家说,陈松意是去书院看望她兄长,可刘氏派人查清楚了,她是帮着那个经过陈家村的神医去找地方开店了。 原本她也是派了人出去查他们行踪的,可惜这两人行踪太过诡异,而且江南官场又这么动荡。 时局不稳,刘氏怕在这个时候倒霉的被扯进什么风波里,这才放弃了追查。 程三元家的在手背上试了试药温,觉得可以入口了,于是递给刘氏。 看见刘氏眉间的烦躁,她忙出声岔开她的注意力:“夫人的精神跟气色是越发的好了。” 这话令刘氏舒展开了眉心。 她伸手接过药碗,心平气和地道:“能不好吗?” 算算时间,奚家村的小丫头应该已经死了,催发的气运都归于她身上,补足了她被反噬的部分。 然后,她每日喝的药渣又倒在后巷里,让那些幼童踩过,不断地带走病气。 程三元家的看着她喝下药,唏嘘地想—— 这次可真是祖宗保佑。 那日上岸,夫人病得快只剩一口气。 搬东西的民夫把行李落在了地上,两个娃娃掉出来也弄脏了。 明珠小姐又是浑浑噩噩,还是她赶紧冲过来拉走了人,把娃娃收了起来,又按照夫人的吩咐赶紧收拾好行李,花了三倍的价钱雇马车离开。 ——听说他们离开没多久,那个镇子就被淹了,死了不少人。 紧赶慢赶走了几天,总算到了地方,明珠小姐还是没有好转。 再把娃娃拿出来一看,发现是小姐那边的生辰八字被泥水污了。 听到这话,夫人只好拖着病体,拿了黄纸,又从匣子深处取出一盒朱砂,割破手指滴上血,再次写了生辰八字换过,小姐这才恢复过来。 明珠小姐清醒过来之后,夫人也没再瞒着她。 只将她跟陈家女儿换错的真相跟气运、命格的事告诉了她。 都说祸福相依。 经此一役,小姐醒悟,跟夫人母女彻底同心了。 这令身为夫人心腹的她很是欣慰。 这些年夫人一直独自扛着这个秘密,黄纸上写的生辰八字一变暗淡,她就要拿出那位高人给她留下的朱砂来重新书写。 “这是用那位高人的血做成的。”夫人第一次拿出这朱砂书写的时候,还这样告诉过她,“他放血的时候我就在旁看着……血一放完,他手上的伤就愈合了。” 刘氏说起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敬畏。 这让程三元家的每次看到这盒朱砂,幻想着那画面,都忍不住心下一颤—— 像她这样的俗人,是没有胆子跟那种高人、那种力量打交道的。 等重新写上了生辰八字,见娃娃身上沾了泥水实在刺眼,刘氏便让她去取水跟布来,把代表程明珠的那只娃娃清洁一下,结果清理的时候,却从娃娃身体里掉出了一卷羊皮。 羊皮泛黄,看起来老旧得很,展开之后,上面记载的正是夺取他人气运来补足自己的法术。 除此之外,空白的地方还有配套的催运符箓。 刘氏见了这卷羊皮,只觉得眼前猛地一亮。 她已经被反噬成这样了,当然想要有法子来补救,可惜当初那道人施术的时候,她没有看齐全。 有了这个,又有最关键的道人之血,她就可以依样画葫芦试一试。 正好桥头镇最出名的神婆回来了,此人有些相面的本事,拮据着想要重新开张,两边一拍即合。 刘氏给了她一大笔钱,让她找到有气运加身的人,得到他们的生辰八字。 奚家村的女孩就是刘氏选中的第一个目标。 赶集那日,那小姑娘随着附近的孩子在巷子里疯跑,踩到巷子里的药渣,打滑摔倒,被一旁压在石头底下的红纸封所吸引。 眼看着同伴跑远了,跌坐在地上的小姑娘起了身,去将石头底下的红封抽了出来,打开一看,见到里面有张写了字的纸,还有女人的指甲跟头发。 小姑娘字还认不全,却对那殷红的指甲跟头发本能地感到害怕。 她连忙把这些东西放回原位就跑了,可那也没用,术已经成了。 之后回去,她便发起高烧,被她奶奶带着去胡三婆那里求助。 被骗走生辰八字,再配合上一早埋在她家院子里的催命符,很快就将刘氏的亏损补上了。 刘氏的身体迅速好转,对这术的神妙有了直观的体验。 羊皮上所记的那些灵符,她就算画过也依然看不懂,只明白成符的灵光都在道人的血中。 用掺了他鲜血的朱砂一画,她就立刻有感应,知道成了。 这样的符,她画了好几道。 除了奚家村的那个孩子,还通过胡三婆分发给了陈家村的几个人,催生出了几家富户。 这些被催发的气运都且寄存着,什么时候她要用了,就什么时候从他们身上抽过来。 有了这番保障,刘氏终于彻底的游刃有余起来。 伺候她喝完药,程三元家的接了碗,想着自己先前碰上的暴发户,于是带着私心地撺掇道:“夫人,那小丫头人小福薄,单她一个好像还不能让你完全好起来,不如再用一个。” “嗯。”刘氏随意地应了一声,取了盒子里的蜜饯来压苦,“再说吧。” 程三元家的便不说话了,又听她问,“你从外头回来,见了明珠吗?” 听她说没有,刘氏一时间不悦起来。 她放下精致的小银叉,道:“真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前面吃了苦头,才乖顺了没两天。 现在见事情摆平,琥珀替她顶罪进了牢房,就又故态复萌。 程三元家的连忙劝道:“小姐年纪还小,自然受不得拘禁。再说前番她在陈家受了几天苦,回来可不得好好松快松快。” 刘氏被她说动了,也觉得以女儿的性情,拘着她实在过分。 何况这陈桥县县令自己都打点好了,她在外面也没有什么,便不再提。 镇上的戏园里,刚被问起的程明珠正坐在二楼的包厢里,看着下方咿咿呀呀的唱戏,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屑,抱怨道:“这里真是无聊死了,连戏也那么无聊。” 刘氏给她安排的丫鬟被她赶到了楼下去,坐在她对面是个正在一脸阴沉地喝闷酒的年轻公子。 县令公子说道:“小地方的戏,自然是比不上京城的。” 程明珠跟郭威在私下相见,刘氏并不知道。 他们一个是在村里长大的京官之女,另一个是县令之子。 所有过的交集,也就是程明珠买通他手下的混混,去对陈松意下手。 结果还被风珉抓住,施压要她千里迢迢随陈桥县的官差回来,去县衙消这桩案子。 可偏偏他们就混在了一起。 在遇上风珉之前,郭威的日子一直过得很好。 可被这种权贵子弟盯上之后,他就一直走背运。 先是廪生资格被撤,然后在去走总督府的路子时,受命结集一帮士子去拦钦差座船,又被风珉抓住,还在枢密使付大人面前挂上了号。 再加上总督府现在从上到下、几乎全军覆没的局面,他可以说是什么出路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他遇上了程明珠,从她那里得知了有更换气运之术。 这令他心中再次生出了野望。 见程明珠来赴约,心思却全在吃喝玩乐上,郭衙内放下了酒杯,阴沉地问道:“再过一个月就是秋闱了,你什么时候才打算动手?” 那些将要前往江南贡院参加乡试的举子,里面最优秀的那群人,他们的气运什么时候才能被抽取过来,加到他的身上? 程明珠听他的声音在耳边不满地道,“江南贡院就取一百出头的人,每回却有上万人去考,今年这情形,只怕会更多……” ——不把像她便宜兄长陈寄羽那样的人拉下来,他哪里还有机会露脸? 这一回,他不仅要露脸,还要大大的露脸。 他要气运逆天到就算让忠勇侯府看到了,也没法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 “我倒要看看……”郭威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仗着祖荫,你能堵我几回。” 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程明珠被烦得不行,拿着瓜子皱着眉看向他:“我既收了你的钱,就肯定会替你办事。他们现在都还没启程呢,没路过这里有什么用?让你先用着我娘挑中的那几家你又不肯。” 从知道自己的荣华富贵与陈松意休戚相关以后,程明珠先是恍然,随后越发的恼怒。 她恼怒陈松意这个气运容器怎么敢擅自离开,却全然忘了当初她是怎么处心积虑把人从家里赶出去。 随后,程明珠又见识到了她娘亲用这个法术夺取旁人的气运,从奄奄一息变回生龙活虎,还知道她娘蓄养安排了陈家村的那几家人待用。 于是那天再在戏园子里撞见失意醉酒的郭衙内,她便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要是用这个夺取气运的妙法,把砸到他们父子身上的钱赚回来,岂不美哉? 那可都是她的钱! 每一笔花出去都要叫她心疼的! 何况陈家村的人在背后怎么编排她,她都记得清楚。 能用他们的贱命来给她换钱,那是看得起他们。 于是,她接近了郭威,同他谈这笔生意。 在让他见识了这种术的神奇之后,两人结成了同盟。 第108章 第 108 章 感觉到这个黑影身上有实质的杀意,刘氏的尖叫声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她颤抖着缩在床角,以眼角的余光去看门外,期望于这里的动静能引来下人。 然而她所看到的只是陈松意刻意放倒在外面的人。 刘氏感到了绝望,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面前这个黑影。 那张惨白的面具后,凌乱的白发与黑发相间,显然是个老者。 他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形干瘦,手上还拄着两根铁拐,仿佛腿不好。 可是却能这样诡异地进来,放倒了院子里的所有人,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这必定是个高人。 再想到进入江南以后,一路过来看到官府通缉的那两个戴着面具的恶徒,尽管这个黑袍老者脸上的面具跟通缉令上不一样,可刘氏觉得他必定跟那两个通缉犯有关。 刘氏觉得自己抓住了脉络。 陈松意听她声音颤抖地道:“我、我只是个普通妇人,有几分薄财,你若要……只管拿去好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举起了手,发抖地指向左侧的箱笼,“全都在那里……” 见她把自己当成深夜潜入民宅来搜刮财富的歹人,陈松意沉默地站在原地,双眼透过面具上的孔洞审视着刘氏的表情。 她的慌张害怕没有一丝作伪,也没有半点感应出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自己的样子。 然而陈松意没有动。 因为她还有可能是装的,在拖延时间等着什么人来。 ——比如她身后那位“高人”。 刘氏说完,见他仍旧不动,心中一慌。 她放下了手,又再次往床角缩去,还把被子抓到了自己身上。 现在毕竟是夏夜,她就寝的时候穿得轻薄。 她害怕这个恶人不光想劫财,还想做点什么让她要自绝于世的事。 就在她想要再次开口的时候,一根铁拐忽然抬了起来。 这铁拐的底部还是尖锐的,笔直地刺向了她。 刘氏“啊”的一声发出尖叫,随即又想起面前的人让她闭嘴,于是脸色煞白地闭上嘴。 那根黑铁铸成的铁拐上仿佛还沾着血腥味,末端抵在她的脖子上。 拿拐的人手很稳,少了这根拐杖支撑,仿佛也没有叫他失去平衡。 感到那尖锐的末端在自己脆弱的脖子上越陷越深,刘氏也越来越惊恐。 伴随一阵锐痛,她咽喉部位最柔软的地方被刺伤,血液流了出来。 “不、不要杀我!” 这辈子都没有面对过这么危险的境况,刘氏已然吓得三魂不见七魄。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跟奚家村那小丫头换了命,被术法反噬带来的厄运还是找上了门。 这一次遇上的,甚至还是个要她命的恶徒。 她顾不得对方让她闭嘴,不断地抛出条件,只求让这个黑影留她一命,“你要钱……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要年轻的姑娘,外面也还有很多漂亮丫鬟!但求您放过我,我不会去官府报案……我也不知道您长什么样,您没必要灭口……” 维持着将铁拐末端抵在她脖子上的姿势,陈松意没有理会她的哀求,而是将感知放到了极致。 后院安静得很,那些被她放倒的家丁丫鬟仆妇全都还倒在地上,没有醒来。 月光静静地朗照着回廊,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少女没有掩饰杀气,手中的铁拐再往前一寸就能杀了刘氏,但却没有任何高人出现来救她。 到此时,陈松意终于验证了自己今夜的第二个猜测—— 那个道人真的不在。 验证完这一点,她却没有收敛杀气。 看着害怕得不行的刘氏,她将手中的铁拐再往前抵了一分,令她的声音再次戛然而止。 在战场上审讯俘虏,需要击溃他们的意志才能撬开他们的嘴,但是对刘氏这样金贵的夫人,只要这点死亡的威胁,就能让她开口。 她再次用上了改变声音的技巧,让自己发出的声音如同老者一般嘶哑阴冷:“是谁教你的邪术?” “什……” 刘氏愕然地张着嘴。 她面前的黑影冷笑道:“老夫苦寻仇敌多年,路过江南,却发现有人在用他的术夺运换命。他可没有几个传人,否则你以为老夫是为什么找上你的?” 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对方深夜找上门来的目的,刘氏一边觉得自己已经做得那么隐蔽,为何这个老头还能发现自己,一边又看到了生的希望。 她慌忙解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不是他的传人,我也一直在找他……我还是十多年前见过他!” “十多年前?他是什么样子。” 扮成神秘老者的陈松意说着,略略移开了抵在她脖子上的铁拐,但依旧震慑地停在空中。 刘氏捡回一条命,知道他是要向自己确认那是不是他苦寻的仇敌,于是忙道:“我在年幼时见过他一次,他作着游方道人打扮,身材高挑,三十出头的模样。” 她回想着道人的脸,力求说得清楚,“他丹凤眼,留着短须,面如冠玉,眉如利剑,目有神光……那时饥荒年月,他四处游方,也依旧出尘脱俗。” 陈松意听着她的话,在脑海中迅速勾勒出这个道人的影子来。 然而她将历经三世所接触、所知道的人都比照了一遍,也没有一个跟这个符合,或是有所关联。 “……他精通风水命数,给我们刘家批命,说我们三姐妹但凡生下女儿,都会破了运势,前半生有多风光,后半生就有多潦倒。” 刘氏咽了口口水,脖子上的伤口还在疼,却不敢去摸,“我本是不信的,但我上面两个姐姐先后出嫁,第一胎生下女儿,都应验了他的批命。 “后来我也怀上女儿,心中惶恐,跟我母亲一起四处寻访他,终于有一日在茶馆见到了他,便得了这个夺运换命的法子……” 早在第一世死后知道了自己悲惨命运的起源,但再在刘氏口中听一次,陈松意心中的怒火还是一样炽烈,表现在外,就是她身上突然暴涨的杀意。 这令刘氏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见她如此,陈松意将怒意压下去,再次用苍老的声音问道:“你再见他时,他可变了样子?” “没有。”刘氏忙回答道,“过了十几年,他还是我当初见到的那个样子,一丝一毫也没有变。” 说着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在这个性情难测、阴晴不定的老者面前隐瞒,“而且,下这个术用了他的血……我亲眼看着他割破了手掌,可等放完血后,他的伤口就瞬间愈合了。” 精通风水命数,容貌永远年轻,划出的伤口还能瞬间愈合。 利用她们布下这样一个局,就能摧毁一个王朝四百年的气运…… 这样一个存在,光是叫人听着都无法生出对抗之心。 但现在起码她知道了这个道人的一些信息,不会再两眼一摸黑。 陈松意很快恢复过来:“带我去。” 说着铁拐伸到刘氏背后一拨,将她从床角拨了出来。 “去、去哪里?” 刘氏又仓皇起来,不知他要自己带他去做什么。 “去看他给你施术用的东西,亲眼见到,老夫才能知道是不是他。” “好……好的。”刘氏听明白了,“东西就在箱子里,我这就带先生去看。” 此刻,她只想快点满足了这个老者,把他送走。 如果当初知道动用这个术会引来那高人的仇敌,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动的。 刘氏下床都腿软,走了两步就摔倒。 在走到箱笼那边的时候,她看到了外面亮堂的月光跟安静得反常的院子,还有门外躺了一地的人。 她的心中又生出了惶恐。 自己没有攻击手段,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只希望身后的人在看完之后会放过她。 黑影充满压迫性地站在她身后,刘氏甚至不知他是怎么飘过来的。 她拿出了钥匙,打开了箱笼,从里面拿出了两个巴掌大的娃娃,还有那卷记载着夺运换命术跟几个符箓的羊皮。 “都……都在这里了。” 刘氏把它们拿在手里,转过身来。 陈松意原本打算伸手去夺。 可一看到这两个由红线所系的娃娃,她的脑海中就生出了一阵针扎似的疼痛。 疼痛,恶心,眼前发黑。 她伸出去的手不由得停在半空。 等视线恢复清明,她再次朝那两个娃娃看去,又是同样的感觉涌来。 她微微摇晃了一下,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 刘氏心中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像是受到了什么攻击的老者,仿佛见到了可以跑的机会。 要不要跑? 趁他这样,她跑出去应该能够喊到人,叫这个躲躲藏藏不敢见人的老东西因为忌惮而离开。 可是在她的脚挪出去之前,陈松意就放下了手。 她没有因为这反噬一般的攻击而忌惮,反而被激起了凶性。 她在面具后霍地睁眼,锁定了面前的刘氏,心中涌出了一个念头—— 破不了术也罢,这东西不能留! 毁了这娃娃!杀了她! 刘氏心中一惊,感觉到那股变得比先前都更凝实的杀意,顿时尖叫一声就往外扑去。 在她身后,破风声响起,那尖锐的铁拐朝着她刺来,几乎瞬间就要触及她的后背,在她胸口开一个洞。 就在这时,她被脚下的地毯一绊,重重地摔在地上,恰好避过了这一击。 刘氏惊魂未定,在地上一个翻身,面向了想要杀死自己的人。 陈松意一击未得手,立刻变招,将右手的铁拐向着跌在地上的刘氏当胸插去。 刘氏避无可避,本能地将手上的娃娃挡在面前,然后恐惧地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她手上的东西仿佛发起了烫。 而陈松意只见到眼前红光一闪,那种针刺的疼痛再次袭向她的大脑。 刺出去的铁拐被无形的力量挡住,反弹回来,打在她的手臂上。 她胸口气血翻涌,喉咙里一甜,就一口血吐在了面具上! 第111章 第 111 章 阳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陈松意的眼皮上。 床上的少女睫毛颤抖了一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随着视野变清晰,周围的声音这才突破了那层隔膜,在她耳中变得真切起来。 已经是辰时末了,客栈里早已是人声鼎沸。 这种环境下,她不该睡得这么沉的。 捂着额头,陈松意从床上坐起了身。 从捡起《八门真气》以后,她就恢复了从前在军中的作息,不管前一夜睡得多晚,第二天都是卯时就清醒了,而且精力充沛。 睡醒一觉之后,她的脑子里已经不再有针扎似的疼痛,那种眩晕跟恶心的感觉也消失了,只不过…… 想起昨夜的画面,陈松意放下了手,也难怪她今日会睡到此时才醒来。 她盘腿打坐,试着运起心法。 调集体内的真气运转了一周天,感到干涸的经脉中再次有真气缓缓凝聚,不再像昨晚那样被封禁,她才结束打坐,下床洗漱。 不多时,房间里响起水声。 在铜盆里洗漱过后,陈松意擦干了脸,去换掉了身上的衣服。 昨晚她的记忆断片,不知怎么回来的。 现在一想,应当是元六把她送了回来,直接放在了床上。 风珉那边他应该信守承诺,没有泄露信息。 否则刚刚她醒来房间里就不该是空无一人,风珉早该坐在桌前等着兴师问罪了。 换了衣服,陈松意在镜子前坐下。 看着镜子里的人,受到术法的反噬,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仿佛损耗了元气。 不过等她把改变肤色的药汁涂上脸以后,这种苍白就看不出来了。 等彻底恢复成皮肤黝黑的少年随从模样,她才起了身,从自己的房间离开。 一出房门,外面的声音更加嘈杂。 来到隔壁,陈松意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来了”,然后门被打开,露出了姚四的脸。 “意姑娘醒了?” 来开门的姚四见了她,扬起笑容,侧身让她进来。 陈松意站在门边,看到风珉他们果然都在这里。 而桌上放着空了的碗碟,显然他们已经用过了早膳。 不过她目光一扫,就见到当中还有两个碗,上面用盘子倒扣着。 应该是留给她的。 按照他们一行的药商人设,今天就是要离开桥头镇的,所以都早早起来收拾好了行李。 “早。”陈松意一边走进来,一边咳了两声,引来了众人的注意。 知晓内情的元六知道,她这是因为昨晚的伤。 可是不知内情的风珉看她在桌前坐下,就先皱起了眉:“怎么了?不舒服?” ——又是比平常晚了一个时辰才起身,又是精神不济的。 “没什么。”陈松意轻描淡写地道,“应该是感染了风寒,昨晚还有点发烧,现在已经退了。” 她用风寒解除了他的疑惑,也算是解释了为什么她昨晚睡得那么沉,今天又起得那么晚。 包括风珉在内,所有人都没有怀疑。 她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又不是铁打的,奔波了这么久,会生病很正常。 陈松意揭开了倒扣的盘子,果然看到里面装着还带有余温的白粥跟包子。 她一边拿起筷子,一边主动出击问风珉:“昨晚昏昏沉沉,好像听到一些动静,你们又出去了?” “去了胡家一趟。” 风珉说着给了贺老三一个眼神,贺老三就把他们带回来的战利品拿到了桌前。 姚四已经把房门关上了。 陈松意一边进食,一边看着这个拿到桌旁的包裹。 贺老三把它放在凳子上那一下动静不小。 包袱皮一拆,露出里面的东西,看得陈松意愣了愣。 里面可以说是琳琅满目,有银票、有金银,还有珠宝首饰,甚至还有一杆烟枪。 胡三婆积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底大概都在这里了,按照她贪财的性情,怕是要活活哭死。 “嘿嘿。”姚四发出讪笑,走过来向她解释,“公子爷本来说把她那里可疑的符箓、法器什么的拿了就行,可我觉得那样太明显,所以就把值钱的东西都一股脑收了起来,看起来比较像入室盗窃。” 而不是冲着她的符箓去的。 不过最后离开的时候被胡三婆看见,他们这场入室盗窃,也变成了入室抢劫。 风珉不在意这种细节,随口道:“她既助纣为虐,受些教训也是应该的,回头把东西变卖了,全都捐给慈幼堂吧。” 姚四忙应下。 吩咐完他,风珉才指着包袱里的那些符箓问陈松意:“这里面,有跟你挖出来的那些一样的吗?” 都不用一个个去看,陈松意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这都是些无用的东西。 于是,她摇了摇头,喝了一口粥。 “什么,居然一个有用的都没有?” 姚四有些难以接受这个事实,那昨晚上他们不就白忙活了? “行了吧。”元六道,“你还希望那胡三婆真有些害人的手段?” “那倒不希望。” 看他安静了,元六这才向着陈松意道:“院子那边有消息。” 陈松意进食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什么消息?” 元六不动声色地道:“据说昨晚院子那边同样遭了劫,程夫人一早就去县衙报了官。只不过还没升堂,她就吐血昏迷,被送回了宅子里。” “现在呢?”听到自己算的事这么快就应验了,陈松意放下了手里的碗,“人醒了吗?” “没有。”风珉替元六回答道,显然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你先吃东西。” 实际上,刚刚她还没醒的时候,他们就在讨论,究竟是谁跟他们一样戴着面具,夜闯了程家的院子。 原本嫌疑最大的就是陈松意,可元六说她一直在客栈没离开过。 再加上她现在这么没精神的样子,让风珉彻底打消了怀疑。 他沉吟了片刻,道:“胡三婆那边查不到什么线索,现在程家这边又遭殃,幕后黑手说不定跟昨夜潜入他们院子的人有关。” 贺老三跟姚四都点了点头。 姚四赞同地道:“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听见公子爷首先就排除了一个正确答案,元六心情复杂。 不过看陈松意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夜闯程家院子的人根本不是她,元六心中又生出了对她的佩服。 这才是搞情报的人应有的心理素质。 意姑娘要是搞情报收集,一定是一把好手。 陈松意虽然昨夜昏迷,但经过一晚上的休息,重新运转起《八门真气》,胃口又变得好起来。 她沉思着,刘氏吐血昏迷,就不能再兴风作浪。 可如果她身边还有懂得夺运换命的心腹,那些被她催动了气运、当养料一样养着的人家肯定要遭殃,所以自己得尽快过去,把那些娃娃、朱砂拿到手。 心里有了计较,很快她就把留给自己的食物吃完了,放下碗筷,平静地道:“那就照原本的计划,你们可以先去趟书院,替我把口径跟我哥哥对好,再把身份换回来。我就直接去程家那边,以侍疾为理由留下,看看能不能发现别的蛛丝马迹。” “好。” 风珉不疑有他,答应得很干脆。 她留在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而自己需要动用官府的力量,才能找到那个潜入程家宅子的人,那就必须要亮出忠勇侯府的招牌才行。 看了自己的三个护卫一眼,风珉最终还是对陈松意道:“我把元六留在这里,在我回来之前,有什么需要他做的,就找他。” “好。”陈松意也点了点头。 于是商定好行动,他们就不再耽搁,立刻动身。 …… 程家的院子里。 从把刘氏从县衙抬回来,这里就一片混乱。 来看诊的大夫已经来了几拨,可是一个都没有办法把她唤醒。 他们查不出病状,对她的吐血昏迷束手无策。 又送走一个大夫,程三元家的绞紧了手帕:“怎么会这样……” 夫人明明都已经好转了没事了,怎么一下子又变成了这样? 作为主母的心腹,又是后宅的管事娘子,刘氏一倒下,坐镇院子的就变成了她。 面对这混乱一片的局势,她还算能沉得住气,但却不能替刘氏拿主意。 因为刘氏只是表面柔弱,性情其实很强硬,很有主见。 从她被买回刘家当丫鬟开始,跟在刘氏身边,就习惯了服从。 程三元家的在屋里踱着步,想来想去都觉得问题出在昨夜那个潜进院子的黑影。 可惜,他们却不能叫郭县令下追捕令,把人逮回来…… “曾姨。” 就在她不知是该向夫人的娘家求援,还是带夫人回京求医的时候,程明珠从屋外走了进来。 “大小姐。” 程三元家的看着她,见到相比起自己的焦急跟混乱,大小姐身上倒是表现出不一样的镇定来。 “我娘的情况还好,先不要慌。” 果然,程明珠一开口就像是已经有了章程,“左右那些养料已经准备好了,把术完成就行。” 只要她还活着,就没什么可着急的。 不管是前面的换命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这不是还有许多备用的吗? 程三元家的经她一提醒,豁然开朗。 也是,就算药石无用,这不是还准备了几家“养料”吗? ——像张家的那个暴发户,现在就是她该起作用的时候了。 可随即她又想起一个问题。 她看着程明珠,试探地问:“大小姐,那术由谁来完成?你吗?” 虽然她跟随刘氏多年,也见过那卷羊皮,可夫人能在上面看到的符箓跟术法,她是一点也看不到的。对于如何夺运换命,她知道得有限,知道最后一步需要那些人的生辰八字,却不知道其他还需要什么。 “自然是我来了。”程明珠不耐烦地道,“不然你还能指望我娘自己醒过来吗?” 程三元家的忙道:“那我就去——”准备东西,把朱砂跟那卷羊皮都拿出来。 程明珠才要点头,程四喜就从外面匆匆地走了进来。 一见她们,他便又急又快地道:“小姐,嫂子,松意小姐从沧麓书院回来了!听说夫人吐血昏迷,她来登门,说要给夫人侍疾!” “什么?” 程三元家的吃了一惊,陈松意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 她怕陈松意一来会影响到换命的事,正想着要怎么把她打发走,程明珠却是一拍手:“来得好啊!” “大小姐?” 程明珠上前一步:“她来得正好,我还怕她不来呢!” 第112章 第 112 章 她说完,立刻提着裙摆出了门,要到前院去见人。 跟她母亲的这个心腹不一样,程明珠头脑冷静,更看得清楚。 一来他们留在这里没回京城,就是在等陈松意。 她现在自投罗网,还不用他们想办法来把人留下,这难道还不好吗? 二是,看到她娘亲这个样子,程明珠便想到自己跟陈松意之间也是有同样的术法牵连的。 如果不把人放在眼皮底下,会不会自己也变成母亲那样? 她打了个寒颤,顿时加快了脚步。 回廊上有丫鬟撞到了她,吓得跪在地上口称“奴婢该死”,程明珠也没有停留。 再者,她还记得她娘说过,在她没有回来的时候,她祖母曾经犯过一次重病。 那时正在她爹升迁的紧要关头,全是靠着陈松意放血做药引,才救回了程老夫人,保住了她爹的仕途。 陈松意作为气运的容器,不光运气好,这血也有很大的用处。 这一次她娘无缘无故吐血昏迷,有她这个有福气的养女放血,说不定能更早醒过来。 程明珠打定了主意,一路小跑到了前院。 程三元家的跟在她后面,因为缺乏运动,不如生长在乡野的大小姐,所以跑得有些气喘吁吁。 她一跟上来,就见到小姐停在门外,抬手狠心地掐了自己一把,把眼睛都痛得红了,这才迈过了门槛进去,对着里面的人喊了一声:“意姐姐!” 里面坐着的人立刻抬起了头,看向了门边。 陈松意没有等多长时间。 在同风珉他们离开客栈后,她就在马车上换好了衣服,不过上了船转了一圈,就又回到了岸上,马上就来了这里。 她一登门,还未自报姓名,程家的下人就认出了她。 他们叫着“大小姐”,然后把她迎了进来。 程明珠来之前,她正坐在厅堂里,做出坐立不安的焦急神色。 连奉上来的茶水,她都只是沾了沾唇就放下了,眼睛不时地看向门外。 那两道脚步声一响起,她就知道自己等的人来了。 而程明珠在门外用来酝酿情绪的短暂停顿,她也没错过。 在她这么多个身份,这么多重伪装里,陈松意其实最不喜欢的就是程家孝女。 这会让她有种陷回第一世牢笼中的错觉。 但这样做是必须的,所以她能耐着性子陪她虚情假意。 “明珠妹妹……”她装作现在才知道程明珠来了,起身想要上前,又似乎介于身份停住了脚步。 要这样在陈松意面前做小伏低、曲意逢迎,程明珠心里其实很不爽。 但是,当看到在这里等待的陈松意跟当初刚进京城的自己身份完全对调,她就又平衡了。 陈松意身上穿的只是很普通的成衣,首饰也很朴素,完全不成套,肩上背着个寒酸的包袱。 她一张脸苍白没有气色,一副生病倒霉的样子,跟当初的程家嫡女完全是天上地下。 程明珠越看她,心里便越松快。 都这样了,还要死撑着不回程家,为了一点钱出去帮人找店开店。《气运被夺后我重生了》,牢记网址:.1.她这么拼死拼活,才把陈家撑得有了那么点起色。 真是可笑又可悲。 她想着,快步上前握住了陈松意的手,噙着眼泪,满脸惊慌:“你来了,你可算来了!娘她突然倒下,珠儿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母亲她怎么样了?”陈松意似乎眼下全副心神都在养母身上,对程明珠完全是一副不计前嫌的样子,握紧了她的手,紧迫地望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程三元家的在旁看着,见她脱口而出了这句话,似乎说完才想起自己已经离开了程家,这样叫僭越了,才又神色灰暗地改了口,“不,我说错了,是夫人她怎么样了?” 见她对自己的身份认知如此清晰,程明珠心中又舒爽了几分。 表面上,她哽咽着摇头,一副说不出话的样子。 程三元家的连忙走上前来,一边作势擦泪,一边配合地道:“松意小姐何必叫得这么见外?虽然你从程家出去了,但程家的族谱上还是留着你的名字的。夫人这回来江南,遭了这些罪,不就是因为放不下你,怕你受苦,想着接你回去吗?” 她说着,像是扯动了愁肠,又侧过身去垂泪。 陈松意也跟着红了眼,面露懊恼地道:“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跑回来……” 程三元家的在手帕后面觑着她,见她还是一副这样至纯至孝、很好拿捏的样子,便觉得夫人真是深谋远虑,把她养成这种性子,就算跑再远也还是在她们的掌控中。 她能跑回江南,那都是得了忠勇侯府那个纨绔子的帮忙,还有几分好运才回来了,脱离了那个纨绔子,她还能做成什么事? 陈松意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只当没看到,继续向程明珠焦急地问:“我一回来,听到外面的人都在传母亲吐血昏迷,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娘她还没醒,大夫看了都说不大好。”程明珠摇着头,演着演着也确实透出了几分焦急,“我是没有法子了……姐姐你快随我去看看娘吧。” “走!” 陈松意拉起她,一副比她还急的样子。 程明珠立刻配合地指路:“这边!” 然后便带着陈松意去了后院。 白日的后院人来人往,因为主母倒下,人人脸上都添了几分焦急神色。 走在回廊上,陈松意看到自己昨夜来过的房间外多了好几个家丁护院。 听程明珠说“快一点,就在前面了”,她于是收回目光,追随着她加快了脚步。 一来到刘氏的房中,陈松意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昨夜乱掉的摆设已经恢复了原样,她朝着箱笼的方向看了一眼。 感应没错的话,东西还在那里。 再往里间走去,看到的就是床上昏迷不醒的刘氏。 她额头上戴着抹额,整个人烧得发红发烫,还在不安地发出呓语,症状跟小丫十分相似。 看到这一幕,陈松意心中就确定了,奚家那边应当是等到了自己看到的那辆马车。 术法破了,刘氏遭到反噬,才吐血昏迷。 确定这一点之后,她就松开了程明珠的手,也没管落在地上的包袱,直接扑到了刘氏床前: “母亲……你快醒醒!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在她身后,程三元家的上前捡起了包袱,跟程明珠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均有着放松跟不屑——就这样的,哪里还需要她们哄骗什么? 借着背对她们的姿势,陈松意眸光冷静,伸手在刘氏的颈侧一搭。 脉象如此紊乱,只要不让身后这两个人再去用术夺旁人的运,她再醒来的可能性不大。 她收回手,转过来的时候,神色又变得焦急起来。 陈松意一边卷起袖子,一边对守在屋里的丫鬟道:“打水来!这么烧下去,夫人身体是要烧坏的!打水来给夫人擦身,再取些烈酒,开窗通风!” 屋里守着的两个丫鬟刚刚见她跟大小姐、曾娘子一起进来,一来就喊“母亲”,并不知道她是谁,此刻都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你们都聋了吗?没听见我意姐姐的话吗!”程明珠立刻大发雷霆,催促道,“快去!快照我姐姐的话去做!” “是!”大小姐开口了,她们哪里敢不照做? 在她们出去的时候,陈松意已经去伸手推开了窗,要给屋里通风换气,然后又要取下刘氏额头上的抹额。 程三元家的看她这就照顾上了,手上拿着她的包袱,还试探地问了一句:“松意小姐你回来,就一个人吗?” “不是。”陈松意坐回床边,拿起刘氏的手,像是在给她按摩穴位,完全没有提防地应道,“有同行的人,我拜托他们回村子去跟家里说我来了这里。” 等到她要的水跟烈酒都取来了,程明珠见她要在床前侍奉自己的亲娘,于是给程三元家的递了一个眼色,就准备去母亲的箱笼里拿东西。 然而她才一动,陈松意就开口叫住了她:“妹妹。” 程明珠动作一顿,还以为她是看出了什么,结果转过头来,就见陈松意扶起了昏迷中的人。 她看着自己,“百善孝为先,母亲昏迷着,有我们在身边,服侍她的事不能假手于人,你快过来跟我一起给她擦身。” “……” 程明珠一口气哽在喉咙里——这不是有你就好吗? 然而看陈松意的神色,似乎做这种事在她看来再应当不过。 程明珠也无法反驳这种孝顺的要求,于是忍住了,点头道:“姐姐说得是,我这就来。” 她过来接了手,刚开始给昏迷的刘氏擦身,就听陈松意对想去动箱笼的曾娘子说:“镇上的大夫不行,曾娘子去别处请大夫来试试。” 程三元家的被她安排,可又挑不出错处,讪讪应是。 陈松意又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跟明珠不懂医术,只好用些笨法子。” 程明珠有不好的预感,她做出怯生生的样子来,问道:“什么笨法子?” 陈松意看向她:“等擦完身,我们就去抄九十九卷佛经,呈在佛前,为母亲祈福。” 什么? 程明珠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地上:“九十九卷佛经?!” “不错。”陈松意没有半点在开玩笑的样子,“老夫人身体不好的时候,母亲也是带着我抄经祈福的,我既来了,也要教你。” 见程明珠像是太过震惊,她又放软了声音,说道,“你放心,不要急,慢慢抄。母亲这边有我看着,你只管抄经,抄一卷便送一卷去供奉。 “还有,当年老夫人同样昏迷,差点不能醒转,母亲去求了一道灵验药方,要用至亲的血做引,我还记着。我跟母亲不是真正的母女,这里唯有你可以救她了。” 陈松意说着,眉目间浮现出疲惫的影子,“都说孝感动天,这话我是最信的,妹妹你抄了经,放了血做药,一定能让佛祖降下奇迹,让母亲清醒。” 第113章 第 113 章 能靠着孝名在一众闺秀里脱颖而出,还叫谢家老夫人格外喜欢,陈松意靠的是行事极致。 刚登门的时候,程明珠看她还病歪歪的没气势,可给刘氏侍疾的事一旦叫她沾了手,她就变了一个人。 她仿佛又变回了程明珠刚被接回京城时,见到的那个程家嫡女。 叫程明珠一见就被镇住,感觉自己天生就矮了她一截。 后院里忙碌起来,冰凉的水被一盆一盆地打进来又换出去。 陈松意不断发出指令,提点细节,还亲自上手叫程明珠学着做,给刘氏妥帖地擦了身,又换了身衣服。 程明珠在乡下生活的时候,都没学过这伺候人的功夫。 还是想着这是自己的亲娘,这才忍了下来。 用水擦身,用烈酒降温,直到刘氏的高烧降下来一些,陈松意才让她停下来。 而程明珠——程明珠从不知道搏个孝名是这么累的一件事! 她坐在床边,刚想歇一口气,陈松意命人拿的纸笔就到了。 程明珠看她起了身,对着自己说道:“该抄经了。” 程明珠:“……” 她不学无术,从来耐不下心做抄经这种事,可看陈松意去了外间,她也不得不捶着酸软的手臂跟上。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卷《金刚经》,陈松意随手翻了翻,就坐下来开始磨墨。 程明珠从里间出来,朝箱笼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下心浮气躁,来到了她面前,才一坐下,就被陈松意塞了一支笔到手里: “给长辈祈福,多抄《心经》、《金刚经》、《地藏菩萨本愿经》。《心经》的篇幅太短,《地藏菩萨本愿经》篇幅又太长,唯有《金刚经》最合适。” 陈松意一副耐心教导她的样子,可程明珠一看《金刚经》全文五千多字,顿时就觉得头昏眼花。 这么多,看都要半天了,抄九十九遍那要抄到什么时候? ——陈松意莫不是故意在整自己? 陈松意却已经提起了笔,“《金刚经》你用就行,我已经记熟了,抄写的时候要专注,一遍抄完才能停——这就先抄一遍吧。” 程明珠看她心无旁骛,运笔如风,竟是真的烂熟于心,也不知在京中抄过多少遍。 不知怎的,她看着陈松意,一时间起了争强好胜的心。 有什么理由她能,自己却不能? 于是也耐下性子开始抄经。 屋里很安静,桌前的两人埋着头抄写《金刚经》。 陈松意用眼角余光看了看程明珠,她显然已经把其他给忘了,满心只有征服这卷经文。 满篇的墨字一开始在程明珠眼中还是清晰的,但很快就变得扭曲起来,每个字仿佛都有它自己的意识,生出了手脚,四处乱跑。 七月末,天气依然很热,就算开了窗通风,还摆了冰盆,也热得叫人心烦意乱。 不知过了多久,程明珠擦了擦汗,看到陈松意停下了笔。 抄完了? 她这就抄完一卷了? 程明珠倏然而惊。 对比一下自己,抄了还不到三分之一。 陈松意摇了摇铃,叫来外面的丫鬟把抄好的佛经取走供奉,自己则起了身要从桌旁离开。 程明珠连忙叫住她:“意姐姐,你抄完一卷,怎么就——” 怎么就要走了? 陈松意低头望向她,解释道:“已经带着你抄了一卷,我该去看看母亲怎样了。你是亲生的,这九十九卷经我不能替你,唯有看顾母亲这事上我才能帮得上忙。” 说着,她还苍白着脸咳嗽了两声,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才走开。 程明珠:“……” 她看着陈松意往里间走去,再看看自己才抄了三分之一又涂涂改改的《金刚经》—— 还有九十七卷!她要抄到什么时候? 她错了,她不该觉得在病床前侍奉是件苦差事。 在这里抄经才要人命! …… 陈家村。 暮春种下去的水稻,到七月下旬就能收成。 现在陈家村的大片稻田里,水稻已经逐渐变成了金黄的颜色。 跟往年不同,今年陈家村的农田接受了老胡——一个借住在陈三郎家的远房亲戚,据说在京城的大户人家当过护院的人——统一指挥打理。 一众农户又是间苗,又是施肥,又是杀虫,又是除草,打理得无比精细。 同样的种子,长出的稻株比起往年要高壮不少,结出的稻穗也是沉甸甸的,无比饱满。 尽管还没到收成的时候,但按照有经验的老农估计,他们这一季的收成抵得上往年的两三倍。 看着稻田一天天由青绿转为金黄,陈家村的每一个庄稼汉心中都充满了骄傲。 而越临近丰收,村里的男女老少也就越喜欢有事没事到田埂上看看。 在经受了老胡的训练之后,陈家村的农户也都有了全然不同的精神面貌。 人还是那样的人,但无论青壮,都有了组织跟纪律性。 只要一声令下,所有人就一头扎入田间。 从高处看去,能见到他们的动作如行军打仗般整齐划一,把田间的工作完成得又快又好。 尽管耕的还是自家的地,做的也还是那些事,但随着老胡把他们编入不同的队伍,将任务分割成不同的部分,彼此竞争起来,谁也不想落后,干起活来就越发的有冲劲。 更别说任务完成得快的队伍还有奖赏。 陈娘子的手艺是叫村里的所有人都馋的,无论是谁打陈三郎家那边经过,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香味都要走不动道。 老胡是个爽快人,按照他的说法,待在陈家村是主家让他休息,来耕地是他的兴趣。 他完全不缺钱。 每半月一次的评比,他总会自掏腰包,让陈三郎家给优秀的队伍准备吃食。 然后,就在夏天的傍晚,在虫鸣与蛙声交织的田间,在明月的朗照下给他们加餐。 至于其他没获胜的,就看着他们吃。 这样一来,陈家村的青壮种地的热情都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为了获胜,同队之间的合作也越发紧密。 渐渐地,他们就不再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为了获胜,队内的田地被再次集合,共同耕种,效率再往上提了几分。 经过这一季,不管是田也好、人也好,都成了老胡所得意的。 论亩产,比以往高出了两倍;论精神,陈家村的青壮随便拉出去,都是极其优秀的屯田兵。 从实践中,老胡也渐渐地摸索出了自己的一套练兵屯田方法,就想着等陈松意回来让她看看。 可惜那天她人是回来了,但跟公子爷是匆匆地回村,又匆匆地离开,让老胡想展现自己的成就都没捞着机会。 眼下稻子快要成熟了,田里有陈父顾着,不用他怎么操心,老胡憋了一股劲,又出来再四处寻找陈松意给他的笔记里所提到过的野外稻种。 只要找到了稻种,照手册上所记载的方法培育,就有一定几率培育出更加高产的种子。 老胡已经实现了一个阶段性目标,他现在想要更加优良的种子,给陈松意更大的震撼! “呼……” 烈日炎炎下,老胡爬上了山,摘下头顶的草帽拿在手里扇风。 站在这个高度,可以看到陈家村那连绵的稻田被风一吹就涌起青金色的海浪。 老胡看得实在舒心,忘了爬山的疲惫,脸上露出笑容。 就在这时,乡道上来了一辆马车,那两匹拉车的马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两匹白色的马正拉着马车在道上疾驰,不过他见过的好马多了,这并不是叫他注目的原因。 他会被吸引目光,是因为这两匹马竟然无人驱驰! 前方就是陈家村的范围了,乡下的孩子都是放养,很容易跑到道上来,这要是被这两匹马撞了那还得了? 顿时,老胡野生稻种也顾不上找了,只想滑下山去拦住这辆马车。 没想到这辆无人驾驶的马车竟然放慢了速度,在稻田边缓缓地停了下来。 还在找路下去的老胡:“……” 车门打开,从上面下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黑色的武士袍。 紧跟着,车上又下来了一个人。 隔得太远,老胡看不清他的样子,就只觉得那个白衣人一出现,就仿佛冰雪云雾化作了人形,满身尽是与这红尘俗世不搭的仙气。 他见过他们家公子爷那样玩世不恭的天潢贵胄,也见过像谢家公子那样芝兰玉树的世家之子,像这样的神仙中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然后,他就看到这个谪仙般的白衣人来到了路边。 接着,在他们侍弄的农田前毫不在意尘土泥浆地蹲了下来。 田边,身上挂着各种奇异小机关的少年歪着头蹲在一旁:“阁主看出了什么?” “是本门的‘农’技。”容镜松开了手中的稻穗,看来这个村子里会有些寻人的线索。 …… 陈松意在把师父的屯田术交出去的时候,就没想过有人能凭借这个认出她的来历,也不知道破了换命术的人此刻正顺着奚家人指的方向,找到了陈家村。 两匹白马拉的马车进入村子的时候,程三元家的从隔壁镇请来的大夫也正好从马车上下来。 他顶着正午的烈日,乘程家的马车过来,一来就看到屋里的两个姑娘。 见她们一个抄经抄得满头是汗,另一个在床前尽心侍奉,大夫不由得捋着胡子,直夸程夫人好福气,两位千金如此孝顺。 只不过对于刘氏的病情,他给出的诊断也同本镇的那几位大夫差不多—— 看不出具体是什么问题,也不确定她什么时候会醒,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程三元家的表情有些失望。 这位已经是桥尾镇最有厉害的大夫了,她还以为请他来,起码能让夫人醒过来呢。 此时,程明珠还在外面收尾手上的《金刚经》,一卷不抄完不能停。 站在一旁的陈松意则适时地从袖中抽出了刚刚写好的药方,递给了大夫。 “这是先前家中为了老夫人寻来的一张药方,不知能不能对我母亲的症,还请先生看看。” “好,我看看。” 捋着胡须的大夫伸手接过了药方,认真看了看,然后说道,“开这个药方的是个高人,医术犹在我之上,便是我也开不出更适用的方子了,可以用。” 他说着,把药方递回给了陈松意。 陈松意便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说道:“那我就放心了。” 看着这张药方,想起陈松意先前说的“要用至亲的血做药引”,程三元家的眼角一抽。 她觉得,明珠小姐说“她来得好”这话说太早了。 “——我送送大夫。” 程明珠抄经抄得头昏眼花,总算抄完了一卷,就听到陈松意的声音。 她连忙站起了身,等着他们出来,打定主意就算陈松意要她立刻抄第二卷,她也要推掉。 她母亲一倒下,胡三婆那边又被人洗劫一空,郭衙内可是慌得很。 在她离开县衙的时候,他就让人捎了口信过来,要她今晚去戏园子碰头。 程明珠回母亲的房里来,可不是为了陪陈松意在这里做孝顺女儿的。 她的目的是要取那卷记载了术法的羊皮,她不知刘氏收在了什么地方,指望程三元家的来找。 找到了,试试换命术,能让她母亲醒来最好。 不能的话,她也要用上面的术来履行对郭衙内的承诺。 ——毕竟她之前去沧麓书院那一行,从陈寄羽口中打听到,他们动身前往江南贡院的时间就在这一两日了。 眼巴巴地看着大夫被送了出去,陈松意又折回了屋里,程明珠立刻问道:“大夫怎么说?”说完又举起自己抄好的那一卷经,“我抄好了!” 她防备着陈松意要她马上开始抄第二卷,可陈松意却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做。 人家只是看了她抄的经一眼,便道:“抄好了吗?那就休息一下吧,等曾娘子照着药方去抓了药——” 抓药? 程明珠忙放下手中墨迹淋漓的纸,问:“刚刚的大夫开了药吗?他能让娘醒过来吗?” 陈松意摇摇头:“是先前母亲给老夫人找的药方,我方才默写出来了,让大夫看过,他说适用。等药抓回来,死马当活马医吧,你要做好准备,为母亲放血做药引。” 程明珠眼前一黑,怎么一招完了还有一招? 擦身、抄经、放血,后面还有什么? 此时陈松意在她眼中完全变成了索命的恶鬼,她这一套接一套,层出不穷。可偏偏自己骑虎难下,上了她的道,好像就没办法开口拒绝。 “你先歇一歇。”陈松意的目光里仿佛也带着歉意,对她说道,“药煎好之后才需要放血,如果担心的话,你可以去母亲那边——” 不等她说完,程明珠就立刻道:“我坐这里就好!我再看看《金刚经》。” 陈松意看她拿起《金刚经》,没有提醒她拿倒了。 程明珠脑子飞快地转着,她实在不想放血,不想挨那一刀。 放她的血有什么用?把老太婆救回来的根本不是药方,而是陈松意的血。 她放了也白放! 可是还不能叫陈松意发现这一点,发现她们其实是在谋夺她的气运。 得赶紧想想办法。 可惜,在程明珠想出办法之前,药就已经煎好端了过来。 看到那碗冒着热气的药跟旁边放着的刀,程明珠腾地坐直了身体。 看着端着药的丫鬟走得越近,她就越感到那把刀压在了自己手上。 锋利逼人,带来的幻痛也越来越清晰。 为什么来得这么快?程明珠恨不得从这个屋子里逃出去。 可是陈松意却已经让人把碗放下来,然后拿起了放在纱布上的刀,问丫鬟:“开水煮过吗?” 丫鬟道:“煮过了。” 陈松意露出满意之色,点头道:“下去吧。” 程明珠听着她的话,都不知她什么时候做了那么多的安排。 她求助地看向程三元家的,却见陈松意已经拿着刀走向自己。 程明珠看着刀锋,下意识想躲,可陈松意却伸出了手:“别怕,就在手臂上割一刀。” 说着,她还拉起了袖子,让程明珠看自己手臂上留下的疤。 “这是我给老夫人放血做药引时留下的疤,在全京城人的眼里都不觉得是瑕疵,而觉得是孝顺的证明。谢老夫人第一次见我便留意上我,也是因为这道疤。” 程明珠的目光被她的话吸引住了。 看着那道不算浅的疤,她想到了鸽血红的镯子,想起了清贵的谢家。 ——只是挨上一刀,就能够换来贤名跟好姻缘,这笔买卖再划算不过了。 她想起了自己回到京中那段时间。 程家鸡飞狗跳,因着谢家想要退婚的事,让程家的姑娘风评都下降了许多。 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想要谈一门好亲事,指望不了那偏心的老太婆。 陈松意凭什么得到谢家的青睐?不就是因为她有这个孝名。 她可以,那自己自然也可以。 程明珠想清楚了,一咬牙伸出了手:“只要能救母亲,来吧!” 陈松意拿着刀,将她心中所想洞察得一清二楚。 心中有所求,自然就容易落入陷阱,被人牵着鼻子走。 她程明珠豁出去想挨这一刀,陈松意却不打算亲自去划她。 她收回了手,把刀递给了旁边的程三元家的:“我力道掌握得不好,划自己这一刀的时候就留疤留得深了,曾娘子细心,你来吧。” 程三元家的愣了一下,怎么也没想到这事会落在自己头上:“我……这……”程明珠见状倒是眼睛一亮,觉得比陈松意来更放心,说道:“曾姨,就你来吧。” 让陈松意来划她一刀,她还怕她故意划重了。 程三元家的是她娘亲的心腹,总不会故意让她破个大口子。 程三元家的拿着刀,听到程明珠变得轻松的声音,只觉得嘴里发苦。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谁划这小姑奶奶一刀,她都是要记恨的。 先不说痛不痛,就说以后留了疤,只怕每次看到那道疤,对自己的不满跟憎恨都要多一分,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没有芥蒂了。 但程明珠都在等她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握住她的手,然后拿着刀在她的手臂上比划了一下,接着狠狠心道:“小姐忍着。”说完,刀尖按下,一用力就划破了程明珠的手臂。 陈松意在旁看着,见程明珠发出一声惨叫想要缩手,却被牢牢地抓着。 她一张脸变得惨白了,手臂上流出的血落入碗中,滴滴嗒嗒,不多时就装了小半碗。 程三元家的不敢放松。 看着血快要停下了,还用力地挤压了一下程明珠的伤口,令后者眼神都变了。 “就好了就好了!”程三元家的满头大汗,直到碗里的血装了八分满,够这一天用了,才赶紧唤人拿止血药来给程明珠止血。 程明珠疼得直倒抽冷气,狠狠地剜了程三元家的几眼。 陈松意当做没看见,端着药跟她放出的血就进了里间。 叫进来丫鬟们扶起刘氏,用汤匙撬开刘氏的牙关,她就将鲜血跟药混合在一起倒了进去。 昏迷中的刘氏受到刺激,脸上露出挣扎的表情,但按着她的丫鬟却不敢松手。 因为药里面混着的血是她们大小姐放的。 要是撒了,程明珠还要再放一回,以她的性格绝对会要了她们命。 几人合力,才硬把药给刘氏灌了进去。 丫鬟们出了一身的汗,陈松意放下空药碗,说道:“好了。” 自始至终,她都十分冷静,亲自把帕子沾湿,给刘氏擦掉了流到外面的药汁,把她放回床上,冷眼看了昏迷中的刘氏片刻,才转身离开。 等来到外间,程明珠的伤也已经包扎好了。 这一日又是半夜被弄醒,又是一早陪刘氏去县衙,回来抄经、放血,一番折腾,她不光体力到了极限,精神也到了极限。 刚刚程三元家的哄了她半天,给她赔了半天不是,才让她稍稍消了气。 见陈松意从里面出来,程三元家的忙道:“松意小姐给夫人喂完药了,那该用午膳了。” 听到这话,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程明珠肚子也叫了一声。 陈松意走过来,自然地问她:“中午吃什么?” 他们在江南的伙食自然是不差的,尤其程明珠今天又放了血,所以程三元家的让厨房安排的菜色比平日还要好一些。 可她刚报完,陈松意就摇了摇头:“要为母亲抄经祈福,是不能沾荤腥的,否则不诚不净。” 她说着,看向程明珠,“妹妹也不希望辛苦抄的经不起作用,白费了一番苦心吧?” 程明珠按着被割了一刀的左手,忍了。 她红着眼眶,对程三元家的说:“就照姐姐说的,把荤腥都撤了。” “这……是。” 程三元家的应了,担忧地退了出去。 看着坐回自己身边的陈松意,被折腾得几近窒息的程明珠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想办法把她支开,自己好拿上东西出去喘口气! 第114章 第 114 章 午膳没有荤腥,程明珠食不知味地吃完了这一餐。 陈松意却很习惯。 昏迷中的刘氏不能进食,厨房便给她熬了肉汤。 用过午膳后,陈松意就端着肉汤进去亲手喂她,程明珠则在外面继续抄经。 她一开始还老实,等看到陈松意进去,确认她一时半刻不会出来之后,就写了一张纸条,招手让守在外面的丫鬟进来,塞给了她。 刘氏给她安排的新贴身丫鬟本来叫珍珠,但是这名字跟程明珠相重了,于是改了名叫珍歌。 陈松意还未见过她。 见程明珠招自己进来,把纸条塞到自己手里,又挥手让她快点出去,她紧张地收好纸条,向着陈明珠屈了屈膝,连忙走了出去。 等来到外面,离这边远远的,看左右没有人,珍歌才松开了手,低头看向自己攥在掌心的纸条,见到上面所写的字,又左右望了望才离开。 同先前喂药一样,陈松意如法炮制,给刘氏喂完一碗肉汤,拿着空了的碗从屋里出来。 就见程明珠还在桌前认真地抄经,仿佛不受外界打扰,无比专注虔诚。 正在她移开目光,不着痕迹地朝箱笼的方向看去时,外面来了个丫鬟。 她相貌普通,扔进人群里一时都找不到。 陈松意见她提着裙摆,喘着气,像是一路跑进来,目光一锁定自己,就朝程明珠道:“小、小姐……外头有人来,说要找松意小姐。” 听见有人来找自己,陈松意的第一反应就是来的可能是元六。 要么就是赶巧了,家里谁过来了。 她走到桌前,放下了空碗,见程明珠也抬起了头,停下抄写。 见那丫鬟喘个不停,程明珠低斥道:“慌张什么?来找松意小姐,也不知道请人进来?” “不打紧。”陈松意心底转过了几个念头,对着程明珠道,“明珠妹妹在这里顾着母亲,我出去看一看。” 程明珠闻言,这才收回了剜珍歌的目光,对着陈松意说:“姐姐只管去,我会在这里守着娘。”顿了顿,又像是怕她一去不回,于是添了一句,“但姐姐要快点回来,我一个人怕……” 陈松意对她说了一句“放心”便走向了门外,随着这个来报信的丫鬟离开刘氏的房间,朝着回廊走去。 见成功把她骗了出来,珍歌才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大小姐让她用这个借口把陈松意从这里支开,她好有时间找一些东西,珍歌还真怕自己完成不了她的命令。 她带着陈松意朝前院去,冷不丁听身后的人问:“来找我的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珍歌心里一突,这个程明珠可没给她编得这么详细。 不过她也有几分应变之才,很快便答道:“回松意小姐的话,来的是个妇人,瞧着三四十岁,奴婢急着回来禀报,没听清门房说她长什么样。” 她说得模糊,若是换了旁人,只怕会被她混过去。 然而陈松意掩在衣袖底下的左手一动,便知道外头根本没人,这个丫鬟是来骗自己出去的。 她记得这张脸,刚才正在刘氏的门外候着。 这丫鬟把自己从那屋里骗出去,定然是程明珠的主意。 珍歌想要把她带远些,步履就极快,一边走还不忘一边催促:“松意小姐,我们怕是得快一些,门房说来人好像有什么事急着找你。” 可是她走出去十几步,却发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陈松意没有跟上来。 珍歌连忙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她,就见少女站在回廊下,眼中浮现出一丝恍然之色。 “我知道外头来的是谁了。”她说,“一定是发现东西还落在我这里。你等着,我回去拿。” 说完转身就往来的方向跑。 珍歌见状,眼睛霍地瞪大了:“松意小姐!” 不能让她这时候回去! 不管大小姐把人支开是要做什么,现在陈松意跑回去,她都肯定会撞见的! 珍歌急了,提着裙摆往陈松意身后追去,顾不上这会暴露自己的目的。 然而,这位松意小姐看起来苍白纤细,跑起来的速度却比她快多了。 再加上她们之间本身就隔着一段距离,这样一路追下来,珍歌绝望地看到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了。 一转眼,陈松意就跑回了刘氏的房门外。 给自己的丫鬟递了纸条把她支开的程明珠,左手被划了一道使不上力,这才打开了箱笼,把完好的右手伸了进去,在里面摸索了半天,刚摸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从里面拿了出来,激动地单手展开。 上面写的字刚映入眼帘,她就听见门外传来陈松意的声音:“明珠妹妹,有人的东西落在我包袱里,我回来拿。” 虽然陈松意不知道夺运换命的事,便是让她看到了这卷羊皮也不会联想到那上面去。 可是程明珠却做贼心虚,又因为面对陈松意短了底气,极度紧张之下,就胡乱地想把羊皮塞回箱笼里。 然后,陈松意和刚刚追着她过来的珍歌就听到里间传出“啊”的一声痛叫。 陈松意挑了挑眉,立刻朝着里间走去。 办坏了事的珍歌也连忙跟上。 两人一进来,就见到程明珠站在刘氏的箱笼旁,左手被夹得通红。 程明珠的手背火辣辣的疼。 她刚刚急着想关上箱笼,却忘了自己的手还放在缝隙间,被狠狠地夹了一下。 见她们这么快就回来了,她心中暗骂珍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脸上却还要把泪憋回去,强撑着问道:“来的是什么人,要找意姐姐你拿东西?” 那只是她编出来支开陈松意的借口,难道真有那么巧,会有人来找她? 可那也没理由回来得这么快! “你没事吧?” 陈松意却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径直向她走来。 “没……”程明珠本能地想把手藏起来,眼睛慌乱地朝着旁边看去,想着要用什么借口来转移她的注意。 陈松意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看着她通红的手背,面露责怪,把她从里间拉出来:“还说没事,都撞红了。” 见她的注意力没落在箱笼上,程明珠也放松了身体,随着她往外走。 她一边走,一边编出了一个并不高明的理由:“我是想着我的手帕不见了,想从母亲那里找一条替代的,没想到……”陈松意拉着她坐下,仔细地看了看她的手:“想要找手帕,让下人去拿就好了,你手上还有伤,何苦亲自劳动?” 说完之后,她抬起头看向程明珠,“幸好伤的还是左手,并不影响抄经。” 程明珠:“……” 早知她就该把右手放上去。 可是现在后悔也没用了,陈松意取了自己的包袱,让珍歌留在这里取药给程明珠擦一擦:“我自己去外面看一看就好,你在这里看着你们小姐,她要什么就帮她拿。” 珍歌忐忑地应了一声“是”,跟捂着手的程明珠一起看着她从这里离开。 等到陈松意的身影走得不见了,程明珠才转过头来,瞪了一眼珍歌,气恼道:“不是让你用借口把她支开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珍歌连忙跪了下来,解释道:“原是好好地引了她走,可走到一半她就说要回来拿东西……” 程明珠用完好的右手用力地戳她的脑袋,把她戳得往一旁倒去:“你不会说你来取?你不会跑快点给我一个提醒?真是半点也不如琥珀机灵!” 珍歌不敢反驳。 程明珠骂过了她,收回了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跪在地上的珍歌连忙起身扶住她:“大小姐……” “滚开!”程明珠挥开她,又感到一阵晕眩。 她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真是被你气死了!” 她觉得自己是被气晕了,在这里半点也待不下去,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她没管留在桌上刚抄了几行的金刚经,更没有管躺在床上的刘氏,反正陈松意一会儿就回来了。 就算她们都不在,外面也还有人守着。 她一边想着,一边朝外面走去,走了两步就感觉站不稳,于是没好气地回头,向着珍歌吼道:“你是木头桩子吗?还不快过来扶我!” “是!” 又被吼了一句的珍歌连忙上前扶住了她,然后主仆二人就离开了这里,回到了程明珠自己的房间。 一回到房里,程明珠就将鞋子一抖,扑倒在了自己的床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疲倦,但在她想来,这终归是被陈松意那套孝女守则给折腾的。 珍歌帮她将腿放了上去,又拉过被子给她盖好,听程明珠说:“不到我醒……不准任何人来……烦我……” 越说后面的声音越小,等到话音消失,她就已经睡着了。 珍歌不敢违抗,哪怕知道她已经睡着了,也轻轻地应了一声才出去。 她不能在这里候着,因为陈松意去了前院见不到人,回来还要自己解释。 轻轻地关上了程明珠的房门,珍歌穿过回廊,回到了刘氏的门外。 她忐忑地等了许久,在心里编造好了借口,才等到陈松意回来。 陈松意没等到人,脸上的神色却没有什么生气的样子。 珍歌连忙上前解释,陈松意却淡淡地道:“没事,兴许来人有别的事要忙,先走了也不出奇,你去忙别的吧。” 看到她跟程明珠完全不同的反应,珍歌愣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看着陈松意回了夫人的房间,这才默默地离开。 第115章 第 115 章 房间里很安静,珍歌走开之后,这里就只剩下昏迷的刘氏跟陈松意两个人。 陈松意缓步走向里间。 程明珠贪婪恶毒,但却实在愚昧。 这对母女当中有脑子的也就只刘氏一人。 现在她一倒下,她的房间轻易就变成了无人之境,甚至连那些施术用的东西都没换个地方藏。 陈松意走到箱笼前,在伸手去碰箱子的时候,朝刘氏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还在床榻上昏迷,在院子里巡逻的家丁都只防备着外面,一时半刻无人靠近这里。 陈松意收回目光,打开了箱笼。 这箱笼装着刘氏的衣物跟宝贝,里面本来应该收拢得很整齐。 但是被程明珠刚才一阵乱翻,东西都乱了。 在这些华贵的布料底下支棱的,是一个被打开了的木匣。 里面装的就是陈松意来到这里想要毁掉的东西。 她朝着木匣伸手,身体却条件反射地想起昨夜一见到那两只用红线绑在一起的娃娃,就生出的针刺一般的头痛、眩晕跟恶心感。 这种跟刀伤、箭伤不同的痛,几乎无法用意志抵抗。 哪怕意志坚定如陈松意,手也一时间定在了半空。 不过很快,她就做出了取舍。 那娃娃会危及到的只是自己,就算拿到手了,自己也没有办法毁掉它。 与其冒着暴露的危险把它拿走,不如不动。 按照刘氏的说法,完成夺运换命术,必须要用到血朱砂跟那卷羊皮上记载的术法。 这一次只要把这两样东西找到,晚上再找个机会来拿就行。 她打定主意,便闭上了眼睛,伸手去木匣中摸索。 在无可避免地触碰了两个娃娃几次之后,她摸到了一个圆润的木质小盒子。 这个盒子比孩童的巴掌大不了多少,陈松意将它拿了出来,打开确认了一番。 里面装的确实是朱砂,闻一闻还有血腥气没有散去。 大概是刘氏每次要用的时候,都要滴两滴血进去。 确认过以后,少女将它放回原位,再忍着微弱的晕眩去匣中摸索羊皮。 这一回却摸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只在角落摸到了一点灰烬一样的东西。 陈松意睁开了眼睛。 伴随着她从里面收手,木匣也重新合上。 她看着自己指尖沾的灰烬,轻轻地摩挲了一下,这些灰烬就从她指尖掉下去,落在了刘氏的衣物间。 然后,陈松意就在底下看到了一角跟这些衣料不同的布。 “就是它。” 陈松意想着,伸手将这张羊皮从里面抽了出来。 展开一看,上面的字符瞬间冲进了她的眼底。 …… 陈家村。 马蹄踩在村道上,发出轻响。 这辆由两匹白马拉着的马车进入村子以后,总算不再是任由两匹马自己跑了。 车辕上坐着的黑衣少年握着缰绳,饶有兴致地看着左右的农人。 陈家村的农户忙完上午的活计,正扛着农具三三两两地回来。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话,感情十分的亲近。 黑衣少年目光落在他们扛着的农具上。 按理说,这里的水田用的是出自天阁的种植方法,那农具应当也有相应的改良才是。 可是他们却没有,用的还全是老式的。 身为刚刚被容镜亲自下山“回收”的墨家传人,相里勤觉得很是技痒,想动手改造一下。 不过他忍住了,收回目光,问马车里的人:“接下来往哪里转?” “往右。” “好嘞。” 也不见他如何驱赶,拉车的马就自动朝右边去。 往来的农户看着这辆马车所去的方向,脸上露出了然神色。 果然,一看到这种气派的马车来他们这里,就是往陈三郎家去的。 只不过,车上的人要是来看病,那就要失望了。 游神医早走了。 “游神医走了有一个多月了吧?” “快两个月了。” “游神医的医术是真的神,也不知他的回春堂是开在了哪里,下回再有个病痛也好去找他。” “神医开了馆,坐了堂,那费用我们就付不起了吧?” “不好说,要是改天我也跟张屠户家的一样中个字花呢?那不就一下子有钱了。” “那你还不如直接睡一觉来得更快些!” 村道上响起笑声,提这话的人挠了挠头:“笑什么……虽说发财无望,可这回的评优奖励就在今晚了,也不知这回有什么好吃的。” 这下大家不笑了。 “哼,这一次乾坤已定,等收割的时候再比一比,我们一定赢你!” “对!下回我们不会再输了!” 老胡搞出这么一套奖励机制,村里的老农还好,但青壮们却对胜负很是在意。 不光是在意名次,也在意陈娘子又会做出什么美食。 先前出自她手的几样烧饼、肉丝、酒鬼花生……都叫他们回味无穷。 吃过了的还想再吃,没吃过的也想得到机会,好尝一尝味道。 不过可惜,陈娘子每月就只开大灶两次,其他时间并不为他们开炉,用钱也买不到。 用陈三郎的话来说,就是—— “虽然她的身体已经大好了,但做吃食这件事实在是劳累,尤其又是在夏天,灶头上热得很,我们全家都不希望她刚好起来,就又再累倒。” 再说了,他们家里现在也不需要她来赚钱。 就算以后要做什么,那也得等陈寄羽跟陈松意兄妹回来。 尤其是陈松意,她有见识,有主意,陈三郎夫妇很是重视女儿的意见。 不管在做吃食上有什么打算,都想等听过她的意见再说。 这个理由倒是让村里的人很信服,毕竟眼见着亲生女儿一回来,他们家的院子就扩建起来了,日子是越过越好,不再像从前拮据倒霉。 陈松意又是在京城长大的,还十分擅长打理铺子,不管做什么买卖都很有眼光,很有运道。 听说光是经营程夫人交给她的铺子,便给程家添了不少家底。 反观陈三郎他们当父母的,一辈子都在江南乡下,自然做什么都该听听女儿的意见了。 因此,生意不忙着上,陈娘子也就每个月忙两趟。 她会做一些在病中没事琢磨出来的美食,给老胡开激励大会用。 这样一来,既不会荒废了手艺,又不会觉得全家就她一个歇着不赚钱。 今日,陈家院子飘出的又是一种没有闻过的香味,引得路过的人频频回头。 左邻右舍更是直面诱惑,馋得很想过去看看隔壁究竟在做什么。 为了激发农户小队的斗志,老胡这次给的餐费格外多。 陈母于是买了许多猪肉、羊肉、鸡肉,又收了不同的蔬菜。 清洗干净切成块,她跟小莲两人忙碌了一上午,把肉腌制好,放在阴凉处,等傍晚再串起来。 等架上炉子,涂上调好的酱料,就是一顿丰盛的烧烤。 烧烤做起来不难,只要材料新鲜,调味调得好,怎么烤都好吃。 晚上他们要是有闲情逸致,想自己上手烤,也行。 所以这不是陈母花了半个月精心准备的重头戏。 前头几次,她已经推出过烧饼、肉丝、花生等小吃,彻底征服了村里青壮的味蕾。 以后不管是开馆子还是开铺子,把这几样拿出来日常卖钱都没问题。 接着,陈母就开始想做些季节性的吃食。 像元宵吃汤圆,中秋吃月饼,结合不同季节的出产,也该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六七月份是大闸蟹上市的季节,便是遭了水患,他们这边也没受太大影响。 她便琢磨着用螃蟹做了一种小吃,叫蟹黄锅巴。 先将清理干净的蟹肉下锅,加入葱姜煸炒,再用料酒、鸡汤等调味,勾芡做成羹,最后一步将蟹黄羹倒在炸锅巴上,顿时噼啪炸响,有声有色。 这样做成的锅巴酥脆,蟹羹香浓,热着吃不错,冷着吃也好。 今天陈家院子里飘出的香气,就是这道陈母新做的吃食。 做好的蟹黄锅巴端上桌,吸引了小莲的目光。 哪怕一直待在灶台前,都闻习惯了这香味,小姑娘还是被香得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来。”陈母夹起了还热乎乎的锅巴,送到她嘴边,“帮娘尝尝,看这次做得怎么样。” 小莲张了嘴,蟹黄锅巴的美味一接触到味蕾,就令她眼睛亮了起来。 她对着弯腰望自己的陈母用力点头:“好吃!” “好吃吗?”陈母温婉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娘给你留一小碗。” 她说着起身,又去取了自己实验了一个多月才做出来的酱汁,用筷子沾了一点,再次递到小莲面前:“再替娘尝尝这个。” 小莲闻到一股开胃的甜酸,带辣的蒜香味让她想到过去的这个夏天陈母做的爽口凉面。 她顿时张开了嘴,一尝到筷子上的酱料,便感到一股酸甜香辣的酱汁味道在嘴里炸开:“唔!” 这辣又没得像辣椒那样刺激,只让人觉得欲罢不能,尝过了还想再来点。 她的目光不由得朝着盛放酱料的坛子望去,然后才抬头看陈母:“娘做的是什么酱?” 小莲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吸气,额头上也冒出了汗。“感觉用它来送饭、送粥,都不用其他的菜了。” “是蒜蓉酱,放在汤面、汤粉里也可以。”陈母笑着说。 蟹黄锅巴还没有耗她太多的心思,这道蒜蓉酱才是她真正的杀手锏。 夏季炎热,吃不下米饭,不管是煮清汤面还是煮白粥,装进碗里,愿意吃清淡口的就照原样吃,胃口不开的,就可以加上一点做好的蒜蓉酱。 “清汤里一加,就是一碗酸辣中又带点甜的汤,也不油腻。”陈母介绍道,“等到了冬天,要是想吃一碗热乎的,把这酱往里面一加,也能吃得整个人都暖起来,你觉得怎么样?” 她主要考虑的是以后开铺子做吃食,像肉丝、花生那些小吃还好,主食上却是众口难调。 上门的客人有喜欢清淡的,也有喜欢重口的,有能耐让上门的客人都满意,那才好把生意做起来。 “有了这瓶酱,放多放少,吃酸吃辣,都由客人们自己决定!” 小莲眼睛一亮,那这店不火也难,肯定是一年四季都客似云来。 “娘真厉害!”小姑娘真心实意地夸赞道,觉得换了她怕是这辈子也想不出这样的做法,“阿姐回来看到了,也一定会支持娘去镇上开店的。” 那天陈松意回来,小莲去了田间送饭,还赶了养在院子后面的十几只鸭子去吃草,没有遇上,所以不知道她早就回来过。 想着女儿陪风公子去镇上采买,应当很快会回来了,陈母也忍不住想了想她听了自己的打算,会是什么反应。 去镇上开一家店,已经是她最大的心愿了。 曾经她有过机会实现,只不过最后错过了,然后这些年又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放下。 如今身体好了,总算又有了机会,她觉得这回应当能成。 “好了。” 她将装酱的坛子从桌上抬了下去,放在了阴凉处。 原本打算让小莲歇一歇,自己开始做一家人的午饭,就听到门外响起了马蹄声。 陈母第一反应便是女儿回来了。 然而等她连忙在围裙上擦干净双手,朝着门外迎去的时候,却见到外面停着的是一辆陌生的马车,马车由两匹白色的马拉着,驾车的是一个黑衣少年,正在朝院子里头张望。 车上还坐着一个人,但纱帘垂落,陈母只能看到一点隐隐的轮廓,看不清里面坐着的人的长相。 她站在门边,看着这个跟女儿松意差不多大的少年,想了想,问:“小哥你们是想来找游神医吗?” “游神医?” 相里勤愣了一下,脸上却没有带出多少来。 其实虽然是奔着找人来,但他也不知道人在哪里。 这一路过来全是阁主在车里指方向,结果走到了这户人家的门前。 离开天阁多年,跟在身为墨家的师父身边学习,相里勤对游天两次私自下山,第一次还遇上容镜亲自抓他回去的壮举不了解,因此对“游神医”这个词也不是很敏锐。 不过坐在马车里的容镜却是立刻领悟到了—— 已经被两个天阁行走带回山上的小师叔,他也在这里待过? 那这个算出自己的马车经过处,又在这个村子推广开了本门“农”技的人,身份就越发扑朔迷离了。 他在马车里径自开口,问道:“神医不在吗?” 听到这句话,陈母先是被这个清冷得仿佛不沾丝毫烟火气的声线,在近秋的炎热里冰了一下,随即意识到马车里坐着的是位公子,然后才道:“游神医离开有些日子了,公子不是附近的人吧?” 马车里传来了一声“是的”,然后就没有了声音。 在等待着他跟眼前的夫人交流的相里勤这才坐直了身体。 既然人不在,那就应该再继续往前去了。 他握着缰绳,打算拱手跟陈母道别:“那就——” 这时,左邻右舍下地归来的动静都大了起来。 陈母一时间想道,便是来求医扑空,也少有像这样正撞上大中午的。 这赶车的少年跟他的公子,大概是真的从很远的地方来。 想到这里,她打断了相里勤的道别,对两人邀请道:“现在正是日头猛烈的时候,不如进屋里来歇歇,吃顿便饭再走吧,不然从这里去镇上还要好远呢。” 墨家传人清晰地感受到这位夫人对他们的好意。 但想到马车里的人餐风饮露的习惯,于是想说不用了。 他们阁主可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 送别了归于天地的师父,跟他未竟的研究一起被阁主接收,相里勤跟容镜同行了好长一段时间。 天阁阁主一般坐镇天之极,除非要亲自来接收一些重要的东西,才会下山。 容镜这次的行程很满,除了墨家之外,还有几位的时辰也要到了。 他的到来,就是为了接收他们的毕生心血,归入天阁,不让这些心血结晶因王朝更替或后继无人而佚散,有未竟的研究,就由天阁替他们完成,再选择适当的时间推向尘世。 所以,身为阁主的他是很忙的。 可在他开口前,身后就传出一声:“好,那就叨扰了。” ——咦? 听出阁主是认真的,坐在车辕上的人连忙跳了下来,牵着缰绳站在一旁。 然后,陈母就看着一只手掀开了白色的纱帘,坐在马车里的公子弯着腰从里头探出了身。 他一下来,不光是漱了口、洗干净手从厨房出来,看陈母为什么这么久还没回来的小莲,就是陈母也一样,一时间看傻了。 容镜微微垂下眼眸,目光同陈母对视,对她轻轻点头致意。 他整个人站在阳光下,就像是冰雪化成的人形,俊逸,仙气,尤其身后还站着两匹神骏的白马,衬得他更不像此间世界的人。 怕他在阳光下多站一会儿都会化作飘渺的云雾,朦胧消散,陈母连忙让开了门让他们进来。 她一边侧身开门,还是忍不住一边拿这个白衣公子跟自己见过的年轻人做对比。 不管是自己的儿子也好,风公子也好,甚至还是少年的游神医,都是剑眉星目,相貌出众的人,站在那里就与旁人不同。 但他们依旧是此间世界的人,跟这个乘着马车,带着一个身上挂满稀奇古怪小机关的黑衣少年出行的公子,是不一样的。 江南农家屋檐下常有燕子筑巢。 陈家新修缮的大门屋檐宽敞,刚修好就吸引来了一对燕子,在上面垒了巢。 七月初它们生下了几颗蛋,在江南雨停的时候孵出了几只幼鸟。 小莲好奇,搬了梯子爬上去数过,共有四只。 容镜先踏进了陈家的门,刚要移步,就看到屋檐下一只长着绒毛的雏鸟从顶上掉了下来。 对在屋檐下筑巢的这窝燕子十分关注的小莲第一时间看到了。 小莲差点惊叫出声——翅膀都还没长硬的雏鸟,从那样的高度摔下来,肯定活不了了。 然而小姑娘微白了脸,看到那站在屋檐下的白衣公子只是抬手一招,坠落的雏鸟就像被无形的气流托住了。 气流一托一卷,就将它带向了容镜。 隔着不可能接住的距离,雏鸟毫无损伤地落到了那只修长手掌中,还在叽叽喳喳地发出叫声。 从未见过这般手段,陈母跟小莲都又再次陷入如见神仙的恍惚。 唯有牵着马在外头等着的少年放开了缰绳,探过头来,主掌心里的雏鸟,然后又抬头看向燕子巢所在的地方。 他“哟”了一声,说道:“小东西运气好,被阁、咳,公子接住了,我来放回去吧。” 见他要伸手去拿,小莲着急,想要制止——雏鸟身上如果沾了人的气味,成鸟可能就不管它了。 因着这一点,她这些时日看着小鸟破壳,哪怕对这些小生命很是喜爱,也没有伸手去碰过。 不过少年的手还没碰到雏鸟,两只成鸟就回来了。 其中一只听到雏鸟的叫声,没有落回巢中,而是转了个方向,落到了容镜手上。 成鸟收拢了翅膀,在容镜的目光下看着自己的孩子,围它转了一圈。 大概是不知该怎么把这个掉下来的小家伙带回巢里去,它于是抬头朝容镜叫了几声。 “我会把它放回去。”容镜轻声道。 成鸟竟然像是听懂了,没有再焦急地发出叫声,而是扑棱着翅膀,飞回了燕子巢。 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下,容镜的身影犹如一阵微风掠起。 掠到高处,他将手掌中的雏鸟轻轻一送,就送回了燕子巢里和它的兄弟姐妹作伴。 等到掌中空了,他这才再次落回了地上,没有惊起一点尘埃。 这时,从山坡上连坐带滑,又一路狂奔才回到了这里的老胡满头大汗地出现在门外。 看着这个身手高明到无法想象的白衣人,老胡只觉得心中一凛。 ——此人来历定不简单! 刚刚他还在村子外面,在稻田边上待了这么久。 他要是看中了意姑娘留下的屯田练兵法,或者对着陈家有所图谋,老胡觉得凭借自己,怕是没有能力挡住他。 就算是公子爷跟意姑娘回来,多半也不是他的对手。 不行,老胡想道,一定要想个办法把这人的消息送给公子爷,自己留在这里,起码搞清楚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 沧麓书院。 掩映在山水间的建筑群坐西朝东,青瓦白墙,在阳光下有着与别处不同的幽静之美。 找了一间客栈安置好马车跟车上的药材,换回了自己的行头的风珉才带着贺老三跟姚四,来到了自己已经来过两次的沧麓书院。 跟上一次来相比,沧麓书院要热闹得多,起码像他们这样等在外面的非学院学子就不少。 风珉觉得有些反常,一面看着这些仿佛在等待送行的人,一面低声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沧麓书院平时都不对外开放,今天这么多人在这里做什么? 姚四很快去了,留下贺老三跟在他们公子爷身边。 风珉的目光扫过这些人,不一会儿,去打探的姚四又挤了回来。 他对着风珉道:“公子爷,他们是来送行的。” “送行?” “不错。”姚四说,“我方才打听了一下,沧麓书院这边的学子都被划分在江南贡院参加秋闱,他们要提前去备考,今日就由沧麓书院的教习带着集体出发去贡院。” 风珉听着,心中隐隐有一些不妙的预感:“他们从哪条路去?” 第116章 第 116 章 “陈——” 姚四话还没说完,书院门口就传来一阵骚动:“出来了出来了!” 风珉抬头望了过去,只见一群学子从书院里出来,而外面等着的人立刻一窝蜂地迎了上去。 江南这一次的大案带来了很大的影响,沧麓书院今年让诸多学生提前下场,不过是其中之一。 那群学子当中,风珉一眼就看到了陈寄羽。 哪怕生活不再拮据,他依旧穿着朴素。 但越是朴素,就越挡不住他的光彩。 ——同数月前相比,他又更不一样了。 这一次前往江南贡院,下场的学子会集体由书院教习带队,路上将少几分波折。 这就是在大书院读书的好处。 今日启程,于是便有很多人都前来书院门外送家中子弟。 原本陈父陈母也是打算过来一趟,送一送长子的,但陈寄羽让他们不必来。 这次他不是孤身赶考,路上也有人照应。 而陈家村离书院有将近一日路程,他们实在不必特意来一趟。 见到今日书院外的热闹场面,陈寄羽与两个同样无人来送的同窗站在一起,偶尔笑谈。 然而前方的人群散去,他却意外看到了风珉跟他的两个护卫。 风珉还是老样子,见他看过来,便拿起手中的折扇,朝他随意地挥了挥。 陈寄羽不由得露出笑容,对同窗说了一句见到了朋友,便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远远见到,还以为是我看错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风珉回去没多久,就寄来了一匣珍珠跟书信,陈寄羽只以为他现在应当还在京城,要等春闱才有机会再见,没想到他今日会出现在书院门外。 两人虽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志趣相投,结下了不浅的情谊。 在出发去旧都赶考之前见到他,陈寄羽是十分欣喜的。 不过想到风珉上次来江南是跟妹妹松意一起,所以陈寄羽下意识地寻找起了妹妹的踪影。 “不用找了。”风珉一看他就知他在找谁,“她没跟我在一块。” 等陈寄羽收回目光,风珉只对他说自己这次来江南有事,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 正好赶上他秋闱,于是顺路过来给他送行。 虽然风珉没细说他来江南是为了什么,但考虑到他的身份,陈寄羽便猜测他大概是参与到了钦差一行里,或许是打了些掩护。 船已经在岸边等着,前去江南贡院考试的学子将会直接从这里出发。 因此,前来送行的人就在书院门口同他们道别,不再分散到别处。 两人混在人群当中说话也不起眼,风珉便没有要另外找地方,站在原地向陈寄羽确认:“你们今日就出发,走水路去江南贡院?”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又状似无意地问,“是连夜过去,还是中间要停靠?” 陈寄羽敏锐地察觉出了其中的不同寻常,微微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他认真地望着风珉:“有什么不妥吗?” 他跟陈松意最相似的部分不是眉眼。 可是当他认真看人的时候,眼神却跟陈松意像得出奇。 原本并没想将事情全部告诉他的风珉迎上他的目光,顿了一顿,然后改变了主意。 他略压低了声音,将自己跟陈松意在奚家村和陈家村遇到的事同他说了。 没有过分深究妹妹回家之后又去了哪里,路上怎么跟风珉遇上,陈寄羽的全副心神只放在了风珉所说的害人邪术上。 子不语怪力乱神。 民间底层流传的这些鬼神术法会如此之多,一是因为民智未启,有许多解释不了的事,百姓都要将其依托于鬼神。 二是方便统治,朝廷为节省夜间维持治安的人力跟物力,通常会推波助澜这些鬼神怪谈,好让民众在夜间能够少出门,在越是经济发达、商业活动多的朝代,鬼神邪术之说就越多。 陈寄羽不信这些。 不管传得再玄虚、再神异,背后都必定是人为。 风珉是在回京的路上遇上这桩事,没有查出头绪。 现在来这里对自己说这些,不外乎是想提醒他在这个重要关头趋吉避凶,绕路去江南贡院,好好赴考,不要陷入这桩麻烦事里。 可是,且不说能不能让书院教习绕路,就说松意还留在镇上,还有前阵子来过书院的明珠,以及村里的父母、乡亲,陈寄羽都做不到就这样不闻不问,不管不顾。 风珉见他沉思许久才开口道:“陈桥县的郭县令与书院副山长是朋友,书院这一次去参加秋闱的学子,又有小半来自陈桥县,如果这一次能出名次,便是他治下的政绩。 “走水路,在桥头镇停靠一晚,由郭县令设宴勉励一番,这是他们早就商定好的。就算旁人不去,我们这几个出身陈桥县的学子却免不了。” “这不是难事。” 区区一个县令,风珉从来不放在心上,要让书院的船改路,甚至无需陈寄羽开口。 他看向前方,看向那个站在几位教习中间的副山长。 只要自己亮明身份,表示自己希望与他们同船赶去旧都,那位副山长也要卖他面子。 只是这样一来,就变成陈松意一个人留在那里。 风珉皱起了眉,哪怕自己留下了元六给她,也是不够的。 ——万一对方再有动作呢? 陈寄羽也道:“不说其他,让松意一人留在镇上,我也不放心。” 贺老跟姚四都默默听着,没有插话,看他们公子爷进退维谷。 见风珉难以决定,陈寄羽也没有将难题完全推给他,而是提醒道,“背后的人既然挑着陈家村跟奚家村下手,真正受害的却只有奚家那一户,或许是陈家村被选中的这几户份量不够。” 风珉一下就察觉到了他的打算:“你是想……” 陈寄羽点头:“我可以来做这个诱饵。” “不行。” 风珉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 陈松意让他绕到这边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让她的兄长不要蹚这趟浑水。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是完全违背了自己来的目的。 “为何不行?”陈寄羽声音温和却坚定,“你知我志愿,若没有今日这般波折,我下场得了名次,来日也是要外放为官,成为一方父母。 “成一方父母,就是要行教化之责,守护治下百姓,如今我不过是要提前做了。 “何况身在陈桥县的不光是普通百姓,其中更有我的父母亲人,邻里乡亲。 “背后之人一直不出来便罢了,可若我们绕路,对方转移目标,伺机要对他们下手—— “我怕自己今日改道,就算金榜题名,也要抱憾终生,我不希望如此。” 风珉抿了抿唇:“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兄妹是一样的道德责任感过高,一样的固执。” ——一样的不往险境里掺和就不行。 姚四观察一下左右。 见前来相送的人群开始散去,他便知道启程的时间快到了。 他想了想,对着风珉劝道:“公子爷,我觉得陈公子说得对,让他去,说不定能把人引出来。” 贺老也表示了赞成:“我们待了几日没有找到突破口,说不定他们就是在等着沧麓书院。” 若陈寄羽是什么都不知道,贸然前去,还可能会身陷险境。 可是现在他已经有所防备,又知道对方的手段,还有他们跟着,说不定反而能将幕后之人逮住。 姚四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风珉。 他说:“何况那天不是说了,正有个能破解术法的高人要路过奚家村吗?” 风珉神色微动。 因着怕陈松意还没有向陈家人显露能力,姚四看了陈寄羽一眼,含糊地道,“就算着了道,这不是还可以想办法找他吗?” 所以他觉得没什么可怕的。 起码比起在楼外楼时的危急来,这真的不算什么绝境。 “好。”风珉最终下定了决心,“必须听我的,不能贸然行动。” 陈寄羽点头,风珉展开了扇子,“那就先带我去见见副山长。” …… 陈家村。 陈父一回到家,就见到那辆停在院中的马车,猜到是有来找游神医的客人。 他放下锄头,去打水洗手。 见老胡蹲在灶台前吃饭,却不进屋里,于是问道:“家里来客人了?” 老胡一脸沉闷,“唔”了一声。 陈父还没见过他这么忧心忡忡的样子,感觉有些奇怪。 他擦干了手往屋里走,做好了心理准备见客人,结果掀开帘子进去,屋里却只有妻女。 “爹——”小莲一见到他就放下了碗,起身道,“你回来了,我去给你盛饭。” 陈父一边应好,一边在桌前坐下,问妻子:“我看见院里有马车,不是有客人吗?” ——人呢?怎么不在这里? “是有客人,来找游神医的,已经吃好了,去休息了。” “吃好了?” 陈父听到她的话,低头看向桌上的菜。 这基本没怎么动过啊。 陈母欲言又止,还是小莲去一旁盛了饭回来,送到陈父手里,在他捧起碗的时候对他说道:“爹你是回来得晚了没见着,那位公子生得好像神仙,吃东西也是,根本没怎么吃。” 她从被陈家收养以后,陪在陈父陈母身边,性情就变得比以往活泼了许多。 陈父扶起筷子:“怎么说?”小莲于是组织了一下语言。 她来家里这么久了,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抵挡得住养母做的吃食,尤其今天为了招待贵客,桌上还上了刚做好的蟹黄锅巴。 “……跟那公子一起来的少年还好,吃了不少,但那公子就喝了一口汤,别的什么都没碰,就起身说用好了,问娘可不可以空一个房间让他休息。” 陈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妻子,陈母点了点头:“小莲带他去了,我就问他身边跟的那孩子,是不是我做的菜不合他的胃口。” 因为知道人还在自己家里休息,陈父压低了声音,问:“他怎么说?” 陈母面露无奈:“他让我不要放在心上,说他们公子就是这样,不怎么吃东西。” 陈父担忧地道:“不怎么吃东西?那不得饿坏了?” “我也这么说。”陈母也同样担忧,“那孩子说,今天听他们公子答应我留在这里吃午饭,他还觉得稀奇,等坐下之后看他什么都不吃才觉得正常。” 老胡是觉得跟容镜坐不到一起,所以刚刚一夹起菜,就跑到外头去了。 他完全不知道人家只是坐下来,才沾了沾唇就进了客房休息,现在还蹲在外面不进来。 容镜不饮不食,相里勤倒是吃得很开心。 很快他也吃饱了,就跟了进去,还是小莲送他去的。 小莲捧着碗,眨着眼睛道:“我刚刚问了,他们公子不吃这些的话,在家里吃什么。” “吃什么?” “他说他在家里也不怎么吃,就喝些露水,吃些花果。唯一会吃的肉是长在他们山上寒潭里的一种小银鱼,说是那个肉质鲜美,可以直接片成片就这么吃。” 陈父听得一愣一愣的。 陈母低声道:“之前来找游道长的客人,身上都看得出带点病。原本我觉得这位公子看着很健康,没什么问题,可是等上了桌才知道……” 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桌上的父女人都知道,这样吃不下饭才是大问题。 难怪他要来找游神医了。 “也不知游神医现在是在哪里开医馆。”陈父说,想了想又对妻子叮嘱道,“人要是不急着走的话,就留他在家里多住两天,或者留个通信的地址,等松意回来了,让她把游神医的地址给人家寄去。” 人是铁,饭是钢。 作为庄稼人,他是完全不能想象,如果桌上的饭食对于自己来说没有半点吸引力,每天都食不下咽是一种怎样的痛苦。 陈母点了点头。 “快吃吧。”陈父对着她道,“不然菜都凉了。” …… 桥头镇。 太阳逐渐西斜,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炽烈转向柔和。 房间里很安静,程元家的进来看过几次。 见床上的人没有醒来,她于是又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直到阳光与地面的夹角渐小,床上的人才动了动。 程明珠睁开了眼睛,看着头顶熟悉的床账。 她躺了半天才意识到现在不是早上,记忆回笼,腾的一下坐起了身。 “来人!”她朝着外面喊道,“珍歌!” 外间立刻传来了脚步声。 珍歌跑了进来:“大小姐,你醒了?” “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 程明珠匆匆从床上下来,把脚穿进了鞋子里。 她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没有脱掉外衫,头发也没怎么乱。 她问:“我娘怎么样?陈松意在哪里?她在做什么?” 一口气问了这么多个问题,她听着自己的丫鬟一个一个地回答。 当听到刘氏还在昏迷当中,而陈松意一直守在她的房间没有离开,就是坐在桌前抄经的时候,程明珠松了一口气。 她真怕自己这样睡着,陈松意发现了又要来折腾她。 当听到她一直没出来,她不屑地撇了撇嘴:“没人看着,多半也是在偷懒。” 珍歌没有说话。 她去看过,松意小姐一直坐在桌前,看着一下午姿势都没怎么变过,并不因为有没有人看而不同。 程明珠清醒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郭衙内跟她约好在戏园子里见面。 她本来觉得不好出去,可是现在却正是时候。 她于是对着珍歌道:“我要出去,待会你就守在门外。陈松意要是来找我,你就跟她说我不舒服,还在里面睡着,知道吗?” “奴婢明白。”珍歌应下了,可听着程明珠的话竟是要独自出去,于是有些忐忑地问道,“小姐一个人出去……可以吗?” 程明珠已经穿好了鞋子站起身来,随手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了帷帽就要戴上。 听到这话,她的动作顿了顿,转身看了过来:“你以为我是在哪里长大的?少了跟在身边碍手碍脚,我还更轻松,你就留在这里给我看门。” “是。” 见珍歌不敢拦自己,程明珠戴好帷帽就往外走。 出了房门,她左右看了看,没有见到陈松意的影子,于是向珍歌勾了勾手,让她出来带上门,然后自己从后门离开。 程家院子对面的客栈。 一扇微微打开的窗户后,元六拿着望远镜站在窗边,看着这个方向。 从陈松意进这里开始,他就一直在盯着。 公子爷他们还没有回来,他一刻都没有放松。 一整天过去了,他都没有见到陈松意,也没有见到里头有其他的动静。 直到程明珠出来。 等看清这个戴着帷帽的人是谁,看着她鬼鬼祟祟地出了门,元六放下了手。 他沉思片刻,决定跟踪程明珠,看她这时候要去哪里。 程明珠来到巷子里,看了看周围的动静,没有发现有人跟踪,于是朝着大街的方向走去。 街上的人不多,她戴着帷帽显得有些引人注目。 原本郭威跟她约的时间更早,可不知为什么,她看了那卷羊皮之后会这么困倦。 从一挨上床她就睡着了,一直睡到现在。 走在街上,程明珠感到自己的衣服里面有点黏腻,仿佛出了一身汗。 她皱起了眉——怎么回事?她不过就睡一觉,怎么会出这么多的汗? 这一身黏黏腻腻的,要不是赶着去戏园子见他,她都要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出来。 想起打开羊皮那一瞬间,程明珠觉得自己脑子里好像多出了什么东西。 她摇了摇头,把这种奇怪的感觉摇了出去,继续向前走。 元六保持距离,远远地跟在她身后。 去戏园子的这条路,程明珠已经走熟了,很快就到了地方。 戏园里从下午开唱一直唱到晚上,一进来就听得到里头唱曲的声音。 哪怕现在时间还早,底下也已经坐了不少客人。 不必人招呼,程明珠一进来就径直朝着楼上走去。 来到包厢外,郭威身边的人已经在门外守着。 一见她,他们就给她开了门。 程明珠走了进去,见里面坐着的人面色不愉地看向自己:“你迟到了。” 她摘下帷帽:“我知道。” 她坐下来,找了个借口,“我娘还没醒。” 郭威并不在意她娘有没有醒,只问道:“东西你拿到了吗?” 程明珠说了,刘氏的夺运换命术都来自她早年得到的一卷羊皮。 她娘醒不过来,她就把那卷羊皮带出来也行,可程明珠看着却没有要把东西拿出来的意思。 她起身以后只顾着来这里跟他碰头,根本没想回去再拿羊皮出来。 不过此刻比起没把羊皮带出来的心虚,她更不满郭威的目光。 伴随着这种不爽的念头,她脑海中有东西浮现了出来。 这是一种蛊术。 程明珠瞳孔微微颤抖,感到兴奋。 她不知自己怎么会知道这个,而且看上去就能施放出来,嘴上则道:“带来又怎么样?你会用吗?” 郭威抬手轻轻地拍了拍。 伴随击掌声,从屏风后绕出来一个人。 这人身形矮小干瘦,头发花白,闭着一只眼睛。 她不是旁人,正是胡婆。 郭威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放下了手:“我不会看,自然有人会。”他朝程明珠伸出了手,“拿来。” 程明珠没想到他把胡婆请来了。 她将目光从这老妇人身上收回来,冷哼一声,看向他:“你确定她会看?” 郭威目光阴沉:“陈寄羽他们今夜就要来了,我不管你看得懂也好,她看得懂也好,都要给我拿出一个章程来,照原来说好的那样,把他们留下。” 胡婆颤颤巍巍地朝他们走了过来,开口道:“公子小姐先不要急。” 她被刘氏找上,听从她的话,给她谋取那些特定目标的八字,大概是可以猜到她夺运换命的最后一步是怎么做的。 之前奚家的事,前后的准备都由刘氏自己做好了,可以说胡婆主要就是帮她骗取生辰八字,别的几乎没有做什么,但县令公子要做的却不同。 胡婆知道这种事情损阴德,她也不想做。 可是现在她的积蓄都被那个贼偷走了,她缺钱,就不得不搅和进来。 第118章 第 118 章 船桨破开水面,打散了江上倒映的晚霞。 从沧麓书院出发、前往江南贡院的大船载着今朝赴考的学子,顺着江流驶往陈桥县。 原本这次由副山长带队前往江南贡院,船上的气氛应当是轻松的。 只是谁都没想到,今日在出发前会在书院门外遇到忠勇侯之子。 风珉既要用身份来抬架子,索性就露了个彻底。 他不仅搭上了沧麓书院的顺风船,而且还以人手没有多少的理由,让人去雇佣了宏威镖局的人保护他上路。 镖局雇来的镖师就在他们后头独立包了一艘船跟着。 沧麓书院的学子大概没有那一届能像这一届这么有面子。 船舱中,书院的副山长刚刚送走了这位小侯爷。 他坐在桌前,看着杯中微微摇晃的茶水,叹了一口气:“勋贵子弟。” ——真是任性。 留在他身边的书院教习则抚了抚自己的短须,笑着道:“小侯爷身份尊贵,当然是要小心谨慎一点。” 江南才刚乱过,而这里的统兵也不可能像京中禁军一样对他尽心,所以雇佣些镖师同行也是聪明的做法。 他劝慰副山长,“虽说麻烦是麻烦了些,可跟小侯爷同行,路上肯定更加安全。” 这倒是实话,副山长神色缓和了些,就宏威镖局的名头,还有后面那艘船上站着的孔武有力的镖师,也不知谁不开眼了才会来劫他们。 船上的房间多,本来是四名学子一间,不过风珉带着两个侍卫,就正好跟陈寄羽凑成了四人。 同书院的副山长再次寒暄了一番之后,他回到了船舱中,跟陈寄羽再次详细复盘了一遍情况。 从胡三婆家里搜出来的东西他们带着,陈松意挖出来的那些符他们也收着,在桥尾镇买来的药材则放在了一家客栈里。 至于还留在桥尾镇的那些孩子,风珉也给京城去了一封信,让他们准备好安排了去处。 万一他真的在江南有什么事,这些跟了他的孤儿也不会再度流离失所。 把一切都理顺之后,风珉三人才打算休息。 陈寄羽则从船舱里出来,到甲板上去吹吹风,透透气。 “寄羽。” 他一出来,同样在甲板上站着的同窗就眼尖地看到了他,朝着他打了招呼。 陈寄羽脚下一顿,走了过来。 风珉在书院门外现身、在副山长面前自曝家门的时候,他们是看着的,而且陈寄羽走过去之前还说了是见到了朋友,要过去打招呼。 几人同他关系不错,哪怕是在他还家贫的时候也佩服他的学识和文章,没有用差别的眼光看待过他。 但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这位同窗的朋友当中竟然会有一个顶级的勋贵子弟。 要不是小侯爷指明了要跟陈寄羽住一个船舱,他们早就要凑上前去问个明白,他是怎么同小侯爷认识的。 当然,现在也不迟。 几人于是把他围在当中,大有不说清楚就不让他走的架势。 陈寄羽知道,这种事情越是隐瞒,越是容易招来外界的猜测与好奇。 他于是便用上了一早想好的说辞:“我跟小侯爷是偶然相识,他曾经路过陈家村,在我家借宿,同住一个屋檐下,便有了交往。” “原来如此。” 同窗没有怀疑,纷纷羡慕地看着他。 毕竟除却这样的偶然,他们这个朋友也没有别的机会跟京城的勋贵子弟结识的。 都说陈寄羽运气不好,上一回明明有足够的实力考中,可是却错过了。 但是现在想一想,错过也未必有不好。 “起码现在你人还没进京,就已经有了京城里的朋友,这回只要考过,明年春闱赴京赶考就不用像我们一样为租院子的事发愁,也不用跟别人一起去挤相国寺的客院。” “对啊,来日高中,如果要留在京中做官,也不必像我堂兄一样,想找地借力都无处可去。”——真真是羡慕死个人。 只能说,一时的运气不好就不意味着一辈子都没有运气,现在谁要再敢说陈寄羽欠缺运道,只怕要被白眼相对。 被他们这般羡慕,陈寄羽却没有什么骄傲或者借势的姿态,依旧是一贯的平和淡然:“说这些都还为时尚早,现在该做的是沉下心来备考。往年单独去江南贡院赶考,路上风波不定,今年不光有书院带队,又有小侯爷同行,路上更多几分保障,我们应该好好把握这个机会才是。” 他的话令几个同窗纷纷点头:“不错。” 陈寄羽见状,又笑了笑:“而且小侯爷仗义疏朗,是个性情中人,等考过乡试,不怕没有机会与他结识。” ——但如果没有考过,那就不一定了。 这话警醒了他们,令几人心中一动,都觉得自己在甲板上透气已经够长时间了,是时候回去再读一读书,于是纷纷向陈寄羽告辞。 目送他们离开,陈寄羽站在甲板上,抬头看向天边晚霞,又看江上落日,这才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眼底浮现出忧色:不知家中情况如何? 陈家村。 田边的傍晚是热闹的。 农家的青壮每比试一次,就意味着有十几户人家不必给家中男丁做晚饭,等他们回家说不定还会捎带回一些好吃的。 今晚陈三郎家飘来的香气实在是霸道,烤肉极香,把原本端着碗走到村头田间、在外面吃饭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他们跟其他没获胜的人一起盯着这次的获胜者,看获胜者又是吃肉又是喝汤,还往汤里加上了陈娘子制的酱,一碗下去遍体通泰。 年长的还好,还能忍得住,可是年轻人眼睛就绿了。 哪怕已经吃过了晚饭,他们也依然感觉馋得不行,手下一边揪着田埂上的杂草,一边心想:“等着,下次赢的一定是我们!” 这片热闹的气氛中,老胡却表现得不像往日。 他既没有站在田边一边分肉一边高谈阔论,也没有钻到败者当中去用激将法激励他们,可以说是十分的没有参与感。 他就蹲在一旁,有人上前来同他搭话也不理,满心想的都是家里的那俩不速之客。 “要不是今天要搞这些……” 老胡的目光在这群闹腾的家伙身上扫过,他都不会出来! 那两个人太狡猾了,一点狐狸尾巴都没有露出来。 如果说他们有所动作还好,然而从中午被留下来用过午膳以后,当主子的那个就回了屋,一下脸也没有露。 这让老胡无法提醒陈老哥跟嫂子,不好无故叫他们担心,也没有理由留在家里,因为不出来更容易叫他们不放心。 “真是可恶……” 老胡在忠勇侯府学的都是怎么当一个护卫,来到陈松意身边学的又是怎样高效屯田,对这种阴谋之事并不擅长,而且人家不露面,他的情报收集也不顺畅。 他揪着地上的草,实在不知该怎么摸清对方的底细跟意图。 陈家院子里,陈父跟相里勤却是相处得很融洽。 从他傍晚回来见到这个黑衣少年,两人就交谈上了。 相里勤对他们跟不上农耕水平的农具很是在意,等陈父一回来,两人吃过晚饭,就在院子里蹲在了一起。 相里勤问了他不少关于农具的问题,重点在现在这套耕种方法上,感到现有的农具有什么缺陷,有什么希望可以改进的方向。 当陈父跟他说了以后,就看到这个少年从身上掏出了随身工具,按照他说的方向现场给他修整了一下,然后让他试一试。 明明也没有改变多少,可陈父就是感到手里的农具更加趁手了起来,他种了那么多年的地,一上手就察觉出其中的不同。 要不是天色已晚,他都想拉上这个少年到地里去试一试。 看着陈父稀奇地使用他调整过的农具,相里勤捧着脸,觉得这下不别扭了。 把学到的东西用到实处,看到农人的切实反应,果然比纸上的数据要来得充实。 他站起了身,对陈父道:“不光是农具,我还有别的想法——” 陈父眼睛一亮,不过他们这一老一少却没有机会再把家里的农具改进更多,因为陈母担忧地把相里勤叫住了。 “你家公子今晚还是没怎么吃东西。”陈母担忧地道,“他的身体撑得住吗?不会有事吧……” 在乡下,这个年纪的青壮正是家中的顶梁柱,重要劳动力,食量极大,不然老胡搞出来的激励机制——用美食来奖赏优胜者——也不会让他们这么卖力。 种的又是自家的田,又有机会可以放开了肚皮吃,吃肉、吃饭吃到饱,谁会不落力? 这样一来,就显得容镜越发的违反常理。 相里勤挠了挠头,想了想这一路过来他们阁主的饮食,才放下手道:“没事。” 吃少了没事,吃多了才有问题。 但主在山下会吃什么,才对陈母道:“有鸡蛋吗?” 水煮蛋的话可以,阁主会吃一些。 农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鸡蛋,听他这样说,陈母立刻就要去做。 看她捡了七八颗,相里勤连忙拦下:“两颗——两颗就够了。” 结果等他端着两颗滚烫的蛋进去,就见到屋里空无一人,只有杯子上还有变幻的水雾没有散去。 第119章 第 119 章 “……小人醒来就在柴房里了,也不知是谁把小人打晕了关在这里。” “你就没看清对方的脸,不清楚他长啥样?” “是的,小人……” 外头说话的声音隔着一扇门传进来,被削弱了许多,听不真切。 元六垂在地上的手动了动,在这片嘈杂中恢复了意识。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堆在屋里的木柴,然后,四肢的感觉才逐渐回来,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外面的人像是觉得问不出什么,于是不再问了,只不耐烦地道:“不管怎样,放了外人混进来,惊扰了我们公子,是你们戏园子的疏忽。” 元六躺着没动,他的记忆还一片混乱。 眼下他只记得自己混进了戏园子,打晕了小二,换了他的衣服混上了二楼。 在楼上,他见到了跟程明珠碰面的人,然后被抓了。 在这之后呢?发生了什么? 他在楼上见到了三个人。 一个是程明珠,还有另外两个是……? 他觉得自己被抓的时候可能碰到了头,不然记忆不会如此混乱。 就好像有大片迷雾遮蔽,只有一些碎片是清晰的。 在元六忍着头痛胸闷,试图回想另外两人的长相时,外头的戏园子管事似乎说了句什么,引得一开始那个问询的声音拔高了调门: “报官?我就是官!我可告诉你了,今晚可是县里的大日子,我们县令大人要在登辉楼设宴,接待贵宾。这种关键时刻,无论如何也不能叫一两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人就关在这里,你们可得把他看好了,等客人走了,明天我们再来把人提回县衙去,交给县令大人审问。放心,他的腿已经折了,只要你们锁好门,他逃不出去的。” “是是……” 外面的声音远去,把他关到柴房来的人似乎走了。 元六又等了等,再没听到有动静,这才微微支撑起上身,看向自己的腿。 果然,他的一条腿扭曲着,一看就是骨头折了。 他脑海中闪过一些片段,这似乎是自己从楼上摔下,把腿摔折了? 可这怎么想都不合理。 戏园子的楼梯又不算陡峭,一个下县的衙役,身手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怎么可能威胁到他? 但受伤已经是事实,他也想不出有别的异常,只能忍着痛直起身来,摸索着自己的伤腿。 这种情况他自己无法正骨,等见了姚四应该可以…… 他想着,目光落到一旁堆着的木柴上,去取了两块,又撕了衣服下摆,简单把伤腿固定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元六的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脑子里混乱的记忆也被他重新拼凑了起来。 他想起程明珠特意出来见的人是谁了。 一个是胡三婆,另一个则是陈桥县的县令之子郭威。 这三人凑到一起……不管目的怎样,都准没好事。 他得尽快回去,把程明珠私下来见这两人的事告诉意姑娘。 这些人把他关在柴房,大概是看他腿伤成这样,直接晕了过去,所以没有绑住他的手脚。 元六没有发出声音,忍着腿上钻心的痛楚,拖着伤腿朝门边靠去。 戏园子里的人对他的看守不是很专业。 加上天色渐晚,来戏园子里的客人多了起来,他们大概人手不足,又觉得他受了伤,还在外面把柴房的门锁上了,就没有留太多人在这里看守。 元六来到门边听外面的动静,判断出外头守着的就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便意味着有机可乘。 他压下了心中的焦虑,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等到外面看守的人像是要去茅房而暂时离开,元六便从头发里拔下了一根藏在里面的铁丝,然后靠在墙上,伸手轻轻地推开了门。 锁链垂落下来,他坐在地上,抬手去用铁丝打开门上缠绕的链子。 他做乞儿的时候,就学过这一手,后来当了忠勇侯府的护卫,虽然跟在公子爷身边不需要做这些事,但手上的功夫也没有落下。 只是腿上的疼痛跟混沌的记忆令他很难集中精神。 本来应该很快就能打开的锁,他耗费了比平常多三分之一的时间才打开。 等到锁链落下,元六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 幸好看守他的人还没有回来。 先前他把人打晕藏在这个柴房里,就是看中这里来往的人少,不容易被发现。 结果现在这些人把他抓了又关在这里,给了他便利。 他支撑起身,骨折的那条腿一用力就钻心的疼。 尽管脸又白了白,他还是尽快闪身出去,重新把锁链挂上了。 在他身上穿的还是那套从小二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在戏园子里显得更加不起眼。 不过锁门的时候,元六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手上的动作就不由得一顿。 他本能地感到有些不对,但是脑子混沌一片,却想不出哪里不对。 听到茅房那边有声音,进去的人好像快要出来了,他强制压下了这种感觉,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一重新关好门,元六就迅速回想了一遍自己先前看好的路线,避开戏园子里的人朝着外面走去。 他要尽快回去见陈松意。 从戏园子的后院回到前面,戏台上的热闹吸引了大多数人的注意,没有人察觉到这个一瘸一拐的小二,混入人群当中,元六感到心里踏实了一些。 戏园子的大门就在前方,周围的声音仿佛跟他隔着一层。 尽管听到背后似乎有人叫自己,腿上也越来越痛,但他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速度。 戏园二楼,一扇窗后,程明珠跟郭威站在这里。 两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元六从他们眼前跑出去,非但没有阻止的意思,前者眼中还充满了期待跟兴味。 就在刚才,程明珠用脑子里突然出现的蛊术放倒了元六,在把他抓上来以后,又对他下了另一种蛊,扰乱了他的记忆。 元六现在光记得自己被抓住了关起来,光记得看到了程明珠跟另外两人在一起,却不记得自己中招了。 “你在他身上用的术……” 郭威顿了顿,才再次向她确认,“有用吗?” 他知道这是风珉的人,知道被他盯上是一件非常不妙的事,因此心中不安。 但程明珠不在意。 她说道:“你放心,不管他背后是什么人,只要他现在回去,他的主子一接触到他,就会跟着一起中招。” 等到明天,他们就会变成两具或者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连面目都看不出来。 这样的话,这人背后的主子是谁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比起这个,程明珠现在巴不得有更多的人撞上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才不像她娘亲一样,明明得到了那么好用的术法,这么多年来却只用在陈松意一个人身上。 她现在最大的渴望,就是能够更多地实验一下自己脑子里多出来的蛊术,直观地体验一下自己究竟掌握了多少力量。 衣锦不还乡,就如锦衣夜行。 她在这个江南小镇上长大,曾经得罪过她的人还是很多的,都是很好的实验材料,她该找谁好? 她像是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玩具,迫不及待想在旁人身上试用,连郭威在她旁边催促她快些回去把血朱砂拿来,她都不甚在意。 就在这时,戏园外出现了几个她熟悉的身影。 看着今天盛装打扮过的张屠户一家——尤其是屠户娘子跟她的女儿,程明珠的眼睛缓缓地亮了起来。 看着戏园子里的管事出面接待,要把他们一家引上二楼,程明珠也转身回到了桌前,伸手拿起桌上的帷帽:“我先走了。” 郭威在她身后沉声道:“东西拿到手,就送到登辉楼来。” 程明珠却是应也不应他,径自走了出去。 二楼楼梯上,戏园的管事领着张屠户一家上来,亲自给他们带路:“张老爷,张夫人这边请。” 张屠户家因为屠户娘子中了字花,一跃成为了桥头镇排得上号的新贵人家,可以说是一时间风头无两。 他们现在在镇上置了宅子、铺子,也不需要自己杀猪了。 他们吃的都是精米白面,穿的都是绫罗绸缎,没有意外的话,能靠屠户娘子赢来的金银过一辈子。 屠户娘子本来在家中就很有地位,现在更是说一不二。 如今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给女儿寻摸一门好亲事了,今天一家三口来戏园子,正是为了跟男方相看。 张屠户从屠户升级成为张老爷,还有些不习惯,可是这段时间带着女儿频繁出入银楼、布庄跟商行的张娘子却很自在。 对着亲自来接待他们的管事,张娘子再次确认道:“我要定的厢房给我安排好了吧?既要宽敞——” “又要安静,不受打扰。”不等她说完,来接他们的管事就笑着道,“张夫人放心,都安排好了,绝对让你满意。” 张娘子这才“嗯”了一声。 本来这相看是不应该选在戏园子的,可是登辉楼今日被郭县令包了,说是要宴请贵宾,张娘子去定厢房也不成,所以才改为挪到了这里。 管事领着他们到了定好的厢房,推门进去:“张老爷,张夫人,就是这里了。” 张屠户先走了进去,往周围看了一圈,又推开窗看了看楼下的戏台,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抹了一把脸道:“不错。” 张家姑娘知道自己今日是要来跟男方相看的,出门前便被好好打扮过,本来有五分颜色也变成了七分,只是害羞,便微红了脸低头站在母亲身边,并不四处看。 屠户娘子也十分满意,又走过去看了看戏台上的热闹,然后对戏园子的管事交待起了接引客人的事。 他们在楼上,待会儿就要戏园子的人去门边守着,替他们接今天的客人。 戏园的管事自然是满口答应。 听着他们说话,没人注意自己,张家姑娘这才抬起了头,看向门外。 刚刚他们过来的时候,其他包厢仿佛都还没有订出去,走廊上安静得很。 她想缓解一下紧张,便想要走出去透透气,然而刚出门,身后便响起脚步声。 张家姑娘脚下一顿,才要回头看是谁,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身影从她身旁经过。 肩膀交错的瞬间,她感到那帷帽周围垂下的白纱动了一下,似乎有一道粉色的雾气从底下涌了出来,化成无数花瓣迷了自己的眼睛。 她条件反射地闭上眼,鼻端却闻到一股腥甜的香气。 这香气令她晃了晃神,再清醒的时候,那个带着围帽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秋娘?” 楼下鼓声一响,将她惊醒。 听见自己的娘亲唤自己,张家姑娘这才回神,开口应了一声,然后往回走,边走却边觉得脸上脖子上痒痒的,不由得抬手抓了起来。 张娘子交待完管事,回头看不见了女儿,于是出来找:“人呢?跑哪儿去了?” 见女儿从走廊上回来,才有些没好气的要说她几句,就看到女儿手上抓个不停,很快她的脖子跟脸上就泛起了血痕,犹如片片桃花。 “娘……”张家姑娘越抓越觉得痒,她皱着眉,感到那痒仿佛从她的肌底、骨髓里渗透出来,叫她怎么抓也抓不停,“我好痒……” 她自己还未觉得有什么,可看着女儿越走越近的张娘子却是见着她的脸跟脖子被抓破,很快地渗出血来。 张娘子呼吸骤停,瞪大了眼睛。 而她的女儿还在一边走一边偏头,一只手不够,用上两手抓挠着,嘴里在不停地说道“娘,我好痒”。 她仿佛完全不觉得痛,也不知道自己在出血,越抓越狠,血珠都滴到了衣襟上。 屋里的张屠户跟戏园管事就听到张娘子大叫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两人心里一惊,转头看去,就见她冲出了门,扑到女儿面前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不让她动作。 母女二人的影子印在门上,张家姑娘挣扎起来。 张娘子盯着女儿被抓破的脸跟脖子,转头朝着里面颤声喊道:“来人——快来人啊!孩子他爹!你快出来啊!” 第120章 第 120 章 张娘子的尖叫声惊动的不光是张屠户跟戏园管事。 走廊令一头的厢房,郭威跟胡三婆还没有离开,一听到女子的尖叫声,他就放下了杯子,转身过去猛地打开了房门。 郭威朝外看去,只见在走廊的另一端,一个年轻女子正被按在地上拼命地挣扎,嘴里还在喊道:“娘你放开我……我好痒!呜呜呜……让我抓!让我抓!” 从屋里冲出来的张屠户跟戏园管事看到这一幕,也都懵了。 张家姑娘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却脸上大块大块都是被挠破的皮肉跟血痕,人不停地挣扎。 “秋娘!秋娘!” 张娘子牢牢地按着她,哪里敢放?她带着哭腔道,“不能挠,不能挠啊!” 饶是她的身形看起来是她女儿的两倍多,力气又大,都差点按不住她。 “秋娘……”张屠户慌张地叫着女儿的名字,一下子跪到了地上,“你怎么了?” “爹……”他的女儿见了他,脸上脖子上都是血,向着他苦苦哀求,“我好痒……你让娘放开我,让我抓!不然的话我要痒死了!” 张屠户看着女儿的脸被她自己抓成这样,心急如焚。 他脑子里顾不上相看不相看了,只怕不管她,她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 “大夫——!”戏园管事脸色发白,被他这一声怒吼惊醒,见张屠户上前帮妻子一起按住自己的女儿,抬头对着自己吼道,“叫大夫!快去叫大夫!” “马上去,马上去!” 管事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朝着楼下跑去,差点摔个跟头。 张家姑娘的哭声回荡在走廊里。 从她的声音里仿佛都听得出她身上那种透骨的痒意,叫人身上发毛。 楼下戏台上的唱曲热闹,掩盖过了楼上的动静,因此没人上来。 但郭威却是脸色铁青,瞬间想到了程明珠。 他记得这家人。 他们原本是陈家村的村民,是刘氏选中的借运人选之一。 因为她早早用符箓催发了他们的气运,所以这家人才会交了好运,发了一大笔横财,搬到了镇上。 郭威立刻抬起头去寻找程明珠的影子,却只看到她的衣角在转角处一闪而过。 他想叫人追上去,但是想到程明珠刚刚对付元六用的术,跟她又神不知鬼不觉把这家女儿弄成这样的手段,只强行停住了动作。 胡三婆在他身后颤颤巍巍地起身,劝阻道:“公子,她想做什么便让她去做,我等还是不要阻止的好。” 她看得出来,以程明珠这样的性情,得到了这种力量,她要做什么他们根本阻止不了。 郭威猛地转身:“要是她这样肆意妄为,坏了我的事——” 胡三婆却摇了摇头:“公子看她的手段,那么隐蔽,谁都发现不了。” 她就是再把水搅得浑浊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这一次跟她合作过,要是能够得偿所愿,以后就尽量不要再跟她扯上关系了。 胡三婆用自己快要废掉的左眼看过程明珠,如果说大气运者身上的气运光芒是金色的,那她就是纯粹的黑。 如果不是在她身上还有一条线跟另外一边连着,那这黑暗早就把她周围的人都吞噬干净了。 跟她沾上边,是没有好事的。 在走廊上传来的哭泣跟惨叫声中,程明珠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戏园。 走出大门的时候,管事派去请大夫的人正好冲了出去,跟她往相反的方向跑。 程明珠回头看了一眼,帷帽下的脸扬起了快意的笑容。 等享受够了这快感,她才转过了身,朝程家的院子走去。 她脑子里出现的这些术法果然有用。 不管她要做什么,只要她想,脑子里就会随她心意地浮现出合适的术。 张家在陈家村住了那么多年,没有发迹的时候那长舌妇就已经张狂得很,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就在背后搬弄她的是非,说她各种坏话。 陈松意没有回来之前,这女人就说她是扫把星,带衰陈家的运道。 等陈松意回来了,她又说难怪她不像陈家人,原来根本就不是陈家的种。 当她母亲选择他们这几户成为养料,催发他们的气运要借运的时候,程明珠是很希望她母亲能够选中这个婆娘的。 可惜对方运气好,逃过一劫,又享受了这么多天的富贵日子。 张狂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快不知道了。 程明珠在帷帽底下冷笑了一下。 今日她没有对她直接下手,是不想太便宜她。 一朝成了暴发户,就以为可以改换门庭,想着给女儿相看一门好亲事? 她就要看一看,毁了她女儿的脸,她还能不能给她找到一门好亲事! 不是看不起她,在背后不停搬弄是非,不停地夸陈松意吗? 那就活着,好好看看她跟陈松意谁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 天色已晚,镇上亮起了灯笼。 长街上热闹得很,没人知道戏园子里的张家人几乎要发疯。 程明珠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转了一个弯,走进了一条巷子里。 不过一墙之隔,这里就暗了下来。 平日里她是不敢走的,就算是从前跟镇上的混混认识,镇上又有她母亲派来的人在暗中保护她,她也不敢走这种巷子。 但是现在不同了。 程明珠几乎是期待着有什么不长眼的人撞到自己手上。 大概是上天都听见了她的祈愿,给她送来了下一个目标。 黑暗的巷子里,一个喝醉酒的男人唱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拎着酒壶摇摇晃晃地从对面走过来。 虽然经历了几个月前那次清扫,镇上的混混少了,但总有些漏网之鱼。 他们在家里安分了一段时间,虽然不能再跟着县令公子做事,但也依然招猫逗狗。 张二狗就是其中一个。 他虽然成了亲,但却整日不着家。 每次喝醉了酒在路上见到姑娘就要上前调戏,平日里镇上的大小媳妇都是绕着他走。 今日他又从家里拿了钱出来喝酒,从下午一直喝到晚上,才喝得烂醉起身,从巷子抄近路回家。 只是没有想到,往日这条除了他就是猫狗的巷子里竟然会来了一个姑娘。 看她的身形袅娜,虽然戴着帷帽,但一看就是个美人,张二狗瞬间眼睛一亮。 他扶着墙站直了身体,挂起笑容要往前走,却见到前面那个姑娘非但没有尖叫着离开,反而在原地停住了脚步,抬手挽起了帷帽上的白纱。 喝得烂醉的张二狗看不清帷帽下的那张脸,但是却感觉得到这是一个纤弱的美人,顿时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小美人……嘿嘿嘿……”他一边淫.笑着,一边摇摇晃晃地朝着这里走来,“怎么一个人回家……是不是很寂寞?让大爷我来陪你玩一,嗝——玩怎么样?” 美人站在原地不动,张二狗越发觉得身上火热。 他觉得这是自己的运气到了,喝个酒走个巷子回家都能碰上艳遇。 平日这巷子也不长,他一下就走完了,可是现在却觉得怎么老也走不到这个美人面前。 “嘿嘿嘿……” 他扶着墙又打了个酒嗝。 巷子上空的月亮正好在这个时候穿过了云,将月光从顶上照下来,照亮了他面前的地。 张二狗觉得眼前的地面好像动了一下,有什么在泥土里翻转鼓动。 他顿了一顿,觉得是自己喝得太醉,没有放在心上。 把目光重新投回程明珠身上,他又继续往前走。 然而这回他一步还没踏出,面前的土地又再次翻鼓起来。 不远处那个戴着帷帽的美人口中好像还在念念有词,眼睛充满期待跟恶意地看着他。 等到她念的咒一停下,翻涌的泥土里就立刻有东西激射而出,窜到了他身上。 张二狗没看清那是什么,只感到肚子上被人打了一拳,立刻翻涌了起来! 他脸色一变,手里的酒壶砸在地上碎成碎片,扶着墙壁一弯腰,疯狂地呕吐起来: “呕——!” 巷子里一时间就只剩下他呕吐的声音。 他眼泪鼻涕齐流,今天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可是肚子里的疼痛却没有减缓。 等吐到肠子打结,五脏六腑都要齐齐翻一个位之后,他才手脚虚软地直起了身。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在逐渐暗下去的月光下,看到了令他胆寒的一幕—— 他的肚子在迅速地鼓胀起来。 明明把一切都吐干净了,可是他的肚子却越来越大,很快就变得像是十月怀胎的妇女。 里面仿佛有活物在翻涌,越来越强,像是要随时咬破他的肚皮从里面冲出来! 张二狗顿时什么淫邪的心思都没有了,他什么酒都吓醒了。 害怕肚子里的东西真的会咬破肚皮冲出来,他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向程明珠求饶: “姑娘……求求你饶了我,给我解了这——”他想说妖术,却没有这个胆量,只好说,“我再也不敢了!求你给我解了这神通吧!” 他眼泪鼻涕齐下,耳鼻口中都感到有东西翻动作声,令他一边说话又一边忍不住干呕。 程明珠本来两眼发亮,正在观察自己的术造成的后果,但是巷子里污浊的空气很快地弥漫开来。 她嫌弃地看去,见到这家伙不光吐了,而且还失禁了。 这令程明珠的脸扭曲了一下,骂道:“恶心。” 她放下了帷帽,一点也不想在这里停留,也没有管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她的人,转身换了条巷道就离开,留下张二狗在原地又想拦住她又动弹不得,只能在一地污秽中发出哀嚎。 …… 离开巷道,回到另一条街上,空气总算变得清新了起来,身后的惨叫声也渐渐听不见了。 程明珠想着自己刚才用的那个术,感到比起在戏园里对付跟踪者的时候,自己用起来更纯熟了些,力量好像也变强了。 而且,刚刚她的术法还只是想一个冒一个,但是现在…… 她脑子里却能一下子浮现出很多个供她取用。 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又屈张了一下手指,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这不就是越用越强?” 这令她无比欣喜。 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太超乎她的意料了。 就算一开始意识不到这股力量是从哪里来,现在她也想到了。 这都是在她打开过那卷羊皮之后才得到的。 而她娘亲的借运换命术也是从那卷羊皮上学来的。 她隐隐感觉到,那是比血朱砂更重要的宝贝。 有它在,别说是想要借运换命,就是要把欺负她的人挨个报复回去也不在话下。 程明珠放下了手,程家的院子已经在不远的地方了。 想到今天白天陈松意害她又是抄经又是割手臂放血做药引,她心头的恨意就涌现了上来。 她抬起脚步朝着前方走去,眼底浮现出血光。 她脑海中浮现了几个蛊术,很快她就选中了一个最适合陈松意的。 这个术只要释放在她身上,她就会这里流血,那里流血,一天比一天更虚弱。 就算再好的大夫也治不了她,她就只能留在程家苟延残喘。 她们的气运被绑在一起,她弱自己就强,她强自己就弱。 只要这样磋磨她,让她不断地流血,就能将她的气运一步一步地夺过来。 等到十八岁的时候,她就可以彻底将两人的命格调换过来,彻底完成这个换命术。 院门外,程明珠停了下来,然后难掩兴奋地抬 第122章 第 122 章 蛊毒清除以后,元六整个人很快又昏沉起来。 陈松意给他扎了两针稳固元气,便让他在这里歇着,独自出了门。 来到院中,她抬头看了看天空。 等天上明月一躲入云中,她就踏上院墙,几个腾跃,悄无声息上了客栈最顶层。 高处的晚风吹来,吹动她身上的衣裙。 陈松意附在梁柱上,单手固定住身体,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黄铜望远镜,架在了眼前。 望远镜旁,她的长发轻轻拂动。 通过镜筒,她将黑夜中的桥头镇尽收眼底。 程家的院子很安静,没有什么变化。 她的目光于是在那一角掠过,看向了更远处。 镇上出现了用蛊的人,当地的官府不可靠。 她损失了元六这个情报来源跟有力帮手,接下来自己就只能单打独斗。 陈松意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有些想念小师叔了。 桥头镇的建筑都不高,最高的就是她所在的客栈跟远处的登辉楼。 刚才去拿药的时候,她就听见了一些动静,只不过没有功夫去查看。 现在在高处,她凝神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看去,一下就找到了异常的地方。 跟她此刻置身之处隔着一条街的位置,有人在发出沉闷的哀嚎。 只是她的视线被建筑挡住,看不见后面的情况。 在她思忖着该不该过去,想放下黄铜望远镜的时候,郭县令一行从巷子中钻了出来。 陈松意往阴影中藏了藏,本来要移开的望远镜又放回了眼前,对准了这一行人。 身穿官袍的郭县令走在最前面,一边掩鼻,一边不停怒斥身后的官差。 隔得太远,她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也无法从唇语辨别。 陈松意冷静而专注地看着郭县令脸上的神色,只见他极其愤怒,仿佛被坏了好事。 而他身后的师爷一边挨着他的骂,一边迅速地向身后传令。 他自己则继续跟着郭县令往码头的方向走。 陈松意抬起了望远镜,朝码头的方向看去。 就见到一艘大船朝着桥头镇码头缓缓驶近,船身破开了水面,将水面上倒映的月光碎成了无数片。 陈家村外,稻田边。 一只虫子从叶尖落进灌溉的渠沟,打乱了流动的月光。 沿着水流而行的容镜停住脚步,看向了远处的火光。 人声欢庆,连一开始心不在这里的老胡都被拉下了场,被灌了不少的酒。 他笑得很大声,已然把家里还有两个可疑人物要监视的烦恼事忘在了脑后。 容镜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继续沿着潺潺的水流向前走去。 他追着感应来到陈家村,顺势在陈家留下,原本打算守株待兔,见一见那个似是跟天阁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人。 然而在等待的时候,他却在陈家村的地下水系里感应到了微妙的元气流转。 这风水局布得极其高明,一分人为,九分天成,令他起了探寻之心。 于是,他用了个小术法,追本溯源。《气运被夺后我重生了》,牢记网址:.1.等到夜幕一降临,就借着夜色的掩护离开了陈家,往感应最强的方向走。 远处很热闹,这里却很安静。 水面上倒映出的身影仿佛融入了自然,融入了天地,就连草叶上趴着的小虫,都不会为他的脚步而惊动。 披着月光,他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地走出了稻田范围,沿着分支出来的河流继续往前,一路走向无形的元气汇集处。 …… 桥头镇。 郭县令抬手擦了擦汗,看着前方已经靠岸的船,脚步更快了几分。 本来今日设宴,他应该在登辉楼等着,等手下把沧麓书院来人给迎过来。 可执勤的衙役匆匆来报,称镇上忽然出现了怪病,已经传染了好几个人。 放在平日,郭县令不会亲自来察看,但今日不同。 他的政绩不行,就只能指望这次秋闱,治下能出几个优秀举子。 他不得不出来,亲自到巷子里去看了一眼,见到肚大如箩、奄奄一息的张二狗。 旁边躺着的是几个因为把他拖到巷子外,结果也感染了相同症状的巡卫。 看着这几个哀嚎不已的人,郭县令只感到头疼不已:“赶紧赶紧,把他们的嘴堵住!” 一转身看到周围聚集过来的百姓,又催促道,“快,快把人疏散,没什么好看的!” 这件事必须得压下,把这几个被感染病症的人围起来,再让大夫过来看。 总而言之,就是不能影响他跟沧麓书院来人的会面。 登辉楼。 郭威跟胡三婆站在二楼的栏杆前,看着郭县令一行从巷子里钻出来,朝着码头赶去。 郭威的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水。 这种动静……肯定是程明珠搞出的事。 郭威重重一掌拍在栏杆上:“这个女人……迟早要坏了我的事!”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节外生枝,而程明珠就是得志便猖狂,他已经开始后悔跟她合作了。 胡三婆朝着街上看去,已经看到程明珠的身影在朝着这个方向来了。 于是,她仍旧劝郭威稍安勿躁:“郭公子,要成事总是要担些风险的。” ——何况现在木已成舟,他们也拦不住程明珠。 她说着睁开了左眼,看向郭威。 只见他的气运还是旺盛的,只是隐隐掺了黑气。 这心血来潮的一眼,胡三婆久违的看到了一些东西。 她一愣,定神看去,发现阻碍郭威的人竟然有不少。 最明显的两个,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可惜她眼睛不好了,看不清他们的面目。 胡三婆迟疑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开口。 不过,看着郭威握在栏杆上的手,见那只手用力得青筋暴起,她就明智地缄口了。 这个时候,郭衙内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给他火上浇油。 何况只是被阻碍,又不是一定就不能成事。 这样的话,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胡三婆合上左眼,往后退了一步。 她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开始想要怎么找退路了。 如果事情不成,她是一定要把自己摘出去的,毕竟她只是想要钱,不是想把自己搭上。 码头。 沧麓书院一行已经下了船。 跟在他们身后的宏威镖局镖师也站到了岸上。 人数众多,将这个宽敞的码头都衬得有些拥挤了。 副山长站在最前面,跟书院教习一起。 远远见到郭县令带着人来亲自相迎,书院教习还有些意外地捋了捋胡须:“郭大人真是盛情,竟亲自来迎。” 话音落下,郭县令的笑声就从十几步之外传了过来:“赵兄,哈哈哈哈——” 他变脸的本事极佳,脸上再看不出半点先前的焦急,眉眼含笑地向着副山长伸手。 “赵兄,一别经年,风采依旧,为等这次跟你会面,本县可是准备已久。” 一走到近前,郭县令就要去握副山长的手。 他要表明自己已经在登辉楼准备好宴席,就等他们这些贵客到来。 虽然一接眼也觉得码头上的人有点多,但他没放在心上。 目光在这些学子身上一扫,尤其是看到从自己治下出去的陈寄羽等几人,郭大人脸上的笑容又变得更浓了几分。 他收回目光,就要携了副山长的手给他引路,副山长含蓄地轻咳一声:“郭兄。” 等郭县令看过来,他便向着旁边示意,“今日还有贵客同来。” “哦?”郭县令有些意外地看去,见到旁边一个身穿锦衣的公子摇着折扇站了出来。 他英俊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懒洋洋地同他打了一声招呼:“又见面了,郭大人。” 这一声“又见面了,郭大人”,不光令郭县令身体一僵,就是他身后同样见过风珉的主簿、师爷也都瞪大了眼睛—— 忠勇侯之子? 他怎么又来了! 将他们的反应收在眼底,副山长打消了原本想介绍的念头。 迟疑了一下,他问道:“怎么,郭兄跟小侯爷认识?” “自然是认识。”风珉抢白了郭县令,将折扇收起在掌心一敲,“郭大人的案子可查清楚了?” “清了清了。”郭县令的冷汗都要下来了,向着风珉赔着笑脸,“已经查清了。” 见状,副山长有些疑惑:“什么案子?” 不光是他,沧麓书院此行去赶考的学子也都生出了好奇。 他们看了看陈桥县的父母官,又看向这个凑上来跟他们同行的小侯爷。 风珉看了紧张的郭县令一眼,还算给面子地道:“没什么,就是上回我经过陈桥县,碰上一桩案子,过问了一下,不是什么大事。” 见风珉放过了自己,郭县令这才松了一口气:“对对,不是什么大事。” 他勉强找回了先前的谈笑风生,对副山长道,“只是一个小案,已经判清楚了。” 师爷机灵地站了出来:“我家大人已经在登辉楼准备好了宴席,只等诸位到来就开宴,不如诸位先移步过去?” “好啊。”应声的仍旧是风珉。 他展开了扇子,反客为主向副山长跟郭县令道,“我们过去吧。” 两人自无不允。 于是,沧麓书院的学子并同宏威镖局的镖师,跟郭县令一行会合,浩浩荡荡的往登辉楼去。 师爷落在后头算着人数,见到这位小侯爷出行竟然这样大张旗鼓,请了十几二十个镖师。 顿时觉得幸好今日是把登辉楼整个包了下来,否则哪里安排得了这么多人。 风珉跟副山长、郭县令走在最前面,陈寄羽等陈桥县学子落后几步。 贺老三跟姚四走在他们身旁。 在经过客栈的时候,贺老三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群。 队伍里有人看到,还想叫住他:“走错了,那边——” 姚四一把按住他的手:“嘘,他要去茅厕,憋了一路了,你快当没看见。” 就这么一阻一挡,贺老三的影子就不见了。 他离开队伍,本来是想去客栈找元六的。 然而在进客栈之前,他却在墙根下看到了元六留下的暗号。 贺三不动声色,脚下一转,就从客栈门外绕开,顺着暗号标记去了旁边那家废弃的民宅。 一进去,他就看到院子的地上有口破铁锅,里面有燃烧过的痕迹。 贺三收回目光,看向各个紧闭的房门,然后选择了西厢房。 一推门进去,就看到躺在床上、腿上打着夹板,看起来正在发烧的元六。 贺三神色一变,立刻走了过来:“老六!” 元六躺在床上,睁开眼睛见到是他,神情还有些恍惚。 贺三见他状态差得连最基本的警觉都保持不住,连忙把他扶起来:“你怎么伤成这样?” 靠在他身上,元六这才回神:“老贺……真是你,我还以为是在做梦……你回来了,那公子爷——” 说到这里,元六的神色猛地恢复了清明。 要不是烧得没力气,他简直要一下子跳起来。 “你们!”他抓着贺老三的衣襟,咬牙道,“你们怎么回来了?!不该回来的,这里很危险!” “慢慢来,说清楚。”贺三安抚住他,“怎么回事?” 理论上风珉把他留在这里,是让他保护陈松意。 本来这个镇上能伤到他们的人就少,加上元六又机灵,还会伪装,风珉才能放心离开。 等问清他怎么会伤成这样以后,贺三也再难以平静。 县令之子跟邪门外道勾结了。 今夜去登辉楼的可不止公子爷、陈公子,还有沧麓书院的那么多学子,他们可都去了。 要是郭威有异心,他们谁都可能成为目标。 “意姑娘呢?”他想起自己进来的时候没见到陈松意,忙握着元六的肩膀问。 元六脸烧得通红,无力地道:“她拿了我的一套伪装……出去了。” 第125章 第 125 章 念头转动间,先一步进去的陈桥县主簿已经出来了:“诸位,里面已经准备好了,快请进。” 副山长便朝风珉做了个手势:“小侯爷请。” 风珉收起思绪,对他一点头:“赵山长请。” 然后摇着折扇,与他并行。 脱离风珉的压迫,郭县令已经重新调整好了状态。 他站在登辉楼里,再一次展现出了东道主应有的、不失气度的热情。 在他身后,郭威也来了,等着迎接沧麓书院一行。 毕竟今年他也是要去参加秋闱的,没有意外的话,也要跟沧麓学院的人同路。 先前已经同路行了一段,进来之后副山长跟郭县令便不再寒暄。 他的目光一移,落在了郭县令身后的年轻人身上,开口道:“郭兄,这就是令公子吧?今年也要去江南贡院参加乡试?” “哈哈哈,不错。”郭县令笑了一笑,道,“小犬资质平平,我看他火候未到,这次不过是放他去试一试,涨涨经验。” 说着,他把儿子从身后让了出来,“还不快来见过你赵世叔?” “是,父亲。”郭威很顺从,毕竟郭县令设下这场宴席最大的目标之一,就是让他跟赵山长搭上线,好得到跟随在他身旁的机会,得他指点一二。 官场上的消息总是灵通一些,据说这一次江南贡院的主考官是赵山长的同宗。 既然是同宗,他对主考官的喜好就会了解得更加透彻一些。 郭威心中暗叹,他们父子为了找寻出路,可以说是各自手段都出尽了,脸上则挂着谦逊的笑容,从父亲身后出来,向副山长见了一礼:“小侄见过赵世叔。” 他垂下眼睛、刻意表现的时候,连周身那种阴鸷的气息都被冲淡了不少。 副山长含笑点头,到底顾及风珉在,便没有顺势考校,只是说道:“虎父无犬子,我看令公子一表人才,郭兄不必过谦。” 郭威脸上笑容不变,没有将这官样化的评语往心里去。 可当他抬起头,看到站在一旁的风珉时,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这时,郭县令已经顺势向副山长提及了让儿子与他们同行的事,后者也答应了照料一二。 不过没有听到郭威的反应,副山长于是挑了挑眉,朝他看了过来。 这一看,就见到郭威对上风珉,两人的神情完全不同—— 前者笑容僵硬,后者意味深长。 副山长立刻便想起了小侯爷先前说的,他在陈桥县过问了一桩官司。 他回过味来,看来这桩官司,这位郭衙内也牵涉其中啊。 “又见面了,郭公子。” 同样的话,风珉现在又在当儿子的面前说了一遍。 “……小侯爷。” 郭威的目光同他一对上,就想起了在州府码头上、钦差驾船前被他揭了底的画面,脸上一阵火辣。 幸好后面爆出来的大案轰动了整个江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上面,他煽动人去拦下钦差驾船的事才没有流传开来。 可遇上风珉,终究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郭威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 戏园里抓到的那个人,那张昏迷的脸仿佛还在眼前。 程明珠清清楚楚地说了,只要他回去见了他背后的人,她的蛊就能叫他们都死得无声无息。 现在风珉却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这是怎么回事? 是那个人没有回去见他,还是他运气好,避过了一劫? 不管郭威怎么想,郭县令都不可能让自己的贵客一直站在这里,很快便引着他们入座了。 登辉楼今日清了场,这里除了郭县令的客人以外没有其他人。 宴席摆在一楼大堂,郭县令原本还要谦让主座。 但风珉给他面子,没去跟他抢,于是郭县令得以坐在自己东道主的位置上。 宏威镖局的镖师作为风珉这一趟雇佣的护卫,也全都跟进了登辉楼。 他们二十几人分开,坐了两张桌。 其他桌次上,就是这一次从沧麓书院前往江南贡院参加秋闱的学子。 主桌上则是郭县令父子、副山长、书院教习跟籍贯在陈桥县的学子,再加上一个风珉。 风珉没有坐主位,选择跟陈寄羽坐在了一起,把姚四打发去了其中一桌镖师那里。 众人见他一坐下,就用挑剔的目光把登辉楼打量了一遍,这里看过来,那里看过去,还展开了扇子,侧头在扇子后跟身旁的人说话。 旁人不知道风珉在说什么,只当他是见惯了京城繁华,陈桥县这里最好的酒楼也入不了他的眼。 唯有陈寄羽听到他说:“这里最少有六个出口,都被人看住了,老贺要悄悄回来不容易。 “郭大人看来对你们这些贵客很上心,路上也安排了不少官差把守,要是真有什么事,县衙也能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风珉在来的船上就有了一个初步计划。 他这么展露身份,大张旗鼓,就是要在明面上跟当地官府接触。 不管郭县令愿不愿意淌这趟浑水,也要他付出一些人力,有所反应。 而他选择宏威镖局也不是无的放矢。 毕竟这是江南近二十年来最风生水起的镖局,押镖从未失手,算得上气运强盛。 选择他们,除了保驾护航,也是为吸引幕后黑手加码。 这样去思考,陈寄羽觉得也不能说他想得不对。 只是在风珉撤开扇子,重新坐直以后,想到一直没回来的贺护卫,反倒觉得他那边更令人在意。 ——他要是发现了什么,这里这样众目睽睽,又要怎么把消息传递给他们呢? 陈寄羽想着,感到对面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他抬头看去,见到是郭威在审视地看着自己。 在县学的时候,两人是昔日同窗,不过算是两个阶层的人,没有什么交集。 但陈寄羽还是向他点头致意。 郭威收回目光,心中仍旧不安定。 人人都说陈寄羽运气不好,但现在看来,他才是真正的气运加身。 无权无势,能被先生推荐去沧麓书院,还能抱上风珉这样的大腿,被他另眼相看。 难怪程明珠会把他选作给自己夺运换命的人之一。 本来在程明珠展现出这种骇人的力量之前,郭威的念头是只选择气运最强的人跟他交换,然后其他人就不要多招惹,以免节外生枝。 可现在他如坐针毡,一时间想要放弃,一时间又想要把这里的人都收拾干净。 死人不会开口,没有人知道他想做什么,那才是最安全的。 这些念头充斥着他的大脑,令他在宴席上也食不知味,完全没有心思去观察这些沧麓书院的学子水平,分辨哪些是需要重点打击的劲敌。 两杯酒过后,郭威便坐不住了。 他借口要更衣离开了席间,绕到后面,从院子外置的楼梯上了二楼。 程明珠带着那盒血朱砂,早早就来到了这里。 郭威在楼上也置了一桌酒席,酒足饭饱之后,她待在这里就开始百无聊赖。 二楼是郭威的人,连郭县令都不知道他的儿子有额外的布置。 只不过这个房间严禁他人踏入,在这里的就只有程明珠跟胡三婆。 对这个既贪财又胆小的神婆,程明珠并不感兴趣。 因此当郭威一推门进来,原本懒懒坐着的她就一下子直起了身,兴奋地道:“是不是要开始了?” 郭威的反应却不像她所想的一样。 他神色不善地闯进来,两眼盯着她,质问道:“你不是说给那人下蛊了,他回去死定了吗?要是他背后的人接触到,也一样会死?” “是啊。” 程明珠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自下而上地看向他,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 郭威低吼道:“那为什么他的主子还活着?!”他说着指向楼下,“刚刚他还站在我面前,阴阳怪气地跟我说又见面了。” “不可能!”程明珠断然道,“我不可能失手。” 她说着眯起了眼睛,想了想,问道,“你确定那是他的人?” 见郭威点头,程明珠便道:“那就说明他们没有碰面呗。” 她重新放松下来,摆手道,“那个中了蛊的家伙逃出去,肯定是给旁人通风报信了。” 郭威额角跳动的青筋这才平复下来。 胡三婆这才插进话来:“公子先坐下,有什么事情好好商量,没有解决不了的。” 程明珠看着他坐下,神色阴沉地去拿起酒壶,斟了一杯酒,露出了一点嘲讽的神色:“你看看你,遇上一点事情就慌成这样,像什么做大事的?” 郭威抬头,像蛇一样冷冷地盯着她。 程明珠却不会被他吓到。 她用指尖摩挲着一旁放着的帷帽:“放心,我下的蛊还没人解得了,不管他是见了谁,都死定了。而且他只是见到你跟我一起,这能说明什么?楼下那些人肯定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不要自乱阵脚。” 郭威听着,虽然神色依然阴沉,但是心中却对她话信了七八分。 因为以风珉的性格,要是察觉到一点不对,都会立刻把自己钉死。 他已经放在风珉手上两次,见识过他的果断。 他决然没有手握自己的把柄,却不行动的道理,除非他不知道。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这么极端。 还是按照原定计划,找出气运最强的那人,就让胡三婆动手—— 在郭威这样想着的时候,程明珠却道:“你那么怕,那把他们全都杀了不就好了?” 她一边说着,脸上一边露出兴奋的笑容,脑海中因为这个念头浮现出了许多新的蛊术。 本来回去没有逮到陈松意,事情没有按照她原定的计划发展,就已经令她不爽至极。 现在一找到发泄口,她心中的阴暗念头就急速高涨。 郭威却没有接受她疯狂的提议,他猛地起了身:“你疯了?!” 他感到自己背上出了一身的冷汗。 程明珠不是随口一说,她真的想这么做。 郭威第无数次后悔听信她的话,跟她合作。 “你怕什么?”程明珠收起了笑容,坐在原位上,畅想道,“我还有很多的术没有在人的身上用过,我会做得很安全,下了蛊之后他们不会立刻有反应,要等到离开之后,才会陆续发作。” 郭威眼角抽搐了一下。 程明珠说的话、做的事跟她这张脸完全不相衬。 见他僵直,她起了身,蛊惑道:“他们的死状会千奇百怪,等他们都死了,你就没有竞争者了,这不是很好吗?” “你不就是想考个官身,飞黄腾达,出人头地,不再受忠勇侯府那样的勋贵所胁迫?” “要是想成功,想一劳永逸,那就信我。” 第126章 第 126 章 程明珠几乎没有掩饰自己的急切。 现在这些蛊术只存在于她的脑子里,只有她用出来了,才算真正归了她。 她留在江南的时间不会太长。 错过这一回,以后再想有这么多人做材料让她施展蛊术,可就难了。 被她盯着,郭威只觉得自己仿佛在直视一片黑色的漩涡。 里面在吸引着他,控制着他的神志,让他想要点头答应。 然而下一秒他就清醒过来,脸色一变,戒备而阴沉地道:“别用你那一套来蛊惑我!” 要死这么多人,怎么可能没痕迹? 世间发生的一切,都会留下痕迹。 不管她能做得再离奇都好,遇上刑名高手,都无所遁形。 程明珠太自负,觉得没人可以奈何得了她,但她也不想想,这世间既然有像她这样,机缘巧合掌握了这种力量的人,自然也有能克制她的。 郭威不会陪她疯。 他只想得到功名,不想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开玩笑。 见他竟如此坚定,程明珠撇了撇嘴,有些不甘地退了回去。 郭威没有再理会她,他面色不佳地转向胡三婆:“开始吧。” “好。”仿佛没有见到他们之间生出的分歧,胡三婆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从桌前离开,到朝向一楼大堂的窗前去。 他们会选择这个房间,就是提前来勘察过了。 确定过站在窗户前,既能看到下方,又不容易被察觉。 窗户没有开启,胡三婆要动用那只眼睛寻找气运最强的人,并不需要直接看到他们。 她只要睁开左眼,眼前出现的就是另一种视野。 周围安静了下来。 胡三婆瘦小的身影站在窗前,她睁开了左眼,全力催动,朝下方看去。 对这只眼睛还能用多久,她心中有数。 就算这次不把眼睛用得那么狠,再用几次,这只眼睛也要废了,于是并不吝啬力气。 她原本耷拉的左眼盯着前方,透过窗纸,看到了一楼大堂里数十个人影。 凹陷的眼眶中,一颗灰白的眼珠在不断地移动。 胡三婆几乎要发出感慨—— 眼前这一片,算得上是她见过气运最辉煌的人群了。 镖局事业正蒸蒸日上的镖师且不提,这一次跟着副山长出来,前往江南贡院参加乡试的学子都个个有着考中的实力。 而在这些气运光团中,她见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她意外了一下,凝神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经过再三辨认,她终于确定了那团光芒正是那天来过自己家中,自称要贩卖药材的客商。 虽然隔着窗纸,胡三婆看不见风珉,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去除了外表的干扰,直接确认了他的身份。 他果然不是行商。 自己没有看错,那样的气运,怎么可能是行商? 不过不管那天他乔装来自己那里是为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人的气运在她见过的人中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强盛,没有意外的话,今日这大堂中,应该没有比他更强的人了。 胡三婆想着,眼睛转动,朝着他身旁“看”去。 在风珉边上的人身上的光芒映入眼中时,她竟有了直视骄阳的刺目感! 胡三婆猛地一震,一时间呆在原地。 “找到人了吗?” 此时,郭威等她寻找目标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便起身走到她身边。 胡三婆顶着刺痛,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着一楼大堂主桌的位置问:“那是谁?” 见她如此激动,郭威伸手略推开了窗,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看到那个方向上坐着的风珉跟陈寄羽,他皱眉道:“左边那个是京城来的勋贵子弟,他爹是忠勇侯——” 胡三婆睁着一黑一白的眼睛,打断了他:“右边那个呢?” “右边——”郭威看了陈寄羽一眼,神色冷了冷,“是陈家村的农门子弟,怎么?” 胡三婆一跺脚:“就是他了!” 此子气运之盛,甚至远超他身旁的那位忠勇侯之子,她平生前所未见。 她还记得自己给风珉断命,他若行军从武,必将列土封侯。 陈家这个儿子的出身远不如他,气运的光芒之强盛却还在他之上,他未来的成就会有多高? 她实在难以想象。 郭威看着她,见她左边眼眶里那只本就灰白的眼睛变得更加浑浊,仿佛从活的变成了死的。 胡三婆也不在意。 这一次赚到的钱虽然比不上她被偷走的,但也够她安稳生活了。 在左眼看不到之前,还能见到这样耀眼的气运光华,算是意外之喜。 她重新闭上了左眼,心中仍在想着陈家这个儿子。 在搬走之前,她是见过他的,那时候他身上哪有这么强的气运? ——在他身上是发生了什么事? 程明珠听了全程,此刻开口道:“怎么,所以选来选去,最后还是定了陈寄羽吗?” 她就知道,陈松意身边的人没有哪个差的,只是郭威偏偏不听,还要胡三婆看过才肯定下。 真是多此一举。 郭威从她脸上读出了这几个字。 他伸手把窗重新关上,嘲弄地道:“我才奇怪,陈家人对你不错,陈寄羽把你当成亲妹妹,为了找你错过了上一次乡试。他根本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怎么你就急着要把他推到死路上去?” 这是他想不明白的地方,也是他一开始没有接受程明珠提议的原因。 程明珠不耐烦地道:“我跟他有什么恩怨是我的事,你不必知道。总之你们现在绕了一圈,还是发现我说的话是正确的吧?” 郭威默认了。 最终锁定是陈寄羽这个结果,让他觉得既酸涩,又庆幸。 酸涩的是,这个在他眼中看来完全比不上自己的农家子,竟然会有如此不凡的未来。 庆幸的是,程明珠既然一早推出陈寄羽,那她手上就肯定有他的八字。 不必再花时间耗费精力去找,夺运换命的事今晚就能定下。 今晚之后,那个前途不可限量的人会变成自己了。 郭威想着,心头嫉妒的酸涩褪去,变成了火热的期待。他于是忍不住向着胡三婆催促道:“既然要准备的东西都已经齐了,那就——”赶紧开始夺运术。 未来一个月,他跟沧麓书院的人同行。 这样一来,就正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陈寄羽的气运跟命格都换到自己身上。 胡三婆经过方才的兴奋,现在冷静下来,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原本在颤颤巍巍地往桌前走,眼下却停住脚步,用剩下那只完好的眼睛看向了郭威:“陈家子的命格贵不可言,必有护星在侧,怕是很难夺取。” 程明珠一听到“护星”两个字,就知道指的是谁。 她冷了脸,说道:“这个你不必管,只管做你的就是。” “姑娘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胡三婆笑着向程明珠点头,果然她把自己的养兄推出来,针对的就不是他一人。 郭威一拍手,门外候着的人就把八仙桌抬了进来,在房中布置了一个神坛。 胡三婆披上了自己的法衣,来到了桌前,伸手抚过桌上那盒血朱砂,准备开始施术。 …… 长街,被围起来的空地里,中蛊的五人已经全部被解救,正坐在地上各自喝着一碗红糖水。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新被抬来的那个年轻姑娘身上。 他们看着她脖子上、脸上鲜血淋漓的抓痕,听着她被堵住的嘴里发出的闷哼。 她的症状跟先前几个人完全不一样,游神医能救她吗? 张家夫妇紧张得几乎透不过气。 他们看着这个跟印象当中不大一样的游道长,看他检查他们闺女身上的伤势,顾不上在乎什么男女大防。 ——甚至今晚要见的准亲家被抛在戏园子里,他们走没走,两人也顾不上了。 当听到这位游道长发问的时候,夫妇二人还没有回过神来。 等陈松意再问了一遍张家姑娘在发病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张屠户才找回声音,答道:“我们今夜原本是带她去相看人家,结果男方还没来,她就变成了这样。” 张娘子更是抹着泪,无比懊悔地道:“早知订不到登辉楼,就改天再相看也好的,戏园子那种地方人这么混杂,我就不该……” “戏园?” 陈松意查看她伤势的动作一顿,抓住了那道先前没能抓住的灵光。 元六之所以会中招,就是因为看见程明珠出门,跟在她身后去了镇上的戏园子。 算上张家姑娘,就有两个人在戏园里中招了,是巧合吗? 她想着,提笔在张家姑娘的脸上画下了一道符。 随着符文上微光一闪,一直挣扎哭喊,想把自己的喉咙都抓破的张家姑娘终于安静了下来。 “……秋娘?” 见女儿一下子没有了动静,张家夫妇心里一突。 还好,他们凑上前来一看,就发现她只是因为脱离了痛苦而一下陷入茫然。 虽然没有声音,但人还在呼吸,于是一颗心这才落回了胸腔里。 用符封住了她体内的蛊,陈松意没有立刻进行下一步,而是看向了正跟妻子待在一起,喝着他碗里的红糖水的张二狗。 先前差点死掉,现在仿佛有了点重新做人的打算,想把剩下半碗红糖水让给妻子的张二狗动作一顿,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见到那位游道长在看着自己,又想起他按在自己肚子上那一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道长……” 为什么这么看他?难道还有什么事吗? 陈松意原本查看张家姑娘手上的伤口,半蹲在地上。 此刻她略微调整了一下方向,正面朝着张二狗:“你是怎么中蛊的,还记得吗?” 眼下没有了张家姑娘挣动的动静,空地上安静得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张二狗身上。 论起来,他才是蛊传播的源头。 而他一直像滩烂泥一样,昏过去几次,不管是在场的大夫还是官差,都不知道他是怎么中蛊的。 现在陈松意一问,所有人便都看向了他,等着他的回答。 张二狗本来就扭捏着不想说,现在这么多人看过来,他更是压力山大。 “我……”延迟觉醒的羞耻心让他支支吾吾,吞吞吐吐,“我是……” 他的妻子看不下去,在旁用力在他腰间掐了一把:“恩公在问你话,还不快说?!” 张二狗惨叫一声,才投降道:“我说说说,我——”他咽了口口水,“我就是喝醉了,从巷子回家,看到一个美娇娘在对我笑,然后就……” 空气顿时安静,大家都觉得巷子里吹来的风变得冷了几分。 他这可不像是中蛊,更像是中邪。 第127章 第 127 章 陈松意没说“世上没有鬼”。 毕竟她第一世枉死之后,就是化成了那样的状态,才在刘氏母女背后看清了她们的真面目。 她只是在一片安静中追问张二狗:“那女子长什么样?” 张二狗这一回却是真的不记得。 他喝得太醉了,挠了挠头只是说道:“我不记得她的长相,只记得是个年轻女子,戴着帷帽。” 戴着帷帽……陈松意暗道可惜,可惜元六没有提及程明珠今日去戏园是什么装束。 问完了问题,陈松意便要给恢复神智的张家姑娘服下蒜子、雄黄等研碎混合的粉末。 张家姑娘在那噬骨的痒意中沉浮了许久,精疲力尽,得益于陈松意的符,才得到了片刻安宁。 她看着脸上绑着布巾,来喂药祛除蛊毒的年轻道长,犹疑了一下,开口道:“我记得我在戏园子里碰到的那人……她也戴着帷帽,也是个年轻女子。她从我身边过去,我就变成这样了。” “什么?”张家夫妇这才知道女儿不是无故沾染,而是被人害了。 张娘子瞪大了眼睛嚷道:“我们家世代都是良民,从不与人结仇,她为何要对我的女儿下毒手?” 听了张家姑娘的话,陈松意心里的九分怀疑也变成了十分确定—— 程明珠,果然是她。 至于她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蛊术,陈松意想到了那卷羊皮。 既然自己能够从其中得到封、解、护这三道符,她为何不能从其中获取一些东西呢? ——毕竟她也能接触到箱笼里的东西。 张娘子的声音实在太大,令陈松意抬头看向了她,见她还在满脸不敢置信地向周围的人寻求认同,便提醒她道:“你觉得自己没有与人结仇,旁人只是冲着你女儿来的,却不去想自己是不是一早身陷局中。” 张娘子声音一顿,瞠目结舌。 张屠户则是一惊,担忧地问:“敢问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怎么就身陷局中了? 张家姑娘喝下了解蛊毒的药水,因为身上的符还没有解开,药水便没有起效用。 陈松意起身化了解封的符水,眼见周围的居民跟官差都在安静地听着,于是便借了自己现在这个身份告诫他们: “世人气运皆有定数,没有无缘无故的突然衰落或走高,都是积累而来。 “一个人若是突然走了好运,在享受泼天富贵之前,就该先问一问自己是否积善行德,才换来了这般厚泽。” “如果没有,这般走盛多半是遭人算计,强行催发运势。 “鸿运之后,随之而来的必然就是急剧衰落,甚至可能家破人亡。” 张娘子听得一颤。 她觉得游道长虽然没有在看她,但这字字句句仿佛都在说她。 她就是一朝暴富,脱离了原本的生活,跻身镇上的富豪人家。 但她努力地回想,自己平日也远远谈不上行善积德,顶多就是不与人为恶。 这么多年都没有交过好运,为什么突然就降临到了她身上? 还有,她又想起一点不对劲的痕迹来,他们村里四五户人家同时发迹,哪有这么巧合的《气运被夺后我重生了》,牢记网址:.1.事? 想到这里,张娘子脸上血色褪去。 难道说,女儿遭遇此事,就是自己得了不该得的好运,所以才报应到了她身上吗? 不止是她,张二狗也是一阵恍惚。 想到自己平日所作所为,他就觉得今日有此一劫,说不定都是报应。 他有家有室,妻子还身怀六甲,正是需要他陪伴的时候。 要是他今日没有出来喝酒,而是留在家里,也就不会有这场祸事了。 沉默的气氛弥漫,在场许多人都陷入了沉思。 尤其是张娘子,她先前有多得意张扬,现在就有多后悔。 在陈松意把手里的符水递给张家姑娘,让她喝下去的时候,张娘子颤声开口道:“游、游道长,如果现在已经走了不该走的运……想要避免家破人亡,该怎么做?” 埋在他们家院子里的催运符已经被陈松意挖出来了,现在她也有了破术的手段。 只是,借来的运势终究已经借了,盛极转衰是必然的。 她看着张家夫妇,几乎不用起卦都能看到他们之后的命运。 她默然了片刻,才道:“多做善事吧,低调谦逊,再为子孙后代重新积福。” 这时,张家姑娘喝下去的符水起了作用,她体内的蛊再一次活跃起来。 只是她身为女子,不同先前几人,不方便再从胸口后背收蛊。 陈松意于是在她指尖刺破了几个针孔,然后扎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了碗底,把碗放在她的手边。 张家姑娘的指尖原本是普通的颜色。 现在她的指甲却开始泛红,从根部开始往上蔓延,如同染上了蔻丹。 灯笼的火光不够亮,有人点燃了火把。 火光照耀下,只见无数身体细长的红色虫子从她的指尖钻出来,争先恐后地朝碗里涌去。 “哇啊啊!” 看到这一幕,举着火把的衙役害怕地躲开,周围看热闹的人也一样避之不及。 先前那些蛊虫被收在鸡蛋里烧掉,他们没有见识到。 现在亲眼目睹了,只觉得寒毛竖起。 陈松意却没有躲,盯着这些被自己的血吸引的蛊虫。 蛊虫在人的体内,就拿它们没有办法,但只要逼出来,就能用火烧死它们。 等到这些在张家姑娘体内飞速孵化,令她奇痒无比的细长虫子都进了碗里,陈松意便引燃了黄纸,扔进碗里“嗤”的一声点燃了里面的虫子。 火光映在她的眼底,蛊虫扭曲挣扎。 张家夫妇连忙上前把女儿扶了下来,带着她远远躲开。 蛊虫一解决,她身上的伤就可以由大夫医治了。 陈松意只专注地盯着碗里在燃烧中扭曲的蛊虫。 第一世程明珠便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杀人,现在得到了力量,只怕更加猖狂。 她要是疯起来,定会害到无辜的人,要怎么做才能一击即中,避免伤亡? 往蹇来连……陈松意又想起自己先前起的那一卦。 一抬眼,看到周围同样恐慌的官差,她心中就有了成算。 很快,碗里的蛊虫燃烧成灰烬。 她起了身,走向周师爷。 周师爷刚过来的时候还好,可当见到这些蛊虫以后,察觉到这些东西蔓延开来会引起怎样的后果,他就默默地出了一头冷汗。 “还好……”他想道,“还好有这个游方道士半途杀了出来,解决了问题。” 镇里今夜的安宁应该保住了,自己这个师爷的位置也保住了。 他用捂嘴的帕子擦干了额头上的汗,便想要下令封口,把这里的东西全都撤走。 然而还没说话,这个姓游的道士就走了过来:“你是县衙的师爷?” “正是。”周师爷本该为他的不懂礼数而冷脸,但是想到他的能耐,便知道自己说不定还要仰仗他,千万不能得罪了,于是正色道,“这次多亏道长出手相助,才没有让毒蛊危害一方——” 陈松意打断了他:“先别高兴得太早,下蛊的人还没抓住。她要是再在暗处出手,官府的反应没有这次这么快,就不是这么简单的问题了。” 师爷也同样想到了这一点,脸色一僵。 是啊,眼下只是解决了这里的问题,那蛊女要是再次行凶,他们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而且,今夜登辉楼还有贵客……不能出错。 陈松意观察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说道:“中蛊的人数少,我还可以救,但是扩散开来我就管不了了。到时候这一镇沦为炼狱,我是可以走,你们呢?只怕脱不了干系。” 周围的官差听着都心惊肉跳,要不是周师爷素来重身份,同人说话的时候并不允许他们插嘴,他们都要扑上来求这位游道长留下帮他们了。 师爷的面皮抽搐着:“该怎么做……还请道长赐教。” 这个年轻的道士沉默了片刻,才在布巾后面说道:“我下山行走是入世修行,遇到的人能救便救,她或许还没来得及再次行凶,我有一法可以追踪到她的下落。等找到她的去向以后,你便立刻告知你们县令,调集人手把她抓住。” 程明珠跟郭威结盟,郭县令不一定知道内情,县衙上下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现在她既有了这个力挽狂澜的身份,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向官府提出要求,要他们出力。 “这……” 周师爷面露难色。 他在这里坐镇,就是为了把事情压下去,不坏县令的好事,又怎么敢在这时候拿这种事去触他们大人的霉头? 围栏内外的百姓都在听着他们的对话。 见周师爷没有痛快答应,都恨不得挤过来催促他。 这有什么需要考虑的吗?要是游道长走了,他们这些人该怎么办? 县衙不作为,那他们是不是该趁现在赶紧收拾包袱离开,到外面去避一避? 微妙的恐慌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不光陈松意察觉到了,举棋不定的周师爷也看到了。 他动摇了起来,陈松意见状,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我过来的时候,看到码头上很热闹,你家县令在接待贵客?要是那个下蛊的人在那边下手,你说会是什么结果。” 这一下,周师爷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其他在旁听着的衙役也是忍不住了。 他们纷纷上前来劝:“师爷,游道长说得对,还是赶紧去向大人汇报吧。” “有这样的凶徒在我们县里,要是隐而不报,伤到了楼里的那些人,后果别说是我们,就是大人也承担不住。” “而且师爷,”有人压低了声音道,“你看周围已经有人偷偷走掉了,事情瞒不住的。” 如果不立刻处理,一旦这些百姓先乱起来,那就彻底失控了。 “好!”被这样劝着,周师爷终于咬牙一点头,对着陈松意道,“还请道长先找一找那蛊女的下落,然后随我……一起去见大人!” 第128章 第 128 章 围栏撤去,人群却没有散开。 县衙准备负起责任,去缉拿那个下蛊的女子,镇上的百姓也就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们不急着逃走,更想留下来看看游道长的那“一法”是怎么作用的。 陈松意所说的那一法就是扶乩。 不是从羊皮上学来的,而是同她的推演术一样,得自她的师父。 用扶乩术定对面的行军路线,一定一个准,是战场上的大杀器。 师父原本只打算给她的兄长讲,但见她眼馋,便一并教了。 可惜,这跟推演术不一样,需要画符,而她没有这个资质。 所以她的兄长会,而她只知道理论,用不出来。 但是现在…… 她会了。 沙盘、线香、黄纸、朱砂……县衙的人迅速收集来了陈松意要的全部东西。 她没有选择起卦,而是用扶乩来在众人面前追踪下蛊者,为的就是更加直观冲击。 张一狗很不安。 扶乩术的施展需要借一个人,口含线香,由施术者以符驱动。 在场众人之中,游道长选中了他,而他的妻子也很支持他去做。 不仅是为镇上百姓计,也为回报游道长的救命之恩,还为他过去做的那些混账事补过,为两人未出生的孩子积福。 沙盘已经摆好,八仙桌上,游道长也已经挥毫画下了符箓。 张一狗的妻子轻轻推了他一把:“去吧。” “……嗯、嗯。”张一狗咽了口口水,紧张得同手同脚,走到了桌前。 陈松意直起身,示意他把沙盘端起:“端着它。” 见张一狗紧张得发抖,脸也白了,这个脾气看上去不怎么好的年轻道长还难得宽慰了一句,“放心,这术不会损伤到你。” ——而且待会一动术,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不紧张。”张一狗勉强牵起嘴角,把沙盘端了起来。 还好这沙盘并不沉重,他手脚无力也端得稳。 站在旁边的周师爷也十分紧张。 其他人不必他下令,见他们准备开始,都默默地举着火把,屏息凝神。 陈松意伸手拿过桌上画好的第一张符,在布巾底下念着从记忆深处找出的咒语,然后将一根没有点燃的线香插在了张一狗的口中。 张一狗端着沙盘,眼睛紧张地向下看。 只见游道长把燃烧的符投入一只碗中,那碗底还有拔出的蛊虫烧成的灰。 他还没想明白这烧成灰的蛊虫要拿来做什么,面前的人就已经一把托住了他的下巴。 张一狗被迫仰起了头,然后,那只手在他脖子的不知什么穴位上一按,他就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众人看着那只碗被送到了他的鼻子底下。 伴随这一吸,里面所有的灰烬都被他吸入了鼻子里。 嗤的一声,线香在他的口腔里自燃起来。 随即,张一狗就眼皮一耷拉,脖子一软低下了头,嘴里的线香正好抵在了沙盘上。 周师爷眼角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这些道门中人……就算那是烧成灰的蛊,那也还是蛊啊! 没有在意周围的惊呼,陈松意以指为笔,在沙盘上画出了桥头镇的简要地图。 桥头镇的布局规整,只要是在镇上住过的人,看到游道长在沙盘上画出的线条,都很容易从其中对照找到主干道和标志建筑。 “这是……码头?” “对对,这是我们这条街!那是县衙!还有登辉楼!” 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陈松意继续念诵符咒。 有了蛊虫灰烬作为牵引,低垂着头的张一狗很快就开始了自动追寻下蛊者的行踪。 沙沙沙,线香在沙盘上划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香越烧越往下,露在外面的部分就越来越短。 而从张一狗有反应开始,周围的人就再次安静下来,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口中的线香。 陈松意在旁,也一瞬不瞬地盯着,见到线香画出的线条自程家院子开始,一路前往戏园子,然后又折回,经过巷子,再回到起点。 冒用了小师叔的名号,扮作道士的少女眯起了眼睛—— 程明珠回过院子? 见蛊女从地图一角出发,出去一趟又回到了原地,周师爷松了一口气。 他正要按着沙盘上的方位,对照着去索人,就见到线香未停,在回到起点后又再次出发。 一口气被迫中断的周师爷:“……” 毫无知觉的张一狗衔着线香,继续在沙盘上划线。 这一次,看着线香行进的方向,周师爷的目光越来越惊恐。 周围那些对镇子了如指掌的老衙役反应也是如此。 在线香画出的线停在登辉楼的方向上时,他们的惊恐达到了姐姐。 而陈松意的目光也沉凝到了极致。 “来人!” 这一次,不用她再摆道理,周师爷都主动调集起了县衙的人。 他的声音从人群的包围中传了出去,在街上回响,“把留在外面的全部衙役都给我召过来,不管当不当值!还有巡卫队!没死都就全都给我叫过来——!!!” 从成为陈桥县令的师爷开始,周师爷就没有这样慌张失措的时候。 他的声音都快劈叉了,那样的凶徒竟然就在登辉楼! 她是怎么混进去的? 是一开始就在里面,还是跟着船上下来的那群人一起过去的? 不管怎样,她要是伤了里面的任何人,惊吓到了大人的任意一个客人,他这个师爷都做到头了。 领命的官差纷纷行动起来,一个个都紧绷到了极点。 陈松意伸手拔掉张一狗嘴里的线香,他立刻醒了过来。 “……开始了吗?” 他迷迷糊糊一张嘴,就有大量的烟雾从他嘴里冒出来。 睁开眼睛,看到周围兵荒马乱,张一狗还不知道术已经施完了。 他清醒过来,紧张地端着沙盘左右张望,试图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陈松意先前画好的护身符已经干了。 她从张一狗面前绕开,来到了桌前,把这些干透的符折起来,又画了十几张。 等到周师爷把人聚集过来,分配好要怎么带队把登辉楼包围起来,陈松意就来到了那些同样用布巾蒙住脸,好抵挡一下蛊虫侵袭的衙役面前。 她把护身符分了给带队的几个县衙老手:“带上这个,遇到她应该能抵挡一阵。” 得到护身符的捕头跟老衙役忍不住一喜:“谢道长!” 见识过眼前人的手段,他们对这位游道长都充满了信赖,多这一道符就多一份保障。 周师爷见陈松意分了护身符给他们,却没自己的份,忍不住动了动嘴唇,神情复杂地想开口问他是不是漏了自己。 其他百姓见了这护身符也眼馋,都想向游神医求上一张。 就算这次用不上,放在家里,也好保自家平安不是? 陈松意扫了他们一眼,把剩下的符收了起来:“我的精力有限,临时画不了那么多符,楼里的人更危险,更需要。” 这样一说,周围的百姓也觉得是这样。 看不到那些要去登辉楼的官差衙役里,也就带头的人才有吗? 至于周师爷,陈松意看向他,道,“我跟师爷同去,跟在我身边,你自然会比旁人更安全,这张符便给别人吧。” 周师爷只能点头。 确实,这时候没有什么地方比游道长身边更安全。 他也就压下了嘴边那句替自家县太爷讨要一张护身符的话。 游道长画了几十张符,到了里面,自己大人怎么也分得到一张吧? 对其他人,陈松意也没什么好嘱咐的。 仓促之下,做不了太多准备,小心行动便是。 她只是说道:“一旦发现目标,就立刻发出警示,中了蛊也不要过于害怕。只要撑到我过去,就能替你们解蛊。” “是!” 一众官差巡卫听到这话,都有了点底气。 他们立刻按照安排好的分成四队,留下一队跟她和周师爷同行,另外三队则从不同的方向绕向登辉楼,去包围住这个地方。 …… 登辉楼,一楼。 房间里,胡三婆已经完成了施术准备。 桌上两个用红纸撕出来的小人,上面用深重一些的黑红颜色写着两个名字跟生辰八字,正对应着房间里的郭威跟一楼主桌的陈寄羽。 穿着法衣的神婆念念有词,半阖着眼睛,用枯瘦的手从桌上拿起用那盒血朱砂涂抹过的红线,然后将其中一头缠在郭威的纸人上。 郭威盯着她的动作。 在红线绕上纸人颈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有什么感觉。 程明珠刚才在胡三婆施术准备的时候看了片刻,觉得没有什么意思。 她一看就知道胡三婆没有多少本事,施术主要是借用那盒血朱砂之力。 在这里待得无聊,她便拿起帷帽出了房间,到楼下院子去了。 夺运换命术要彻底完成,怎么都要几天,而且郭威想要换命成功,还得她先收拾了陈松意。 下了楼,程明珠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院子里也没什么意思,她眼睛一转,便去了登辉楼后厨。 登辉楼的后厨一派热火朝天。 这家酒楼在镇上开了那么多年,历经几任县令,生意都依旧做得红红火火,是本县父母官招待贵客的第一去处,就是因为它时常有新奇的噱头。 像这一次,登辉楼的东家去了一趟岭南,就从岭南请回了一位大师傅。 大师傅擅长烹调野物,做菜用料广博,做出的味道跟江南菜系的清爽甜口不一样,更带着几分浓郁的“野”性。 今日郭县令包场,在这里宴请从沧麓书院前往江南贡院赶考的学子。 登辉楼花了心思,准备了一席应景的“金龙宴”。 金龙宴的主料是蛇,其中还有几条从南地高价买回来的巨蟒。 程明珠进来的时候,这些大大小小的蛇还被关在笼子里,在后厨的高温下蛇信吞吐,眼睛盯着从面前走过的人。 第129章 第 129 章 很快,后厨里就有人发现了她:“姑娘来这儿做什么?” 见程明珠停在泛着蛇腥味的笼子前,身上的衣着矜贵,发现她的人自然而然判断她是前面的贵客,连忙走过来,“姑娘是贵人,后厨乱,还有这么多蛇,看着肯定害怕,还是先出去吧。” 过往也有客人对登辉楼的后厨好奇的,会转进来看看,后厨的人见怪不怪。 只不过这次进来的是个戴着帷帽的姑娘,还停在装蛇的笼子前,所以大家好奇多看了两眼。 程明珠没有说话,她在微微颤抖。 来后厨之前,知道这里关着这么多蛇,等着被做成菜,她也以为自己会怕的。 可等来了之后,见到这些蛇类冰冷的眼睛跟缠绕的身体,她只觉得兴奋。 尤其是看到堆在最下方的几条巨蟒,无论是身形还是气势,都叫她移不开眼。 蛊之一道,跟五毒密不可分。 蛇就是五毒里的一种。 脑子里有那么多没用过的蛊术,这些爬虫在她眼里就是施术最好的道具。 沉醉蛊术的她见之心喜还来不及,又怎会畏惧? 不过她没去纠正这人的错误,只是透过白纱的缝隙与最底下的巨蟒对视。 她指尖微动,无声地念动了什么,留下了一点东西,这才离开。 二楼,布置着神坛的房间里,胡三婆的施术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她口中念诵的声音骤然增大,原本快废掉的左眼也睁开了。 作为这里唯一的观众,郭威感到时间都似乎变得迟滞起来。 他知道,这是因为夺运换命术进行到关键时刻,自己心中紧张,才会生出这种感觉。 然而,看着胡三婆用枯瘦的手指夹起绑在写有郭威生辰八字的纸人身上的那段红绳,猛地展开、抻直,然后往代表陈寄羽的那个纸人脖子上一转一扎的时候,郭威还是感到自己身上漫过一阵战栗。 这一瞬间,似乎一切都与先前不同了! 一楼主桌,正要放下筷子的陈寄羽感到脖子上猛地一痛。 无形的线在他颈上收紧,令他呼吸到的空气骤然减少,原本应该轻轻放下的筷子碰撞在碗碟上,引来了旁人的目光。 与他同出自陈桥县的学子见状打趣道:“寄羽兄这就不胜酒力了?今日的主菜还没上呢。” 要是因为不胜酒力错过压轴主菜,那就太可惜了。 陈寄羽喉咙像是被堵住,撑着桌沿想要勉力支撑,却感到一阵赛过一阵的晕眩。 等到呼吸恢复,身上的力气却像在被不断抽走,令他整个一软,往旁边倒去。 “寄羽?”风珉撑住他,神色一下子变得警惕起来。 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姚四更是直接起了身,目光如电地看向四周。 跟以为陈寄羽只是喝醉的人不一样,风珉见他反应越来越不对,便猜到是用术的人动手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 他们过来,本就是来吸引注意的,对方会在登辉楼动手并不奇怪。 风珉没有预料到的是,背后的人竟然越过了自己,选择向陈寄羽下手。 更没有预料到的是,他会这么毫无征兆就中了术。 对方怎么会拿到他的生辰八字? 郭县令原本在跟副山长说话,见风珉扶着人起了身,他带来的那桌镖师跟护卫也齐刷刷拿起武器跟着起身的时候,不由得一愣—— 这是怎么了? 原本觥筹交错的席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都不明所以地看向风珉。 正当郭县令撑起笑容,想问小侯爷为什么是这个反应,是否自己招待不周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骚动。 本来就怀疑风珉是不是借机下自己的脸,心中有火的郭县令立刻也起了身,朝着传来骚动的方向冷道:“外面怎么回事?!” “回大人——”外面传来守卫的声音,“是师爷带人……” “什么?”郭县令错愕。 没等外面的人把话说完,楼里众人就听到了一阵不太整齐的脚步声。 只见几十个人乌泱泱地从外面过来,既有衙役,也有民兵,人人都拿着武器,严阵以待。 郭县令盯着门口,见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最信赖的幕僚周师爷。 在他旁边还有个蒙着脸的道士,蓬头乱发,连眼睛都挡住了,背着把桃木剑冲在最前面。 风珉一见到冲进来的这些人,目光首先就停在了那个看不清面目的道士身上。 他所认识的人里,穿道袍的就只有陈松意的师叔,但他已经辞行回山上了。 他怀着几分戒备地看着这个道士——陈寄羽刚倒下,他就闯进来了。 可同时,风珉又无端地觉得这人有点熟悉,不由得皱起了眉。 陈松意一停住脚步,就看到风珉扶着自己的兄长,后者似乎失去了意识。 她想也不想就要走过来,却被郭县令喝住:“站住!你们闯进来做什么?!” 自己精心布置的宴席被这么被毁了,郭县令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更别提为首的还是自己的师爷。 一旁的主簿见状,连忙起身扶住了他:“大人息怒。” 第132章 第 132 章 桥头镇依然灯火明亮,但街上却没有行人。 除了登辉楼,到处都安静得诡异。 暗巷口,一个身影跑了进来。 巷口挂着的昏暗灯笼照亮她的影子。 程明珠脚下不停,双手一撒,将数十只蛊虫撒向了墙角跟土地。 那条蟒蛇拦不住他,那个道士很快会追上来。 从她习得蛊术,觉得自己从此天高云阔、再没人可以违抗她开始,不过才过去了一天。 她甚至没怎么威风,就被这个道士追成这样! 程明珠目光怨毒得仿佛能滴下汁来。 这个道士一个,陈松意一个,仿佛都是生来就要跟她作对。 她口中念咒的速度更快了。 脑海中不管浮现出什么蛊术,都想也不想就立刻用上了。 “我原本想把我最厉害的蛊术都留给陈松意,但是现在,我让你尝尝万蛊钻心的滋味!” 只要他大意一些,中了她的蛊,那就别想活! 施完蛊,仗着对地形的熟悉,程明珠七拐八弯钻过了几条巷子。 一边跑,一边继续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埋下蛊虫。 原本她还想在路上抓个人来做人质,可一路上她一个人也没有撞见。 这些往日在桥头镇走动的人好像都死绝了一样。 程明珠只能继续骂着今日的不顺,骂着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坏她好事的道士。 跑出巷子的时候,帷帽还被从旁支出的竹竿挂了一下,脱离了她的头发。 她的脸顿时暴露在空气中。 咒骂着停下脚步,程明珠回头想要去拿那顶帷帽,却听见巷子深处追来的脚步声。 那道士来了! 她顿时顾不上去拿帷帽,一咬牙就继续往前方跑去,左右现在街上没有人,也没人看到她长什么样。 前方传来隐隐的水流声,那是从镇上经过的运河支流。 河边栽着杨柳,河上架着一座石桥。 过节的时候会有许多人来岸边放花灯,程明珠也来这里放过。 过了桥,另一边就是更加低矮混杂的民居。 程明珠喘着气,盯着那个方向。 她放出那么多蛊虫,现在整个人都感到气血翻涌,仿佛有什么在血液里冲突躁动,想要杀戮见血的负面念头一阵一阵地冲上来,要盖过其他。 她无法拦住那个道士的脚步,对方也不知道是怎么锁定她的。 唯有去对面,找到更多的人。 当着他的面杀人,她就不信那些人命还阻拦不住他。 巷口的灯笼被高速奔跑带出的疾风吹动,陈松意追了出来。 她身后的地面被出云的月光照亮,地上满是虫尸。 她追着程明珠的气息一路赶来,从追入第一个巷口就有虫潮密密麻麻地等待着她。 而她身上还留着一道护身符。 符自动催发,她胸口一暖,扑上来的蛊虫就被挡了回去,再将手中举着的火把往前一伸,或是撒出一把雄黄粉,这些凶猛的蛊虫就自动让路。 蛊虫不入体,就多的是办法可以驱退。《气运被夺后我重生了》,牢记网址:.1.但程明珠能放出这么多的蛊,也出乎了她的预料。 她目光更加坚定—— 必须要在今晚解决了她! 她运起了真气,刀气纵横,在高速移动中将地上的蛊虫砍飞。 剩下活着的那些她没有理会,只继续追了出来。 追到巷口的时候,陈松意见到了挂在竹竿上的帷帽。 一冲到街上,就看到程明珠在往桥上跑。 她顿时用右脚在青砖铺成的地面上一踏。 地上溅起一片烟尘,青砖断裂,她人也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过去。 刚跑上桥头,程明珠就感到身旁一阵疾风掠过。 她停住脚步惊恐地抬头看去,就见到那个道士如同鬼魅一样停在了前方的桥上。 失去了帷帽遮挡,她的脸暴露在对方面前。 可对方却依然将脸遮在布巾后。 程明珠全身血液都在鼓噪,身上却感到阵阵发寒。 她扯着嗓子,在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夜晚里质问不远处的人:“你是谁?!为什么要跟我作对!你就不怕死吗?!” 她说着,本能地双手一抬,就再一次放出了蛊虫。 然而这些在旁人面前无往不利的蛊虫,到了这个道士眼前就变成了儿戏。 哪怕他并不去挡,这些蛊虫也近不了他的身。 他拿着刀只是随手一劈,激射向他的蛊虫就被从中间剖开,劈成两半落在地上。 程明珠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的头很痛,心脏也像是沸腾了,血液鼓噪着冲击耳膜。 那些蛊术仍旧不断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但却失了控,放什么不放什么再不由她说了算。 陈松意将一手拿着的火把往桥下一抛,扔进了水里。 她单手持着刀,踩着蛊虫的尸体,朝着失控的程明珠靠近。 程明珠一边无法止住徒劳地放出蛊虫,一边往后退去,“别过来……别过来!” 她一手按着自己痛得像要裂开的头,感觉到了面前的人身上的杀气。 程明珠瞳孔收缩了一下。 不可能,她明明有那样的气运,明明得到那样的术,她应该还有很广阔的人生,不可能死在这里! “我可以跟你回去!”她连忙抬起头,高声道,“我可以解除他们身上的蛊!你不想知道我是从哪里学来这样的蛊术吗?” “你放了我,我就把那卷羊皮给你!你也想得到更多的力量吧? “反正有郭威顶罪,我们完全可以抽身……跟我合作,我会让你有无上的地位,花不完的财富,只要你放过我……” 可惜她的这些蛊惑对面前的人完全没有用。 她可以察觉到对方身上的杀意没有丝毫减少。 就在这时,她脚下踩到一粒石子,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摔倒之后,她便开始慌张地左右张望,希望这时候有什么人能过来救自己。 见到她的动作,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的陈松意也停下了脚步,陪着她一起等了一下,感应四周,看会不会有人来。 答案是没有。 指点了刘氏、给她们母女换来了这十六年气运的道人,在她试探刘氏的时候没有出现,在她要杀程明珠的时候还是没有出现。 程明珠也意识到了,没有人会来救自己。 她颤抖了起来。 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害怕。 她真正陷入了绝望。 陈松意看她一边说着“别过来”,一边支撑着自己想要起身。 这个时候,她看上去倒是像个清纯无辜的少女了,不像杀人的时候那样残忍恶毒。 陈松意走到她摔倒的地方,在她面前捡起了那颗被她踩到、让她脚滑跌倒的东西。 那颗石子一样的东西在她的掌心里泛着光芒。 月光下,谁都看得出这是一粒银子。 一粒碎银,三钱重。 陈松意看着它,在逃离程家的第一天,她就在巷口捡到了三钱银子。 今日要跟程明珠做一个了断,竟然又捡到了三钱银子。 在陈松意的注意力被这颗碎银吸引的时候,程明珠成功地支撑起了自己,想要趁机逃跑。 然而才一动,她腿上就爆发出剧烈的痛楚。 黑夜中响起一声惨叫:“啊!” 她整个人扑倒在地。 陈松意从掌中收回了目光看向她,见到她的裙子上迅速洇开了血迹。 她右腿的血肉仿佛爆开了,血止不住地流出来,还有蛊虫从里面爬出来,咬破了衣料钻到外面。 撑起上身的程明珠见状,眼睛惊恐地瞪大,惨叫着去捂自己的腿。 紧接着,她的另一条腿上也发出了爆裂的声音,伴随她的又一声惨叫,又是一团血迹在裙子上晕开。 陈松意站在原地,见她徒劳地去捂两条腿上爆开的伤口,一边哭叫着“走开”,一边去拂开那些从她的身体里钻出来的蛊虫,但越拂越多。 蛊虫反噬了。 她从得到力量之后就毫无节制地使用。 逃跑的时候为了摆脱陈松意的追击,又放出了密密麻麻的蛊虫。 这些东西从来不是凭空生成的。 用得越多,需要的代价就越大。 此刻,她整个人都好像变成了孕育蛊虫的温床。 在她的皮肤下,各种各样的蛊取代了她的血肉。 程明珠不想变成这样,面前这个道士仿佛就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伸出沾满鲜血的手,向着陈松意求救:“救我……救救我……” 可即便到了此刻,她也发现对方心冷如铁,没有丝毫想要放过她的意思。 她崩溃了:“你不是救了那么多人吗?为什么就不能救救我!我知道我错了……那些人不是没死吗?” ——为什么就不肯放过她? “谁说没死?” 面前的人开口说话了,程明珠发现“他”的声音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她所想的是年轻男子的声音,但是面前这个人发出的声音却属于女子。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程明珠想不到自己在哪里听过。 她停止了哭泣,目光变得警惕而疑惑:“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 同样的问题她刚才问过一遍,可是面前的人却没有回答。 这一次她再问的时候,这个人有了动作。 程明珠盯着她,见她拉下面巾。 天上的月亮再次从云后钻了出来,照在了她的身上。 陈松意扔了刀,抬手将凌乱的头发向后捋去,露出了程明珠熟悉的脸。 看着这张没有表情的面孔,程明珠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指着她凄厉地道:“是你!” 原来是她,原来全都是她! 程明珠面孔扭曲,眼中燃起仇恨的火焰。 一瞬间,她所有的害怕都变成了愤怒跟怨毒。 桥上响起她的咒骂:“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家锦衣玉食地养大你,你就是这么回报的?!是你!原来都是你!我就说你怎么会这么好心,回来给我娘侍疾,原来是想杀我!” 此刻她已经疯狂,完全想不起若不是自己先滥用蛊术,面前的人怎么会追过来,怎么会想在这里了结她。 她只觉得陈松意心思狠毒,“你以为我死了,你就能拿回程家嫡女的位置吗?不可能!你永远是个乡下农女!你要是敢杀我,你看程家放不放过你,我娘不会放过你的!” 她骂得十分难听,但陈松意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没有半点要解释的意思。 她一抬手,程明珠的声音就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发出“嗬嗬”的声音。 在她的喉咙上穿了一个洞,那枚穿洞而过的碎银嵌在了桥的栏杆上。 程明珠不明白她怎么能这么干脆地动手,就像她不明白,在自己被接回去之前一直都被养在深闺的陈松意,为什么能有胆气独自回江南,又为什么能有这样的武艺。 陈松意看着她,声音像一片雪一样轻轻地飘下来,落在程明珠的头顶:“不是你们先故意错换两家孩子,想要夺我气运,让陈家替你们家破人亡吗?” 她觉得自己没有害死人,还有被饶恕的余地。 可陈松意不必闭上眼睛,都能想起前前后后两世时间,因她们而死的人。 夺运换命的秘密被这个祭品当面揭破,程明珠目露惊恐—— 她怎么知道?她怎么会知道?! 她想要发问,但是却再也问不出来了。 意识消失的时候,她只感到自己在坠落。 而桥上的人声音又像雪花飘落下来,轻而冷地覆上她的身:“弄脏我的手,才得到 第133章 第 133 章 桥下河水黑暗,坠落下去的尸体又浮上来,被水流缓缓地推向前。 水波里,程明珠身上的衣裙像一朵惨淡的莲花。 对岸民居,已经有人影晃动,试探着出来张望了。 桥上,陈松意望着她的尸体,脸上没有丝毫大仇得报的快意,目光甚至更加凝重。 她抬头,看了一眼登辉楼的方向。 然后迅速从桥上离开。 …… 寂静的小镇在火把跟人声中复苏。 被疏散回家,勒令他们不许出来的镇上百姓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消退,又慢慢地走了出来。 河岸边已经聚集了不少前来打捞的人。 他们有的是官差,有的是镇上的居民。 人人手中都拿着火把。 火把的光芒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把河岸映亮,令这里有了几分放河灯时的热闹。 黑夜里,风珉听见他们的声音,拖长了尾调:“这里没有——” “这里也没有——” 半个时辰之前,程明珠放出的蛊突兀地失去了效用。 有的变回石头、竹篾那样的死物,有的化作虫尸,不再动弹。 没有了蛊毒威胁,满地的蛇跟那两条不能动弹的巨蟒也就不再危险。 留了一部分人在登辉楼处理后续,关押了失去双眼的神婆跟脱力的县令公子,风珉立刻带着剩下的人来到了这里。 他站在桥上,抿着唇,紧绷地看着桥下流水跟底下打捞的人。 先一步来搜索的人汇报,他们在暗巷里找到了很多死去的蛊虫,看到了桥上的血迹跟刀痕。 这里爆发过一场战斗,但桥上却没有蛊女的尸体,也没有游道长的踪迹。 怕是两人在打斗中一起掉进了水里,所以调集了更多的人下水寻找。 搜寻的队伍里,元六也在其中。 他断了一条腿,由贺三扶着,一瘸一拐去寻找线索。 他撑着伤腿赶过来,已经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风珉:“……好让公子爷知道,意姑娘为什么刻意把我们支开。”又为什么在程明珠为祸一镇的时候,独自追击上去。 因为这里的危险不是他们能应付的。 局势会发展成今夜这样,在陈松意看来,完全是她的责任。 元六的话犹言在耳,风珉握紧了拳,指节咯咯作响。 他既为陈松意的刻意支开而生气,又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愤怒,更为她现在下落不明而心焦。 陈寄羽还没醒过来,但应该没有大碍。 风珉不知道,如果等他醒来他们还没找到她,自己要怎么开口跟他说,他妹妹为了救大家以身犯险,现在不知所踪…… “公子爷!” 正在他不知不觉,把桥上的栏杆越握越紧时,贺三跟元六回来了。 后者仍旧由贺三扶着,神情却显得很高兴,手里还攥着什么。 一回到风珉身边,元六把手里的布条递给了他,道:“意姑娘留了记号,在一棵树下。” 他从一块松动的砖石下挖出了这个。 风珉精神一振,立刻将布条接过展开。上面是陈松意熟悉的笔迹,他飞快地,见她说急着要赶去一个地方,去见一个人。 “……若非得他隔空相助,兄长危矣。 “此间事远未了结,我心中有惑,想见他一面,请他解答。” “程明珠已死,速去院子,取刘氏房中箱笼。 “切记封箱,你亲自保管,不要开启。” “等我回来。” 落款是“陈”。 将这布条来回看了几遍,风珉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松弛了下来。 她写下留言的时候神志清醒,笔触有力,应当没有受伤。 就在这时,桥下也传来了声音:“找到了!蛊女的尸首在这里!” 知道陈松意没事,风珉一改先前的沉重,将布条一收,对护卫们点头:“下去看看。” 月下的乡道上,一人一骑正朝着陈家村飞驰而去。 陈松意在镇上车马行找了匹马,留下银子,骑上它就连夜往水潭的方向去。 这匹马已经很老了,也很瘦,被关在一个单独的马厩,许久没有出来跑过。 但它驮着少女,依然跑得很快,仿佛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这样全力奔跑。 从明月高悬一直跑到天边泛白,在第一丝曙光照下来的时候,陈松意终于看到了水潭。 水潭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去,周围依然是她昨天看到的风暴摧残过的样子。 天生异象,就算是陈家村最大胆的人,也没有敢在夜里过来一探。 她下了马,摸了摸这匹跑得气喘吁吁、精疲力尽的老马,让它在旁边吃草,然后自己走向了潭边。 深潭上,无形的气流还在缓缓地聚集过来。 白雾中,麒麟还在。 昨夜那些缠绕在它身上争夺气运的蛇已经消失了,被打开的缺口也补上了。 这只由无形的元气凝聚成的神物仿佛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陈松意走近,感到了心绪平和。 不过,她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 她转头朝着周围看去,寻找着自己的目标,终于在对面的一棵树下发现了对方的身影。 他坐在一块大石上,衣角仿佛都还在雾气中,整个人跟这个灵韵聚集的深潭相得益彰。 他仿佛是这里的水灵化形而生,昨夜出手跟陈松意隔空合破了术,不过是深潭的反击。 但陈松意知道,并不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越是走近,看得越清。 树下的人闭着眼,他的酒壶还放在身边,表面凝结着水露。 陈松意停步,他也正好睁眼。 两人之间弥漫的雾气正好被一阵从湖面上起的风吹散,眼中各自映出对方的影子。 只一眼,容镜便知道,自己特意绕路来这里,要等的人就是她。 眼前的少女一夜救人、连战又赶路,风尘仆仆,形容也有几分憔悴。 她身上的道袍不合身,头发也只是凌乱束起,在他看她的时候,她也在审视他。 容镜见她的眉眼跟昨日收留他们在家中的陈娘子相似,气质却完全不同。 江南女子柔婉的眼睛生在她的脸上,也透着不屈跟坚毅。 容镜主动开口:“我从下山以来,便一路马车出行,未露行迹。” 听见他的声音,没有想到他会主动开口,陈松意愣了一下,然后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两个关键词。 下山,马车。 后者表明了他的身份,他就是陈松意看到的那辆马车里的人。 前者也是身份的说明。 上一次听到这个词,还是在小师叔游天的口中。 面前这个在等自己的白衣人来自何处,答案呼之欲出。 天阁下来的人,陈松意三世为人,见过的就只有三个。 一个是师父,一个是小师叔,还有一个就是眼前人。 她不由得认真去看容镜。 他们三个完全不同。 她的师父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老头子,只是对苍生心怀极大的悲悯。 小师叔游天又是另一种样子。 他像一团火,有时炽烈,有时又愤懑。 他激烈地燃烧着,不知要把什么烧去。 而眼前的人,他就好像不该存在于此世间的仙人。 尘世里不该有他的影子,他应该只停驻在山巅,化身云雾。 容镜继续道,“因着有好几处要去,时间不宽裕,前面我都完全按照计划走。只是到奚家村外时,有一家人拦住了我,说是受人指点,来向我求救。” 容镜说完,便静静看她。 陈松意虽然猜到他的来历,但还是谨慎的没有提其他。 她只是点头承认:“是我。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那家人,当时我无力救那个孩子,便让他们在那里等。” 见她承认,容镜也点了点头:“那孩子没事了。”顿了顿,又道,“我来,是因为好奇,究竟是谁推演出了我的行踪。” 虽然他出行没有刻意遮蔽天机,但天阁弟子里,能推演出他行踪的就那么几个,而且在外行走的人又是有定数的——据他所知,江南应该没有人在。 所以,他才改道来了陈家村,才感应到地下水系里聚集的元气,才会顺着水流来到了深潭,才会在昨夜生变时,隔空配合了她。 在没有见到陈松意的时候,容镜本来有很多好奇跟疑问。 但在见到她之后,见到她身上命运的混沌跟纠缠,意识到自己会偏离行程来到这里,机缘巧合之下帮她稳定了这个风水格局,全是受她身上时刻变化的命运带动影响,容镜心中所有的疑问就都有了答案。 在整个天阁里,还有谁是最擅长拨动命运,以命运起术、解术的? 他眉宇舒展,直接问道:“林玄是你什么人?” 陈松意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道:“是家师。” 下一刻,她又反问道,“阁下是家师什么人?” 容镜微微地笑了笑,大概了解了为什么小师叔先前感应到自己在附近,会放弃逃跑,主动来投。 哪怕是对“术”完全不精通如小师叔,也感知到了面前少女对命运的牵动。 在游天看来,她是师兄林玄在外擅自收的弟子,又教了她那么多该教不该教的,生怕她被自己发现了要抓回去,所以主动自首来转移山门的注意力。 容镜心中一叹,小师叔到底不通术,见识还是浅薄了。 她既是师伯收下的弟子,是他安排的一枚牵动命运、又跳出命运格局的妙棋,自己又怎么会抓她回去呢? 老马已经喘匀了气,在外面啃着带露水的嫩草,偶尔抬头朝这里看一眼。 容镜回答了她的问题:“我姓容,单名镜,我唤他师伯,你应该唤我师兄。” “见过师兄。” 陈松意立刻改了口。 而见她对自己的名字没有反应,容镜便知道,师伯大概是什么也没有告诉她。 不管是天阁还是其他,她都知道得少之又少,完全应了那八个字—— 混沌无序,不可预测。 第135章 第 135 章 容镜的时间不多,两人上来便直入正题。 陈松意的推演术还好,是师父手把手教的,又带着她在城中、在战场上应用过无数次。 再加上这一世她又得了看破命运的天赋。 两者相加,效用极佳,于是不存在问题。 她主要问的还是刚从羊皮上得到的符术。 她会的那三道——封、解、护——昨夜刚验证过,实战惊人。 这是继《八门真气》以后,她所掌握的另外一门利器。 没了昨晚那样的契机,她想知道自己之后怎么做,才能学到更多的符。 这确实是个问题。 毕竟容镜不能留下教会她,也不可能把她带在身边。 在确认了她已经学会了自己画的那道符,又确认了她平日的修行方式之后,容镜对她的学习能力有了一定的了解,于是许诺:“这不难,天阁有许多记录符术的书,等我回去挑一本给你寄过来,你自学便是。” 他这样做,等于是给了她修习符术的许可。 陈松意一直肃然的脸上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笑容。 她郑重起身,向容镜施礼:“谢师兄。” 容镜显然不觉得给她这个许可是什么大事,只微微一笑:“你眼下会的这几道符,一般情况下已经足够用了,我给你的建议是多发掘它的妙用。” “是。” 容镜便又指点了她一些如何冥想、如何快速恢复精力的诀窍。 在“术”这一道上,他是真正的精通,只是三言两语就解答了她许多疑问。 陈松意原本以为,他对自己的指点就只局限在“术”上。 没想到,在知道她也跟随师父学了农技以后,容镜在这上面也给出了指点: “陈家村如今使用的农具跟农技并不相配,此次我下山,特要带回一名弟子,他师承墨家。等回去之后,我便让他将农具改造之法编写成册,一并送来。” 这真是意外之喜。 陈松意的神情更加郑重,再次向容镜诚挚行礼:“多谢师兄。” 随后,容镜又问起她的武艺,知她练的是《八门真气》跟刀法。 还知道先前小师叔来过,将完善过的“金针药浴刺激法”给了她。 容镜颔首:“小师叔是练武奇才,未及弱冠就将《八门真气》练到了第十一重。” 但就是因为太水到渠成,所以有很多事情,他反而注意不到。 尤其陈松意这一世的资质并不好,哪怕有他的“金针药浴刺激法”辅助,也还是有不少问题。 得到容镜的指点,她在这方面的迷雾也驱散了很多。 此时太阳已经出来了,潭面上的水雾彻底散去,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留在外面的老马吃够了草,挪动蹄子朝这边走来。 容镜因为马蹄声朝它看去,然后又看了看升起的太阳,才对她道:“我差不多该离开了,今日就先到这里。” 从他们见面到分别,还不到半个时辰。 陈松意对修行的规划跟认知就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对容镜的指点,她很是感激。修行是否有人引领,差别很大。 临近分别,容镜神色也郑重起来:“此次分别,不知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师兄有几句话想赠你。” 得他教导指点,陈松意已将他视作半师,闻言正襟危坐:“师兄请讲。” 容镜道:“术之一道,即便在天阁弟子中,要传授也有诸多条件。师伯既然选择教你,就说明你的心性通过了考验。如今他老人家不在你身边教导,你要记住,‘术’不能滥用,越强的力量就越难控制,在这一道上走得越远、越深入,就越可能要付出超乎想象的代价。” 陈松意望着他的眼睛,觉得师兄虽然没有说,但他一定看破了什么。 她让风珉扣下刘氏的箱笼,将其封住,就是为了扣下那卷羊皮。 那两个用来施术的娃娃跟血朱砂不算什么,真正难测的是它。 程明珠可以因为触碰到它而学会蛊术,自己可以因为触碰到它而学会符术。 天阁会因为小师叔偷学了火药术,派人下山将他抓回去。 如果让他们知道这卷羊皮的存在,就算要容镜耽搁行程,他也会绕路过去将此物扣下。 所以陈松意才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它的存在。 “我记住了。”她点头,轻声应下了容镜的告诫,终究还是没有提及此物。 容镜又注视了她片刻,才收回目光。 老马也终于来到了树下,轻轻低头蹭她。 远远的,村子方向出现了一辆马车。 见车来,容镜同她告辞:“我该走了。” 陈松意起身相送后,他又道,“小师叔回山上只需禁足,不必受罚,不用担心。回头见到师伯的话,替我问好。” 陈松意应下了,想到小师叔游天对自己说过的话,犹豫了一下,对容镜道:“师兄能否答应我一件事?等回去以后,多给小师叔些吃的东西。” 听到这个奇怪的请求,容镜答应了,脸上却露出微微的困惑之色—— 先前我饿着他了吗? …… …… 桥头镇。 陈寄羽醒来的时候,已近正午。 他躺在客栈的床上,一时还没有将眼前的情况同昨夜的事联系起来 他的脖子上还有着淤痕,不过身上倒是没有什么难受的感觉。 听着外面走动说话的声音,他慢慢地支撑着自己坐起身来。 然后,脑海中才想起了一些失去意识之前的片段。 “……这么久了,陈公子该醒了吧?” “意姑娘说就是这个时候,准没错。”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几个脚步声从门外进来。 等绕进里间的时候,见到他坐在床上,说话的两人才停了下来,然后齐声道:“陈公子醒了!” 陈寄羽看贺老三跟姚四进来,面带喜色。 妹妹松意跟风珉落后他们两步,进来见自己醒了,同样高兴。 风珉立刻越过了护卫:“你可算醒了!” 陈寄羽看到妹妹却是一愣,第一反应便是问他:“松意怎么会在这里?” 陈松意快步走向他。 风珉则停在原地,说道:“她知你昨夜受伤,吓了一跳,忙过来看你。” 昨夜力挽狂澜,救了所有人的游道长正是陈松意,这件事除了风珉他们,没人知道。 众人只知游道长将事情摆平,就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没有给他们感谢他的机会。 说话间,陈松意已经来到兄长床边。 她看了他的气色,又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不着痕迹地搭了一下脉,才关切地问:“大哥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已无碍。”陈寄羽摇了摇头,然后看妹妹眼下青黑,怕是没有休息好,于是问她,“你来这里的事,爹跟娘知道了?” “不知道。”陈松意也摇头,“这案子复杂,虽然凶手已经被抓住了,但县衙把消息封锁了起来。现在镇上风声被压了下去,昨夜那个下蛊之人真实身份是谁,大家也不知道呢。” 听见她的话,陈寄羽不由地看向风珉。 风珉对他略一点头,陈寄羽便知道这多半是他的意思。 见陈寄羽并不怀疑,风珉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说到底,这次陈寄羽会中招,是因为程明珠把他的八字给了郭威。 程明珠虽不是他的亲妹妹,但陈寄羽一直对她不错,还为她错过了三年前的秋闱。 若是让他知道程明珠这样害他,还在追捕中死了,怕会影响他的应试。 对陈松意来说,现在她心中排第一位的就是兄长的科举,程明珠的真面目曝光不重要。 所以,她才让风珉将实情先封锁。 包括昏迷中的刘氏在内,涉案的一干人等都被控制住了。 郭县令的儿子牵涉其中,他难逃干系。 这个儿子他是别想保住了,如果他还想保住头上的乌纱帽,那就不能违抗风珉的意思。 因此,整个陈桥县风平浪静,而昨夜镇上有多紧张,今天就有多平静。 从沧麓书院来的学子们都没有受伤,除了徒受了些惊吓,基本上就是按照原定计划在桥头镇住了一晚,今天就能继续启程,上路赶考。 经过昨晚的事,副山长也不想再在路上多停留。 所以他们的船定在不久之后就会出发。 知道陈寄羽已经醒来,没有大碍,副山长跟书院教习便放心了。 而陈松意则提出要陪同兄长上路,好就近照顾。 原本船上多她一个姑娘不方便,但现在陈寄羽刚受过伤,身体确实不好。 有他妹妹照顾,他们的确更放心,副山长权衡之下答应了。 陈家村。 老胡宿醉刚醒。 接近收成的时候,地里没有太多的活计。 虽然他最近本就起得不早,但怎么也没想到一喝醉,再睁眼就已经是日上三竿。 他听见外头有马车的声音,还以为是住在家里的那对主从有动作了。 老胡连忙从床上下来,顾不得洗漱就冲到了门外。 不想外面停着的马车跟想象中的不一样,从上面还下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老胡傻眼:“老四?!” “二哥啊。”姚四正在扶马车里的人下来,听见老胡的声音,却见他脸都没洗,于是嫌弃地道,“就算急着出来接我们,也该洗了脸再出来啊。” 老胡:“谁要出来接你们……不是,你们怎么来了?车里是谁?客房里住着的那两个人呢?” “容公子他们一早就走了。”小莲正好要去喂鸡鸭,端着盆经过。 “什么?”老胡觉得事情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以为图谋不轨、要重点观察的那对主仆真的只住了一夜,什么事都没干就走了。 姚四也把元六从马车里扶了出来,老胡一看后者的腿,顿时叫了起来:“老六?你腿怎么了?” 元六道:“说来话长……二哥你来扶我一把,意姑娘还有口信让我带过来。” 老胡回过神来,上前来扶:“什么口信?” 元六:“她要跟陈公子去一趟江南贡院,先不回来了。” …… 州府,监牢。 付鼎臣手持钦差令旗,雷厉风行,手段强硬,根本不怕得罪人,但调查的进度却不算快,牢里也有很多人的嘴没有被撬开。 他深知自己要对付的除了马元清跟桓瑾的联盟,背后还有其他人,于是将抓来的人分开扣押,把监牢打造得泼水不进。 然而,在这个应该没人能进来的监牢里却来了一个道人。 他身材高挑,留着短须,面如冠玉,目有神光,走在黑暗的监牢中也像在闲庭信步。 牢狱深处,有种死一般的寂静。 阎修从在漕帮总舵之外落败被抓进来以后,就感到万事皆休。 这种感觉在他科举落榜时也曾有过,只不过那时他尚且自由,心中郁郁还能到江边去痛饮。 现在却只能被关在黑牢里,蜷缩在冷硬的木板床上,与虫鼠为伴。 当见到有人来到自己的牢房门外时,他原本没有在意。 可当来人唤他的名字,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触动了他的记忆,监牢里的人蓦地转身。 看清外面站着的是什么人,阎修眼中一下子放出了光芒。 他忙不迭地从床上滚下来,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他面前:“道长!道长救我——” 站在外面的道人含笑着点头:“好,我接你出去。” 阎修先是一喜,可想起什么,心中又是一沉,收回了本探向外面的手。 “就算出去,我又能去哪里?” 他的明主已经倒台,他的抱负也不能再施展,天地之大,对他来说却跟这里没有什么区别。 见他坐在地上,阴郁而颓然,道人没有就此离开。 他温和地道:“你还没有输,江南不能待了,那就换个地方。” 闻言,阎修眼中又生出了一点光芒。 他抬起头来,带着一点期盼地问:“去哪里?” “草原王庭。”道人朝旁边退开一步,阎修便见那油盐不进、对牢里的人从来都十分冷漠的看守恭敬地上来,打开了锁。 门上锁着的锁链落地,道人的声音响起。 “那里有个更好的位置在等你。” 从被放出来到送走,阎修都仿佛在梦中。 两次救他于绝望中的道人却像是手眼通天,他们一路出来无人阻拦。 哪怕到了码头,那些人也像是瞎了一样。 坐上船头,阎修裹紧身上的斗篷,望着前方破开的江面,眼中颓废散去,又再次有了光芒。 码头边上,道人站在那里,目送他的船只远去。 一旁等待已久的人迎上前来,笑容满面地道:“先生的事办完了?” 道人回首,含笑点头:“办完了。” “好!”那人欢喜的一拍手,“我们几家可是等先生好久了,楼外楼已经备下宴席,先生请。” 第136章 第 136 章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洲。 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 在江南的水稻被收割干净,稻田里只剩下短短杆子的时候,沧麓书院的船终于抵达了旧都。 大齐旧都,东南重镇,金粉繁华,文气盎然。 大齐继承了前朝科举制度,每三年取士,举人三十进一,历经数朝,从江南贡院走出的举人累计下来不知几何。 这是陈松意有史以来第一次踏上旧都。 她第一世在京城长大,第二世在蜀地长大,旧都的繁华与这两处都不同。 旧都的繁华里透露着靡靡缱绻,这里的勋贵多,身居高位的官也多,一块砖头砸出去能砸中四五个。 在京城里号称第一纨绔的风珉,到了这里都算得上是好好青年了。 不过沧麓书院这一船人是来考试的。 旧都再繁华,街上穿着绫罗绸缎的人背景再深厚,都跟他们无关。 一靠岸,他们就去了状元巷,在那里顺利地租下了三个院子。 提前大半个月来到,又有副山长跟书院教席带着就是好,不用为该住在什么地方而踌躇。 来考试的学子四五人住一个院子,各自的长随、书童就住一间。 他们趁提前到来的时间继续勤加苦读,为考试做准备,衣食住行自有下人给他们做好,不必担忧。 大齐的秋闱在八月初,八月九日考第一场,十二日考第二场,十五日考第三场。 随着开考的时间临近,所有人都紧迫起来,桥头镇的插曲也自然而然地被他们忘在了脑后。 可以说,这次由副山长带队出行,除了桥头镇那一回,一路下来还是很顺利的。 而且小侯爷也很给面子,他自己留在桥头镇,盯着郭县令彻查那桩邪术害人的案子,但却把雇来的镖师物尽其用,派来护送他们到底。 有两艘大船,他们住得还宽松些。 原本陈松意要跟上来照顾兄长,不少人还为有姑娘家同行、要特意给她腾出一个舱房而颇有微词。 等风珉的船一给,他们就什么意见也没有了。 沿路还有那些悍勇的镖师护卫,真是安全感十足,在船舱里睡觉的时候睡得都要沉一些。 至于陈家那边,在元六捎了口信来之后,知道女儿在镇上正好遇到了她哥哥,而长子身体稍有不适,女儿决定陪哥哥去一趟江南贡院,方便照顾他,陈父陈母也感到很是放心。 明明都是女儿,从前明珠没有被找回去的时候,家里要为她操心。 为了她,三年前寄羽还错过了一展锋芒的机会。 晚上入睡前,陈家夫妇房中夜话。 “明明松意也比寄羽小,可怎么换了她跟去,我这心就一下子安定下来了呢?”陈母将丈夫脱下来的外衣挂好,一边把袖子抻平整,一边忍不住说道。 陈父坐在床边泡着脚,在初秋的凉意里用热水泡一泡脚实在是舒服,他听了妻子的话,想了想,道:“大概是因为我们松意在京城长大,从来都很有主见吧。” 有她跟去,也不用担心儿子住得不好,更不用担心他像从前一样,容易在关键时刻倒霉。沾着妹妹的福运,总是能够化险为夷,平平顺顺。 陈母挂好衣服回来,给他去倒洗脚水,越想越觉得丈夫说得对。 大概就是因为知道女儿有主见,在她身边又总有好事发生,所以他们才把她当成了主心骨。 不光是他们,跟陈家兄妹住在一个院子的几名学子,也很快察觉到了跟陈松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好处。 他们带出来的书童跟长随虽然办事伶俐,但在厨艺上却没有什么天赋。 可这一次跟着副山长出来,他们能带一个下人就已经是极限了。 谁也不能像独自出门时一样,前一个书童,后一个厨娘,再带几个丫鬟。 毕竟他们是来考试的,不是来享受的。 这群读书人,想要他们自己下厨更不可能。 这样一来,想要吃点什么,就要花钱到外面去买。 而随着开考的时间一天天临近,状元巷里空置的房子全都租了出去,客栈房间也全都客满了。 人一多,想要买到好吃的食物就变得困难了起来。 他们也不愿意委屈自己的五脏庙,于是颇有些怨气。 这时候,他们就发现,同窗的这个妹妹做饭真的很有一手。 每日清晨她出去一趟,给她兄长买早食回来,然后顺带买些菜。 之后除了傍晚去洗衣,便不再出去。 她做的菜虽然家常,卖相看起来不如外头的酒楼精致,但却香得很。 他们试过一回等不到自家下人买饭回来,饿得头昏眼花。 出于同窗情谊,陈寄羽邀他们来一起先吃一些,垫垫肚子。 从那以后,他们就惦记上了陈松意的手艺。 于是试探着请求她,在给她兄长做饭的时候,也给他们做一份。 他们每日交固定的伙食费,她做什么他们吃什么。 她要出去采购,他们的长随跟书童都随她使唤,不必她去提那些重物。 几人提出来的时候,本来没觉得陈松意会答应,因为她看起来就是被富养着长大的。 而且,她的兄长又是他们的同窗。 作为妹妹,要她给他们做厨娘的活计,被富养着长大的姑娘性子要是差一些,只怕要当场翻脸。 可没想到的是,陈松意答应了。 接过银子的时候,少女看上去还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这个院子里住的差不多都是出自陈桥县的学子,只有一个是临县的。 不过他在书院上学的时候跟陈寄羽同舍,并不拿自己当外人。 陈松意这段时间看过他们,审查过他们的性情,甚至看到了他们几个这次谁能考上,确保了兄长身边再没有郭威那样的不安定因素。 都是不错的人,只给他们几个做饭,她并不用担心有什么麻烦。 她数了数到手的银子,对着哥哥一笑,然后对几人道:“诸位学兄既然放心将这事交给我,那我一定会办得妥帖,叫你们都吃好。” 她进过学,启蒙也同他们一样,学的是四书五经,叫一声学兄并不突兀,“按照我跟兄长每日伙食份例,加上你们书童跟长随的份额,这些银子也还是有剩的——” 有人嘴快道:“剩下的自然就归你。”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怼了一肘。 他才有些后悔,这样不就是真拿她当厨娘了? 要感谢她为他们张罗,当然是要等乡试结束之后,再认真地备一份礼。 结果她的反应又叫他们意外了。 只见陈松意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们这次带出来的钱不多,兄长若是考上,参加鹿鸣宴还有诸多应酬,少不得要做两身新衣裳。有了这些,我就不必再烦恼要去同谁借了。” 第137章 第 137 章 听了她的话,几人这才明白,为何她方才接过银子时会松了一口气。 下一个升起的念头就是——这姑娘果然是寄羽的亲妹妹。 他们兄妹两个都是一样的,从来不掩饰家中积贫,也完全不因此而自卑。 在书院的时候,陈寄羽就是靠给书院做事、抄书来度日。 每月考试拔得头筹,得到嘉奖,银钱都是寄回家里。 两年多时间,他一直是两身袍子,洗得发白,饮食上也极为苛刻对己,整个人高大却瘦弱。 近一段时间,他的生活才变得稍微好起来。 作为亲近同窗,他们隐隐知道,是他的亲妹妹回来了。 而且又有神医途经陈家村,治好了他们母亲的病。 他们家里这才稍稍宽裕了起来。 为此,几人对提出请求,请她帮忙做饭也就不那么不自在了。 在背后还一起商量了一下,定下了等乡试结束之后要怎么答谢他们兄妹。 对陈寄羽能够中举这件事,他们毫不怀疑。 若不是运气不好,早在年前他就该考中了。 迟了年,他的实力只会更加深厚。 这一届的两省解元,说不定就有机会落在他们书院呢。 …… 几人对陈松意全然信任托付,还提前商量好要如何答谢,陈松意也绝不敷衍。 她接手厨房之后,每日餐从不重复,中间还有茶点。 他们的书童跟长随沾了光,也是单独开饭,不用吃剩菜。 没过两日,隔壁的两个院子就都知道了,不由得朝他们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但是羡慕归羡慕,陈松意不可能把所有人的伙食都担下来。 只有副山长跟书院教习还能每天尝到这边送过去的点心。 陈松意很忙,她忙的程度,并不比院中这几个在做最后冲刺的学子轻松。 除了做饭,她还要专注于自己的修行。 容镜说过,她现在学会了那四道符术,一般情况下就足够用了。 个中的妙用则要她自己揣摩,自己去发掘。 还有《八门真气》,她的修习也不能停下来。 只是出门在外,要用金针刺激辅助,就没有药浴这个条件。 时间不等人,所以她回归到了最初的金针刺激法。 以金针入体,刺激经脉穴道,开始第层的修行。 至于那卷羊皮,她带在身边,暂时没去动用。 贪多嚼不烂,打开它固然有可能学到其他的术,但容镜在潭边说的话她也记得。 所以不到符术与《八门真气》竟全功,不到非不得已,她不打算去动。 程明珠死了,这道夺运换命术就缺了一个环节,而且又还有一年多时间才到最后期限。 所以陈松意也暂时没去管还在昏迷中的刘氏。 箱笼到手后,她只用朱砂污了那两个娃娃跟系在它们中间的线。 那盒血朱砂原本要作为证物呈上去,但风珉担心这东西再被有心人利用,于是也扣下转到了她手里。 桥头镇与她有关的事,大概就是如此画上了《气运被夺后我重生了》,牢记网址:.1.休止符号。 时间就这样一日一日过去,在忙碌中,仿佛一转眼就到了八月八。 八月九日,年一度的秋闱正式开考。 两省学子汇聚于此,参加乡试的人数比往年多了分之一。 这一届江南贡院的考生将近七千人,超出了许多人的预计。 原本往届考生都是在八月八日晚出发前往贡院,四更天开始点名,今年却是二更天就开始。 所有人都再检查过考篮,确定没有什么缺失,便出了门,在巷中集结。 然后提着灯笼,跟随副山长和书院教习,一起前往乡试考场。 长街上,人头涌动。 前往贡院考试的考生跟送考的人摩肩接踵,成了一条灯火长龙。 沧麓书院一行由副山长跟书院教习带队,队伍中的其他人都是由书童、长随提着考篮相送,陈寄羽则与众不同,由亲妹妹护送。 街上的人太多了,哪怕有高大的长随跟机灵书童护着,大家都还是被挤得东倒西歪。 想到陈寄羽还要照顾他妹妹,怕是自顾不暇,副山长便对教习道:“你去一趟,把他们兄妹唤过来。” 跟在兄长身边,陈松意一手提着篮子。 她剩下的一手两脚都很够用,轻松便把挤过来的人挡开。 刚刚又拨开一个撞上来的人,转眼见到书院教习,陈松意立刻不着痕迹地收了势。 教习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们两个被挤得差点要脱离队伍,连忙道:“赵山长说了,让你们快到前面去,好走一些。” 被妹妹一路护了个严严实实,并没有怎么受到挨挤的陈寄羽道了谢,带着妹妹到了前方。 副山长见到他们两个只是稍微有些狼狈,比起许多人都要好不少,便放了心,只对他们点头道:“跟着我。” 平日里并不算长的大街,这一次从状元巷走到贡院门口,花了比平常多几倍的时间。 陈松意白日里也曾来兄长要考试的地方看过,此刻在夜晚的灯火下看贡院大门,最显眼的还是大门左右两坊,左边写着“科举取士”,右边写着“为国求贤”。 过了大门就是二门——仪门,点名就在那里。 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但是在做检查的时候,所有的读书人都要经受一劫。 头发打散,脱衣,连鞋袜也不能幸免。 考篮里只能有笔墨,吃的东西要切开揉碎检查,查完才能进去。 有不少人在这一关就留下阴影,觉得尊严被负责守仪门的大老粗践踏。 这一次考不过,便犯了性子,再也不来了。 进了大门,看到各个县的灯笼挂起,不同县的士子便到不同的队伍去,排队接受检查。 灯火照耀下,所有人都脸色苍白,神情严肃。 陈松意经历过战场,经历过生死,这一次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明明是兄长要去考试,她陪他站在这里,却仿佛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 深吸一口气,她稳定心神,看向了哥哥。 陈寄羽神情也有些严肃,不过比她好。 察觉到妹妹在看自己,他于是垂眸看她,还对她露出一个笑容:“怎么了?紧张吗?” 陈松意点头:“紧张。” 原本是紧张的,可是看到哥哥身上向着原本的轨迹靠拢的命运,她就不紧张了。 这一场考试对他来说,只是青云路的第一步,他绝对会过,还会漂漂亮亮地过。 陈松意笃定地道,“不过没事,因为兄长这次必中,必高中。” 见妹妹说得如此笃定,陈寄羽心中的那一丝紧张也消失了:“好。” 陈桥县的另外几个学子也与他们排在一起,见状也都凑上来,凑趣地道:“学妹你只祝你兄长,我们呢?好歹相处了这么一段日子,也该给学兄说几句吉祥话吧。” 陈松意调转目光,看向他们,然后笑道:“中,都中。” 她也不厚此薄彼,有求必应,挨个送上了一句不同的吉祥话。 有的蟾宫折桂,有的金榜题名,有的名列前茅。 几人心满意足,暂时忘却了紧张,却不知这并不是单纯的吉祥话。 他们几个人当中,名次最差的那一个都能落在孙山之前。 在诸多科举大县面前,陈桥县这一次的成绩算得上是很不错了。 “到了到了,灯笼挂起来了。” “走吧。” 陈桥县的灯笼一挂起,他们就各自接过了自己的考篮,朝着灯笼底下去。 通过检查,拿了考票,前往考场。 入场的考生各自分在何处,考票上都有写明。 几人分别,各自走向了自己的位置。 他们这一次的运气都还算好,没有人分到茅厕近旁的号房,要顶着那味道考天。 陈寄羽错过了年前的乡试,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上考场。 哪怕江南贡院设立在旧都,是大齐最大的考场之一,这里的号房也一样狭小。 进深宽度都不超过一米,由两块木板组成了桌椅,等到天明之后发下考卷,他们便在这里面作答。 书院的副山长虽然只是副职,却是个科举高手。 提前带他们来状元巷租住,就给他们讲了乡试的要点,还模拟过一次,让他们不至于一进去两眼一摸黑。 陈寄羽把自己的考篮放好之后,心态很快平复下来,按照副山长所教授的经验,将高的那块木板放下来,与低的木板拼到一起,然后开始休息。 乡试一共要考场,第一场经义,第二场公文,第场时策。 场之中,第一场是重中之重。 只要第一场考得好,后面两场基本上就算是走过场。 只要过得去,都能被取中。 他们排队检查,进来得早的,休息的时间就多。 仲秋时候,晚上还是有些凉意的,不过不到冷的地步。 这一次从入场到取号,都很顺利。 陈寄羽放松心神,很快就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天亮,巡查的军士把他们挨个叫醒,他才醒来。 吃过妹妹准备的干粮,他精神抖擞,开始准备考试。 大齐的乡试,出四书题道必答,五经题各四道,由考生自选本经作答。 一整个白天、六个时辰里要作七篇八股文,黄昏交卷,对考生的考验不可谓不重。 不过这方面,副山长依然传授了诀窍:“……第一场七题,以前题四书为重。考官阅卷,每天要看那么多的卷子,不可能把所有的文章都看完。” 贡院对面的茶楼里,副山长等一早来到了定好的包厢,准备在这里等他们第一场结束。 他看陈家这个小姑娘一个人,显然也是打算来贡院外面等,便邀请她一起来。 “趁精力最好的时候先做第一题,再做第题。这样一来,就算中间的第二题做得平庸些,先起后伏再起,也能让考官评个好分了。” 第138章 第 138 章 这些诀窍在沧麓书院不是秘传。 考乡试的时候有乡试的一套,考会试的时候又有会试的一套,很有针对性。 书院教习就有幸听副山长讲过全套。 如果不是他年纪大了,孙子都有了,不想再去经受一回搜身的罪,他都想再去考一考。 不过不去考,他也有安慰自己的一套说法。 所谓穷秀才,金举人,银进士,有个举人功名在身,考不考进士都无所谓了。 进了沧麓书院当教习,若是能教出桃李满天下,名声也不会比做官差。 他笑呵呵地给副山长斟茶,见陈松意听得津津有味,又知道她也是进过学的,于是打趣道:“也就是小姑娘你是个女儿家,我们赵山长这一套科举宝典可是无价之宝,多少人想听他传授都没机会。眼下放眼书院,也就只有这次来的这二十几人听他传授过。你若是个男儿,听过以后回去让你兄长带着苦读几年,再来考个举人,十拿九稳。” “哈哈哈,别听他说,哪有这么容易?” 副山长嘴上这么说着,神情却有掩盖不住的得意。 不过他会说这些,也就是因为陈松意是姑娘家,又陪着她兄长来考试,而且她的兄长陈寄羽还是副山长自己最寄予厚望的学生之一,所以他才多说了一些。 这对兄妹,做兄长的不错,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做妹妹的也不错,副山长对他们很是高看一眼。 大齐女子没有考科举做官的先例,陈松意在程家的时候进学,不过也是跟着西席读书。 第二世又生在将门,戍守边关,也同样不懂科举。 所以副山长说这些,她是最好的听众,从当中了解了很多门道。 他们来得早,但茶楼也是早早就热闹起来,七千多个考生,就算他们当中只有三成的人带了长随或者书童,那也是超过两千之数。 他们在里面应试作答的时候,随同而来的人在外头也没闲着。 陈松意就听到从茶馆楼下飘上来的声音,好似有两伙人在争执。 在副山长跟书院教习一边品茶,一边吃起茶馆的点心时,她推开了窗,朝着下方看去。 只见两伙穿着不同制式衣服的人相对而立,在茶馆门口高声争执: “这次乡试,我们书院比试第一!” “做你的春秋大梦!有我们在你们也敢想第一?敢不敢打个赌,看五经魁首里有几个归我家书院,有几个又能归你们?” “有什么不敢的?赌就赌!” “赌!难不成还怕了你们吗?” 底下争得热闹,引来了不少围观。 陈松意收回了身,对老神在在、仿佛对下面的争执完全不感兴趣的副山长跟教习道:“原来带着学生来考试的不止我们书院一家。” 副山长一笑,拿起茶杯:“那是自然,这可是各大书院最容易露脸,最好造势的时候。” 不管最后第一是哪家夺去了,现在造势,起码就让人知道你们有这底气。 江南生员就那么多,书院林立。 想要之后三年招到优秀的学生,这几天就要想办法好好露脸。教习也道:“每逢乡试,江南贡院外回回如此,想来天下之大,可能就只有在京城考试没人敢在横渠书院面前造势,敢班门弄斧了。” 陈松意看他们虽然这样说着,却完全没有要下去同人打擂造势的意思。 显然在江南的各大书院当中,沧麓书院是有自己的底气的。 他们的底气就是实力。 凭实力说话,不需做这些,也有源源不断的学子来求学。 副山长吃了两块茶点便停了手。 他觉得这茶点的样子做得虽然好看,但味道不如少女天天送过来的那些。 他看着陈松意的神情,觉得有些稀奇:“你兄长在里头考试,你在外头不紧张,不担心吗?” 陈松意还没说话,就听底下传来的动静退去。 这两家书院的人虽然要造势,但也知道适度。 定下赌局之后,他们也就不再这样剑拔弩张,等这两家退去之后,其他人的声音便飘了上来: “真是不怕风大一点闪了他们的舌头,他们两家算什么?这次有那么多才子、神童下场,光我知道有实力夺魁的就有林詹、姜致二人,哪里轮得到他们。” “嗐,半桶水哐哐响,状元巷里住着的有几个不比他们强?就说住在巷末的沧麓书院,那可是一口气租了三个院子,带了二十几人来考这一回。” 听到他们说到自家,副山长脸上露出笑容。 这就是沧麓书院的底气,不必造势,论到这五经魁首的有力争夺者,旁人也不会错过了他们。 陈松意捕捉到的重点却与他不同,她在意的是林詹、姜致这两个名字。 且不管这两个名字是否与她惊鸿一瞥的记忆中相符,就说她所知道的那两位,的的确确都是籍贯江南。 在她所见的兄长原本的命运轨迹上,这两位是在他之后下一届的状元跟探花,同样惊才绝艳。 尤其是林詹,少年得意,在陈寄羽之后再次打破了横渠书院的垄断第一神话。 ——他们竟也到这一届来参考了? 原本对副山长的问题,陈松意是想要回答她对兄长有信心,可是在听到这两个名字之后,这一场她的兄长能否夺下第一,她就不那么确定了。 …… 从清晨到黄昏,在茶馆里等的人吃过早饭,又在这里吃了一顿午饭。 在里面考试的学子就没有那么幸福了,他们吃的仍旧是昨夜考篮里带进去的干粮。 其他人吃的是冷硬馒头,陈寄羽等人就幸福多了,他们吃的是陈松意准备的干粮。 她做的是母亲最拿手的烧饼,半个巴掌大小,哪怕冷了,内馅依然是软的,凉了吃有种跟热着吃不一样的风味。 吃着这个,陈寄羽多了一种幸福感,顺利写完交卷之后,就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提着考篮随大流一起从考场里出来。 考完出来,所有人都是筋疲力尽。 有的神色看起来还轻松,有的却一出场就忍不住嚎啕大哭,哭声引人侧目。 应试压力不小,每年都有心态崩溃的。 还有人在中途就体力不支倒下被抬出来,这一次秋闱对他们来说基本上也就结束了。 副山长接齐了所有人,看过他们的神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回去吧,状元巷里已经准备好饭了,等回去吃完洗个热水澡,都先好好睡一觉。” ——两天两夜之后才是第二场。 “是。” 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地应是,陈寄羽在副山长身边看到妹妹松意,安下心来。 她没有一个人在状元巷等,也没有一个人在外面等一天,看起来精神比他们的这些刚从考场里出来的人好多了。 江南贡院外的人太多,他们的书童跟长随也没有全都过来。 留了人在院子里烧热水,每个院子只来了两个人,帮着提考篮。 相比起昨夜来的时候,街上所有人都像是蔫了的茄子。 没有了挨挤抢先的劲头,只默默地往回走。 回到状元巷,众人狼吞虎咽地吃过饭,又挨个洗漱过。 然后就倒在床上,一头睡了过去。 刚离开书院来这里的时候,他们还觉得状元巷的房间小,床硬,睡不习惯。 可等在江南贡院里走了一遭,就都觉得自己先前真是不识好歹,状元巷的房间多大多宽敞,床也十分舒服得不得了! 副山长放他们扎扎实实地休息了一晚,等第二天起来以后才把他们召到一起,依次问了问题目做得怎么样,对他们第一日的表现心里有了数。 等到十一日晚,休息好的众人又跟第一天一样,前往江南贡院考第二场。 考完之后,再间隔两天两夜,考第三场。等三场顺利走完,乡试就彻底结束了。 所有被这三场考试折腾得脱力的考生总算活过来了。 考完后的第一天根本不如他们想的一样,可以在旧都尽情玩乐,所有人都只想回院子里大睡一觉。 放榜的时间是在八月底,具体哪一日要看黄历。 不过今年的考生多,时间可能比往年要押后一些。 等到他们都睡够了,恢复了精神饱满,这才开始在旧都四处游玩访友,出没各大酒楼,弥补来了这里快一个月却什么也没有做的遗憾。 在全城解脱的士子当中,唯有陈寄羽格格不入。 每日不是在院中继续读书,就是前往书局,去找一些自己需要的书。 旧都文气盛,这里的书局也大气,并不禁止学子进来在他们店里看书,还有位置给他们坐。 只不过不能把纸笔带进来抄书,只能看过以后凭记忆回去,再默写下来。 以陈寄羽的博文强记,一次也只能记住半本。 陈松意知道后,便同哥哥一起去。 兄长记忆上半本,她就记下半本,回到院子里一合,就是一本完整的书。 同院的几人去逍遥快活回来,见到他们兄妹两个在书房里对坐着抄书,都有些莫名的心虚。 明明考完了,同窗却跟之前一样在这里用功,搞得他们这些跑出去玩的都显得很不自觉。 他们忍不住对陈寄羽说:“寄羽,都已经考完了,还要过几天再出榜,你怎么也不带妹妹出去走一走?” 备考这段时间他们看得清楚,陈松意并没有比他们清闲多少,金陵城她肯定是没逛过的。 陈寄羽却道:“等出了榜,多得是时间。但是像现在这样可以让我抄书,向山长请教的机会却不多了。” 很快,他们就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八月二十八日,在无数学子的引颈期盼下,贡院出榜了。 第139章 第 139 章 贡院出榜有几步,一是要填好乡试榜,放入彩亭,然后再抬到布政司衙署外张贴。 放榜之日,长街上又是人山人海,看榜的人挤得比第一日开考去点名的时候还要疯。 这一次不光是下人们挤,他们的公子自己也忍不住往里挤。 三十取一,这次七千多人,共取二百三十九名,虽然考上的几率不变,但总给人一种感觉,好像今年更容易考上。 “中了,中了!”“哈哈哈哈——我也中了!!” 很快里面就有人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开始放声大笑。 而有人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紧咬着牙关怎么也不敢相信。 旁边的同伴便劝慰着,这次不行,下一次再来。 笑声哭声,狂态尽出。 不少落榜者挤出人群,便狂奔向河岸,掩面痛哭。 岸边有官差巡逻,严防死守。 每回放榜的时候都是这样,谨防落地的失意者投河,看他们想跳就把人叉回去。 陈松意他们是落在比较后面才挤进去的,乾坤已定,先让别人看了,自己再去看也没什么。 可同院的另外几人坐不住,见前面有人退出来了,便拉上他们兄妹往里挤。 经过一番努力,兄妹二人总算挤到了榜前。 另外几人带着书童跟长随,到名单的后面去往上看。 他们兄妹二人则停在第一张乡试榜前。 两人算是谨慎,陈寄羽从二十名往上看,陈松意则从第五名往上。 看了没两下,陈寄羽就在前二十里看到了一个同窗好友,忍不住开心地笑了一下。 而陈松意在第四名看到姜致的名字也乐了——提前一届来考,果然势不在他。 兄妹二人都定了定神,又再继续往上看。 再往上不认识,再往上还是不认识。 看到第二名的时候,陈松意看到了林詹的名字,想着这位少年得志的状元郎现在比他应该夺魁的时候还要小三岁。 她扬了扬眉。 这么小,还能力压这么多人成为亚元,果然是状元之才。 他跟姜致两人都没能拿下解元,在陈松意心中就没有人能对自己的哥哥造成威胁了。 她于是不再犹豫,目光猛地朝第一个名字扎过去,入眼就是抬头的一个陈。 然后,眼前才好似聚焦扩大,“陈寄羽”三个字清晰地映入了眼中! 第一! 她哥哥得了第一! 这本该天经地义之事,可陈松意抓着兄长的衣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正在这时,其他找完自己名字的人也过来了。 他们没有那么多顾忌,一眼落在榜首的位置上,看到陈寄羽的名字便眼睛一亮,高声道:“寄羽兄,你是魁首!” “好家伙,寄羽果然没有叫我们失望!” “大家听好了,这次解元是我们陈桥县的士子——陈寄羽!” 听到他们的声音,榜下的人都忍不住朝这个方向看来,目中透着羡慕嫉妒。 那可是七千多人中取中的第一人! 陈松意先前关注的姜致跟林詹也在人群当中,知道自己跟第一失之交臂,两人都有些失望。 听到第一名出现,也都忍不住想看一看这个力压他们的人到底是谁。 “姜大哥,你看到了吗?”林詹年纪小,身形还不高,踮起脚尖也越不过面前的人墙,着急地问姜致,“那个陈寄羽是高是矮?是个怎样的人物?” 姜致的目光落在陈寄羽的侧脸上,见他接受着同窗的恭贺,哪怕在这样堪称人生得意之时的时候也依旧恭谦,不见半点张扬,心中先服了几分,抬手拍了拍林詹的肩膀:“是个君子。” 远离人群的茶棚下,副山长跟教习在这里远远地站着,等他们年轻人去看榜。 虽然现在是秋季,但日头还是猛烈的,他们上了年纪了,还是待在有阴凉的地方好。 那几人带去的书童得了公子的吩咐,已经机灵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们鞋都差点被挤掉,连忙穿好就往茶棚跑。 茶棚这里站着许多同样在等晚辈的士人,当中不乏举人老爷,见这两个机灵书童还没奔到近前,在半路上就开始大叫:“山长!先生!我们中了!我们书院中了!” 他们这样大呼大喊,在这个日子却不算丢脸,毕竟那些专业报喜讨彩头的人动静更大。 副山长此时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激动,淡然地问:“中了几个?” 这样的淡然气度,叫茶棚里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朝着这边看来。 都等着那两个书童回话。 两个书童停下脚步,欢喜之情溢于言表,齐声并报道:“寄羽公子拔得头筹,高中解元!” “我们公子得十七名!还有周公子王公子,李公子,全都榜上有名!” 站在副山长身旁的教习“哎呀”一声,却是激动之下不小心扯断了几根胡子。 他放下手,问道:“二十七号院的这几个全中了?” 两个书童疯狂点头:“中了中了,一个都没走空!全是举人老爷啦!” “哈哈哈哈——”一直作淡然之色的副山长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跟教习对视一眼,两人笑得无比畅快。 先前五经魁首被那两个书院各夺去一个,他们好生得意。 回去的时候,又认出了坐在茶棚里的副山长,还过来说了些怪里怪气的酸话。 副山长脸上不显,但心中还是不爽的,可现在——好家伙,原以为夺下一个解元就够扬眉吐气了,没想到竟然还有一整个院子全不走空的添头。 就光凭这一点,他们住过的那个院子就要成为风水宝地,租金要涨了。 茶棚中的许多人先前也看到了那两个书院的人对副山长的轻慢,当时还觉得这位不知出自哪个书院的副山长遭了无妄之灾,可现在,他们看副山长的神情都变成了羡慕。 这时,陆续又有两个院子的人来报。 虽然不像二十七号院子那样全中,但也有六进三、七进四的佳绩。 众人心里一算,然后惊了惊——等于说这次乡试除了魁首之外,他们还狂揽十个举人名额,中举率超过了二分之一! 茶棚里当即便有人忍不住出声问道:“还未请教,解元郎是出自哪个书院?” 不必副山长跟教习说话,最先来报喜的书童昂首挺胸,与有荣焉地道:“正是沧麓书院!” 另一人则往副山长跟教习身边一站,对着众人介绍道:“书院这次正是由赵山长跟龚教习带队,指导我们公子应考!” 沧麓书院这四个字在江南也是如雷贯耳,能够有实力教出解元跟这么多个举人也不奇怪了。 一时间茶棚里人人都起了身,向着带出了这么多佳徒的副山长跟教习说着“久仰久仰,这次真是恭喜恭喜”。 副山长再也抑制不住脸上的得意,同教习一起向他们拱手回礼,然后对着自己带出来的随从道:“回去,派人立刻快马加鞭回去报喜!” 官府自然有人会去报喜,但哪里有他们自己人跑得快? 按照顺序,副山长派出的人先跑了一趟陈桥县。 原本因为先前的事而坐蜡的郭县令骤闻喜讯,高兴地大叫了一声好。 然后命人立刻去陈家村报喜,自己则亲自去向风珉道贺。 好叫他知道,书院一行取得佳绩。 而你的至交陈寄羽更是拔得头筹,没有受到邪术的影响。 去报喜的官差快马加鞭,连夜跑到了陈家村,直奔陈家,哐哐地敲响了门。 正是不忙的时候,官差进村,所有端着碗在吃新粮、闲聊的村民都跟着凑了上来。 今年是个丰收年,跟随着老胡那一套打理耕地作物,所有地的亩产都比往年高出许多。 除去赋税都还能剩许多,今年人人都能过个扎实的好年。 “来了来了。”陈父听见敲门声连忙放下碗出来。 老胡也跟着一抹嘴,对还在桌前的陈母、小莲跟元六道:“我跟着出去看看。” 他来到外头,就见到外面聚过来了许多人,陈父则像是被什么震撼得傻了。 那个官差见老胡出来,又大声重复了一遍:“陈家公子高中解元,我家县太爷特命我来报喜!以后陈家公子就是举人老爷,从此改门换庭、光耀门楣了,恭喜恭喜!” 老胡“哎呀”一声,猛地一拍大腿:“好事!大好事啊!” 陈家不知道,那日在登辉楼他们的长子中了术,险些没命,意姑娘这才会跟在他身边,跟着兄长去江南贡院。 可是现在他高中解元,显然那事对他没有影响,老胡可以说是狠狠地松了一口气了。 他立刻上前,在腰间摸了摸,摸出一锭碎银子来,塞到那报喜的官差手里。 官差要推辞,他却说:“莫要推辞,辛苦你跑一趟,沾沾喜气。” 这话官差爱听,而且塞到手里的银子分量不小,于是眉开眼笑地收下,然后告了辞。 “老哥!”老胡见陈父还是呆呆地站着,像是没反应过来,于是搭上他的肩膀晃了晃他,“回神了!你家公子考了解元,以后你就是举人老爷的爹了!家里的田地不用赋税——咦,今年正好免了!” “免、免了?”听到田地相关,陈父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有了笑容,“好,好。” 人群中,张娘子那大嗓门格外突出:“我就说寄羽这孩子是有出息的,不过陈三哥,我只听过状元,解元是什么?” 村头张屠户家又搬回来了,这事在陈家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他们只知道张家的女儿去了镇上以后生了一场怪病,张家夫妇听了高人的话,把先前赢回来的钱财都散出去了大半,一家人又回来过日子。 虽然在镇上生活风光得意,但张娘子现在还是觉得住在陈家村踏实。 尤其现在又出了个解元,说明陈家村水土养人,回来是对的! 陈家村祖辈都没有出过读书苗子,陈寄羽还是他们村的第一个秀才。 因此,来看热闹的人也都跟着问:“对啊,解元是什么?比状元大还是比状元小?” “解元是……”陈父倒是听儿子说过,只是有心解释,奈何口拙,被乡里乡亲围着问,脸都胀红了也说不出来。 陈母他们听见外面的动静,也从屋里出来了,正好听老胡在外面吹得天花乱坠:“……连中三元听说过吗?听说过吧。 “这乡试第一,就是解元。等来年春天大公子再去京城考一次会试,再夺了第一就叫会元。再上金銮殿,在皇帝面前考殿试,如果被点中第一,那就是状元了! “天下多少读书人,要力压他们夺下第一,连中三元,整个大齐建朝到现在才有几个?” 老胡觉得是不大可能,现在这样高兴就好了。 第140章 第 140 章 听完老胡这一番解释,大家纷纷表示懂了:“嘿,这是我们陈家村第一个秀才,现在又是第一个举人,说不定很快就要成为我们这儿的第一个状元!” 喜讯在村里传得很快。 不多时,陈家的几位族老也过来了。 他们被晚辈扶着,一张张老脸笑成了菊花。 一过来,就说明了来意。 “听到消息之后,族里商量了一番,决定要为村里的第一个举人打一块匾,挂在宗祠里。” 陈父受宠若惊:“这怎么使得……” 族老们却笑眯眯地道:“使得,自然使得!” 陈家村祖祖辈辈都是在田里刨食,现在出了一个读书人,那是光宗耀祖的事。 为首那个由孙子扶着、老得牙齿都掉光了的老人拉着陈父的手,两眼放光地道:“现在只是打个匾,等羽哥儿中了进士,再立坊!” 几位族老都附和地点头。 这要是祖坟冒青烟,考上了状元,那就是立状元坊了! 别说是他们陈家村,就是整个陈桥县都是独一份。 看重政绩的郭县令说不定会在镇上给他们羽哥儿立个状元坊。 想想过往的人一来镇上,看到的就是他们陈家的荣光,几个黄土已经埋到脖子的族老就觉得来日去了地下见了先祖,自己脸上也有光了。 此刻再看陈三郎,想着当年饥荒的时候他小小的一个,抱着父母的骨灰坛来投奔他们这一支。 当年他们只是动了恻隐之心才收留了他,给了他一口饭吃,哪里想到今日会有这样的造化? 不过,在提起是否要把他父母的坟从那个水潭边移出来,移到陈家村的祖坟里来的时候,陈父还是摇了摇头。 当年父母的骨灰被他失手落进潭里,应当早就四散而开,融化在那潭水里了。 便是潜下去找,也只能找到那个骨灰坛罢了。 既然这样,那就不必去打扰他们安眠。 见丈夫眼眶发红,本就不善于言辞的人现在更是憋不出一句话来,陈母接过了话茬。 她对着在场众人含笑道:“我家寄羽能有今天,全多亏了宗族跟乡里乡亲帮衬。今日时辰晚了,来不及设宴——明日,明日我家开宴!我掌勺,大家都来热闹热闹!” 陈娘子掌勺? 一听到这话,这段时间门没少因为他家飘出来的香气而被勾起馋虫,馋得挠心挠肺的众人可就不困了,甚至觉得那官差怎么不早点来,早来了今晚他们就能蹭上这一顿。 也有人道:“哎呀,寄羽跟松意这不是还没回来吗?等他们兄妹回来了再说。” 老胡很有见地地道:“大公子和意姑娘怕是没那么快回来。考完之后,他是要在那边参加鹿鸣宴什么宴的,文人举子之间门还要举行文会,交流扬名,要很久的,我们还是先庆祝。” “胡大哥说得对!” “等羽哥儿回来太久了,咱们先庆祝,等他回来再庆祝一回!” “明日设宴,要什么跟我说,我去买!” “有什么要帮忙的,三嫂子也不用客气,只管找我婆娘。” 乡下地方摆宴,都是邻里乡亲来帮忙。 又是这样的大好事,各家男丁女眷你一言我一语就把事情定了下来。 陈母也邀请几位族老明日一定要来。 他们牙口不好,她会做些容易嚼的好消化的菜给他们,一起热闹热闹。 设宴的事情定下,吸引来的却不只是陈家村的人。 本来之前就有不少人想给陈寄羽做媒,现在心思又动了。 陈家腾飞在即,就算做不成哥哥的,做成妹妹的姻缘也好啊。 所以陈家摆宴这天,来了不少想保媒的人,都被陈母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了。 风珉虽然没来,但却让人送来了一份贺礼。 郭县令知道了陈家村正在庆祝,也送了一份礼。 他们两人送的都是文房四宝,风珉还送了两本书,虽然放在一众鸡蛋、布匹等农家产物中显得格外不同,但是并没有太超过。 不过当有乡绅送来真金白银的时候,负责记档的小莲还是吓了一跳。 其他人上门吃席,收他们一些小礼还可以,宴席结束之后他们家自有同等的回礼,但是真金白银却不行。 小莲匆匆地去找母亲拿主意,陈母刚炒完一锅菜,听她说记录下了这是哪家送来的,于是点了点头,安抚她:“没事,记下名字就好,回头娘送回去。” 小莲这才放心地离开。 陈母站在原地,却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儿子考上举人以后身份地位就变了,变成了值得拉拢的对象,只是没有想到这真金白银的攻势来得这么快。 在他们乡下地方尚且如此,不知道在旧都,一双儿女现在又如何了? …… 与此同时,旧都。 状元巷,陈松意他们所居住的院子里也堆放了很多礼物,大多是冲着陈寄羽来的。 陈寄羽不在家,他穿上了几个同窗好友在放榜之后,为感激他的妹妹这段时间门对他们的照顾而赠予他的一套新的衣冠,去参加了鹿鸣宴。 这样一来,归还这些东西的责任自然就落在了陈松意的肩上。 若是换了别人,骤来要应对这种情况,怕是要手足无措。 但陈松意不论心性也好、经历也好,应对这些都游刃有余,也不会落了这些人的面子,在他们这里落下一个兄长傲慢、不近人情的印象。 而在鹿鸣宴上见识过这位解元的风采之后,众人发现接下来连日的宴会,他身上穿的都是同一身衣服——仿佛每日穿回去洗了,第二日就再次穿上,并没有同样好的衣服来替换。 于是众人便或多或少都知道这位陈解元是个农家子弟,家中贫寒。 在他之前,那个村子甚至都没出过一个秀才。 “我听说沧麓书院的学费可不低,就算他们倾举家之力也供不上他去读书,这位陈解元又是怎么去的?” “这就得说他运气好了,他本来在县学念书,三年前就想来应考,结果时运不济没来成,差点书都念不下去。是县学里的夫子惜才,用自己的关系把他推到了沧麓书院,沧麓书院把他特招进去的。这三年还免了学杂费,让他用工勤相抵,今日我们才能看见这位陈解元站在这里。” 这个颇了解内情的人说完,人群中就响起一阵拖长的“哦——”。 声音里明显带着嘲笑。 “农门贵子,也真是难为他了。难怪穿上锦衣跟我们一起站在这里,都还感觉得到他腿上的泥没洗净呢。” “那自然是没有钱兄这样大家族出来的底蕴的。” “哈哈哈哈……” 他们在这里说话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从席间门离开的陈寄羽在花木后面听得很清楚。 不过他停住脚步,站在原地,脸上却没有什么气愤、自卑或者受打击的表情。 那日乡试榜出来以后,副山长高兴坏了。 来这里低调了那么久,现在该是高调的时候了。 原本第一日考完,他依次问过他们破题的思路,心里就有了数,虽然没有预料到会这么好,但也早早定下了状元巷外最好的那家酒楼。 榜上有名的自然是开心,这次落榜的也很快放下了。 他们这一行人本来大多都是第一次来考,一次考不中还有下一次。 ——这次火候未到,就当是来提前体验。 于是席间门人人都纵情恣意,一改之前的紧绷。 有人喝得发酒疯,在屋里乱跑乱跳,有人放声歌唱。 也有人大哭,却是哭自己运气好:“考之前我心里没底的!可寄羽的妹妹说我能中呜呜呜……我中了,我果然中了!” “是是是,这次取两百三十九人,你考两百三十八,合该你中,哈哈哈哈。” 这个差点名落孙山的临县友人哭够了,摇摇晃晃站起来,要来感谢“寄羽的妹妹”。 不过陈松意比他们年纪都小,又是唯一的一个姑娘,所以没人敢让她喝酒,于是他脚下一转就去敬陈寄羽。 作为他们当中考得最好的那个,陈寄羽那晚被灌了不少酒。 见同窗好友过来敬酒,他也笑着喝了。 回去的时候,所有人看着都释放了压力,喝得烂醉。 可等回到院子里,其他人都躺下以后,鼾声此起彼伏,看着站都站不稳的陈寄羽却只是俊脸通红,目光清醒地出来了。 他在院子里打了井水,洗了脸,又漱了一把口,散去酒气,抬头看天上朗星。 时间门不早了,外面依然很热闹。 今天几家欢喜几家愁,但却是金陵城最热闹的一天。 感到脸上的水干得差不多了,他便转身想要去书房继续读书。 考过乡试不过是第一战,后面还有会试。 他与其他人不同,他的时间门跟机会没有他们那么多,若是可以,最好是功毕于一役。 他原以为今晚所有人都放松,连赵山长都喝倒了,应当不会有人来找自己,但没想到他刚坐下打开书,门就被敲响了。 抬头一看,却是妹妹松意。 她站在门边,手里还端着一碗汤,向着书房里走来,一边走一边道:“我猜到哥你没有醉,只不过……” 她看他手上的书。 没想到庆功宴刚结束,在所有人都倒下的时候,他竟然一个人回到书房,又开始读书了。 第143章 第 143 章 消化完这个消息,陈寄羽对妹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件事先别告诉爹跟娘。” 而注意到救下众人的道长姓游,陈寄羽又问,“会不会是来过陈家村的那位游神医?” 风珉摇了摇头,表示他没见过那位游神医。 而且这位游道长也一直蒙着脸,所以他也不能确定二者是不是同一人。 “松意和他倒是见过的。” 陈寄羽不无惋惜,可惜她是第二日才来,跟游道长错过了。 闻言,坐在椅子上的风珉朝陈松意看了一眼。 只见她表现得就像跟这件事毫无关联,只配合兄长的话点头,半点异常都没有。 这样高超的掩饰,大概就是她敢披着各种马甲、顶着不同的身份在不同险境里来去的底气。 “剩下的事,就要等那位程夫人醒来了。”风珉说,“你高中解元的消息一早已经传回来,县衙还派了人专门去陈家村报喜。现在你跟松意回来,也该回家去了,我就不留你们了。” 他还要留在镇上看着,就没打算跟两人一起回去,只又让陈松意带上了几份礼物。 一份是送给陈父陈母的,一份是给她的,还有一份是给元六的。 陈松意接过贺老三递过来的盒子,闻到一股药香。 顺手将后两者打开看看,发现给自己跟元六的都是药材。 元六那份是治腿伤、养骨的,而自己这份是修习《八门真气》第三层时药浴要用到的。 风珉亲自送他们出门:“反正都要收,就顺带给你收了一份,不要推辞。” 陈松意当然不会跟他推辞。 门外,姚四已经套好了马车,准备充当车夫送他们回陈家村。 在更远处,周师爷见到他们出来,立刻打起了精神。 他朝身后的喜乐队伍拍了拍手:“来了!” 这支队伍十分敬业,在陈寄羽离开县学的时候就准备好了。 虽然他们平日里都是送亲,给举人老爷做排场还是第一次,但道理都是一样的,把曲子换一换就成。 等陈寄羽他们告别完,周师爷一个眼神,拿着乐器、举着牌子等在外头的队伍就马上演奏了起来,欢快的喜乐瞬间盈满了一条街。 所有人都朝着那个方向望去,还没上马车的陈松意看到了周师爷。 只见他目光跟风珉一对上,就立刻露出讨好笑容,然后带着喜乐队伍朝着这边走来。 那支队伍十分卖力,奏出来的动静比娶亲还热闹。 他们整齐地跟着周师爷往前走,然后在距离马车几步之外停下脚步,奏乐却未停。 周师爷独自上前,陈松意看着他。 虽然他们在蛊虫作乱的那一夜合作过,但同其他人一样,周师爷也不认得那个神通广大的游道长就是眼前的少女。 “小侯爷。”他对风珉行了一礼,又跟陈寄羽打了声招呼,“陈解元。” 风珉站在自己的院子门前,抬手指了指那支卖力的队伍,问道:“这是做什么?” “这是我家县太爷特意交待的。”周师爷连忙给郭县令表功,对着风珉跟陈寄羽讨好地道,“虽然只是乡试,但陈解元毕竟是咱们陈桥县的第一位解元,应当有这样的面子。” 一般来说,只有考中进士,而且是中了前三甲,才会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仪仗游街,衣锦还乡。 不过郭县令有心给他做脸,安排一支这样的队伍宣扬一下自己治下出来的“政绩”,倒也不算过分。 风珉不是当事人,所以他看向陈寄羽:“你怎么说?” 周师爷在旁等着,有些忐忑。 陈寄羽既然已经回来了,那肯定从小侯爷这里知道了事情真相。 知道那晚在登辉楼,是他们公子对他下的手。 他怕陈寄羽会为了出气,当街下了郭县令的面子,可没想到这位陈解元只是笑了笑,对自己道:“既是老父母的一番好意,那我就笑纳了,不过从镇里回村上路途遥远,不好叫他们过于劳累,就送到镇子外面为止吧。” “好!”周师爷顿时松了一口气,眉开眼笑道,“就按陈解元说的办!” 于是告别风珉,他们登上马车,姚四也没有驱车狂奔,而是在镇内的大街上慢慢地走。 身后跟着这支吹拉弹唱的队伍,把整个桥头镇都渲染得喜气洋洋。 程家院子隔着不远的距离,里头的人将外面的热闹都听在了耳朵里。 这座院子两道门都有人守着,少了很多人,不似往日热闹。 秋风吹过,地上枯黄的落叶被卷起,仿佛院中人无心打扫,让这里的落叶堆积了一层。 院中清冷跟街上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程三元家的坐在窗边听着外面的动静,从墙外飘来的只言片语里,也听出了外面为什么会这样热闹。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中露出不愤来,可是却不敢说什么。 这段时日她犹如惊弓之鸟,短短一个月就憔悴了很多。 她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那日那么多官差如狼似虎地涌进来。 他们把院子里的人都拘走了,还抬走了不少东西。 然后,又派人把守住了这里,剩下的人谁也不许出去。 她看着自己当家的被带出去就再也没回来,有心想要去打听却没有机会,而且最重要的是,明珠小姐从那晚出去以后就一直没有回来…… 程三元家的不敢去想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想官差把人押走是要做什么,只留在一直昏迷不醒的夫人身边,期盼着她能早日醒来。 外面的热闹远去了,她放下手里缝补的活计,准备起身看一看躺在床上的夫人。 这些时日,她已经习惯了见到夫人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反应。 所以当她拧了帕子,想给刘氏擦脸擦手的时候,见到她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昏迷已久的人发出了含糊的声音,低哑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外头为什么这么吵……” 程三元家的这才“啊”了一声,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夫人你醒了!” 刚说完,她就想起要压低声音,连忙转头去看外面,幸好无人察觉。 于是她又低下了头,握住刘氏的手,几乎要喜极而泣,“夫人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水……” 刘氏刚刚醒过来,觉得喉咙干渴不已,向她要水喝。 “……我这就去倒!”程三元家的这才反应过来,忙去倒了水,虽然已经凉透了,没有热水兑一兑,但刘氏并没有嫌弃。 她一口气喝完了,这才觉得找回了一点活气,躺在枕头上看自己的得力心腹:“我昏了多久?” “一个多月了。”程三元家的抹着泪,当刘氏再次问起刚刚外头那是什么动静的时候,她才告诉她,“是陈家的儿子高中解元。” “哪个陈家?”刘氏的脑子仿佛迟钝了,根本想不起是哪个陈家。 “陈家村那个。”程三元家的低声道,“陈松意那丫头的兄长,刚考中了乡试第一。” 刘氏缓缓地“哦”了一声,终于把人对上了号。 昏迷这段时日,她像是精气神流失了不少,虽然脸还是这张脸,但却显老了十几岁。 程卓之看到现在这个她,只怕是不敢认。 她闭上了眼睛,喃喃道:“果然是气运滔天……” 这气运本来应该在他们家的,只是程家人把陈松意赶出去之后,这运就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她是真恨四房的人,也恨那老太婆,不过她始终还活着,活着就还有机会。 现在陈寄羽回来,那跟在他身边的陈松意应该也回来了。 把自己生病的消息放出去,不怕她不来。 歇了许久,刘氏才又再次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她无法判断时间,精神一差,连脑子转动都变得慢了起来,“明珠呢?” 她不问还好,一问程三元家的就忍不住哭了出来,用手帕掩着自己的嘴,压抑着道:“小姐……明珠小姐不见了! “您昏迷没多久,官府的人就来把这里查封了,还把院子里的人都抓去问话了。我当家的也被抓走了,只有我一个留在这里照顾夫人……” 刘氏如遭雷击。 她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睛,嘴唇颤抖:“……什么?” 程三元家的自顾自怜,没察觉到她的不对:“镇上出了事,好像死了人……那晚上之后小姐就不见了,我想出去打听,他们就不让我出去,我——夫人!夫人你怎么了?夫人!” 在刘氏短暂醒来又晕过去,程三元家的惊慌失措地跑出去叫人请大夫的时候,姚四驾着马车平稳地上了乡道,跑了半天回到了陈家村。 郭县令让周师爷安排,周师爷确实周到,不光聘了那支队伍来相送,还提前命人去了陈家村告知——解元郎今天要回来了。 于是,兄妹二人一回到村口就受到了村里的欢迎,见到了出来等他们的父母,然后被一路拱卫着送回了家中。 他们家的院子十分热闹,多亏了扩建过,才能容纳下这么多的人。 就是这样,还有不少人要站在门外,扒着墙头跟陈寄羽说话。 这些热情基本上是冲着兄长来的,陈松意可以不必应酬。 于是,她就被母亲拉回了屋里,问了许多话。 陈母问他们在旧都如何,问她吃苦了没有,又问放榜的时候有多热闹多风光。 小莲则在旁拉着她的手不肯放,紧张得像是一放手她又要走了。 陈松意把她揽过来,同自己坐在一处,依次答了母亲的问题,然后说道:“兄长打算拜书院的赵山长为师,想在家中留几日便回书院。家里要准备拜师礼,您跟爹还要跟他一起去一趟书院。” 第144章 第 144 章 “能入赵山长门墙,这是好事。” 陈母虽然高兴,但还是周密地向女儿确认这件事是不是赵山长也点头了,得到肯定答案之后,这才在心里盘算起来。 外面的热闹声音经久不息,客人们还在不停地问陈寄羽高中乡试第一、夺下两省解元的时候有多风光,是不是像戏文里说的那样骑着高头大马游街了,有没有参加琼林宴。 见他们又张冠李戴,把状元的待遇往解元头上套,老胡大着嗓门,再给他们清清楚楚地解释了一遍,引来阵阵恍然大悟的声音。 陈松意侧耳听着,脸上不由得微微露出笑容来。 这笑意冲淡了她眉宇间时时不散的凝重。 她喜欢这样的热闹,也喜欢这样的生活。 边关的兵卒没有大人物那样的远大理想跟抱负,在请封跟奖赏都下不来,甚至粮草都不济的时候,还支撑着他们把命豁出去地战斗的,就是希望能给亲人保住这样的生活了。 只可惜,关内那时也已经一片混乱。 他们在边关的拼命,并没有换来后方的安稳。 察觉到小莲的手紧了紧,反过来握住了自己,陈松意回神,就见她在担忧地看着自己。 她于是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又将这些泛起的回忆再沉了下去。 一转头,见母亲还在盘算,陈松意知道她拿不定主意怎么准备拜师礼,于是提醒她:“娘不用太纠结礼物的事,赵山长不是在意这些的人,他看重的是兄长本身。” 陈母:“虽然如此,但……” 陈松意:“要是觉得只备六礼束脩不够郑重,我们就像当初兄长拜在林夫子门下时一样,给赵山长做一身衣服鞋袜吧。” 赵山长回江南以后,虽然在沧麓书院的待遇不错,生活无忧,但妻子几年前已经去世,女儿又出嫁了,跟林夫子一样,眼下是独自一人。 至于衣服尺寸,元六的身形就与赵山长相似,照着他的身材做就行。 陈母听完也露出了笑容,赞同地点头:“这样好。” 说完正事,陈松意原本想问小莲这段时间字学得怎么样了,没想到还有个惊喜在等自己。 “差点忘了。”陈母站起身来,对女儿说道,“你跟寄羽去旧都的时候,家里收到了一封给你的信。” 女儿人不在家,他们也没有去拆信,而是把东西替她收了起来。 陈松意看母亲起身去找,想着那信会是谁寄来的,就听小莲在身边道:“那封信好厚好厚呢,好像一本书。” “书?” 陈松意一听便想到可能是师兄容镜。 他在水潭边说过,等回到宗门之后就会把有关符术的书寄给她。 可现在他们分别才一个月,他这么快就办完事,回到宗门了吗? 陈松意想着,陈母已经拿了东西回来。 因为怕信被虫子蛀了,所以她特意收在了木匣里,拿出来的时候还有淡淡的樟木味。 “就是这个。”陈母把没有拆的信交给了她。 陈松意接过,入手确实很厚,她摸了摸,感觉跟小师叔的《金针药浴刺激法》差不多。 信封上只写了她的名字,看字迹不熟,陈松意没有联想到是谁。 陈母跟小莲都在看着她,她于是上手把信封拆了,从里面倒出一叠纸来。 只是粗略一看,陈松意就看出了这一叠是什么。 这是改良农具的图纸,上面详细地画出了改良农具的尺寸结构,标注了用途跟明了画图者的身份—— 是她那天看到的驾车的黑衣少年。 他名叫相里勤,是天阁弟子,也继承了墨家机关术。 他跟随容镜来陈家村,在这里住了一天。 他看过他们的庄稼,也看过他们的农具,当时就想了不少改良之法,而且还问了陈父一些问题,技痒出手调整了一下他的农具。 本来因为他们还有要紧的事,不能在这里停留,他还很遗憾没有机会一展所长,没想到刚到另一地,容镜就让他画了图纸,对农具进行改造。 相里勤的热情很高,没用多久就把想好的东西全都赶出来了,于是寄给了陈松意,希望她在本地推行之后能够记录数据,结集成册,给他一些反馈。 陈松意看完,立刻就起身出去找老胡。 老胡原本还在人群里吹牛吹得很开心,一见她拿着信纸来找自己,顿时道:“不说了,意姑娘有事找我。” 然后不必陈松意叫,他就跟着她往外走。 等来到外面,远离了里头的人声,陈松意把手里的图纸给了他:“看看这个。” 老胡抹了一把脸,伸手接过:“这是什么?” 陈松意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村里最好的木匠家走:“是改良的农具。” 老胡看到上面画的图跟密密麻麻的字,本来还头皮一炸,可等听到这是什么,立刻两眼发亮。 “咦,这是从哪里来的?!”他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追上陈松意,“好东西啊意姑娘!” 如果真照上面说的,按照这样改进农具可以提高效率,那么他们屯田方法就会更省力。 省下功夫,自然可以去再开荒,种植更多的田地,从而提升粮产总量。 他抬头看了看方向,猜到陈松意现在是要去哪里,于是也跟着加快了脚步,还十分珍惜地把这些纸张收进了怀里。 江南秋收以后还能种植小麦、油菜等作物。 这里不像北方,不会那么冷,冬天田地也不必空置,照屯田手册上堆肥的方法,也不用担心地力跟不上。 老胡汇报完收成以后就平淡下来的心情,现在又再一次盈满了激动。 他简直恨不得今天就把新农具打出来,明天就下地实验。 陈松意一边向前走,一边提起了先前来家中借宿过的容镜二人:“还记得他们吗?这就是那个穿黑衣服的少年人给改造的。” “是他们?”老胡哪里会不记得,虽然那两人第二天就走了,可他还是不放心,特意跑了一趟镇上,向公子爷汇报。 他摸着胸口放着的纸张,再想了想那来历不明的主从二人,还是不明白—— 世上真的有人会这么好心,只是在这里住了一夜,就不忘回头给他们改造农具? 陈松意接下来的话解除了他的疑惑:“穿白衣的那个是我师兄容镜,穿黑衣的那个叫相里勤,也是门中弟子,偶然走到了这里,想见见我师父。” “原来如此!”这下老胡彻底不迷惑了,“我就说那位容公子看起来跟旁人不一样,原来都是神仙中人,啊哈哈哈……” 知道他们是友非敌,老胡就安心了,然后又忍不住开始幻想少女的师父该有多厉害。 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他老人家一面。 村里的老木匠在家,因为手里有活,所以没跟其他人一样去陈家凑热闹。 见陈松意跟老胡一起出现在门外,在院子里敲敲打打的老木匠还有些意外。 陈松意开门见山,从老胡那里抽了一张图纸递给老木匠,告诉他自己想要打造这样的犁。 她问:“不知能不能打出来。” “我看看。”老木匠没有把话说满,接过之后一看图纸,见上面各个零件什么尺寸、要怎么组装都标注得很清晰,于是点了头,“这图纸画得很精细,随便一个好木匠都能照着打出来。” “那就好!”老胡兴奋地道,“打——先来他个十个八个。” 陈松意却没他这么急迫,而是先问:“这样一个犁造价要多少?” 老木匠看着这张精细的图纸,越看越从里面看出一些门道来,觉得里头的结构很是不错,能用到好些不同的地方去。 听到陈松意的问题,他想了想,道:“到镇上去打,要九百文左右。不过我这里木头自己山上有,可以八百五十文打一个。要是像他说的这样一口气定十个八个,还可以降一降——八百二十文吧。” 这价格不算便宜,但也不算贵,因为好的农具修修补补,起码可以传两三代。 “那就先打这个,打十个。”陈松意拍了板,把图纸留给他,付了定金,剩下的之后再说。 老木匠听到还有其他农具,忍不住朝老胡的胸口看了一眼。 老胡算是他这里的常客了,常来修补农具,就是不知他从哪里找来这么多不一样的图纸。 他摸着胡子问:“这张图很好,打完之后能留给我吗?” 他也不占便宜,如果这张图陈松意肯留给他,那一个犁的造价他只收八百文。 老胡说:“那不成,这图纸宝贝得很。”一边说着还一边护住了怀里的图纸,然后对着老木匠道,“这图纸在你这里放着,你别躲懒,自己照着画一张不就成了?” 说完,他看向陈松意,见她没有反对,便确定这不是什么不可外传的机密,以后说不定还要传到边关去。 “好,呵呵呵。”老木匠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虽然图不能直接留下,但让儿子孙子照着画两张还是可以的,于是最后收了他们每个犁八百文,过两天可以来拿第一个成品看看。 出了老木匠家,老胡走路带风,得意得要飞起来。 陈松意叫住他:“你家公子爷很快就要动身回京城,你不跟他回去,还要留在这里吗?” 第146章 第 146 章 这让夫妇二人又意外又喜,意外的是长子才回来没多久,这么快就又要离开。 喜的是有师长带着上京,又有那么多同窗结伴同行,比一个人去要稳妥。 在爹娘向赵山长道谢的时候,陈松意在袖子底下算了一卦。 那日确实是吉日,宜出行,少波折,于是不动声色。 厅堂里其乐融融,新鲜出炉的师徒很有默契。 赵山长只简单说几句怎么安排,陈寄羽就能知道大概,给父母解释。 只不过赵山长目光一转,就落在了陈松意身上。 陈松意见他笑眯眯地问:“这回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再陪你兄长上京赶考?” 陈松意早有准备。 就算赵山长不问,她也会提。 在家人的目光下,她从善如流:“我在京城生活了十几年,对京城也还算熟悉。我与兄长同去,说不定能帮上些忙。” 赵山长捋着胡须笑道:“好,好。” 虽然小侯爷对外宣称,他是路过陈家村,偶然结识了寄羽,同他一见如故。 但赵山长觉得这真相不尽然。 回来之后他查了查,才知道陈家的这个小姑娘是在京城长大,身上有段曲折故事。 难怪她待人接物如此有手腕,气度如此不差。 小侯爷名声纨绔,实则有侠义之心,应当是先同她有了交集,然后才认识了寄羽的。 陈松意说她能帮上忙,赵山长毫不怀疑。 于是,十月进京的事就此定下。 除了书院这次中举的十余人,赵山长还捎带上了林夫子那个学生,等人一齐就出发。 陈松意既然要跟着一块儿去,陈寄羽就不必再特意回一趟家了。 这几日就留在书院,要带什么行李家里会给他收拾好,再由陈松意一并带过来。 小船停泊在岸边,一家三口依次登上了船。 跟来时相比,陈父陈母都放松了许多。 不过想到长子这就要上京,女儿也要跟着一起去,行李要带什么,又要准备多少银钱,就让夫妻二人头疼起来。 “早知不该这么早修院子的……” 陈父低声道,钱都花在这上面了,想要再拿出多少来就不能了。 撑船人手中的竹竿撑破水面,溅起一串水花。 陈母轻声安慰:“房子总是该修的,不然怎么好留胡护卫跟元护卫住?等回去以后我寻摸寻摸,再去向邻里借一些。” 就是这风声得守住了,不然寄羽刚考上解元的时候就送钱来的人,现在又得来送了。 他们的人情债,不是那么好欠的。 陈松意静静听着爹娘的轻声合计,等他们说完了才从书院入口调转目光,开口道:“我跟哥哥去京城,不用带这么多银钱,收拾几身衣服,带上哥哥的书就好。” 陈父张了张嘴,低声道:“那在京城里遇上要用钱的地方怎么办?” 陈松意轻声道:“我来解决。” 陈父想反驳,这怎么能由女儿来解决? 可他脑海中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河里的珍珠蚌。 女儿回家这几日,都跟着自己一起去钓鱼。 结果不是捡到在树桩上撞晕的兔子,就是从河蚌里摸出两粒珍珠。 要不是最近家里风头太盛,不好拿珍珠去卖,只能偷偷收起来,陈父是想转身拿了去镇上,给他们换成盘缠带身上的。 他只是口拙,但心慧,一下便想到了女儿说的大概就是要这样“解决”。 陈母也知道丈夫跟女儿偷藏了点东西,见丈夫忽然不说话了,于是忖道:“那便同去旧都时一样,你们兄妹各带二十两,再把娘整理出来的菜谱带上。” 等需要用银子,一时又找不到的时候,就可以将菜谱卖了,拿来应急。 至于要找谁卖,怎么卖,这是完全不用她担心,女儿自己能谋划好。 陈松意飞快地心算了一下家里还有多少银钱,应下了母亲的安排。 回到镇上,陈松意带着父母去风珉租的院子。 跟他们一起来的老胡还在这里,他们租来的马车也还停在风珉院子里。 陈父陈母至今还不知道风珉的真实身份,但不妨碍他们知道这位风公子来历不凡。 他不过是在镇上落脚,租下的院落都数一数二的气派。 夫妇二人进门,当看到在院子里活动的小少年们时,听陈松意说这是风珉收留的孤儿,陈父陈母对他的印象顿时又增添了一个“善良”。 风珉在这里住得还算惬意,闹中取静。 毕竟在陈桥县,连县令都要对他毕恭毕敬,自然也没有不长眼的人来给他添麻烦。 有知道他身份的,怀着攀附的念头登门一两次之后,就知道这位小侯爷对他们没有兴趣,留在这里只为了查清登辉楼的案子,就更不会上门来打扰了。 若是让他们见到今天陈家夫妇来,风珉亲自出来相迎,不知会有多眼红。 知道女儿来这里,肯定有事要跟风公子相商,陈父陈母于是在打过招呼之后,就自觉避开了。 老胡带着他们去逛院子,并不打扰自家公子爷跟意姑娘说话。 他对陈松意的卦是真的服气,她说公子爷要走,公子爷果然就要走了。 厅中剩下陈松意跟风珉,要说事就方便了。 姚四退出去一阵,很快取了陈松意要的东西来,放在桌上向她打开。 “你要的东西。”风珉示意她清点一下,“有什么缺的,我再让他们添上。” 她上回一来就给了他一张单子,托他去隔壁镇给她收购一些朱砂,还要搜寻一个小玉匣。 陈松意看盒子里装着一排的瓶子,里面装的都是上等朱砂。 而那个玉匣不到半个巴掌大,玉质算不上好,但合起来严丝合缝,正是她想要的。 朱砂不必说,自然是用来画符的。 这段时间她把身上的朱砂都用完了,画了不少符,打算再补充一些。 玉匣则是她准备装那卷诡异羊皮用的。 玉可以封锁气息,再在外面上两道符,这样就不容易被同样会术法的人察觉。 “齐了,是这些东西没错。” 陈松意翻了翻,还在里面看到了一套金针,于是抬头看向姚四。 姚四朝她一乐,说道:“完璧归赵。” 那时她把他们支开,一人去探刘氏母女的虚实,就做好了一死的准备,所以把这套金针给了姚四。 现在既然没事了,姚四就把东西还给了她。 要不是怕东西太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姚四还想给她整几瓶药,再做两张易.容.面具。 把盒子重新合上,陈松意便提及了今天去书院赵山长的打算:“等过几天人齐了,我们就从沧麓书院出发,还是走水路。” 想一想,从暮春时节离开,再到现在回京城,不过才过去了半年。 但因为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所以让半年时间都漫长得像是过去了好几年。 刘氏现在还在那院子里躺着,几日前他们回来的时候醒了一下,又急怒攻心晕了过去。 她几乎不能再对陈松意造成威胁,就算真正醒来,衙门里还有一场硬仗要她应对,足以把她拖在这里。 风珉道:“那到时我就不去送你了。” 他的资质不错,修习《八门真气》进展已经到了第二层,力量大幅度增加。 全力出手之下,原本的那杆银枪对他来说就已经太轻了。 给他打造这杆银枪的工匠原本在京城,不过去岁已经告老还乡。 他要离开桥头镇,去这工匠的家乡一趟,重铸武器。 厉王带着百骑突入荒原,擒杀了右贤王,把人家的头颅斩下来,装在匣子里送去了龙城的事,已经从边关传回了朝中,引起了一番波澜。 明明已经停战,人家王庭派来议和的使团都已经到了大齐境内,他还要在这时候节外生枝。 朝中多有不满,景帝也下令召他立刻回朝,年前就要进京。 风珉既铁了心要去边关,那他就要快点磨好自己的枪,到时候才能直接跟他走。 这里的事,他会留下更加稳重老成的贺老三在这里盯着。 还有在养伤的元六,则跟老胡一起留在陈家村,替她看顾着家里。 一旦有什么事,也能同他联络。 姚四则会带这些孩子们回京城,让他们先入护卫营。 风珉自己没了护卫在身边,还是打算跟之前一样,雇宏威镖局的镖师来陪他走一趟。 陈松意听完他的安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便点了点头:“就这样吧。” 刘氏自己已经不成气候,放她在这里当饵,也不影响大局。 正如容镜师兄所说,不到时间,水潭的缺口就不会再决堤。 在这之前,她只管照心中所想去行事。 陈松意拿出锦囊,一见到这熟悉的锦囊,风珉就想起上次分别。 那次她也给了自己一个,里面还装着个嘲风把件。 “这次里面装的又是什么?”风珉一边伸手去接,一边忍不住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打开?” “你想开就开。”陈松意示意他现在想开就可以开,“里面装的三张护身符,跟那晚的一样,可以挡下等闲的术,也能挡下一击。” 区别在于,那晚她给他发出去的那些是用朱砂画的,而给风珉的这三张是用她的血画的。 她比较过了,后者的效力会更强一些,“你留着自己用也好,看谁顺眼送人也好。不过符起效后就会化成灰烬,不能再用。” 姚四很羡慕,自登辉楼那一晚之后,“游道长”的护身符就在镇上出了名,千金难求。 不过很快都起效化成了灰烬,没人手上能剩有。 …… 十月初二,宜开市,宜出行。 沧麓书院的大船再次在欢送中出发,载着比上次少了一半的人,前往京城。 第147章 第 147 章 自前朝穷尽民力,修成南北贯通的大运河后,就缩短了南北通行的时间门。 从江南去京城走水路,大齐水师的战船全速前进,一路畅通无阻,只需十来天。 换了客船,这个时间门就翻了一倍不止。 即便这样,也大大节省了南方举子前往京师赶考的时间门跟精力。 沧麓书院的大船行在水上,似慢则快。 在将江南官场肃清后,江上的风波也少了许多。 停在岸边接受检查时,需要用银子来疏通的次数也少了。 往来的客船跟渔船上,陈松意见到百姓无论贫富,脸上都多了很多笑容。 这时候,赵山长往往会跟身后这些已经半只脚踏进官场的学生们说上二言。 或是考校,或是拿往年会试题目出题,让他们破题作文。 大概是离开了书院,赵山长更展现了他令人惊异的能力。 从前朝到本朝,历次科举出题他都烂熟于心,历次科举好卷他都如数家珍。 他人虽离开了京城,但在国子监到底还有香火情。 京城的国子监不管出了什么考题,他远在江南也能通晓。 赵山长一显山露水,别说是寻常学生,就是陈寄羽这个入室弟子也被老师折服。 尽管此时他们离京城还有颇远的距离,赵山长对他们的教导就已经提前开始。 由于他考校的角度太过刁钻,又常在游览时出题,导致学生们一下船都下意识绕着他走。 唯有陈松意不在他的考校范围内,往往下船游览,赵山长一转头就看到身边只剩她一个。 等回过味来,他便同樊教习相视大笑。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下了船逮不到人,回了船上难道还抓不到他们吗? 该作的题还是要作,批改完发回去,该改还是要改。 大齐的会试与乡试相同,依旧是日考试,以第一日的四书五经为重,但今上也重策论。 尤其是殿试这一关,要定下最终名次,策论十分重要。 赵山长对他们怀有不小的期待。 因此,他的题海攻势也比他们参加乡试的时候更加猛烈。 没想到在路上就要开始头悬梁锥刺股,所有人的面有菜色,就算是陈寄羽脸上也少了镇定自若。 那个从县学考上了举人,沾夫子的光登上了书院大船的年轻人更是一边跟着做题,一边颤抖—— 难怪沧麓书院是沧麓书院,别地是别地。 这样高强度的训练,睁眼做题,闭眼做题,还要模拟考试,就算是朽木也开窍了。 不过,他们在船上活动范围就这么大,不读书做题其实也没什么可做的。 一开始众人还能看看江景,吹吹风什么的,可越到后面,他们就越待在船舱里不想出来了。 因为船越往北去,给人的感觉就越接近深秋。 两岸的山渐渐少了,秋意渐浓,江上的风吹在人脸上有了刀割的感觉。 哪怕穿上了厚秋装,往外头一站,也感觉风在往脖子里钻。 可以想象,如果等到十二月再动身,江上的风能有多割人。 这时候就显出赵山长的经验丰富,选择十月初就动身。 如果十二月才动身,他们前面的那一段轻松都不得。 走到第二十日上,船抵达了济州,一行人停下行程,住进了客栈。 不为旁的,只因下了两场秋雨,气温骤降,加之水土不服,许多人都病倒了。 客栈的院子里,咳嗽声、喷嚏声此起彼伏。 一位大夫挎着药箱带着童子从里面出来,来到门边,他停住脚步,对身后相送的樊教习跟陈松意道: “无碍,就是风邪入侵,加上水土不服。我给他们各开了一副药,都是年轻人,本源强健,药熬了喝几日就好了。” 他的诊断跟陈松意粗略地望气看运的结果一样。 这场风寒只是耽搁他们一阵,并不会伤及本源,也不会影响上京赶考。 “不过先生这一行人当中,病倒的都是年轻公子,倒是两位先生跟这位小姑娘身体健康,很有意思。”大夫笑着道,感到有些稀奇。 樊教习也笑了起来,捋着胡子道:“我们年纪大了,比不得他们身强力壮的,更注重养生,每日起来还打一套五禽戏,又不像他们一样跑到甲板上去吹风,当然不会感染风寒。” 至于陈松意,她修习《八门真气》。 虽然身形看着依然纤弱,但却比其他人不知道强健多少倍,自然风邪不侵。 水土不服这一桩,他们娘亲也早有预料,在收拾行李的时候就给他们装上了一包盐跟一包土。 水不好保存,但这二者容易。 陈寄羽刚离开江南地界没多久,有水土不服征兆的时候,陈松意就按照母亲的叮嘱,用带来的盐跟土给他泡水喝,所以他水土不服的问题并不算严重。 而这偏方,同船上有人喝了,有人不喝,症状便轻重不一。 至于樊教习所说的去甲板上吹风,其实他们也没去。 只不过是那日有人从码头上买来了几尾好鱼,打算烹调了做鱼羹。 然后又沽了两壶酒回来,作为难得从题海中解脱,浮生偷得半日闲的庆祝。 结果喝得多了些,酒力一散发出来,有人觉得热就开了门窗。 引了江上的风进来,听着外面的雨声,还击箸放歌,颇有些江南狂生的做派。 赵山长不知是想给他们放假,还是想让他们吃些苦头,虽然听到了动静,却没有阻拦。 而陈寄羽虽然沉稳,却不能不合群,同窗好友们既然相邀,他便去了。 作为船上厨艺最好的人,陈松意还肩负起了给他们烹调鱼羹的任务。 结果就是这一作,这群年轻举子就在抵达济州的前一天倒下了。 温暖的屋子里,赵山长看过了这些穿着厚衣服、喝着药,神情蔫蔫的、还在流鼻涕的学生,没有半分同情,还沉着脸道:“看,叫你们放纵,叫你们吹风喝酒,现在知错了吧?” “学生知错……” 众人蔫蔫应是,便是症状轻微不少的陈寄羽也没有反驳,认下了老师的训示。 去送大夫离开的陈松意跟樊教习回来,正好听赵山长的声音在道:“……年年上京赶考,年年在路上都有人生病,运气好一些的去到京城再发出来,就这样错过科举的数不胜数。 “错过了科举,又没有盘缠回来,就只能留在京城,想方设法地谋生。便是拖到年后再考,省去了入京的波折,心气也已经淡了,灵气也蹉跎光了。 “在旁人看来,这是运道不佳,可在老夫看来,就是心里没数!天气变化,环境变化,都是变数,唯有周密计划,谨慎行事,再配上强健体魄,才是成事的关键。 “眼下只是上京赶考,有师长带队,有同窗结伴,便是被这样的小石头绊一下,也不用怕掉队。可等你们中了进士,外放去做官,如果连外放之地都支撑不到,你们又怎么去做好这个官呢? “罢了,都好好想想,时间门还充裕,我们就在这济州城盘桓几日,等你们好齐了再走。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万望记得不要放纵,要爱惜身体,强健体魄,这才是成事的本钱。” 里面又响起一声“是”,然后,等在外面的陈松意就看到赵山长沉着脸出来了。 借这次路途上的耽搁严肃地教育了学生,又敲打了他们,赵山长一转头就又露出了笑容,半点没先前那副严肃的样子。 尤其听了樊教习转述大夫的诊断结果,他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陈松意从其中看出了些像军师裴植一样狡猾的气息,只听他道:“就让他们在这里喝几天苦药,我们自己出去逛逛。”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半点也不在意外面还下着秋雨,从长随手中接过伞就准备出门,“船上的鱼做出再多花样来,不也还是鱼?哪里比得上济州城里的羊肉汤。” 原来,就算里头那十几个不生病,赵山长也是打算在济州城停留几日,带他们访友的。 他有一位同年好友正好在济州为官,从船上一下来,他就让人持了自己的拜帖去了。 樊教习笑呵呵地跟上,不忘招呼陈松意:“现在好了,就只有我跟小姑娘沾光。” 赵山长撑着伞,踏入雨中,笑声传来:“他们每回下船,不也绕着我们两个老头子走?走,不带他们,就带你们两个吃好吃的去。” 陈松意撑了把大伞,跟樊教习走在一块儿,心道:“学兄们前面下船绕着赵山长走,赵山长当时没说什么,结果都记着呢。” 看来回去以后,他少不得还会让长随露口风,让这些病员知道都错过了什么。 听见声音远去,坐在靠窗位置的陈寄羽放下喝干的药碗,对屋里被药苦得愁眉苦脸的同窗们道:“老师出去了。” 众人这才放下药碗,要唤自己的书童出去买些蜜饯来。 不然要喝几天苦药,就这么干喝,怎么熬得下去? 陈寄羽没他们病得重,但在温暖的屋里坐着也难免有些昏沉,便起了身,打算去外面转转。 不料才刚撑了伞才走出院门,就见到在地上趴了个人。 这人穿着澜衫,身材高大却虚弱得撑不起身来,手里原本撑着的伞滚到了远处。 陈寄羽连忙向院中叫人,自己则过来扶他,入手都察觉到高热。 院中很快跑来了两个书童,等把人一扶起来,果然都看到此人肤色黝黑都挡不住的高热发红。 陈寄羽撑着他,沉声确认他是否神志清醒:“兄台在发热,可要在下替你找大夫?” “多谢兄台了……”这人抬头看他,眼神光都烧得有些涣散了,苦笑道,“我住隔壁院子,本来要上京赶考,不料生病又丢了盘缠……老仆回家去取钱,留我在这里……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在下陈寄羽。” “陈兄好……在下纪东流。” 第149章 第 149 章 济州通判任青山,这是个跟沧麓书院副山长赵延年年纪相仿、兴趣相投的老人。 他的胡子已经花白,一下衙换了衣服赶到这里,进门一见面,与赵山长两人就哈哈大笑。 只是看着对方老去的脸,这笑中又渐渐带上了一点泪光。 “二十年了,延年兄。”任通判唏嘘道,“自京城一别,你我都有二十年不见了。” 从故友辞官离京到今日再见,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虽然中间门时常通信,但却一直没有见面的机会。 好友去了沧麓书院任教,逐渐做到了副山长之位,而他从外放下县开始,一路曲折上来,辗转成了济州通判,其中还仰仗了不少妻族之力。 看着好友现在一副顺心的样子,任通判很羡慕:“所以有时我也想,做这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跟你一样挂印归去,也开个学庐教人读书。” “那你还是做官的好,不然要教人读书,我怕你被那些愚笨的学生给气死。” “哈哈哈哈哈哈——” 两位知交故友亲切地交谈过,这才携手重新回到了桌前。 赵山长给他介绍了同来的樊教习,又让陈松意和他见礼。 在任通判进来之前,陈松意原本还想着,会不会这位任大人就是转折的关键。 然而等一见面,她便发现并不是。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齐官员,在济州城里排得上名号,但在王朝大势之中就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牵系到什么重要的人和事。 不过当陈松意目光与他相触,命运隐隐交织的时候,她倒是有点意外的发现:“这位通判大人今日竟然有血光之灾?”——而且就在此楼中,伤害不小。 于是,在任通判问赵山长怎么就他们几人,不是说带了一帮学生来的时候,陈松意借着桌子的掩映,更精准地算了算。 得出的结果令她再感到意外:“照卦来看,尽管任通判不是关键,但我今日却是最好帮他化去这一灾劫。” 没有犹豫多久,陈松意就将手放回了桌上。 有气运在身,要主动帮人化去一灾,并不算什么。 何况任通判不仅是赵山长的朋友,从刚才的隐隐一观,陈松意也看到了他的为人。 他是个好官,值得一帮。 就在她做好决定的时候,赵山长也把学生们在船上放纵了一回,结果通通病倒的事说了。 任通判与他不愧是老友,一听就明白,他这是要借故教训他们一回。 厢房中顿时又响起他的笑声,笑完之后,他才点着陈松意道:“我以为你转性了,就带个小姑娘来,是要告诉我你新收的那个得意弟子是她。” 赵山长摇头:“非也非也,我那得意弟子却是她的兄长,是个沉稳孩子。不过要合群嘛,所以那时他酒也喝了,现下就跟他那群同窗一起喝药去了。” 任通判与他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道:“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哈哈哈哈……” 他们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同窗同乡同年的情谊最是诚挚,为官之后,彼此之间门还会有联系的就是这么些人了。 赵山长指了指陈松意,向任通判夸耀道:“你不要觉得没见到我那个两省解元弟子就遗憾,这小姑娘也不错的。来,松意,代你兄长受一下任大人的考校。” “哦?” 任通判有些意外地看向她,见少女沉稳,便道,“好,那我就考你一考。” 陈松意这段日子在船上也跟着旁听,而且赵山长跟樊教习到岸上四处逛的时候,跟在他们身边的又是她,自然受了不少教导。 任通判兴致起来,又出了两道题。 见她都答得不错,便从妹妹身上就看出她兄长的成色了。 “不错!”他笑了起来,对这个小姑娘很是喜欢,又看向赵山长,“知你得了佳徒,特意这样来我面前显摆。行了,让他们赶紧上菜,尝尝我每日在济州城喝的羊肉汤。” 来的人少,任通判跟赵山长便让他们减了些菜肴。 最终,桌上只保留了最出名的羊肉汤跟另外几道招牌菜。 虽然今日席间门只得四人,但任通判跟赵山长多年未见,有许多话要说。 樊教习的见识也不俗,因此席间门三人相谈很是热闹,高兴起来还喝了一壶酒。 酒过三巡,喝了酒的三人脸上都浮现出了红光。 任通判起了身,对三人道:“你们吃着,我离席一下,去更衣。” 因为急着来见好友,他下了衙都没回家,直接就来了。 赵山长挥了挥手,示意他自去。 而陈松意心中模糊的灵机触动,知晓任通判的血光之灾就是在他出去之后遇上的了。 于是在他离开之后,她也起了身:“我也出去一下。” “去吧。” 赵山长同样挥了挥手,倒是樊教习叮嘱了一句:“雨天路滑,慢慢走,不要摔跤。”像是把她当成书院里那些更年幼的孩子了。 陈松意确定了,这里的酒真的醉人。 她出去之后,先找了个侍者询问更衣处的位置,然后照着他指点的方向走。 楼里的更衣处设在后院,男宾跟女宾分开,不过都在同一个方向。 她入了后院,却没往深处去,而是在秋雨弥漫的廊下找了个地方站着,看起了院中雨景。 不拘任通判要遇的是什么血光之灾,由她挡过一回,也就结束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的耳朵灵敏地动了动,从这脚步声中听出了异样。 这脚步声轻且疾,只有常年接受训练,将杀人的要义都刻在了本能中的人,才会在日常的行走中都像猫一样迅疾无声。 她转过身,朝来人的方向看去,见到来的是两个人。 他们虽穿着中原的衣饰,相貌也像中原人,但陈松意却在他们身上感觉到了草原人的气息。 他们的身形高大得跟脚步声不符。 明明是两个人,却走出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哪怕她没有闻到他们身上有血腥气,这二人明显不是任通判的血光之灾的源头,她也没有因此而安定,心反而更沉了几分。 对方朝着她走来,其中一人的目光落在这少女身上。 见她似是有些害怕地低头避让,身上的衣饰也属于中原平民,卑贱而无害,才收回目光。 雨声中,他们继续朝着前方走去,直到消失不见。 这时,被忽略的人才抬起头。 只要是曾经跟他们作战的人,都能闻出这些豺狼的气息。 只要是曾经戍守边关的将士,都本能地想要将他们驱逐。 陈松意压下了杀机,站在原地,不由得想道:“眼下大齐跟草原王庭停战,草原人会出现在边境正常,但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济州?” ——而且还是像这样一看就是特意培养的精锐。 就在她想要再算一算之前,背后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来的是任通判了。 他从左边的走廊上过来,看到站在前方的少女,认出了她有些眼熟的衣饰:“松意?” 任通判的声音令她的最后一点杀机也敛去了,陈松意在原地转过了身:“任大人。” 任通判不疑有他,以为她也是去了后面,比自己先出来。 于是招呼她:“走,一起回去吧。” 两人一起回去的路上,就比陈松意刚才自己出来的时候热闹多了。 任通判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路上无论侍者还是客人都认识他,或是跟他行礼,或是打招呼。 喝了小半壶酒的任通判酒意有些上头,陈松意见他上楼的步履有些不稳,于是稍稍落后了两步,准备一旦他倒下就接住他,然而无事发生。 等回到二楼,她依旧落后两步。 因为现在正是酒楼热闹的时候,任通判走没两步又停下来,见到了熟人。 同样来这里吃饭的富态员外邀他过几日来自己府上吃酒。 “好,过几日我一定去。”任通判笑呵呵地答应了,同他分别,这才继续往前。 他们定的厢房在最后面,就在他们走到倒数第三间门厢房门口的时候,那扇门突然打开,同时里面响起一声暴喝:“姓许的,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任通判下意识一转头,就看着里面一物飞出来,重重地砸在门框上。 伴随一声破裂声响,碎片弹射! 老人瞳孔猛地收缩,眼睁睁地看着一块碎片朝自己的眼睛激射而来。 然而人却被这番变故惊得反应不过来,不知躲闪。 说时迟那时快,走廊上起了一阵风。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任通判的视野中只有属于少女的白皙手背。 樊教习正站在厢房门口,看到这一幕不由地“哎呀”了一声。 听见他的声音,赵山长立刻丢掉了筷子过来:“怎么?” 走到樊教习身边,他朝着外面看去,就见到老友像是被吓住了一样,呆立在过道当中。 而松意挡在他面前,在一片针落可闻的安静中缓缓地放下了手。 外面的雨声传进来,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响亮了。 任通判眼前所看到的从少女的手背,变回了厢房门口许老爷那张愤怒又苍白的脸。 滴答,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陈松意低头看向自己接住的碎瓷片,锋利的边缘扎破了她的掌心。 第151章 第 151 章 “……松意?” 见她突兀起身,定定地看着楼梯方向,赵山长跟樊教习都有些意外。 任通判与他们一起停下,朝那个方向看去。 等见到从楼梯上下来的人,三人都不由得眼前一亮,心中由衷地生出了赞叹。 赵樊二人在书院多年,见过多少出身世家豪族的子弟。 论近的,前不久才与他们同行过一段的小侯爷就是一等一的天潢贵胄。 然而,就算是他,放在这年轻人面前也都失色了。 两人不禁猜测起他的身份来,心中更有一份诧异——松意看着他,连叫都叫不醒神,难道是认识他? 可是,这俊美贵重得世间难寻的年轻公子叫她这样注视,似乎也有些意外。 赵山长跟樊教习不由得又看向陈松意,心中生出了点古怪的感觉—— 难道是知好色则慕少艾,叫这一向沉稳的小姑娘也失了分寸,忍不住看他……看得呆了? 秋雨还在下,回春堂中的气氛有些微妙。 还是温大夫认出了他们,问:“两位先生怎么在这儿?是客栈里的学生还有不适,还是两位身体不舒服?” 他说着,目光往旁边一错,还认出了与他们同行的任通判,“通判大人?” 空气里微妙的迟滞被打破。 萧应离见到那个望着自己失神的少女眼中重新有了焦距。 她仿佛从迷雾幻境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忙垂下了眼睛。 这样的反应跟方才相比,倒是显得正常了。 刚才她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座从神坛上活转,走到面前的神像。 又像在黑暗中无望地追逐太阳的遗族,在以为没有机会追上之时,却猝不及防地见到阳光洒在了身上。 这两种目光在他穿着战甲的时候时常见到,已经是萧应离所见的人世间最复杂的感情。 但似乎都不能完全概括她眼中的情绪。 没有穿上战甲的他,不应该得到这样的注视才是。 不管怎样,他没在她身上感受到恶意。 于是,厉王向温大夫一点头,带着两个亲卫离开。 杨副将的身体状况如此,不好挪动。 尽管温大夫以针灸给他退了烧,可情况还在反复,需要暂时留在回春堂。 他留下了两个亲卫在这里看顾。 只等杨副将的情况好转,就立刻继续向京城去。 雨声中,回春堂的伙计把马车牵了过来。 他与其中一个亲卫上了马车,剩下那个穿上了蓑衣,坐上了车辕。 “驾!” 马车驱动起来,在青年的驾驶下朝街上走去,渐渐把回春堂落在身后。 车厢里,萧应离眼前又浮现出少女的眼睛。 与他同坐在车厢内的亲卫也忍不住道:“刚刚那个姑娘,她看殿下的眼神……” 那太复杂了。 亲卫有些形容不出来。 在殿下不穿战甲的时候,姑娘家看到他大多是另一种反应。 而在他穿上战甲的时候,男人们看到他的反应,才跟方才的姑娘有些类似。 ——可论复杂激烈,尚不及她万分之一。 他低声道,“要不是殿下的身份绝无泄露的可能,天罡卫中又确实没有姑娘家,属下都要以为她是殿下什么时候收进天罡卫中的一员了。” 这个说法…… 萧应离若有所思地开口:“这样形容倒是有几分相似,但还是不一样。” 可惜,军师不在。 他要是在,大概一眼就能给出那个少女这般看自己的答案。 马车往着城北许家去。 原本母后的寿辰在明年春闱以后,哪怕他答应了回来,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动身。 他还想留在边关,看着那座雄城建成,成为大齐跟草原人之间的又一道防线。 就算皇兄下诏训斥,军师回来要找他算账,他也不在意,往别镇躲一躲就是了。 可是没想到,建城的地方却忽然出了问题。 他所选的建城处,明明是水草丰茂之地,但从动工开始,驻扎在那里的人就开始生病。 先是发热,然后是狂躁,有许多人都出现了幻觉,会从高处不管不顾地跳下来。 原本健康的人在短短一个月内就急剧消瘦,随之而来的是脱发、骨痛、佝偻、溃烂。 边境的医士找不出问题,他也不可能让自己手下的士兵继续在那里待下去。 他只能暂时将迁移过去的草原移民安置在别的地方,然后带上病得最重的副将回京,排查怪病的根源。 他临行前,军师裴植正好从江南回转,跟离开的时候判若两人。 军师戒了酒,身上的顽疾据说是治好了。 尽管对他擅自突袭的做法不满,还要耗费心神安置遗民,军师还是给了他一个好消息。 在将军府里,精神好了不少,不再动辄咳嗽的裴植道:“这病古怪,如果说天底下还有谁可能治好,非神医游天莫属。 “他只在江南活动,居无定所,我运气好,在路上遇到了他,还让铁甲试探了一番。 “他除了医术,还有一手火药术,威力极大。若不是他武功太高,对我又没什么好感,我几乎都想把他强绑回来。” 他说着,眼中浮现出可惜的光芒,随即又道,“不过殿下也不用气馁,虽然他对我没有好感,但他的师侄对你很有好感。”——拐不来师叔,能把师侄拐来也不错。 “那小姑娘的推演术出神入化,还懂兵法跟阵法,又有神异在身。可惜,我只知她名字里有个‘意’字,却不知他们仙山何处,也不知要怎么做才能把她请来。” “既然殿下要回去,不如就去江南碰碰运气吧。若是见到她,只管向她提出邀请,让她随你回边关。由你出马,她定会答应。” 军师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所以途经江南的时候,他还照他所说去了漕帮,去神医最后出没过的地方找过,可惜没有见到人。 而杨副将的身体每况愈下,疼痛无法缓解。 终于,在进入济州地界的时候高热不退,情况危急。 萧应离原本没打算在这里停留,却也不得不变通,入了城,住进了亲卫许昭的家中。 他睁开眼睛,许昭正是外面那个在沉默赶车的青年。 他出身济州,身为商贾之子,走科举仕途不易,于是就投了军。 在边关数年,通过军中选拔,成为了他麾下天罡卫之一。 他们既脱离了回京的队伍,加速赶路,便没有打算惊动其他人。 只当是许昭从军几年,放他个探亲假,带着同样要归乡探亲的几个同袍暂时在许家落脚。 他们一行人是清晨到的,许昭敲响家中的门时,家里只有许夫人在。 许老爷已经一早去了商铺里,还说了中午不回来吃饭。 许昭没有暴露他的身份,只对母亲说这是自己的上官。 许夫人自是热情相待,命人收拾了一个院子,让他们只管安心住。 解决了落脚的问题后,他就命人打听了济州城里最好的大夫,最后选定了回春堂。 只可惜温大夫一早出诊,他们在回春堂里等了快一上午才等到他回来。 幸好他的医术确实高明,很快就让杨副将的烧退了下去。 不过,萧应离想起他在楼梯上对自己说的话:“……在下用针灸给病人退了烧,对他的病情却是无能为力,贵人若想保住他的命,还是要尽快带他去京师。那里名医云集,想要治愈,或许还能多几分希望。” 在他思索剩下的路程要怎么走,是否应该揭露身份的时候,许家到了。 许昭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人,可以下车了。” 许家的下人见自家少爷在亲自赶车,连忙上前来接手,又是搬凳子又是撑伞的,周到的服侍少爷的同僚跟上官从车上下来。 许家的大门开着,三人一进来,远远的就听到了正厅里许老爷在发脾气的动静。 那声音穿透了雨幕飘到前面来,令许昭一时间顿住了脚步。 “不必管我们。”萧应离善解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去看看吧。” 许老爷既说了中午不回来,现在又反常地在家大发雷霆,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是。” 身上有着一种沉默寡言气质的青年应下,然后吩咐下人撑伞送他们回院中,自己则去了正厅。 “……那王腾小儿实在是欺人太甚,竟打起了我们许家祖坟的主意!他还威胁说只给我三天时间——他眼中还有王法吗?!” 许昭一进厅门,就见到一物砸在自己脚边,“啪”的一声碎成碎片。 许夫人见了他,如见了主心骨,忙叫道:“昭儿!” 气得胸口起伏的许老爷一抬头,见到门边站着的儿子,气顿时消了:“我儿回来了!” 许夫人原本在抚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见他这样骤然转怒为喜,都怕他心情大起大落要引出什么毛病来。 许老爷却是不受影响,看着比去边关之前要高大硬朗了不少的儿子,脸上满是笑容。 “爹。”许昭叫了他一声,却不提那令他生气的事,只问道,“爹从外头回来,还没用膳吧?” 许老爷在酒楼哪里顾得上吃饭,气都被气饱了,忍不住哼了一声:“没有。” 许昭点头:“正好,那就摆膳吧。” 许夫人忙让下人进来收拾一片狼藉的地面。 叫他们摆膳的同时,不忘叮嘱给客院不过来用膳的客人送午饭去。 王家的少爷提的要求确实过分,如果儿子没有回来,许夫人难免要担心自家老爷被气出个好歹。 可是现在儿子回来了。 他在军中,颇得厉王殿下的重用,而且客院里又还有他那一看就出身不凡的上官同行。 赶巧了,在这件事情上,自家还是有些倚仗的。 第152章 第 152 章 大禹楼里,先前的余波散去。 倒数第三间厢房里,先前那桌酒宴动都没动就被撤下,又换了一桌新的。 王腾坐在桌后,一边喝着酒,一边听着敞开的窗外飘进来的雨声,神色阴郁。 不过他这厢房里的沉闷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几个同样锦衣玉带、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就从门外进来了。 几人一来便道:“王三哥掐着这个点把我们从家里叫出来,我祖母差点没答应。” “不是说今天要跟姓许的谈生意,难道那老东西不给你面子,竟敢不来?” 随着他们嘻嘻哈哈地入座,这个厢房里顿时热闹起来。 这是济州城里另外几家子弟,时常与王腾混在一起撵鸡逗狗,寻常人见到他们都要绕着走。 他们坐下以后扫了一眼桌上新上来的菜,然后有的叫自己的随从去拿酒,有的则抛出了钱袋,让人去把卖唱的歌姬叫过来。 被自己的猪朋狗友包围着,王腾的脸色稍微变得好看了些,但心中还是为那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而耿耿于怀。 再加上刚才任通判那个意外,自己砸出去的杯子伤了他故友的学生,算是把他得罪了。 原本没有他插手,要那姓许的答应,三天时间自然没有问题。 可现在要是他告到姑父面前去,自己要三天内拿下就悬了。 以姑父的性情,向来是不希望他把精力都放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的。 姑父更希望他能好好进学,就算不去考科举,也做个饱读诗书的世家子。 因此,等他叫来的这些人喝过两杯酒,安静下来,王腾就把方才发生的事说了,然后同他们问计:“我要是想尽快把姓许的那块地夺过来,不惊动我姑父,你们有什么办法?” 听见他的话,这些不学无术、倒是擅长仗着家世惹是生非的公子哥立刻开始给他出各种歪主意: “这还不简单?叫人砸了他的店,烧了他库房!” “对,许家不是做的布庄、药材生意?先把他铺子烧了,让他知道厉害,不然下一把就烧了他家。”这人说完,像是觉得很得意,哈哈大笑起来。 王腾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也跟着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样确实快慰,可动静忒大了些。 而且姓许的是个倔性,闹将起来,受掣肘的还是他。 桌前一个相貌阴柔的青年观察着他的神色,放下了酒杯,对出主意的人道:“你这法子不好,且不说其他,就说这几天都下雨,你要怎么去放火烧他的库房?火刚放起来就被雨浇熄了,还平白让许家生了警惕,说不定先一步闹到府尊面前去。” “那你待要如何?” 先前出主意的那个嚷嚷起来,不过看了王腾一眼,也觉得这阴柔青年说得有道理,于是闭了嘴。 他一安静,剩下的人就开始七嘴八舌地道:“既然烧不得,那就换别的,比如把他家女儿绑了,要他拿地来换!” “那老东西有女儿吗?没有的话你还要等他生一个吗?要我说,还是直接让人把他约出来,给他来场仙人跳,拿捏了他的把柄,要是还想在这济州城有体面的话,就乖乖把地交出来。” 这群人不愧是臭味相投,想出来的主意一个比一个阴损,让王腾原本不好的心情都变得晴朗了几分,可惜却还是没有从其中得到可行的办法。 那个反对了放火的阴柔青年没有掺和到其中。 他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问王腾:“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许家那块地不可。” 许家买了块风水宝地,这件事他也听说了。 但是地再好,那也是在济州城外,能起到的用途就是修建阴宅。 不管是王家也好,他们家也好,在济州城扎根经营了那么久,早早已经定下了祖坟所在,也是汇聚灵秀之地。 王腾要额外去把那块地从许家手上抢来,难不成他是要自己在外面修一块坟地,以后给自己用? 这不符合常理,也不像他的性格。 王腾看了他一眼,在这群猪朋狗友当中,就属冯家的这个次子最精明。 跟这群家伙不同,他还有脑子,看事情往往一看就能触及本质。 然而,尽管相貌阴柔的冯子明问到了关键,王腾还是没有答他。 他只道:“拿到那块地要怎么做,这你就别管了,总之只要知道我一定要把它拿到手就成。” 他说着,自己也抬手倒了杯酒,然后一饮而尽。 冯子明的眸光闪了闪,越发确定王腾这样突然看中旁人的祖坟,吃了秤砣铁了心地要买下来,跟他平时在济州城里的那些消遣不同。 或许,是跟沂州那边有关? 王腾虽然没透露半点信息,但冯子明根据这一鳞半爪推出来的可能却很接近事实。 要买下许老爷那块地,确实不是王腾的心血来潮,而是他兄长的意思。 王腾排第三,上面还有一兄一姐。 兄长作为济州王家的嫡子长孙,跟在他们父亲身边接受培养,早早就跟本家有了接触。 被留在济州的王腾更像是陪在祖母身边、代父兄尽孝的补偿替代品。 因此,家中对他的约束少,期望少,也从来不会让他做什么事。 但这一次,他接到兄长寄回来的信,却是第一次明确说了要他去做一件事。 算起来,他们济州这一支跟本家家主的血缘最相近,往上推几代同出一室。 这次家主大寿,要在大齐境内王氏各支开枝散叶的地方各建一座高塔。 塔需要建在选择好的地方,从高度到制式都有规定。 塔上挂铃铎,日夜都有风使它响动,王氏便会文气盎然,各支各房都能俊杰辈出,永不凋零。 在济州城,建成高塔的地方正好就是许老爷受人指点买下的那块风水宝地,王腾不过接到消息晚他一步,那块地就被原主人卖出去了。 王腾是真心想凭自己之力办好这件兄长交给的差事,给他们济州王家长脸。 他给许老爷开出的价格也很实在,愿意付出的钱是他原本买下那块地的三倍有余。 他原本以为今天把人叫来谈这桩生意是十拿九稳,可没想到那老东西一听就翻了脸,表示绝对没有相谈的可能。 王腾心中冒火,这才会一时克制不住砸了只杯子出去,将任通判扯了进来,令事情变得复杂了。 见他如此,冯子明想了想,一时间却也没有太好的计策。 他们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关上门,厢房里闹哄哄的,声音毫无遮挡地传向外面。 就在这时,有个声音从门外传来,说道:“想要他把地给你,这很容易。” 这个声音音调偏高,一下就盖过了屋里的吵闹。 所有人都停下了话语,朝着门口看去,想看究竟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插嘴。 正对厢房门的王腾抬头,见到门外站着两个高大的男子。 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容貌虽然不像,但气质却让人觉得他们完全一致,仿佛一对孪生兄弟。 这两人明明看着是济州城里寻常见的人,可不知为何却让屋里的人感到一阵别扭。 就仿佛生长在浅海的水族,骤然见到了来自深海的生物,相似,但却不是同类。 倒数第二间厢房,先前这里闹得最厉害,动静最大的时候也没有开启的门打开了。 里面只剩杯盘,却没有了客人。 王腾看着这面无表情的两人,笃定方才那声音绝对不是他们发出来的。 果然,只见两人各自往旁边错了一步,让出了被他们严严实实挡在中间的人。 看着那个被露出来的身影,厢房里的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难怪刚才听那个声音觉得不像是成年人,甚至不像是少年,现在一看,他们身后出来的竟然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 他身上穿着华贵的衣服,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兔毛,衬得他的脸越发的粉雕玉砌,犹如金童。 可是他用那童稚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完全不像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应该说的。 他迎着众人的目光,镇定自若地朝前一步,跨了进来,“风水宝地葬先人,为的就是让子孙后代福气绵延,可若是包括他自己在内,子孙后代都要死绝,那他占着风水宝地不放还有什么意义?” 屋里被他所言震得一片安静。 王腾见他身后还有两人,一男一女,脸上手上带着刺青,气质更是古怪。 王腾忍不住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这外表精致可爱,内里却叫人胆寒的金玉童子朝他笑了笑:“来帮你的人。” 第155章 第 155 章 在镇上分别时,姚四虽没给她易.容.面具,但却给了她一瓶药水。 涂在脸上,可以做出皱纹,不用配制好的另一瓶药水洗去的话,效果能够维持几日。 涂完之后,陈松意还在镜子前根据相术仔细地调整过脸上的细节。 寻常相师若是道行不深,见到这张脸,看到的也只会是一个清苦老妇人。 从少女变作老者,最容易露出破绽的就是眼睛。 所谓人老珠黄,老人的眼睛浑浊,不会像年轻人一样清澈。 她又用上了元六送的馈赠。 作为随意切换身份、方便打探情报的行家,这药水是他压箱底的东西。 等她换好衣服,背着行囊从客栈里出来,已经同原本的模样相去甚远。 就算是认识的人同她照面而过,也认不出她来。 许家门房去传完话,很快回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利落的丫鬟就来了。 她先看了陈松意扮作的老妇人一眼,和善地笑了笑,上前来搀扶她:“大娘随我来吧。” “快去吧。”门房示意她跟着丫鬟去,陈松意于是向他道了谢,跟着丫鬟走了。 许家的丫鬟带着她,一边往宅子里去,一边问她问题:“大娘是哪里人?进城来做什么?来我们竹竿巷许家,是不是迷路了?” ——这里那么多户人家,她偏来敲他们的门,是不是也听过他们夫人乐善好施的名声? 陈松意没有破绽地应着,从其中反向剥离出了信息。 比如许夫人会很乐意见自己,询问一些她感兴趣的问题。 “到了。” 丫鬟带着她来到了一处厢房,却是外院的房间。 房间里生了火盆,显然是个雨天给下人烘烤衣服的地方。 这利落的丫鬟引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茶,还将两碟茶点往她面前推了推,又笑道:“大娘先把湿衣服换下吧,我给你烤干。” 她见陈松意扮作的老妇人背着行囊,料想里面应当是有替换衣服的。 夫人知道有路过的老人雨天敲门求助,想要见见她,但总要先给她收拾清楚了,才好带去。 “谢谢姑娘……” 这老妇人仿佛一路都受宠若惊,这反应叫丫鬟忍不住又笑了笑。 很快,老妇人去屏风后换好了衣服,她伸手接了过来。 而一边喝着热茶,一边有她在旁帮忙烘烤衣服鞋袜,又同她说话,老妇人也像是放松了许多,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等到衣服烤干了,老妇人也不再那么拘谨了,丫鬟这才对她道:“我家夫人正在后院,雨天闲坐,听有客人上门,正想见见你呢。” 坐在榻上的陈松意放下手里的杯子,对遥在后院的许夫人道了声谢,又说了两句吉祥话,然后才道:“那我就去见见夫人,陪夫人说说话,也好向她当面道谢。” 丫鬟笑眯了眼:“正是此理。” 这一通相处下来,她觉得老妇人说话条理清晰,又知进退,正好可以去陪夫人说话解闷。 将烘干的衣服重新叠好,收回了行囊里,陈松意背着行囊,跟她去了后院。 等进了许夫人的院子,见到当中坐着的那个四十来岁、相貌和善的夫人,陈松意便知道这是她了。 “夫人。” 丫鬟停住脚步,先朝许夫人行了一礼,“那位大娘来了。” 陈松意做出恍然的样子,也站在堂中给许夫人行了一礼,又谢过她的善心。 “老人家不必多礼。”许夫人看着她,抬手让小丫鬟搬了凳子来,道,“快请坐。” 等陈松意坐下之后,许夫人才又问起了一些问题,全是刚才那丫鬟问过的。 因此陈松意一边答,那丫鬟还能在一边帮腔,让空气都热闹起来,就没有冷场的时候。 “……真的吗?这个吃食方子真能把茄子做得这么好吃?那我可得让他们做来尝一尝了。” 在许夫人从这个虽然生活清苦,但却擅长烹制食物的老妇人这里得到了几个做菜秘诀,记下打算让厨房今晚就去做时,许老爷正好踏进来了。 一进来,见妻子这里有个陌生的老妇人,看衣着又不是她寻常见的客人,许老爷脚步一顿,然后朝准备起身的两人摆手:“不必管我,我就来找个东西。”说完他就进了里间,一阵翻找之后拿着个盒子出来,又一阵风似的走了。 许夫人坐在榻上,掩唇笑道:“这是我家老爷。”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摇了摇头,像是拿丈夫这样风风火火的性情没辙。 不过说完许夫人就发现,明明在她面前有着拘束,说话时常常不与她对视的老妇人,却在许老爷进来之后,再三看了他几眼。 等到他离去,她的目光更是久久没有从门外收回来。 注意到这一点,许夫人同自己的丫鬟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纳罕。 在丫鬟想要替主母开口询问的时候,老妇人收回了目光,有些迟疑地看向许夫人。 踌躇了片刻,她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夫人家中近来是遇了好事吧?” 不防她这样问,许夫人想了想——先是自家得了一块宝地,然后是去了边关几年的儿子平安归来。 这可不就是好事吗? 丫鬟则笑道:“大娘看出来了?说明我家夫人人逢喜事精神爽。” 许夫人闻言也笑了笑,不过想起王家为了那块地要为难自家老爷,她心里又添上了一点阴霾。 陈松意见她神色,又想到方才在许老爷身上看到的征兆,这下连借口都不用找了。 扮做老妇人的她沉默了一下,才说道:“夫人心善,今日不光让我进来避雨,还让翠玉姑娘帮我烤了衣裳,这份恩惠我是一定要报的。” 听她说得郑重,许夫人原本想说不用,却听她缓缓道,“我年少时曾得高人传授相面望气术,也学了为人消灾挡劫的法子。家里过不下去的时候,我便凭这些换了钱,只是不敢多用,怕同那老者说的一样,要付出代价。” 她的声音让人一听就忍不住要信服,可许夫人并不觉得一个雨天上门来,自己随手一帮的老妇人能有多少道行,甚至还觉得她是不是想凭这个从自己这里换些钱去。 不过她并没有拆穿,陈松意看出她的想法,便凝神去看她的脸,然后说道:“我观夫人面相,幼年时曾遭过一场生死大劫,应当是从高处摔下,断了两根肋骨。断骨伤肺,虽遇上高明的大夫,但从那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直到出嫁才真正养得与一般人无异。” 许夫人一听到这话就瞪圆了眼睛,下意识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她嫁到济州城身体确实已经大好了,没留下什么隐疾,所以除了她的两个陪嫁,甚至连常把脉的大夫都没把出过她幼年受伤。 陈松意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道:“夫人家中有一兄一姐,应当还有一个小兄弟,只是没养成。”她顿了顿,“看着未到三岁就夭折了,可怜孩子,夫人一直记挂着他。” 许夫人失态地站起了身,眼中生了波澜。 若只是身体旧疾,表面上或许还有迹可循,可她这个早夭的幼弟却是鲜有人知,何况眼前的人还能说出她记挂着他。 许夫人再也忍不住了,丫鬟见她快步上前,对着老妇人激动地道:“是……我最记挂我那幼弟,你可能算到他现在在何处?投胎转世没有?这一世过得可好,可是投去了殷实人家?” 幸好这屋里人不多,除了她们以外,就剩把陈松意领进来的丫鬟。 许夫人哪怕难以自持些,也无人看见。 可惜,转世轮回,陈松意确实看不破。 她心中忽的生出一个念头,自己不行,或许师父可以。 念头只是转瞬即逝,许夫人就见她摇了摇头:“生死轮回,不能妄言,我也不能解夫人之惑。” 还以为能得到幼弟的下落,了却心结的许夫人一时间忍不住面露失望。 而扮做老妇人的陈松意又道:“人有祸福亦有灾,算来算去算空财,子孙绝路凋零败,生路已空死路抬。” 这四句诗一出,许夫人来不及细想个中含义,心中就生出一股寒意。 随即想到眼前的人除了看相,还能替人消.灾解难,她说要报恩,总不会是无的放矢。 想起方才她看自家老爷的表情,许夫人惊得握住了她的手:“难道是我家老爷要遭什么变故?” 陈松意点了点头:“许老爷的杀身之劫,就在今日了。” 在大禹楼的时候,许老爷身上分明都没有这征兆,只过了不到半日,竟然就成了这样。 ——若她不来,只怕许家明日就要办丧事。 “夫人!” 许夫人不由自主地松了手,差点跌坐在地上,丫鬟连忙扶住她。 她的心乱成一团,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丈夫身死的惨状。 他们向来与人为善,在济州城中没有仇家,若硬要说与谁有仇,那就是跟他们抢地的王家三公子了。 回过神来,许夫人又再次握住陈松意的手,嘴唇颤抖。 不等她说话,陈松意就立刻道:“夫人准备黄纸、朱砂、红线,再在黄纸上写上许老爷的生辰八字,要快。” 第156章 第 156 章 天边电光闪烁,仿佛有惊雷在云层中酝酿。 站在窗前的厉王抬头,看向这场一时半刻停不下来的秋雨。 雨不停,不管是走水路也好、陆路也好,对病人来说都是折腾。 反而是今早入了济州城,在这里停留,是更好的选择。 在他身后,许昭刚刚汇报完今日许老爷发脾气的原因。 最后,他总结陈词道:“是常见的世家霸道行事,引得家父心情不佳。” 厉王想了想当今各个世家大族所作所为:割据一方、上下勾连、抵抗朝廷政策、阻碍土地丈量、隐瞒户籍人口……相比之下,让他皇兄气恼的抗诏不入朝、不愿嫁女入萧氏都是小事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评价道,“果真没有什么是他们王家人做不出来的。” 许昭听他说着,却感到殿下的声音里并没有多少愤怒,而是带着些许兴味,尤其说到后面—— “等把草原的蛮夷王庭赶过瀚海,就让皇兄把我的封地划到关外,这些世家谁不听话,就给我迁移到我的封地去,让他们给我守陵——” “殿下!”哪怕知道殿下说话向来毫无禁忌,可听他这就说起什么守陵不守陵的,许昭还是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殿下说什么守陵,那是多少年后的事!” 而且哪有为了找理由对付这些世家,就拿自己的生死来开玩笑的! 以他们殿下立下的功勋,就算不入武庙,百年之后也是要归入皇陵,怎么可能把陵修到关外去? 在许昭看来,那些世家蠹虫,还不配来替自家殿下守陵。 谁配?那总该是他们天罡卫…… 萧应离听见身后没了动静,转过身就看到许昭神色变化,显然在天人交战。 他虽然不爱说话,但心理活动还是挺丰富的。 见他手上拿着个木匣,萧应离问他:“这又是什么?” 许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顿时脸一红,抿了抿唇道:“是我爹刚刚收来的野山参,让我拿给杨副将补补气。” 他全是因为推拒不过,这才把这野山参拿到了客院来。 意识到自己竟一直拿着,他连忙将木匣放在了桌上。 然后,他就见殿下对自己笑了笑,以目光指了指那匣子,说道:“那我就先代杨副将谢过你父亲。” 许昭更加不好意思了,忙提议道:“殿下,若实在不成,就直接让温大夫随行,一起去京城。” “这不失为一个办法。”殿下没有拒绝,也没有直接应下,而是再次抬头看向窗外的雨。 现在,他们什么时候重新上路,显然取决于这场雨什么时候会停。 …… 济州城外。 从马车出城开始,雨就越下越大,到了现在,更像是天漏了一样。 这条路平日就不算太好走,此刻更是颠簸难行。 马车里的那些世家子弟被颠得难受,都已经后悔跟着王腾一起出来了。 等到了地方,他们的小厮立刻撑起了伞、摆好了马凳,扶自家公子爷下来。 王腾与冯子明在最前方,一下车,就见到了密集得看不清前路的雨帘。 然而都已经到这里了,王腾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他让自己的人带好东西,回头看到那小子也从车上下来,干净的鞋子踩到了泥地里,一下就变脏了。 可他兴致盎然,半点看不出对天气跟路况的不满。 仿佛他现在出来是要做一件令他极其期待、极其愉悦的事。 “走。” 见状,王腾也不能说什么,让识路的小厮在前面带路,朝着许家的祖坟去。 许家祖坟在半山,虽说是当年迁来济州的时候根基不算深厚时买下的地,但风水也不错,保佑了许家后人在济州安稳扎根。 在大雨倾盆时登上这座坟墓随处可见的山,光线昏暗,除了雨声就只能听见天边滚动的沉闷雷声,所有人的体验都非常不好。 走在后面的几个公子哥脖子被风一吹,更是打起了退堂鼓。 一人搓着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提议道:“这、这也没什么热闹可看的,不如还是回去吧。” “我看三哥多半是被人耍了,我们不如下山守着,要是那小鬼带着他的人想跑,也好拦上一拦。” “走走走!” 几个人一拍即合,派了个小厮过去跟王腾打招呼,自己就转身从原路回去了。 一行人之中,人边走边减少,等走到许家的祖坟所在处,王腾一看周围,竟就只剩下冯子明跟那小鬼主仆。 王腾的衣服跟裤子差不多都湿透了,心情很差。 他看着许家的墓碑,转头又朝那小鬼看了一眼,然后就站在原地一挥手,命提着狗血上来的随从道:“动手!” 两个王家恶仆顿时一左一右走上前去,一个撑伞,另一个掀开桶盖。 哗啦一声,将里面满满的半桶狗血泼到了许家祖坟的墓碑上。 许宅。 陈松意扮作的老妇人取了写有许老爷父子生辰八字的黄纸,徒手撕成了一个小人的轮廓,然后分开,分别将两根红线绑在了纸人的手上。 城外,墓碑上一片脏污。 站在两侧的恶仆又从怀中掏出了一叠符纸,向着天上一扔。 写着不知名符咒的符纸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遮蔽了王腾的视线。 许宅,许老爷一脸茫然地被夫人命人带到这里。 一来到,他就见到堂中摆着的八仙桌跟香炉里点燃的三柱清香。 “这是做什么?” 许老爷看着夫人,然后就见先前那个跟妻子说话的老妇人站在八仙桌后,对把自己架过来的两个家丁一点头。 下一刻,身为一家之主的许老爷就身不由己地被架到了她面前,被迫伸出了一只手。 食指上传来针刺的疼痛,许老爷看着她刺破了自己的指头,挤出一滴血,滴在了那纸人上。 这替身法是从胡三婆的故纸堆里找出来的,对眼下的情况来说最适用。 许夫人看了看门外,担忧地问道:“昭儿呢老爷,你不是跟昭儿在一起吗?” 许老爷:“昭儿他——” 他还没说完,那两个架着他的家丁就抢先道:“回夫人,少爷去客院了,阿大跟阿二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过去请少爷了!” 知道这杀身之劫针对的是许家血脉,所以许夫人将自己儿子的生辰八字也写在另一张黄纸上,交给了陈松意。 现在,她只期望去找儿子的人能快点把他带过来。 城外,漫天灵符落下,有几张粘在了墓碑上。 王腾、冯子明眼前一花,就见到那个来历莫名的小鬼身后,那手上脸上都带着刺青的女子闪身到了墓碑前。 她一抬手,手中就现出了一把乌黑的匕首。 这匕首一现,空气中的血腥味顿时更重了,连雨水都冲刷不去。 她口中念着他们听不懂的咒语,高扬起右手,等到咒语一落,就将匕首朝墓碑狠狠扎去! 匕首穿过符纸,像插进一块豆腐一样,深深地没入墓碑中。 堂中,众人只听得天上一声惊雷,仿佛要将整座济州城都劈裂开去。 下一刻,就听一个女声道:“来不及了。” 陈松意话音落下,就以与她现在苍老的外表不相符的敏捷,将两根红线的另一端同时缠绕到了许老爷的手上。 术法完成,纸人代受。 众人只见纸人从心口的位置开始,迅速由黄变红,仿佛整个在出血。 与此同时,许老爷也感到心口一痛,不由得闷哼一声,喉头腥甜上涌。 走廊上,正在往这里的许昭则是猛地顿住,然后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的气息瞬间萎顿。 许昭面如金纸地往后倒去,叫走在他身后的厉王一把托住。 见状,来接他的两个家丁立马失了镇定:“少爷!” 属下明明未受攻击,却身受重伤,实在诡异。 萧应离感应过周围没有危险,一手托住他的背心,用另一只手搭上他的颈脉。 来自风水邪术的伤害被陈松意及时转移,大部分封在了纸人身上,又临时通过父子血脉形成联系,让许老爷替他导流分担,许昭终于豁免了大部分伤害。 巧合的是,他又正好在人间真龙气运最强的萧应离身边,得到他身上的气运庇佑。 这又减去了一部分伤害。 此刻,萧应离探过了他的脉搏,虽然微弱但还活着,于是稍稍安下了心。 两个家丁见他直接把人扛起,向着他们问道:“要送他去哪里?带路。” …… 城外,惊雷同样响彻天际。 狂风骤起,令站在许家祖坟前的王腾跟冯子明都惊白了一张脸。 两人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念头—— 成了…… 这术竟然成了! 那穿着锦衣,一张精致面孔被包裹在一圈纯白兔毛领子中的半大孩童无惧骤变的天象。 在雷声中,他抬起手,用尚未长成的幼小手掌掐算了一番,然后露出满意的笑容。 王腾看着这个表面像观音座下的金玉童子,实际上却是个降世的魔星,听他对自己说道:“恭喜你,许家血脉全死光了,那块风水宝地是你的了。” 第157章 第 157 章 许老爷好容易从眼前发黑中缓过来,堂中已经是一片混乱。 “老爷!老爷!” 他感到有人在抚自己的胸口,定神看去,就见到自家夫人泪眼婆娑地站在面前。 “我……” 许老爷一说话就感到嘴里一股血的味道,许夫人忙用手帕给他擦去嘴角的血液。 “没事了,没事了。” 许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去看陈松意,刚刚许老爷吐血这一幕,实在让她吓得狠了。 陈松意没动,她看着桌上那两个都化为血色的纸人。 血一样的液体渐渐洇出来,在桌上漫成一团。 她掐算了一番,确定没有抵达这里的许家少爷没死,而在许家祖坟那边用风水邪术的人应该也已经自觉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不会再有后招,于是稍稍定神。 正在这时,门外出现了几个人影。 她抬眼看去,就见一个昏死过去的青年被抬了进来。 只是一个照面,许夫人就惊叫一声:“昭儿!” 许老爷虽慢她一步,但也赶紧跟了过来:“少爷他怎么样了?” 萧应离站在门口,看他们焦急地围在自己面前。 两个家丁仓皇地描述着许昭如何吐血倒下,令夫妇二人又想触碰儿子,但又不敢。 萧应离抬眸,看向堂中,见到里面的桌案香炉。 再看系在许老爷手上的红线,便意识到这是一个替许家抵挡的局。 如果不是许家提前安排,及时应对的话,现在不光是许昭,就是许老爷应该也已经丢了性命。 他目光移动,跟站在八仙桌后的老妇人对上,见到后者明显愣了一下。 陈松意一见到出现在门边的人,就立刻明白过来—— 难怪三个线索当中第一个指向的是许家,原来是他在这里! 她再看许家少爷,根据他的年纪跟体态特征,判断出这是个军士。 他能得厉王如此亲近,应当是他麾下的天罡卫之一。 他们作为他的亲卫,个个都出类拔萃,跟着他出生入死。 厉王从边关归京,身边带的肯定是他们了。 再往前推,他既脱离了回京的队伍,隐瞒身份进了济州城,肯定不会在客栈旅馆歇脚。 许昭又正好出生济州豪商之家,他会在许家借宿,再正常不过。 果然,第一个线索找对,下一环就立刻扣上了。 在她将许家跟眼前的人彻底联系起来的时候,许家夫妇已经从厉王手中接手了儿子。 然后,两人就焦急地转到了她面前来—— “大师!高人!求你救救我儿子!” 许老爷脸上一片焦急,不顾自己刚刚也受了伤,看着儿子,又乞求地看向陈松意。 虽然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还没有完全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面前这个老人是位高人。 刚才就是她出手救了自己。 如果,如果儿子能早来一步的话,就不会伤成这样。 “大娘……我求你……”许夫人比他更惊慌,她本就受不了亲人身死,连夭折的幼弟都能让她记挂这么多年,何况这还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陈松意没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份,先做着不安的样子安抚了两人一句,这才去着手看许昭的情况。 堂中众人惊魂稍定,却依旧害怕。 不光是许老爷跟许夫人,就是几个家丁跟丫鬟也都无法想象,自家少爷好好的怎么会伤成这样。 看到他衣襟上沾到了大片血迹,加上外面没有消停的雷声,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地发寒。 那要害许家的人只凭这样的手段,就可以隔空加害。 他们只是普通人,要怎么防? “公子的情况比我想的要好。” 陈松意道,又以符合老妇人性格的方式,谨慎地看了从门外进来的厉王一眼,再收回目光。 原以为强行让许老爷替代分流,等他送过来之后,自己少不得要用金针刺激他的本源。 结果人王的气运给了他庇护,许昭受到的伤害顿时又少了一层。 就算没有自己,他应该也能留下一线生机。 只不过那样的话,对厉王跟许家来说,处境都会更加艰难。 在她看门口的时候,萧应离同样在审视她。 他自幼离京,在前往边关之前曾四处游历,见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事物,可今日这一幕,依然超过了他的认知。 如果不是这个出现在许家、对他的亲卫一家施以援手的妇人太过苍老,而且从双眼、皮肤到气质都没有破绽,他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个就是军师说过的那个姑娘了。 陈松意却没有往裴植的方面多想,在查看过许昭的伤势之后,确定了他只要修养一段时间,把损耗的本源补回来就不会留下损伤,许家上下才骤然松懈下来。 许夫人忍不住双手合十,将漫天神佛都感谢了一遍。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这些年积善行德都有了意义。 如果不是叮嘱过全家上下,要乐善好施,今日门房或许就不会让求助的老妇人进来。 没有她进来,就无人能看出他们许家的杀身之劫,无法做出应对。 害人的一方手段奇诡,他们只是普通人,肯定束手无策。 许夫人就将会在同一天失去自己的丈夫跟儿子,整个许家都会散掉。 因此,许老爷拥着哭泣的夫人跟昏迷不醒的儿子,生不出庆幸,只觉后怕。 外面的雨还在下,云中的雷失去了束缚,在天空之上肆意地滚动,惨白电光不时照亮正堂。 等他们渐渐平复下来,似见身为一家之主的许老爷重新定了神,这老妇人才犹豫地开口:“这次许家的祸事……皆因许老爷先前得的那块风水宝地而起。眼下对你们下手的人应该被我蒙蔽了过去,认为你们已经死了。” 许老爷嘴角的血迹干涸了,只留下浅淡的印子。 他看向陈松意,动了动嘴唇,听她续道,“要是你们现在退走,之后就应该不会再有事……” “这……” 许老爷只觉得中午在走廊里那憋闷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的心肺还在隐隐作痛,他整个家都被这一下搞得人心惶惶,他们父子还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吃了这样一个大亏,却只能退走,而不能报复回去,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可再想到先前的遭遇,王家人这般隔空下手,叫他们悄然殒命,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今日曾经在大禹楼起了争执,姓王的也可以不认。 ——没有证据,就拿他没办法。 而眼前这个看出自家危机,帮了他们一次的老妇人,或许是唯一一个能够帮他反击的人。 可许老爷知道,这样做代价不菲,老妇人这种犹豫谨慎的性格,自己怕是请不动她。 陈松意见他的目光从愤怒变得颓然,在堂中扫过,又看了儿子一眼,才不甘地道:“就只能这样算了吗?”——他就只能退去,离开济州城,把那块地拱手让人,叫王家得逞了吗? “老爷……算了吧。”许夫人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我真的受不住这样的惊吓了,你这样,昭儿也这样,要是你们出了事……叫我一个人可怎么活!” 夫人的眼泪成了压垮许老爷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眼中不甘的光芒挣扎了一下,最终也散去了。 陈松意看他点头答应道:“好,我不争了。我们这就把那块地给他,从济州城退出去……” 可以退回祖籍老家,也可以退到夫人的娘家去避一避,只是这济州城里的产业全都要卖出去了。 这世上从来只有做贼千日,没有防贼千日的道理。 既然说只有那边觉得他们已经死了,才不会再下手,那许家就要在济州城里彻底消失。 许老爷一旦下了决断,就想好了家财要怎么变卖,自己一家人又要如何不引人注目地离开济州。 就在他心如刀绞之时,又听老妇人像是不忍,试探着劝他:“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再回来……” 这句话,令要放弃许家三代打拼下来的基业、像老鼠一样躲起来的许老爷抬起了头。 他的眼眶还红着,眼睛里却是迸发出了希望:“我还能回来?” 堂中这些不想离开济州,但却必然要跟着主家退去的下人目光一下子集中在了陈松意身上。 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而是静观事态的萧应离就见她又隐隐朝自己看了一眼,才道:“君非池中物,咫尺蛟龙云雨,时与命犹须天付。” 许老爷大概以为她这是在说自己,不过萧应离知道,她说的分明是他。 许家不是没得争,不是没有机会回来,若她能扭转他的命数,那再过一年半载,就是世家倒霉的时候。 咀嚼着这句像谶言一样的诗,萧应离觉得这老人应当是看穿了自己的来历。 尽管如此,她却没有明说,而是让他来选择出不出面。 就像先前在许昭面前表现出来的那样,萧应离的确很看不惯这些世家大族。 为了抢夺东西,用出这样阴损的手段,他对这个济州王氏就更没有好感了。 许昭作为他的亲卫,都没有想仗着他在身边,先行向王家施压,对面怎么反倒先动了手? 萧应离是个护短的人,他记下了这笔账,因此便向着许老爷道:“许老爷若信我,就先行退去,我可以保证,你们迟早会回来。” “在下相信!”许老爷本就觉得儿子的这位上官贵重不凡,此时得了他这句保证,心中顿时有了底,“在下这便先退去,再待良机归来。” 心态一转变,他的神气也变了,这就命人动作起来。 首先将自己父子病重的消息放出去,等过多一两个时辰,就放出丧命的消息。 许家上下立刻忙碌起来,包括先前还在哭泣的许夫人也打起了精神,准备先布置好一切,从这里安然离去再说。 这时,堂中还静止不动的就只剩陈松意跟萧应离二人了。 萧应离来到了她面前,询问道:“你能卜算许家的杀身之劫,那是否能卜算其他?比如看一看病人的生机何处。” 第158章 第 158 章 原以为照老妇人的性格,想要请她去看杨副将,自己需要费一番口舌。 可没想到她只是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下来。 萧应离有些意外,但没有迟疑,立刻便请许家套了马车。 也没有等雨势转小,就叫上客院里剩下的亲卫,带上陈松意一起前往回春堂。 他们离开的时候,许家已经布置开来。 许夫人从自家药铺叫了大夫来,开始把许老爷父子突然病重的消息传出竹竿巷。 城外,豪雨笼罩山林。 一阵响过一阵的雷声中,先前那些跑下山来的公子哥们缩在马车里,提心吊胆,生怕雷要劈到自己头上。 “王三他们在上面那么久,也该下来了吧?不会有事吧。” “每年下雨有人进山都要被劈死几个,今天雷这么大,说不准……” 就在几辆马车聚在一起、这些各自窝在车上的人扯着嗓子说话的时候,泥泞的山道上终于出现了熟悉的人影。 “下来了下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剩下的人立刻把手里的瓜子抛掉,踩着马凳就下车。 他们都做好了准备,如果那小子是装神弄鬼,故意在这个鬼天气把他们骗出来耍他们,他们就一拥而上,叫他知道什么叫后悔生在这个世界上。 可等这几个公子哥撸起了袖子,看着走到近前来的王腾跟冯子明,还有他们身后那些随从的脸色,就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 王腾的表情跟上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那阴诡的手段见效,他反而对这个不过十来岁大的孩子生出了深深的忌惮。 经历了刚才的事,再看他们这一行五人,只觉得越看越不舒服。 那种非我族类的感觉更强了。 偏偏这一行主仆五人对他们的目光仿佛毫无所察。 等走到山下马车停放的地方,那生得精致俊秀的孩童在伞下转过来,笑眯眯地道:“就此分别吧。” 王腾求之不得,又听他对自己说,“等你回城,很快就能听见消息。等他们开始甩卖济州城里的产业,你再登门去出价,相信不用三倍价钱就能买到你想要的地。” 大概是气氛太过古怪,这群公子哥当中没人敢插嘴他们的话。 这金玉童子在众人目光下上了马车,用沾满泥土的靴子直接踩上车厢里铺着的毯子,然后又再探出头来。 “对了,上门的时候别太急,留点余地,好歹人家里刚因为你死绝了。”他向王腾说着仿佛淬了毒汁的话,“我住你们城里的鸿福客栈,这几天要是还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也不等王腾回应,就放下了帘子。 他那两个护卫仿佛不畏雨,直接这样坐在了车辕上,带着刺青的一男一女则跟着进了马车。 车门关上,坐在车辕上的护卫喊了一声“驾”,他们的马车就奔跑起来。 很快,车子就在雨中远离了众人的视线。 等他们走远了,冻结的气氛才破冰。 那些一开始还想着堵路教训他的公子哥们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问: “三哥,在上面发生了什么?那小子的法子灵了吗?别不是唬你的吧。” “他什么来路?说住在鸿福客栈,搞不好也是假的,我们要不要赶紧派人去截住他?” 王腾回过神来,瞪了他们一眼:“别找死。” 那行人邪门得很,他现在都有些后悔先前为什么听了他的话,要来许家祖坟做这种事了。 冯子明显然跟他有同样的想法。 他叫过了自己的下人:“回去城里,打听清楚许家的情况,是不是真的死了。” 他声音虽然压得低,但其他人都听见了,脸上不由得露出惊悚之色。 吩咐完下人,冯子明才又看向王腾,劝道,“不管那姓许的死没死,都不要再跟这伙人来往了。” 这么损阴德的事,以后还是少做,免得遭雷劈。 王腾难得没有反驳,而是沉声道:“知道了。” …… 泥泞的路上,一辆马车飞驰。 车厢里,坐在位置上的孩童用脚下的地毯蹭了蹭鞋子上的泥。 马车上铺着的地毯是用草原上最好的皮毛做的,被蹭脏了以后就格外的显眼。 他皱了皱眉,不满地看了不再纯白的毯子一眼,说道:“回去以后,把这个烧了,换一张。” “是。” 陪他坐在马车里的人应下。 他满意了,随手去开了窗,外面的雨飞进来,打湿了马车内的摆设。 这在旁人看来恐怖的雨天山林,落在他眼中却是遍地灵秀。 雨这么大,茂盛的草叶里还有兔子钻出来,朝着飞驰而去的马车投去一瞥。 他眯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饱含水汽的空气,稚气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贪婪的、野心勃勃的神情。 这里只是普普通通的济州城,在整个大齐境内排不上什么号。 可就是这城外的一座山,都比他们草原好无数倍。 随随便便上山一转,都能找到几个水龙瀑、凤凰眼这样的灵秀奇观,相比之下,龙城周围荒芜,就连要修建陵墓、寻找龙脉都要找了又找,才能勉强定下。 ——这样的大好河山,为何不能被更有能力的人得到? 中原大地是由世家与天子共治,可从入关以来,他见到这些世家子弟,全都难以入眼。 而就是这样的世家,萧氏都统治不了,真是无用至极。 尽管还没见过远在京师、坐在金銮宝殿中的那位帝王,可来自草原的幼狮已经开始瞧不起他。 厉王在边关,固然能叫人闻风丧胆,但回到关内,他也是龙游浅滩。 他一人再强,也稳不住他们萧家的江山。 还称不上少年的孩童关上了车窗,想到师父一回江南,那些世家大族就迫不及待地宴请他。 当年兰陵萧氏是怎么在前朝混乱中起势,得到风水龙脉相助,振臂一呼就登上高位,如今他们也想复刻。 这其中野心最大的就是王氏,自觉已经有了可以跟萧氏抗衡的实力,借着家主大寿的名义,想要在各处修建七七四十九座高塔。 表面上是为了让王家绵延千世,文华不断,实际上是想囚龙。 高塔如同一根根长钉,将萧家的龙脉死死钉住,组成一道斗转星移大阵。 阵法分内外两层,内阵置于萧家皇陵,等时机一到,阵法一成,就可以真正挪移乾坤,将真龙气运转接到他们王家,让他们王家也能出位真龙天子。 不得不说,他们的野心很大,想得很好。 可就他们王家子弟的水平,他实在难以从其中找出一个好的。 若是王家子弟里真的出了帝王,这些人以后就是宗室,能够封王,地位与他相当。 以草原上最狡猾、最灵巧的两种动物为名的狐鹿王子嗤之以鼻。 他承认厉王那样的强者,而且渴望亲手杀死他。 可是像王腾之流,居然也想有机会跟他平起平坐? 他不承认,他们王庭更不会承认。 与其由这些酒囊饭袋来统治中原,不如由他们草原雄师来统治他们。 至于厉王…… 他知道,厉王萧应离眼下也在这座城里。 在旋风般的带着一百人突袭,割下了右贤王的头颅、装在匣子送给了自己的父亲以后,他又带走了被他们征服的那些部族移民。 这样的奇耻大辱,让任何一个王庭子民在见到他的时候,都会想要杀了他。 而眼下就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厉王正愚蠢地脱离了他的队伍,只带着一个累赘跟三两天罡卫就独自进京。 只可惜,乌斜单于的第四子闭了闭眼,忍住了跃跃欲试的杀心,还不到时候。 他这次来只是遵照师父的安排,来解决一下厉王脱离行程出现在济州城、给王家想要打入这根钉子带来的麻烦。 等此间事了,他还是要回使团里,跟二哥一起上京的。 马车里再次响起他的声音,充满可惜地道:“给二哥送信,告诉他再过两天我就回去。” 坐在他身旁的男子应下了,女子却问道:“国师那边可要送信去?” “不必。”狐鹿抬起大而圆的眼睛,看向她,“我此行什么时候结束,顺利与否,全都在师父的掌握里。他老人家在江南还有事,行踪飘忽不定,你找不到他的。” 城中,回春堂所在的大街上,一辆马车朝着这个方向驶来。 车是许家的车,但驾车的换了另一个青年。 车厢里,一路安静、没有给随自己来的老妇人造成太大压力的厉王感到马车慢下,这才开口道:“我一路上都在想一个问题。” 与他同处在一个空间,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陈松意听见他的话,抬起了头。 厉王望着她,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桃花眼配上完美的眉骨与斜飞入鬓的眉,即便在这样昏暗的空间里也像在熠熠生辉。 “刚才我邀请老夫人来,原本做好了要耗费口舌的准备,没想到老夫人答应得这么干脆,可否告知原因?” 陈松意也知道,依照自己这个身份所表现出来的性格,方才她确实犹豫得太短、答应得太快。 眼前这年轻的王者是天生的领袖,明明应当已经习惯提出邀请,就会有人为他赴汤蹈火—— 边关的将士如此,她第二世的父兄如此,她自然也是如此。 ——可他还是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尽管意外,陈松意还是慢慢地说出了自己准备好的说辞:“我看贵人第一眼,就知道贵人身上牵系着天下万民的性命,您要做的事,自然是很重要的。我活到这个岁数,已经没什么可求,既是贵人开口,我就必定会应。” 她的话音落下,回春堂就到了。 而坐在马车里的厉王殿下没有想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 虽然她的语气是平静的,但其中蕴含的东西之炽烈,却不逊于他麾下天罡卫的赤胆忠心。 他轻轻地眨了一下眼,才从那种被震撼的凝固中脱身出来,觉得道谢在这时候似乎也不合适,于是颔首道:“我明白了——到了。” 第159章 第 159 章 当那位年轻的贵人走进回春堂的时候,温大夫几乎以为自己沉浸医书,忘了时辰。 否则怎么会感觉面前的人才离开不久,就又回来了。 “温大夫!”少掌柜提醒他,然后先迎了上去。 温大夫也放下了医书,来到几人面前。 在少掌柜与这位贵人说话的时候,温大夫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后那位老妇人身上。 因为她跟这对主从的气质看起来太不搭,所以温大夫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察觉到温大夫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陈松意却并不担心他看破自己的伪装易容。 只听厉王殿下同少掌柜说了两句话,然后一行人就朝二楼去。 少掌柜想带路,温大夫却道:“我去吧。” 尽管听这位贵人的话,他这次是请了位有些神异的老夫人来给病人看一看,可作为接管了病人的大夫,秉承负责的心,温大夫也觉得自己应该在场。 少掌柜如释重负:“行,您去吧。” 在贵人面前怪有压力的,他退位让贤。 雨势转小的雨声中,陈松意踏上了楼梯。 中午在回春堂遇到他们的时候,厉王跟温大夫正是从二楼下来。 现在,她终于也有机会一见二楼的病人。 四人一进去,就见到守在里面的两名天罡卫。 两个青年立刻行礼,然后看着殿下带人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见到躺在榻上的人第一眼,陈松意就不由得脚下一顿。 她经历过战事,也经历过围城,见过各种伤势,也见过被疾病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百姓。 可他们当中没有哪一个像榻上躺着的人一样,从里到外都是千疮百孔。 明明正直壮年,身形却消瘦佝偻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者。 萧应离也停住脚步,对她说道:“这是杨副将。” 榻上,看着像在昏睡的人听见他的声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对焦,他找到了厉王,嘴唇艰难地动了动。 陈松意读出了他的唇语,看出他是想叫殿下。 萧应离也很是意外,他快步上前,轻轻握住了榻上的人那皮肤溃烂的手,避开了伤处。 “杨副将,你醒了?” 榻上的人说不出话,只能对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温大夫走上前去,陈松意听他低声道:“贵属身上剧痛难忍,我给他退烧以后,用了颠茄止痛,所以他能短暂保持清醒。” 从离开边关之后,杨副将就没有多少清醒的时候。 萧应离确实知道,哪怕在昏迷中,他也会痛得抽搐,因此默默点了点头。 “温大夫费心了。” 见杨副将用了药变得好受了几分,他的心也跟着轻松了些。 他轻声对醒过来的杨副将说了两句话,然后就让到一旁,看向陈松意。 陈松意慢慢地走上前,温大夫则跟着一起退到了一旁,跟厉王商量起给杨副将用药。 当她走到榻边的时候,杨副将已经再次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为了避免消耗他的精力,她没有多言,直接凝神于目,去看这张刻下了太多痛苦印记的脸。 眼前再次弥漫开淡淡的白雾。 尽管今日她已经透支过一次,不过不是看像厉王这样牵扯甚大的个体,所以还算能够承受。 白雾中各种画面浮现。 陈松意飞快地掠过了这位杨副将的前半生,直接定向了数月前。 数月前,厉王殿下奇袭归来,杨副将就接到了任务,要去建新城。 这个任务虽然看着很大,但负担却不算太重,因为有出自殿下封地的特殊材料,又有最擅长统筹建城的元家人,想要一个月建成容纳百万人的大城也不是问题。 一开始,一切都是好的。 白雾中的画面碎片上,大齐边军跟迁移过来的草原部族相处和谐。 尽管城没建好之前,他们不能进来,但却不妨碍这些遗民用充满期待的目光,远远看着日渐高耸的城墙,期盼着在里开始新的生活。 可渐渐的,驻扎在建城地上的军队就开始出现各种不适症状。 头晕、呕吐,严重的还会产生幻觉。 杨副将在他们当中,算得上是体质最好的一个,所以当生病的士兵被送出去治疗的时候,他依然坐镇在建城的地方,每日巡视。 先前被送出去的那些士经过军医的治疗,症状有所缓解,可军医却找不到发病的根源。 而且同样的症状,还继续在整个建城地里蔓延。 因为找不出源头,所以人心惶惶,草原部族的遗民都渐渐不敢靠近这里。 城中开始有传言,这是王庭的诅咒,是鬼魂作祟。 元大人为了安抚人心,还去请了部族遗民中的几位大巫前来举行了一场仪式。 可惜没有效果。 这天,杨副将在城墙上巡视,突然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他伸手一摸鼻子,就发现自己也开始流鼻血。 一个症状出现,其余症状很快就跟着爆发。 他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身体里曾经无穷无尽的精力不知去向,每天哪怕什么也不做,也总是感到疲劳,口腔跟皮肤溃烂出血,也成了家常便饭。 建城的计划终于被迫停了下来。 明明就住在不远处却没有受太大影响的草原遗民被转移到了更远的地方,病倒的军士也被彻底抽离。 而杨副将作为在城中驻扎了最久的人,从各种症状爆发到变成现在这样,只用了短短十几日。 这些信息不算多,陈松意很快看完,从这片白雾中退了出来,神情凝重地看着已经再次睡去的杨副将。 他能在无尽的痛楚中得到短暂的平静,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舒展了躯体,陷入沉睡。 陈松意看着他,他的身体就像一个筛子,存不住生机,哪怕在他沉睡的时候,他的生命也在迅速地滑向终点。 厉王跟温大夫的交谈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 他们回到榻边,厉王问她:“可看出了什么?” 陈松意深吸一口气,从方才所见中平复的心情,这才答道:“是中毒。” 这是一种她没有见过的毒,起码她前世在边关没有见过。 一听她的话,萧应离还没有作出反应,温大夫就忍不住道:“这不可能是中毒。” 没有哪种毒能像这样均匀扩散,影响到五脏六腑乃至人的血肉,却还能让人不死的。 陈松意却是点了点头,向着萧应离解释:“我不是大夫,我只能将我看到的东西,用最相近的话语来描述。” 后者表示自己明白,请她接着说。 陈松意皱眉道:“这像是一种无形无味的毒,不用吃,不用闻,只需要进入一定的范围,都会中毒。 “这毒源非常隐蔽,或者说非常普通,可能就像是随处可见的石头,又或者地上的泥土,让人根本想不到是它在起作用。” 温大夫听着,神情变得凝重了。 他喃喃道:“世上居然还会有这样的毒物……” 萧应离的目光凝肃起来。 如果像她说的这样,整个建城之地里最不缺的都是石头跟泥土,根本不可能从这些随处可见之物中分辨出毒源。 陈松意看着他们的反应,有件事她还没说—— 恐怕这里面,还有阵法的作用。 这阵就是用了这种毒物来做阵眼跟核心,增幅效果。 这样阴狠的手笔,又跟大齐边军、跟厉王有这样大的仇恨,自然是出自草原王庭了。 第二世的时候,他们就常用这个来困住大齐边军。 眼前的人会到风雷寨去请她的父亲出战,也是为了克制他们。 他们家的那卷兵书里记载的阵法,可以克制草原王庭。 陈松意虽不如她的兄长,但也是懂阵的。 只不过这里跟边关相隔甚远,对面布阵的手段又精妙,她也只能猜测那里有阵,却没有办法隔空去破,回头还是要亲自去一趟。 所幸那里已经没有人。 她盘算着,等京中事了,自己再去也是可以的。 在得知了怪病的源头,知道症状轻者远离那里就可以康复,萧应离在意的就只剩下一点:“像杨副将的情况,还有救吗?” 这件事,温大夫也十分在意。 陈松意沉默了片刻,反问道:“你们听说过神医游天吗?” 萧应离有些意外会听到这个名字:“听过。” 温大夫也道:“神医游天,行踪不定,医术颇负盛名,我等医者自然也是听过的。” 小师叔的名声都已经传到济州了。 陈松意先是没有想到,随即又觉得很合理。 既然两人都知道,她就可以直接说了:“他是我所知医术最高明的神医,可即便是能找到他,也顶多就是让杨副将不那么痛苦,走完最后一程。” 话音落下,整个房间都静了下来。 从厉王的表情看,他的感觉很不好。 陈松意很明白他的心情。 像他们这样的骁勇儿郎,就算是死也希望死在沙场上,马革裹尸,而不是这样莫名地死去。 她复想起自己推演出的三条线索,一线生机。 杨副将正是其中的一环。 她来看他身上的生机所在,是为了改变身旁的人那不可扭转的死亡。 可这样的毒,这样的病症,跟这有什么关系? 陈松意垂着眼睛想着,忽然整个人一惊,如被冰水浇透。 她再看向生命在不断流逝的杨副将,在她眼中,他的身影渐渐跟地底那口薄棺重叠。 如果……厉王的死劫是这样的,那就算她去找来了小师叔也救不了他。 如果他病成这样,确实最后那一口薄棺就能埋葬了他。 想要救他,就唯有在一切发生之前,前去边关,亲自找出那毒源。 这样才能让他跟边关的百万将士都性命无虞。 …… 等他们出回春堂的时候,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停了。 明明已经快要接近傍晚,天色却比先前都要明亮一些。 马车前,扮作老妇人的陈松意背着行囊,拒绝了再回往许家:“雨停了,我应该走了。” 见她已生去意,萧应离没有勉强。 她又不愿收取报酬,他便从腰间解下了自己的玉佩给她:“拿着这个,他日若是有事,带着它来厉王府也好,来边关也好,都可以找到我。” 陈松意接过这块触手生温的羊脂玉,上面刻着皇室才能用的暗纹,背面还有厉王府的标志。 他这是直接把自己的身份摊开了,用来回报她的帮助。 她曾想过,自己到他面前,成为他部下的那一天。 或许也可以从他这里得到一面金牌,就像她父亲手中曾令她无比向往的那面金牌一样。 可没想到,提前拿到的却是一块玉佩。 玉佩也好,金牌他会给三个人,但玉佩或许是独一块。 她收下了,将玉佩收好之后,又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锦囊:“这个请殿下带在身上。” 他问道:“这是什么?” “是从高人处所得的护身符,带在身边,或能保殿下 第160章 第 160 章 送出护身符,陈松意就在回春堂外同他分别,踩着雨水穿过了几条街巷。 等回到客栈的时候,她已经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此时,距离许家有所动作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 城中,许家的噩耗彻底传开,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就在今天下午,雨下得最大的时候,许家老爷跟刚回家的许家少爷突然暴毙身亡。 许夫人已经哭得昏死过去几回。 书院一行落脚的这家客栈,往来的商人比较多,在生意场上跟许老爷有交集的也不少。 因此,一踏进客栈大堂,陈松意就听到了许多关于许家的叹息—— “怎么会这样?许老爷是个好人,许夫人也是菩萨心肠,唉……” “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听说那许家少爷过去几年一直在边关打仗,这次才得了探亲假回来。” “边关这么危险,他都没有事,反而回济州城的第一天,就在家里没了。” “是因为急病还是什么?听说他们药铺的大夫都以最快的速度赶去,还是一个都没救回来。”——许家大门口现在都已经挂上白布了。 有人想起许老爷刚刚买下的那块风水宝地,正在修缮阴宅,还想把许家祖坟移过去的,顿时道:“没想到许家祖先没用上,他们父子先用上了。” 才唏嘘了一句,就有人接口道:“许家出事之前,王家的三少爷才逼他把那块地交出来,结果下午他人就没了。现在许家只剩许夫人一个弱质女流,那块地我看是保不住了。” “真惨啊……这真不是王家暗中下手吗?” “慎言,这济州可是王家的地盘!你想让王家人找上门来吗?” 柜台后,客栈的老板娘在拨弄着算盘。 听着客人们的话,她手一顿,也忍不住叹息:“唉,许夫人以后可怎么过。一下子没了丈夫跟儿子,她跟许老爷就这么一个儿子吧?” “是啊。”一旁的伙计闷声道,“是独子呢。” 在这片沉闷的气氛中,陈松意穿过大堂,回到了下榻的院子。 雨停以后,空气清冷又清新,混着桂花的味道。 白日吃过温大夫开的药,睡了一觉以后,大家看起来都好多了。 因为初来乍到,跟济州城里的人和事并没有多少交集,所以院中的气氛并不像外面这么沉重。 见到陈松意从外面回来,还问她去哪里了,有没有带回来什么好吃的。 一墙之隔的小院里,赵山长的眼中却是带着忧色的。 毕竟中午才见过许老爷跟王家子弟起争执,才到傍晚就听见他暴毙的消息。 虽然他是好端端在家中,人突然就没了,许夫人固然伤心,但也没有将矛头指向王腾。 “可其中有什么猫腻,谁又说得清楚呢?”赵山长自言自语道,“这世道,真是糟透了。” 任通判已经回去了,现在站在他身边的是樊教习。 听见赵山长的话,他也不由得点了点头,然后听着从月门那边传过来的动静,感慨了一声:“幸好他们全都病着,不会到处乱跑。” 而且经过了这次生病耽搁,影响赶路,他们应当也会变得谨慎些。 后面这段路,应该能太平吧。 …… 王家。 王腾一回来,换了身衣服、洗了把脸坐下,派去打听消息的人就回来了。 “死了?真死了?” 他再三确认,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许家真的死人了,父子俩都死了,现在灵堂都布置起来了,一切都跟那小鬼说的一样。 虽然应该高兴,但王腾却笑不出来,他坐在椅子上,就连祖母派人来叫他过去,他都拒绝了。 那两个平日跟在他身后欺男霸女、作威作福的恶仆更是难得觉得有些胆寒。 两人忍不住道:“少爷,那许家父子是横死,会不会……会不会变成厉鬼来索命啊?” 伴随着他们的话,一阵穿堂风吹过,更增加了恐怖的气氛。 “怕什么?”王腾本就觉得烦,更看不上他们这样,说道,“就算是横死要化鬼寻仇,你们俩顶多是帮凶!动手的是那小子的人,要索命怎么也是先索到他们头上。” 说完又想到这两天城中肯定会有流言,又命这两个家伙在府里禁足几天,别出去了,免得把不该说的话乱说。 至于剩下的人,虽然今天跟去了七八个,但幸好大多都没有跟上山。 唯一跟过来的冯子明知道厉害,回程的时候他也恩威并用,叫他们都绝口不提今天的事。 做完这一切,剩下的就只有等待了。 “我就等着。”王腾心道,“等着许家是不是跟你说的一样,会很快开始变卖家产。” 他以为这有得等,结果没想到第二天,许家就有动静了。 去打听的管家回来说:“据说是许夫人打击太大,身体撑不住,已经送信回娘家,让人来接她了。 “她平日也不打理生意,现在丈夫跟儿子一死,她又要离开济州,从她娘家跟来的老人就给她出主意,让她把这里的家产都变卖了,等回到娘家那边再重新置办。” 可以说,许家三代经营才在济州城扎稳脚跟,现在却一朝付诸东流。 这固然令人觉得可惜,可无论谁把自己放在许夫人那个位置上,也觉得大概会跟她做出同样的选择。 于是,各部分家业拆分的拆分、整卖的整卖,不过一天就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许家这样一个在济州城算得上有名的富商,说没就没了。 就连回春堂都接收了一部分许家的资产。 罗掌柜打着算盘,算着这笔买卖,忍不住嘀咕道:“合算,太合算了。” 许夫人要的价格这么公道,甚至在细节处多有退让,只想着赶紧处理完,离开这个伤心地,难怪所有人都像抢一样冲上去买。 算完帐,罗掌柜心满意足地合上了账本,然后脸上的喜色稍稍褪去,叹了一口气。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道:“我们回春堂跟许家怎么说也是合作多年,现在又……” 说不好听点,就是发了笔死人财。 少掌柜道:“我明白,等许老爷出殡的时候我会去祭拜,送上奠仪。” 罗掌柜点头:“嗯。” 城中各方奔着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去,至于许老爷出事那天,他在大禹楼跟王腾起争执的起因——那块地——要怎么处置,也是不少人关注的。 王腾就没有在意许家低价抛售的其他东西,只盯着那块地。 “就怕那姓许的临死前还惦记着,要跟他的儿子一起埋进去。” 他出来跟冯子明见面,忍不住道,不然他要抢,就真的变成抢死人坟墓了。 “稍安勿躁。” 冯子明道。 昨日那场雨之后,今天竟然迅速变成了一个艳阳天,气温迅速回升。 这样的天气,尸体放上两日就要发臭了,许家会把事情处理得这么快,大概也有这个原因在。 然后,他们才在这里坐没多久,王腾就又再次得到了好消息。 许夫人觉得那块地不是什么好地。 她此次回娘家,要把丈夫跟儿子的棺椁都带走,再在那边寻块地方,百年之后好一家合葬。 因此这块地,她也打算作价卖了。 一得到这个消息,王腾就立刻便派了人上门去提价。 他没压价,许夫人也答应了,甚至还不到三天,那块地就到了手,王腾自己都觉得这顺利得不正常。 不过许家父子本来死得也不正常。 他就不再管这些,地方一到手,便马上让人去推掉上面原本在修的阴宅,重新开工。 而把带不走的东西全都卖掉的许家也是说撤就撤。 济州城十里外,停着一行车马,队伍里的人全都披麻戴孝,在车队里甚至还有两副棺材,正是从济州城避走的许家。 因为化解了他们这场杀身之劫的老妇人说了,只有对方确信他们父子已死,大家才安全。 所以伤势并不算严重的许老爷快刀斩乱麻,暗中策划了一切,将一切都脱手后就准备避往妻子的娘家。 许家除了那几个忠仆,剩下的下人全都不知内情,许老爷也就借着夫人的手全都放了他们自由,算是最后做一回善事。 他们今日启程,离开的时候许昭已经醒了,在许家住了几天的萧应离前来送别。 原本许家邀请他一起去许夫人的娘家暂住,等儿子好了再随他一起走,但萧应离拒绝了:“不必如此。” 他看向许昭,后者穿着仆人的衣服,依然脸色苍白,坐在马车里,只露着一张脸,听殿下道,“就让许昭在你们身边好好待一段时间,等他伤好了再回来。” 他也不是立刻就要带着情况稳定下来的杨副将离开济州。 他不光护短,而且记仇,还对王家买那块地的目的很好奇。 他让剩下的亲卫去查清楚了,那天许老爷离开大禹楼以后,王腾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还问了许老爷那块地所在,准备去一探究竟。 儿子能够留在身边,许家夫妇自然高兴,又不住地向厉王道谢。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眼见日头高升,后者也示意他们好上路了,尽快离开这堆麻烦。 目送扶着空棺的许家人离开之后,剩下的亲卫问他:“殿下,王家从许家买走的那块地就在城外,离这里不算远,我们要现在过去吗?” “现在?” 萧应离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然后摇了摇头。 他转身走向马车,“要去看这些鬼祟想要做什么,怎么能挑青天白日?自然要等到月黑风高的时候,他们才会出动。” 与此同时,客栈里,同样好好休息了两日、精气神尽复的陈松意也做好了准备,等今晚一到就去一探城外那块地,看看这指向草原人的最后一条线索隐藏了什么。 第161章 第 161 章 今天是书院一行在济州城停留的最后一日。 明日一早,他们就要登船离开了。 得知好友打算启程,任通判今日特意来相送。 不过却是没有再订外面的酒楼,而是直接打包了大禹楼的羊肉汤跟招牌菜,带来给好友践行。 吃了几天药,感染风寒的众人也好得差不多了,不必再忌口。 闻见隔壁飘过来的香味,他们也蠢蠢欲动: “听说济州城的羊肉汤不错,这味道果然很香啊。” “斋了几日,我都快馋死了。” 去蹭师长的宴席自然是不好的,于是大家便决定趁在济州城的最后一日,由同样痊愈了的纪东流带着出去逛一逛,吃一吃本地美食。 结果派了几人过来请示,却被赵山长否决了:“明日都要启程了,别出去了,就在客栈里吃。” “啊?”兴致勃勃来请示的几人没想到会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时间愣在原地。 他们的目光游移了一下,落在这边屋里的陈松意身上。 谁都看得出赵山长他们喜爱她,几人眼睛一亮,就想要让少女帮忙求情。 樊教习却看穿了他们的打算,轻咳一声,道:“这段时日因你们病着,我跟赵山长也没督促你们做文章。几日不用功,手都生了吧?既然有精力,那就在吃饭前先把欠下的功夫补上吧。” “甚好甚好。”任通判赞同道,然后看向赵山长,“延年兄,我还没有见过你这些学生的水平,赶紧叫他们都做两篇文上来,我也凑凑热闹批一批。” 赵山长哈哈大笑:“善!” 然后略一翻找脑内存着的题库,就出了两道题,让他们回去做。 于是,过去请示的几人蔫蔫地带着两道题回来。 原本想出去逛一逛、透透气的众人就这样被压回了院子里。 就连刚刚加入队伍,准备跟他们一同上京的纪东流也惨遭连坐。 手里被塞了一支笔,莫名其妙就跟着做起了文章。 说到纪东流,他的老仆昨天赶回来了,从家里带来了盘缠,把先前欠下的房钱跟陈寄羽垫付出去的诊金都补上了。 当知道自己离开的时候,自家少爷一个人倒在雨中,差点发展成肺炎,老仆相当自责。 见了陈寄羽,他一个劲要给自家少爷的恩人磕头,拦都拦不住。 眼下见所有人都被拘在院中,又知道他们大多是第一次来济州,手头重新阔绰起来的纪东流于是唤了自己的老仆来,让他去采购一些济州本地的特产,明日好一起带上船。 这样一来,不能出去的众人才稍感平衡,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赵山长、樊教席跟任通判听着隔壁的动静,见他们都消停了,于是三人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松意被邀过来与他们同席,算是弥补那天在大禹楼没能尽兴的遗憾。 知她为任通判挡了茶杯碎片,通判夫人还特意让他带上了谢礼。 “我夫人让我一定要好好谢你。”任通判把谢礼给了她,对她说道,“否则她后半辈子就要对着一个独眼龙,说是怕睡着都要做噩梦,哈哈哈哈。” 这自然不会是通判夫人的原话,只是任通判为了表达谢意的夸张说辞。 不过陈松意很领情,收下了谢礼,又以茶代酒,敬了通判大人一杯。 虽然那日任通判说了以后都不再喝酒,但今日正是送别的时候。 桌上若是无酒,怕是难以慰藉离别之情。 他于是决定打破自己新立下的誓言,跟赵山长多喝两杯。 喝过之后,他就说起了许家的祸事。 “……那日许家的噩耗传出来,我就立刻去调查了一番。 “王腾看起来确实没动手,他往日在济州城横行霸道,做事都不在乎留下痕迹,所以几次也有人告到了府尊面前。” 可是这一次,许家出事的时候,他人甚至不在城内,手下的人也完全没有靠近许宅。 再加上许家都避走了,还出售了家产,遣散了仆从,那块地也到了王腾手上,一切应当是不了了之了。 任通判并没能从其中查出什么,也没能帮到许家,故而有些失落,他端起酒杯,向着好友撑起笑容,“总之,祝你们此去京城一帆风顺,希望这些学生入了官场,能比你我更强。” 赵山长颔首,然后举杯敬他:“喝酒。” 他们抛却了这桩事,一起开怀畅饮,等到隔壁的文章做好以后又接过来,略带醉意的一起品鉴,批批改改。 先生们喝了酒,给出的批注跟评语比往日更加锋利。 而且兴致上来,还过来催他们交卷,把一群人催得焦头烂额。 等交上去的文章被批完送回来,从客栈叫的菜也到了。 但按照习惯,却不能先吃,而要按照批注把文章改好才行。 任通判能成为赵山长的知己好友,果然不是一般人。 再加上在官场中摸爬滚打多年,在挑刺方面,他比起赵山长还更胜一筹。 众人的信心再次遭到了打击。 经过这一遭,也是彻底没了出去的精力,只想早点把文章改好,然后吃上饭。 …… 夜色降临,两边院子都比往日更早熄灯。 在这一片安静之中,陈松意换上了夜行衣,悄无声息地越过了院墙,踩着阴影朝城外去。 夜色中的济州城一片安静。 今夜天空多云,月亮时隐时现,藏进云中的时候,整座城就像是陷入了云的阴影中一样。 站在城头守卫的士兵只能看到远处模糊一片的山林影子。 忽然,一阵夹杂着树叶跟灰尘的风吹来,迷了他们的眼睛。 几人都不由得低头闪避,将手挡在眼前。 就趁着这阵深夜里的大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几下攀上了高耸的城墙。 在月亮从云中穿出来之前,就没有惊动任何人的跃了下去,没入树林的影子里。 等到月光重新照在城墙上,抱怨着刚刚那阵风的士兵们放下手,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到城外,有了昏暗的树林做掩护,陈松意彻底放开了速度。 体内的真气运转,倾注在双腿上,让她如离弦的箭一样,在丛林中一闪而过就消失了。 哪怕是站在枝头的夜行动物,也只能捕捉到她的轨迹,却见不到她的身影。 在那么多个伪装当中,陈松意选择了曾经在红袖招出现过的少年“睚眦”。 穿着夜行衣,戴上面具,从外表看,这就是一个少年人。 在客栈里休养的两日,她画了新的符,浸泡了新的针,准备了新的面具。 而刀太显眼,她没有准备。 王家只是刚得到那块地,就算已经开始动作,也不会派人在那里守着。 她今夜过去只是潜入查探,自然不需要武器。 有人看守的话,那他们自己身上就有武器。 在战场上的时候,她半夜带队摸到敌营去杀人,用来砍下他们头颅的从来都是对方的武器。 两日前下的那场雨,渗入泥土的水分已经彻底蒸发了,踩上去并没有泥泞感。 许老爷买下的那块地同样在山上,只不过是另一座山。 陈松意一路疾行,直到进入了山林才放慢了速度。 她在夜间的视力很好,这一点两辈子都没有变过。 哪怕林中没有什么光线,也可以清晰的辨别沿途的障碍跟正确的方向。 脚边有什么悉悉索索地钻过,她没有在意,直接一脚踩上树干,几次借力,人就消失在了枝叶间,转从上面走。 这座山上的树林茂密,参天的大树枝叶交错在一起,几乎连成一整片覆盖山顶的华盖。 来到树上,陈松意的速度更慢了一些。 她的目的地就在前方,只是靠近都可以感觉到从前方传来与别处不同的气息。 这令她想到了陈家村外的深潭,给人的感觉有些相似。 当钻出最后一片遮挡视野的枝叶,眼前豁然开朗。 天上的月光正好照下来,照着这一片在山林中自然形成的空地。 她停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看着眼前这块明亮的土地。 只见下方原本修缮好的阴宅雏形已经被推掉了,砖石散落在一旁。 眼下搭建起来的,是一块属于高塔的底部。 只是短短两日时间,就已经搭建起了快一人高。 月光太过明亮,看不出什么,可当陈松意站起身,凝神于目看向周围的时候,就见到包括整座山林在内,那无形的天地元气都在朝着这一片聚集。 虽然不像深潭上空那样已经有只成型的麒麟,但随着时光流逝,这里的元气也会越聚越多。 如果在此处修建坟墓,将先祖埋葬于此,后人必定不凡。 她想:“许老爷是有眼光的,指点他买下这块地的人也是真的有道行。” 可是王家却要在这里建塔,而不是修筑坟墓。 ——这座塔有什么玄机? 站在这里看不出,若是要一探究竟,必定是要下去的。 陈松意轻轻推了一下脸上的面具,原本打算下去,在动身的一瞬却心生警觉。 她的动作比念头更快,身形一闪就藏到了树后。 下一刻,只见底下树丛摇动,一只兔子从里面钻了出来。 然后咻的一声,从对面射出一根短箭。 短箭钉入兔子的脑门,穿脑而过。 听着那箭矢穿透血肉的声响,陈松意收敛了气息。 她闭上眼睛,心跳放慢,将存在感降到了最低,整个人仿佛都跟这棵树融为了一体。 再然后,她才睁开了眼睛,从面具后看去。 底下走出了一个人,是那天在大禹楼后院她见到的二人之一。 他伸手捡起了兔子,送到了一个人面前。 在陈松意这个角度,她看不到那人的脸,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那是一个属于孩童的声音,高傲地道:“兔子?我是说今夜要过来守株待兔,却不是真的为了这畜牲,扔了吧。” 第162章 第 162 章 “是。” 他们说的都是与中原迥异的语言,但在边关跟草原人作战多年,陈松意对这种语言却不陌生。 只是……为首的那人是个小孩? 她在面具后皱起了眉。 维持着这个姿势,等那个说话的人走到她看得到的角度。 对方没有让她等太久。 很快,他就走到了空地正中,整个人出现在了陈松意面前。 一看到这矮于常人的个子,还有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她就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感觉没有出错。 这确实是个只有十来岁的小孩,比起小胖子钱明宗来还要小几岁。 他做着中原人的打扮,衣领上装饰着兔毛,完美地融入中原人之中。 如果不说草原的语言,只凭这张精致无害的脸,谁都会以为这是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 可这样的外表能够轻易蒙骗其他人,却不能蒙骗陈松意。 哪怕他刚才没有说话,露出根脚,她看着这张脸,也觉得莫名的眼熟。 陈松意收回了目光,避免过于强烈的视线暴露了自己,开始翻找自己的记忆。 她记忆中明明应该没有这样一个小孩…… 忽然,她脑海中白光一闪,在面具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知道底下这个是谁了。 “王家那蠢货。”深夜出现在这里的狐鹿盯着前方,衣领上的绒毛被风吹动,他用一种不符合年纪的语气嫌弃道,“都告诉了他,本王子会在鸿福客栈等着,他却不来。” 回到城中,甚至都不需要打听,也轻易就知道了许家的下场。 明明一切都按照他推演的发生,王腾却没有来客栈纳头便拜,甚至连登门道谢也没有。 仿佛对他避之不及。 狐鹿再次骂了一声,蠢货。 陈松意彻底确认了他的身份。 狐鹿,乌斜单于第四子,曾经在第二世的时候,给边军造成了很大麻烦。 此人行事狠辣,又擅长阵法。 不仅仅是草原王庭的四王子,还是草原人当中不可多得的军师。 她跟他交过几次手,彼此都没占到什么便宜,只有更擅长阵法的兄长能克制他。 不过她的父兄死了,他却是活到了最后。 当草原铁蹄踏破城门时,他在后方应该笑得最是大声。 锦绣中原就在眼前,而他的敌人却都已经死去。 没想到,陈松意深深呼吸,今天会在这里遇到他。 既然是他,那有两个出自草原的高手跟在他身边就可以理解了。 甚至照他在草原王庭中的地位跟所受到的宠爱,他身边不可能只有两个护卫。 果然,陈松意很快又看到他身后又多了一男一女。 这两人她没见过。 但从他们手上、脸上的刺青跟气质看,他们是“巫”。 草原上的巫擅长祝祷、治病、占卜、赐福,这位四王子身边的这两个显然不一样。 他们擅长巫蛊跟咒杀。 这样一来,那天在背后对许家下手的是谁,答案就很清楚了。 陈松意的指尖扣入了树皮里。 这实在是叫人很难不动摇。 曾经在战场上力克他的兄长,现在还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 而这位四王子,眼下则是个孩童。 他会出现在中原,应该是跟前来议和的使团一起来的。 但因为某些算计脱离了队伍,只带着四个人就来到了这里。 她今夜出来,原本只是为了到这里来查探,并没有想杀人。 可此刻她心中的杀意,却在跟理智不停地来回拉锯。 机会难得,在他长成之前就把他杀了,日后可以免去很多的祸患。 这才是她的卦中灵机把她引到这里来的目的吧? 尽管狐鹿死在这里会带来一些麻烦,而且他带来的人不可小觑,《八门真气》刚修到第三层的陈松意未必杀得过,但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要怎么样付出最小的代价、最快把他杀了。 因为他,她的很多兵、寨子里的很多人,永远都没能再回去。 还有她的父兄,还有城破之后,那些跟着她一起抵挡的城中百姓。 不管是为了对得起四王子以身做饵,特意设下的陷阱,还是为了死在他手上的人。 只要能留下最后一口气,撑到活着赶上船,她就愿意冒这个险,在他还没有长成时杀了他。 就在她计算完毕准备出手的时候,狐鹿的一个动作却让她骤然收住了势。 只见那观音座前金童一般的孩童抬起左手,用一种她十分熟悉的姿势,熟稔地掐算了起来。 月光下,那属于孩童的手掌上的动作分毫必现。 陈松意盯着他的手指,从上面察觉到了一种跟自己的推延术系出同源的熟悉。 在与他们交手的时候,狐鹿总是隐藏在幕后,她没有见过他是怎么推演的。 如果他们用的是同一种推演术,那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交手的时候,谁都没有占到对方的便宜。 “他为什么会推演术?” 陈松意定在原地,大脑开始飞速地转动。 她跟兄长的推演术是师父所教,但师父出自天阁,推演术并非只有他一人专精。 难道说,草原人里也有出身天阁的人?他是跟那人学了推演术? “不对,刚才他既说是来守株待兔,那不就应该算到了我今夜会来?” 作为世上最了解推演术威力的人之一,陈松意知道,推演术只要算到了一点,剩下的就会跟着清晰呈现。 只要他算出自己会来,那她现在藏身之处也在他的算计当中。 依照第二世与他交手的经验,他在底下根本不朝这里看一眼,那不过是本性恶劣的在演戏。 在她杀机骤现,向他出手的时候,底下就会起阵朝她发难。 可眼下看来……却并非如此,狐鹿看上去根本没算到她。 在掐算一番之后,狐鹿放下了手,眼睛盯着前方,胸有成竹地说了声“来了”。 话音落下,他身边的两个护卫就如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直到这一刻都没有卸下防备,等着他们发难的陈松意就看到两人没入了树丛中。 而底下的三人毫无动作,继续盯着前方。 “……” 维持着藏身在树上的姿势,陈松意心中浮现出了古怪的感觉。 《八门真气》运转到了极致,没有就此卸去。 狐鹿算不到她? 这怎么可能? 林中传出了激烈的打斗声。 看来今夜除了她以外,确实还有其他的人到这里来了。 树丛后,月光难以照亮的密林中,四人腾移交手,招招到肉。 轰的一声,一棵两人合抱的树被打得从中间断裂,推金山倒玉柱一般朝着旁边倒下。 树枝划过周围的其他树,林中鸟雀惊起一片,朝着天空中飞去。 树冠形成的华盖被这样生生打出了一个缺口,月光从露出的口中照下来,照亮了原本漆黑一片的密林深处。 失去了黑暗的掩护,那两个被训练的如同孪生子一般的草原刺客归到一处,藏身在一片阴影中。 在他们对面是刚刚跟他们交手的两人。 这两人都穿着夜行衣,带着全副伪装,从发丝到面孔全都不露,只有一双眼睛在面具的孔洞后看着他们。 其中一人轻描淡写地拍去手背上粘到的木屑,刚刚一拳把树打断的显然就是他。 他身边的另一个人警惕地半挡在他身前,防备着对面两人突然暴起。 “一上来就暗杀偷袭,果然是草原的风格。” 厉王按住了他的肩,让他退到自己身后去,独自面对这两个草原刺客。 见殿下要亲自动手,亲卫只能退到一旁。 原本殿下说要挑晚上过来看一看,他还觉得王家不一定会派人守着。 现在见到这些草原人,青年顿时感觉王家在这里建塔,背后的水更深了。 念头闪过,厉王就已经跟这两个草原刺客战到了一处。 原本他们被作为刺客培养出来,就是偏敏捷,不以力量见长。 哪怕他们是草原人,天生体魄强健,弥补了这一短板,可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厉王。 在马上他无敌,到了地上,他也一样无人能挡。 他虽然没有修习过内家武学,但天生力能扛鼎,在战场上又磨练的全是杀人武技,此刻全力放开,简直像一头人形凶兽。 草原王庭再精心培养出的高手在他面前,也没有一敌之力。 林子外面的人只听见砰砰两声,然后就见杀进去的两人像破布袋一样,从里面倒飞出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陈松意在树上,居高临下地观察着战场。 从刚刚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她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了,却不知这对站在下方的恶童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同第二世的她一样,草原王庭的这位四王子也一直想要跟大齐的战神处在同一时代。 只不过区别在于她是想要追随他,而他想要打败他。 从狐鹿脸上的表情看,他是兴奋大于忌惮。 他口中的兔子自然就是萧应离,这小鬼或许是有什么手段,让他觉得自己在面对后者时,也能处在猎人的位置上。 地上两人动了动,吸引了陈松意的注意。 就刚刚那一拳打断一棵树的力道,落在他们身上,应当会造成让他们站也站不起来的伤势。 可是,这两人在摔出来以后却像没事人一样,很快支撑着自己起了身,不光胸腹间没有异状,脸上也没有痛楚之色。 陈松意目光微凝,这让她想起了在登辉楼被程明珠的蛊所控制的人,刀枪不入,也不畏死。 只不过底下的两个人依然保持着清醒的神智,还可以自主行动。 “回来。” 见他们被打出来,狐鹿背着手站在王家修建起的塔基前,也没有太意外。 那两人一言不发地回到他身后。 下一刻,前方的树丛分开,身穿夜行衣,戴着面具的萧应离和他的亲卫走了出来。 第163章 第 163 章 见到塔基前站着的五人,尤其是中间那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孩童,两人都是脚下一顿。 狐鹿嘴角一扬,露出了属于这个年纪的可爱笑脸。 他笑眼弯弯,朝着自己终于等来的人道:“大齐厉王萧应离?在下恭候多时了。” 他一开口就是纯正的中原话,听不出半点草原的痕迹。 这令他置身在四个草原随从中都显得有些诡异。 “殿下。”厉王身边的青年压低了声音,提醒道,“此地古怪,谨防有诈。” 他说完,见到殿下以为不可察的幅度点了头,表示不会掉以轻心。 事实上,这个孩童看似可爱的外表,放在这种深夜密林中才更显诡异,没有半点降低对手防备的效果。 狐鹿却像是完全意识不到这一点,还上前一步。 他在王腾那群人面前,从一开始就以他们的同辈自居,并不特意露出孩童的特质。 可在厉王面前,他却歪着头,大而圆的眼睛里流露出好奇跟疑惑。 萧应离见他抬起右手,敲了敲他自己的脸颊,问道,“我已经算出你会来,还点出你是谁了,你脸上的这张面具就没有用了,为什么还不摘下来?” ——难道不是应该在他叫破他身份的时候,厉王就主动摘下面具,同他坦诚相见吗? 他一边说着,脸上一边流露出期待的神色,仿佛在无声催促面前的人摘下面具。 好让他一睹令他的父亲叔伯都忌惮的统帅真容。 “真麻烦。”空气中响起厉王的声音,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无奈,“想要瞒过你们这些会能掐会算的人的眼睛可真是困难。” 然后,他就抬起了手,仿佛忘了才答应过亲卫要提防他。 狐鹿的眼睛里闪过得逞之色,盯着他在自己眼前摘下了面具。 陈松意在高处,不由得直起了身。 在下方,不止是狐鹿一人,他身后的四人都露出了屏息以待的神色。 毕竟厉王在草原上同他们征战的时候,从来都是戴着面具,不露真容。 而那些见过他的王庭勇士,一个两个都已经死了,所以没人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 据说萧氏的男子都形容出众,而他更是尽得造化,是翘楚中的翘楚。 哪怕畏惧他,也有许多人好奇这个出自兰陵萧氏的男子真容有多好看。 在几人心情各异的期待中,那张面具终于彻底地离开了他的脸。 然后,在看到他面具底下的真容时,对面几人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僵硬。 狐鹿的小脸上更是生出了恼怒的红晕,眼中喷薄出怒火。 只见厉王的面具底下还有一层纯黑色的面罩,贴合着他的轮廓起伏,将他的大半张脸都挡住。 他手中拿着摘下的面具,一双眼睛在面罩上方似笑非笑地看着前方。 陈松意在高处看到这一幕,以她对长大以后那个狐鹿的性情了解,他现在一定气炸了。 尽管对见过厉王的人来说,只露出一双眼睛,也足以叫人一眼就认出他。 可对于认定自己掌控了节奏的狐鹿来说,这完全是对他的侮辱! “混账!” 狐鹿在心中暗骂,脸上的笑容几乎绷不住。 他本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今夜在这里拦截厉王,就算不能击杀他,也能戏耍他一番,给他留下深刻的教训——甚至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泄心头之恨。 没想到,上来就先被他戏耍一通! 他眼底凶光一闪,露出了点真实本性,阴阳怪气地道:“我原以为名震边关的厉王是个英雄,不想竟也是藏头露尾之辈——” “放肆!” 萧应离身后的青年立刻站出一步,指着他怒骂一声。 狐鹿目光一冷,还未反击,就见厉王抬起了手,让他退回去。 然后,他看向了自己,在倾泻山顶的月光中道:“本王的脸,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就能见的。想见本王,难道你不该先报上名来?” 狐鹿身上的怒气散去。 他眼睛一转,露出了微微的狡黠之色。 呵,他在明,自己在暗,自己知道他来济州,他却什么也不知道。 现在他多半还在疑神疑鬼,猜测自己的来历。 ——好,那就猜去吧。 他偏不说! 结果,对面的人却用那双眼睛打量着他,仿佛自言自语一般道:“这个年纪,身边又带着这样的护卫跟巫,你是草原王庭的四王子吧?你跟你二哥一起来大齐,眼下明明应该在使团,却私自跑到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狐鹿:“……” 如果不是今夜只来了自己一个亲卫,对面还有四个人,厉王身后的青年只怕会乐不可支地笑出声。 殿下会那么招草原人恨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除了会杀人,他还很会气人。 狐鹿很不高兴,他真的很不高兴—— 他为什么能知道自己是谁! 即便在王庭,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由师父安排进了使团,跟二哥一起来大齐。 为什么厉王不会推演天机,却能凭借这样一点信息就知道是他? 他不知道理由,但在树上看他两次被下了脸的陈松意却知道。 此刻在他面前跟他在信息差上较量的可不是厉王本人,而是他身后的军师。 军师是什么人? 他是不必推演天机,只用一点信息就能拼出全貌的人。 厉王要回京,路上多半会遇见草原王庭的人。 他们的使团里可能有什么隐藏玄机,身为军师的他,怎么可能不告诉主公? 知道自己的信息多半已经暴露在厉王眼中,狐鹿负在身后的手隐晦地打了个手势。 随后,他抬起了手,向着厉王抱拳: “小子向来倾慕中原风光,这次跟着使团来,原只是为了游览一番。几日前,我意外推算出厉王殿下的行踪,这才脱离了队伍偷偷跑了出来。” 陈松意察觉到了下方那两个巫的气机变化,知道他们准备动手了,于是也捻了两枚针在手中。 今日他们会来这里守厉王,多半是狐鹿临时起意,见占不到便宜,又不想暴露更多秘密,便想离开。 下方,狐鹿扬起头,让月光照在自己脸上,显得越发情真意切,“王爷可知,草原上也有许多女子倾慕你,就比如我那一母同胞的三姐?我今日来,就是想代她来一见殿下风姿,不想却引来误会,实在是我的错。”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对面的人躬身,像是诚意十足地要道歉。 然而他背脊刚刚一弯,两枚暗箭就从他背后所负的机关激射而出,直取厉王门面! 只听“铛铛”两声,厉王身后的青年拔刀将箭矢挡开,怒道:“好卑鄙恶毒的崽子!” 狐鹿冷笑一声,不进反退:“上!” 先前在黑暗一片的林子里,萧应离跟他身后的青年是二对二,甚至亲卫还被按在一旁,被迫看主上一人对战两人。 现在二对四,情况立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两个草原刺客得了有着刺青的一男一女两巫加持,无论是战力也好,速度也好,都变得更快更强。 再加上矮小灵活的狐鹿也加入了战局,他的身手不弱,跟他这个年纪完全不相符。 阴险地游走在战团当中,不时抽冷给他们来一下,很轻易就打乱了厉王一方的战斗节奏。 他们一边打一边逐渐退向了林中,树上枝叶一动,陈松意从顶上落了下来,轻捷地奔向前方。 狐鹿攻势凶狠的样子跟她所知的也不符合,要知道上辈子他一直都隐藏在幕后,从未出手。 但这也解释了很多——比如他所用的武技、他所修习的真气,同样都不是草原上有的! 对手实力提升,仿佛打开了正确的攻击方式,带来的压力骤然增大。 萧应离还好,可他身边的青年却是有些抵挡不住,一个不防腿上就挨了狐鹿一记,被划出了一道伤。 “啊哈哈哈——”林中响起孩童的笑声,在这里显得格外诡异,他声音里充满欢快地道,“怎么样,厉王殿下,你打得赢我的手下吗?要是在这里被杀了,那就不妙了。” 萧应离将受伤的亲卫往旁边一抛,自己独自对战四人,还有余裕在面罩后笑道:“尽管试试。” 听出他声音里绝对的自信,丝毫不受自己威胁,狐鹿的笑声停歇了。 他脸上阴晴不定,退出了战局,站在一旁,仿佛在决定要不要痛下杀手。 最终,想要杀死萧应离的念头还是占了上风,他将手指放在口中,打了一声唿哨。 战局中,那名巫女立刻从腰间拔出了匕首。 这把匕首一出鞘,空气中就弥漫开了浓重的血腥气,仿佛是一整只匕首都是由鲜血凝成。 先前四人都没有使用武器,现在她一拔出匕首,草原一方就一改先前的战术,变成由她主攻,剩下三人制造机会,让她的匕首近厉王的身。 被甩到远处的青年看到这一幕,立刻叫着“殿下小心”,拖着伤腿就要回来帮忙,却被几根射向自己的箭矢逼得向旁边一滚来躲避。 他抬起头再一看,就见那个恶童正用袖箭对准自己,朝自己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再过来,我就往你的脸上射。” 这四人配合起来,给萧应离造成了更大的压力,让他无暇顾及自己的亲卫。 两个草原刺客配合默契,寻到了机会从两边扑上来,锁住他的手臂。 他们的力气莫名激增,令萧应离一挣之下竟然没能摆脱。 而那额角有着藤蔓刺青的巫女一捕捉到他露出的空隙,就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匕首重重刺向他的胸膛! 不远处,举着袖箭的狐鹿兴奋地看着这一幕,等待一击见效。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背后寒毛直竖,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顾不上看那匕首是否扎进了厉王的胸膛,他就同刚才躲避自己袖箭的青年一样,赶紧往旁边一滚。下一刻,他原本所站的地方就“嗤”的一声,钉入了两根细如牛毛的长针。 针尾反射出寒光。 重新站起来的狐鹿注视着针尾,又警惕地抬头看去,就见到一个鬼魅般的身影在极速向着自己欺近。 无论是他脸上戴着的面具也好,还是那身夜行衣也好,都明显跟厉王是一伙的! 狐鹿气急败坏:“厉王!你好卑鄙!”——竟然提前埋伏了人,等到现在才出手! 听见他的话,感到胸口放置锦囊的位置猛地爆发了一股暖意,将那刺向自己胸膛的匕首挡在两寸之外不得寸进的厉王挣脱束缚,一掌劈中这女子的手腕,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黑暗中,两点寒光已经破空而来,“嗤嗤”两声刺入同样去看狐鹿的巫女眼睛,令她发出一声惨叫,手中匕首脱手,紧闭的眼皮底下迅速流出两行血泪来。 第164章 第 164 章 有了这个厉王埋伏的“后手”加入,形势顿时再次逆转。 在惨叫一声后,这个女子就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倒在地上不能动弹。 而她一倒下,萧应离就立刻感到其中一个刺客的战力再次跌回了先前的水平。 他眼中生出了明悟,这两个巫的作用是用来提升加持两个刺客能力的。 先前他们进入林中与自己交手,让他产生了错误的先决判断。 现在狐鹿想要离开,自己再依照之前的判断来对上他们,就会被打得措手不及。 正想着,黑暗中又是两道寒光飞来,“嗤嗤”两声没入刺客的后背。 在失去跟巫女的联系后,这个刺客也不再是铜皮铁骨,他身形一僵,也步了巫女的后尘,重重地倒在地上。 狐鹿跳了起来:“这不可能!” 他不敢相信,厉王竟然能够破了自己的倚仗! 王庭秘法养出来的战士,金身坚不可摧,唯有令巫失去意识,加持才会中断。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人会知道这种关窍? 若是能听到他心底的质问,厉王只怕也会回他一句: 这我怎么知道? 但此刻他无暇应对。 因为在那巫女手中匕首脱手之时,她的同伴已经接过了她的任务。 刚才他们给她创造了机会,明明看着匕首都已经要插到他的心口,她却莫名其妙停了下来。 眼下失去了两个人,情形顿时变得不利于他们,这个时候就更应该重创厉王,才能有机会带着四王子脱身。 “控制他!”身为男性的巫者用草原语低吼一声,剩下那名刺客立刻朝厉王扑去,而他自己也发动了猛攻——他就不信,厉王能躲过一次,还能躲过第二次! 两人一旦不管不顾,全力爆发,就给萧应离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而且,尤其是那把匕首……萧应离的目光落在上面,眼中多了两分凝重。 这把匕首确实诡异。 不能被它伤到! 这个念头一起,他的攻势就转为了防御。 那刺客却像是疯了一样,完全抛弃了敏捷,挨了几拳之后整个扑了上来,再次锁住他的行动。 “殿下——!” 远处,腿上受了伤的青年看他们再次锁住了殿下,要以匕首攻击他的心口要害,只觉心急如焚。 可惜,他就算不顾伤腿、不顾暗箭赶过去,也注定不可能赶上。 见状,狐鹿眼睛一亮。 可那后面加入的暗子却没有给他高兴的时间,人已经欺近到了近前。 他突进时掀起的风令他衣领上的绒毛贴在了脖子上,狐鹿忙调转目光,摆出了应对的姿势。 七步以内,他没有打算再用暗箭。 他注意到,这个暗子的身形相较起厉王跟他的天罡卫来要矮小很多,应当是走敏捷路线。 这样的战士适合隐蔽,力量可能不高,但出手的速度一定很快,是个劲敌! 他全神贯注,脑子飞快地转动,转瞬就做好了应对之策。 可没有想到,这个直直取向他的暗子在冲到离他还剩几步的时候,却在中途诡异地一转,改变了方向! 以为他的目标是自己的狐鹿再次等了个空。 这是他今晚第三次被耍,却来不及反应就看到对方速度再次激增,几乎化成残影一般冲到了战局中。 萧应离胸口放锦囊的地方热意犹在,仿佛有什么在里面刚刚燃烧成了灰烬。 他听得见随着力量爆发,锁住自己的刺客从肌肉到骨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响,却依旧死死锁住自己不放。 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在那个眉心跟下巴上都刻有一道刺青的巫快速念诵完咒语,就要将泛着红光的匕首扎下来时,从后方掠过来陈松意终于到了! 剩下的这对巫跟刺客就见到从身后似慢实快地伸过来一只手。 这只手上紧密地缠满了绷带,没有露出一寸皮肤。 而在这只仿佛属于少年的、比他们都要细小得多的手掌里,放着两张符。 赶在匕首的尖端刺下厉王的胸膛之前,这只手没有丝毫烟火气地握住了匕首的刀刃。 掌心的符纸包裹上来,匕首上辐射出的红光颤了颤,然后就归于沉寂。 那股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消散不去的血腥味消失了。 来不及错愕,巫者就见到了令他更加不敢置信的一幕。 仿佛从虚空中传来一声犹如绝世凶兽的嘶吼,刺客那锁住厉王的双臂开始被撑开。 他的身上发出布帛撕裂的声响,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惨叫,伴随一阵骨头断裂的声音: “啊啊啊——!!” 这个由秘法培养而成,本应铜皮铁骨、刀枪不入的草原勇士,竟生生被撑得筋骨断裂,皮开肉绽! 而把他的双臂撑断的萧应离一脱困,就一拳轰在了巫者的胸腹间。 “噗——!” 重逾万钧的力道令他的眼球突出,双脚离地,咳出血的同时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陈松意立刻将那把匕首夺了下来,握在手中。 在狐鹿惊惧万分的注视中,她转过了身,没有停留,执了匕首就朝他冲了过来! 在她错身时,厉王那露在纯黑面罩之上的眼睛和她藏在面具之后的眼瞳对上了。 很快,两人的视线断开,她整个人也消失在他面前,就如他胸口刚刚消散的那团温暖。 远处,刚刚跑到一半的青年停住脚步,为这下兔起鹘落、扭转乾坤而震撼。 他看看殿下,又看看那个冲向狐鹿的身影,只觉得刚刚那一瞬实在凶险,而殿下的运气真是好到了极致! 在济州城,这已经是他们两次得到不同的人帮助了! 这次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人跟那位老夫人很不一样,不知他又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而且他那身打扮,无论是面具还是夜行衣,都很像是他们这一方的风格! 难怪狐鹿会以为他是殿下埋伏的暗子,大叫殿下“卑鄙”。 不过现在狐鹿却是一声也叫不出来了。 因为死亡的阴影正在向他逼近,而他的人已经支援不了他了。 “四王子!” 身受重伤的巫跟刺客见那个暗子朝着王子奔去,立刻忍痛要起身过去阻挡。 然而才一动就被厉王挡下。 他挡在了他们面前,哪怕不用摘下面罩,两人也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在笑。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本王当什么?” 月光一瞬隐没在云层后。 黑暗在林中降临。 空气中响起了破风声。 失去视野,却知道对方在朝自己逼近,狐鹿本能地抬起了手,朝着前方放出袖箭。 在今夜之前,他本来最恨的是厉王,最想要的是他臣服在自己脚下。 可今晚出现在这里的这个家伙毁了他的计划,成功超越了厉王,占尽了他的仇恨! 孩童的声音尖锐而惊惶,伴随着箭矢射出的利啸:“去死!” 真气高速运转,看着前方的路径上飞过来的箭矢,陈松意甚至没有费心去挡。 高速飞行的箭矢在落到她身上之前,护身符就已经自动释放力量,将之抵消。 狐鹿可以感到自己射出的箭全都被挡下了。 等到月亮再出来的时候,他瞳孔一缩,见到对方已经冲到了自己面前! 他抬手一挡,两人手中的短兵交击在一起。 而无论是力道也好,这一击里带的杀意也好,全都超出了他的预估。 孩童的脸上露出了惊恐。 他意识到,面前的人是真的想杀了自己,心中更加恼怒。 随着两人一交上手,战局的重心瞬间转移到了这里。 两人的兵器都十分短,所谓一寸短一寸险,交手时往往险象环生,加上双方都想置对方于死地,便更加惊险。 狐鹿在交手的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的优势在此人面前全无作用。 他可以感觉到,对方在武学之上不弱于他,在灵活敏捷上也跟自己不相伯仲。 而且对方的招数中,还有一种跟萧应离相似的、从战场上杀出来的直接。 求的是一击毙命,一刀见血。 这让他更加确信了,这是厉王布下的暗子。 只不过不知为何,自己先前的卦里没有算到这一环,眼下才会如此被动。 现在他还能撑住,是因为对方应该擅长使的是更加大开大合的兵器,而非小巧的匕首。 狐狸左支右挡,他已经开始后悔了。 就算今夜不来这一趟,萧应离他们也查不出什么。 反而是现在把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将袖箭、背弩跟身上的暗器都用了一遍,眼看都奈何不了对方,狐鹿开始暴跳起来。 他一边支挡,一边怒道:“厉王!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要杀了我吗?还不快让你这条疯狗滚开!你想要再跟我们王庭开战吗?!” 他知道用言语来恐吓面前这个戴着有饕餮纹样面具的人没有用,于是直接向厉王发出威胁。 然而,刚才占上风的时候,他便可以不顾后果,对后者痛下杀手,现在轮到自己处于下风,却要拿这套话术来逼人停下。 哪怕考虑上他的年纪,这番威胁也显得过于幼稚了。 别说后面出来的这个不是自己的人,就算他是,萧应离也不会拦他。 他轻而易举就把两个想冲向狐鹿的人挡下,漫不经心地遥遥回他:“只管来,我连你们右贤王都杀了,也不差你一个。” ——疯子,全都是疯子! 见这套话术不起作用,狐鹿简直要疯了。 他怨恨地瞪向面前的人,脱口而出道:“你要是敢杀我,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这话似乎起了作用,对方的攻势缓了下来。 只是还没等他脸上露出喜色,要停手的人就突然更加迅疾的速度一掌拍在了他的胸口。 自那缠着绷带,没有一寸露在外面的手掌下,一股暴烈精纯的力量冲入了他的体内。 如同烈阳融雪,他的经脉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寸寸断裂。 第165章 第 165 章 在陈松意回来以后,除了在“陈松意”这个身份下,要忌惮防备刘氏母女背后那个主导了换命术的高人之外,其他时候她动起手来都是非常果断的。 等狐鹿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地上了,手脚绵软无力。 他神志回笼,想要起身,却发现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 可他却感到了不妙。 “你对我做了什么?” 躺在地上的孩童红了眼眶,连质问的声音都同样没有力气。 陈松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睚眦面具印在他眼中,比传说中任何一个魔神恶鬼都要可怕。 直到这时,她今晚才第一次开了口:“你师父是谁?” 在他开口之前,所有人看他的身形,都以为这是一个少年,说话的声音应当很年轻。 可真的听到他声音,却出乎意料的嘶哑苍老,仿佛这张面具后的是一个老者。 尤其是刚刚与他对视过的萧应离,更觉得这个声音与那双眼睛不相符。 这种声音跟反差,在夜晚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恐怖。 狐鹿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他甚至有种感觉,这个人并不是在怕自己的威胁。 他没有一下就弄死自己,只是用那样暴烈的真气废了自己的武功,就是因为想留下自己这条命,好问他的问题。 林子里不知从何处起了风,缺了一块的树冠边缘翻涌起来。 狐鹿的倔性又起来了。 他没有回答陈松意的话,只是越发红了眼圈,用自己最仇恨、最恶毒的目光瞪着她。 他恶狠狠地道:“你废了我武功……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说着,他积攒起了一点力气,勉强支撑着自己撑起了身,看向站在更远处的萧应离,“他会知道是谁伤了我,你们都要死!” 林中,孩童尖锐的、失去理智的声音传出很远。 然后,他又扭曲地笑了起来。 “你们全都要死,你们伤了我,你们全都要死!” “你们大齐要灭国,你们——” 下一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衣领上装饰的纯白绒毛被血染红,原本白细的脖子上多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四王子!” 被厉王拦在这一端的两人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人居然真的敢杀了四王子! 狐鹿还没有断气。 他捂着脖子倒在地上,睁圆了眼睛,死死瞪着面前的人。 陈松意却连多废一句话的意思都没有:“既然不说,那就死吧。” 说完转身就走。 他们这一行人当中,有四个还活着。 就算那两个刺客不知道,在草原王庭算得上金贵的两个巫应该也能回答。 身后的气息渐弱。 狐鹿的瞳孔渐渐扩散。 就在她拿着抹了他喉咙的匕首走了过来,要从剩下的几人口中撬出答案的时候,那个眉心跟下巴上都刻有一道刺青的男人忽然整个人一僵,呼吸困难一般捂住了脖子。 他的动静吸引了厉王的目光。 也吸引了陈松意。 在这个距离,两人都看到自他捂着脖子的那只手掌底下开始涌出鲜血,仿佛他的喉咙正在被割开。 他的表情先是意外,随即又像是有了一丝明悟。 然后下一刻,他神色一狞,放开了手,任由脖子喷涌着鲜血,扑向了陈松意。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那个手臂上的肌肉筋骨都断裂,两手彻底废掉的刺客也一头撞向了厉王。 两人一皱眉,都各自闪避开去。 随后,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地上躺着的那两个原本挨了浸泡过小师叔药水的针,应该在三个时辰之后才能恢复行动的人猛地暴起! 被陈松意刺瞎了双眼的巫女没有管自己的同伴,也没有向她报复,而是掠向了躺在地上的狐鹿。 本来胸口已经不再起伏的孩童随着扑向陈松意的人血流得越来越多,脖子上的伤口开始诡异地消失。 很快,他的气息也恢复了。 不远处,先是因为这个少年人的声音如此苍老而意外,然后又因为他毫不犹豫地出手抹了那小鬼脖子的举动而震撼的青年再次瞪大了眼睛—— 他没见过有人的脖子被抹了,还能活过来的! 今晚跟着殿下出来见到的一切,超出了他过去二十几年的认知! “不好!” 见那巫女与刺客冲到诡异活转的狐鹿面前,一伸手就捞起了他,青年立刻意识到他们想逃,顿时握紧了自己的刀想要拦路。 失去双眼的巫女急声说了一句什么,刺客就分了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拦腰抱着他们,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挨过针一样,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带着他们离开。 他一动,趴在他肩上的狐鹿就睁开了眼睛。 他精致的小脸依然苍白,瞳孔中还残留着被杀死的惊惧。 看着挣脱两名手下、朝着这边追过来的萧应离跟陈松意二人,他眼中又浮现出了怨毒。 “炸死他们!” 他对着手下命令道。 巫女却是一惊:“四王子,若是在这里用,会损坏龙脉——” “我不管!”狐鹿扯着刚刚复原的嗓子喊道,“他们废了我的武功……我要炸死他们!” 追过来的两人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词,立刻停住了脚步。 见自己的亲卫还挡在路上,萧应离还未来得及出声叫他躲开,陈松意就已经向着那个方向喊道:“刀!” 听见这个声音,青年本能地将自己手里的刀朝那个方向掷了出去。 然后,陈松意甩出了一根针,绣花针的尾部拖着长长的丝线,与飞来的刀在半空中一接触,丝线就缠上了刀身。 她猛地收手一拽,去势不止的长刀就加速朝着这个方向飞来,落在她的手中。 有刀在手,萧应离感到身旁的人气势又再次变了一变。 而这时,那巫女也终于遵从了狐鹿的命令。 她从口袋中取出了两枚霹雳弹,运劲于掌,朝着陈松意跟萧应离这个方向掷了过来。 萧应离顿时朝着掷出了刀、还站在路中央的亲卫吼了一声“躲开”。 青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动遵从他的命令,往旁边一滚,避开了朝着他冲撞过来的草原一行。 陈松意却没有躲,在狐鹿怨恨的注视中,她手握长刀,将《八门真气》催动到了极致,然后将真气灌注在了刀上。 林中响起一片刀鸣,接着是刀光绚烂! 曾经在红袖招门口由小师叔所施展,两刀就将数百人劈成两半的锋利刀气在她手中重现! 那两枚高速飞来的霹雳弹在半空中遇上这刀气,被阻了阻就轰然炸开。 爆炸掀起的气浪被刀气一催,向着密林上方扩散,将枝叶交错的参天大树都削去了一大片。 席卷山顶的轰炸气浪中,投出了本来不应该用在这里的秘密武器,竟然都未见其功的狐鹿在被人抱着高速奔跑中颤抖了起来。 ——是气愤,也是恐惧。 爆炸卷起的烟尘已经掩盖住了山上的人,被炸断塌下的树木也挡住了路,上面的人不可能再追上来了,可是那样的一刀却留在了他的眼中。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自己看到的一刀。 如果是那样无可抵挡的狂暴一刀落在自己身上,他还能不能活下来? 要知道就在刚刚,那个疯子杀了自己一次。 如果不是师父提前下在他身上的保护把那道致命伤转移了出去,现在他就已经死了。 可是,厉王养的这条疯狗毁掉他经脉的手段却不致命。 就算活转过来,他依旧是个废人。 在山顶逐渐消歇的轰隆声中,失去了双眼的巫女安慰他:“四王子不要担心,只要回去见国师,国师肯定能治好你。” 是啊,有师父在,什么伤治不好?有什么人杀不掉? 狐鹿扭曲的脸渐渐平静下来。 计算着自己这次的损失,他跟厉王的梁子结大了。 “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你们……” …… 山上。 过了许久,烟尘才散去。 轰隆倒塌的树木下,穿着夜行衣的青年幸运地夹在了两根交错倒下的大树间门,没有被砸伤。 只是当他放下抱住头的手,再爬起来看周围一切的时候,却为眼前所见而陷入茫然。 此刻的林子不再像先前那样枝干茂密,遮天蔽日。 头之前只是像个井口,那现在就变成了一方水塘。 月光穿透了散落的烟尘,在弥漫不去的火药味中洒了下来,照亮一片狼藉的山顶。 青年看了片刻,回过神来:“殿下!”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朝着外面走去,却为环境的改变而一时迷失了方向。 幸好,他很快听到了熟悉的哨声,连忙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刚才的爆炸那样恐怖,哪怕他反应快,立刻就滚到一旁趴下了,也被震得两耳嗡鸣。 “殿下直面爆炸,可能都没来得及躲,会没有事吗?” 他胡思乱想着,等走到先前交战的地方,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见自家殿下还好好地站着,除了衣服上沾了些灰烬木屑,看上去毫发无损。 而刚刚让他掷出了刀的神秘少年站在殿下身旁,手里还握着那把刀。 见他流着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先是把刀递了过来,然后用那跟他年轻的外表不相符的声音道:“我身上有药,先给你止血吧。” 第166章 第 166 章 狐鹿已经逃了,剩下的事就赶不上一个活人要紧。 陈松意让他坐在了一根倒下的大树上,撕开了他裤腿上的口子。 确定狐鹿没有在兵器上淬毒,她这才用金针给他止了血。 同时还注入剩余的真气,检查了一下经脉的状况。 “没有伤到筋脉,回去找大夫缝合一下,休养一段时间就好。” 青年听那苍老的声音道。 而随着那只手离开针尾,他腿部经脉中强烈的气感也消失了。 陈松意手中没有小师叔调配的伤药,但正好有通判夫人给的那瓶药,于是给了他。 “用上这个,应当不会留疤。” 青年:“……多谢先生。” 他很纠结地伸手接过,有点想问自己看起来难道像是在意会留疤吗? 不过好歹忍住了,只看着面前这个给自己治伤的神秘高人,欲言又止。 他跟沉默寡言的许昭不是一个类型,再加上殿下又与他们亲近,令他养成了有些话唠的性格。 可面对这位神秘高人,他不敢问。 对方不光救了殿下,而且整个人年轻又苍老,神秘又矛盾,武力值还碾压他们。 怎么看都不像是自己有资格交谈的对象。 结果就是这一犹豫,他失去了机会。 将金针留在他腿上,陈松意便起身去检查地上那具巫的尸体。 听见她的脚步声,萧应离抬起了头,然后在旁边让了一个位置给她。 陈松意蹲下,伸手去检查尸体的脖子,见到在上面突兀出现的伤口跟她在狐鹿身上留下的一模一样。 她凝重地道:“我下了死手。” 像这样死在她手上的草原人很多,还从来没有一个能够生还。 在被她割断喉咙的情况下还能死里逃生,如果放在第二世,这人一定能成为边关的传说。 但对狐鹿来说,这只会是他不愿提及的耻辱。 她再看向旁边那个双臂被废的刺客。 身旁的人道:“他是自尽的。” 厉王说着,伸手一捏刺客的下颚,就让死尸张开了嘴,露出里面少了半截的舌头。 等陈松意看清后,他才松了手,“真是一点挖掘情报的余地都没给我们留下。” 不,这不一定。 陈松意心道。 虽然死尸不会开口,但还是给了她很多的情报,比如这种替死术法。 能够模糊生死、愚弄命运,狐鹿做不到,想必是他口中的师父下在他身上的。 尽管这超出了常人的想象,但她的重生,某种程度上不也是属于模糊生死、愚弄命运的范畴吗? 既然能发生在她的身上,那为什么就不能发生在狐鹿的身上呢? 陈松意将手从尸体上收回来,指间的绷带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 她道:“四王子的这位师父,看来是个愚弄命运的高手。” 他的术法修为之高,应该不输于刘氏背后的人…… 等等,她的动作一顿,猛地意识到一点——这个替死换命的手法,不就跟刘氏用在自己身上的一样吗? 只不过这个更像瞬发,而触发的条件就是狐鹿濒死。 一旦他受到致命的伤害,就会随机转移到他身边的这两个巫身上。 这两人不光是他的护卫,也是他的保命符。 而因为死亡是随机的,所以刚才这个巫者脸上才会先露出意外之色,再变成决然。 在换命术起作用以后,另外一个跟狐鹿命运相连的巫女也同样恢复过来。 那个与她有着蛊虫联系的刺客也就同样豁免了药水的影响。 刘氏背后的道人,狐鹿的师父。 难道这个世界上会有两个同样擅长夺运换命的高手? 还是说,他们干脆就是一个人? 就在她认真地思考这种可能性有多大,又能如何证实的时候,她身旁的人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锦囊。 陈松意看过去,就见厉王打开了它,从里面倒出了一团灰烬。 符纸化成的灰烬一倒出来,就在月下轻盈地飞走。 萧应离的目光追着这些仿佛黑色蝴蝶一样的灰烬,看它们飞上了天空。 他想起在回春堂门外,老妇人把这个给了他,说是兴许能够保他一命。 如果没有这个锦囊跟里面的符,刚才他或许就已经死了。 尤其是看到狐鹿身上有着那样诡异的术法之后,他更加笃定,若是叫那把匕首刺中,自己就算能活下来也够呛。 尽管锦囊里的符已经化成了灰,可对救了自己一命的宝物,萧应离还是没有扔掉。 而是重新把锦囊收束了起来,准备放回怀中。 这时,身旁的人伸出了手,用与外表跟眼神都不相符的声音问道:“可否借我一观?” “自然可以。”萧应离欣然答应,把锦囊放在了那只手上。 哪怕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高人是什么来路,又为什么要帮自己,不过无论是他所展现出来的手段,还是对草原人的仇恨,都清楚地说明了一件事—— 他们是一条战线上的。 他今夜来这里,目的多半是跟自己一样。 察觉到了草原人的动作,于是想来看看王家为什么非要买下这块地,又在这里建造什么。 既然如此,又得他相救,那便不算是自己的朋友,也算恩人了。 陈松意看着自己送出去的锦囊又回到了手上。 她没有打开,而是直接捏了捏锦囊的触感。 果然,三张符都烧尽了才抵挡住那一刀。 她夺下来的这把匕首的确凶残。 萧应离看他捏了捏锦囊,又把锦囊抛回来,忙伸手接住。 还未说话,就听他说道:“厉王殿下不要仗着自己天生神力,就对这些宵小不甚在意,随意让他们近身。” 说着,那张面具转向了自己,面具底下的眼瞳也跟他对上,“回京之后,殿下有空可以去趟忠勇侯府,找小侯爷风珉,他那里有我想赠予你的东西。” 远在江南,想找工匠再次打造兵器的风珉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有人会给他跟厉王殿下牵线。 等回京之后,很快他所憧憬向往的人就会亲自登门,带着这句话来找他。 “忠勇侯府”这四个字,萧应离自然不陌生。 他没有想到的是,眼前的神秘高人竟然跟忠勇侯府也有交情。 准确来说,是跟忠勇侯之子有来往。 他自幼离京,掌兵之后又久在边关,对风珉并不熟悉。 此刻只是默念着这句话,然后爽快地点头应下了:“好,等回京以后,我就去找他。” 厉王从来是听得进劝诫的,这一点在第二世的时候,父亲早就告诉过她了。 可等真正见了他,陈松意才明白“善纳谏言”在他身上是什么意思。 他答应得太快,令她后面的话都说不出来。 萧应离只见到面前的人似乎顿了顿,然后才伸手从怀中抽出了三张符纸。 “我这三张比起你锦囊里那三张来要差一些,不过应该也可以替你抵挡一二。” 她没有说谎。 这三张是新画的,用的不是她的血,效果大概会差一些。 可对萧应离来说,这馈赠却是意外之喜了。 “多谢先生。”他没有推辞,接过之后就直接把这三张符卷起,装进了原本的锦囊里。 看到他再把锦囊放回怀中,再次有了防护之力,陈松意才起身。 萧应离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离开这两具尸体,回到了倒下的大树边。 青年已经止血了。 陈松意见他自己也上好了药,还撕了干净布条下来包好了伤口,于是替他把金针起了。 将他起针、收针的手法收入眼底,厉王眼中浮现出若有所思。 像这样随身携带金针,对那火药的威力又很了解,而且武力值高,还是少年身形,实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神医游天。 等到陈松意收起金针,他才收回目光,问自己的亲卫道:“没事吧?” “没事。”青年答道,“这位……先生说,回去找大夫缝几针,休养一段时间就好。” 从前朝到现在,无论中原还是边关,都是动荡不已,战事不断,民间殇医的医术因此得到了极大的发展,像这样缝合伤口已经有了极其成熟的技术。 他再次向陈松意道了谢,并且想到了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刚才他坐在这里,听了全程,也见到了高人向殿下赠符。 先前那位老夫人在回春堂外赠予殿下的护身符,在今夜救了殿下的性命,如今又得高人再赠符,殿下的安全就更有保障了。 而见过灵符威力,他也十分羡慕,不过只是心里想想,不会开口求赠。 倒是陈松意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再抽出了三张护身符:“给你。” 许昭不在,原本的四个天罡卫就只剩下三个。 他们一人一张,也能加强对厉王的防护。 “谢先生!” 青年惊喜至极,可惜被面具挡住了脸,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在接过符之前,他还是先看了自家殿下一眼,见萧应离点头之后,他才接过了护身灵符,妥善地收好,准备回去给没跟来的那两人一人一张。 毁去的树林没法掩饰,战场也没法打扫。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去看王家修建的那座塔到底有什么问题了。 腿上受伤的亲卫被留在这里放哨。 他们殿下则跟这位神秘高人一起前去一探究竟。 青年坐在树干上,拄着刀,伸手摸了摸怀中的护身符,并不担心殿下的安危。 毕竟有这位先生在,谁还伤得了殿下? 倒是他,从今晚开始就一直在拖后腿。 还是老实在这里待着,守好地上的尸体吧。 硝烟未散的月光下,树丛一动,两个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空地上,那座塔基依然静静伫立。 战场离这里足够远,先前那场大爆炸的冲击又被转移到了空中,没有对这里造成什么影响。 不过即便这边安然无恙,明日王家的人来了,看到那混乱一片的战场,也会各种猜测检查。 陈松意走向了那座塔。 先前她只是在高处观察,并没有走近看。 此刻看这刚建起的第一层塔基,还是没有封顶的,上面罩着的是一层油布。 她走上前去,伸手一掀就把这块布掀了开来,让月光无遮无挡地照了进来。 她从门的位置走了进去,听见身后的人跟了上来。 然后,在她开始从砌好的墙壁摸索检查的时候,跟在她身后的萧应离开口了。 “先生跟神医游天是什么关系?” 陈松意的动作稍顿,没有回头,只道:“殿下何出此问?” 萧应离:“我家军师从江南归来之后,就对游神医赞口不绝,讲了许多有关他的事。” 消息的源头果然是军师。 陈松意回想了一下自己今夜的表现,意识到确实跟小师叔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甚至,今晚的“睚眦”比起桥头镇的“游道长”,还要像传说中的神医游天。 但厉王殿下终究不是真正跟小师叔相处过的军师,看不出关键之处的不同。 她想了想,说道:“我是游天同门。” 同辈师兄弟跟差着辈分的师叔侄都算同门,这倒也不全是谎话。 见他对自己果然是有问必答,萧应离眸光亮了亮,又问:“游神医下山是为悬壶济世,先生又是为何而来?” 厉王殿下终于问起了这位神秘高人今夜出现在这里的确切缘由。 一开始不问,并非是他不好奇,而是摸不准这样的神秘高人的性情。 在为他所救、得他赠符,还有京城在等着自己的礼物,萧应离终于确定了他对自己没有恶感。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给他的感觉还跟当初弃官不做,来到边关投入自己麾下,充当自己军师的裴植很相似,同样有种是来选择他、辅助他的感觉。 ——在这方面,他的感觉还没有出错过。 军师让他要招揽回去的“意姑娘”还没有现身,但今夜见识了草原王庭的诡谲手段,自己麾下如果能有这样一位高人辅佐坐镇,回去就更有跟他们交战的底气。 他想尝试招揽他。 陈松意一愣,没有料到他的招揽来得如此之快。 不过眼下却不是最好的时机。 她这个身份在草原人面前挂上了号,如果狐鹿背后的人同样无法算到她的存在、算清她的来历的话,那这层身份就不失为一个震慑。 可是不想暴露的话,厉王提出的这个问题又该怎么回答呢? 陈松意几乎是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师父。 萧应离于是听他答道:“为黎民,为苍生。” 厉王的眼睛再次一亮,问道:“敢问先生如何看待本朝?” 陈松意背对着他,在手下检查摸索不停的同时,耳边也再次响起了师父说过的话。 那不光是他的思想,他的意志,也是塑造了今日这个她的东西。 她不用思考,就答道:“大齐得位正统,只是同前朝一样,有两个没能解决的问题——一是草原边患,二是世家。” “依先生之见,草原边患该如何解?” “草原为患,要打服,要收服,可分而化之,再一统,拔去爪牙,使之教化。” “可许多人都觉得草原地荒,用举国之力去把它打下来,纳入大齐的版图没有意义。” “任何土地都有意义。” 这一刻,是第二世的师父借她之口,与身后的年轻王者对话。 “大齐的军队缺少战马,打下草原、收服了草原民族,将他们化归之后,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战马,可以组建出强大军队。 “殿下的雄心应当不止如此,草原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有了强大的骑兵,要去向着草原往西更广阔的国度征战,大齐就更有底气。” 面罩之上,年轻的王者双眸熠熠生辉。 这正是他跟军师想做的,想带领大齐的军队去更广阔的天地! 他们在这片大地上绝对不是孤立的。 从很久以前他就知道,对皇室来说,他们跟世家大族之间有着太多不可调和的矛盾。 若是要强硬地相互碰撞,就会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摧毁。 到时再次陷入混战,受苦的便是百姓。 可若是向外征战,扩大大齐的版图,不仅能解决草原边患,还能转移矛盾。 他忍不住向前一步:“先生所言,与我跟军师想的一样,帝王坐中原垂治,我带兵扩张版图,到时——”他克制地中断了自己的话,继续向眼前的人问策,“先生还有什么教我?” 这是除了军师以外,第一个与他有着相同念头、同样目标的人。 他很想知道,对方还有什么想法。 “世家大族掌握了太多的特权,是毒瘤,他们的特权要去除。 “科举取士可以改变他们的垄断,但耗费的时间太长,应当拓宽渠道,在科举之外启用更多的取吏之法。” 在王家修建的这座塔之中,陈松意不假思索,一件一件地说出了师父关于创办学宫、培养吏才、设置考试、加强监察的办法。 伴随着她的话,她已经将这里的墙壁全都探索了一遍,只不过并无所得,于是转向地面。 在她身后,另一人的双眼已经灿若星辰。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人请回边关,或者请回京城,让军师或者皇兄见一见他。 为何这样的人会直到现在才出现? 想要在王朝的兴变中探索,找出一条路来,十分的难。 这些在陈松意看来只是师父日常传授的一些理念,是属于他的一部分思想,但落在站得更高的为王、为君者耳中,却是给他们指出了方向。 他压抑住了这样的心情,问道:“还有什么?” 大概是因为觉得他声音里的迫切太明显了,陈松意终于停住动作,转过身来。 怕他觉得有了伪装成二十年之后的师父的自己在,这个王朝的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她缓缓地道:“殿下,要做成这些是一件极其漫长的事,你我一代人是完成不了的,更要有继任者。我收了几个弟子,悉心教导,让他们能传承我的思想跟意志,而殿下要考虑的就是大婚跟子嗣。” 她没有忘记,厉王殿下已经二十三岁了。 在大齐,别说是皇家,就是寻常人家的男子,在这个年纪也应当已经成婚,是几个孩子的爹了。 而上辈子的他直到二十七岁身死,也没有成亲,更没有留下骨血。 就算这一世自己真的能改变他的命运,让他不英年早逝,他也应当为未来的基业考虑。 “你的兄长或许曾有雄图大志,但现在也已经被消磨光了,他的皇子中未必有能继承殿下心志的。要完成殿下跟军师所想,建立一个空前强大的帝国,殿下还是要快点考虑成婚。” 空气安静了一下,厉王的面罩挡住了他脸上的错愕。 他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在这里面对催婚。 他还以为今年的第一催,怎么也该要等到回京之后,见了皇兄跟母后,才会从他们口中听到。 一时间,萧应离有些哭笑不得。 陈松意却像是没有察觉,继续道:“尽管在外人眼中,殿下跟今上的关系十分紧张,都认为殿下一直不娶亲、没有子嗣是考虑到了今上的忌惮。可在我看来,事实并非如此,殿下要是愿意成家,今上应该会比谁都开心。” 这一点很少有人能看得出来。 就连他麾下的将领在他这次被召回京的时候,都担心皇兄是要召他回去,解了他的兵权,将他关在京城里做个富贵闲王,解除他对皇位的威胁。 厉王彻底服了。 而面前的人在说完这一点之后,就像是觉得今天第一次见面,同他说得够多了,于是又转过身去,开始在地上寻找王家藏下的机关暗门。 他走上前去,绕到她面前,郑重行礼:“还请先生助我。” “会的。”她道,“但不是现在。” 说完,她从他面前绕开了,走到一处,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又抬手掐算了一番,接着将目光投向了其中一块地砖,蹲下身去,拔出匕首,将那块原本就有些松动的地砖撬开了。 萧应离见状,也没有在意刚才被拒绝,绕了过来,跟着一起蹲下,看着被挖开的地面。 陈松意把匕首放到一旁,在她所能见的视野里,可以见到无形的天地元气在月下汇聚过来,都倾注到了这一块小小的地砖下。 她用手挖开了泥土,从底下摸出了一个红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草扎成的人偶,上面写着一个生辰八字。 第167章 第 167 章 “这是什么?” 萧应离盯着这草扎的人跟上面的生辰八字,“埋在这里有什么用处?” 陈松意推算了一下上面的生辰八字,发觉这不是王腾。 八字的主人应该比他年长许多,而且在王家的地位十分高。 听见他的话,她伸手在地上划了一道,代表济州的山脉走向: “中原大地有着十数条龙脉,细分下来,每一个王朝都有自己的龙脉,大齐也不例外。你们萧氏起于兰陵,这个山头所在正是你们萧家龙脉的其中一截。” 萧应离看着她的指尖落点,听那苍老嘶哑的声音道,“龙脉上有不同的穴,如果找对了地方,将自己的生辰八字埋进去,或者将先人埋葬于此,就能添丁进财,加官进爵,荫蔽后人。” 他忍不住问道:“如果埋错了位置呢?” 那描绘着睚眦纹样的面具转向他,面具的主人眼中似乎带着戏谑:“那就会死。” 寻常人承受不住这样的反噬,这种选择直接放自己的生辰八字下去的方法很少用。 她说完,再看向手中的草人。 “如果王家像许老爷一样选择在这里修建阴宅,或者只是看中这里元气汇聚,风起不停,想修建一座高塔,顺便把王家子弟的生辰八字埋下,那就没有什么阴谋可言……” 可陈松意觉得不对,毕竟要是这样的话,狐鹿今晚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甚至为了保护这座才修起一层的塔,特意选择在远离这里的林中交战。 她身旁的人忽然道:“如果他们要建的塔不止一座呢?” 陈松意的注意力一下就被吸引了过去,只见他同样伸手,在她画出的那道山脉上再点了好几处。 “我派人潜入王家,翻了一遍他们的密信来往,一开始只是想抓住他们的把柄,结果却找到了一封信。上面写着沂州王氏族长大寿在即,王氏各房各支都要在所在地建一座高塔作为贺礼献上,也为他们王氏祈福。” 他说完,再看向草人上贴着的生辰八字,“照年纪推算,济州王氏的家主跟这个对不上,他的长子虽然比幼子出息,能继承他们这一支,但太年轻,所以这个生辰八字应该是那位寿星王瑜公的。” 王氏族人遍布各地,每一处都要修建高塔…… 陈松意心中一动,再次伸手掐算起来。 只是在她眼中向来清晰的盘现在却仿佛被遮蔽了天机,什么也看不出来。 其中必有不妥! 这个念头一起,她的眼前就再次有白雾轰然弥漫开来。 山河画面如梭呈现。 一处处龙脉截点散落其中,在她眼中闪烁着白色的光芒。 一二三四……她心中默默数着,这样白色的光点一共有四十九处。 每一处都接连落下高塔,如黑色长钉,凿入龙穴! 白雾中,建成的高塔煞气外泄,将大齐王朝的龙脉死死地钉在地上。 而从破开的口子处,大齐的国运外泄,随着建成的高塔渐多,外泄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将生辰八字埋在其中,萧氏一族的气运自然归入此人的躯体里……” 她心中生出明悟,然而一时间接收的信息太多,过载的感觉又来了,于是很快从白雾中退了出来。 从她开始掐算就在旁安静地看着,不出言打扰的萧应离虽然在被狐鹿算出踪迹的时候,表达了对这种推演天机的术法的不喜。 但那是对着敌人。 己方如果有这样的高人,自然是事事能算,算得越清楚越好。 尽管陈松意的掐算才开了个头就停下,整个人顿住,可萧应离感觉直到现在他才算是真正结束。 果然,见他慢慢放下左手,他立刻问道:“先生算的结果如何?” 那本就苍老嘶哑的声音从面具后发出,又沉了几分:“他们在窃国。” 她道,“这样的塔一共有四十九座,组成大阵,囚龙窃运,殿下知道一旦国运被窃会如何吗?” “一但国运被窃,王朝的寿命就会缩短,国力下降,内忧外患。 “我知道对殿下来说,这种事情看起来很虚玄,然而殿下只要想一想,前朝快要灭亡的时候就是国运将尽之时,那时不就是草原王庭崛起,南疆动乱,还有大旱天灾连年,遍地都是活不下去的人。” 此刻,她再拿起手中这个草人,眼底浮现出了冷意,“彼时萧氏王朝灭亡,就轮到他们王家起势,这草人放在这里,就是用来吸收气运的。” 她说着,将手里的草人扔到了地上。 这样规模宏大了许多、牵涉的人更多,但原理还是一样不变的窃运手法,令她更加确定草原王庭的那位国师跟指点刘氏的那个道人就是同一人了。 自己跟程明珠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他有所感应,于是再次回到了中原,借助想要起势的沂州王氏,布下了更大的局。 这可能是他的补救之法,也可能是他的随手而为,还可能是一个局,用来守株待兔,等有人一来破坏,他便可以知道先前坏了他布置的人是谁。 虽然不知道他谋夺大齐国运的目的是什么,但陈松意可以确定,不管是他帮助刘氏也好、帮助王家也好,甚至是帮助草原王庭谋夺中原,都不是平白为人做嫁衣。 看着被扔到地上的草人,听到世家蠢蠢欲动想要谋夺皇位,如果换了是景帝在此,一定要大发雷霆,叫人推了这塔,去将王家赶尽杀绝,让沂州王氏从此在世界上消失。 但萧应离没有愤怒。 厉王甚至想笑一声,说一句终于来了。 原本在太-祖起势之前,他们兰陵萧氏不过是一个二等世家,远比不上沂州王氏。 现在反过来却压了天下世家一头。 换做是他,生在曾经有机会振臂一呼、于乱世中谋夺基业的沂州王家,他也会不甘,也会觉得自己没有萧家差,只是缺少了一点运道。 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眼前,他们怎么可能经受得住诱惑不去做? 陈松意等着他的愤怒,却没有等到,只听他冷静地分析道:“沂州王氏敢这样做,除了得到那位国师的帮助,背后肯定也已经跟其他世家大族商谈好了,成功以后要许给他们天下共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低我们萧家一等,还要被我皇兄忌惮打压。 “他们已经结成联盟,再加上有能布下这种阵法的高人做外援,现在若是贸动,将此事揭发出来,必定会令大齐陷入内忧外患。先生既能算出这些,想必定有良策,我该怎么做?” 听见他的话,陈松意越发觉得自己所选择的这个明主真的没有选错。 她转头迎上他,微微颔首道:“这个阵法要成,必须要四十九处都建成,我们只要破坏一座就可以,但不能被看出来。” “不能被看出来……”萧应离在面罩底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看向地上,“那就把这个草人的生辰八字替换掉。”他抬起头,“不若换成我的?” 陈松意摇了摇头,肃然道:“殿下不通术法,所以会说出这样的话,我要教殿下第一件事,就是生辰八字不能随便泄露。” 像现在沂州王氏的族长生辰八字就在她手上,她拿着草原人那里夺来的匕首,就能咒杀了他。 而且她一世的悲剧正是从生辰八字开始。 很奇怪,前世她还在娘胎中,那道人就能算出她什么时候出生,能提前十几年布局,找到一个跟她生辰八字相同、命格是完全相反的程明珠来作为介子,从她身上打开一个缺口,夺取属于兄长、属于大齐王朝的气运。 可是现在,她竟像是成了个不可测算的存在。 狐鹿用着与她系出同源的推演术,哪怕他可能学艺不精,却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陈松意看向地上的草人,心中一动。 她问厉王:“殿下可信我?” …… 树下,腿上包扎着绷带的青年耳朵一动,朝着前方望去,就见到殿下熟悉的身影。 他一个人回来了,不见刚才与他同去的神秘高人。 青年立刻起了身,一瘸一拐地要迎上前,再三确认了陈松意没有过来,这才向着厉王问道:“咦,先生走了吗?” 殿下竟然没有趁机招揽先生吗?! 要知道,他们殿下可是走到哪里,见到能人异士都能招揽过来的人。 放在春秋战国,他就是门客三千的孟尝君,这样厉害的高人,殿下不招揽,不符合常理。 “自是招来了。”萧应离道,也没有同自己的亲卫隐瞒,“只不过先生说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时机成熟,他自会带人来投。” 还要带人?青年一听就不由得生出了期待。 萧应离拍了拍他的肩:“赶紧把这里收拾一下,我们该走了。” 王家的事全权交由陈松意去处理,不会叫在背后指点他们的人发现。 他们处理好这两具尸体,就该回城,也该启程回京,不宜再拖延了。 塔中,陈松意将挖出来的草人放了回去,把痕迹消除,然后取了两张空白的符纸。 她将纸撕成小人的形状,在上面各写上了王氏族长跟自己的生辰八字。 王家既已把草人埋了进去,势已成,再挖出来也没有意义。 而厉王殿下提出的替换,也不是什么好办法,但她却可以另辟蹊径—— 窃取。 同样是窃运,他们王家能做,难道其他人就不能做? 正好她深受其害,将这一手夺运换命术也学得不错。 她手中现出红线,将两个纸人绑到了一起,催动术法。 冥冥中,她感到聚集向这里的天地元气开始丝丝缕缕地涌向自己,于是停下催动,收起了纸人。 成了。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之后的日子,王家自然可以继续做他们的起势大梦,窃取国运。 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发现,自己的谋夺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而在那之前,她就赌自己不可测算。 她赌那道人发现不了她。 第168章 第 168 章 一大早,济州城就非常热闹。 昨晚很多人在睡梦中都听见了城外传来的一声巨响。 众人还以为是梦里打雷下雨了。 然而第二天起来,地面依然干燥,不见半点湿意。 城墙上的守卫昨夜是最先被惊动的。 只不过忌于那爆炸的威力,没有立刻赶过去,而是提心吊胆了一夜,等到天亮才上报,派了人去查。 派出去的人回来之后,济州城的都指挥使才知道,昨晚发生爆炸的地方是王家新买下来的那块山地,曾经属于刚刚暴毙的许老爷。 消息一传出,城里一时间众说纷纭。 关于这是王家三少爷为了强抢许老爷的地把人害死,才会引来天降神雷,把王家建的塔都劈塌了的传言甚嚣尘上。 本来起了个早,心情因为建塔进程顺利而不错的王腾听到后,立马放下筷子。 他早食也不吃了,带着人就冲向那座山。 等看到山巅一片狼藉,还有头顶那被削掉了大片树冠,让天光都畅通无阻地照下来的缺口,他愣了许久。 幸好,等冲到刚修建起一层的塔时,塔安然无恙,只是周围多了一些尘埃碎片。 王腾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想到什么,他又脸色一变,斥退了跟着自己的人:“都给我退下!” “退下退下!” 两个恶仆作势驱赶。 等塔周围的工人也退开后,他才独自走进了塔中,从那块砖下挖出了草人,反复确认没有异样、没有被人动过之后,他才真的放下了心。 济州码头,一大清早就已经有好几只船准备向着京城出发。 任通判昨天已经来送过赵山长,今天去上衙的时候,头还因为宿醉而痛着,就没有再过来。 码头清风徐徐,沧麓书院的船上好几个人都没有进去。 他们挤在船尾,朝着远处张望:“昨晚那声爆炸你们听到了么?据说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其中一人踮着脚道:“我睡得太死没听见,不过我听客栈里的人说了,里面还牵涉到什么冤情?天降神雷是警示。” “这你也信?” “哎,不信就让一让,让我看看。” “就是那个方向吧?有望远镜吗?能看到据说秃掉了的山吗?” 几人在船尾挤来挤去,直到一个少女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各位学兄,船要开了,山长让你们回去,免得风大又受了寒。” 差点把一个同伴挤下水的几人这才回头,看到平平常常地站在他们身后的青衣少女,都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叫她看到,有些不好意思了。 “好的学妹,我们这就回去。” “我们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只是因为生病,在院子里关了一阵,才忍不住想放飞一下。” 陈松意眼中浮现出笑意,点头道:“我懂的,还有不到一半路程就到京城了。等到了之后,我再找机会尽半个地主之谊,请两位先生跟各位学兄一起去放松心情,游玩一趟。” “这可是你说的,我们记下了。” 他们没去过京城,可她是在京城长大的呀,定然知道哪里风光好、哪里适合游玩。 他们顿觉心满意足,各自回了船舱,陈松意则站在原地没有回去。 她也没有去看那座炸成什么样她再清楚不过的山,而是看向了旁边停靠的另一艘船。 厉王他们在那里,他们今日也启程了。 杨副将的病已经药石罔顾,他是京城人,最大的愿望当然还是能在死之前回到故乡。 所以当他的情况一稳定下来,萧应离就定下了最近的一艘客船,准备走水路回去。 路上如果他再疼痛难忍的话,就用温大夫开的药方,用颠茄为他止痛,应该能平稳地一路抵达目的地。 沧麓书院的船开始走了,两只船交错而过。 陈松意没有见到厉王,倒是见到了昨晚的那个年轻护卫。 他跟两个天罡卫站在船上,正从怀中取出了符纸,分给他们一人一张,并且在笃定地跟他们说着什么。 陈松意收回目光,尽管不是同船,但厉王殿下既然决定回去,那么这一路就是同行。 自己在近旁还可以看顾着,保证他的安全。 至于逃走的狐鹿一行,她没再去算,总归已经不在济州。 或者是回了使团,或者是去找他的师父了。 “再次见面,就应当是在京城了。” 陈松意在心中默默地道。 京城的环境比这里更复杂,而且去到那里,她就有更多的事情牵扯,有更多的人需要护住。 “到时候能不能见到那个道人,或者说他所谓的师父?” 她摇了摇头,压下这些念头,转身也进了船舱。 船头破开水面,逐渐加速,向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 江南的十一月,水还没有结冰,不算太过寒冷。 可是一跨过南北边界,进入北方,十一月就已经直接从秋天进入了深冬。 在书院一行抵达京城的时候,京城已经下起了大雪。 一群生长在江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架势的南方学子都要冻傻了。 他们一路所期待的,觉得到了京城自己的潇洒登场? 没有。 寒风一吹过来,他们露在外面的头发、睫毛都凝上了霜。 必须要整个裹在棉袄中,戴着遮挡住耳朵的厚重帽子,才能稍微存储一些热气。 至于陈松意在离开济州的时候说的,到了京城可以带他们去揽胜? 现在人人都绝了这念头。 从船上下来到马车上,就这么一小段路他们都觉得自己要冻成冰棍,又怎么可能在这个天气还特意出门去玩呢? 距离码头十几尺外,陈松意登上了一辆马车。 进到车厢里,外面的寒风被挡住,顿时暖和许多。 不过她修习内家功法,有真气护体,这样令人感到畏惧的寒冷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了。 真气一运转,她的手很快就暖和起来。 坐下以后,她便提出了壶,摆好了碗。 等两位先生一上来,就立刻从壶里给他们倒了两碗姜汤。 赵山长跟樊教席一坐下,手中便拿到这碗散发着红糖香气的姜汤。 两人顾不上说话,先喝了一口,然后感到整个人活转过来了。 “呼——”樊教席呼出一口气,对着赵山长道,“有个小姑娘跟着一起出门就是好,就是细心。” 赵山长也感到自己就在外面站一下便冻僵了的脸恢复了过来。 他先是赞同了樊教习的话,然后才问陈松意:“这姜汤准备了他们的份吗?” “准备了。”陈松意提着壶道,又让两位先生把碗伸过来,给他们再倒满了,“姜汤暖胃驱寒,京城这么冷的天,不是人人都抗得了,时常喝些姜汤能好受些。” 不过这冷也就是在外面,等进了京,住进了宅子里,里面都是有火炕的。 一烧起来,整个房间就暖和了,坐在炕上,便不觉得外头是冰天雪地。 马车走动起来,两位先生各喝了满满的一碗姜汤,都摆手表示自己不要了。 陈松意才将碗烫过、收好,问道:“先生,我们进了京,是住客栈还是租院子?” 要是租院子的话,她正好可以走一趟,先去看看合适的地方,回来让他们挑。 结果赵山长道:“都不是,等进了城再说吧。” 她看向樊教习,樊教习一抚胡子,结果抚下来一把冰渣。 他失笑了一下,然后才道:“听你赵先生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个时节进京的人不少,尤其这次科举录取的举子尤其多,走水路过来的也多。 书院一行雇了五六辆马车,坐人、放行李都十分宽松。 而跟他们一样雇了在码头揽客的马车、冒着大雪进城的还有十几辆。 陈松意想到,厉王先带了杨副将回京,真正的大部队还在路上,他回来没有惊动皇宫里的人,应当也是坐这样的马车一起走。 风从车窗的缝隙呼呼地吹进来,被厚重的帘子挡住。 他们这辆马车里三个人,一个在京城长大,一个曾经在京城做官,还有一个几十年前也曾经进京赶考,所以对京师并不好奇,能够安稳地待在马车里,等着抵达目的地。 可其他马车上的人却不是这样。 哪怕是家离京城最近,从小就去过不少地方的冀东流,也没有真正来过京师。 因此,哪怕外头狂风呼啸,夹着鹅毛大雪,能见度不高,他们还是忍不住掀开了帘子,打开一点车窗,忍受着刀割一般的寒风,也想看一看京城。 在城外的时候,陈寄羽只觉得眼中所见,完全不似京城该有的繁华。 大雪冰封,将一切都变成了黑白二色。 沿路除了堆满积雪的树,就只有低矮的棚户,黑色的烟从棚户的烟囱里冒出来,侵染了白雪,构成了这片天地的过渡色。 进城的人很多,但穿得好的很少,全都神情灰暗,衣着也灰暗。 这样的景象叫车上的人看了片刻之后,连原本顺利抵达京城的兴奋心情都消退了很多。 与陈寄羽、纪东流坐在一辆马车的两人关上了窗,放下帘子,满脸失望地道:“这京城怎么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陈寄羽也这么觉得,不过妹妹说过,冬日的外城就是这样的。 他温声道:“现在还在城外,等进了城就不一样了。” 果然,等通过了高大巍峨的城墙下打开的城门,进入城中,里面就是一个符合他们想象的、截然不同的世界。 赵山长没有带他们去住客栈,也没有带他们去租院子。 他带着这些江南籍的举子,径直去往了江南会馆。 第169章 第 169 章 江南会馆是江南商会所创办的。 同其他省的会馆一样,坐落在京城的东南区,由各大商号轮流坐堂。 因为往来入住的人非富即贵,在这样的大会馆住宿,费用往往是住在其他地方的数倍,而且还有入住门槛。 以陈松意对赵山长的认知,他并不贪图享受,从来只选对的,而不选贵的。 所以当发现马车停在这里的时候,少女脸上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赵山长却示意:“到了,下去吧。” 下了马车,陈松意站在江南会馆气派的大门外,伸手扶了两位先生下来。 听见其他马车上的人也都下来了,发出意外的声音,她不由得思忖起赵山长为何会选择这里。 在台阶下站定,赵山长看着门边上的江南会馆四个大字,捋着短须轻轻地笑了笑,然后看向从马车上下来的学生们。 等人都下来了,站齐了,他才说道:“走吧,进去。” 全都是第一次来京城、住会馆的举子各自露出稀奇神色,留下书童跟长随负责搬运行李,自己跟着师长进了会馆。 一入前厅大堂,里面一股暖风顿时扑面而来。 这样骤然一冷一热,要是没有方才在马车里灌下的那碗姜汤打底,他们可就要受不住了。 恢宏大气的会馆里,跟外面的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种天气,会馆大堂还摆放着一盆盆盛开的秋菊。 菊花的花瓣在宜人的温度下开放舒展,璀璨的金黄色夺人眼球。 哪怕是陈松意在经过的时候,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果然是江南商会啊。”她听见旁边走着的一人唏嘘道,“真是财大气,先生怎么会选择带我们来这里住?” 倒不是说他们不配,只是在他们的预期里,比起享受,师长大概更想磨练他们。 别说是租院子住,甚至可能把他们送到城外的大相国寺里去,忍一忍苦寒,耐一耐寂寞。 这个时段,会馆没有什么业务,正是清静的时候。 今日坐堂的陆掌柜是个黄脸中年人。 看到书院一行从外面进来,他短而浓的眉毛立刻一挑。 目光将每一个人都扫了一遍,最后才落在了带队的赵山长身上。 能在这里坐堂的掌柜目光都很毒辣,他一下就看出,不光是带队的赵山长,就是他身后这些初来乍到京城,用厚棉衣把自己裹成球的年轻人也多有不俗。 尽管这一行看上去跟会馆的准入标准还有一段距离,可人家既然来了,就必有让他们放松标准的底气,陆掌柜想着,偏黄的脸上挂起了笑容。 他站起了身,拱手道:“在下姓陆,是这里的坐堂掌柜,不知先生一行来会馆有什么需要?” “陆掌柜。”赵山长也同他回了礼。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上柜台,“这是周副会长的亲笔信,我们的来意,掌柜看完这封信就知道。” 陆掌柜眼中闪过微微的惊色。 江南商会有一正两副三名会长,赵山长所说的周副会长自然就是其中一位了。 当看到赵山长拿出信,陈松意心道难怪。 难怪说等到了地方就知道,不用去看院子,原来他走一步算三步,早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安排好到了京城该住在哪里。 陆掌柜打开周副会长写的信,迅速地看过抬头跟印鉴。 他确认了,无论是笔迹也好,印鉴也好,都是周副会长亲笔无疑。 等确认之后,他才看起了信。 看了两行,他就忍不住抬头,飞快地看了这十几人一眼。 嚯,这十来个竟都是今科举子,而且全都是这位赵山长所授。 其中还有个两省解元,也不知道是哪一个。 信写得不长,他低头很快看完,知道了人家副山长选择江南会馆的缘由。 见到这并不叫他们为难,反而是他们的专长,陆掌柜于是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陈松意见他折好信,重新递回给赵山长。 等再次开口的时候,陆掌柜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亲近了许多: “原来是沧麓书院的赵山长跟一群高足,周会长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这就命人去收拾两个院子,让两位先生跟诸位公子安顿。接下来这段时间,山长在京中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 “哈哈哈。”赵山长笑了起来,把信收回袖中,“多谢陆掌柜。” “请。”陆掌柜唤了人来给他们引路,目送他们离开。 等人走得看不见了,他才坐回柜台后,想着周会长的那封信,忍不住感慨,“这位赵山长是真的有能耐,做他的学生,有他牵桥铺路,何愁考不上?” 周副会长的两个儿子正是该入学的年纪,也想走仕途。 能用江南会馆的一些资源就得到赵山长的人情,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这才是真正不亏的买卖。 …… 入住会馆,休息了一日,赵山长便开始了一番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 他借用了江南会馆的信息网,将一条条消息搜集到院中。 然后,又通过江南会馆的渠道,把制定好的计划一件件地安排下去。 江南会馆提供的资源丰富,获取信息的渠道多,办事的人也多。 他们来到京城才两天,赵山长就已经把这几个月京城发生的事都摸透了。 作为离他最近的人,陈松意看得清楚。 科举这场战争,从他们踏入京城这一刻开始就打响了。 科举牵涉到南北之争、门阀之争、书院之争、派系之争…… 每一步都可能影响会试的名次跟结果。 在春闱正式开始前,要如何操作、如何投卷、如何扬名,都是需要好好策划的事。 这里面诸多门道,哪怕是活了三世,拥有前瞻性的视野、知晓许多未来的陈松意,也不能说自己看明白了。 对陈家村、对陈桥县来说,陈寄羽这个解元可能很了不起,可在京城里多得是解元。 而且再往上,还有更加耀眼的前三甲,状元榜眼探花,尽在翰林清贵。 哪怕他们是从江南贡院里厮杀出来,来了京城也要低头。 “抢占先机十分重要。”赵山长一边安排,一边教她,“来得晚了连冷灶都烧不了。” 陈松意受教,她本以为他们来得算早了,可没想到在他们抵达之前,京中就已经有许多人开始布局,四处行卷,宣扬才名,希望能在会试之前就让自己的名字上达天听。 在他们面前,她所做的把兄长的名字放在锦囊中、在付大人面前挂上号不过是小儿科。 而这些举子为扬名所为,在赵山长眼中,也是小儿科。 等到他的布置真正开展,陈松意才领悟到他选择落脚江南会馆的智慧。 这样大的摊子要铺展开,没有一个庞大的网系在背后是不可能的。 对从江南带来的十一个学生,外加一个林夫子的得意门生,还有在济州城遇到的纪东流,赵山长全都没有厚此薄彼。 一路上,他都跟樊教习一直在讨论。 依照他们各自的专长特质,量身制定了扬名之策。 “像你兄长,虽然基础扎实,文章做得言之有物,但在才名跟诗名上却不见长。” 于是,赵山长就从“孝”字入手,重点抓他的沉稳孝顺,立他的人品。 农门贵子,书院求学,何等的辛苦。 他却不忘家中生病的高堂,便是自己不吃不喝,也要将因学业出众而得到的嘉奖留给母亲治病。 “有了这些铺垫之后,最后再提他的乡试成绩——”樊教习笑得狡黠,“这样一来,我们这个解元就更显贵重。” 大齐重孝,陈寄羽所言所行完全符合主流,而且也完全经得起检验。 敲定计策,赵山长就将他这些年在书院的经历精简成文,请会馆雇人去街头巷尾传扬。 这也是大齐科举前的必备项目了。 每三年一次的科举考试之前,京城百姓期待的都不是出了什么新话本,而是这一届举子中又出了传奇人物,做过什么事。 像昔日的礼部侍郎叶乘风,生在南越之地。 乡试结果一出来,他便独自一人从南越出发,走了小半年,徒步入京。 这样的猛人,虽然已经辞官快十年,但京城坊间依旧流传着他的传说。 “这只是第一步,虽然寄羽不及叶侍郎生猛,但胜在稳。”赵山长道,“等大家对他有了印象,再慢慢放出其他。” 至于其他人就简单多了,有文名的扬文名,有诗才的扬诗才。 像纪东流这样家学渊源的治水人才很简单了,就扬他在水利方面的名声。 要是实在都不出众,就捆绑在一起打响名声。 比如在书院里同住一间寝室的四个人都考上了,那也是一桩美谈。 “就这样反复刷,反复加强民众对他们的记忆点,就不信这样还堆不出个名来。” 赵山长不无得意地道,“这可是我这些年潜心研究总结出来的方法,若不是收了你兄长为徒,我也不会起这份心,跑京城这一趟。” 樊教习也道:“可惜我已经老了,心气不再,不然我也很想去考一考,叫山长你为我造一回势。”——这叫什么科举鬼才啊? 于是,尽管因着外面冰天雪地,自来到京城之后就一直在会馆中专心备考,一步也没有踏出去的众人,却因为师长的花样扬名,加上会馆不留余力的推波助澜,很快都在京城小有名声。 便是身在宫中的景帝都听到了不少,他随手将奏折放在了一旁,脸上露出期待之色:“这一届倒是热闹得很,这些举子里,不知能出几个朕期待的国之栋梁。” 钱忠立刻躬身,道:“陛下是圣明君主,尤其是江南一事之后,天下良才尽皆来投,老奴想,他们自是不会叫陛下失望的。” 虽然提到江南,帝王的脸色沉了沉,但很快还是舒展了。 他看了看天色,从桌后起身,问道:“厉王呢?今日入宫没有?” 第170章 第 170 章 厉王昨天就已经秘密抵达了京城。 而且一回来就向太医院递了牌子,把太医院院正跟几位太医全都请了过去。 景帝当时跟新纳的美人正在御花园看雪,听到厉王请太医,还一口气请了这么多个,差点吓得要连夜出宫。 他脱离队伍,这样突然提前抵达,本身就已经很叫人不安了。 眼下还几乎将太医院搬空,景帝只怕他是出了什么事。 帝王没了赏雪的心情,第一时间门命人将这消息封锁了,不让传到太后宫里去。 他自己则要冒着大雪出宫。 幸好,厉王还没有存了把他这个皇兄吓死的心,很快又令人递了消息进来—— 他请太医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给身染怪疾的副将会诊。 他这次提前回来也是因为此事。 他自己身强体健,没有问题,明日就会进宫来见他。 至于他的厉王府,打扫不打扫都无所谓。 他今日就住在杨副将家,明日进宫就宿在宫里。 “真是胡闹!”在冰天雪地的季节都吓出一头虚汗的帝王骂了一声,这才坐下,但也没有了继续跟美人厮混的心思。 而且什么叫打不打扫无所谓?知道他要回来,母后提前几个月就派人去修缮厉王府了! 现在一切都好好的,就等主人归来。 不过他要在宫里住,这景帝也是不会拒绝的。 母后很久没有见他,自己这个做兄长的又何尝不是? 尤其是在听到他竟敢带着一百人就跨过了边界,深入草原,取了新任右贤王首级的时候,景帝也想骂他鲁莽。 草原王庭是被迫跟他们停战,不臣之心没有消亡,他就带这么少人去,不是成心给人当靶子吗? 他能够成功,能够全须全尾的回来,都是祖宗保佑。 等将明日见了他要骂他的话在心里演练了一遍,景帝才觉得消了气,想了想,为避免消息走露,还是传到母后耳中变了形,于是又亲自往太后宫中走了一趟。 将他提前回来的消息告诉了母后,将他请太医的原因也告诉了她。 反正这个弟弟一回来,母后心里就只剩下他,而且他今日也是避不过,一定是要进宫来了。 果然,钱忠说:“王爷已经到了,只不过刚刚陛下在批阅奏折,所以太后娘娘那边的宫女没有进来打扰。” 听到胞弟已经进宫了,景帝立刻道:“走,去太后宫中看看。” “是。” …… 大雪压城,太后宫中地龙烧得很热,灯火明亮,一片暖融。 周太后从今早开始就一直在宫中盼着,等着自己的幼子进宫来。 她与自己的小儿子十几年未见了。 当初小儿子被早早送去封地,她是不愿的,也埋怨丈夫为何如此狠心。 但是当时身体已经不行的先帝却拉着她的手,道出缘由。 他们就这两个儿子,都是嫡出。 长子已经大了,很是出色,等自己一去自然能够继承大统。 但是周围那些虎视眈眈觊觎着他们萧家的人,却不会就这样让他们的长子顺利坐上皇位。 幼子又命格贵重,是开拓之主,这必定会被他们拿来做文章。 他现在尚且年幼,留在京中还好,可壮则有变。 到时兄弟阋墙,国本不稳,正顺了那些人的意,应了他们的心。 还不如趁他年幼就狠狠心把他送去封地,赐他像厉王这样的封号,断了那些人的念头。 这样方可在他死了以后,保住皇室的太平。 周太后能说什么呢? 她不只是一个母亲,也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她只能答应,并且期盼着母子能有再见时。 结果,幼子被送去封地,一去就是那么多年。 等到可以回来的时候,边关又乱了。 满朝文武,明明有那么多将军,那么多勋贵,却偏要他去坐镇边关。 周太后时常想问,当初那么多跟着太-祖一起打天下的武将,现在子孙后代一个两个都不中用了吗? 每次边关的战报传来,他们听见的是胜利是欢呼,唯有她听见的是自己的儿子又出生入死了一次,身上不知又添了多少伤。 终于,等到她大寿,她的儿子终于要回来了。 宫人还想劝她不要在门边吹风,进殿内去等也是一样的。 然而周太后却不愿意。 “我想要阿离一回来就看到我,看到他的母亲在这里等他。” 周太后说着,见到风雪中出现了一个高大身影。 他披着斗篷,身后的人给他撑着伞,踏着风雪而来。 因为逆光,所以周太后看不清他的脸,可她的手却在这一瞬间门颤抖了起来。 不用看清她也知道,这是自己的儿子,是从小跟她分离,快要二十年没有见的儿子。 他朝着她走来,那样高大的身影落在她的眼中,却还是跟当初那个被送到封地去的小娃娃一样。 人还不及她的腿高,走路都不稳,摇摇晃晃地张开双臂,叫着母后向她走来。 “阿离……”周太后的眼泪几乎立刻就掉了下来,“阿离!” 厉王走到母后的寝宫外,听到这一声有些耳熟的呼唤,然后就看到一个身影从寝宫门口奔了出来。 “母后……” 这两个字是如此自然的脱口而出。 他去封地的时候年纪还小,母亲在他带去的行李里准备了她的画像。 然后,怕他忘记她,她还特意选了个跟她有几分相像的宫女姑姑,跟着去了他的封地。 他幼时是很受疼爱的,在离京之前都一直住在母后的寝宫里,这些记忆都没有消失。 因此一看到母亲奔过来,他也从伞下离开,迎向了她。 然后,将这个跟记忆中相比瘦小了太多的母亲抱在了怀中。 就像他年幼时在外玩累了跑回来,母亲将他抱在怀中一样。 “阿离……阿离,我的孩子……” 周太后略略退后一些,伸手捧住他的脸,发现记忆中还那么小的儿子,现在已经长得比他的父兄还要高了。 他的眉眼像自己,其他却更像他的父皇。 尤其是站在雪地里这样低头看人的时候,简直跟先皇一模一样。 周太后心中生出了更多的复杂情感。 一时间门想起逝去的丈夫的好,一时间门又想起他那样狠心。 太后宫里的宫人撑上了伞,厉王伸手接过,撑在自己与母亲头道:“外面雪大风寒,不好久站,母后我们进去吧。” “好……” 周太后止住眼泪,搭上儿子的手,朝着寝宫中走去。 原本冬天的衣服厚,他身上的伤应该不易被察觉到。 可是他手臂上的这道伤太长了,伤痕无法掩盖,一直延伸到了手背上。 周太后手一搭上去就察觉到了不妥,等到了灯火通明的殿内,让儿子脱下了斗篷,她就立刻要去查看,“阿离,你的手怎么了?让母后看看。” “没什么,母后。” 萧应离第一次觉得,这些代表功勋的伤疤也不好。 他想要把手从母后面前撤开,却被周太后牢牢地抓住。 她的力气明明也不大,可是却叫他挣脱不得。 他只能看着那双保养得宜的手颤抖地将自己的袖子往上推去,露出了手臂上那道长长的伤痕。 “母后,我没……”他想说自己没事,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伤,可周太后已经捧着他的手又哭了起来。 在手臂上都有这样的伤疤,可以想象在他的衣服底下还有多少更严重、更致命的伤。 儿子没有回来的时候,她只在做噩梦的时候,梦见他浑身是伤,九死一生,可现在却宛如噩梦成真。 景帝来到的时候,就见母后在对着胞弟垂泪,悲伤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而等到宫人通报自己来了的时候,母后的神色顿时一变。 景帝还来不及开口,也来不及细看多年未见,只在书信往来跟军报中交流的亲弟弟如今长成什么样了,就被母亲含泪一顿怒骂:“为什么,朝中有那么多人可以去镇守边关,为什么就偏要你弟弟去?” “我跟你父皇就生了你们两个,你却偏让他去出生入死,去跟那些草原的豺狼虎豹生死相搏!” “他是你弟弟!是整个大齐最尊贵的王爷!他不应该经受这些的,他不应该的……” 周太后再次泣不成声。 宫殿中一时间门除了她的抽泣声,就只剩窗外的风雪声。 萧应离扶着母后,看向皇兄那想要解释又不知该怎么解释的样子,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自己回来一定会变成这样。 所以才一直想着等到边关战事平定,彻底把草原也并入大齐的版图才回来。 这样一来,就可以陪伴在母后身边一段时间门,好好消磨掉她心中的埋怨。 “母后,没有什么应不应该的。”他环着母亲的肩,轻声道,“皇兄坐镇中极,我开拓疆土,这都是身为皇室,身为太-祖子孙应该做的事。” 景帝见他在母后耳边轻声细语,“这些伤都不碍事,都是旧伤了,我现在很少再添新的伤口。皇兄坐在这个位置上也很不容易的,而皇嫂又早逝,皇兄才更需要母后的支撑。” 这话说得叫景帝心中一阵酸楚。 周太后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大儿子,见到他那红着眼眶的样子,也叹了一口气。 见气氛缓和,厉王那张俊美的面孔上绽开了有些没心没肺的笑容,又道,“若非怜惜皇兄,我都想将母后带到边关去住一段时间门。边关虽风沙大,但风景实在好,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叫人见之,心情开阔。” “母后才不去。” 周太后可不喜欢那样的风沙,她刚刚摸幼子的脸,都觉得风沙磋磨了他。 若不是他像他父皇跟自己,生得实在俊美,在边关待上这么些年,只怕没有姑娘愿意嫁他。 母子三人之间门恢复了融洽。 因厉王殿下归来,景帝难得也没有去他新宠的美人那里,而是跟胞弟一起在母后宫中用膳。 等到周太后确认了幼子就在宫里住,而且在她寿辰之前都不会离开以后,这才安心地放他走。 风雪稍停,地上的积雪反射出一片光芒,天家兄弟在回廊下,一前一后朝着书房走去。 第171章 第 171 章 更深夜静,只有园中枯枝偶尔被积雪压断,才会发出声响。 游廊清冷,不管是宫人还是侍卫都被屏退得远远的,只有最忠心的钱忠躬着身,跟在两人身后。 厉王手中提着灯笼,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照亮黑沉沉的地面。 刚刚在席间,厉王喝了酒,眼下忍不住将领口敞开了些。 景帝转头,看向走在身旁的弟弟,觉得现在才能好好看看他,才是他们兄弟对话的时候。 萧应离肩上一沉,抬头看去,却是皇兄将手按了上来。 景帝拍着他的肩膀,眸光感慨地道:“阿离长大了,明明去封地的时候还那么小。” 他说着,在自己的腰间比了个高度。 厉王笑了一笑:“毕竟臣弟今年已经二十三了。” 不对,过完年就二十四了。 原本他没觉得这个岁数有什么,可自从那日在济州城外被提醒该成家立业以后,他对岁数就好像敏感了起来。 “二十三了。”喝得微醺的景帝没有察觉出他的心情微妙,只重复了一遍,然后将手从弟弟的肩膀上放了下来,背在身后道,“二十三了,该成亲了。” 这四个字正好戳中了他突然升起的心思。 年轻的王者有生以来第一次想:我要成亲,那我该和怎么样的女子成亲? 肯定是要愿意随他去边关的。 最好弓马娴熟,再懂些兵法,能够随他一起出征。 他慢了一下,就见到景帝走到了前面去,于是提着灯笼跟上。 听他跟上来,叫风吹得酒醒了些的景帝才开口道:“草原人,打得好。” “打得好”三个字,景帝落了重音。 虽然不管是在发往边关的急诏里,还是在外人面前,对厉王的这次行动他都要摆出训斥的态度。 可实际上,景帝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主战派。 “平定边患、征服那群草原蛮夷,这些前朝没做到、太-祖跟他们父皇都没做到事,朕想要做到。” 他坐镇中极,不能去边关御驾亲征,幸好他还有个弟弟。 他的胞弟就像是他的替身,是他勇武的延续。 披上战甲,他就能带领千军万马,替自己去打服那些胆敢犯边、胆敢对中原生出觊觎之心的草原人。 走在游廊下,厉王的脸分明有一半映不到外面的光线。 可是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却丝毫没有受这半边黑暗的影响,依旧明亮爽朗:“那皇兄就坐镇京中,待我踏平他们。” 景帝抬起了两根手指,背对着他道:“军报上说得不清不楚,你跟大哥说说,你是怎么把那个新任右贤王的头砍下来的。” “是。” 萧应离应了一声“是”以后,就伴随着园中的夜来风雪声,给景帝讲起了他是怎么带人进入荒漠,又是怎么驯服了野马群,借由它们突入了草原。 伴随着他的话,景帝眼中浮现出了他们一人三骑,星夜奔驰,如同闪电般劈入草原的画面。 御花园中的风雪声也仿佛化作了大漠的风声,景帝只觉得热血沸腾,感到自己的雄心又回来了。 这就像是又回到了刚登基的时候,他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跟许许多多想要做的事。 只是等这种热意消散,在草原上星夜兼程、策马奔腾的神魂回到身体里,他就又是那个困坐在这张龙椅上,许多事情都做不到的帝王了。 而说完把右贤王的头送去龙城贺新任单于,萧应离也说起了这件事的后续:“……回来的路上,我遇到擅自离开使团的四王子,跟他交了交手。” 听到这里,原本还算平和的景帝立刻转过身来,怒道:“他们敢袭击你?这就是他们来和谈的态度?!那还和谈什么?就应该把他们踏平!通通踏平!” 看到皇兄的反应,萧应离心道,幸好自己没有打算说他们帮着王家窃国的事。 现在不说,皇兄都想派大军过去把他们的龙城推平了,要是说了,只怕连他们的陵墓也要一起推了。 景帝重重地喘息了两声,平复心情,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已经变成了愧疚。 他看着自己的弟弟,低声道:“阿离,大哥对不起父皇,更对不起你。” 一个帝王要低头认错,需要很大的决心,景帝是真的觉得自己没有做好。 既没有达到父皇的期望,又没有给到弟弟一个安稳的大后方。 “江南如此,世家如此……不管是马元清也好,桓瑾也好,明明都是朕一手提拔的,可他们却完全不堪一用,甚至都不能相信!” 他不想重用世家背景的官员,增加他们在朝堂之上的影响力,结果把马元清他们这样出身微末、跟世家没有交集的能宦提拔起来,他们却对他的能臣忠臣动手。 尽管厉王跟他不在同样的环境,但他能理解皇兄无人可用的痛苦。 无人可用,就意味着再多雄心抱负也无法施展。 他于是安慰道:“这次江南之事,皇兄派出钦差付大人肃清的雷霆手段,我都听说了。很多良才都因为这件事而受到鼓舞,这次科举取士人数之多,正说明了这一点。 “皇兄,天下归心,要的是一个合适的契机,那些曾经离朝堂而去的人都会再度回来。臣弟在归来途中遇到了一位高人,听取了他许多取吏治世的理念,都是应对世家之策,等改日臣弟再与你说。” 无人能够安慰的景帝在他面前放松下来,渐渐找回了往日的镇静:“好。”因他提起杨副将,便问道,“太医去会诊了,怎么说?这种出现在边关的疫病有解决之策吗?” 厉王没去纠正疫病跟中毒之间的区别,只是遗憾地摇头:“没有解决之策,哪怕集合太医院之力,也救不回杨副将。至于边关那边,暂时远离那一带就没事,之后会有办法的。” 毕竟有跟神医游天系出同门的高人在,只要等时机合适,得他来投,这些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萧应离对他很有信心。 他看着面前的皇兄,见到他眼皮的浮肿,不由得又想起在塔中那位高人所说的“皇帝的孩子不行”,于是开口道:“说起来,我那么久没回来,皇兄又给我添了多少侄子侄女?” 在他们往来的信件跟奏折里,景帝常常会提起自己新近又得了一个儿子或者女儿。 可是近几年来,他却没有在听到这样的好消息了。 景帝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没有,后宫这几年都没有添过孩子。” 最小的八皇子是贵妃所出,已经好几岁了。 想到这个孩子,景帝思索了一下,自己有多久没有见他。 在江南之案爆出来以后,他对这个儿子也就没有了从前的喜爱跟看重。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厉王则忍不住皱起了眉。 以皇兄后宫新人增加的速度跟他的年纪,却几年都没再有皇子皇女诞生,这意味着什么? …… 大雪压低松枝,堆积到一定程度的雪簌簌滑落,苍绿的松枝又再重新弹回去。 在窗下梳理着十一月之后,京中要发生的大事的少女抬头,看向还在摇晃的松枝。 清冷的空气从外面透进来,扑到她脸上。 陈松意停下笔,深吸一口清冷空气,感到这样的冬夜也无比的可爱。 第一世的时候,到这个时间点她都开始生病了,成日在后宅里关着。 别说是出来赏雪,就是稍稍打开窗往外头看一眼,都是很难的。 毕竟伺候她的丫鬟怕她吹了风病得更严重,自己受责罚,所以宁愿将窗户关得紧紧的,把碳燃烧的废气全部关在房间内,憋得脸都转为了红色,也不愿意开窗。 雪又滑落了一块。 下雪的天气,外面没有月光,但却是亮的。 又看了片刻,陈松意才低下头,继续在纸上梳理一些事。 攘外要先安内,太后寿辰、草原使团的到来,都会让春闱之前的形势变得更加复杂。 要稳定大后方,就不光要把该入朝的人送入朝,该剪去的触手都剪去,还要确保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帝王是个稳得住局势的人。 景帝驾崩虽然没有厉王那么早,但也没隔得太远。 当知道结果以后再来倒推,就能发现很多征兆。 比如皇宫里这几年都没再有新的孩子出生。 这说明景帝的身体已经虚了。 而以他现在沉迷酒色的劲头,很快就会为了恢复精力去用一些猛药,然后就更快地把身体掏空,最后才会早早死去,没有培养出好的继承人,江山易主给了娶了程明珠为妃的三皇子。 这一世没有程明珠,没有分润到从陈家夺去的气运的三皇子,是否还能在关键之争中成为赢家,这就谁也不知道了。 但可以明确的是,这个大齐的亡国之君,在能力跟魄力上都不及他的父皇十分之一。 总而言之,帝王要是再这样下去,陈松意可以肯定,就算哥哥按照原本的轨迹走,景帝也活不到拜相的那一日。 君臣相知的佳话,只能留给他登上大宝的儿子或侄子,去跟她的兄长传颂了。 第172章 第 172 章 “咄、咄、咄——” 外面响起敲门声。 陈松意放下笔:“谁?” 外头传来会馆侍女的声音:“姑娘,是我,给你送热水来。” “进来吧。”桌前的人扬声道,然后将一页白纸扯了过来,盖在了写好的字上。 门打开了,带来了外面一阵新鲜的风雪。 提着热水来的侍女脸冻得红扑扑的,给她添了水,又换了个暖手炉,才又退出去。 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陈松意这才把暖手炉放在了一旁,重新揭开了盖在字迹上的纸。 只见在纸页最上方画着的是乾卦,九三爻动。 这是她今夜回房,听见外面落雪折枝的声音,灵机触动起出的卦象。 来到京城后,一切都可以说是很顺利。 草原人还没有抵达,大雪冰封,大家在会馆里不出去,只有赵山长运筹帷幄,替他们行卷扬名。 陈松意鲜少有这样什么也不用做、只是待在温暖的屋内的时候。 除了修习真气,冲动窍穴、冲击第四重之外,她连符都没有画。 这样凭空等待不是她的风格。 尤其是在起出这一卦以后。 卦分六爻。 从初九爻“潜龙勿用”到九一爻“见龙在田”,阳气是在上升的,仿佛一切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九三爻依然处在下卦,无法明确下一步的发展。 这正是她来了京城两日,却停下了脚步的原因。 唯有日夜保持勤勉警惕,才能不让危险变成灾难,所以她今夜才会在纸上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件都列出来。 从景帝早逝初见端倪,到近几年京城的冬天都格外的冷。 以及新年前后的地龙翻身、天狗食日,还有——太后寿辰之前京城发生的爆炸。 当时的邸报记载:“……从京城西南角至东北方,屋宇动荡,灰云涌起。须臾,有声如吼,地摇天崩,万室皆沉。方圆一三十里,皆化作齑粉,死伤者数以万计。”1 大齐早已经开始使用火药,虽然效果不及小师叔的霹雳弹,也不及在济州城外的山上,狐鹿逃走时掷出的那两枚,但京城西南角的工坊里堆积的火药,量也是相当可观的。 再加上太后寿辰,制造烟花的工坊也在加班加点,同样需要大量的火药。 因此一炸之下,就造成了罕见的伤亡,令景帝都不得不下了罪己诏。 当时陈松意在程家,也感觉到了这场爆炸的震动。 因为身体虚弱,刘氏允许送到她手上的消遣也就只剩京城发行的邸报。 由于前世亲身经历,又再三看过邸报上的报道,所以她印象深刻。 她凝视着自己写下的这些事件。 景帝身在皇宫,自己接触不到他,自然也无从提醒,但却可以提醒厉王。 至于天狗食日、地龙翻身这样的自然现象,既无从避免,也就没有人为的痕迹。 唯一可能是人祸的,就是那场爆炸了。 陈松意提笔,在工坊爆炸跟草原使团访京之间连上了一条线。 按时间算,爆炸发生的时候,草原使团正停留在京城。 再加上狐鹿逃跑时抛出的霹雳弹,此事是他所为的几率很大。 “可是为什么?他在京城制造这场爆炸做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报厉王杀进草原,砍下他们右贤王的头送去龙城的仇,那他不必只将范围局限在西南角。” “他手中的炸药威力极大,只稍稍逊色于小师叔的,而且体积小,易于携带。” “他若是想报复,就应当在整个京城全面开花,杀的人越多越好。” 如果换作是其他人,要推测他们的目标怕是不容易。 但狐鹿身后立着那道人的影子,陈松意立刻便想到了京城格局。 中原大地,王朝兴替,曾经有过多少帝都? 长安、洛阳、金陵…… 长安曾被一把火付诸一炬,洛阳数次被屠戮,金陵如今成了旧都。 唯有京城,在几次王朝兴替中都保持了完好。 不只是这里,还有城外的横渠书院跟相国寺。 它们全都跟这座城一样,哪管王朝如何变迁,也屹立不改。 窗外再次响起了雪落下的声音。 陈松意看着自己找出的线索,眼中闪动着光芒。 她在京城生活了十几年,无论哪一世都好,都没有想过这座城奇异的坚.挺。 此刻想来,这座帝都的布局应该是出自高人之手,其中大有玄机。 最好的办法,就是到高处去看一看。 以她的这双眼睛,应当一看之下就能够看出关键。 找出头绪以后,陈松意的心平静了下来。 体内的真气运转了一圈,消歇,然后放下了笔,吹灭了灯。 房中的火光暗了下来,只剩下从窗外透进来的雪反射出的光芒。 她拿起手炉,看着外面堆积着白雪的松枝,心中想道:“希望明天雪能停。” …… 运河北段。 在京城大雪的时候,运河上也开始结冰,驶往京城的船只会在河面彻底结冰之前停靠,而北运河的一段会成为天然的渔场。 承载着来自草原王庭的使团的大船在黑夜中破开水面,撞碎了水上的浮冰。 船舱里,原本在熟睡的孩童猛地惊醒。 “嗬——” 他倒吸一口凉气,白着脸坐了起来,惊魂未定地摸上自己的喉咙。 确定自己的脖子上没有伤口,还能呼吸,那张精致的小脸才恢复了血色。 他大而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虚空某处,里面的神情从惊惧变成了仇恨。 已经过去快要一个月了,回到使团中的狐鹿还是经常做梦。 梦见那张戴着饕餮纹样的面具,梦见那把匕首割开自己的喉咙。 ——梦见在窒息中,死亡的影子一点一点地覆在自己身上。 外面响起了走动的声音。 似乎是听见了他的动静,在外候着的护卫想进来。 狐鹿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喝道:“都给我滚!” 他从开始做噩梦就把服侍的人全都屏退了,不希望旁人见到自己这么丢脸的样子。 他是单于之子,是草原上的天骄,怎么能因为区区死亡就露出噩梦不止? 不光旁人会看不起他,他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然而,今夜的死亡似乎格外的真实,令他的手脚许久都没有办法恢复温度。 他看了一眼窗,掀开被子起了身,穿好衣服从船舱里出来。 一出来,江流水声和清冷的空气就向他扑来。 天上新月如钩,照亮了黑暗的江面,也照亮了岸边的薄雪。 狐鹿站在甲板上,看着夜晚的江岸。 明明接近寒冬,缺少了生机色彩,可他看着看着,还是忘却了在梦中死亡的恐怖,神情再次变得向往贪婪起来。 这时,从他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感到被打扰,狐鹿不悦地转头想要发怒,却看清来的是兄长。 孩童脸上的怒色褪去,叫了一声“哥哥”。 “他们说你又做噩梦了。”一王子看着他,然后站到了他旁边,跟他一起看江岸。 他们这次进京,本来因为草原人不习惯坐船,所以走的是陆路。 然而中原今年的雪似乎来得格外的早,再不快一些,他们就会因为大雪封山而被困在路上。 于是,身为首领的一王子才接受了护送他们的大齐官员建议,转走水路。 大齐的船确实很快,而且很平稳。 夜间行船本来应该放慢速度,但为了赶在河面结冰之前抵达京城,即便在夜里,这艘船也没有减速。 他们看着岸上的景物从眼前划过,脸上露出了同样的向往之色。 只不过一王子的那份贪婪没有那么直白,而是化作了眼底的光芒。 他用中原的语言慢声吟道:“若为化作满天雪,径上孤篷钓晚江。”2 他吟的是一首中原人的诗。 就如有异国之主曾经因为一首词,就对江南生出了征服的野心,深受中原文化熏陶、从外表到气质都像极了中原人,只有偶尔才会暴露出草原本色的一王子也是如此。 因为中原的那些文化、诗词书册,他对这片沃土同样生出了征服之心。 然而,对自己的一哥这种仿佛完全被汉化、没了半点草原血性的样子,狐鹿却不是很喜欢。 像一哥偶尔会念的这些诗,他也完全不感兴趣。 乌斜单于共有三子一女。 其中长子是跟原配所生,后面的两子一女是由继室所生。 在这一点上,他很会学习大齐的上一任帝王,不要庶子。 哪怕姬妾再多,能生下儿子的也只有他承认的妻子。 在狐鹿看来,大哥勇武,能打仗,是十足的草原勇士。 而一哥把中原的那套学得很好,简直都不像是王庭人了,可他却是父亲最意属的继承人。 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乌斜单于继承了父辈的野心,有着逐鹿中原、以汉制汉的思想。 尽管来日单于之位肯定落在兄弟三人之间,可狐鹿醉心术法,对这些权谋完全不感兴趣。 比起成为草原之主或者帝王,他更愿意做国师。 或者什么都不做也好,就跟在师父身边探寻术法的奥妙。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充满了吸引力,就连中原的河山也不过是他用来检验演练术法的画纸。 所以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师父交给他的任务。 他站在兄长身边,恶狠狠地道:“等去了京城,我才是他们的噩梦!” 到时师父来了,那个胆敢杀他的人要是再现身,他就会让他知道什么叫死无葬身之地。 同样是水。 蜀地的江面却还是不见冰封,自在流动。 从江南出发,走水路入蜀,从漕帮帮主这个位置上卸任的老人完全不急。 他一路游山玩水,走走停停,从秋天一直走到快入冬,才堪堪要抵达自己的目的地。 夜晚,大船缓缓地行驶在江面上。 高大的老人披着披风站在船上,欣赏着眼前的夜景。 从解了毒,又经过了游神医的调理,他现在已经不再见了风就咳嗽。 想着很快就要见到女儿跟外孙,老人心情大好,身体自然又再好了几分,连白发都有要返黑的迹象。 船走着走着,他忽然遥遥见到前方野堤上,有个穿着蓑衣的身影在垂钓。 明明夜已深,可是对这个垂钓者来说却像是没有区别。 他只凭身旁放着的一盏灯笼照亮周身,就像是身处在光明里。 “停下。” 老人对这个在野外垂钓的老者生出了兴趣。 他的命令被传了下去。 大船减速,最后竟正好停在了垂钓的人面前。 来到近处,高大的老人朝着他看去,发现这竟是一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老人。 他头发花白,身材瘦小,看上去就是在南地随处可见的老者。 不过这个时间在这里垂钓,怎么可能是普通的老者呢? 尤其他拿着的那根鱼竿,前头拴着的鱼钩是垂直在水面上,没有碰到水。 钩子上也没有饵料,甚至还是直的。 年轻时也走南闯北,跟五湖四海的奇人交朋友,还跟两位结义兄长创下了偌大基业的老人顿时对他更感兴趣了。 “老哥!”潘逊站在船上,向这在野地垂钓的老者喊了一声,“这么冷的天在这里垂钓,怕是没有什么收获吧?” 说着,他又看到老者手边放着的行囊。 好嘛,竟然是走到哪里、钓到哪里。 高大的老人于是笑着发出邀请,“我船上白日才捕了十几斤鱼,而且还有厨子跟好酒,不如上来与我喝一杯,再让我搭你一程?” 垂钓的老者听见他的话,抬起头,脸上绽开了笑容。 他也朝着船上喊道:“好啊!” 说着,他就将鱼竿一振,手在身旁一捞,也没见他怎么动作就站了起来,然后身形化作大鹏,一下就越过了数米高度飞了上来,稳稳落在大船上。 这漂亮的身手,将船上的人惊了一惊。 没想到这个穿着蓑衣的老头其貌不扬,竟然身怀这样的轻功! 上一次他们看到跟这样潇洒的轻功,还是在游神医身上。 原本想叫人放梯子的潘逊愣了一下,随后发出笑声:“失敬失敬,原来老哥是位高人。” “哪里哪里。”穿着蓑衣的老者谦虚地道,“只是普通一钓叟罢了,野地垂钓,愿者上钩。”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鱼竿跟行囊随手交给了潘逊身旁那提着灯笼的汉子,然后问道,“不是说有鱼有酒吗?在哪里?” “在里头。”潘逊笑道,“且随我来。我姓潘,单名一个逊字,老哥怎么称呼?” “噢,我姓林,单名一个玄字。” “林老哥,这次入蜀,去往何处?” “老弟去何处?” “风雷寨。” “巧了,我也是去那里,正好搭你的顺风船。” …… 天阁,天之极。 今日负责来送食物的弟子打开了锁进来,见到小师叔依然老实地待在角落里。 他心中想道:“小师叔这回被抓回来,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两个月了,竟然都没有打算跑,真是转性了。” 送饭的弟子想着,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他端着托盘来到了游天面前,把东西放在了地上,恭敬地道:“小师叔,用膳了。” 在山下,游天听到“开饭了”这三个字,都不用等别人叫第一次,就会立刻坐到桌前拿起筷子。 可是现在,他靠在墙角,低头看了一眼托盘上的东西,还是老一套—— 花、果、一小杯蜂蜜、几根小银鱼。 最气人的是,那花还是用来装饰用的。 就这么一点东西,他吃了两个月,每天都饿得要死。 为了不死,只能拼命地练功,运转心法,减少体力的消耗,连话也不想多说一句。 把食物送进来的弟子没有得到他的回应,习以为常,朝他行了一礼之后就退了出去。 这个接近纯白的空间里又只剩下游天一人。 他动了动,从那种低消耗的状态中出来,先伸手去端蜂蜜。 在漕帮,陈松意让他不要乱来,要做什么冒险的事,就等她跟他一起去做。 他答应了她,然后又为了引开容镜,主动束手就擒,回了山上。 虽然是权宜之计,但也感到心中那股像入了魔、想要弑师清理门户的执念放下了。 喝了一口蜂蜜,游天放下杯子,拿起一颗果子送入了嘴里。 他嚼了两下,觉得果肉十分的冷。 山下的冬天来没来他不知道,反正这鬼地方一直这么冷,就只有容镜才会喜欢住在这里。 他这次下山要去好几个地方,以他的速度,算一算,应该差不多也要回来了吧。 正想着,游天就听到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 收盘子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才想说自己还没吃完,就看到白色衣角出现在了面前。 当代天阁阁主仿佛冰雪雕琢、云雾化成,他出现在这个空间里,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迎上少年的目光,容镜叫了一声:“小师叔。” “……你回来了。” 游天本不想说话,但想了想,眼前这个怎么说也是天阁之主,自己还不知要被关在他的天之极多久,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容镜看着他进食的样子,见他咬下一块果肉,皱着眉头,苦大仇深地嚼着,不像在进食,反倒像在遭受折磨。 再看他托盘上放着的跟自己一样的食物,容镜不期然想起在深潭边,少女神色迟疑,对自己说能不能多给小师叔一些吃的东西,不要饿着他。 这些食物明明都很好,可以饱腹,还可以增加修为,非阁主不能享用。 怎么就会饿着了他呢? 勉强咽下一口干巴巴的果肉,以为容镜只是来看自己一眼,确定他有没有老实待在这里就要走的游天听站在面前的人道:“小师叔可以出来了。” 游天抬起头,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我可以出去了?” ——就不怕他找到机会,又再次硬闯了阵法出去? 容镜微微颔首:“我既已归来,自然会看住你。” 游天:“……” 他觉得嘴里本来就干巴巴的果子更不好吃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容镜确实是这山上唯一一个可以看住他的人。 “也好,不用继续待在这里。” 游天从墙角起了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豆子一般的声音。 他活动着脖子,原本想把手里吃到一半的果子扔回地上。 结果才一抬手,就见容镜在看着地上剩余的食物。 游天动作一顿,意识到他可能要责备自己浪费口粮。 如果他不吃完的话,出去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吃了。 ——真麻烦! 脸上的婴儿肥都被饿没了的少年蹲下身,三下五除一就把果子、花、银鱼跟蜂蜜全都塞进了嘴里,然后把托盘留在地上,一抹嘴:“行了行了,我吃完了。” 别再盯着看了。 容镜犹豫了一下,破天荒地问他:“这些不好吃吗?” 听到这个问题,游天不敢置信地看向他,很想回一句:这世上就只有你才会觉得这东西好吃吧?! 他又不是山上的猴子,怎么能吃点果子、吃两条鱼就饱了? 但游天终究没敢说,怕毁了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 只胡乱地嘟囔了两句,就从牢里出来了。 等出了关了他快两个月的地方,游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这辈子还没被关过这么久! 这自由的空气真是格外香甜。 容镜把他放出来以后就不知去了哪里,游天也不管他。 他就像放风的猴子一样,在殿里四处乱窜,压抑不住重获自由的喜悦。 虽然主人不在,但这里每日都有弟子打扫,纤尘不染,干干净净。 游天走到桌案前,发现上面放着一本书和一封信。 他把书拿起来一看,见到是讲符箓的,觉得不感兴趣,又放了回去。 可是看到信封上写的名字,他就一把抓住了。 ……自己明明都已经把他引开了,怎么他们还能撞上? 游天急了一下,随即又想到,要是真的把人抓回来了,那应该也是要关到天之极才是。 显然,容镜没有抓她,就是不在意师兄在外面私自收徒授业的事。 他拿着这封信,自言自语道:“既然容镜不抓她,那我主动回来做什么?” …… 等容镜再回来,殿中已经空无一人,桌上的书信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纸条,上面是小师叔的一手狂草。 【我下山一趟,去给你送信!】 【天阁的绝学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师叔去了!】 第173章 第 173 章 翌日清晨,早起打拳的赵山长推开窗就惊奇地发现:“咦,雪停了。” 不光是停了,而且浓密的雪云也已经散去,今天显然是个大晴天。 这对习惯了一下雪就是接连十几天的京城百姓来说,也很是反常。 唯有从昨天夜里就希望雪能停的陈松意欣然接受了这个好天气,准备出门。 她穿着皮裘,蹬着靴子,将一把伞背在了身后,利落轻便。 出门见到赵山长,陈松意同他说了一声自己要出门便走了。 这时候,院中的大多数人还没起床。 等出了会馆来到外面,陈松意就见到街上的雪已经一早被扫干净,扫出了一条路来。 而因为连日大雪,所以都待在家里不怎么出门的城中百姓也都来到了大街上。 大家拢着手,呵气成白。 脸上却带着笑容,享受着难得一见的阳光。 见到这熟悉又遥远的一幕,陈松意紧了紧背后背着的伞,就准备按自己昨天定下的计划,先到南面的寺庙去登高一望。 她并没有打算让会馆替自己安排马车。 毕竟今天她是一个人出行,而不是跟赵山长他们一起。 她打算去东市坐车。 越往东市走就越是热闹,卖早食的、挑货进城的、还有趁晴日出来逛街买东西的。 她走在其中,跟大多数的京城百姓一样,毫不起眼。 阳光照着屋檐跟地上的积雪,反射出明亮的光芒,将这一幅冬日坊市图照得越发清晰。 就在她找到自己的目的地,看到了那一辆辆停在墙下、等待雇佣的马车时,几个高大的人影忽然冒了出来拦下了她。 “¥≈……¥!”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试图跟她交谈。 这是四个高鼻深目、带着明显西域特征的商人。 陈松意观察了一眼他们的鞋子,再看了看他们车上的货物,才认真地听他们说话。 不多时,她就弄清楚了状况。 原来他们是从关外来,因为听到京城的天气冷,觉得皮草在这里应当十分紧俏。 再加上明年开春又是大齐太后的寿辰,一定会十分热闹,所以他们赶过来想卖掉这批货物,然后再抓住商机好好做两笔生意。 可他们当中会说中原话的那个前两日在大雪中跟他们失散了。 他们今日进城,想去原本约定好的地方找他,但是找不到路,又语言不通。 问了好多人,人家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而且对他们这异域风格的长相还十分畏惧,闪躲不及。 四人实在没办法了,看到这个小姑娘过来,没有要闪躲的意思,才连忙上前来拦她,一边叽里咕噜地说话一边比划,希望这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能帮到他们。 “唉,她虽然不怕我们,但好像也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还是回去问问那些卫兵吧。” 说了半天,见被他们拦下来的小姑娘没有反应,其中一个西域商人垂头丧气地按住了头顶的帽子道。 “那些卫兵也听不懂啊,而且他们好凶的,进城的时候多停一下都会被他们瞪,你敢回去问吗?”他的同伴道。 另外两人也停了下来,觉得这次来京城可能真的是来错了。 不光丢了同伴,现在连问路都问不了,实在是不顺利。 就在四人都垂头丧气,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这个被他们拦下的少女开口了,十分令他们惊喜的用了他们的语言说道:“我知道你们要去哪里,有纸和笔吗?我给你们画张图吧。” …… 尽管这四人耽搁了她的时间门,陈松意还是愿意停下来帮忙。 西域的人跟草原王庭的异族不一样,她喜欢跟他们做生意。 边军缺少战马的时候,很大一部分良马就是从西域买来的。 她给他们画了简单的地图,教他们怎么走,还告诉他们在京城语言不通,如果找不到他们的同伴,应该去向什么人求助,这便同他们告别,打算继续走。 最先拦下她的西域商人却叫住了她:“等一等!” 他从货物中翻出了一样东西,然后仗着身高,笑着把它直接戴到了少女头上,“这个送你,朋友!” 那是一顶貂帽,毛茸茸的,跟她今天的衣服正相衬。 几个西域商人看着她,觉得这顶帽子她戴着十分好看,于是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这个好看。” “暖和。” 没有在他们身上察觉到恶意,所以陈松意刚刚没有躲。 眼下被戴了一顶帽子,她伸手摸了摸边缘,也笑了笑,没有推辞。 见她收下,这四个西域商人才拿着她画的地图,带着他们堆满货物的车,朝着目的地走去。 陈松意把帽子摘下来,将头发随手编成辫子盘了上去。 准备再将貂帽戴上的时候,她忽然在里头摸到一颗光滑的石块。 将石块掏出来一看,少女的眼睛立刻被这颗蓝宝石映亮。 它切割得十分漂亮,在冬日的光芒下晶莹剔透,一看就不便宜。 她屈起手指,将宝石一下握在了手中,转过身想把人叫住。 这一转身,正好见到那个把貂帽送给她的西域汉子也走在车边,转头朝她挥了挥手。 “朋友”。 她读出了他的口型,这显然也是他送的礼物之一。 她低头看了看指缝里露出的光芒。 从出门捡银子到指路得宝石,这气运提升真是太明显了。 她没有追上去,而是记住了他们。 将这颗宝石收下,她重新戴好帽子,转身朝着马车走去。 皇宫,太医院。 “院正。” “院正早。” 一大清早进宫来当值的太医们身上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 见到因为昨晚当值、所以一早就在太医院的院正秦太医,都纷纷同他问好。 秦太医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边点头,一边在翻看手里的医书。 他的注意力似乎全在这本书上,可实际上心思却飞回了昨天晚上。 昨晚他在太医院当值,见太后的人来请,便立刻背着医箱过去。 原以为这个时间门召自己是太后不舒服,结果来到太后寝宫,他就见到厉王殿下也在这里。 秦太医一愣,厉王回来,太医院是除了皇上以外最先知道的。 毕竟他一回来就递了牌子进宫,把太医院的所有太医全都请了去,给他的副将会诊。 那位杨副将是治不好了,不过太医院还是留了一位精通针灸、擅长退热镇痛的太医看顾,让他不那么痛苦地走完最后一程。 至于厉王殿下本人,身上除了有一些小伤以外,身体强健,算得上是秦太医见过最健康的王爷了。 他回想着太后近来的脉案,既然太后康健,厉王殿下也康健,那今夜把自己叫来,就不可能是为看病。 果然,在他行完礼之后,厉王殿下便单刀直入地道:“我借母后的名义请秦太医过来,是为了陛下的身体。太医院负责给陛下请平安脉的向来是秦太医,我就问一句,陛下的身体怎么样了?” “秦太医只管实话实说。”小儿子先跟大儿子离开,在自己就寝之前又单独回转,提出要向秦太医了解皇兄的身体状况,周太后也悬了心。 幼子这样要求自然不是无的放矢。 她也担心长子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自己却一直没有注意到。 顶着整个大齐除了帝王之外最尊贵的两人的目光,秦太医沉思了片刻,也就实话实说了:“陛下的身体表面上看起来还好,但内里已经本源亏损。” 他没有用那些太医院常用的话来修饰,而是说得十分浅显直白,“原因有二,一是陛下心情郁结,夜不能寐;二是过于沉迷酒色,亏损精元。” 因为焦虑郁结到睡不着,所以景帝会批折子批到很晚。 而当他要推行下去的政策铺展不开、发挥不了效果,反馈回来又会加重他的郁结。 解决不了政事,又睡不着觉,他就选择放纵,跟后宫美人厮混。 直到精力消耗一空,才会疲倦睡去。 “陛下现在还算年富力强,于寿元尚无碍,但长此以往,就会……” 秦太医没有说下去。 他虽不打算在太后跟厉王面前隐瞒,但也知道分寸。 话说到这里,后面他们就明白了。 果然,太后微微变了脸色,脱口而出道:“怎么会这样……” 厉王则表示:“我知道了。” 他就知道,皇兄的身体肯定出了问题。 只不过这个问题母后没有察觉到,也不是光凭太医院就能解决的。 他沉思了片刻,对秦太医说道:“我既在京城,陛下的心病就由我来解决,他的龙体就要请太医院好好调理。至于母后,多为皇兄烦心一下后宫的事,剩下的交给我吧。” 回忆结束。 一直为帝王的情况忧心,却不能解决的秦太医也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有厉王殿下解决陛下的心病,那剩下的对他们来说自然就不是问题了。 只不过厉王殿下刚刚回京,消息都还没完全传出去,就要雷霆出手,今日朝堂之上,诸公的反应怕是会很精彩。 秦太医想着,都觉得有些可惜自己平日不用上朝,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了。 大齐朝冬日的早朝比平时要迟一些。 遇到连续十几天大雪的时候,景帝还会休朝。 于是今日上朝,文武百官都还觉得这场雪下了两三天就停,而且还出太阳了,有些奇妙。 结果等一来到朝堂上,见到那个甲胄齐全、站在最前方的身影,他们就觉得更奇妙了。 “那是……厉王殿下?” 他回来了?! 第174章 第 174 章 在获封厉王,被送去封地的时候,这位厉王殿下还只是稚童。 对世人而言,他是先帝的幼子,是当今一母同胞的幼弟,可当他再回来的时候,对大齐上下来说,他存在的意义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大齐战神! 军中神话! 只要有他在边关坐镇,草原蛮夷就休想踏近一步! 他是所有男儿的向往,是大齐的一座无可越过的高山。 而他才二十三岁,是如此的年轻,比他们在场所有人都要年轻。 在这些念头浮现出来的时候,那年轻的王者若有所感地转过了身。 一见到他的脸,几位年长的勋贵老臣顿时觉得自己见到了先皇。 他穿着甲胄站在那里,从神情到姿态,都跟先帝一模一样。 ——甚至比今上还要像先帝几分! 只不过那双桃花眼遗传了周太后,一压一抬之间门,就将他与先帝区分开来。 而见萧应离朝着这边一笑,几位勋贵老臣顿时湿了眼眶,纷纷上前同他见礼。 “殿下。” “厉王殿下。” 年轻的战神,活生生的传奇,文官自然也好奇向往。 但他们终究不如勋贵武将天然与他亲近,大多还是默默地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很快,天子上朝,朝堂中的声音全都平静下来。 站在下首的文武百官,包括厉王在内,全都向着天子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谢万岁。” 景帝在上方,朝着站在武将勋贵那一列的最前面的弟弟看了一眼。 正好见他也抬头朝自己望来,刚好被抓了个着。 景帝忍不住嘴角一挑,心道:“这才回来几天,也没有什么事,就这么急着上朝?这不符合他的性格,也不知这小子想做什么。” 文武百官起身后,照每日早朝的流程,先是几人出列,依次上奏了一些事情,弹劾了一些人,在朝堂上小小地吵了几架,然后才来到了近期最大的一件事—— 如何迎接草原王庭派来的使团。 鸿胪寺少卿出列,开始老生常谈。 要显示大齐的风范,显示他们对这次议和的重视。 从听他张嘴开始,景帝就有些不耐烦。 往往这个时候,都要等他说完,武将那边就会有人站出来反驳。 然后他们又吵一架,吵到中间门休息,下次又再回来。 周而复始,吵不出结果,身为帝王,自己只能在上面听着,再烦也不能开口表态。 这个朝堂上,没有他的人。 从江南的事爆发后,他就把马元清软禁在了大将军府。 眼下还留在这里的,要么是出身世家,凡事都跟自己对着干。 要么就跟他的首辅一样,在中间门滑不溜手,倒来倒去。 此刻,站出来说话的鸿胪寺少卿正振振有词道:“……大齐既要跟草原王庭缔结邦交,世代友好,臣认为提升接待的规格就是必要的。” 他说着顿了顿,才要再说下去,一个声音就打断了他:“我不同意。” 鸿胪寺少卿神色一僵,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他想看看是哪个莽夫这么无礼,自己还没说完就出声打断,结果却看到了厉王殿下。 萧应离瞥了他一眼才出列,向着坐在上首的景帝行礼道:“要耗费大齐的财力物力去接待草原蛮夷,臣不同意。” 景帝眼中浮现出光芒,然后抬手道:“厉王想说什么,畅所欲言。” 萧应离放下了手臂,一手自然地扶上了腰间门的剑。 这个动作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厉王上朝不必解剑,这是超出了规格的,他都完全当得起这样的道:“臣在边关,年年同草原交手,麾下士兵死伤无数。他们当中立下功劳的,臣还未能向朝廷替他们将功请下来,如今却要先给敌人优待?臣不同意,臣麾下的将士也不同意。” 这样听来,确实是太过不像话了。 为大齐出生入死的没能得到封赏,侵犯他们的敌人倒是先得了高看。 鸿胪寺少卿却梗着脖子道:“草原王庭这次是带着诚意来的。只要两国缔结友好,那边关不就不用再起战端,殿下的将士不就不用再多伤亡了吗?” 他一说,朝中许多主张议和的官员也纷纷出列,向着萧应离道:“大齐与草原议和,实在是边关之福、百姓之福。少了连年征战,国库也就不用一直消耗,还能减免百姓的赋税,还请厉王殿下不要只为自己的人考虑。” “不错,先前两边都已经停战,厉王殿下还带人突入草原,斩了新任右贤王的头颅送去龙城,实在是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至于险地。两国邦交宜以和为贵,能不打就不要打,我等亦知晓殿下勇武,可就算打到他们的龙城,那又怎么样?” “草原贫瘠地荒,便是草原人自己在那处都不好活,不适合耕种,我大齐之民便不适合过去,不如就还是让草原人统治,也好作为我们大齐跟西域之间门的一道防线。” “是极是极。” 景帝在上面听着他们的话,心中已然生出了怒火—— 当初他就是叫他们这样挡了回来,跟草原停了战。 厉王的声音凝肃,盖过了所有人:“那等打下草原以后,就把我的封地封到那里,再把我的王陵修建在那里!草原贫瘠地荒,诸君怜惜百姓,不愿他们过去,就请你们全族一起过去吧!” 原本在七嘴八舌说话的官员顿时瞠目结舌—— 他说什么? 萧应离却不再看他们,只转头向着景帝确认:“以臣弟之功,想要更换封地,不过分吧?” 说完,他又转向这些脸色大变的官员,“我许你们在我死后,世世代代为我守陵,这可是旁人想求都求不来的荣耀。” 景帝坐在上首,几乎要憋不住笑,却还要训斥厉王:“胡说什么!” 底下的勋贵武将却不是那么给这些议和派面子,都忍不住嗤笑出声。 厉王殿下果然是厉王殿下。 唯有他能叫这些议和派吃瘪,却不能反驳。 鸿胪寺少卿骑虎难下,他当然不想要这份荣耀,他憋着气道:“我等自然不怀疑,以殿下的勇武能够将草原人都赶出去。可人力终有尽时,殿下就算将我等全族迁移过去,只怕也守不住偌大的草原,要让那群豺狼再次杀回来。” 他说着,还嘲讽,“当然,秦朝修建长城拒敌,殿下或许可以命人效仿。可那需要很多的民力,就连秦朝都这样亡国了……” 厉王打断他:“这位大人没去过本王的封地,也没去过边关?你应该去看一看。若是去过,就会知道在本王的封地有种灰浆,一日就能凝成砖石,三日就能建起三丈城墙。” 三日? 朝堂之上响起一片吸气声。 他们知道厉王建城快,但不知道他有如此神器。 这若是用在修建堤坝上,能起到多惊人的作用?! “而且,谁要修建长城?”震惊之中,他们又听厉王道,“若是不臣服,成我大齐子民,那就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有大臣忍不住道:“厉王殿下这般过于残暴,有失我大朝风范!” 这年轻的王者却反问道:“不然我的封号为什么叫厉?” 大臣一抖,心中浮现出《逸周书·谥法解》里的一段—— 杀戮无辜曰厉,暴虐无亲曰厉,愎狠无礼曰厉,扶邪违正曰厉,长舌阶祸曰厉。 尽管先皇以这个封号加封自己的幼子,是为了断开他跟皇位的联系,不让有心人以他命格动摇国本,可厉王的品行却从来跟这个封号不沾边。 ——直到今日。 他眼下就是在告诉他们,他若是想,他也能是一个“厉王”。 议和派不敢再说话。 争吵了很多天的“提升鸿胪寺接待规格”也就不了了之。 景帝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难得在这个时间门,朝堂上的议程就跳过他所厌烦的这一项,进入后面的项目。 帝王心情舒畅,看着大杀四方的弟弟退回了原位。 忠勇侯的位置正在厉王之后,在厉王没有回来之前,在勋贵武将当中站第一位的就是他。 对大齐的勋贵武将来说,厉王今日在朝堂上所言,则完全说出了他们的心情。 这些文官,寒门出身的还好,那些世家出身又官位不高的真是烦透了。 因此,一回队列中,萧应离就见忠勇侯朝自己笑了一笑。 他看着忠勇侯,想起在他府上还有一件礼物等自己去取,于是也回了忠勇侯一个笑容。 后宫。 周太后听了小儿子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原本在用玉轮滚动脸颊的动作一顿。 前来禀告的宫人见太后脸上露出懊恼神色,听她说道:“这孩子,骂就骂了,为何还要扯到什么封地王陵?” 他是嫌现在封地还离京城不够远吗? 要真的让他把封地换到草原上去,那自己这个当娘的是不是永远不用再见他了? 朝堂上,早朝的议程已经提到了今年天冷,雪下得比往年早,城中消耗的煤炭更多。 要有朝廷确保煤炭的运输,还要控制好价格,才不会天寒炭贵,让百姓因为买不起煤炭而活活冻死。 这件事情也是先前就提过的,如今正式定下了负责人,正是钱忠的义子。 大太监弓着身站在下首,脸上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最终,从早朝开始到结束,时间门比往常缩短了一半。 所有人离开的时候脸上的神色都还有些恍惚。 “厉王殿下这次回来,要在京中待几天?” “要待到太后寿辰结束。” “草原使团又还要多久才会抵达京城?” “就是这两天的事。” “那这个年,怕是会很精彩了。” 第175章 第 175 章 城南,车马络绎不绝。 来自东市的一辆马车混杂在其中。 车夫脸上涂着防冻的蜡,看着肤色蜡黄。 他呼出热气,目光在四处扫过,盘算着拉了这一趟客人来,再拉一趟回去,今天干一天就抵过好几天了。 等找到停放车马的位置,他立刻便扬着马鞭驱赶拉车的母马走向了那个空位。 然后,他利落地从车辕上跳了下来,向着车厢喊道:“城南到咯——” 车厢里立刻有了动静:“到了,到了,赶紧下去吧。” “三圣庵的冻疮药,每年冬天都差不多这时候制出来,要是去晚了可就买不上了。” 厚实的帘子被掀起来,一个个穿着棉衣打扮朴素的妇人从车里下来。 她们有人牵着半大的孩子,有人手里挎着篮子,上面用红布盖了,里面装了米和鸡蛋。 这些都是趁着天晴来城南烧香求药的人。 唯有最后那个从车上下来的利落身影与她们不同。 她穿着轻裘,背着伞,头顶戴着一顶貂帽,看身形像个少年,但仔细看脸却会发现这是个姑娘。 平民百姓的姑娘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会在这时候独自出来不奇怪。 先下车的妇人们依次付过车钱离开,最后下车的陈松意在她们都走了之后才来到车夫面前。 她在腰间摸出铜板,递给车夫。 “哟,谢谢姑娘。” 车夫接过,见到两枚铜钱的车资她付多了一枚,脸上笑开了花。 他收到了铜板,对着这个虽然年纪跟穿着都跟那些妇人不一样,但明显也是要上庵堂寺庙去的少女道,“姑娘上了山,还要下来吧?我中午在,下午也在,回去的时候只管找我。” “好。” 陈松意点头应下,然后仰起头,在帽檐底下看了看高处的塔尖。 其实在南边除了这座塔可以观测到京城,钦天监的天文台也可以。 可惜她上不去,所以还是选择绕远一些到城外来。 确定了印象中的塔还在,她收回目光,背着伞朝前方走去。 京城多寺庙、庵堂跟道观,城南的这几座香火旺盛,常有百姓来。 虽然都不及相国寺那样规模宏大,但这些寺庙禅院中的大师修持也不错,师太也很有智慧。 秋天的时候,山上的菊花开得很好,更吸引了城南的居民之外的人来登高赏菊。 照着自己的记忆,少女随着人群一起往上走。 晴日里虽然有风,但不像雪日的时候那样割人,周围的景致也同她第一世的记忆中一样好。 她今天出门早,没有在会馆用早饭,而在东市买了早食,还买了个梨。 买的饼吃完了,还剩梨,她就拿在手里,一边吃一边往上走。 从山下到山上有两条路,一条是供人行走的石阶,另一条是供车马行走的路。 因为南边最大的马场就在附近,所以开辟了这条捷径,也方便贵人的车马上山。 在上山的人当中,背着伞的少女看起来走得慢,实则快。 她的速度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仿佛不会累一样。 当她手里的冻梨被吸食干净,只剩下一层皮的时候,台阶也就走到了顶。 陈松意略略停了停,看从身前身后走过的妇人大都直奔左前方的庵堂去。 在庵堂门口还停留着几辆从另一个方向上来的马车。 从上面下来的贵妇人带着丫鬟,也准备进去。 她没有过去,而是选择了另一个方向,朝地势更高的禅寺走。 石阶上的雪为了方便上山的人攀爬,都已经早早清扫干净。 山间的积雪却还是这两日降下来的样子,没有消融。 走这个方向去禅寺的人少,山间枝叶茂密,挡住日光,更显冷寂。 陈松意背着伞,在安静的山道上行走着,忽然听到从下方传来疾驰的马蹄声。 在雪刚停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出来跑马的,肯定是京中的勋贵子弟。 他们有着祖荫,大多数按部就班等着承袭爵位,既不用修身入学,也不用为前程奔波。 这群人每日的消遣大概就是四处跑马、打球、找乐子。 风珉虽然是他们当中的异类,但也是京城这些纨绔子弟中的第一人。 陈松意想到他离开京城这么久,这些勋贵子弟群龙无首,应该能找的乐子都少了很多。 难怪会雪一停就迫不及待地跑出来。 她原本没有在意这马蹄声。 因为另一个方向是马场,没有人会在这条山道上跟这匹疾驰而来的骏马相撞。 然而,后面的几道马蹄声追上来,隐隐伴随着焦急慌乱的呼喊:“少爷——!少爷!” “快让那该死的马停下啊!少爷!” 陈松意停住脚步。 她站在这个位置,伸手拨开枝叶,往下方看去。 只见一匹马疯了似的跑过来,它长得很像风珉的“踏雪”。 而地上拖着一人,他一脚被缠在马蹬上,似乎卡住了,想挣脱却在高速的拖行中颠簸,没有办法自救。 他被一路拖行着,带起地上的积雪。 如果不是冬天的衣服厚,被这样拖下来,他应该已经遍体鳞伤。 指尖停留在枝叶上,陈松意又调转目光,朝着后面追来的人看去。 只见追来的是两个年纪跟地上这人差不多的随从,还有一个年轻公子。 他们是真的着急,可惜控马的能力并不怎么样。 既追不上前方疯跑的那匹马,手边也没有可以射杀马匹的弓箭。 “该死!” 次辅家的公子骑在马上,压低了身体,催动着自己的马向着前方追去。 随着乡试放榜,许多准备明年春天下场的世家子弟也都进了京。 他本来在国子监,因为爹是次辅,被拉进了这些世家子弟的圈子里。 今日放晴,他同他们一起来城南跑马。 结果以颖国公之子为首的这群纨绔也来了。 在风珉离开京城以后,这群家伙就变成了以颖国公家的徐二为马首是瞻。 今天两拨人在半路上撞上,因为一点小事吵了起来。 他那堂弟这些天跟这些世家子弟混熟了,自觉有了倚仗,就开始发飘。 他跟颖国公家的这二愣子有些过节,在双方吵架的时候猛的抽了个冷,一鞭子抽在了徐二的马臀上。 鞭子一响,徐二的马就像疯了一样,一撅蹄子就往前冲。 徐二吵架正占上风,一下子没预料到这变故,整个人一歪就被马从背上颠了下来,一脚还挂在马蹬上。 见闯了祸,他的堂弟也吓住了,低头看向自己的鞭子。 他随之看去,就发现鞭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根钉子,尖锐地闪着光芒。 堂弟刷的白了脸。 他还在试图辩解:“我……不是我!这不是我!” “二郎!” 见徐二被拖走,那群纨绔子弟也顾不上再跟他们争吵,反应过来一个两个都脸色大变地追了上去。 次辅公子看着那鞭子上的血迹跟钉子,再看向那些事不关己的世家子,心中猛地一沉。 徐二要是死了,这一下牵扯到的绝对不只是他们一家。 “老实呆着!” 他向已经吓傻了的堂弟怒吼一声,就一夹马腹也跟着冲了出去,只希望能来得及救下徐二郎。 他的君子六艺都还算扎实,很快就超过了大多数追上去的人,只剩下徐二的两个随从还跟他并驾齐驱。 但那钉子上不知抹了什么,马不仅是吃痛,还发疯。 几次他都担心那马会拽着挣脱不得的徐二冲到山道外面去。 眼见着前方就要下坡了,马的速度只会更快,而且—— 次辅公子瞳孔猛地一缩,看到路上横亘的树枝。 前方那段树枝像是因为昨夜雪重被压折,倒在路上。 看似无意,实则是道催命符! 那样快的速度,那样尖锐的枝条,徐二要是被拖着撞上去,运气好一些是开膛破肚,运气差一些就是当场身死。 “少爷!” 两个随从也看到了,吓得肝胆欲裂。 次辅公子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包括谁能碰到他堂弟的鞭子,这些人算计他们是想做什么,徐二在这里身死又会引发什么后果。 被拖行的人仿佛也察觉到了危险。 他艰难地抬起头,就看到前方那在等待自己的尖锐树枝。 正在他全身汗毛炸起的时候,拖着他高速奔行的马忽然身体一歪。 徐二郎心中顿时跳出四个大字——吾命休矣! 眼看马就要倒下来,把他压成两段,从浓密的树枝间却猛地跃出一人。 在死亡的重压心律失常、头晕目眩的徐二只看到来人一把割断了马蹬,然后敏捷地反身将自己一把从即将压下的马身下拽了出来。 砰的一声,那匹马重重地倒在地上,溅起一片雪尘。 惯性让马身依旧朝着前方滑了一段,被尖锐的树枝“嗤”的一声插.进了体内。 被拽着衣领拽回来的徐二看着这一幕,冷汗直流。 刚刚这人要是没把他拽回来,现在被捅成窟窿的就是他了! 他的心在胸膛里还在疯狂冲撞,人则一下子脱了力。 在眩晕中,他彻底躺在了地上,看着那个救了自己的人。 只见他生得不高,穿着轻便的皮裘,戴着貂帽,背上还背着把伞。 “……”徐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个救了他的人见他没事,松开了手,绕过他朝着那匹马走去。 “少爷——!” 陈松意刚把马身上的针拔了,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是这个被拖了一路的人的随从赶到了。 她没有回头,而是检查了一下这匹马的伤势。 这匹马挨了一针,现在不能动弹,之后也许能活,也许不能,就看它的主人怎么对它了。 她安抚地摸了一下马,没有停留,又直接几步跃回了上面。 毕竟救人该救,但后面麻烦的感谢就不必了。 今天她要做的事才该排第一。 “少爷!少爷你没事吧?!” 次辅公子翻身下马,看着两人连滚带爬的冲向徐二。 他看到躺在地上的徐二虽然脸上跟脖子上都有擦伤,但人没事,既没有缺胳膊少腿,也在好好呼吸,于是停住脚步,看向了受伤的马。 徐二郎一缓过气就抬手给了两个随从两下:“你家少爷我还没死呢……还不快把我扶起来!” 那两个被吓得心脏差点停摆的随从见他还是跟平常一样,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把他扶起来。 死里逃生的徐二脑子还不是很清醒。 他晃了晃头,想要再去找那个把自己救下来的人,却发现人不见了。 就只看到次辅家的公子站在身后,他看了前方倒下的马跟拦路的树片刻,然后抬手朝自己行了一礼,沉着脸道:“小公爷受惊了,我回去一定禀明家父,查清是谁在我那不成器的堂弟鞭子上做了手脚。” 徐二将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这场惊变从头到尾串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是谁这么看不惯自己,要下这样的死手,但他也知道两家如果就此成了死敌,后果会有多严重。 他冷哼一声,对着次辅公子道:“你最好是查清楚,给我个交代。” 这样说着,他更在意的果然还是刚刚救了自己的人,想知道他——不,她怎么一下就不见了。 …… 出了这样的意外,徐二没有了再跑马的兴致。 他今天骑的马是今年生辰得到的礼物,风珉送的。 他不舍得让马就这么死了,让人来好好医治。 回程的时候,他本来想骑另一匹马回去,但两个随从死活不让。 他们硬是把他塞上了马车,用比龟爬快不了多少的速度回了家。 颖国公府。 今日是年初出嫁的女儿回家,颖国公夫人没出门,母女二人在家叙话。 不想外面乱成一片,还有惊叫声次第响起。 颖国公夫人虽然驭下宽和,但府中下人也不至于这样不守规矩。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都奇道:“怎么回事?” 两人都起身出去看,就发现是今天出去跑马的徐二郎一身狼狈的回来了。 颖国公夫人顿时急了,一边检查儿子的手脚一边问:“少爷今天不是去城南跑马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颖国公的嫡长女更是直接道:“快去请太医!” 徐二郎:“不用!不用请太医!” 他本来就觉得丢人,身为勋贵之后,竟然连这样都不能脱身,还差点死了。 他姐姐却不搭理他,催促了一声“快去”,就扶住了弟弟,先好好把他检查了一遍,随即柳眉一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给我一句一句从实招来。” 徐二郎不大想提这么丢脸的事,她就命他的两个随从说:“你们说!” “是,大小姐。”两个随从不敢违命,只好了一遍。 刚刚说完,外头就来报,说次辅家来人了。 次辅夫人和公子带着堂公子一起上门,亲自来赔罪。 大齐的文官在武将勋贵面前从来是很高傲的。 眼下虽然出了事,但二郎到底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他们却这样急急的来…… 颖国公夫人跟女儿对视了一眼,从其中品出了一丝不对,只对着下人说道:“把次辅夫人请进来,把少爷送回他的院子去。” “是。” 徐二郎的两个随从连忙应下。 母亲跟姐姐要和次辅家的人交涉,徐二也不在意,他只想找到那个救了自己的人。 他一提,颖国公夫人就想到如果不是有人出手相救,自己的儿子现在就可能已经成了一具尸体,便吩咐下去:“派人去城南的寺庙跟庵堂,找一找救了少爷的那个少年。” “是姑娘。” 徐二郎闷声道。 他回想着自己在头晕目眩的时候逆光看到的那张脸,感到生死关头的时候,那种心跳激烈得叫人难以承受的感觉又回来了,“救我的是个姑娘,你们给我找到她。” …… 在次辅夫人登门赔罪,国公府派人来找自家小公爷的救命恩人时,陈松意已经登上了城南最高的那座塔,登高远望,她将内城跟外城都尽收眼底。 “果然是阵法……” 只见在这座人为布置的宏大阵法中,无形元气在帝都四角汇聚、翻滚,凝成一个罩子,将整座京城笼罩在其中。 陈松意看了片刻,沉醉在这种震撼心灵的阵法中,随后才从怀中拿出了纸笔。 纸是卷成筒状放在一根竹管里的,笔也放在里面,拿出来直接就能用。 她将纸在栏杆上铺展开,迎着高处吹来的风,开始将眼前所见画在了纸上。 单从一个角度观测,虽然可以看到一部分,但却不足以确定全貌。 就像在这里,她可以感觉到在皇宫的方向,有跟自己在遥遥呼应的气息。 但却没有办法看到那气息是从哪里生出来的。 除此之外,她还感应到了在另外两个方向有同样的气息。 就是相隔更远,更加无法确定是什么在同自己呼应。 画完南边一角所见,等到墨迹干透,她才把纸重新卷了起来,收回竹筒中。 看过南边,剩下就还有三个方向。 等全部看完拼凑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京城大阵。 到时候再拿到京城的地图,就可以知道里面哪个部分最薄弱,最容易受到破坏。 完成今日的目标,她没有立刻下山,而是进禅寺拜了一拜,吃了斋菜,捐了香油钱。 出了禅寺,她又去了庵堂,好运的买到了最后一盒冻疮膏,然后把今日所得的蓝宝石跟其他一些路上捡到的金银全都放进了功德箱里。 三圣庵每年都会开设粥棚,施舍草药,救济流民。 师太们生活清贫,在庵堂里自给自足,功德箱里的香油钱全部会被用出去。 陈松意曾参与过,也见过。 因此再回来的时候,捐出自己所得到的这些金银宝石,她毫不吝啬。 捐完之后,她又在佛像前认真地拜了一拜,这才下山。 到了山下,仍旧坐了早上那辆马车离开。 赶车的人说他在这里,果然就在这里,十分守信。 只不过回城的客人不多,在山上待到这么晚才下来的,大概就她一个。 冬日昼短夜长,今日她走完一处,回到城中的时候,天就已经黑了。 她去了很有名的饭馆,买了羊肉夹馍,没有走路,雇了车夫的马车回会馆。 夜幕降临,京城处处亮起了灯。 天上没有再飘雪,跟同伴重逢的西域商人卖掉了他们的货物。 在约定好会合的胡商酒楼里,几人高兴地喝酒,又说起今天那个给他们画图,帮他们指路,还会说他们的话的新朋友。 国公府里,太医来过,给徐二郎检查了一番,得出结论:“只有一些擦伤跟挫伤,骨头内脏都没有问题。” 徐二郎这才被放过。 沐浴过后,他换了一身家常衣裳,一边让随从给他涂药一边想,派去的人怎么就都空手而归,一点线索也没有打探到? “会不会是少爷你看错了?” 给他涂药的随从小心翼翼地问。 “不可能!”他断然道,脸上因为被涂了药痛得一抽,“那么大个人,我怎么会看错?肯定是你们不用心!明天再给我去找!” “是……” 皇宫,景帝今日也很开心。 这好心情从早上上朝开始,延续了一整日。 在今日早朝打了那些议和派的脸之后,下午厉王又来找他。 兄弟二人去了演武场。 从登基不知第几年开始,景帝就疏于武艺,不想今天重新捡起来,跟在军中有着战神之名的亲弟弟对练,竟然还能同他打得有来有回。 最后还凭借经验抽冷给了他一下,令景帝得意无比,哈哈大笑。 打了一场后,景帝出了一身汗,觉得十分舒畅,又跟厉王两人各自去沐浴更衣,这才回来一起用膳。 原本这段时日,他都是跟新收入后宫的美人一起用膳的。 不过,今日在宫中等他的美人却等来了一个消息:“陛下今晚跟厉王殿下一起用晚膳,就不过来了。” 美人顿时面露失望,忍不住又问:“那晚上陛下还过来吗?” 来传话的宫人笑了笑:“奴婢不敢揣测圣意。” 不过看样子应该是不会了。 陛下总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选择来后宫,今天龙颜大悦,哪里需要这些温柔乡的抚慰? 果然在演武场消耗了体力以后,胃口就格外的好。 而且看着在军中历练惯了,吃什么都很香的弟弟,景帝就觉得御膳房的饭今日更香了。 难得胃口好的帝王赏了御膳房:“赏!” 又让人把自己私库里的良弓取了出来,送给弟弟,“这把弓送给你,好好用它。” 秦太医来请了平安脉,看了一眼果然说到做到的厉王殿下,然后对景帝道:“臣将冬日进补的方子做了些调整,可以固本培元,还能改善陛下的睡眠,就从今日开始换吧。” 第176章 第 176 章 颖国公府。 从天还未黑就登门的次辅夫人在国公府待到戌时才离开。 次辅家马车前挂着的灯笼亮起。 车夫驱使着马车离开了勋贵人家聚集的崇远巷。 车子绕了两个街口,回到了自家宅子。 而王次辅已在家中等待多时。 大齐次辅王遮,十九岁中进士,登五甲,四十九岁入阁,是三相中最年轻的一位。 他虽姓王,却跟沂州王氏没有关系。 他与兄长王释出身蜀中名门。 兄弟俩三十多年前便离开家乡,一起入了横渠书院求学。 他们兄弟虽然都能力出众,当年科举下场的时候,兄长夺得的名次甚至比他更高,但却因为锋芒太露,让人抓住了把柄,再三攻讦。 导致王释明明出身书院,又高中状元,应当是登阁拜相之身,却被一贬再贬。 值得一提的是,现任枢密使付鼎臣之前任的“兵部尚书”这个位置,就是王释空出来的。 能从二品大员被一撸到底,外放到三千里之外去…… 这位前任兵部尚书的惹事能力跟运气之差,也可见一斑。 王遮不算有野心,在兄长被排挤打压、贬斥外放的时候,他也曾上奏,愿意代兄受过。 他愿同样贬谪外放,只求减轻兄长的罪责,不过景帝没有答应。 考虑到兄长的运气跟惹事能力都不可能改变,不知什么时候又会牵扯出什么问题来,身为唯一一个身在官场,能有机会把他捞出来的人,没有太多野心的次辅大人只能开始向上爬。 他稳扎稳打,进退得宜,一升再升坐到了这个位置上,成为了景帝不可或缺的“王相”。 直到这时,王遮才算觉得安稳。 可没想到,这一回不是在外的兄长给他惹祸。 而是留在京中、由自己带在身边教养的侄子差点捅破了天。 前面说过,王遮身为次辅,却没有太大的野心。 而在景帝的朝堂上,官员主要分为三类,一类孤臣,一类世家,一类中立。 王遮绝对不在孤臣的范围,勉强算是中立。 他当下被归类到哪个阵营,要视于他当时在做什么。 跟不能争取的刘、林二人不同,世家一派一直想争取他过去。 正好他又姓王,要论起来,跟沂州王氏也能论亲,然而他从来没有松过口。 可这一次,如果颖国公之子真的因为他侄子这一鞭而死在马下,他就不得不松口加入了。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挡得住来自勋贵一方的怒火,保住兄长的这个儿子。 这是一件麻烦事,王次辅揉了揉眉心。 勋贵跟文官之间的脆弱平衡将会被打破,朝堂局势会更加紧张,一切都会往他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 所以当事情一出,知道侄子的马鞭多半是被在场的世家子弟做了手脚,他就立刻让夫人带着两个不肖子去国公府赔礼道歉了。 勋贵跟帝王是最亲近的,受了这样的设计,颖国公府的声音今晚绝对会传进宫里。 王次辅若不想站队,不想跟世家归为一派,那就只能赶紧表明心迹,表明立场。 “唉……” 放下手,站在书房中的次辅大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原本觉得刘相为人处世太过没有风骨,现在却忍不住想,若是自己也能学得他几分本事,那些人就不会盯着自己不放。 若是自己教子能有他几分厉害,今日他的儿子跟侄子就不会傻到被人当枪使。 至于林相,他又不一样。 他倒是世家背景,不过出身南粤,跟江南和中原这边野心勃勃的世家大族不一样,也有不跟他们同流合污的底气。 只有自己,全家牵系于他一人身上,又身处在这样的高位上。 难怪那些人不对其他人下手,偏偏挑中他。 “老爷。”在王遮想着这些麻烦事,又想是谁破坏了今日那个看似意外的局时,管家敲响了书房的门,“夫人回来了。” 王次辅立刻清空了这些纷乱的念头,出去迎自己的夫人。 大门口,王夫人正由自己的丫鬟扶着下马车。 忽然听见丫鬟压低声音道:“夫人,老爷来迎你了。” 王夫人抬头看去,果然见到丈夫的身影在快步朝着这里走来。 走在前面给他打灯的小厮都快追不上了。 王夫人忍不住一乐。 他们是少年夫妻,感情甚笃,可也从来没有自己出门回来见到他这么殷勤迎上来的时候。 “从来都是我迎他,今日换成他迎我,真是难得一见。”王夫人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虽然知道这是事出有因,但还是忍不住想乐。 王次辅跨出了门槛,走下台阶。 来到夫人面前,他一把握住了夫人的手,问道:“夫人,如何?” 丫鬟的目光落在老爷的手上,抿唇别开了眼睛。 在他们身后,王弛跟堂弟王引这才下了车。 王驰还好,王引却是白着脸,一副后知后觉犯了怎样大的罪责,怕被惩罚的样子。 “好了,都说开了。”王夫人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丈夫的手背,先让他放了心,这才示意他们还站在门口,两个孩子还在背后看着。 王遮目光一转,看向了这两个不肖子。 尤其看到畏缩的侄子,就想起当年兄长被贬谪出京。 自己怕这孩子体弱,承受不住路上颠簸,就主动提出把他留在身边教养。 当时他信誓旦旦,一定会替兄长把孩子教养好,结果养了这么多年,却养成了这样…… 王遮沉了脸:“都给我滚去跪祠堂!不许给他们送饭。跪足三天,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然后禁足三个月,不到春闱别出来。” “是,爹/叔父……” 王弛虽然算得上是受了牵连,但也没有异议。 他只皱着眉看身边这个弟弟。 看到他苍白发抖的样子,王弛眉宇一松,却是叹了一口气。 王引听堂兄说道:“感谢那个救了徐二的人吧,否则现在就是要你给他偿命了。” 前头,挽着手并肩而行的次辅夫妇也说起了在山道上救下颖国公之子的人。 次辅大人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幸好有人救。” 王夫人轻声道:“听说还是个姑娘呢,颖国公府特意去找了,没找到。老爷,我带着弛儿跟引儿今日这样去一趟,跟国公府说开了,应该就没事了吧?” “嗯。”次辅大人道,“等消息今晚传回宫里,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了。”顿了顿,又道,“如果国公府找到了那个姑娘,我们也要好好谢谢人家。” “好。”王夫人握着他的手,感觉丈夫的手还是像平日那样稳,于是安下了心,夫妻二人又絮絮地说着话,朝着宅邸深处走去。 皇宫。 去国公府给徐二郎看诊的太医正跪在景帝面前。 厉王坐在一旁,同兄长一起听他汇报去国公府看诊的结果。 先前听到徐二郎在城南被王次辅家的侄子所伤,景帝就上了心。 因为颖国公府算得上是同他们萧家最亲近的一脉,逝去的老国公夫人还是周太后的亲姐。 因此,在命太医立刻去一趟后,景帝还特意叮嘱:“等人回来以后,再过来回话。” 奉命前去国公府的太医也是一位老太医。 在宫中多年,见的事情多了,他知道此事不简单。 于是,在帝王面前,他将自己看诊的结果说了,还将在国公府见到次辅夫人带着两位公子特意登门赔礼的事情也说了。 换了寝衣坐在榻上的景帝稍稍一想,就明白了次辅的心,知道他这是要向自己传达什么意思。 帝王嘴角一扯,将手上的书放在了桌上,对跑这一趟的老太医道:“朕知道了,姜太医去吧。” 姜太医又恭敬地朝景帝跟厉王行了一礼,才从帝王的寝宫中退了出去。 等他一走,景帝便嘲道:“朕就知道,那些世家子弟进京,肯定要给朕添一些堵。” 他们竟然拿徐二郎的命跟王次辅家的小子来开刀,真是阴毒又险恶。 萧应离听他话锋一转,又有些恨其不争地道,“那群小崽子也是,受祖荫可以不求上进,但怎么就不能长点心?忠勇侯家那小子在的时候,可没那么容易被算计。” 听他讲起风珉,萧应离起了兴致。 厉王殿下向前倾身,问道:“听皇兄的语气,像是对他多有赞誉?” “不错。”景帝点头,“风珉确实很好,他带着这些不成大器的家伙在京城,虽然行事也纨绔,但一直没出什么差错,还时常会去救济城外的流民……” 因胞弟问起,景帝便多说了几句,结果越说越觉得所有人的儿子都比自己的好。 忠勇侯忧虑的那点事,在他眼中看来根本就不算什么。 他想着,又看了看自己的弟弟,“就是这小子前头藏得太好了些,把他自己搞得名声不佳,所以跟你一样,也都及冠了还没成亲。” 厉王闻言一乐:“怎么好端端的又扯到臣弟身上来了?” 却不知道在年纪相差甚大的兄长眼中,自己这个弟弟也跟儿子差不多。 既提到婚事,萧应离便在记忆中翻找了一下,然后问景帝:“皇兄不是有两个公主么,差不多到出嫁的年纪了吧?” ——既然皇兄那么喜欢风珉,而忠勇侯也在为儿子的人生大事发愁,那为何不安排一下? 古往今来,皇家择婿,要么选择勋贵之后,要么选择有为官员。 现在既然觉得世家麻烦,便是榜下捉婿捉来的背后也不一定干净,那不如知根知底,直接从勋贵之后中选择。 景帝却是一笑,一副“你不懂”的样子:“你那两个侄女确实到了可以说亲的年纪了,可跟京城里的其他待字闺中的姑娘家一样,她们的眼睛全都盯在谢家的那个儿子身上。 “阿离,你别看京城现在这么多举子扬名,看上去春兰秋菊各擅专场,这其中有一点前提就是谢长卿没有出来,他若是一出,其他人都要黯然失色。” 在世家子弟当中,谢长卿算是很特殊的一个。 他们谢家跟王家之流向来不同,而且他又入了横渠书院,还是当届第一。 在帝王眼中,这就已经是自己的储相人才。 本来平常这个时候还不困,现在却有些困意上头的景帝打了个哈欠。 他放松地倚靠在方枕上:“这样说来,从前倒是看走眼了……如果风珉那小子真的只是个纨绔,怎么能跟谢长卿成为挚友?” 见秦太医的药已经见效,皇兄开始困了,厉王原本准备告退,可景帝却接着道,“这放在之前还好,谢家已经早早给他定了一门亲事。 “这些小姑娘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机会,所以不会太执着于他……可今年他据说解除了婚约,这下就捅了马蜂窝了……你的两个侄女是没少求她们的母妃,也没少来求朕。”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直接靠在枕头上睡了过去。 听他的呼吸绵长起来,厉王才起了身,唤了宫人来照看,自己回寝宫。 “这就难怪了。”他想道,方才听皇兄的话,还觉得身为帝王的他对臣子的儿女这些事太过关注,原来是其中有着这样的渊源。 在景帝提起谢长卿的时候,宫里同样有人在想着他。 原本谢长卿人在书院,可以清静备考,京中贵女便是想去偶遇他,也进不了书院。 可现在为了明年春闱提前入京的举子多了,在行卷扬名的时候,自然也听到了书院第一的名声。 尤其是读过那篇他为从江南红袖招逃出来、向着天子告御状的奇女子所写的文,很多人都想到横渠书院去会一会他。 作为天下书院之首,对想来交流的学子,横渠书院从不会把他们拒之门外。 结果就是即便身在书院,谢长卿也不得清静,连日封路的大雪都挡不住这些人,他只好再次找地方避开。 恰好在京城的雪真正大起来之前,谢老夫人正足疾发作,去了西郊的道观小住。 观主精通足疾治疗,让谢老夫人在冬天能好受许多。 上道观的路很窄,大雪封山之后就更少有人来,谢长卿便也跟去了。 因此得了几日清静,一边陪伴祖母,一边安心读书。 从某些特殊渠道得知他的行踪之后,两位公主倒是想趁着天晴去偶遇。 可惜,人家去的不是相国寺。 他们皇家想要烧香拜佛,多半是要去相国寺的,去其他地方,她们根本没有办法说动祖母。 因此,哪怕得了别人不知道的消息,两位公主也只能望洋兴叹。 但比起二公主来,六公主更有韧性。 她赢就赢在有一个哥哥。 三皇子已经到了出宫办差的年纪。 就像这一次,确保煤炭运输、控制煤炭价格的差事,实际的活是落在钱忠的义子身上,监管则是落在了他身上。 三皇子这段时间就时常为了这件事出宫。 此刻他在自己的母妃宫中,说道:“听钦天监说,明日也是个晴天,正好去西郊煤山走一趟。” 六公主一听,眼睛一亮,立刻道:“三哥,你要去西郊?那带我去吧!我好久没出门了,难得停雪,我想出去看看!” 三皇子奇道:“冰天雪地的,有什么好看?” 而且他也没想出西郊有什么值得小姑娘去看的,于是打算拒绝。 六公主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怎么愿意就这样错失? 她抓着兄长的袖子,向着他撒娇:“三哥你就带我去嘛,带我去嘛。等去了以后你不用管我,把我放在道观就好,我去拜拜三清像,给你跟母妃请两张平安符,你回来的时候接上我就行。三哥——” 她一边拖长了声音,一边可怜兮兮地去看母妃。 知晓女儿心思的贤妃成全了她,对儿子道:“你就带你妹妹去吧,她在宫里闷坏了。旁人不能出宫,那是因为没有一个好哥哥,你妹妹有你,怎么还愿意受这样的委屈?” 女儿倾心谢长卿,谢长卿确实也很不错。 而且谢家清贵,是世家当中难得不惹陛下讨厌,还能得重用的。 谢家门风好,女儿嫁过去不会受委屈,来日还能为兄长带来助力。 贤妃乐见其成。 六公主期盼地看着兄长,三皇子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看她,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好吧,明天不下雪,你可以跟我去,要是下雪就给我好好待在宫里。” …… 江南会馆。 今晚吃的羊肉火锅,配上少女带回来的羊肉夹馍,大家很是喜欢。 因为这样,大家也知道她今天出去了,而且明天还要出去。 “这么冷,还要出去啊?” 樊教习生了冻疮,从陈松意手中拿到三圣庵的冻疮膏,知她今天出去跑了一趟,还以为小姑娘是特意为了自己去的,颇为受宠若惊,听她明日还要去,忍不住有些担忧。 “在马车里不冷。”陈松意解释道,“而且到了地方,一爬山、一运动,就不觉得冷了。” 陈寄羽给妹妹盛了一碗汤,放到她手边之后才问道:“明日去哪里?” 他知道妹妹离开京城这么久,现在回来了,又是晴天,当然想去熟悉的地方再看一看,走一走,或许还会想要去会友。 “去西郊的道观。”陈松意答了哥哥,然后向桌上都在看自己的众人道,“等我先去把东南西北的寺庙道馆全都拜一拜,保佑各位学兄顺顺利利。” 这话一出,众人立刻道:“好啊!” 反正不管能不能保佑,既然来到了京城地界,就把这里的神仙全都拜一遍。 他们七嘴八舌地托少女给自己许什么愿,还有财大气粗的,让她替自己捐香油钱。 陈松意都应下了,又问:“你们有什么想吃的?我明日回来给你们带。” 饭桌上热热闹闹,她记下所有人的需求。 等吃完饭回房间,洗漱过后,在床上打坐运功,陈松意就感觉到自己体内本来不应该那么快有反应的窍穴竟然松动了。 随着这一松动,已经趋近圆满的《八门真气》第三重开始缓缓地向着第四重突破。 本来已经在气海存满的真气分流向着绛宫去,开辟出一个新的“气海”。 修习《八门真气》之所以战力比修习其他内功强,就是因为除了丹田气海外,在第四重、第九重还会再开辟出两个额外的“气海”。 只不过无论是第四重的“绛宫”,还是第九重的“紫府”,都极其难以冲开。 幸好,她虽未能触及到第八重以上,但是对怎么踏入第四重却已经有了经验。 突如其来的境界提升看似凶险,实则平稳顺利。 没有灯火的房间内,她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八门真气》第四重的心法口诀,直到那冲破窍穴的真气缓缓聚集,在绛宫形成一个新的漩涡。 不知不觉,一夜过去。 等到天亮时,陈松意睁开眼睛,便已经踏入了《八门真气》的下一重修行。 被晨光照亮的房间中,陈松意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掌。 她屈伸了一下手指,感受回到第四重之后的力量。 很好,现在离曾经的境界又近一步了。 这样轻易就抵达,没有用上金针刺激法,遭受一番痛苦,实在是意外之喜。 没有停留,陈松意双手一撑下了床。 虽然一夜未睡,但她的精神却比休息了一夜还要好。 同昨日一样,她穿上靴子,戴好帽子,背上了伞,准备出门。 这才刚醒的赵山长一推开窗,便见到比昨日更早出发的少女从面前走过,挥手朝自己告别,很快便走得不见了人影。 “果然是年轻人。”赵山长唏嘘道,“起得比我还早,精神就是好。” 他想了想,决定依次去拍门,叫其他人也起来,“一日之计在于晨,就是睡得久了才没精神——快起来!” 当陈松意去西市坐车的时候,颖国公府的人也早早出了门。 他们按照少爷的要求,继续去城南的庵堂寺庙找人。 坐着比起昨日那辆空荡许多的马车来到西郊,陈松意下了车,见到了通往山上道观的路。 跟城南那条干干净净的山道不一样,这里的台阶积满了雪。 ——大雪封山的时候是怎么样的,现在就是怎么样的。 山上的道观清静无为,根本不在意有没有人来。 只不过今日这雪显然也挡不住山下姑娘们的热情,陈松意见到一大早便有好些少女穿着斗篷,带着丫鬟,就要兴冲冲地往山上去: “快一些快一些!” “我本来不信我那堂姐说的,可你看那么多人!肯定没错了!” 没错什么? 她看着挤占了山道的人,想了想,不再耽搁,转头走了另一条隐没在林间的路。 第177章 第 177 章 山林积雪,坡度陡峭。 茂密的树林中,少女背着伞的身影像鹿一样一闪而过。 走过的地方几乎踏雪无痕。 带起的风拂落枝头积雪,没有一点沾上她的身。 相比之下,那些一开始争先恐后,生怕走得慢了,会被人夺了先机的贵女们全都慢了下来。 积雪难行,何况她们又穿着这么厚的衣服,爬了不到三分之一就气喘吁吁。 山下,又一辆马车到来。 车一停下,六公主就迫不及待地下了车。 为了方便登山,她穿了一身红色的轻裘,整个人看上去利落飒爽。 然而,等看到那些已经爬了三分之一的京中贵女之后,六公主就忍不住一跺脚: “可恶!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 见失了先机,她也不想再等。 带上自己的侍从,就抬步朝已经被踩出了脚印的积雪台阶踏去。 三皇子掀开帘子,正要叮嘱她小心一些,结果却只见到妹妹的背影。 而在山道上,还有许多同样在攀登的少女身影。 三皇子一时只无言:“山上到底有什么?” ——让她们都跟疯了似的。 此时,道观门口。 从积雪陡峭的山林间上去的陈松意已经到了顶。 她跃上平地,抬手拍去肩头沾到的雪,看到道观里的道童这才出来清扫台阶。 看到下方朝着山顶冲来的人影,没有按师兄的吩咐早起清扫的道童睁大了眼睛。 他心虚了起来:“怎么一大早就这么多人?” 却没注意到,已经有人从另一条不寻常的路登了上来,进入了观中。 西郊的道观感觉比南边的寺庙庵堂要冷,无论是宫殿还是广场上都积着雪。 天暖的时候会在这里徘徊的仙鹤也不见了。 不过进来以后,陈松意就发现这里也没有想象中冷清。 在大雪封城之前,就已经有几家人上来了,没下去。 看来一到冬天,大家的毛病就多了,她想道。 选择在观中过冬,听观主讲道也不错。 道观最高的位置是一座阁楼,名为摘星阁,地处偏僻。 里面也没有供奉神像,所以来的人少,只有道观里的道士会去高处坐坐。 但是现在这么冷,也没有人去了。 陈松意要去的地方就是这里。 刘氏偏爱道家,比起寺庙,她更常来京城周围的道观。 旁人不知为什么,陈松意却知道,这大概是因为指点了她的是个道人。 摘星阁的门没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陈松意迈了进去,闻到里面有淡淡的灰尘的味道。 她关上了门,从木质结构的楼梯一路上去,登上了最顶层。 高处果然不一样,一登上这里,就能听到缝隙里呜呜作响的风声。 这还是晴天,如果是在下雪的天气,风夹着雪,这摘星阁的墙壁怕是挡不住风刀霜剑。 少女的脚步落在有些陈旧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走向前方,伸手一推门,外面清冷的空气就扑了进来。 西郊的风光瞬间尽收眼底。 京城四方的景色各不相同。 西边这里霜林雪地,奇山怪石,更有道韵。 底下那些穿着鲜艳斗篷的少女已经有人登上了长长的台阶,来到了顶上。 陈松意站在这里,没等她朝那些鲜艳的身影多看两眼,就察觉到这外头有人。 她调转目光,朝着左侧看去,见到了一个有些意外的熟人—— 谢长卿。 在冬日里,他穿的不再是书院的白衣。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带着狐狸毛的披风,将他修长的身躯裹在其中。 俊雅公子,芝兰玉树。 让人在看到他的时候,感觉天地间的风声都在这一瞬间轻了下来。 见到除了自己,竟还有人在这时候来摘星阁,谢长卿那双极好看的眼睛里也浮现出了一丝意外。 而当他看清来人的模样时,这意外之色就变得更明显了。 到底是曾经有过婚约的人。 哪怕半年多不见,他也一眼就认出了陈松意。 一时间,两人都定在了原地。 随后谢长卿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了她这一身打扮上。 从接到她寄到自己手中的信以后,他就知道她离开了京城。 跟程家脱离了关系,回了她在江南的亲生父母家。 这半年多时间以来,他没有再听到她的消息,倒是隐隐听到了程家出了不少事。 没想到,第一场冬雪后,她回来了。 谢长卿记起自己从前见她,大多是在春夏时节。 寥寥几面,她打扮得都同京中闺秀一样,并不让人印象深刻。 可现在见她穿得仿佛山间的一个少年猎户,穿着轻裘,戴着貂帽,背着伞。 倒是让她的容颜跟气质显得更加出挑,更鲜明了。 谢长卿找到了一个很合适的形容。 如果说原本的她更像他记忆中一个单薄的代号,那现在的她,就是一个丰满鲜活的人了。 ——脱离程家,能让她身上发生这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陈松意先见礼了。 却不是像大家闺秀那样福身,而是向他拱了拱手:“谢公子。” “意姑娘。” 谢长卿在脑海中翻找了一下,没有找到她如今的姓氏,于是选择了用她的名字唤她。 两人虽然不再是未婚夫妻,但也算是旧识。 他问:“你是什么时候回京的?怎么会在这里。” 谢长卿并不意识过剩。 他看得清楚,刚才陈松意推门出来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外面会有人。 下头那些人或许是来道观偶遇他的,但她不可能。 在两人还有婚约的时候,她都不怎么去谢家做客,更不会刻意与他见面。 只是这一点,就与旁人很不一样。 陈松意放下了手,道:“我随兄长进京,明年春闱他也下场。” 谢长卿想到江南跟京城的距离,确实是早一些来比较好,于是点了点头。 在这之后,他们似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如果两人还是未婚夫妻,当然现在他就可以带她去见祖母。 祖母一直还记挂着她,若是在这里见了她,一定会很开心。 如果两人还是未婚夫妻,那其他人见了他们一起,也就不会再这样紧盯着他了。 谢长卿忽然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他从前怎么就没有想过这一点? 他眼前浮现出祖母那虽然离远了就看不清人、但却总是充满智慧的眼睛。 祖母为他选择了她,是不是也因为这个? 下面响起少女说话的声音,吸引了陈松意的目光。 当见了谢长卿,再看她们,她心中便生出了明悟。 原来都是来偶遇他的。 这样想着,她收回目光,对陷入沉默的谢长卿道:“放心,我不会跟人说你在这里。我很快就走,不会打扰你。” 她上来只是要记下城西这一片的阵法,等画完就走,还要去拜一拜三清像,替书院的大家捐赠香油钱。 “好。”谢长卿于是没再说什么,对她一点头,便与她互不打扰,继续看他的书了。 陈松意也拿出了纸笔,放在栏杆上开始绘画。 阁楼上重新安静下来。 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谢长卿看书本来就喜欢在高处。 只不过他如玉的指尖停在书页上,却难得不能专注。 他抬起了眼,看向了另一人。 她拿着纸笔正在画什么,头上戴着的貂帽绒毛被风吹动。 她却神情专注,站在摘星阁上看着下方的京城。 每次都要看许久才下笔,而且中间还会沉思。 因为她完全没有发出声音,所以谢长卿收回目光,很快也就习惯了这里多了一个她,再次专注回手里的书上。 他们所在的这个位置偏僻,一般人不会找到这里。 包括六公主在内,所有得到了小道消息、趁着雪停来道观偶遇谢长卿的京中闺秀在道观中四处转,结果别说是谢长卿,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 “消息明明说他在这里的,难道是昨天下山了?” “不可能吧?我看到谢家的下人都还在这里,谢老夫人没走,他应该也没走的,再找找。” 假山后。 六公主听着她们的话,气得又跺了跺脚。 “听见没有?”她转过身来,对着自己的随从道,“都给我去找,一定不能让她们先找到!” “是,殿下。” 摘星阁上,用了跟昨天差不多的时间,陈松意画完了这一面的阵法。 然后放松心神,感应了一下皇宫之外那两个方向的呼应。 比昨天在南边的时候更近了一些。 她收起了纸笔,思忖道:“看来明天起码就能确定其中一个的位置。” 就在她打算同另一人告辞的时候,下方响起了惊叫声。 陈松意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沉浸在书中的谢长卿也抬起了眼睛。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绕去。 摘星阁上修了四面围栏。 登上这里,可以无死角地看四周。 两人绕到了阁楼的北边,朝着下方看去。 只见下方是一个水池,背靠围墙,围墙上的月门连接着一个院子。 结冰的水池边跪着两个婢女。 其中一人抱着一个双眼紧闭、呼吸困难的孩子。 那孩子四五岁大,衣着华贵,脖子上戴着一个金玉项圈。 抱着他的婢女连声唤他:“小少爷——小少爷!” 在他们面前站着另一个孩子。 他跟倒在地上那个一般年纪,同样穿戴精致,也紧张地叫:“阿英!阿英!” 在他身后跟着的则是一个半大少年。 从衣着上,不像中原人,细节处带着许多西南之地的风格。 陈松意见抱着孩子的那个婢女抬起头,催促同伴:“快去叫夫人来!快去!” 她的同伴连忙起身,提着裙子穿过了月门,差点摔一跤。 很快,院门那边就是一片兵荒马乱。 一个雍容华贵的年轻妇人跑在最前面,奔向池边。 看到双眼紧闭的儿子,她顿时惊叫一声扑了上去:“阿英!” 陈松意跟谢长卿的目力都很好,看到来的是两拨人。 其中一方是带项圈那孩子的,另一方身材高大、身上西南风格更浓的,则是站着的那个孩子的人。 “少主!”为首的西南汉子看了一眼倒地的小童,半跪在站着的孩童面前,问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那叫他握住肩膀的小童摇了摇头,指着地上那个双眼紧闭、呼吸急促的孩子道,“阿英有事!” 那年轻的夫人见唤不醒儿子,又见儿子的脸上、脖子上大片大片地起了红疹,呼吸越发的困难,她立刻质问照顾孩子的婢女:“小少爷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们说!” 两个婢女都跪在她面前。 先前抱着幼童、让同伴去叫他们过来的婢女头抵着地面,急声道:“刚才小少爷跟安少爷在一起,安少爷给了小少爷半块点心,小少爷吃完之后就变成了这样。” 她虽然着急,但声音清晰,说话也有条理。 旁边的另一个婢女却道:“奴婢看顾不力!没有想到安少爷给的糕点会有毒——” 闻言,那站着的小童高声叫了起来:“我没有!这糕点没有毒!我没有给阿英下毒!” 他手里还拿着半块糕点,是他刚刚给出去的另一半。 他见小伙伴突然变成这样,已经很心急了,还听到卫国公府的婢女说自己下毒,立刻急道,“不信我吃给你们看!” 说着就要把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 “少主!” “不可!” 那雍容华贵的年轻夫人听了婢女的话,虽然也有一瞬间的偏信,但见到这孩子要去吃那疑似有毒的糕点,也连忙出声阻止。 幸好,那剩下的半块糕点没有进孩童的口中,被他面前的壮汉给夺下了。 这时,观主也匆匆赶到。 作为整个道观中医术最好的人,他一来,这年轻的夫人就像是见到了希望。 她连声道:“观主!快看看我的孩子——” 观主半跪了下来,伸手搭上孩子的脉,检查了一下他脸上、脖子上的红疹,又看了看他的眼睛跟喉咙,露出为难之色:“这症状……” 他不确定是如何引发的,也就没有缓解的手段。 摘星阁上。 陈松意已经察觉到,自己这两日出门,遇上这些事的几率太高了。 她一手在底下,飞快地掐算着自己该不该去,能不能把那孩子救回来,口中则问谢长卿:“下面的是哪家?” 下方这家或许身份过于贵重,或许是在她离开京城之后才回来,所以她不认识。 但谢长卿必定知道。 果然,身旁的他答道:“是卫国公家。下面那个是国公府的少夫人,她抱着的是卫国公家唯一的骨血。” 陈松意指尖一顿。 卫国公府,这她知道。 他们一家在平定南疆方面真的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老卫国公的几个儿子几乎都战死了,只剩下小儿子跟小儿媳,刚带着这根独苗回来。 谢长卿看着另一方,又道:“另一边也不简单,那是西南土司水西安氏唯一的继承人。” 因为得了他们土司的归顺,大齐才稳定了西南。 他们将唯一的继承人送进京来,也是一种忠诚的保证。 无论哪边出事,都会让帝王头疼,要是冲突起来,两边都无法承担。 观主擅长医治足疾,但他救不了卫国公家的小少爷。 而且病发得这么快、这么急,就算立刻把孩子送到山下去也来不及。 谢长卿目光沉沉地想着,就听身旁的人说道:“我有把握救他。” 他转头看了过去,对上陈松意的目光,瞬间意识到她是在向自己要求什么。 她离开京城,离开程家,现在身份已经不一样了。 就算是没有离开,这样突然介入,没人作保也不成。 他没有犹豫,立刻道:“随我来。” 然后,两人就回到了室内,顺着楼梯飞快地下来。 水池边,卫国公府的小少爷晏英已经不能呼吸。 他缺氧到脸都憋紫了,胸口起伏越来越弱。 安地被自己的护卫拉着,眼睛里蓄满泪地看着自己的朋友。 他被母亲送到京城来,因为身份敏感,年纪又小,所以一直没有什么朋友。 只有晏英,他一回来,皇帝伯伯就让他们一起玩。 如果阿英死了,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如果知道半块糕点会让阿英变成这样,他一定不会给他的。 另一头,谢老夫人拄着拐杖匆匆而来。 这几天两个孩子常到她院子里来,她实在喜爱。 安地一见她就忍不住哭着叫了一声:“谢祖母……” “好孩子——”谢老夫人实在心疼坏了,“谢祖母在。” 等再看到被他母亲抱在怀里,半个身子都已经落入鬼门关的晏英,她更疼得慌。 谢老夫人忙去看观主,观主却为难地摇头。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摘星阁出来。 谢老夫人虽然老眼昏花,看到旁人未必能看准,但看到自己的孙子却是一眼就认出了。 “长卿!”她立刻唤自己的孙子,“快来想想办法——” 在她眼中,自己的孙子比所有人都可靠,他博览群书,未必没有办法救人。 谢长卿一到,水池边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就一缓。 连哭得喘不上气的卫国公府少夫人看到他,心中都生出了一丝希望。 他来到水池边,停住脚步,对谢老夫人道:“祖母放心。” 说着让出了身后的陈松意,向着那年轻的夫人道,“我朋友有把握救下小公子,晏夫人请让她一试。” 闻言,众人看向跟他一起来的陈松意。 只见来人打扮得像个在山间打猎的少年。 但既有谢家公子为他作保,而且又到了这么危急的时候,有一丝希望,晏夫人都会试一试。 晏夫人忙道:“快,快请救救我的孩子……” 陈松意于是走了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她方才已经算过,便没有再把脉,而是直接取出金针,然后解开孩子的衣服,给他下针。 她一手搭着孩童的脉,一边连扎数针,从金针缓缓渡入真气。 谢长卿看着她的动作。 当她还是程家嫡女的时候,他从来不知道她还会医术,能救得了这样的急症。 可是当她离开程家半年时间再回来,就仿佛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众人看着这一幕,不敢呼吸。 谢老夫人觉得孙儿带来的少年有些眼熟,但她看不清他的样子,现在又不好问,只能压下疑问。 只见几针下去,晏英胀紫的脸恢复了一些,仿佛能够呼吸了。 晏夫人还没来得及欢喜,就听这个给自己的孩子施针的少年道:“晏夫人,给令郎渡气,帮他呼吸。” 听到她的声音,众人才意识到这是个姑娘。 晏夫人忙擦干眼泪,问道:“我该怎么做?姑娘你说。” 陈松意便指导她在不触碰到金针的前提下给孩子渡气。 冷静的语气让晏夫人不由自主地镇定下来,跟着照做。 然后,等孩子的脸色再恢复一些,她就将孩子的衣服解得更开了,在他的小腹上再扎了几针。 水池边风冷,不必陈松意说,那几个来自西南的汉子都自动组成了挡风墙。 陈松意看到了这一幕,又迎上了安地紧张的目光。 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盯着自己的朋友。 陈松意收回目光,没有忘记卫国公府这边还有芥蒂。 等晏英再好转了些,她便他们把剩下那半块糕点拿过来,掰开揉碎。 安地脸上还挂着眼泪,却对身后的少年侍从道:“你去。” 那少年侍从立刻把剩下半块糕点拿来了。 他照陈松意说的,将它掰碎了放在手中,捧到了她面前。 陈松意让晏夫人看:“这糕点里没有毒,但有核桃碎,他从前吃花生核桃有没有不舒服?” 晏夫人回想了一下,想不出,只好摇头说不知。 那个说话有条理的婢女却道:“小少爷小时候吃过一回花生,被噎到之后,少夫人就不许小少爷再吃了。” 也就是说,在今天之前他都没有真正吃过花生之类的坚果。 安地也做不到特意用这一点去害他。 陈松意点了点头,众人听她说道:“世间有些人体质不同,对常人来说是美味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毒药。一旦吃了便会呼吸困难,浑身起红疹,严重的还会毙命,所以以后都不要让令郎再碰这些。” “好!”晏夫人忙道,“我记住了。” 说着,她看着怀中红疹没退,但呼吸变得顺畅起来的儿子,忍不住眼泪又流了下来。 观主在旁看着,实在没有看出这几针的玄机,却听到陈松意的话,也想起自己看过的医书。 他叹服道:“这位姑娘所说的症状,贫道也看过。回头贫道就给夫人列个单子,将里面的食物多注意一下。” 第179章 第 179 章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了陈松意。 谢长卿跟晏夫人是今天才从西郊道观下来,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 陈松意是虽然不知自己救的是哪家子弟,但知道他跟风珉的关系足够亲近,那就必然贵重。 这样的勋贵之后受了惊,定然是要从宫中请御医的。 这位姜太医会听到风声不奇怪。 ——但他怎么会认得出自己? 陈松意没有想到徐二郎是那样心切,还派了人去城南蹲守。 她只点了点头,承认道:“如果是指昨天救下在山上被马拖行的人,那是我。” 卫国公眼睛一亮,从发了狂的马蹄下救人,这不光需要勇气,也需要经验跟武力。 他的感觉果然没错,这小姑娘肯定在军中待过。 听到她回来竟已不是第一次救人,谢长卿心中再次生出了那种重新认识她的感觉。 他跟卫国公一左一右,两人都在看着陈松意。 陈松意没有在意,顿了顿,又道:“当时见情况危急,所以用针阻了一下,见他没事,我便继续上山了——那位公子应该没事吧?” “没事。” 姜太医呵呵地笑了起来,“就是有点小擦伤、小挫伤。” 只不过他此刻再看陈松意,就忍不住感慨,真不知是颖国公府跟卫国公府的运气好,还是面前这个小姑娘的运气好。 寻常人能够得这两个勋贵之家任择其一欠下他恩情,在京城就已经可以高枕无忧。 而她一下子就让两边都承了她的救命之恩。 尤其是颖国公府。 他们受徐小公爷的要求,可是上上下下都在找她呢。 姜太医想道,等自己回去的时候,应该顺便让人去知会颖国公府一声。 他们也会记自己这一件好。 …… 这次出诊很顺利,姜太医很是知足。 不过可惜的就是针灸,虽然陈松意毫不藏私,愿意跟他探讨,但她无法说清其中的关窍。 姜太医听她略带歉意地道:“我的针灸术都是跟我师叔学的,只学了一点皮毛,能够处理一些突发状况,却讲不出其中的奥妙。” “老夫明白。”虽然很遗憾,但姜太医看得出她没有说谎,只是忍不住幻想起她口中那位师叔的风采,然后说道,“只盼你的师叔哪日来京城,老夫能跟他讨教一二。” 尚不知道小师叔游天已经再次下了山,很快就抵达江南,扑了个空,然后正好在路上跟风珉会合,与他一同前往京城的陈松意只道:“若师叔来京城,我一定告知姜太医。” “呵呵好。”姜太医给小晏英开了药方,同卫国公说好了明日再回来一趟,给晏英复诊,这便从国公府告辞,要回去向景帝复命。 无论是颖国公府还是卫国公府,这两天出的意外都惊动了帝王,令他要亲自过问。 在姜太医的马车离开的时候,工部员外郎程卓之的那个养女在西郊道观救了卫国公家的独苗的消息,也几乎传遍了京城官员、贵人家的后宅。 赵山长来到京城,依托着江南会馆的关系,制定下来执行了那么多天的扬名计划,都没有陈松意出去这两天引发的波澜大。 现在,连陈寄羽都沾到了妹妹的光,跟着在京城的贵人面前混了个耳熟。 从妹妹被程家错抱,到离开京城回江南开始,再到她回到陈家,支撑着他一路披荆斩棘、在江南贡院里夺了两省解元,还拜了这么好的老师,带他们上京赶考—— 桩桩件件,真是每一件都像极了戏文里的故事! 这位陈解元的事迹,也在京中百姓的茶余饭后流传了好一段时间。 再跟他妹妹身具福缘的传闻联系在一起,很难不让人想到,他之所以能这么顺利,全是因为这个好妹妹。 要知道,工部员外郎程卓之本身没有特殊,正是因为从错抱了这个女儿开始,一路发迹。 又是因为这个女儿,他才能跟谢家攀亲,能跟谢翰林成为亲家,能成为谢长青的准岳父。 这是京城多少人想做也做不了的美梦。 而从陈松意跟他的亲生女儿各自归位开始,程家就陷入了低谷。 程卓之被调往负责修建皇陵,结果因为出了纰漏,整个人焦头烂额地四处补救。 屋漏又遭连夜雨。 这个时候,程家四房偏又因发放高息利钱惹出了人命,连累他也被参了一本。 眼看小儿子要遭遇牢狱之灾,一向身体健康的程老夫人一时气急上头,中风偏瘫,情况时好时坏,让程员外郎一直身在丁忧的边缘。 更不用说妻女离开京城,一直在江南没有回来,也没有捎回音讯。 家中的铺子少了陈松意看顾,又少了刘氏把持,连连亏损。 这真是半年多以前他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倒霉。 “……而这一切似乎就是那位陈姑娘离开京城开始呢。” 首辅家的后院里,今日去了一趟西郊道观的刘家小姐向着母亲道。 刘家小姐不算是顶顶的美人,但是生得娇憨,尤其是眼睛里的清灵狡黠之气,更让人觉得她见之可爱,完全不像她父亲刘相那样滑不丢手,不讨人喜欢。 跟京中的许多姑娘家不一样,她倒是对谢长卿不感兴趣。 她今日会出现在西郊道观是为朋友两肋插刀,陪着小姐妹去的,结果看到了这么一场好戏上演。 一般人家的后宅,在女儿跟母亲说着外头的闲事趣闻的时候,做父亲的应当都不在。 可在当朝首辅家却不一样。 穿着家常衣服的刘相就坐在桌前,听女儿说这些听得津津有味。 等女儿说完,他比老妻还感兴趣地问道:“你说,这个福运它能惠及夫家吗?” 刘清源真的对这一点很感兴趣。 在他看来,自己这一生就是福运不够。 要是够的话,应该也是个名留清史的能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名声狼藉。 “能又怎么样?”刘夫人打击他,“咱们家有儿子吗?” 再者就是,虽然他们家老爷身在首辅之位,一时跟谢家比起来是不算差的,可他们夫妻就算有儿子,能比得上谢翰林的公子吗? “没有儿子就不能想一想了吗?”刘相无辜地道。 他跟夫人的感情好,虽然两人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但也从没想过纳妾。 毕竟朝堂上复杂就已经够了,要是回到家中还要应对复杂的后宅,不能松散一刻,刘相就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没有什么奔头了。 他回想着自己刚才从女儿口中听到的这些消息。 他喜欢下朝后待在后宅,听妻女说话,也是因为后宅就是另一个朝堂,往往有很多消息就藏在这些后宅的话语中,只看你擅不擅长发掘。 陈寄羽…… 他想着这个出身江南,从农家子弟一路逆袭、成为两省解元,现在在京中也小有名声的举子。 刘相觉得,如果这些传闻里没有夸大,那他应当也是很了不得的,运气实力兼而有之。 毕竟哪有可能说一母同胞,妹妹的福缘就如此逆天,兄长却不行的呢? 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家。 刘相看了看自己的女儿,觉得她就挺有福气的,一出生自己就登阁拜相。 不过就是少了兄弟助力,所以在她的亲事上面自己少不得要费心。 嗯,既然娶不到妹妹,那哥哥也行。 刘相动了心思,打算暗中去看一看陈寄羽。 如果真的是良才美玉,人品又如此好,自己就不妨提前榜下捉婿。 江南会馆。 陈寄羽与同为江南士子,又在江南贡院同出一榜的姜致、林詹二人站在门口。 姜致向他拱手道:“寄羽兄不必再送了,今日我跟詹弟贸然登门,也是一直想见见你,果然相逢恨晚。” 林詹还是个半大少年,才到姜致的肩膀高,也向着陈寄羽拱手行礼:“在江南贡院输给陈大哥,我输得心服口服,不过——” 少年抬起头,眼中锋芒锐利,“接下来的春闱,我会加倍努力,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我期待着与两位兄长再同场比试。” 少年锐气,不因为向人服了一次输就永远低居一头。 “好,我也定当全力以赴。”陈寄羽今日得两人突然上门拜访,也是与他们相谈甚欢,不仅欣赏姜致的文采,更喜爱林詹的少年意气。 他还待说什么,就听见了马蹄声,抬头看去。 站在他旁边的姜致、林詹二人也调转了目光,就见到长街尽头两辆马车并行,朝着江南会馆来。 这两辆马车看起来都与寻常的马车不同。 姜致的伯父在京中,他对京城的达官勋贵比另外两人更加了解。 他一眼看出了右边那辆是谢府的马车。 而左边这辆更不得了,陈寄羽听他惊讶地道:“卫国公府!” ——卫国公府的马车怎么会来这里? 三人看着这两辆马车径自朝着会馆过来,然后停在了他们面前。 卫国公府的车夫先下了车辕,掀起了帘子,有礼地对着车上的人道:“陈姑娘,到了。” “有劳。” 站在门口的三人听到一个少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陈寄羽立刻听出了这是妹妹的声音,忙走下台阶,上前一步,果然看到妹妹从马车里出来,于是叫了一声,“松意。” “哥哥?” 陈松意在马车上抬头,看到自家兄长站在会馆门口,先是有些意外。 随即看到站在台阶上的姜致、林詹二人,她立刻便意识到,大概是这两位到底没忍住,想看看在乡试榜上压了他们一头的人是谁,于是找来了。 她下了马车,来到兄长身边。 这时,谢长卿的马车向前了几步,在两人面前停下。 他没有下车,大概是因为送她回来,却不想让人说她的闲话。 陈松意便见他只是掀开了车窗后的帘子,露出一张俊美面孔。 在迎上陈寄羽与另外两人的视线时,谢长卿对他们微微点头,然后才对陈松意道:“那我便先回去了。若有什么事情,可以来谢府,也可以去书院找我。” 陈松意知道他这样说是担心今日的事后面还有什么牵扯,自己应付不了。 所以留下许诺,有什么事尽管去找他。 可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就不一样了。 “姜大哥。”林詹低声道,“马车上这个不是谢长卿吗?”——他没看错吧? 两人其实来京城之后,先去横渠书院找过谢长卿,只是没有见到他人。 没想到,今日来找陈大哥,却碰到了他。 他这明显是跟陈大哥的妹妹一起回来,只是没有坐同一辆马车。 所有去书院找他的人都找不到他,他却对陈大哥的妹妹这样说。 他们兄妹真的是出身普通农门吗? “嘘。” 姜致示意他别那么大声。 虽然他也好奇,但他们跟陈寄羽毕竟是第一天认识,不该打听这么多的隐私。 于是当卫国公府的马车掉头,从原路回去,谢长卿乘坐的马车则向着城门的方向去时,他也带着林詹告了辞。 京城没有不透风的墙,今天发生了什么大事,等明天就知道了。 而陈寄羽跟谢长卿这对命定的对手第一次见面,也不过是这样点头致意,没有交谈一句。 …… 谢家的马车出了城门。 尽管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但谢长卿下山前既说过要回去,自然要回去。 下山之后的情况怎么样,身在山上的祖母想来也是牵挂的。 他在马车里微微闭上了眼睛,然后听到有马蹄声与他们擦肩而过,朝着城门的方向去。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说道:“是礼部侍郎陆云大人的马车。” 谢长卿听到这个名字,顿时便不觉得奇怪了。 礼部侍郎陆云,是跟他父亲同榜的进士出身。 他先授翰林院庶吉士,后来外放做官,先后出任几个中县县令,后成并州知府。 陆云祖上是有名的风水堪舆师,幼时曾跟随叔父研究地理。 在并州任知府时,闲暇之余,他根据叔父所传授的知识,著成了《并州地志》,自刻于并州,后闻名朝中。 一年后,今上打算修缮皇陵,他被举荐参与其中,负责勘测、修缮陵区内的水道。 同年十二月,他升礼部侍郎,负责后陵卜选,与十三个精通地理的官员、风水堪舆师负责萧氏皇陵的迁移与修建。 从四品地方知府到三品礼部侍郎,陆大人实现了从四品到三品之间的跨越。 食君俸禄,忠君之事,接连一整年,他都扑在东郊皇陵的修建上。 为了让他方便进出,景帝赐下了特权,无论何时他从东郊皇陵归来,或者要从城中出去,只要他的马车上那两盏御赐的风灯亮着,就通行无阻。 而陆云得帝王看重,也从不仗着特权行事。 他能够尽快赶回来,在城门关闭前进出,就不会要守城的卫兵再给他特意打开门。 城门后,一个卫兵看着前方奔来的马车,见到那两盏挂在车上的耀眼的灯,立刻转身,向着在关闭城门的同僚打手势:“先别关——!我就说陆大人今天要回来的——!” 关闭的城门停下,留下了一条颇大的缝隙。 陆家的马车通过了,驾车的车夫还朝他们挥了挥手,表示感谢。 然后,他才放慢了车速,进了城中。 守城的卫兵这才把城门关上。 他落下了闸,唏嘘地道:“陆大人这份圣眷,在文武百官当中可是独一份。” 他的同伴道:“那倒也未必,厉王殿下若是要出城,金牌一亮,咱们不也是二话不说就开嘛。” “那是厉王殿下,哪儿一样啊。” “也是……总之这两位都不是咱们这些人能想的。” 他们一个是陛下的胞弟,是大齐的战神,一个是为皇家修缮皇陵的官员。 不管是哪一方面,他们这些大头兵,这辈子都做不到。 马车上挂着的灯笼在随车子的行进微微摇晃。 这两盏特制的灯在夜里格外的明亮,哪怕在风雪天里也不会被吹灭。 感到车子进入了城中,车速慢了下来,马车里的人才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个容长脸的中年人,颌下生着长须,虽然不是像他的同榜谢谦那样美男子,但也独有风采。 这便是礼部侍郎陆云。 哪怕在回家的路上,在这一人独处的马车里,陆侍郎也是紧绷的。 如果在明亮处看,就会看到他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 负责皇陵迁徙、修建的任务压力极大,他这一整年都在奔波之中,没有怎么好好休息过。 不过要论起来的话,还是回到京城这段时间他的精神最为紧张。 “还有多久到家?” 他坐在马车里,扬声问自己的仆从。 “快了,老爷!” 他的老仆老宋头是从他上学起就一直跟着他的,唤他的方式从当初的少爷变成了现在的老爷。 老宋头本来年纪大了,应该在内宅里好好歇着,可他不放心旁人给陆云赶车。 于是,他还是请来了这份差事,继续执着马鞭、牵着缰绳,直到陆云主持修建皇陵的差事结束。 虽然老宋头已经老了,但他的声音还是跟年轻时一样,中气十足,又有着一股乐观的劲儿,让陆云听着都感到被熏染,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稍稍地松了下来。 他在车厢里,又再次闭上了眼睛。 马车两角挂着的灯笼散发出的光线透过车窗的帘布照在他的眼皮上。 在东郊忙碌了一天的陆云昏昏欲睡。 然而就在这时,马车停了下来。 刚要陷入昏沉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周围一片安静。 车子停得很突兀,赶车的老宋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就像是在外面凭空消失了。 嘎吱,嘎吱。 寂静空气中,只剩下马车两角的灯还在微微地摇晃着。 灯射过来的光线在摇晃中交织变换,越发令人不安。 陆云没有动。 他端坐在马车里,背脊紧绷着,既没有出马车去查看,也没有躲起来。 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的时候,他出去查看过。 外面什么都没有。 他的车子就这样诡异地停下来,没人上来同他宣布什么,也没有刀剑要刺进来取走他的性命。 只是让这种诡异的安静包围着他,折磨他的神经,意图让他崩溃。 陆云咬着牙,脸颊边的肌肉在一下一下地抽动着。 终于,那在黑暗中与他较量的人有了动作。 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朝他飞了过来,带着一定的重量。 它穿过了马车的帘子,扔到车厢里,重重地砸在地上。 陆云低头。 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伸手从旁边取出一盏灯拧亮了。 灯火摇曳,照亮了车厢。 他这才去看那被扔进来的东西。 只见那是一包用粗滥的布包着的物件,落在他马车的地上,跟木板接触。 很快,在他的视野中,底下就渗出血来。 陆云的眉心一跳。 他伸出了手去解开这个布包,然后在里面看到了一副血淋淋的心肝。 这肉块还在冒着热气,仿佛刚从生者的身体里剖出来,还会跳动。 他看着这血淋淋的肉块,眼前一下子浮现出了老宋头被开膛破肚的画面。 他静默着,在这个逐渐被血腥气充满的马车里,与身体里冲撞的情绪对抗。 终于,他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一样,掀开帘子从马车里冲了下来,手里拿着那盏灯,朝着四处看。 只见这里是一个胡同,或许是在他回家必经的路上的某一处。 他朝着前方快步走去,走出了马车上挂着的灯笼照亮的范围,拿着昏暗的灯盏去照亮四周。 京城的天气冷,这个时候连老鼠都不会出来。 陆云朝着前方走去,脸颊的肌肉抽动。 “老宋……”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激烈的情绪。 被扔进车里的那包血淋淋的内脏在他的眼前不断地浮现。 他既希望找到老宋头,又希望不要找到他。 终于,这胡同走到了底。 他看到了靠坐在角落里,那个歪着头一动不动的熟悉身影。 陆云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定了很久。 直到手里的灯暗了一下,他才继续朝前方走去。 来到老宋头面前,陆云蹲了下来看着他,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仿佛沉浸在睡梦中的老宋头发出了一声呓语,接着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少爷?”他仿佛还在梦中,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陆云,“我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我哪知道?”陆云的声音里有种强撑的平静,“你说你要停下来解手,结果半天不回来。走吧,回去再睡。” 他伸手扶起了老宋头,目光在触到他背后的墙壁时凝固了一下。 上面写道:“陆大人,希望你能接受合作,否则下一次就是真的了。” 第180章 第 180 章 马车再次开始前进。 两盏明亮风灯挂在两角,轻轻摇晃,光线重新变得稳定。 江南会馆。 现在就是晚膳时间,桌上摆着丰盛的食物,可所有人的关注点都不在食物上。 陈松意是坐卫国公府的马车回来,身在会馆的众人可能现在不知道,但明天就都知道了。 与其等明天再让他们从旁人口中得知,不如现在就由她来说。 于是,跟两位先生见过礼,同兄长一起入座后,她就先说起:“今天我在西郊救了一个孩子,是卫国公之孙。” 然后又道,“昨天在南郊,我也从马蹄下救了一个人,是颖国公之子。” 这下,不管是两位先生也好,还是与她朝夕相处,觉得对她颇有了解的举子们也好,甚至是这段时间帮着赵山长布局谋事,今日受邀来一起吃饭的陆掌柜都目瞪口呆。 陆掌柜端在手里的酒都忘了放下。 要知道在这座会馆里,想要跟两个国公府搭上关系的人不知几何,也没见几个成功了。 而她出了两天门,竟一口气就救了两家人。 他原本觉得,这一桌即将参加明年春闱的江南士子跟赵山长,才是这个院子里最值得重视的客人。 可没想到看走了眼,这小姑娘不声不响,就成了两个国公府的座上宾。 陈松意还在道:“……昨天虽然在山上救了那人,但看他的同伴来,我就继续上山了,原本也不知他是哪家子弟。今日去西郊道观,遇上卫国公的孙儿误食了东西,我也是误打误撞帮上了忙。” 至于是什么食物使晏英不适,她没有提。 其他人也没问,他们脑海中都在响着“颖国公府”“卫国公府”,想不到更多。 “之后,我就又陪着晏夫人去了一趟卫国公府,坐了他们的马车回来,所以没来得及去东市买小吃。先生跟学兄们交给我的香油钱也没能捐出去,实在是有负先生跟学兄所望。” 听到这里,赵山长他们才意识到她前面说这么多,全是在铺垫最后这句。 倒是跟那两家搭上,对她来说像是没有太大的意义。 堂中一片安静,他们不知该说什么。 直到会馆里的侍从敲门,进来上最后一道菜,众人才找回了声音: “没事,这不要紧,回头我们自己去就好了。” “对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学妹你救了两个人,胜过烧香拜佛。” 他们放下手里的筷子,纷纷夸赞她。 樊教习则道:“松意,从马蹄下救人,你昨天没伤着吧?” 她昨天去了趟城南圣庵,特意给他带了冻疮膏回来。 樊教习用过今天就好多了,他就担心她去这一趟受了伤也不说。 “对,没受伤吧?” 赵山长也再次确认道。 今天在道观还好,听着只是救了个吃错东西的小孩。 昨天那可是从发疯的马蹄下救人! 在场的十几人听的时候都代入一下,觉得自己在当时当刻,不可能做到那样沉稳去救人。 更做不到救完之后还什么都不说,转身就继续登山。 “她没事。”早在从会馆门口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听妹妹说清了来龙去脉,听她解释过是怎么做到的陈寄羽代她回应了老师的关心,“松意说了,她昨日跟今日能够救人,都是巧合。” 这怎么巧合了? 赵山长、樊教习跟陆掌柜都用同样的眼神表达着疑问。 刚刚在路上,当妹妹提及的时候,陈寄羽就表示待会由自己来解释。 否则什么都是她来说,就没那么有说服力了。 他向着老师人解释道,“当初游神医路过陈家村,在我们家中小住了半个月,不光治愈了家母,还与松意投缘。后来他要开设医馆,也是由松意帮忙去筹备的,松意的一些救人自保的手段,都是由他所教。” “原来如此。” 桌旁大部分人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只有陆掌柜跟纪东流不知道所谓的游神医是什么人,显得有些茫然。 赵山长侧头给陆掌柜介绍了一番神医游天的地位:“这位神医在江南一带可以说是声名鹊起,就是行踪飘忽不定,不易遇到。” 考虑到陈松意的能力跟手腕,她要帮着筹备开医馆,确实能帮上很大的忙。 赵山长将心比心,觉得那位神医得她跟在身边,会教她一些手段也很正常。 毕竟他跟樊教习不就是这样? 得她跟在身边,就把她当成半个弟子一样教养。 等赵山长跟陆掌柜解释完,陈松意才又对两位先生道:“从上次桥头镇的事之后,我怕上路不安全,所以一直把游神医给我的药水带在身边。” 听完药水效果,众人再次陷入了默然。 两位师长都觉得,她真是在靠谱中透着不靠谱。 明明是个小姑娘,却如此的无惧,如此的莽。 此刻,两人再回想起济州一行,她在大禹楼徒手去接茶杯碎片那一幕,不光有胆气,而且反应很快很灵敏,难怪昨天会去马下救人了。 这样一想,两人就觉得幸好是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大问题。 要是遇到了……那是谁倒霉,就不好说了。 陆掌柜忍不住问:“那陈姑娘明天还出去吗?” 今日是晚了些,明日这两家会派人上门来道谢,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陈松意点头:“去的,还有几座寺庙跟道观,四方都要拜一拜。” 而且既然答应了要捐香油钱,那就一定要捐出去。 不过,她也提到了明天的事。 “明日那两家应该会派人到会馆来。” 照她的预计,颖国公府会来人,卫国公府也会再来一趟。 在回院子的路上,她已经拜托了哥哥,由他代自己去见他们。 此刻在桌上,她还拜托了赵山长:“先生受累,明日我不在,若是这两家有人来,还请先生跟我哥哥一起去见见他们。” 这两家准备的礼物绝对不轻,礼物要怎么收,收多少,又要怎么拒,都是学问。 自己不在,唯有经验老到的赵山长可托付。 赵山长抚了抚胡子,道:“放心,得你叫一声先生,怎么会不帮你们谋划?你自忙你的去。” 陈松意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谢先生。” “好了,都起筷吧。”赵山长这才放下手,对着满桌人道,“待会儿菜都凉了。” 大家这才想起还没有吃饭,肚子饿着,光听少女在京城中的奇遇去了。 赵山长招呼陆掌柜小酌,与此同时又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运气,怎么就偏偏生成了个姑娘,而不是个男儿。” 若是个男儿,得自己教导,今年说不定运气好,就能跟寄羽一起榜上有名,现在就是进京考科举了。 这就跟王次辅兄弟当年一样,又是一段佳话。 而且抛开其他不提,赵山长觉得她自己本身的经历也很适合编成扬名的故事。 不管是离京还是归来,都是跌宕起伏。 实在是可惜,太可惜了。 赵山长第无数次地想。 尽管明日两个国公府都可能会派人来会馆在席间掀起了高潮,便是陆掌柜也十分上心,想要在其中找机会露一露脸,可身为中心人物的陈松意却是吃完饭就回房间去了。 回到房中,她点亮了灯,从怀中取出了今日在摘星阁画下的四分之一阵法,跟昨日画的那张拼凑在一起,京城的阵法顿时便有一分之一呈现在了她眼前。 少女伸手在纸上轻轻拂过,白日在高处看这阵法的时候,已经觉得雄奇震撼。 画到纸上,她依然忍不住被它的神奇精妙所吸引。 “如果是师父在这里,一定比我更懂这大阵。” 她自言自语道,也一定比她更明白那道人为什么要破坏它。 她想着,将摊开的画纸卷了起来,重新放在竹筒里收好,然后取出了铜钱,准备开始推演。 这两日接连遇事,明日该去哪里,她一定要先推演一番。 铜钱落于桌,还是上次那枚从哥哥手中要来的钱币。 抛掷了六次,起出卦以后,她就取了白纸,以九宫飞星之法开始推演方向。 笔悬于纸上,开始跟随灵机划动。 陈松意神情凝注,此法常用于推演路线,寻找失物,走到一处,笔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停于此处。 下一刻,眼前再次有白雾弥漫开来。 胡同,暗巷。 马车,风灯。 飞往马车中的包裹,提着昏暗的灯从马车上下来的品官员。 正是先前在礼部侍郎陆云回家的路上发生的那一幕。 一切在白雾中闪现,看起来时间很短。 很快这位大人就找回了他的车夫,像是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再次登上了马车离去。 在白雾涌动的视野中,陈松意只看到他的马车向着某个方向逐渐远去。 她记下了周围的建筑细节,也记下了那辆马车的标志,准备在画面消散时退出。 就在这时,曾经在济州城外看到过的那四十九座高塔又再次闪现在她眼前。 济州高塔,京城皇陵,相互交错着出现,然后猛地消散。 画面碎片化作光点飞溅,陈松意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 等再睁眼时,她已经从白雾中退了出来,纸上的九宫再次映入眼中。 皇陵,高塔。 虽然陈松意不知道这位品大员是谁,但他必定跟那个阵法有关。 她又想起自己刚刚所见到的皇陵。 除了在初见厉王的时候,在白雾里看到摆放着他的战甲跟灵牌的皇陵,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此地。 萧氏的皇陵从一年前开始修缮迁移。 如今的皇陵正在东郊。 而这两天她去了南边跟西边,就只剩下东边跟北边没有去。 陈松意在桌前坐了片刻,没有就此决定明天的方向。 她再一次推演起来。 方才在白雾呈现的画面中,这位品大员行事沉稳,不算太慌张。 这说明他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而他跟车夫都毫发无损,这意味着现阶段,那些藏在暗中的人对他所做的还是威胁。 他们还在等他屈服。 这样看来,这一边的事或许还没到自己该插手的时候。 还可以再放一放。 她分出那么多身份,真正能用的却只有她一个人。 只能先分轻重缓急,去最急的地方。 她再推演了起来,如果明日北边无事,她就去东郊查探。 然而铜钱落下,卦象出来,她得到了结果指向—— “北”。 城北平民聚集,城外多佛寺,还有前朝遗留的土城,登高极望时,可见长河蜿蜒。 在秋日,乱叶飘红,苍山凝紫,是北城的居民赏景的好去处。 卦中不止给出了方向,还给出了一个时间。 未时刻。 这个时候她就应该下山,在回城北的路上等着。 在这条路上,她看到的又是一辆马车。 第181章 第 181 章 这辆马车风尘仆仆,不及前面挂着两盏风灯的那辆精致。 里面坐着的人也不可能像前两日的颖国公府、卫国公府那样贵重。 但陈松意没有因为这样就被影响,卦象既然指向这里,要她明日去,那她便会去。 她收起桌上的三枚铜钱,心中生出了一个念头:这时候要是风珉或者小师叔在就好了。 …… 皇宫。 宫门下钥之后,三皇子才乘着马车回来。 他的人先向门口的侍卫出示了自己的腰牌。 然后,他又亲自掀开窗帘让他们看清了自己的脸,这才进去。 今日他本来不应该这么晚才回来的,可是西郊的煤矿突然有一处塌方。 正好就发生在他巡视过去的时候。 他虽然没有被埋在里面,但也不好就这样脱身回来,于是先让自己手下去接了妹妹,带着自己的腰牌,先送了她回宫再回来。 这两日虽然没有下雪,但是气温还是一样的冷。 尤其是在入夜之后。 三皇子呵气成白,手上身上还沾了些煤屑。 想起方才在宫门口侍卫看自己的目光,他觉得是不是自己脸上也沾到了。 他在母妃的寝宫门口停住脚步,拿出手帕擦了擦脸。 看到上面只有淡淡的颜色,这才将手帕收回了袖中,朝着里面走去。 一进去,就听见妹妹的声音在告状:“我今天就不该去!真是气死我了!” 三皇子脚下一顿,想着自己今天这么不顺利,还没忘了先派人过去捎她回来,她怎么反而先在这里抱怨起来? 他心中有点窝火,加重了脚步走进去。 寝宫中的宫女向他行礼,唤他:“三殿下。” 这声音将里面母女二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原本在同母妃抱怨的六公主看到兄长的样子,一时间忘了生气,诧异地道:“哥哥,你怎么弄成这样?” 贤妃见儿子狼狈,虽然脸上干净,但身上的煤灰是挡也挡不住,于是命宫女打了热水,取了帕子来,又取了给儿子新做的还没拿给他的冬衣,让他好换下。 三皇子一边走过来,一边冷脸道:“你哥哥我是劳碌命,是矿场有一块坍塌,我留下来看着他们处理。我不是让人先拿着我的腰牌去接你回宫了吗?又没让你等,你怎么还一回来就发脾气?” “我——”六公主指着自己,想说话,贤妃却说道:“让你哥哥先洗把脸,换身衣服坐下来。皇儿还没用晚膳吧?母妃这就让他们去做。” “不用做太复杂,给我下碗面就好。”三皇子道。 他吃了一肚子的风跟煤灰,没有什么心情再吃好东西。 贤妃让人去做了,他则进殿内洗漱。 等换了一身衣服这才出来,就见妹妹抱着两手坐在桌旁看着自己,一脸不高兴。 “怎么,我还说错你了?”三皇子一边问,一边坐了下来。 “那可不是错怪我了?”六公主道,“哥哥你办差不顺利,就把火撒在我头上,我刚刚跟母妃说我生气,是因为谢长卿的那个前未婚妻又回来了。” 六公主气愤难平,“她以前在京城,程家就爱散布她有福气的名声,所以她一个小官之女才有机会成为谢家妇。我好不容易才等到看她笑话,结果她现在又回来了,而且还救了卫国公的孙子,让他们家那个眼高于顶的少夫人都对她很是殷勤!” “真的?”三皇子向着贤妃求证。 贤妃点了点头,姜太医去了一趟卫国公府,已经回来向皇上复命,而且还带来另一个消息。 贤妃当时就在御书房。 她很擅长做点心,刚入宫的那几年时常变着花样给帝王做,很得景帝的喜欢。 后来即便生了一儿一女,也依然盛宠不断。 只不过后来景帝越来越沉迷新纳的美人,贪图新鲜,每一个新鲜劲过去了之后就抛到脑后,又去宠新人,很少到她们这些老人的宫中来了。 贤妃原本也不再想着去跟新人争宠,可是厉王回来了。 他改变了景帝的习惯,连着两日,景帝都没有再去他新纳的美人宫中。 贤妃闻风而动,于是再次出山,做了景帝曾经喜欢的点心。 于是,她便听到了,昨日颖国公家的徐二郎也是差点丢了性命,被人救了。 “而救下他的跟今天救下卫国公孙子的是同一个。” 贤妃看着面端来了,于是亲手接过,放到儿子面前,又拿了筷子递给他。 “你父皇可是很意外惊喜,看着都想找机会把人叫进宫,见一见她。” 如今六宫后位空悬,从前负责召外命妇进宫说话的都是桓贵妃。 可现在桓贵妃失了圣宠,协理六宫、召外臣之女入宫的事说不定就要落在她头上了。 六公主很不满,说道:“她算什么外臣之女?她顶多就是程家的养女。” 而且还跟程家断了关系。 可就是这样,谢老夫人还给了她手镯! 第二次了,这是第二次给她手镯了! 难道她就这么铁了心,就喜欢这个所谓福运在身的平民之女,想要让她进谢家门吗? 她在嫉妒陈松意得到了那只镯子,却不知道得到镯子的人此刻也在想着该如何处理它。 镯子戴在手上,跟她现在很不搭,但是又不能像西域商人给的蓝宝石一样捐出去。 她只能把镯子摘了下来,先放在了匣子里,等有机会再还给谢老夫人。 三皇子听完,随口道:“气什么?她再怎么样也是个平民,想改换门庭难于登天。你是金枝玉叶,谢家子能得到你的青睐,只要不傻都知道怎么选。” 虽然这样说着,他还是觉得可惜。 卫国公府晏家,那是世袭罔替的勋贵,又只有那么一个骨血。 要是当时扯他们一把的是他妹妹,那该多好。 演武场。 厉王殿下今日迟了许久,等到天黑之后才从太后的宫中脱身前来。 景帝在这里等他多时,见他一来就扔了一根长棍给他:“来,跟大哥练练!” 厉王接棍,挥了两下,扬起笑容:“来!” 比起在母后宫中,被她按着看那些闺秀的画像,他更愿意当皇兄的陪练。 景帝的精神很好,他昨天跟弟弟在演武场大练了一场,出了一身汗,晚上又喝了姜太医改过的方子,跟弟弟说着话不自觉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睡醒以后,他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精神,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 而上朝的时候,昨天厉王的余威犹在。 那些被他以移族守陵恐吓,被他下了面子的官员今天又见他站在熟悉的位置上,全都自觉地闭上了嘴,一个都没有给景帝添堵。 下朝之后,景帝又留下了颖国公跟次辅王遮,君臣三人推心置腹。 可以说,他许久没有这么畅快的感觉了,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 直到卫国公府递牌子进来,景帝的好心情才由晴转阴。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跟昨天一样,又是有惊无险。 尽管这看上去只是一场意外,景帝还是开了自己的私库,选了几样送去了卫国公府跟安府。 而对姜太医所提到的那个解决了两场祸事的小姑娘,他也很想赏赐点什么给她。 毕竟这关系到的是大齐国本,是整个王朝的安稳。 景帝觉得自己赏赐什么给她都不为过,阻碍他的是不能越制。 “可惜,她父亲不是官员,兄长也才是举人,要等到明年春闱下场才知道能不能改换门庭,朕现在想赏她都找不到合适的办法。” 兄弟二人交手,景帝一边凝神接招,一边对厉王发出了跟赵山长相似的感慨,“她要是个男儿就好了,朕就让她进国子监读书,然后举个官身,留在朝中做官。” 萧应离听到她的存在,倒是注意上了—— 昨天在那样的情况下要救人,没点武力怕是不行。 而今天又那么快就探究出晏英是因何物引发的症状,用的针法还十足特殊。 这两点组合在一起,像极了跟游天师出同门的标配。 他不由得问景帝:“这姑娘叫什么名字?” “她姓陈。”景帝说道,然后觑见了弟弟的破绽,不动声色地拆招,“她兄长是这届江南贡院的第一名陈寄羽,她名叫陈松意。” 松意,名中带意。 厉王双眸微亮,这像极了军师跟自己说过的,愿来投入自己麾下的“意姑娘”。 如果是她的话,身怀武艺,又擅长推演天机。 能这样救人,就完全不奇怪了。 他一个分神,手背上就一痛,被景帝敲了一记:“着!” 随即,演武场里就响起了景帝笑声,“哈哈哈哈哈——” 第182章 第 182 章 在兄长的笑声中回神,萧应离心中下了决定。 明天就去看一看,她到底是不是军师所说的那个人。 她住在江南会馆,江南会馆似乎在京城的西南边。 自己明日一早出宫,去看过杨副将,便可以去。 想好之后,他又重新专注回面前的对战。 他拉开架势,对兄长邀道:“再来!” 他一恢复专注,景帝就再也没有占到便宜。 兄弟二人又是酣畅淋漓地打了一场。 出了一身汗,两人都觉得晚膳吃的东西消化光了。 于是,景帝让小厨房送了两大碗面来。 萧家父子兄弟的口味显然都无比一致。 景帝吃完了面,长长地舒着一口气:“痛快!” 更痛快的是,明日他不用上朝。 大齐的休假制度里,除了节日放假外,每个月还有十日一次的旬休。 旬休的时候,官员不上朝,帝王也不上朝。 有什么要紧的事,就直接报入内庭。 他放下碗筷,对着弟弟道:“明日休朝,我们去母后那里。宫中的戏班子新排了一出戏,大哥把你的那些侄子侄女也都叫来。” 他还记得弟弟一回来就过问起了自己的子女状况。 正好,他们也没有见过这个皇叔,明日便好见见。 景帝本以为弟弟会答应,可没想到厉王放下了碗,却对着他摇了摇头。 “我就不去了,母后今日押着我看了一整天闺秀的画像,我怕明天去,她还要当着大家继续。” 母后宫中摆宴听戏,当然不可能只是他们兄弟两个作陪。 宫中有品级的嫔妃也会去。 景帝后宫中最不缺的就是妃子,太后若是发话,她们肯定也会主动帮着参详。 萧应离实在不想面对那样的画面。 他说:“明天有皇兄跟那么多侄子侄女承欢膝下,母后那里肯定热闹,少我一个不少。皇兄不是说我的王府收拾好了吗?我去住两天。” 景帝失笑,这才回来两天就想溜了,自己还天天待在母后跟前呢。 他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弟弟,没有为难他:“准了,母后那里朕替你去解释。” 于是,得了皇兄的承诺,厉王殿下顿时一身轻松。 第二天一早,宫门一开他就出了宫,去了杨副将家。 杨副将的光景是一日差过一日,哪怕有太医每日来给他施针,也只是让他好受一些。 厉王到来,杨副将的老母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要给他下跪。 “老夫人,快起来。” 萧应离上前两步,扶起了她。 “老身还能见儿子最后一面,都是多亏了殿下。”杨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擦泪,若不是厉王殿下把他带回来,他们一家就不会有这最后团聚的时光。 她引着他去看儿子,杨家并不大,在京城只是一座小宅子。 杨副将在边关,他的妻子就带着孩子留在京中侍奉母亲。 他回来之后住的是最宽敞、光线最好的房间。 不过萧应离进来之后,感到房中的温度并不是很高,于是暗记在心里。 比刚回来的时候看起来更瘦,但是精神好了几分的杨副将正躺在床榻上。 他的妻子正在给他喂药。 见那位传说中的厉王殿下来了,杨夫人连忙起身。 然后,杨副将也睁开了眼睛,视线不确定地落在了萧应离身上。 萧应离心中一沉,意识到他已经看不见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快步上前,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杨副将。” “殿下……”一握到这熟悉的、有力的手掌,杨副将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容,视线仍旧是空洞的,“恕末将不能起身迎殿下……” “无碍。”萧应离在他床塌边坐下,“本王等着,等你好起来,再随本王征战沙场。” “是。”杨副将眼中生出了光芒,向着声音来的方向道,“末将领命……” 今天跟随萧应离的亲卫,正是在济州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那个。 哪怕是他,听到杨副将的话,眼中也像杨老夫人跟杨夫人一样生出了泪光。 尽管问的人跟答的人都知道,杨副将要好起来、再回边关是再不可能了。 可他们还像一定能好起来那样说了许多的话。 杨副将久病,虽然回到京城后得到了很好的调理,但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说了不久的话,他便气喘起来。 萧应离握着他的手,静静地等着他恢复力气,然后听他说道:“殿下……末将没有什么遗憾的,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找到根治这疫病的方法……” 这样就不会再有人像他们这样痛苦地死去。 那座城也能够彻底建起来,成为那些草原遗民的归宿。 萧应离想到了陈松意。 他向着病榻上的人承诺道:“本王答应你,一定很快会找到办法。” “末将信殿下……” 杨副将脸上再次露出笑容。 厉王把他的手放回了被子里,又给他盖好:“本王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杨副将在枕头上点了点头,然后空洞的眼睛就一直望着他,目送他的殿下离开。 等到萧应离走了,他的妻子才回到了他身边。 她轻声告诉他:“殿下又送了药材过来。” “殿下是很好的……” 杨副将回应她,“可惜我这辈子没有办法再跟随他作战了。” 他说自己没有遗憾,并不是这样的。 他遗憾没有看到草原王庭覆灭,没有看到大齐的军队踏破龙城。 他所守护的国家没有彻底安定,他好不甘心。 “夫人……我要起来。” 杨副将挣扎着要坐起。 杨夫人连忙去扶他,在他背后垫了枕头。 这个动作像是耗尽了杨副将最后的力气。 他就这样靠在枕头上,眼睛望着虚空,望着边关的方向。 然后,才走到宅子门口的萧应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拔高的哭声。 紧接着整个不大的杨家都开始哭声四起。 他脚步顿了一下,对亲卫道:“帮杨副将安排好后事,冬日寒冷,给杨家多备一些煤炭。” “是。”青年的语气也十分低沉。 萧应离举步朝着外面走去。 头顶天空一片瓦蓝,不见冬日的阴霾。 外面的街巷因为旬休,城中的官员都陪家人出来,所以很热闹。 跟巷子深处的杨家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加快了脚步。 他更想快点去找她了。 …… 大雪停了几天,又有太阳,无论是城内还是城外的积雪都消融了大部分。 萧应离很久没有回京城了,他没有坐车,而是选择在这片热闹中步行去江南会馆。 左右这里也没人认识他。 不像在边关,也不像在他的封地。 周围热闹的声息洗去了他从巷子里带出来的阴冷。 这副哪怕只是身着常服,也跟众生仿佛不在一个世界的俊美姿容吸引了往来人的目光。 他向人确认了江南会馆的方向,朝着那里走去。 长街左侧,一座热闹的茶馆中。 程卓之约了在刑部任职的同年好友出来,想要为弟弟的事找他帮忙。 此时的程卓之看上去老了快十岁。 他的差事出了差池,自己被停职,已经好久没有去衙门了。 老四的事也容不得他在家中消沉。 这段时间他都是四处奔波,去找自己朝中的人脉,想要让他们帮忙把人捞出来。 在这件事情上,他的同年其实觉得是他们家运气不好,也是那程四郎不灵光。 别人踢打了那么多下,他就打了一拳,偏巧就把人打死了。 其他人都脱了罪,就他一人被下了狱。 为了让他顶罪,那几家也不可能让他出来,所以程卓之来找他其实起不了什么作用。 但他们之间好歹还有同年的情谊,指点他一两句没问题。 他看着一脸愁苦倒霉相的程卓之,说道:“你的女儿不是刚刚救了颖国公府的小公爷跟卫国公的嫡孙吗?这件事我帮不上什么忙,但如果是她,想把人捞出来易如反掌。” 女儿? 一大早出来就喝起了闷酒的程卓之杯一停,第一反应是明珠。 但他心中先摇了摇头,这不可能,明珠人在江南呢。 她那样的性情,不给自己惹事就够好了,还指望能救人、攀上这两家关系吗? “玉田兄一定是听错了,我哪有这样的福气,有这样好的……”程卓之说到这里忽然一顿,然后想起了另一个女儿。 是松意? 他的同年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是想到了。 只见他什么也不知道,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来问自己前因后果。 他于是把这两天在南郊跟西郊发生的事给程卓之说了一遍。 程卓之定在原地,神情复杂。 他没想到离开京城的这个女儿回来了,而且她身上的福气依然还是不变。 这才一回来,就交上了这样的好运。 同年给他斟了一杯酒,观察着他的神色,点醒他道:“你怎么说也养了她十六年,没有生恩也有养恩,别的门路走不通,不如去找女儿帮忙,她现在的面子比很多人都大多了。” 程卓之动摇起来。 他想起松意被逼离开的时候对自己的不舍,她说的那些话还回响在耳边。 自己去找她,她应该是会答应帮忙的吧? 他的同年还在旁说道:“她不是最孝顺了吗?听说这次是随她的哥哥,陪他来上京赶考呢,你这个养父都上门了,她怎么好不答应?” 这是提醒程卓之用孝道去压她。 “你说得对……”程卓之喃喃地道,感到昏暗多日的眼前打开了一扇窗。 他猛地起了身,桌上的酒杯被他带得倒下,令他的袖子上沾到了一点酒。 向来注重仪表的他也不在意,马上就要去找女儿。 他确认道:“她现在人是住在江南会馆?” 同年道:“不错,今日那两家说不定还要登门道谢,卓之兄要是去得巧,还能碰上他们。” 程卓之顿时坐不住了,朝他拱手行了一礼就匆匆离开。 指点了他一番的同年坐在原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他的随从从一旁走上来,低声道:“老爷,去找他女儿真的有用?” “不知道啊。”他摊了摊手,“反正我帮不了他。” ——管他是不是指错了路,能把这个烫 第183章 第 183 章 茶馆门口,程卓之一钻进轿子就道:“去江南会馆。” 他今日出来是打扮过的,可以直接过去。 如果要找其他人帮忙,还要考虑带什么礼物。 可是父亲见女儿,需要吗?当然不需要。 坐在轿子里,他以自己跟松意还是父女关系的前提出发,思考等去了之后见到她该怎么开口。 “江南会馆啊……”他想起自己刚来京城的时候都没住过那里,这个女儿真是好福气。 程卓之拧着眉,他现在就是很后悔当初没听妻子刘氏的,把人留下来。 而是任由娘和老四把人赶走了。 妻子也是,带着明珠去江南,说是要把人劝回来,结果一去就一直没有音信。 他自己身为京官又不能随意离开,真是烦透了。 轿子走了一段,程卓之觉得这速度太慢了,于是抬手敲了敲。 跟着他出门的随从立刻对轿夫说道:“老爷有急事,走快一点。” 轿子前进的速度立刻快了起来。 程卓之才稍稍安定下来。 他想:“等去到先不说这些,只说身为程家的大小姐,既然回了京城,怎么还住在外面?” 当然应该跟自己回家了。 别的不提,起码祖母现在这样病着,她就应该去探望侍疾。 他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下,隐约记得有一年母亲也有这么危急的情况。 当时刘氏就是让松意放了血来做药引,然后母亲就大好了。 嗯,没有问题,就照这么来。 只要她回了家,哪怕她不主动出手帮忙,自己的问题也可以迎刃而解。 …… 颖国公府。 自打在南郊受了伤以后,徐二就在家里被关着。 家里说了,不准他这几天再出去。 原本国公夫人以为他会不听话,可没想到他没有叛逆。 就是每天有点魂不守舍,不是坐在窗前发呆,就是吃着饭会突然发笑。 昨天姜太医让人捎了信息过来,说是那天救他的那个姑娘找到了。 原来人第二天去了西郊,又意外救了卫国公家的孩子,今天他们正在卫国公家碰上,让他给认出来了。 这消息一来,一打听清楚这姑娘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颖国公夫人就准备了起来。 人家救了她儿子,没让她儿子留下什么残疾,找不到人还说找不到,可找到了,那就再怎么谢她也不为过。 她伸手一点,院子里就堆起了一堆礼物,准备今日送去。 今日旬休,颖国公也在家,她就把这里的单子给丈夫看了。 夫妻两人正在商定该怎么增该怎么减,他们儿子就从外面冲了进来。 “娘,我要去!我亲自去!” 嚷嚷完,徐二郎才看到坐在桌前的爹,他收敛了一下,“爹你在啊?哦,今日旬休……我想亲自去感谢她,成吗?” 颖国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已经打扮好了,显然说不行他也肯定是要去的,于是点了头:“人家救了你,你亲自上门去表示感谢,也是我们徐家的修养。行,去吧。” “谢谢爹!” 徐二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国公夫人看他招呼着人把这些谢礼都抬走,装上马车,只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老爷。”她问身旁的颖国公,“你没觉得你儿子不对劲吗?”又是新衣服,又是成套佩环,打扮得活像个孔雀。 “没什么不对劲啊。”颖国公道,“他不是一向这么骚包。” “不一样!”国公夫人道,“他平时没到这样,你没发现吗?他不光修了眉毛,还画过了,而且脸上还敷了粉。” 当然,敷粉可能是为了掩盖他脸上留下的擦伤,不过前者就是士人当中更流行。 他们勋贵子弟多是武将,少跟这些潮流。 总而言之,他们的儿子骚包过头了。 听到这里,颖国公回过味来:“你是说,这小子……” 他跟夫人对视,两人心中同时冒出四个字——春心萌动。 国公夫人刷地起了身:“不行,我去把他叫回来。” “等等。”颖国公却把她给叫住了,想了想,说道,“这也不是坏事,你不是一直想让他娶亲,让他着调一点? “那姑娘的出身虽说低了,但我们国公府也不需要跟什么清贵世家联姻。还有,她的兄长已经是解元了,又在陛下面前挂了名,明年考上的几率很大。如果在朝为官,那门第也就起来了,有我们家帮着,过个两代也就成了新贵。” 这可比他们家这个受祖荫的靠谱多了。 国公夫人叫他说动了心,忍不住坐回了原位:“她兄长在陛下面前挂了名?陛下跟你说的?” …… 因着父亲的缘故,徐二得以不被叫回去。 他很想骑马去,改回自己那日在她面前的不利形象,可下人不让。 无奈之下,他只好坐了马车,然后催促道:“快点。” 今天卫国公府肯定也会派人去,他想第一个到,显出自己的诚心。 坐在马车里,徐二手里还拿着个匣子,据说是他母亲准备的礼物里最贵重的。 他打开看了看,忍不住道:“娘选的这些都啥呀。” 怎么也不搞个镯子、玉佩什么的。 据说谢家选媳妇的传统,就是由谢老夫人送出镯子。 他重新合上匣子,掩掉了满眼的珠光,然后想着那天陈松意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样子,觉得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好像又在被马拖着。 “不行!”他抱着匣子甩了甩头,“我怎么能被马拖着!” 飞快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他期待着到了江南会馆,在心仪的人面前扭转自己的形象。 …… 江南会馆。 趁着旬休,刘相穿得像个普通的富家翁,盘着手串,溜达着来到了门口。 在台阶前,他停下脚步,看了看会馆大门。 算起来,他也是祖籍江南。 虽然早被江南狂生开除了籍贯,但江南人来江南会馆访友办事,这很正常嘛。 刘相想着,自然地抬脚就要进去,就听身后有人怀疑地叫自己:“刘相?” 想着自己向来低调,来这个地方应该没人会认出他来的当朝首辅背脊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见到了在内阁天天见的次辅王遮。 在他身旁,他的夫人也跟来了。 会在这里见到刘相,王遮很是意外。 他跟夫人为什么来这里,目的很好猜,看他们的下人抱着的那些礼物就知道了。 他看着刘相,神情有些古怪—— 我们来送谢礼,你来干嘛? 刘清源在官场上练就的圆滑跟厚脸皮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哈哈哈,王相啊。”他抬手指了指天,说道,“天气不错啊。” 王夫人在旁看得分明,于是笑了笑,对丈夫道:“天气好,刘相是来访友的吧。”说着指了指身后捧着礼物的下人,对刘相道,“我们也是。” 她这样一说,王遮也领悟过来。 都是聪明人,不用说透,既然都是来访友,不想暴露身份,那就先进去吧。 等进了里面人少了,就好说话了。 两个人算盘打得好,却没想到一进会馆便再次被人叫破了身份:“刘相?王相?” 这个声音! 正携手同行的当朝首辅跟次辅双双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同时失声叫道:“厉——” 厉王殿下! 他们错愕地看着站在会馆大堂的柜台前的年轻王爷,只觉得他出现在这里简直让人完全想不透。 他们三方出现在这里的动机,可能就只有王遮一人对一点,剩下的不管是厉王还有刘相,有一个算一个的不搭边。 双方正站着没说话,外面又是两家的马车到了。 亲自去了里面请赵山长他们的陆掌柜正好出来,看到大厅里外的两波人马,脸上笑容一凝—— 不对啊,这跟陈姑娘交代的不一样。 他不由得看向最先来到的萧应离。 他原以为刚刚先来的这位,应该就是为哪个国公府来的了,可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快快!” 徐二一下马车,看到这外头都有车了,只觉得自己落后了。 他一边催促随从,一边自己先深吸一口气,然后走了进来。 “陈——”他目光在大厅中扫过,没有见到那个令自己心动的姑娘,倒是一眼看到了厉王。 徐二顿时瞪大了眼睛,觉得自己今天这一身精心装扮被他完全压了下去。 这人是哪里冒出来的? 这张连谢长卿见了都要暂避锋芒的脸,他在京城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陆掌柜一见他,立刻把人认出来了:“……小公爷!”震撼之中,目光往首辅跟次辅身上一扫,顿时感到一阵眩晕,“刘……王……”相爷! 他本以为今天就是两个国公府派人来,自己能跟管事什么的打上交道就够好了。 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阵仗! 那一开始来的这位是谁? 大堂里的空气流动虽然像是停下了,但卫国公府送礼物进来的人没有停。 于是,众人就见到了卫国公府的下人送进来的礼物当中,最显眼的是一张弓跟一把宝刀。 宝刀赠英雄,卫国公送来这样的礼物,可见对她的评价之高。 萧应离眼眸亮了亮,对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的把握更大了。 看到这一幕,两位相公也感到很是震撼。 卫国公送这礼物,意味可不一般啊。 一旁,徐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匣子。 他觉得自己来一趟,从人到礼物都完全被压下去了。 ——这跟他想的可完全不同! 就在他想着怎么会这样的时候,程卓之也赶到了。 他一踏入江南会馆,看到里面的阵仗,就顿时瑟缩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误入了内阁。 见他如此不入流,徐二这才平衡了—— 这才对嘛。 此时,陈松意不知道会馆里聚集了这么多人,也不知曾经的养父找上了门。 她在车上吃掉了买来的卤煮火烧,从车窗里望着城北的山,打算快点上去,速战速决。 第184章 第 184 章 经历两日天晴,山林间的雪化了不少,城北群山又恢复了一点本来的颜色。 考虑到两日出门都没有下雪,今日应该也不会,陈松意便放弃了伞。 她意识到,他们认出自己,大概就是因为她的衣着跟伞,于是舍了帽子,换了一身棉衣。 此时出名没什么不好,但她更习惯低调些。 用了跟前两日差不多的时间,她出了城。 在前往北郊的路上,她看到了书院外聚集起来的平民市集。 普通百姓的生活,在冬日里难得的晴天也自有自的热闹。 横渠书院隐于群山之间,却有一条路跟他们相连,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气质。 因着赵山长提过,想找个时间去横渠书院交流,陈松意便没有久看。 她想去天下闻名的书院一观,也不急于一时。 马车又跑了一段时间,抵达了北郊。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到咯——” 陈松意于是掀开帘子下了车,支付了车资,然后看着自己在京城时鲜少来的地方。 这里的山势没有那么高,一座座寺庙错落地镶嵌于山上,最高处就是一片山崖,登上去便能望到城北全景。 与前两日在南郊、西郊不同,前往北郊寺庙的路上极为安静。 平民百姓毕竟还是多忙于生活,只有少数闲暇的时候才能上山来拜佛。 陈松意沿着台阶往山上走去,耳边还听到从寺庙里传出来的撞钟声。 在有些荒凉的北郊,钟声传出去很远。 不多时,她便来到了万安寺,一进入庙宇,第一件事就是先拜佛。 然后,她将自己带来的香油钱跟今日出门捡到的几张银票,全都放进了正殿的功德箱。 来城北万安寺的多是平民,她这一出手称得上是阔绰惊人。 给她引路的小沙弥睁大了眼睛,在一旁念经打坐的大师也朝她看来:“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陈松意起了身,向方丈行了一礼。 先来万安寺,也是她选择过的。 万安寺很慈悲,在前朝兵乱的时候,有平民上山求助,是好些个快要临产跑不动的女子。 在某些严苛的寺庙,甚至不许女子在寺中留宿,更何况是即将要生产、会让血光污染佛寺清静的孕妇。 可当时的万安寺住持却不在意这些,收留了她们,让这些孕妇在寺中安全地生下了孩子。 如今的万安寺也一样,在前世京城地震的时候,有许多灾民无家可归,方丈也收留了他们。 行过礼之后,陈松意才开口道:“大师,方才我在偏殿看到很多盏长明灯,供奉的都是些江南籍贯的女子,不知道是谁供的?” 寺庙里的长明灯都是为逝者供奉的。 因为里面江南籍贯的亡者太多,所以陈松意留上了心。 多看了几眼,她便在其中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颜清。 她还记得那个穿着红色衣裙、性烈如火的女子。 也还记得她在红袖招对自己说:“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会给她们供奉长明灯的,就只有在江南的那场动荡中活下来的人。 会把红袖招里的每一个姑娘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就只有从红袖招里逃出来的姑娘。 果然,大师思索了片刻,答道:“是位女施主,二十来岁,蒙着脸。她只来过一次,往后再来的,就是首辅刘家的人了。” 少女衣着简朴,礼佛虔诚,目光清正,又捐出了大笔与她衣着不相符的香油钱。 方丈看得清楚,她有此问,应当是在亡者的名字看到了认识的人,因此才这般详尽地回答了她。 陈松意想道,果然是余娘。 她在楼外楼与风珉跟付大人重遇,从他们口中知道,拼死带着账本跟自己交给颜清的锦囊、放弃了隐姓埋名的生活,到京城来状告桓瑾的正是余娘。 可以说,她是红袖招里活下来最后的人证。 在付大人离开京城的时候,为了保护她,当朝首辅刘清源把她带回了自己家。 距离桓瑾落马已经过去了数月,可是江南的案子并不好查。 一直有人在暗中阻碍,付大人的归期一延再延。 如今他留在江南,身为副使的钱忠已经带着其中一部分查清的东西回到了京城。 景帝给了付大人更大的权力,让他在江南便宜行事,一定要将这件事后面桓瑾的同党查得水落石出。 而作为证人,余娘还在等着红袖招的姑娘们、漕帮的勇士们大仇得报、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能听到关于她的消息,陈松意感到很是安慰。 只可惜,余娘只来过这里一次。 凭方丈大师的话,她推断不出余娘现在的情况如何。 “多谢大师。” 陈松意再次谢过了他,便转身离开。 “施主。”带路的小沙弥引着她出去,对她说道,“我们寺里种的菜丰收啦,圆慧师叔今日下厨做斋菜,施主中午要是不急着下山,回来我们这里吃顿斋饭啊?” “好啊。”陈松意对他笑了一笑,“谢小师傅。” 小沙弥有些不好意思,送她到门口便停下了脚步,然后微微躬身送她离去。 冬天寒冷,这位姑娘替她的兄长们捐了那么多香油钱,他们下山又可以救济更多的人,小沙弥也很希望能让她的善心得到些回馈。 约定好了中午回来在万安寺吃素斋,陈松意继续独自登高,上了高处。 来到那山崖上,阳光毫无遮挡地照下来,有些荒芜的北郊在阳光下一览无余。 陈松意目光一转,看到了自己昨日算出的那条路。 在未时三刻前她就要下去,在路边等着她今天要等的那辆马车。 山崖上没有栏杆,但是有一棵树。 陈松意取出了纸笔,在树干上铺开,然后凝神于目,开启了视野。 无形的天地元气再次在她眼中汇聚,在阵法的一角向她显现的时候,她也终于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那承载南郊跟西郊、牵动她感应的气机。 只见在横渠书院的方向,一股清气冲霄。 那是来自书院的文运。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刻在书院石碑上的横渠四句凝聚了书院的气运,令它历经风雨依然不倒。 无论是在新朝还是旧朝,都有能臣宰辅从其中走出。 那清气与她的共鸣前所未有的清晰。 陈松意心驰神往的同时也不禁想道:“那剩下那个是什么?”——是不是等明日去了东郊,自己就能知道? 看了许久,她才从书院的方向收回目光,沉淀了精神,画起了阵法。 她的心神沉浸其中,只觉得周围一片风平浪静。 想来今日在会馆,有赵山长、樊教习跟那位陆掌柜在身边,自己的哥哥应该也能游刃有余地应对才是。 然而,此刻的会馆中—— 程卓之觉得自己像一粒碎石子,在波涛汹涌的浪潮中根本找不到容身之处。 他本以为自己一来就会稳稳当当,只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向着女儿一开口,旁人就会跟着劝服,然后三言两语便把人劝回来。 可没想到少女并不在。 在这里替她接受几家谢礼、跟他们打交道的是她的兄长。 看得出来,在面对这样的情况时,松意的这个亲兄长算不上熟练,也算不上沉稳。 程卓之在旁看着,就知道他甚至连当朝首辅跟次辅都不认识,全是他老师跟他身边的陆掌柜在帮忙。 程卓之看着他,忍不住想道,要是站在那个位置接受道谢的是自己该有多好? 又或者说,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明珠没有回来,松意也依然是他的女儿,那今天站在那里的就是自己了。 他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又想上去,可跟陈寄羽这样的年轻人他攀不上关系,跟其他人攀关系,他就更没有这样的面子,只好站在原地,想走又挪不动脚。 陆掌柜也很煎熬。 他这辈子都没接待过这么豪华的阵营。 卫国公府最简单,管事只是替卫国公送东西、送帖子来,邀请陈松意有空去国公府做客。 这可以等一等。 在颖国公家的小公爷跟两位相爷之间,他最终先选择了后者,想先引赵山长跟陈公子见他们两位。 然而,两位相爷却表示,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既然是刚刚柜台前那个贵重的年轻人先来的,那就应该由他先。 王相:“我的来意跟徐小公爷一致,可以等一等。” 刘相更是道:“老夫只是趁天气好来访友的,不用管我。” 陆掌柜:“……” 他再看向厉王,想着能让两位相爷都先紧着他,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而赵山长跟樊教习看清厉王的相貌,却是被唤醒了记忆。 陈寄羽听两位师长有些意外地开口道:“这位公子,是那天在济州回春堂的……” 那日他们跟任通判一起,送松意去回春堂包扎伤口。 正说着话,就见他由温大夫陪着从楼上下来。 因为他气质跟形容都太过出众,两人还猜想过他的身份。 再就是他一现身,松意就仿佛失了魂,直直地盯着人家看,叫他们又更印象深刻了几分。 听到“回春堂”三个字,萧应离也想起来了。 那天他下来,正好看到三位老先生在楼下。 他们身边还有一个姑娘,一见到自己便失了神,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里承载的感情之复杂、情绪之激烈,令萧应离直到上了马车都还记着。 眼下他看着赵山长跟樊教习,曾经的疑惑跟眼下乍现的灵光立刻接上了—— 她就是她?她就是陈松意?! 一瞬间,少女的那双眼睛又再次浮现在他面前。 萧应离站在原地,有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感觉。 难怪军师说她会愿意来辅佐自己…… 他心中滚烫,这种感觉比起当初见裴植带着他的护卫千里迢迢来到边关,展现了实力、要投到自己麾下来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问道:“她现在在哪里?” 第185章 第 185 章 如果是旁人问这个问题,那赵山长他们肯定要犹豫。 可是面前这位身份不一般。 在他问完之后,站在一旁盘着手串的刘相都在不停地眼神示意,让他们快说。 再说了,松意大概会很乐意见到他。 这样想着,赵山长答道:“她出城了,东西南北的庙宇跟道观,她都要去一次。” 但他们并不知道,她今日是去了东边还是北边。 这话一出,不止萧应离,就是徐二跟站得更远的程卓之也面露失望。 明明已经找到了人,却不能立刻相见,证实她的身份。 厉王只能平复了心情,然后对着对面的人道:“那请在她回来之后,派个人来告诉我一声。” 说完,他身后的青年便报上了厉王府的地址。 在场不知他身份的众人一听,都觉得这个地址有些陌生。 陆掌柜在心里反复将这个地址念了几遍,然后猛地意识到:“这、这是……厉王府!” 他再抬头看这个俊美贵重的年轻人,这个难道是…… 而刚刚一直对自己被人压过耿耿于怀的徐二也反应过来了——这是厉王殿下! 徐二顿时呼吸急促:“殿、殿下……” 跟陆掌柜一样,他也因为过度激动而头昏眼花起来。 对京中所有勋贵子弟来说,镇守边关的厉王殿下就是他们的神。 哪怕是他们当中最桀骜的风珉,心愿也是投身边关,去厉王殿下身边,做他一先锋也可以! 徐二的心态在这一瞬间转变。 而卫国公府的管事也是出身行伍出身。 在知道眼前这位竟然是他们大齐的军中神话,是他们最年轻的统帅,也是最尊贵的王爷之后,他也是神色一变,肃然起敬。 萧应离低调前来,没有一开始就报出身份,就是为了不让他们对自己行大礼。 因此一见众人面露激动,打算行礼,他便先抬手制止:“不必多礼。” 等他们平复下来之后,他才先行离开。 带着亲卫,萧应离走出了江南会馆。 如果知道她此刻确切的在某个方向,他肯定会直接追过去,但既然是二选一,那便就算了。 汉昭烈帝请他的丞相出山,曾经三顾茅庐。 若是为了请她,要自己再来十趟,他也愿意。 在他身后,意识到那天他们在回春堂见到的姑娘就是军师提到的人,青年也很激动。 在济州城外的山上,他已经见识过了跟那位游神医系出同门的高人有怎样的力量。 这位松意姑娘虽然年轻,但肯定也像她的师门长辈一样不凡。 最重要的是,只要见过她,谁都看得出来她对殿下有着怎样的忠诚之心。 殿下在边关得军师来投,从此边关大定,若是再得这样一个军师都称赞的名门高徒来,踏平龙城、覆灭草原王庭,指日可待! “殿下!”萧应离走在前面,听他从后面追上来,用兴奋得有些发颤的声音道,“如果在回春堂见到的那位姑娘就是军师说的人,那她当时为什么不来投?” “当时……”萧应离想起当时她光华未现,只是陪在几位先生身边,从方才来看,她的才能在亲近之人面前也是隐藏的,她的兄长跟两位先生显然都不知道。 这一方面或许是怕亲近之人担心。 另一方面,应当就是不想给他们惹来麻烦了。 洞察了一切的萧应离答道:“如果当时她就来投,就会在亲近之人面前暴露身份了。而且,即便是军师同我提过她,如果她没有展现出才能,又怎么能让我信任、让我看重呢?” 亲卫受教了,脚步轻快起来,跟在殿下身后朝着那座修建了快二十年、却从来没有迎接到它的主人的王府走去,只期盼这位意姑娘能快点回来,能够真正给殿下一个惊喜。 厉王离去之后,会馆大堂里众人澎湃的心潮还没有停下来。 不管是陈寄羽也好,赵山长跟樊教习也好,今日完全是意外接触到了京中权力漩涡的是做弟子的,就算是曾经在京城为官的老师也缓不过神来。 而此刻厉王虽然走了,这里却还剩下三尊大佛。 陆掌柜有些神魂发飘,但还是要按照顺序从两位相爷开始,同陈寄羽跟赵山长他们再次介绍。 这一次,刘相依然表示:“不必管我,我就是没事过来溜达。王相请。” 王遮也不推辞,跟夫人一起来到了陈寄羽面前。 他知道陈寄羽是陈松意的哥哥,而赵山长算是他们兄妹的先生,于是向着赵山长道:“我跟拙荆今日来,也是谢陈姑娘当日在南郊阻了小公爷的马,才没让我家的不肖子弟酿成大祸。” 徐二听出来了。 他们今日是来表达感谢,也是来代王引再次向自己道歉。 他在家中就已经听他爹说过了,这件事得了陛下亲自过问,他跟王次辅已经在御前达成了和解,王引那小子会被禁足到春闱前。 若是考不上,王次辅就会考虑把他送回蜀中老家。 让他在那里好好修身养性,远离京城。 徐二郎是个纨绔,但也是个心胸宽广、不大记仇的人。 在王夫人命下人送上谢礼,感谢她的师长跟兄长把她教得这样好的时候,他作为受害者跟被救的人,也走上前来。 他的身份,自然不需要陆掌柜再介绍。 他也把自己手里捧着的匣子往前一送。 不过看到赵山长正在接过王家的谢礼,他于是把匣子往旁边一递,塞到了陈寄羽的手上。 然后,他才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未来大舅子,从他的轮廓中找到了一些跟少女相似的地方。 确认过后,他露出了笑容,说道:“陈兄——你比我大,我便叫一声大哥吧,我今日来也是想向你妹妹当面致谢。如果不是她,我不能好好的站在这里,我们徐家也不能跟王相家化干戈为玉帛了。这些都是我娘用心准备的一些礼物,请收下。” 说完,他一个手势命令下人把礼物搬过来,然后对着王相道,“这次虽然我洪福齐天,没有出个好歹,但还希望王相以后能好好教养你那侄子。也罢,我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他了。” 话音落下,也不等王相有反应,更不等陈寄羽推辞,徐二郎就潇洒地转身离开了。 总之,他今天是风头也没出,想见的人也没见到,也没有像厉王殿下那样有理由再过来一次。 要是他们觉得礼物太贵重,想要送回来,那自己说不定还能跟她再见一次。 “也不对。”他想道,“果然还是要在这边安排人守着,看清明日她去哪里,我就可以去偶遇了。” 从程卓之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这个唯一一个能衬托自己身份高贵、容貌俊朗的老男人,不感兴趣地收回了目光。 王夫人的礼物送得很有分寸,是赵山长看了,今日唯一一个不必再往回送的。 而王相送完谢礼,也表示自己跟夫人这就先走了。 程卓之于是看着小公爷过去之后,王相夫妇又跟着过去,却一次开口的机会都没捞上。 卫国公府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他停在原地,十分煎熬,再三想要挪步都收住了,只想道:“罢了,等他们都走了,最后再过去吧。” 结果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却发现刘相还没走。 程卓之:“……” 打扮得像个普通富家翁的刘相非但没走,还等着卫国公家的管事也离开之后,这才施施然地走到了他们面前,然后笑眯眯地看着陆掌柜:“忙完了?” 陆掌柜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刘相跟自己在今天之前没有任何关系,肯定不是来找自己的。 但他从刘相的笑容中品味出了一些不同的东西,立刻也露出了笑容,道:“都怪我都怪我,忘了相爷早说过今日要来。” 陆掌柜揣测出了他的来意,不是为着陈姑娘,说不定是为了赵山长。 可能还有这些即将入考场的江南举子。 陆掌柜很上道,马上给他引荐:“这两位是沧麓书院的赵副山长、樊教习,还有赵山长的高足陈解元。刘相也是咱们江南人士,闲暇时间时常会来会馆找我饮酒,这次是巧了,都碰上了,哈哈哈哈。” 刘相没有计较他偷偷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行为,只是顺理成章地跟赵、樊二人攀上了交情,然后借着想见见他们这届江南举子的理由,跟几人一起入了会馆后院。 人去楼空,大堂中就只剩下程卓之一个。当朝首辅要跟他们说话,他哪里挤得进去? 没有办法,他就只能无功而返,先行走人。 …… 中午,陈松意照例没有回来。 她在万安寺用过了斋饭,待到时间差不多了就从山上下来。 这个时间,半午不午的,周围的人就更少了。 她待在路边的一座亭子里,静静等待。 未时三刻,不迟不晚,远处路上果然出现了一辆马车。 陈松意起了身,看着那辆风尘仆仆的马车。 只见它一开始走得还好,可走到离亭子还有一半路程的时候,车轮忽然松动。 驾车的车夫顿时要勒停马车:“吁——!停下!!” 可马却不听使唤。 马车歪歪扭扭地冲出一段,猛的向旁边一塌! 车厢里传出惊叫,眼看就要整个撞翻。 突然,一道人影掠了过来。 车夫只感到自己后领一紧,就被来人抓了起来,以柔劲扔出,落在地上。 他惊魂未定却毫发无损,见那个身影在颠簸翻转的马车上,敏捷地钻进了车厢里。 下一刻,他听到一声木头断裂的巨响,下意识地抬手挡在面前。 就见到车厢四散裂开,还在车厢里的老爷跟小姐被人架着手臂,一左一右的从撞毁的马车里被带了出来,稳稳地落在地上。 第186章 第 186 章 “老爷!小姐!” 陈松意刚松开手,就见到被自己扔出去的车夫站了起来。 他也不管撞毁的马车,就朝着这里冲了过来。 她看了看毁掉的马车,见到地上洒落的都是书籍。 而受惊的马跑出去一段,平静了下来,也停住了脚步,朝这里回头望。 “爹——”一个温婉的女声响起,正是方才那声惊叫的主人,“你没事吧?” 经历这番变故,听起来还算镇静,而光听声音,就能让人想象出她的容貌有多么美丽。 “爹没事。”一个年长的、醇厚的男声答道。 显然,他也已经从方才的变故中缓了过来,恢复了平时的镇定。 车夫来到了他们面前,看起来被吓得不轻。 他红着眼睛解释道:“我昨天出发前才检查过车子,可不知道为什么……”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既已检查过,那就不是你的错。”那醇厚的声音反过来安慰他,“你看,我跟小姐都没事,只要把书收拾一下就好了。” 到这时,救人的跟被救的双方才互相看向对方。 刚刚变故来得太快,不管是车夫也好,这对父女也好,都没看清是谁救了他们。 原本以为救他们的人力气这么大,身手如此敏捷,应该是个成年男子。 可没想到等看清了陈松意的模样,才发现这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陈松意也看向自己救下来的这对父女。 当女儿的梳着妇人的发髻,一双美目明亮,映出她的影子,其中仿佛有着光华流转。 她的容貌在陈松意几世见过的女子中,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 再加上她身上的书卷气,就叫她美得更加不同凡俗。 而她的父亲则是一个中等身材的老人,衣衫简朴。 看上去既像是读书人,又像是一位老农。 他的双目同他的女儿一样明亮,仿佛镜子,能够映照人心。 在他看到救下自己三人的是个少女时,这既像读书人又像老农的老人也是露出了微微的惊讶之色。 陈松意心中的震惊不会比他更轻。 因为在她跟他视线对上的瞬间门,眼前又是白雾轰然散开。 然后,她便知道了自己救下的是谁。 胡绩,河东人。 他是大齐的当代名儒,是横渠书院的下任山长。 他是伟大的教育家、音乐家,一生的成就主要在教育上。 他曾为帝王讲经,也入横渠书院成为老师,但主要的活动轨迹都在外地。 他学富五车,生活却十分简朴。 从三十岁以后便四处讲学、治学,在中原大地留下了无数鼓励后人刻苦读书的遗迹。 而他膝下有一女,名宜,是大齐有名的才女。 第一世在闺中,陈松意就听过许多关于她的事迹。 胡宜以才貌双绝著称,有过目不忘之能。 在夫君早逝之后,她就回到了父亲身边,随他四处游历。 为不让各方的绝学流失,父女二人游遍全国。 收集了名家大能的绝学,带回书院。 在父亲回归书院、继任山长以后,她也凭借自己的才学,成为了横渠书院这么多年来的第一个女教习,主教乐理。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陈松意看到在自己救下他们之后,白雾中的命运线开始交错变化,生出了新的未来。 在新的未来中,她看到了他继任书院山长、襄助厉王。 在胡绩的帮助下,厉王实现了当初在济州城外自己对他所说的那些理念。 为了打破世家对知识的垄断,横渠书院牵头,在全国各地设立了各级学府。 同时,他们降低了印刷成本,广泛普及书籍、普及通识教育,给地方养吏、选吏奠定了基础。 仅仅数年,这些学府就给大齐培养出了很多有用的人才。 新制定的选吏规则又拓宽了人才选拔渠道,进一步消除了世家的影响力。 在多少次王朝兴衰中都超脱于斗争之外、一直屹立不倒的横渠书院,这一次在胡绩的带领下真正入世了,站到了世家大族的对面。 而在新的命运中,她看到了比现在更年老的胡绩先生。 也看到了比现在更年长的厉王。 他有胡子了,眼角也生出了细纹。 但他笑起来,还是那样的意气风发。 他活到了远超二十七岁的年纪。 她做了那么多,终于稍稍撬动了命运的支线,看到了他活下来的未来。 难怪,难怪她今天要先来这里。 难怪,难怪她今天该先来这里! 陈松意看着白雾中展现的画面。 她做了那么多,终于见到了自己心目中的那个未来。 北郊忽然一阵狂风起,吹动从马车里翻落出来的书。 不管是胡家父女也好,胡家的车夫也好,都忍不住抬起袖子挡在了面前。 而她睁着眼,眼泪就那样落了下来。 …… 风吹了一阵,过去了。 三人重新放下了手。 陈松意也已经从心绪翻涌中恢复过来。 她神色如常,指着被自己的真气震散的马车道:“方才想着救人,情急之下把马车震碎了,里面的书册应该没事。” “无妨无妨。”胡绩道,书虽然重要,但不能要求在危急关头出手救他们的少女兼顾到这么多。 他看着陈松意,忍不住道,“英雄出少年,想不到姑娘年纪不大,身手这么好,多谢你救了我们。”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将马车发生意外、差点害了主家的罪责揽在身上的胡家车夫更是跪了下来,激动地给她磕了两个响头。 “举手之劳,不必如此。”陈松意伸手把人扶起来,然后说道,“我刚才在亭子里看得清楚,车轮是突然脱落的,哪怕你今早启程的时候检查过了也检查不出问题,这只是意外。” ——这是跟昨天在西郊道观,晏英差点因为半块糕点而死去同样的意外。 连她都这样说了,胡家的车夫才感到好受了些。 只不过没了马车,他们现在要回书院,只剩下一匹马,车上又还有这么多书,很不方便。 陈松意于是让他们先把散落的书都收拾起来,自己去给他们叫一辆马车。 北郊的马车少,但走远一点总会有的。 听她这样说,胡宜道:“姑娘若是会骑马,就骑着那匹马去吧,会快一些。” 马是用来拉车的老马,没有上鞍,也没有装脚蹬,但对善骑者来说,这都不是问题。 陈松意于是一点头:“好,我去去就回。” 留在原地的三人看她过去翻身上了马,没有停顿,驾轻就熟地就驱使着马朝着远处亭子去。 收回目光,胡绩对女儿跟车夫道:“走吧,过去看看书损毁了多少,还有多少能补救回来的。” 少女说她去去就回,果然去得快回来得也快,三人才把书跟一些行李从马车的残骸中清理出来,她就骑着马,跟在一辆雇来的马车旁边回来了。 “吁——” 赶车的车夫见到这惨烈的撞击现场,连忙下来要帮忙,“这……老丈,你们没事吧?” 等看过胡家父女跟他们的车夫,确定都没有受伤,车夫才念了一句佛,跟着过来帮忙,帮他们把书抬到自己的马车上。 陈松意也下了马,听车夫一边搬一边说道:“这么多书,老丈难道是书院的先生?” 胡绩先生呵呵一笑:“不错,老朽是书院里的先生,小哥好眼光。” “嘿嘿嘿。” 车夫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陈松意见他看向书籍的目光充满了向往,搬动的动作也小心翼翼。 这就是普通百姓对待知识的态度,向往而不得,崇尚,又怕自己沾着灰尘的手把它弄脏了。 胡绩先生带回来的书太多了,她也帮着一起搬。 当看到其中一本封面脱落的,见到上面画着的机械图,陈松意觉得眼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胡宜见她目光停在上面,似是对这本书感兴趣,于是说道:“这是我随家父从一位墨家前辈处得来的,是他临终前给书院的馈赠。” 陈松意点了点头。 墨家,相里勤,她想起这个给自己写过信、帮他们改良了农具的天阁弟子,想起他就是跟随墨家学习,在容镜师兄下山后才跟着回转山门。 看着这些书,再想到师父、小师叔会的那么多东西,完全不受派别约束。 陈松意便大概知道,容镜师兄这一趟下山是有什么任务在身了。 继往圣之绝学。 天阁的藏书量跟横渠书院相比,大概有过之而无不及。 世间门可能就只有横渠书院跟天阁这样的地方,才能让这些即将离世的大家愿意将毕生所学跟藏书赠出,让他们保存、流传,替自己继续研究。 几人一起动作,很快就把书全都搬到了马车上。 损毁的车架留在这里,在路旁,也不会妨碍到旁人。 胡家父女上了马车,胡家的车夫则跟年轻的车夫一起坐在了车辕上。 陈松意依旧骑着那匹老马,走在马车旁边,护卫着他们前往横渠书院。 她雇来的车夫原本以为胡绩先生只是普通的书院先生。 当听到目的地是横渠书院的时候,他激动得差点没坐稳。 而剩下的路程一路安稳,没有再有意外发生。 等到达书院门外的时候,陈松意下了马,把马归还给胡家的车夫。 胡宜邀请她进书院一坐:“我们父女虽然除了书以外,身无长物,但我的厨艺尚可一观。” 为报答她的救命之恩,这位在出嫁前名动京城、有无数人想娶她的才女要亲自下厨,给她做一顿饭。 “今日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陈松意虽然意动,但是拒绝了,赵山长他们还没来,自己就先得到了进书院的机会,叫他们知道了,肯定会觉得郁闷。 第188章 第 188 章 天色刚擦黑,一辆灰扑扑的马车就停在了会馆门前。 车夫看着眼前恢宏的会馆大门,感觉自己的马车出现在这里是如此的不搭。 他看到会馆门口站着的两个侍从,见他们盯着这里,生怕要来赶自己走,连忙从车辕上下来,对着身后的车厢道:“姑娘,到了。” 站在门口等着的两个侍从立刻忍不住上前一步,盯着那灰扑扑的帘子看: “是陈姑娘吧?” 等到帘子一动,陈松意的身影从其后出现,两人立刻喜上眉梢:“是陈姑娘!” 他们其中一个跑向陈松意,另一个转身朝着会馆里去,通知陆掌柜。 他们江南会馆接待过那么多不凡的客人,可没有哪一位能有今日这样的派头。 经过今日,就连在这里吹着寒风等陈姑娘回来,都成了一件抢手的差事。 “陈姑娘!你回来了!” 见门口站着的人迎过来,年轻的车夫还瑟缩了一下,不过等看到这人脸上殷勤的笑容,跟对雇自己马车的姑娘的那种崇敬跟热络,他脸上的表情就从害怕变成了好奇。 侍从殷勤地道:“小人奉陆掌柜的命,在这里等姑娘,姑娘有什么要小人搬回去的?小人力气大,姑娘千万不要跟小人客气。” “没什么要搬的,不麻烦了。”陈松意大概知道为什么会馆的人态度变化这么大,她思忖着,今天两个国公府来的阵仗怕是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说完,她就要支付车资。 可会馆侍从哪能让她来付? 他立刻伸手一按车夫的手,说道:“陆掌柜交代了,姑娘是贵客,小人来,小人来!” 陈松意停下了动作,看他拿出了一吊钱,豪爽地塞到了车夫的手里,说道,“不用找了。” 年轻的车夫捧着手里沉甸甸的钱,有些错愕地看向陈松意。 这么多,够雇他的车来回二十趟了。 陈松意接触到他的目光,对他点了点头:“今日辛苦了,既然是会馆掌柜的心意,那你就收下吧。” 这话一出,会馆侍从立刻喜笑颜开:“陈姑娘都这样说了,你就快拿着吧。” “那……多谢姑娘。” 车夫拿着钱,感觉犹在做梦。 他看着这个侍从殷勤地引着陈松意进了会馆,又再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钱。 太好了,他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有了这些钱,这个冬天家中就能多买一些煤炭了。 进了会馆,一去花厅,陈松意就感到热浪跟音浪一起朝着自己扑来。 里面人人见了她都两眼放光,兴奋难当: “回来了——回来了!松意回来了!” “学妹!哈哈哈哈!你回来了!” 陆掌柜满面红光,亲自来引她进来:“松意姑娘!我在会馆坐堂这么多年,可从来没有见过今天这样的场面,都是托了你的福啊哈哈哈……” 陈松意被引到席间坐下,先征询地看了看两位先生,又看了看哥哥,再看向大家。 只见人人脸上都是一副兴奋的、仿佛喝醉的表情。 如果是上午的事,再兴奋也不可能持续到现在。 因此,她笑着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好事?” 很快,她便从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当中,得知了今天自己不在的时候会馆里有多么热闹。 而他们现在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刘相。 ——当朝首辅在江南会馆待了半天,甚至还留下来跟他们一道吃了午饭。 首辅,这个文官的最高位置,可以说是每一个走上仕途的举子的至高目标。 刘相的官声虽然非常一般,但是在彻查江南一案这件事情上,他那一跪一请,就令他在士林中的官声有了极大的扭转。 对于他的滑不丢手、毫无风骨、随随便便就向奸佞低头,如今有了不同的说法。 当有人鄙夷他、看不起他的时候,会有人站出来反驳:“如果刘相不这样做,那他就没有机会在这样的时刻,起到左右局面的作用!” “你们懂什么?他是自污以降低宦党奸佞的警惕,好留在朝中,为大齐保存薪火。” “十几年如一日,还要承担骂名,你们谁做得到?!” 不管这其中有多少是这位首辅自己放出的风声,又有多少是文人士子发自内心为他辩驳,总之,他现在的名声比起从前来,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学妹你说,有几个上京赶考的举子能在春闱之前就跟首辅一起吃饭,同他交流、得他考校的?” 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待遇啊! 不光是这些年轻人,就是赵山长也被刘首辅这有如春风拂面的态度弄得有些迷糊。 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好,但没想到这么好,能把首辅都吸引过来。 说实话,陆掌柜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这两天的事跟刘相家没有半点关系,自己跟他也没有半分交情。 而他今天留在这里,跟这群江南士子相处甚欢,说不定就是觉得这其中有良才美玉,值得接触。 在大家都沉浸在这种“首辅韬光养晦数年,如今奸党势弱,他于是要为国选材,考察栋梁,然后看中了我们中的几个或者十几个”的错觉中时,唯有陈松意保持着知晓未来的清醒。 她转头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哥哥,心中叹息: 不,你们都猜错了。 首辅没有那样的野心,他今日来只是想提前榜下捉婿。 察觉到妹妹的目光,陈寄羽也看向了她。 他不知道妹妹正在想什么,只微微一笑,把自己没喝过的茶递给了她:“渴了?” “谢谢哥哥。” 陈松意同他道了一声谢,想道,刘相会注意到他,这是命运的必然。 就算今日不来,改天也会来,这在她的预料之中。 不过,王次辅夫妇也来了,颖国公府是自己救下的徐二郎亲自来,这她倒是没想到。 在她端起茶杯的时候,赵山长看到她的手,便有些神秘地开口道:“除了这几位,我们今天还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你猜是谁?” 陈松意朝他看来:“谁?” 坐在赵山长身旁的樊教习抚着胡子,笑眯眯地道:“你还记得在济州回春堂的那位公子吗?” 为了保留小姑娘的面子,他没有加上那句“你一直盯着看的”。 关于在回春堂这一节,不管是陈寄羽也好,其他人也好,全都没有参与。 因此从上午两位先生跟厉王殿下提及的时候,众人便很好奇了。 刚才大家说着刘相,说着卫国公送的刀跟弓,少女脸上的表情都一直没有变化,倒显得他们两个老家伙都不稳重了。 现在,两位老先生终于从她身上看到了不同的反应。 只见她手上的茶杯晃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意外神色:“他——?” 赵山长点头:“他今日也来找你了,你知道他是谁吗?” 在他们想来,她再沉稳,再见多识广,也不可能当时见到厉王殿下就认出他。 “他是谁?” 陈松意嘴上说着,左手已经在桌底下掐算起来。 来到京城,她要顾的事情太多了,什么时候能跟他产生交集,她反而没有算过。 厉王为什么会来,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她只是一算,很快就恍然大悟。 原来军师跟他提过自己。 因为这两天的事,他觉得自己符合描述,于是找上了门。 两位先生没有同她卖关子。 因为其他人已经忍不住了,说道:“学妹,那是厉王殿下,厉王殿下啊!” “他果然跟传闻中一样——不,比传闻中更加英武!可惜我没有武艺在身,不然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也应该追随像厉王殿下这样的统帅,去驱逐蛮夷,保卫我大齐江山!” 只要是生在与厉王同一个时代,无论文武,都会想要投身他的麾下,随他建功立业。 这就是大齐军神的魅力,在他之后再无人能达到这样的高度。 在兴奋之余,众人也忍不住发散思维,想搞清楚厉王殿下来找她做什么。 如果说厉王殿下是来找她哥哥,或者说他们这些学兄,大家还会觉得厉王殿下是想来招揽贤才。 可是找松意…… 她是很勇敢,但说到底她只是个小姑娘,不会打仗,也不会练兵,找她做什么? 将手放回了桌上,陈松意想好了理由,说道:“厉王殿下会来,应该还是为徐、晏两家的事。” 今天所有人都看到了,虽然表面上她救的是两家,实际上却一口气牵扯到了四家。 水西安氏因为身份敏感,所以没有明着给她送礼。 但陈松意刚刚把卫国公送来的帖子看过了,卫国公在里面写了,希望她有空来国公府做客。 她已经得到了水西安氏的友谊。 以后她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水西安氏能帮就会帮。 她说道:“大概是陛下知道了我,想看看我接近这两家会不会有什么阴谋,只是他不方便出宫,于是就由厉王殿下代为查探,这很正常。” 包括陆掌柜在内,所有人听了她的话都觉得这个推测很合理。 不过厉王殿下今日的表现还是太折节下交了些。 他还特意叮嘱,让松意一回来,就派人去厉王府通知他。 而不是让她直接去厉王府。 陈松意问:“还没有派人去吧?” 在陆掌柜摇头之后,她便说道,“那就等晚膳时间过了再去吧。” 现在去的话,他要是马上过来,肯定是没顾得上用膳的。 他若是来了,他们该怎么招待他? 陆掌柜不由地点头,觉得小姑娘果然很为人着想。 毕竟今天中午给首辅安排宴席,就已经让他觉得很有压力了。 但刘相怎么说也是他们江南人士,口味还是可以琢磨的。 可厉王殿下就……那还是等吃过晚饭再派人去吧。 “那就吃饭,先吃饭。” 赵山长一锤定音,陆掌柜立刻让人开宴。 …… 尽管这会面来得猝不及防,不过陈松意在济州城外已经用另一个身份跟他见过面。 所以她心里有底,很快便想好等见了他该说什么。 陆掌柜今晚安排的菜色也很丰富,显然是一早就安排好了。 沧麓书院这一行人的地位在他心目中是一升再升,再怎么用心相待都不为过。 饭菜一上来,陈松意就心无旁骛开始吃饭。 而席间的大家还在忍不住交谈。 兴奋的说话声中,陈寄羽给她夹了两块肉,问道:“今天去北郊,有遇上什么事吗?” 妹妹一回来就被灌输信息,还没说她今天在北郊怎样了。 陈松意夹肉的筷子一顿。 大家看到她的反应,声音立刻停下了—— 不会吧?又有事? 迎着他们的目光,考虑到他们今日承载的消息也够多了,陈松意于是没说自己救了什么人。 她只说道:“今天我上了万安寺,把香油钱都捐出去了,下山的时候见到有人从马车上摔下来,就扶了一下,没什么大事。” 听到她没有再惊险的从马蹄下救人,也没有再跟国公府这样的人家产生接触,大家这才觉得安心了。 这才对嘛,前面两次都是意外,哪有她天天出门,就天天遇上惊险事件、救下大人物的? 用过晚膳,陆掌柜就立刻派人去厉王府,把她回来的消息告知厉王。 然后,赵山长便催促着她快回去洗漱一番,换身衣服。 今天到底出门一整天,风尘仆仆的,她待会儿要见的那个可不光是厉王殿下。 对她来说,还是叫她在那个雨天一见就像失了魂的人。 哪怕身份悬殊太大,不可能有结果也好。 赵山长还是觉得,小姑娘应该在喜欢的人面前尽量留下好印象。 陈松意回到房间的时候,侍女已经将热水给她备好了。 而且旁边还准备了一身衣服。 她伸手一摸料子,便知道不便宜。 现做当然来不及,多半是成衣,但也价值不低了。 她想道,这必定是陆掌柜来的事。 陈松意收回手,走到屏风后快速洗漱了一番。 当她身上还氤氲着水汽,让外面守着的侍女进来抬水的时候,两个侍女还觉得怎么这么快就洗好了。 等她们抬着浴桶走到门口时,陈松意的声音响起,说道:“衣服拿回去吧,替我谢过陆掌柜。” 两个侍女回头,见到灯下坐着的少女披着长发,肌肤如雪,指尖摆弄着铜钱。 在外面跑了几天,并没有让她变黑。 她穿的还是她自己的衣服,没有穿上会馆给她准备的新衣。 两个侍女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 听她们没了动静,陈松意抬头看了过来,将她们的表情收在眼底。 她也没有难为她们,转而道:“那便放着,我会亲自谢陆掌柜。” “是。” 两个侍女这才松了一口气,抬着浴桶出去了。 坐在桌前的人拨弄着指尖的铜钱。 明日旬休结束,陆大人肯定要再出城,她还是要推演一番,以提前应对暗中的人再次出手。 铜钱抛掷,往复六次。 声音一落,熟悉的白雾就再一次在她眼前散开。 陈松意看着白雾中的陆家,正是一家人坐在一起用晚膳的时候。 家宴平常,气氛却很温暖,她看到了陆大人,也看到了他的夫人跟一双可爱儿女。 陆大人正在跟他的车夫老宋头喝酒。 老宋头显得有些拘谨,显然有些不适应跟主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陆夫人道:“宋叔一直跟在老爷身边,一直照顾他,跟我们也算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不能的。” “不错。”陆大人道。 他为老宋头斟了一杯酒,对他说道,“老宋,明年轩儿薇儿入学,我就把他们托付给你了。在他们去学堂的路上,替我好好看顾他们。” 老宋头喝了两杯酒,脸上浮现出了红晕。 他连连点头:“好……我怎样为老爷赶车,以后就怎样为少爷跟小姐赶车,老爷放心!” “我自然放心。”陆大人和他碰完杯,喝完这杯酒,又给自己斟满,接着举杯敬自己的夫人,“贤妻,这一年多辛苦你了,以后要辛苦你继续照顾这个家,照顾两个孩子。” ——以后就只有你继续撑起这个家,养育我们的孩子了。 陆夫人觉得夫君今天有些反常。 不过她只以为是皇陵的任务要结束了,他终于要放松下来,吐露了肺腑之言。 “不辛苦。”她接了这杯酒,道,“能为老爷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是我的福气。” 陆大人与她饮尽此杯,心中苦涩,然后才看向自己的一双儿女。 他开口道:“爹爹忙于公务,总是不在家,今日也没有兑现诺言带你们出去玩,你们不要怪爹爹。” 两个孩子乖巧地道:“娘说了爹爹辛苦,等爹爹的工作完成了,我们一家就可以一起出去玩了。” “好。”陆大人挨个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才对夫人说,“今晚我要宿在书房,计算一些东西,不用送宵夜来,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 “我知道,我一定不会让他们两个进去打扰你的。”陆夫人知道他一算起来要全神贯注,被人打断就要从头再来,也没有怀疑。 陆大人点了点头,从桌旁起身,同往常一样在饭后就回了自己的书房。 他点了灯,关上门,然后将腰带往梁上一抛,在末端用力地打了个结。 砰的一声,凳子倒在地上。 陈松意一下从桌前站了起来。 两个侍女刚倒了桶里的水回来,听见声音忙要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才来到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将微湿的头发一盘就戴上了貂帽的陈松意从里面冲了出来,越过了两人,朝外面跑去。 会馆门口,厉王的马车刚刚停下。 给他驾车的青年才说了句“殿下到了”,就见到会馆里一个人影冲了出来。 萧应离刚弯腰掀开马车帘子,就见到身穿轻裘戴着貂帽的少女奔下台阶。 他看到陈松意,陈松意也看到了他。 “是陈姑娘——” 见到他们要找的人,青年还以为她是特意出来相迎。 没想到她一看到他们,就朝着他们奔了过来,然后说了声“得罪了殿下”,就一下子跃上了马车。 马车里,萧应离只感到一阵温暖的气息迎面扑来,带着一种清爽的草木香气。 他条件反射往后一退,陈松意就已经轻盈地钻进了他的马车。 那双在雨天、在回春堂深深凝望过他的眼睛,此刻近在咫尺地望着他。 她凝重地道:“我知殿下来意,我就是裴军师跟殿下提过的人。但现在礼部侍郎陆大人出事了,我们要尽快赶过去。” 很奇怪,这明明才是他们第二次见面,萧应离却对她有种熟悉的信任感。 他一颔首,毫不犹豫唤了一声:“秦骁!驾车!” “是!”外面的青年熟练地调转马头,就往长街上去,“我们要去哪里?” 陈松意的声音传来:“我指路,秦护卫跟我指的方向走。” “好!” 秦骁一驱车,马车朝着长街上奔去。 少女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她不用看外面的路,也能精准的在每一个转弯给他指出方向。 在不必指向,任由马车向前的时候,陈松意便快速跟萧应离说了关于陆云的事。 “礼部是郎陆云由陛下钦点,负责皇陵卜选修缮。有人想通过威胁他来改变皇陵格局,皇陵是萧氏气运的一部分——” 不用她说完,后者就想到了在济州城外的高塔。 他接口道:“窃夺国运。” “不错。”陈松意道,“陆大人忠君爱国,却无力反抗,他打算以死保全家人——向左!” 马车一个甩尾,在巷道中简直像要飞起来。 秦骁的驾车技术大概是在战场上驾驶战车练出来的,与陈松意的指向配合无间。 很快,他们就抵达了陆家。 “吁——” 秦骁一勒缰绳,漂亮地停了车。 马车刚刚停下,他身后就已经掀起一阵风,陈姑娘从车上跳下来,而自家殿下紧随其后。 秦骁:“……” 见殿下要敲门,他连忙从马车上跳下来,奔上前去用力地拍起了门:“来人!开门!” 他把门拍得砰砰作响,陈松意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又掐算了一番,接着神色一凝。 她往后退去,退到台阶下,抬头看了看陆家的院墙。 萧应离看向她,陈松意对他说道:“殿下叫他们开门,我先进去救人。” “好。” 他的话音刚落,她人就已经一踏院墙,飞了上去。 夜色中,少女落在了瓦面上,闯入了三品大员的宅子。 陆家的下人来开门,见到屋顶上那一闪而过的身影,顿时叫了起来:“喂喂——!” 可那个身影却没有理会他,而在门外拍门的人还没有丝毫停顿:“快开门!” 他只好上前打开了门。 才要发问外面胆敢夜闯三品大员家中的是谁,拍门的青年掌中就已经现出了一块金牌:“厉王殿下在此,还不快跪迎?” “厉……” 陆家下人不认识金牌,但知道厉王殿下,他的名号在京中谁敢冒认? 他腿一软就要朝着面前的王爷跪下来,可萧应离却越过了他,喝道:“快追!” 高处,陈松意看着宅子里的灯火,一边飞掠,一边寻找陆大人的书房。 很快,她找到了地方。 看到窗纸上映出的悬吊的人影,她立刻跳了下去。 落入院中的时候,她伸手拈了一片飘落下来的叶子。 接着脚下一蹬,掠向陆大人的书房,一脚踢开锁起的房门。 只见横梁上,礼部侍郎陆云悬在那里,双脚已经停止了蹬动。 陈松意将真气灌于手中的叶片甩了出去,叶片立刻化作刀刃,割断腰带。 失去悬挂,陆大人顿时坠落下来。 陈松意奔到下方,把人接住,伸手一探他的脉搏,几近于无,呼吸也已经闭气。 这时,院外才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陆夫人跟着突然到来的厉王来到了书房,一见到房中的一切,她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泣音:“老爷!” 她绝望地想要奔向前,却被厉王拦住:“别急,等她试一试。” 陈松意已经取出了针包,随手摊开。 她扯开了陆大人的衣襟,连下几针,然后霸道地灌入了真气。 刚刚踏入鬼门关的陆大人被这狂猛的真气一刺激,骤吸一口气,恢复了心跳呼吸。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印入眼帘的的是书房的天花板,有人在他头上说:“好了。” 然后,他就感到身上一重,是自己的夫人扑了过来。 “老爷!”她抱着他痛哭,忍不住地捶打他,“老爷你糊涂!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陆云怔怔地躺在地上。 他没死成,他又被救回来了。 可他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无尽的痛苦。 他好不容易决心去死,为什么要把他救回来? 他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渗入鬓角。 他考进士,做官,做好官,没有想过自己的结局会如此。 可他不死,要死的就是他的家人…… 在他被这种痛苦煎熬,被夫人的哭声刺痛的时候,有个人走到了他面前。 一个他陌生的年轻声音在说:“本王回京,听陆大人受皇兄钦点修缮皇陵,想登门一见,却见到陆大人悬梁自绝。” 听到这个声音,痛苦煎熬、万念俱灰的陆云心中生出了一丝希望。 他转动脖子,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王者,看到那双眼睛在深沉地望着自己。 “大人有何难处?尽可与本王说。” 第189章 第 189 章 暮色四合,黑夜的京城里仿佛蛰伏着无数野兽。 磨着爪牙,蠢蠢欲动。 后院的惊变并没有传到前院。 陆家的两个孩子只知道有人闯进了他们家,朝着父亲不让打扰的书房去。 正当他们在花厅里紧张地张望时,母亲回来了。 两个孩子立刻叫着“娘”,从椅子上下来朝着她奔去。 “没事了,没事了。”已经打理过仪容、只有眼眶还有些红的陆夫人弯腰抱住了他们,安抚道,“只是宫里有大人要来找你们爹爹,没事了。” 书房里,陆大人已经恢复了平静。 明亮的灯火下,他脖子上的那道淤痕很快转成了暗红色。 他与今夜突然到访,将他从鬼门关带回来的厉王殿下对坐,说起了修缮皇陵以来发生的事。 说起了那些被收买的跟死去的同僚,说起了自己受到的威胁。 他的声音因为上吊而嘶哑,犹如枯叶摩擦: “……下官不知道藏在幕后的是什么人,他们想要插手皇陵的修缮又酝酿着怎样的阴谋。下官只知,这其中定然有来自朝堂的手,能在京城里做这么多事,却不引来任何注意。 “下官深受陛下器重,本应为陛下肝脑涂地,不受这些宵小的威胁,可只我一人,实在无力对抗,最终所能选的唯有一死。 “惟愿这一死,能让陛下有所警惕,若是能撕开陛下眼前的遮蔽,让他看到这片黑暗下的暗潮汹涌,那我便死而无憾。” 厉王一言不发,认真地听着。 陆云看到他这张跟景帝有着几分相似,却更加年轻、更加锐意的俊美面孔,心中叹息。 如果今日来的不是他,陆云根本不可能说什么。 因为这根本没有用,只会连累多一人。 但他是厉王,他上朝都不用解剑,回京都能带着三千兵马。 其他人的声音或许还不能传达到景帝那里,他却绝对可以。 在见到他的那一刻,陆云就感到自己终于见到了曙光。 当把这些全都说出来,他才真正得到了解脱。 他的心不再像是决意寻死时那样,觉得万事皆空。 而是重新生出了希望。 但他觉得最苦涩的就是,明明厉王殿下已经来到了自己面前,可自己却连背后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不能给他提供更多的线索。 毕竟那些人除了对他进行像昨日那样的威胁,就是通过被收买的人来利诱他。 这些隐藏在阴沟里的蛇鼠,一个个都藏得很深。 等他全部说完,不再说话,萧应离才拧着眉,开口说道:“本王知道了。” 在没有回京之前,他就知道皇兄的朝堂被渗透得千疮百孔,却没想到这些人已经渗透得那么深。 陆云又嘶哑地道:“昨日他们给了下官最后的通牒,我想明日他们就会再来找我。” 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答应他们。”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有着安抚人心的魔力。 陆云看向她,这个房间门里就只剩下他跟厉王,还有刚刚救下自己的她。 厉王殿下身边的天罡卫很出名,就像现在正守在门外的那个青年。 陆云本以为,刚刚冲进来救下自己的也是殿下身边的天罡卫,没想到却是个少女。 她太年轻了,衣着也很朴素,完全不像厉王殿下身边的人。 可当她开口的时候,厉王殿下却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意思,而是顺着她的话微微颔首。 “幕后之人谨慎,不肯轻易现身。不过在陆大人答应他们之后,所有负责皇陵修缮的官员就都已倒向他们,他们必然会放松。这样一来,便能引蛇出洞了。” 陈松意不必说,萧应离也知道,今夜她把自己引到这里来,就是想让他抓住机会,借这件事肃清那些隐藏在朝堂之上、君王之侧的毒牙。 这些人可以随意操控三品大员的生死,比起马元清当初在云山县外养匪截杀付大人更加恶劣。 他们的势力也更根深蒂固,更不容易渗透。 现在让陆云假装答应下来,就可以探查对方的真面目。 毕竟陈松意推演过两次,见过那些人对他出手的画面,却没能看清是什么人在京城里对他动手。 他们都知道,沂州王氏想要窃夺国运,将萧家取而代之,但这背后还有多少世家同他们结成了联盟、形成了共同进退的关系,却不清楚。 两人同时想道:“或许通过东郊皇陵这一次,就能一口气把所有鱼都钓上来。” “刚刚就是这位姑娘救了下官。”陆云将目光从陈松意身上移开,转到萧应离身上,“殿下,不知这位是……” 这些时日他都在东郊,也因为受到威胁而神经紧绷,不知道京城这两日发生的事,也就不知道有个身穿轻裘、头戴貂帽的少女在京城里声名鹊起。 “这是本王的朋友,她姓陈。”陈松意听见厉王这样向陆大人介绍了自己,“本王今日原本是去江南会馆找她的,可她察觉到陆大人有危险,所以才叫上了本王一起过来。” 陆云闻言一怔,不由得再次看向陈松意。 他知道厉王殿下今天不可能无故登门,但没想到是因为她。 他起身,向她深深地行了一礼:“谢陈姑娘救命之恩,若不是姑娘,陆某今日必定命丧黄泉。” 如果她带来的不是厉王殿下,而是旁人,就算把他救下来,在他们走之后,他也会重新找办法结束自己的生命。 陈松意受了他的礼,等他直起身,才道:“天无绝人之路,陆大人应当留着有用之身,以待转机。”她几乎都可以想到他今日若是死了,那些人会怎样拿他的死来做文章。 “负责修缮皇陵的官员,从从官到主官接连暴毙,幕后之人必定会散播流言,说这是皇陵修缮不当,上天投下的惩罚。 “陆大人走后,他们定会再推选出一个受己方操控的人,坐上大人的位置,再配合之后发生的一些意外,要陛下重新开启皇陵,好完成他们的图谋。” 陆云面露苦涩,不得不承认她所说的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 他坐回了原位,对两人说起了自己的推测:“那些幕后之人收买官员暗中动的手脚,我都看过,对整体格局来说,影响并不很大。” 这些小动作,顶多让景帝受些头风之类的影响。 可说句大逆不道的,就算陛下驾崩了,还有皇子。 皇子不行,那还有厉王殿下。 若是厉王殿下接替陛下,登上中极,以他在朝中、在整个大齐的声望,他将会是比陛下更强势、更有魄力的帝王。 他一上位,整个朝堂的风气都会肃整一清。 那些掌握重权的宦官都会退出历史舞台,世家大族要挑战皇权,也要掂量掂量。 世家已经失策了一次,让先帝当初送了幼子去了封地,然后长大以后又让他去了边关,让大齐出了一个这样的王者,他们不该再失策第二次才是。 陆云完全想不明白,也就无从推断幕后之人的身份。 直到厉王殿下的话将他的思绪扯了回来:“因为皇陵只是其中一部分。” “其中一部分?”陆云立刻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厉王,忍不住道,“还请殿下解惑。” 他没想到精通风水堪舆,又主持卜选修缮了皇陵的自己都没有头绪的事,殿下却清楚内情。 萧应离没有隐瞒,说起了济州城外的发现:“本王在回京路上偶然撞破了沂州王氏的一桩谋划,他们计划中的布局不止是皇陵,还在龙兴之地建筑高塔,打算内外配合,形成完整的阵法。” 因着接下来需要陆云去对方阵营中卧底,刺探情报,这样的内情他应当知悉。 而陈松意他们这一派的推演术之神奇,萧应离知道就算自己不提,她也能完整地推演出来。 果然,这样一说,精通风水的陆云也意识到了他们的目的。 他的眼中燃起了怒火:“这些世家好大的胆子……” 他们这在图谋的是什么?是想要谋夺真龙气数! 是想要改朝换代,以己代之! 这样大的图谋,背后牵涉到的绝对不是一家两家。 难怪在朝堂之上,他们能有这么大的力量,可以蒙蔽天听! 陆云的肩膀颤抖起来,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 他愤怒于他们的谋逆之心,愤怒于他们想要为了一己私欲、将天下万民重新拖入水深火热之中。 改朝换代永远伴随着鲜血和死亡,大齐安稳下来才多少年? 而且现在又还有草原蛮夷在虎视眈眈! 他们身为士族,却不想着安内攘外,而想着在这种时候谋夺权力。 陆云只要一想到他们若是成功,重新陷入战火的百姓会有多惨,自己的亲族、家人在战乱中又会变成怎么样,额角的青筋就一下一下地抽动起来。 此刻,他再想起方才厉王的话,声音嘶哑地道:“好,等他们再来,下官便答应他们。” 有自己在那边,就能知道这些人想做什么,破坏他们的计划,还能配合厉王殿下,将他们一网打尽。 陆云在这一刻做好了不计后果的准备。 本来他今日就已经打算去死了,如果能用这条命去破坏他们的计划,他觉得值。 可厉王却在他说完之后,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锦囊。 这熟悉的锦囊一出现,陈松意便明白他打算做什么。 果然,只听他说道:“陆大人此去有风险,本王有一物赠予你。” 她站在他身旁,看他将锦囊打开,从其中取出一道折好的护身符,递给了陆大人。 陆云目光落在那道折好的符上:“这是……” 萧应离认真地道:“本王曾得高人赠灵符,在战场上亲身验证,得保性命。如今转赠一道给陆大人,希望它能保你平安。” “这……”陆大人的眼眶迅速红了,“下官不能——” 陛下看重他,将修缮皇陵的重任交付于他。 厉王殿下看重他,不光救他一命,还将护身的灵符送给了他。 这样能保住性命的灵符,就算是厉王殿下,手上也肯定不多。 赠出一道,就是少了一条性命。 陆云热泪盈眶。 他只恨自己此身力薄,不能为帝王与王爷肝脑涂地。 “收下。”厉王将符放到了他手中,合上了他的手,“还请陆大人一定要保重此身,他们要你做什么,你就照做。” …… 书房的门打开。 守在外面的秦骁一回头,就见到自家殿下跟陈姑娘一起从里面走出来。 而在他们身后的陆大人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神情灰败。 他送殿下跟陈姑娘出来,然后在门口止步,于一室灯火中,一撩下摆跪了下来,向着殿下郑重地叩首。 秦骁见惯了。 不管是怎样的人都好,只要与殿下相处,不需片刻,就会愿为他肝脑涂地。 他们离开陆宅,重新登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 秦骁坐在车辕上,握住缰绳:“殿下,我们现在去哪里?”——是回府还是回会馆? 原本殿下决定去会馆见陈姑娘,而不是让她来王府,就是希望不会给她带来太多的流言蜚语。 可是他们这样匆匆地出来一趟,再回会馆,必定会被围观。 马车里,萧应离看向陈松意,陈松意道:“去王府。” 秦骁于是听殿下吩咐道:“回府。” “是!” 青年应下,驱使着马车就从巷子里离开,一路朝着厉王府的方向去。 陈松意在出门的时候就已经跟侍女说过,自己要出去一趟。 而厉王殿下的马车来到会馆门口,她登上来的时候,追出来的人应当也见到了。 兄长跟会馆里的大家自然知道她去了哪里,不会过度担忧。 秦霄驱起车来又快又稳,比起在巷子里寻找陆大人家,回厉王府的路他更熟。 很快,马车就到了王府门口。 大齐分封的王爷不多,大都在各自的封地。 等春闱开始前,京城也解冻了,身在封地的其他宗室应该也会在那时启程,给太后的寿辰道贺。 景帝膝下的皇子都还没有封王。 因此,厉王府现在就是京城里唯一一座王府。 秦骁叫了门,厉王府的下人立刻把门打开,让马车进来。 直到进了王府,正门重新关上,陈松意跟萧应离二人才下了车。 一下来,她就见到了厉王府的景致。 她在京城生活了十几年,这次回来之后,又去过卫国公府。 她也算是见过顶级勋贵、清贵世家的府邸,却都不及这座王府气派。 周太后是真的疼自己这个小儿子,景帝对这个弟弟也是同样看重。 哪怕他不是身在边关,就是在封地,一年也不能回来住一次,他们依然用了最好的材料,花费了无数的人力,构建出了这样一座王府。 见她下来以后,目光就被这里所吸引,萧应离于是站在少女身边,跟她一起看了看自己没怎么关注过的景致,然后问道:“我的王府如何?” 陈松意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道:“风水很好。” 这个答案……倒是很符合她高人弟子的风格。 萧应离忍不住笑了一下,才绕过她往前走。 “走吧。”他说道,“我们进去谈。” 王府的下人从厉王府建成以后,就一直待在这里。 哪怕厉王殿下没有回来,他们在王府里也要做日常维护工作。 今日,他们才跟这座府邸一起,第一次迎来了主人。 而没想到白天刚刚过去,他们就见到王爷带了一个姑娘回来。 走在萧应离身后的陈松意吸引了府中下人的目光。 他们都忍不住猜测着这个姑娘是什么人。 看她的年龄不大,看她的衣着,不像京中闺秀,反而像个平民百姓。 可走在殿下身边,她却没有平民百姓的那种畏缩。 ——这难道是殿下认识的朋友? 在他们猜想时,陈松意已经跟着萧应离走过了游廊。 他们来到了一座园子里。 园子里栽满了花草,如果是在春夏,一定十分好看。 但是在严冬,园丁再用心也不能让它们盛开。 一条石板路从园门通向园中的亭子,四周的灯照亮了这座石亭。 “过来这里。”厉王走在前面,朝着亭子走去。 陈松意脚步顿了顿,随后跟上。 想要密谈,最合适的地方是在书房暗阁,其次就是在这样空旷的、不容易隔墙有耳的地方。 来到亭中,萧应离先选择一个位置坐下,然后抬手示意她坐。 等到两人都坐下之后,才是他们今天真正开诚布公一谈。 不等他提问,陈松意便道:“我知道殿下应当有不少问题想问我,不如由我先说,说完殿下还有什么想问的,再问。” 萧应离颔首:“好。” 说完,他便带上了几分期待地看着她。 于是,陈松意便从自己的身世开始,简要地讲述了一遍。 “我在京城长大,直到今年才知道我是被抱错的,亲生父母在江南。” “我六岁那年就遇见了师父,从师父那里学了许多东西,当我动身回江南寻亲的时候,师父第一次给了我任务。” …… 重生以来她都做了什么,这些在水潭边跟师兄容镜说过的话,她换了一种说法,又再跟厉王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她总结道:“包括介入漕帮争斗,遇见军师那一次,都是我遵从师命的结果。” 同当初在云山县,付大人他们“推测出”她身后有这样一位高人的反应一样,陈松意的主动说明,也令面前的厉王殿下对她的师父崇敬不已。 “这样的高人身在大齐却名声不显,直到不忍见生灵涂炭、战火再起才出手——他老人家在哪里?能否让我与他一见?” 草原人背后都有那样一个国师,他们大齐也有这样的高人守护,实属正常。 可惜,当他问起她师父的下落时,少女却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清楚。 师父入世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并没有说过。 当厉王问起他是否跟草原人的国师立场相对,她也只能模棱两可地说:“或许是。” 毕竟在边关多时,他也没有提过自己有个国师仇敌。 陈松意所能确定的是,师父专门培养了她的兄长,让他在边关补上了厉王留下的一部分空缺。 在这一点上,他们承接的似乎就是眼前的人保卫大齐的任务。 迎着他的目光,陈松意道:“我师父入世,或许是怜悯苍生,而我只是他闲来教养的徒弟。” ——所以她不及兄长,更不及师父。 她认真道,“我远不及师父,不能如他懂许多,但我平生所愿,就是山河永续,国泰民安。所以,我愿以此身供殿下驱驰,驱逐蛮夷,守卫河山,万死不辞。” 第190章 第 190 章 秦骁蹲在高处。 在另外两个方向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同袍。 在殿下跟陈姑娘在亭子里商谈的时候,他们就守住园子的各个方向。 一旦有人靠近便把人驱散,同时兼顾着看有没有不知死活的眼线敢潜入厉王府。 秦骁还好,在济州城跟着殿下见过一次陈姑娘。 今天,他又负责赶车,一起跟去了陆侍郎家见过她出手,满足了好奇心。 可是另外两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只在边关听过军师说起她,并没有机会真正接触。 等到这位神秘的高人弟子现身,她跟殿下两人说话,他们又要放哨。 高处的风挺冷,秦骁就看着他们两个伸长了脖子,恨不能视线穿透了亭子周围垂下的帘子,只无谓地仰头揉了揉鼻子。 今天没有月亮,京城的天空看起来黑得很。 原本殿下带了他们四个脱离回京的队伍,结果许昭倒在了济州,现在还是一个名义上的死人。 京城的情况这样复杂,就他们三个天罡卫留在殿下身边,秦骁觉得压力有些大。 幸好,算算时间,大军也应该很快就要到了。 主帅为了杨副将的病情轻车简从、先行离开,后面的兵马当然也是一路狂追。 他嘀咕道:“算一算,现在应该已经到京城几十里外了吧?” 离京城不到一百里的河道上,正在奔赴京城的一共有三波人马—— 厉王的军队,草原使团,还有包下了一艘船的风珉。 载着三千兵马的大船吃水很深。 上面装载的不只是军队,还有从草原上带回来的骏马。 京城的南军、北军配备的战马很大一部分就是这样输送来的。 送到京城以后,草原马会跟大齐的马杂交出下一代。 风珉的踏雪跟徐二的乌骓,都是这么来的。 船头破开水面,朝着前方行进。 风珉的船落在最后,船上的所有人看到厉王的军队,都十分向往。 但他们也知道,厉王殿下的军队纪律严明。 就算是他们公子爷,也不能擅自靠近。 众人也就唯有在夜晚的时候,走到船头,朝着那艘大船望一望。 想看看能不能见到厉王殿下出来透气。 游天是这艘船上对厉王最不感兴趣的人。 他对姚四烤的鱼都比对那位厉王殿下的兴致高。 他拿了容镜要给陈松意的书,从天阁下来,用了最快的速度赶往陈家村。 结果却听到师侄已经跟着她的兄长一起去了京城。 尽管陈家夫妇都盛情邀请他留下,在翻新扩建过的家里多住几天,可游天还是对抗住了对陈娘子做的美食的渴望,只接下了一大包煎饼,就继续动身前往京城。 吃饭什么时候都可以吃,但容镜要给她的这本书,想来对她来说十分重要。 还是先送到她手上更好。 于是,搭惯顺风船的人来到码头,打算挑选一搜往京城方向开的船,趁着天黑跳上去。 没想到却跟风珉撞了个正着。 风珉也是刚刚打造完武器,想从水路回京城。 因为不差钱,所以他直接包下了一艘船。 见游天跳上来,他认出了陈松意的这位小师叔。 知他要去京城找她,风珉就把他捎上,一并带走了。 搭认识的人的顺风船,当然比搭不认识的人的要好。 早在楼外楼跟风珉打过交道,游天也就在他的船上安之若素地待了下来。 总的来说,风珉是个不错的人。 他给了游天独立的舱房,船上哪里他都可以去,东西随便吃。 跟前段时间游天在天阁的生活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然后,游天就发现自己所创的“金针药浴刺激法”跟《八门真气》被师侄一起送给了他。 一艘船上有一两个适合修习《八门真气》的人就已经十足的巧合。 而风珉的根骨上佳,这艘船上的那些半大少年根骨也很不错。 他们十几个同时出现在这艘船上,只可能是有人特意留心搜集,有意为之。 游天于是问了,得知这些孩子都是因江南水患成为了孤儿,是陈松意挑选出来的。 这一下,游天看风珉的目光顿时就不同了。 他不知道这些孩子本来是陈松意打算自己培养的,只纳闷眼前这个勋贵子弟有什么特殊。 她又送功法又送人。 这难道也是师兄的谋划吗? 不过回天阁这一次,游天也从容镜的态度中看出了一个问题,就是师兄的行事是有特许的。 很多事情,旁人做了不行,但是师兄他可以,他收的这个弟子也可以。 所以她送功法这件事,不是什么大事。 经过这段时间的修习,风珉的《八门真气》已经小有所成。 只不过他的进境在游天看来还是太慢了。 于是,作为在他的船上吃住的报答,游天接手了对他修习的指点。 回京路上这一个多月时间,风珉的实力可以说是突飞猛进,眨眼就踏入了第三重。 没想到过去二十年当中,自己都苦寻不得的机缘,竟然就这样降临了。 风珉心情复杂。 虽然游天说这是自己捎他去京城的回报,但风珉还是表示要感谢他。 他许诺:“等去了京城,来侯府住一段时间。我家厨子是陛下赏赐的御厨,菜做得不错。” 御厨。 听见这两个字,脸上又养出了婴儿肥的少年咽了咽口水。 风珉还很投其所好地道:“京城里哪个酒楼、食坊有什么招牌菜,我都熟,到时叫上松意一起,我全都请你们去吃。” “好!”游天答应了,“叫上她一起。” 小师叔看他越发的顺眼了。 虽然他这趟下山是正经任务,但也没说要在山下待多久才回去,便是过完年再走也不错。 他矜傲地道:“你不错。等去了京城,你家中有谁有恙,我可以出三次手。” 风珉这才想起眼前这个少年师叔的另一重身份——名震江南的游神医。 得到他三次出手的承诺,无异于多了三条性命。 于是两人都觉得对方可交,值得深切地来往。 这时,河道上的另一艘船传来了喧哗的声音。 风珉看了一眼,就不喜地收回了目光。 这艘船上承载的是来自草原王庭的议和使团。 游天也看了这些草原人一眼,却不像船上的其他人那样,恨不得把这些草原蛮夷扔到结冰的河水里去。 他对他们没什么感觉。 就这样,三方人马互不干扰,还算平静地接近了京城。 …… 厉王府。 亭中,萧应离听完了陈松意的心志。 他并不因她是女子,就觉得她做不到。 她有怎样的能力,在见到她以前,他就已经从军师那里听说了。 而回到京城之后,她又用这几天的力挽狂澜,充分展示了她的实力。 在江南的那些谋划,或许是她的师父之能,但京城这些就是她自己为之了。 亭中,厉王俊美的面孔在周围灯光的映照下越发的深邃,越发的夺目。 他的眼睛里也有着得能者来投的光芒。 如果面前这个是同军师裴植一样的男子,他已经要伸手去执“他”的手,同“他”说一句“得君相助,吾甚幸之”。 可惜在伸手之前,他想起了她是个姑娘,于是又将刚刚离开桌面一寸的手放了回去,然后对她说:“我回来之前,军师就说过,若得你来投,他愿意让出他的位置。你想要什么官职?” 陈松意先因他接受自己而踏实,然后摇了摇头:“我随师父学习,可屯田、可练兵、可刺探情报、可上阵杀敌。但论及统筹谋略,我不及军师万分之一,怎能受此重任? “要论我最擅长的,还是为殿下搜寻贤才、解决问题。届时朝堂内有陛下坐镇中极,有文臣武将稳定大局,地方有能臣干吏推行政令,世家大族会被削弱牵制。 “毒瘤一除,春闱一开,良才美玉尽归朝堂。 “王朝四百年兴盛,自这一届士子启——” 厉王眸光猛地一亮,问道:“这是天机?” 陈松意毫不犹豫地点头:“是。” 被他打断,她未能提起今日在北郊见到的胡绩先生。 但她的双眸随着再续的话语,缓缓亮起。 “等此间事了,阴谋挫败,我随殿下前去边关,解决殿下遇到的问题。然后再有三五年养精蓄锐,等到仓廪丰实、兵强马壮,就可踏破龙城,收服草原,教化蛮夷,扩土开疆。” 随着她所描绘的未来铺展,坐在她面前的人胸腔里亦心跳怦然。 受她感染,他的眼睛亦是亮如晨星。 这一刻,他或许意识不到,眼前的她正符合他曾想过的“我该娶一个怎样的女子”。 但她出现的意义对他来说很不同。 他的军师出现,跟他一起描绘出了一个伟大的目标。 而她的出现,让他们那个显得有些遥远的目标一下子被拉近了许多。 陈松意的眼睛里同样带上了几分憧憬、神迷。 到了这个她未见过的未来,后面的一切就不是她所能知、所能掌控的了。 但大齐这辆战车会前所未有的强劲,会在它的帝王将相合力之下,马力十足地奔跑起来。 他们开拓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帝国,缔造一个超越所有未来的太平盛世。 届时,时间又会走到她所知悉的定点。 这时,她便可以去蜀中找师父。 一辆强大的战车要由年轻人来驱使,却要由像他这样的年长者来把握。 年长者要调控方向,要不时地踩下刹车,让它不要跑得太快,能够一直走在正确的路上。 在这个盛世中,他所学的知识、所著的理论,一定能比上辈子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亭中在短暂的平静之后,又响起了新一轮的交谈、问答。 秦骁在高处,从其中听出了自家殿下的振奋。 这令他想起了在边关的时候,殿下跟军师在商讨时,同样也是如此。 府中的灯火经常彻夜长明,殿下跟军师两人会通宵达旦。 他没想到除了军师之外,世间竟然还有人能与殿下如此共鸣。 今晚他怕是不用送陈姑娘回会馆了。 他们俩有很多的事情要谈,谈到天明也不一定会结束。 …… 江南会馆。 尽管都知道厉王殿下今晚会来,不过陈松意就这么上了他的马车,还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厉王殿下都没进会馆,带上了她就走得这么急,难道真是像她说的那样,是陛下要探清她的底细,急着通过厉王殿下来分明吗? 陆掌柜坐在柜台后,低头拨着算盘。 虽然他现在不用算账,但他还是习惯借助这个动作来让自己心情平静,好更清楚地想事情。 “也不知道松意姑娘今天还回不回来呢。” 他说着,若有所感地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就看到会馆门口出现了两个人影。 陆掌柜在柜台后坐直,看着这对衣着打扮算得上华贵,但脸上的表情却不像是够格进他们会馆的母女,等着两人过来。 在被二伯程卓之发作了一通,还威胁要写休书、代弟弟把她休出家门之后,赵氏在家里坐不住了。 哪怕天色已晚,她也带上了女儿,坐上了马车,提起勇气要来江南会馆。 程明.慧跟在母亲身边,对踏入这里感到十分的不安。 尽管在京城居住已久,她也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只不过母亲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她,要是不来的话,说不定真的会被休出家门去。 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跟来了。 赵氏带着女儿,一进来就看到了大厅里那些吸引目光的金色菊花。 同所有人一样,母女二人都被江南会馆的财大气粗给震慑了。 隔了片刻,她们才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见到坐在柜台后的陆掌柜,见他看着她们,赵氏心里敲起了边鼓。 在陆掌柜的目光下,赵氏尽量做出不心虚的样子。 她带着女儿来到他面前,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掌柜的怎么称呼?” 陆掌柜道:“我姓陆,是江南会馆的坐堂掌柜,不知道这位夫人这么晚了登门,所为何事?” 见他愿答,赵氏松了一口气,立刻说道:“我来找人,不知这里有没有住着一位松意姑娘?” 听到她们是来找陈松意的,陆掌柜眉毛动了动:“夫人是?” 赵氏忙露出哀哀凄凄的表情,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她说道:“我是她的婶婶,这是她的妹妹……她叔叔出了事,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知道她回来,才想着来找她……” 陆掌柜现在知道不少陈松意的事了。 他很清楚她的亲生父母在江南,没有叔伯在京城,不会这样就被赵氏的说辞蒙骗过去。 再说了,他看了看程明.慧,也没在她脸上看出跟陈松意相似的地方来。 不过他还是起了身,道:“那你们等一等。” “好的!”赵氏忙不迭地道,然后看着他从柜台后离开,朝里面走去,在转角一转就不见了。 会馆的大厅里有侍从,但是站在那里像木头桩子一样,没人上前来招待她们。 “娘。”程明.慧压低声音道,“当初我们那样对她,她真的会搭理我们吗?” 她觉得二伯要她娘来,就是想要她娘难堪,想要让陈松意在她身上撒气,回头他再来才会顺利。 赵氏眼睛盯着陆掌柜离开的方向,也压低声音道:“只要她出来,我就让她不敢不答应。” 像陈松意那样被刘氏养出来的闺阁女儿,最是要面子。 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被那样一激就把钗环首饰都脱了,就那样离家。 今天那么多贵人都来了会馆找她,她在京城想要不声名鹊起、不引人注目都难。 她要是不答应,赵氏就打算在她面前跪下,哭天抢地地撒泼。 反正她是不要面子了。 就看陈松意有没有长进,是不是也跟她一样不要脸皮。 程明.慧听着母亲的话,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陆掌柜进去找了赵山长,正好陈寄羽也在,于是跟他们提了外头来的人。 他问:“松意姑娘在京城还有别的亲戚吗?” 陆掌柜问的时候,目光主要看着陈寄羽。 陈寄羽沉吟道:“硬要说的话,就是她养父家的人了。不过来的既然不是那位程大人,而自称是婶婶,应当是她养父的弟媳。” 来的是养父,还可以说有关系。 可来的是婶娘,那是完全没有一点关系。 陆掌柜点了点头:“不过人在外面,陈公子要不要——” 松意姑娘不在,都是他去见,虽然没有关系,但万一人家对松意姑娘不错…… 就见陈寄羽摇了摇头,道:“当初我妹妹身无分文离开京城,就是这四房叔婶推波助澜。” 赵山长忍不住发了怒:“荒唐!” 就算是要把两个错抱的孩子重新归位,也不是这样把她一个小姑娘逼出门的! 这岂止是没有恩,简直是有仇了!这妇人怎么好意思上门的? 陆掌柜点头,道:“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把她挡了。” 在会馆大堂等待的赵氏母女只觉得陆掌柜去了那么久,怎么还没有回来。 等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转角,母女二人的眼睛都一下子亮了起来。 “怎么样,陆掌柜?” 赵氏连忙问道,“怎么不见松意出来?是不是她不愿意见我们?” 她说着脸色一垮,像是要立刻坐到地上撒泼。 在旁扶着她的程明.慧知道母亲的性情,顿时耳朵发热。 “不是,夫人别急。”陆掌柜一句话堵了她,“我刚才进去问了,陈姑娘她不在,似乎是被哪位贵人请到府上去了。” 贵人? 准备撒泼的赵氏表情一僵。 她顿了顿,又想到了另一人—— 这丫头不是跟她那个乡下出身的哥哥一起来的京城吗? 她不在,见她哥哥也可以。 这种乡下地方出来的小子,肯定没城府、死读书,很容易就赖上了。 当听到她提出见陈寄羽的要求时,往柜台后走去的陆掌柜脚下一顿,觉得这妇人真是不要脸。 她跟松意姑娘已经隔得够远,没有关系了,跟陈解元更谈不上有什么好说的。 陆掌柜在柜台后转过身,微微一笑道:“陈公子也不在,今日两个国公府送来的礼物有些太多、太过珍贵了,他跟赵山长一起登门去归还了。夫人有什么事就留口信吧,等陈姑娘跟陈公子各自回来,我替你转交给他们。” “我——” 赵氏瞪着他,觉得他这是在敷衍自己,怎么可能他们兄妹俩同时都不在? 她想撒泼,可在柜台后坐下来的陆掌柜淡淡地看着她,仿佛看穿了她的打算。 赵氏的胆气于是又弱了下来。 陈松意不在这里,她撒泼得没有理由。 而且江南会馆也不是好惹的,她不能把自己也折腾进去。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扯出笑脸道:“不用了,今日松意不在,那我明天再来。” 说完带着女儿离开。 等到出了会馆大门,程明.慧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母亲没有在会馆里面撒泼,没有令她尴尬,这实在是太好了。 她上了马车,原以为这就要回家了,可没想到登上马车的母亲却对车夫说道:“去对面巷子。” “巷子?”程明.慧诧异地看向她,“去巷子里做什么?娘,他们不是不在会馆里吗?” 赵氏瞪了她一眼,道:“那姓陆的说他们不在,你就信了?说不定就是刻意在躲着我们。” 马车动了起来,朝着她所指的地方去。 赵氏坐在马车里,想起二伯程卓之的威胁,咬牙道,“我就不信他们出了门还就不回来了!” 她就在这里等着,等到他们回来为止! …… 厉王府,秦骁从高处下来,给亭子里送了一次茶水跟点心,又顺走了一盘回原处。 亭中,两人已经从今晚陆大人的事件延伸开去,确定了计划,要具体如何安排,如何引蛇出洞。 从她口中得知,新年前后还会有天狗食日、地龙翻身,除了要疏散京城的居民,确保他们的安全,还要不给人用这场灾祸做文章的机会,一切都很紧迫。 这么严峻的问题摆在面前,就算是厉王殿下也会头疼。 而听她原本的计划,萧应离很确定如果自己没提前认出她,她是打算一个人解决全盘问题的。 “钦天监设立了这么多天,天狗食日这样的天象或许可测,可地动不可测。”他沉思道,看来眼下最要紧的除了陆大人的安全,还要想个办法让朝堂上下相信这预警…… 至于皇陵里的阵法,就算成了也起不了作用。 因为在济州城外,他们就已经留下了后手。 萧应离忽然问道:“济州城外那个会不会是你师父?” “不知。”陈松意镇定地摇了摇头,然后问起他锦囊里的符,“那个神秘高人送给殿下的符,能否借我一观?” “自然可以。” 萧应离再次将锦囊取了出来,递给她。 他看着她打开锦囊,取出里面的护身符看了看,又重新还给了自己,表示认不出。 她说道:“这可能是我师父画的,也可能是我的其他师叔师伯,我没怎么见过他们。” 她说完,又自然地取出了几张符递给他,“殿下将符送给了陆大人,那我这几张就留着吧。我符道上不行,就这个画得还好。” 她知道京城不宁,面前的人既然能把其中一张送给陆大人,那剩下的两张他也不会吝惜,多半会送给景帝跟太后,还是先给他补充一点好。 萧应离接过,实在看不出她画的跟自己锦囊里的有什么区别,只道:“你们这一派是不是都这么谦虚?在济州城外,那位神秘高人也跟本王说过同样的话。” 第191章 第 191 章 秦骁三人在高处待了许久,终于听见亭中响起一声唿哨。 期待已久的三人顿时从各自待的地方翻了下来。 秦骁还拍了拍身上的点心屑。 这个动作换来另外两人的瞪视,但秦骁没在意。 谁让他们没守在进门的位置上? 三人来到亭子外,单膝跪了下来,齐声道:“参见殿下。” 亭中,厉王伸手撩开了挡风的帘子。 陈松意站在他身旁,看他让三人起身,然后转头向自己介绍道:“他们三个都是天罡卫里的精锐,秦骁你已经见过两次,另外这两个是兄弟。——常衡、常衍。” “属下在。” 这两个在寒风中期盼了一晚上,想要见这位陈姑娘的常家兄弟齐声应道。 萧应离指着陈松意,对两人道:“以后陈姑娘就是本王的幕僚,军师不在时,她行军师之职。” 包括秦骁在内,三人都对这话暗暗吃惊。 他们知道她很厉害,在挑剔如军师口中都能得到很高的评价。 但还是没想到殿下会给她这样大的权力。 军师不在时,她代行军师之职,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京城,在殿下不在的时候,她可以代殿下做一切决断。 这就是他们军师的地位。 只不过陈松意不愿让裴植让出军师祭酒的位置。 所以萧应离才没有立刻给她定下官职。 大齐还没有女子当官的先例。 但在过往的历史上,有着很多女将军驰骋沙场,巾帼不让须眉的记载。 现在就暂且让她做他的幕僚,当他在京城的谋士。 等回到边关以后,再正式定下她的官职。 亭外的三人都朝她行礼,然后抬起头。 除了已经熟悉的秦骁,陈松意认真去看另外两人的脸,记下他们的面孔。 天罡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而精锐当中更有精锐。 他们跟许昭能够被厉王钦点,随他脱离大部队,加急送杨副将回京,就说明他们在天罡卫中的排序极高。 在这个距离里,常家兄弟也认真而好奇地看陈松意。 他们既为她的年轻而心生震撼,又为她身上的气质而莫名感到亲近。 哪怕是在边关多年的军师,他身上的气质跟他们这些经常出入战场,手上军功无数的天罡卫也是不一样的。 可她明明是个姑娘,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比起两人在家中的妹妹还要小一些,但当她站在面前,两人却可以感受到她身上那种与他们系出同源的征战杀伐之气。 这种气质冲淡了她的性别,模糊了她的年纪,令他们跟她瞬间就有了一种亲如同袍的亲近感。 这感觉在陈松意朝他们拱手行礼的时候,变得更加清晰坚定了。 所以说,这位陈姑娘真的是来做殿下的幕僚,而不是做他们天罡卫的其中一员,不是做殿下麾下的先锋吗? 从陆侍郎家中回来到现在,两人在亭子里几乎谈了一夜,现在天已经快要寅时了。 城门丑时一刻便开启,陈松意今天还是要到东郊去的。 经过一番详谈,萧应离也知道她出城,并不是单纯冲着救人去的。 她去的目的,主要是要记下京城的阵法,然后对照京城地图,找出阵法的薄弱处。 这样一来,就能找出草原人制造爆炸的目的。 他们也能加以防范。 尽管两人都是一夜没有休息,不过都不见丝毫疲态。 一个可以立刻出发去东郊,另一个可以披上甲胄,上朝继续去威慑那些文官。 在跟他详谈之后,陈松意就知道自己所察觉到的景帝的健康问题,他也察觉到了。 从两日前开始,厉王就已经从帝王的心情、锻炼、饮食等方面着手,配合太医调整恢复他的身体。 这个自己鞭长莫及的部分,竟然也由他早早补上了。 陈松意真切地感觉到了有人合作、里外照应的好处。 再加上将要有天狗食日、地龙翻身的事提前告诉了他,由他在庙堂上来安排预警,也比她一个人四处奔走要好太多。 她正想着,就见他指着秦骁对自己道:“你在京城要出门,有辆马车更方便,我让秦骁跟着你,你要去哪里,由他驾车送你。” “是,殿下!” 秦骁半点没觉得让自己去给陈姑娘赶车有什么问题。 关于殿下的安全,其他护卫应该这两日内就能到了。 而且在济州城外的山上,他也已经真切地认识到了自己的位置。 大多数情况下,他就是个拖后腿的,还反过来要殿下来救他。 唯有在驾车这件事情上,他还有自信。 然而陈姑娘看了看他,却摇头表示:“不用了。” 陈松意拒绝,是出于两个方面的考量。 一是她跑得够快。 在突破第四重之后,真气量就有了质的提升。 哪怕没有马车,她也能长时间高速奔袭。 二是——秦骁太显眼了。 马车可以换,可他是厉王的护卫,这一点很多人都知道。 “让秦护卫跟在我身边,我想做什么都容易让人联想到殿下你,他们对我的警惕度就会提高。” 而现在陈松意最不需要的就是对手提高对她的重视。 “你说得对。”萧应离也没有勉强,他退了一步,就把人留在厉王府,“我若不在府中,你要找我,就找秦骁。” “是,我记住了。” 正当秦骁失望不能跟在她身边,多了解殿下这个神秘的新幕僚几分,接触她那个层面的不同世界时,就看到殿下朝自己伸出了手。 青年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连忙把收在自己这里的金牌拿了出来,交到了殿下手中。 萧应离拿着这面带有自己印记的金牌,轻轻地抛了抛,然后递给了陈松意:“这个给你。” 少女的目光落在这面眼熟的金牌上,眼底不由得生出了波澜。 这面金牌,军师有,她第二世的爹也有,风珉也有。 上一次她在济州城扮作老妇人帮了许家,得他赠了一枚玉佩。 这一次,她终于也有了! 萧应离看着她伸手,掌心向上,从自己手中接过了金牌,像是接过了一件很有分量的、很令她看重的东西,然后抬眼看自己。 她没有道谢,却两眼发亮,很是高兴的样子。 这令萧应离觉得稀奇,明明他先前对她许诺了更多,甚至愿以军师祭酒聘她,都没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陈松意达成了第二世的愿望,收起了金牌。 这个时候,她在他们眼中才有了这个年纪的姑娘应有的样子。 等她收好,萧应离才道:“有了这面金牌,你可以在厉王府随意进出。等天罡卫跟随我回来那三千军士到了,也可以随意调遣。” 她郑重地道:“我会好好使用的,绝不辜负殿下的信任。” 然后,她便得到了成为他幕僚的第一项便利——跟他和三名亲卫一起去吃早饭了。 厉王府的厨子自然也是从宫中出来的御厨,而且不止一个,什么精细饮食都能做。 只可惜,他们这位殿下不是习惯享受精细美食的人,让厨房准备的早食同边关相近。 摆上桌的早食是耐饱的饼跟热腾腾的肉汤。 顶多用料比起边关更加好,调味更出色一些。 等早食摆上来以后,看到陈松意在旁边,萧应离才想起他们习惯的饮食,她不一定吃得惯。 留她在厉王府用早饭,搞不好还是为难了她。 结果陈松意上了桌,却是和他们一样很习惯地吃了起来。 不管是把饼掰开泡进汤里的熟练,还是往里面加调料的动作,都有种久在军中的粗糙感。 这让萧应离后知后觉地生出了一丝微妙。 她会的东西都可以用从小接受师父的秘密教导来解释,可没有理由如此适应军中的一切。 不过厉王殿下没有说什么。 他端起了碗,想道,看来除了她告诉自己的那些,她身上还是有秘密的。 在厉王府的几人扎实地吃完早饭,出了门,一个坐马车去皇宫,另一个步行去东市租车的时候,陆云也准备好出门了。 昨夜他被救下,在厉王殿下离开之后,他就跟夫人在一起。 两人都没怎么睡好。 陆夫人知道,一定是发生了超过自己所知的严重问题,才会令夫君这样做。 所以,当夫妇二人独处的时候,她什么也没有问,只珍惜着这样和他在一起的时光。 她睡得很少,当陆大人一起身的时候,她就跟着醒来。 然后起身为他整理官服,又去为他安排好早膳跟马车。 陆大人脖子上的血瘀已经用粉盖住了。 冬天不怎么出汗,不会洗脱,就不容易被看出来。 而厉王殿下赠给他的灵符,眼下也被他贴身放置在了胸口。 夫人昨晚连夜给他做了一个锦囊,将符装在里面。 老宋头昨天喝多了两杯,跟家中大多数下人一样,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他乐呵呵地套上了车,为自己来年还能为这个家发光发热而高兴。 陆大人带好了官帽,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对着妻子道:“我走了。” 陆夫人站在原地,眼睛有些红肿。 陆大人对她笑了笑,说道:“不会再有事了,我会早点回来。” “嗯。”陆夫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用再害怕。 她夫君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现在变得明亮而坚毅。 她相信,他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 “驾!” 老宋头熟练地驾着马车,朝着城门的方向去。 尽管这个时候天刚刚大亮,但城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平民,甚至比赶集的日子还要热闹。 老宋头坐在车辕上,呼出一口白雾,握着缰绳看着外头,发现外面聚集了很多人。 “老爷!”他转头对着马车里的陆大人喊道,“这个门的人太多了,我们换个门走吧。” 在他身后,陆大人掀开了帘子,看向了城外,见到了厉王殿下的旗帜。 厉王的大军这才抵达,三千人组成的军队威势极大。 为首的是他麾下的天罡卫,披坚执锐,无论是武装到面孔的战甲还是手中的武器,全都有种逼人的锐意跟勇猛。 而在这片金属的海洋中,还有草原王庭的旗帜。 草原人派遣来议和的使团不过十几二十人,跟这支大军同行,就好像被押解过来的俘虏。 所有被这动静吸引过来的京城百姓都在看着这些将士。 赞叹着他们的精锐,感慨着他们的战马跟武器。 这跟他们在京城见到的禁卫军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们当中的每一个,都像是能把他们京城的禁卫军打得落花流水。 “这是哪里的军队?竟如此勇猛!” “你没看到他们打出来的旗帜吗?这是厉王殿下的军队,是厉王殿下回来了!” 掀起帘子的陆大人目光移动,落在了其中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昨夜厉王殿下才来过他的家中,将他从死亡中解救下来。 而现在,他就身在他的军队里,身穿战甲,骑着一匹高大神俊的黑色骏马。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如一座发光的神像,一位年轻的天神。 过去两天里,只有皇宫里的人跟大臣知道他已经回来了。 此刻,京城的百姓看到他推起那块冰冷的面甲,露出真容,驱策着他那比所有的马都要高出一头的骏马走出来的时候,都爆发出了一阵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厉王殿下!厉王殿下!” “厉王殿下回来了!” 无需任何指挥,每一个人都发自内心地欢呼。 在他带着他的军队走进城门的时候,夹道的不管是官兵还是平民百姓,都虔诚地跪了下来。 在他们的这位殿下成长为大齐的战神之前,每一次草原蛮夷叩边,每一次边关告急的消息传到中原,都会令百姓胆战心惊。 哪怕身在京城,他们也会害怕。 怕那不可抵挡的草原铁蹄会踏破边关,终有一天来到他们的城墙之下。 可从厉王殿下去到了边关开始,带领军队跟草原人交手以来,伴随战报传回来的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大捷! 前朝没有打出来的战绩,他做到了。 太-祖、高祖他们没有做到的事,他也做到了! 这一次,他更是打得草原王庭失去了他们的雄主,打得他们要派人来求和。 而他还带回来了那么多的俘虏、战马! 谁会不为他而疯狂? 谁会不想成为他麾下的将士,为他去战斗? 在这海啸般的呼声中,在京城百姓狂热的目光里,被听到自己的大军抵达,于是一早过来披上战甲的厉王这样镇压一般地送进城的草原使团,里面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这声音刺耳,这些目光刺人。 尤其是狐鹿,看着那个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的萧应离,怨毒的目光恨不能盯穿他的战甲,在上面烧出两个窟窿。 因为京城民众的夹道欢呼,他们走了很久。 而本来想用高规格来迎接草原使团的议和派没有争赢,所以草原一行被直接送去了鸿胪寺。 他们就在行馆简陋地住下,等待帝王的召见。 这次议和,所有的光芒都被厉王夺走了,偏生议和派还不能反驳。 毕竟用厉王的话来说,他是给了他们面子,代替他们去城门口迎接了从草原来的客人。 由大齐的王爷带着军队去迎接草原的王子,这样的规格难道还不够高吗? …… 队伍走过,厉王殿下的身影很快也看不到了。 但狂热的气氛仍然残留在空气中,京城的百姓全都热议着方才那一幕。 跟前面两只船同时抵达的风珉一行这才乘着马车进来。 游天掀起帘子又放下,伸手赶了赶飘扬起来的尘土。 风珉跟他坐在同一辆马车上,懒洋洋地靠在车壁上。 看见他的动作,风珉说道:“进了城就很快了。”——很快就能到忠勇侯府。 虽然他现在已经通过江南的事争取到了自由,不必再因为闷烦、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而做个纨绔,但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他的身体还是自动回到了最熟悉的模式。 这一次,风珉没想到会离开那么久。 一想到回去要面对祖母跟母亲——说不定还有两个姐姐的眼泪攻势,他就有些头疼起来。 游天拿起放在旁边的包裹,道:“我先下车,去找松意。” 风珉直起身,道:“不先跟我回侯府吗?等回去我让人打听一下,很快就找到了。” “不用。”说话间,穿着道袍的游天已经推开了车窗,他在马车里站起来,半弓着腰,回头道,“我自己找更快,回头再去找你!” 说完也不用喊停车,他就一下从车窗里跃了出去。 很快三下两下就不见了踪影。 风珉在车窗后看着他消失,听到前面赶车的车夫有些惊骇的声音,只伸手敲了敲车壁。 “不用管他,继续去忠勇侯府。” …… 游天打南边来,但是现在在江南,人们也已经穿上了冬衣。 只有他依旧穿着一身宽大的道袍,简直留不住丝毫的热气,在冬天的京城更惹人注目。 他觉得船在水上行走的速度还算快,可等到了地上坐马车,就慢得让人难以忍受了。 游天不想再坐,于是跳了下来。 但京城这么大,要找一个人也实在不容易。 而在“术”上面,他又不行。 就在他思索着第一步该去哪里,自己身上又还有没有什么能寻人的小把戏时,旁边的茶馆里传来的说书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走过去听了半天,确认这人说的“陈解元”就是陈寄羽,还有关于昨天的“大热闹”里提到的正是陈松意,只转身问旁边一个听得津津有味的人:“这人说的陈家兄妹,现在住在哪里?” 江南会馆,对面的巷子里,一辆马车中。 赵氏母女在那里冻了一夜,都熬不住睡着了。 两人的车夫更惨,在外面冻着,一整晚都没有地方遮蔽。 好容易等到白天,找了个能晒到太阳的避风处,根本没看到会馆有什么人出来。 他一边跺脚取暖,一边朝着会馆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到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道士走了进去,他呆了呆:“这应该不是四夫人要找的人吧……” 一进来,游天就感觉到了会馆里跟外面的温度差。 里面的侍从衣衫穿得都像春秋一般轻便,但那是因为他们一直待在会馆里。 而这个少年道士却是刚从外面进来,竟然穿得这么少。 他们看他走进大厅之后左右张望,没有半点寻常人走进他们会馆的畏怯、不自信。 于是想着要不要上前来问一问他是来做什么的。 陆掌柜正好从里头出来,看到游天,他脚步一顿。 这段时日他在会馆见到的人,样式真是比过去几年见到的都要多。 对想要迎过去的侍从比了个手势,陆掌柜自己走上前来。 他看了看这个剑眉星目、脸上还带点婴儿肥的少年道士,问:“道长从何处来?不知来我们江南会馆有何贵干?” 游天转头,见他衣着打扮和那些侍从都不同,看着是个能说话的,于是开口道:“我找人。” “找人”,这是陆掌柜这两天不知道第几次听到这个理由了。 他还想打趣一句“莫不是道长想找的人也姓陈”,赵山长跟陈寄羽正好也从里面走了出来。 原本正在跟老师交谈的陈寄羽一见到游天,立刻露出了意外惊喜的表情:“游道长?” 游道长?这个称呼瞬间触发了赵山长跟陆掌柜的记忆。 在陈寄羽走过来的时候,两人都看着这个穿着道袍的少年,想道——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神医游天?! 一见到熟悉的面孔,游天便立刻知道自己没有找错。 不等陈寄羽说什么,他便问他:“松意呢?阁——嗯,她先前托我给她找本书,我送去你们家,结果你们爹娘说她跟你一起来了京城。” 说完,小师叔便期盼地看着他,等他带自己去见松意。 没想到却从他这里得到了一个有些意外的答案:“昨天松意去见厉王殿下,尚未归来。” 游天:“???” 厉王殿下?他不是跟自己一样刚下船吗?刚刚他还看见他了呢。 小师叔很困惑,不过无所谓了。 他问道,“那我现在该去哪里找她?” “她今天应该会去东郊。”陈寄羽说着,看了看身上衣衫单薄的游天,“但她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总之晚上她肯定会回来。” 赵山长也走了过来,跟陆掌柜一起两眼放光地看着这个疑似游神医的少年道长。 虽然不知游天是怎么来的京城,但肯定一路风尘,陈寄羽于是劝道:“游道长就在会馆等吧,先吃了早膳,再好好休息。” “对对对。”陆掌柜殷勤地道,“松意姑娘的朋友就是我们会馆的贵客,就请道长留在会馆等她吧——不知道长是否就是名动江南的游神医?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第192章 第 192 章 与此同时,东郊,相国寺。 这是京城最大的佛寺。 寺中佛塔林立,碑刻众多。 因为寺庙中有棵护国神木,也称护国寺。 在京城,除了东市、西市,还有横渠书院门口的集市,就属这里最热闹。 每逢庙会,寺里更是人山人海。 而住在城东的百姓更为富裕,因此相国寺的集市里琳琅满目,东西更多,更为精致。 茶摊、药摊、山货摊、杂品摊、书画摊……应有尽有。 再加上相国寺的禅房多,住的费用比京城便宜,且离京城也不算远,所以很多上京赶考或者前次科举失利,打算再留京三年好参加下次科举的举子,都会选择住在这里。 一年到头,寺里基本也就没有什么冷落的时候了。 离开厉王府去东市坐了马车的陈松意,此刻已经置身在这里。 跟昨日北郊的清冷相比,这里简直称得上是摩肩接踵,人声鼎沸,一点也不像个佛门清净地。 但这也是相国寺的经营之道,寺庙积累的财富十分可观,经营也不局限于这一项。 像寺里的明远大师,就十分擅长观测天象。 这么多年来从未出过差错。 相国寺便有一项业务,只要每月向他们交付一定的钱,每日清晨都会有僧人去预报天气。 城中富户便由此来确定今日是否适宜出行。 陈松意一来到这里,想到明远大师在京城民众中的名望和太后对他的信任,便联想到如果地动的事能由他来佐证,必定能够增添更多的可信度。 她穿过了中院大殿,来到了那棵护国神木所在的院子。 今日依旧是个大晴天,风从高大的神木枝叶间门穿过,令阳光细细碎碎地从顶上照下来。 陈松意抬头,这遮天蔽日的神木高大得望不到顶,几乎将整个院子的天空都挡住了。 只有细碎的蓝色会在枝叶的抖动间门露出来。 从她靠近相国寺,那种她在另外三个方位曾经感应到的气机就越来越强烈。 等穿过中院来到这里的时候,这种感应就攀升到了极致。 京中很多人认为神木已经有了灵性,能够庇佑他们,所以神木前同样香火鼎盛。 有很多人跪在树下许愿,然后把写有愿望的红绸往上抛。 低枝上已经挂满了红色绸带,而高处空落,只有一些褪了色的。 显然是随着神木的生长,在上面挂了很长时间门,取不下来。 周围抛舞的红绸下,少女走到了神木前。 她抬起手掌,去触碰这引发了她强烈感应的高大树木。 在她的掌心接触到神木粗糙的树干那一瞬间门,一人一木身上的气运仿佛产生了共鸣。 晴天的院子里一下子起了风,将树上的红绸跟枝叶吹动。 树下,许多原本抛出的力道不够,看着要错过枝干落下的红绸被这风一吹,都奇迹般地挂稳了。 这令树下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陈松意睁开眼睛。 这就是除了书院石碑之外,跟她呼应了几天的气运所在。 虽然有些不想切断跟神木气息的交融,但她还是把手从树干上收了回来,转身离开了这里,登上左侧的高塔去画完阵法。 阳光下的京城在她的视野中一览无余。 已经画过了三个方向的阵法,很快,最后一部分也被她记录在了白纸上。 画完之后,等到纸上墨迹干透,陈松意就把纸张卷起,收回竹筒中。 等今日回了会馆,将四部分拼在一起,再配合厉王殿下给她的京城地图,就可以看出端倪了。 底下传来热闹的声音,想到这个时候回去,厉王殿下应该还没从宫里出来,她于是决定在久违的相国寺里转一转:“或许有机会遇到明远大师。” 打定主意,她便从有不少游人登上来的高塔上下来,又回到了前院广场的热闹中。 像这样人多的地方,最容易触发她的被动。 不过走了一会儿,陈松意就捡到了玉佩、金钗、银票、钱袋若干。 玉佩、金钗、钱袋这样有着明显标志的,她都交给了寺院的僧人。 每日在这里丢东西的人太多了,相国寺专门设立了一个失物招领处。 捡到东西的上交这里,发现丢了东西的也可以过来找。 至于银票,她就留下了。 前面的集市卖的东西很多,陈松意随手买了两样小吃,同其他人一样,一边吃一边往前走,感受着这晴天的热闹跟放松。 直到经过一个摊子的时候,有人叫她—— “好朋友!” 这个声音,这西域的音调…… 陈松意停下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就见到在自己左侧身后的两个摊子上,停雪第一天她出门,给他们指了路的那几个西域商人正待在那里后,四人都认出了她,在高兴地向她笑着,同她招手。 他们在这里摆摊,受到的待遇就比第一次进城要好多了。 来相国寺逛的城东居民全都见多识广,知道他们是千里迢迢来到京城的西域商人,知道他们是来做买卖的,不是来当祸害的。 见她显然也记得他们,还朝着这边走来,那个送了她貂帽、还在里头藏了一块蓝宝石的大胡子笑得更开心了。 他站起了身,看着陈松意来到自己面前。 见她头上戴着他们送给的帽子,他于是指了指自己头上这顶,问道:“帽子,喜欢吗?” “喜欢。”陈松意点了点头,“非常喜欢,每天出来我都戴着。” “喜欢就好,好朋友。”西域商人哈哈笑道,“那天多亏了你,我们最后找到了地方,跟我们的同伴也见到了,还顺利出手了货物。” 难怪看他们现在的摊子上没有任何的皮草,摆放的只有一些种子跟香料。 她对种子感兴趣,于是蹲下来看了看,然后指了几样,问他们这是什么。 西域商人们都很热情,七嘴八舌地回答了她。 虽然找回了会说中原话的同伴以后,他们在京城的交流就不成问题了。 可是像这样能够直接用他们的语言跟他们交流的中原人却不多。 中原人的相貌生得比他们显年轻,在几个壮汉看来,陈松意还是个半大孩子。 他们很乐意满足她的好奇心。 大齐跟西域的商路打通以后,西域已经有很多东西都传到大齐来了。 现在没有的,到了一十年后,陈松意也见到了,比如这些无人问津的香料跟种子。 她掏出了银票:“这些种子都给我一些吧——这些钱够吗?” 大胡子看了她给出的银票面额一眼,要推回来:“不用。” 虽然他们的种子跟香料少,带过来卖的价格高,但她想要,他们怎么会收她的钱呢? 他豪爽地抓过了袋子,把她要的种子都装给她,说道,“不用钱,喜欢就拿去吧。” “这不行。”陈松意执意要把钱给他。 上一次收了他送的貂帽,里面还有一颗蓝宝石,她就已经够占他们便宜了。 见他还要推辞,她索性把银票塞到了他手里:“我今天出门没有带银票,这是我捡的,不算花我的钱。当我是朋友的话,就收下它。” 听她这样说,西域商人才没有再推辞:“好。” 他收下了这张面额不小的银票,夸赞陈松意,“出门捡钱,我们的朋友运气真好。” 陈松意心下一动,问他们住在哪里。 得到答案之后,她看了看他们摊上的货物。 把皮草都出干净了,就剩下这些,说明他们来京城的目的已经完成了一半。 剩下的就是要把钱换成新的货物带回去。 她于是看向他们,说道:“我看你们的货物很快就要卖掉了,收回银钱,去买了你们要带回西域的东西就启程回去吧,不要在京城停留。” “为什么?”大胡子问,然后想到今日出城的时候看到的草原使团,“因为草原人来了?” 草原人到了?陈松意这才知道。 她出城太早了,都没有遇见。 “这算是其中一部分原因。”她说,“有这些豺狼在的地方都不会太太平,你们快离开吧。” 几个西域商人显得有些动摇。 他们在这里用胡语交谈,大多数京城的居民都听不懂,因此没有引来什么注意。 陈松意想起一件事,道:“还有,我想跟你们做一笔生意。你们西域有种植物,我们叫白叠,记载说它‘实如茧,茧中丝如细纩’……” “有。”为首的西域商人精神一振,问道,“你要买?” “我要它的种子。”陈松意道,“也要它的果实。” 棉花,又称白叠子,在此之前只在西域种植流通,并没有推广到中原来。 直到她在第一世,从师父口中知道这种来自西域的植物,这才在跟西域商人交易时同他们大量购买。 现在的中原,大多数人穿的冬袄里面填充的并不是棉花,保暖性差。 皮裘保暖,却不是所有人都能买得起。 但有了棉花,填充在衣服跟被子里,不管是边关的将士还是大齐的百姓,就全都能提高在寒冷冬天的生存率。 本来这几个西域商人来京城就是为了寻找新的商机,皮草卖完以后,他们在京城这几天并没有找到适合倒卖一波的东西。 陈松意劝他们离开京城,如果只是这样一说,几人或许还会犹豫。 但她跟他们谈生意,要棉花跟棉花的种子,还给了他们身上所有的银票当定金,这几个西域商人立刻便决定动身走了。 “京城太远,等你们回去之后,运送了货物不要来京城,直接去西北边关。” 她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了一个锦囊,然后又取出一张符纸,在上面写了一个“意”字。 她让他们送棉花跟种子去边关,到时候她人不一定在边关,所以要给他们一件信物。 军师既然坐镇边关,身体又已经没有大碍,等他们把棉花送去了以后,他肯定在。 “到时候我要是不在,你们就将这个交给裴军师。” 少女说着,把写上了“意”字的符纸放进了锦囊里,交给了面前的人。 “他看到这个,自然就会见你们。 “放心,他也懂你们的语言,如果我不在,他会完成跟你们的交易。” “好!” 西域商人接过她给的锦囊,放入怀中,心跳有些加速。 大齐边军。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能跟大齐边军做上生意。 这可比他们几个带着皮草前来京城的时候所设下的目标要大多了。 一下子就不知实现了几个层级的跨越。 陈松意也没有想到,先前的指路会有这样的后续。 她站起身,正要和他们再说点什么,就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阵骚动。 她转头看去,见到那个地方人群聚集,仿佛有什么人起了争执。 她原本没有太在意,但在收回目光的时候,心中却有灵机触动。 这种感觉她一点也不陌生。 因此,她立刻便和跟自己谈好了生意,准备今天回去就用手里的银钱买下茶叶、丝绸回西域的几个壮汉告别,然后快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争执的声音越是大。 而来相国寺的人都是有钱有闲,见到有人闹开了,第一反应都是凑过去看热闹,所以越往里走越是难挤。 陈松意往旁边看了看,找到了一个看热闹的好位置,于是转头朝着那个方向去。 她飞快地绕了一圈,来到了争执的包围圈后方,从高处的栏杆后看着底下的动静。 跟她一样,很快也有不少人发现了这个看戏的好位置,也纷纷跑了上来—— “这里好这里好!快上来!” 撑着栏杆,陈松意看向下方,想看究竟是什么触动了自己的灵机。 只见底下是两个商贩,穿得不怎么好。 来相国寺的游人确实有钱,但来这里的商贩却有很多是住在城北。 他们特意挑着货物早早过来,想多赚一点钱,底下这两个,显然就是后者。 陈松意站在这里,凝神听了片刻,发现他们是在为一个箩筐而争执。 两人一人卖粮食,另一人卖鸡蛋,本来摆摊的位置在两隔壁,几天下来都算是相安无事。 可是今天,当卖粮食的离开一下去解手,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少了一个箩筐。 再一看,那个箩筐竟然去了隔壁,卖鸡蛋的硬说是他的。 于是两人便争执起来,甚至要大打出手。 可这是在相国寺,允许他们交钱进来摆摊,绝不允许他们在这里公然斗殴。 负责维持秩序的僧人很快就过来了。 两人架虽然没打成,但都一口咬定这个箩筐是自己的: “大师,你可要为我做主!我不过是离开一会儿,托他给我看一下摊子,结果他就偷了我的箩筐——” “你别血口喷人,我好心好意给你看顾摊子,你回来却想抢我的箩筐,还污蔑我偷盗!你这是恩将仇报!” “大师——” “大师!”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面露兴奋。 这种热闹,当然是闹得越大越好。 有人道:“嘿嘿,虽然一个箩筐不值钱,可是双方都说是自己的,而且上面又没有明显的标记,这下有得闹了。” 护国寺的僧人能维持秩序,可以分开他们、不让他们打起来,却没有本领断出这个箩筐是谁的。 他一时间门为难地僵住了。 正在他额头上的汗都要流下来的时候,一个穿着书生袍、外罩了一件半旧不新的薄裘的身影走了出来,看到他,陈松意一下子站直了身体。 这个青年生得很好,可是脸上却有种倦怠的、厌世的神情。 这种样子,同在去漕帮的路上遇到“游大”兄妹的军师有某种程度的相似。 只不过裴植是知道自己身患重疾,不久于人世,所以纵情声色,哪怕一直咳嗽不停也是酒不离手,而眼前这个就是单纯地厌倦世界,觉得一切都很无趣。 更巧合的是,他的眉眼也跟裴植有着几分相似。 在他出现的时候,觉得情况苦手、正一筹莫展的僧人立刻露出了松一口气的表情。 周围也有人认得这个书生,纷纷叫道: “裴公子,是裴公子来了!” “哈哈哈,真是哪里有好戏,哪里就有裴兄你。” “诸位,这个箩筐主人是谁,很快就能揭晓了!” “阿弥陀佛,裴施主——”相国寺的僧人一见他就像是立刻见到了救星,正要同他说这两个商贩是什么情况,裴云升的目光就已经从这两个商贩身上扫过。 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人只觉得身上像被某种无机质的东西扫过,两人都是一僵。 裴云升没有问他们任何话,就截断了相国寺僧人的话,道:“要知道这箩筐是谁的,打几棍就知道了。” 打几棍? 听到这话,不光是那相国寺僧人骇了一下,周围的人也吓了一跳。 人群中,同样是住在相国寺、与他交好,又是凑过来看热闹的人高声提醒道:“裴兄!这几棍打下去,先不说能不能逼问出是谁在说谎,这可是私设公堂,违反大齐律法的!” 那僧人也连忙道:“是啊,裴施主,我们相国寺是没有这个权利打人审问的……” 已经认出了底下这人是谁,也想起了这是他的哪则逸闻的陈松意却看向了地上放着的那个箩筐。 果然,裴云升厌倦地道:“我哪有叫你打他们?打箩筐。” 打箩筐? 众人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箩筐上,连两个自称是箩筐主人的商贩都觉得离谱。 打一个死物,能够让它说出自己的主人是谁吗? “还不快打?”见僧人没有动作,青年看向他,“难不成要我来?” “不……不用,我来。” 虽然觉得离谱,但相国寺的僧人还相信他。 因为像这样的纠纷,住在这里的裴云升不知给他们解决过多少。 他还名声远扬,京师内外有人家有查不清的事,又不方便报上官府的,都会来相国寺找他。 只要他们给得出足够的钱,或者事情足够错综复杂,让他觉得有趣的,这位裴公子就会一改现在这样厌倦一切的模样。 他变得精神奕奕,哪怕要跑很远,也愿意坐着马车去一探究竟。 可以说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人了,让人担心他被这些事情分心,明年的春闱能不能考上。 周围的人群退开了一些。 他们让出空间门,让相国寺的僧人可以挥动手中的长棍,去打地上的箩筐。 “打十棍。”裴云升道。 僧人点了点头,然后便硬着头皮抡起棍子,一下一下地棒打箩筐。 “一,一,三……” 周围的人不由地跟着念了起来。 直到打够了十棍,僧人才停了下来。 那两个商贩看着地上的箩筐,生怕打坏了。 听见有人说道:“这箩筐的质量不错,打了十棍也没变形,待会儿问问他们哪里买的。” 两人:“……” 打完之后,裴云升走了过来,把挨了十棍的箩筐移开。 他用手指在地上抹了抹,又收回来捻动了一下,然后起了身,拍了拍手,往右边一指:“是他的。” 看着那指向自己的手指,卖粮食的商贩脸上一下子抑制不住地露出了笑容,向着他感激地作揖:“谢公子!谢公子给我证明!” 另一人却不干了。 他向着裴云升质问道:“你凭什么说这箩筐是他的?你打它棍子,它应了吗!” 裴云升觉得这纠纷无趣,都厌倦得要离去了。 听到这话,他转过身来,用一种“你蠢钝如猪”的眼神看他:“你自己不会看?还要我解释?” 负责打棍子的相国寺僧人却已经蹲在地上看了个明白,他兴奋地道:“我知道了!这箩筐用来装过粮食,乍一看看不出来,可是打了十棍下去,里面的麦麸就抖了出来!” 他站起身来,对着卖鸡蛋的商贩金刚怒目,“他今日卖的就是小麦,你卖的是鸡蛋,这难道还不能证明这箩筐是他的,而不是你的?” “我——”卖鸡蛋的商贩还想狡辩,却听到人群当中有人说:“你要是不服气我们裴兄的断案,我们就送你去衙门,让县太爷来断这个案子。” “对!让县太爷来断哈哈哈哈,看能不能给你断出个清白来。” 听到要去衙门,这商贩立刻不敢说话了,灰溜溜地低了头,抱起自己的东西就走。 “散了散了,都散了。” “嘿嘿嘿,没想到还有这么个热闹看,真过瘾啊。” 裴云升断了个无聊的案子,脸上的厌倦又重了几分。 正要回自己刚刚喝茶的地方去,前面却有个丫鬟走了出来,低声叫住了他。 “裴公子。” 丫鬟紧张地看着左右,低声道,“我家夫人有桩事想要找你……” 看到她紧张的样子,裴云升停住脚步,来了点兴致:“什么事?” 丫鬟小声道:“找一件东西。” 在高处看了个清楚的陈松意抬手掐算了一番,目光转向远处的茶摊。 然后,在裴云升答应之前,她就先一个翻身跳了下来,朝着茶摊走去。 第193章 第 193 章 京城历经数朝,周围有着数个陵墓群,安葬着数家王朝的帝王、宗室与名臣。 王朝更替时,战乱纷起,因皇室厚葬的习惯,坟墓被挖掘偷盗是常有的事。 每一个接替新朝的帝王都会将被掘过的皇陵重新修缮,派人加以祭祀。 哪怕是名声不佳的前朝末帝,他也是在任内做成了许多功绩的,比如科举,比如运河……值得香火祭祀。 因此,当景帝要选择修建皇陵的时候,包括陆云在内的数个风水堪舆大师全都认真卜选了许久,才定下了如今的皇陵位置。 而自太-祖起,大齐就摒弃了厚葬,皇陵修建也以风水格局为主,大气却不奢靡,建得很快。 从选址、修建到迁徙,历经一年多的时间,如今已经到了要封陵的时候了。 皇陵边上临时搭建的宅邸,就是陆云等人的办公场所。 这一年多时间,除了在旧陵,陆云的大部分时间就是在这里。 今日来到皇陵,同往常一样,陆云处理了一些昨日遗留的问题。 随后,又去巡查了皇陵外围的一部分,然后就回到了自己办公的地方等待。 作为主官,他一人独占一间房。 关于皇陵修建的过程,底下的人有任何问题都会进来汇报,请示该如何做。 从他回京城开始,除了接连不断地收到恐吓威胁,见到最多的就是底下的官员小吏在汇报的文书里夹带进来的贿赂。 贿赂的类型有银票、有商铺、有田契……层出不穷。 而每一次带着它们来的人也不同。 若非如此,陆云也不会知道,除了死去的那名同僚,整个负责皇陵修建的队伍都已经被渗透。 一开始,带着这些来找他的人迎上他的怒目,还会不敢与他对视。 可越到后来,他们从他眼底的青黑、眼中的红血丝看出他的濒临崩溃,也就越发无所谓起来。 今日来找他的是一个小吏。 陆云不记得他的名字,但记得他负责的地方。 “卑职见过陆大人。” 小吏拿着一叠文书进来,看到端坐在桌后的陆云,先同他行了一礼,然后走过来。 陆云今日没有伏案工作,没有再反复确定那些数值,而是从他出现开始,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这令小吏觉得有些反常,又觉得有些稀奇。 他把手里的文书放在了陆云的桌上,迎着这位主官的目光,试探着夸了一句:“大人今天的气色不错。” 没有得到回应,他便束手站在桌前,等着陆大人同前两次一样,翻开文书,发现里面夹带的银票,然后把文书一起砸回来,让自己出去。 像他这样的小吏,被这样砸一下不痛不痒。 何况他也只是拿了银子就替人办事。 不过他羡慕陆大人,坐在这样的高位,有这样的风骨,对这些钱财不屑一顾。 他来过两次,看过自己带进来的东西,陆大人每拒绝一次,里面夹带的钱财就会翻一倍。 光是在他手里,银票数额就已经翻了三倍。 这些钱要是给他该多好…… 小吏胡乱地想着,见陆大人翻开了文书。 那修长的手指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一翻就翻到了里面夹带的巨额银票。 然后,陆云就在他的目光下,将这几张巨额银票从里面抽了出来。 折了一折,放入袖中。 已经做好准备再次被他砸出去的小吏看着这一幕,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等到陆云把那叠文书合起,放在一旁,他才反应过来—— 这是……成了? 陆云坐在桌后,淡然地看着他:“告诉他们,本官答应了。” “啊,大人终于想通了!”小吏一喜,立刻作揖,“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陆云看着他的表情,自嘲一笑,道:“你的主人手眼通天,将整个皇陵的人都收买了,本官势单力薄,不屈服又能如何?” 小吏放下手,干笑着不敢接话,最后才道:“总之,大人退这一步,以后就是海阔天空,前程似锦。卑职这就先回去禀报这个好消息,后面要怎么安排,很快会有人来通知大人。” 他就是底下干活的,只负责送东西跟传话。 “去吧。”陆云一副萧索的样子,仿佛从云端坠入了污泥里。 小吏也没有在他这里停留,脚下生风地离开,心想总算到这一天了。 等这差事一了,自己就能拿到所有报酬,过个丰厚的好年。 …… 相国寺。 打扮低调的钱夫人背对着刚才热闹发生的方向,不安地喝着茶。 她年纪刚过三十,生得很有福相,一看就是生活无忧。 后宅安静,没有什么勾心斗角,过得十分舒心。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她出身不高,只是县丞之女,嫁的夫君官职也不高,在京城砸不出个水花来。 但她的夫君却有个极好的义父。 义父他老人家深得陛下信任,就连派枢密使付大人去江南调查那桩大案,都任义父为副使。 不错,钱夫人的公爹,她夫君的义父,正是景帝身边的大太监钱忠。 在马元清权倾朝野,其他宦党飞扬跋扈的时候,钱忠也一直保持着低调。 他忠于景帝,从不因自己对帝王的救命之功而矜傲,只跟在景帝身边为他办事。 他对景帝忠心,对大齐也忠心。 在好几位名臣落难的时候,他与刘相一起在暗中斡旋,保全了他们的性命。 景帝为了制衡世家、培养自己的臂膀而提拔起来的宦官一派,无论在朝堂还是民间,名声都可以说是恶劣至极,钱忠是少有的还能得到正面评价的一个。 身为宫人,他注定无后,所以收养了一个义子。 这个义子是他出宫办事时救起的流民孤儿,起名钱勇。 钱勇长大以后,他也没有刻意安排,只是让儿子凭本事做了一个小官,给他娶了个贤惠的妻子,在京城安家。 等到钱忠年老体衰,不能再侍奉帝王,这个家就是他的归宿。 他也能出宫荣养,含饴弄孙,享受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 钱勇是个踏实的人,同他的义父一样忠君。 大概是看中这一点,所以今年冬天,他的上官让他领了一件差事,负责西郊的煤炭运输。 确保煤炭运送入京的总量,这是一件不容易出错,还容易在三皇子面前长脸的差事。 钱勇很是用心,上回西郊的煤矿发生坍塌,他也跟在三皇子身边,很尽职地处理了事况。 可就是煤矿那日一乱,结果就出了问题,他手上用来调动煤炭的信物不见了。 那是一块令牌,没有就不能调动从西山运来的煤入京。 钱勇不敢声张,发现以后独自一个人折回去找了很久,却没有找回来。 回到家中,他失魂落魄。 看着丈夫这魂不守舍的样子,钱夫人再三追问之下,才从他口中知道发生了什么。 钱勇苦涩地道:“令牌丢失就不能调动……差事办砸,三皇子不会放过我的。” 而且,如果令牌落在有心人的手上,他们直接把这一批用来稳定京城煤价的煤炭调走了,那这个后果他承担不起,不光这个官职要丢,说不定还要被判流放。 义父年纪大了,或许不会遭到牵连。 可是等他从皇宫出来以后,在京城也就没了保障。 钱夫人闻言很害怕,但她更担心自己的夫君。 她想了想,试探着道:“能不能同掌管煤矿的那几家说一说,叫他们通融通融……” 她的父亲虽然只是县丞,却是京城万年县的县丞,知道西山煤矿背后的那几家不是寻常商人。 如果他们愿意松口,那这一环节不用信物,也可以把足量的煤炭调出来。 “夫人……只怕求他们帮忙容易,这个人情却难还。” 钱勇虽然心慌,但脑子清楚,没有忘记凡事都有代价。 那些人要是肯帮忙,绝对不是冲着他这个小官,而是冲着义父去的。 这个代价,他们怕是付不起。 再说了,若是去求他们,不就等于将把柄递到了人家手里? 与其这样病急乱投医,还不如先想办法跟宫里的义父递个消息,让他老人家来拿主意。 可钱忠与马元清等人不同,他在宫外没有府邸,所以要传递消息给他不容易。 钱夫人看着丈夫这两天寝食难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还是听说相国寺这里有个书生非常厉害,旁人查不清的事情他能查,旁人找不到的东西他能找,所以今天才带着丫鬟来了相国寺。 她坐在这里,还怕被人认出来。 虽然很想去后面看看他的本事,也不敢去,只敢让丫鬟偷偷去找他。 听见后面的人群散去,钱夫人紧张得手都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的丫鬟能不能把人找过来,这个姓裴的书生又有没有本事帮自己的丈夫找回令牌。 她用颤抖的手在桌上轻轻放下了茶钱,然后抬手习惯性的扶了扶发髻。 一摸之下,就发现头上的钗子不见了。 钱夫人心里一突,慌忙起身,低头四处去找。 这只钗子是她跟夫君成亲的时候,公爹送的。 虽然人人都笑话她做了太监的儿媳,但是公爹人很好。 她嫁过来之后,上无婆母要侍奉,直接就是自己当家,生活比她大多数的姊妹都要好。 她不知道这只钗子掉哪里去了,是不是刚刚人群挤的时候被挂到哪里不见了。 这一刻,她又想到夫君丢失的信物,只急得差点掉起泪来。 就在她擦了擦眼泪,想要转身去另一个方向的时候,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不好意思——”钱夫人连忙道歉,“我……” “没关系。”那被撞到的姑娘扶住了她,声音响起,问道,“夫人在找什么?” 钱夫人抬起头,见到面前站着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平民的衣服,看着很是沉稳利落。 在她的注视中,钱夫人不由地就开口说了自己在找钗子,还描述了一下钗子的样式。 面前的少女松开了她:“原来如此,夫人稍安,我替你找。” 第194章 第 194 章 她替自己找?怎么找? 钱夫人正想着,就见她抬起了手。 少女的手指纤细灵动,钱夫人不由自主地被她的动作所吸引。 她也看不懂这姑娘是怎么算的,就见那青葱般的手指很快停下了。 她伸直了手臂,指着那个方向对钱夫人道:“在东南方,靠近树根底下。应该是你停留的时候丢了,不是被人偷的,去找吧。” 说完,这姑娘就礼貌的对她点了点头,然后绕到茶摊前去要了碗茶坐下。 钱夫人犹豫了一下,想要找回钗子的心情还是占了上风,记住了她的话,就朝着她所指的方向去了。 茶摊的老板上了茶,陈松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里的茶用的当然不是什么好茶叶,但是解渴。 她喝了两口之后,刚放下,钱夫人的丫鬟就带着一脸厌倦的青年走了过来。 来到茶摊,见到夫人坐着的位置上就只有一个姑娘,不见了夫人的影子,丫鬟不由地往四处看。 陈松意听她说道:“奇怪,夫人呢?” 不是说好在这里等着,自己把裴公子叫来,好让裴公子帮忙的吗? 陈松意没有出声。 刚刚她的灵机触动,就是来这里找钱夫人。 给她找到钗子以后会发生什么,才是陈松意所等待的事。 “怎么,你家夫人走了吗?” 裴云升问道。 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陈松意身上,习惯性地打量起她来。 擅长断案的人都有着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还有活跃的脑子。 仿佛察觉到他的视线,陈松意抬起头来看向他,然后对他大方地点了点头。 原本满脸写着无趣、疲倦的裴云升在目光和她对上之后,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激活了。 他眼中的倦怠褪去,来自她身上的很多细节信息全都涌入了他的脑海中—— 久居京城,短居江南,又有很重的西北边关特征。 看衣着是平民,但她的手又很纤细,犹如京中闺秀。 裴云升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上面有茧,而且手指虽然纤细,但却不是无力的。 擅长武艺? 什么样的武器或者武艺,会让她手上的茧像这样长? 这个偶然见到的少女身上矛盾重重,各种不应该同时出现在她身上的特质都集合到了一起。 裴云升觉得这比寻找失物的委托还要让他感兴趣。 就在他想跟陈松意说话的时候,钱夫人回来了。 照着陈松意指的方向,她去了护国神木所在的院子一趟。 在来前院之前,她去那里拜过。 果然,绕着神木走了半圈,就在一处树根底下见到了自己丢失的钗子。 失而复得,钱夫人顿觉狂喜。 她连忙把钗子捡了起来,拂去上面的尘土,戴回了头上。 接着,她便猛然意识到,这个扶了自己一把的姑娘在找东西上面,比起她们特意来相国寺要找的裴公子来,好像要更加厉害。 自己甚至都没怎么说,只提到了钗子的形状跟材质,她那样一算便算出来了。 若是找她帮忙的话,是不是也能一下就把夫君丢失的信物找回来? 想到这里,她便顾不上从小被要求学的礼仪,拔步就朝着茶摊方向跑了回来。 生怕回来得晚了,陈松意就走了。 还好等她回来,发现不光这个姑娘没走,自己的丫鬟也把那位裴公子带过来了。 “夫人!”一见到她,丫鬟立刻迎上前来,小声道,“不是说好在这里等着吗?你去哪里了……” 听说裴公子是个很有能力的人,而且他的脾气也很怪。 她都怕自己好不容易把他请来,夫人都没跟他见到面,他就走了。 钱夫人没有同她解释,只是看向裴云升,然后又看向陈松意。 没有让她为难,陈松意主动站起来,问道:“夫人的钗子找到了吗?” “找到了,找到了。”钱夫人银盘一般的脸上露出笑容,又抬手扶了扶发髻。 这一次,那根钗子总算在它该在的地方了。 钱夫人向陈松意道了谢,又脱口而出道:“姑娘这是怎么算出来的?也能算其他东西吗?” 显然是见识了陈松意的本领,把一开始要找的裴云升都先放到了一旁。 陈松意道:“只是起卦稍稍推演了一下,不难找,其他东西也可以。” 裴云升在旁听了她们的对话,看了一眼钱夫人头上的发钗,挑了挑眉。 用这种非推理的方式在他面前,来挑战他的专业? 他没有被忽略的习惯,直接开口问道:“你家夫人要我找的就是这个?” 他问的是刚才来找自己的丫鬟,一边问还一边抬手指了指钱夫人的发钗。 钱夫人忙道:“不是。” 她看着裴云升,想到他的名声,再看陈松意,想到她刚才神乎其神的推演,一时间犯了难。 “夫人……” 丫鬟拉了拉她的袖子,想劝她。 她们是来找裴公子的,想请动他可不容易。 要是她突然想加上这个看着比自己还年轻的小姑娘,裴公子能答应吗? 可惜她没能劝住,钱夫人纠结后,终究试探着向两人同时发出了邀请,“我有件重要事物丢了,不知能不能请两位帮忙寻找?” 裴云升听到这个请求,看了陈松意一眼,然后说道:“我没意见。这里人多,来我的禅房详谈吧。”说完转身就走。 而钱夫人期盼地看向陈松意,陈松意也道:“好,今日无事,就陪夫人找一趟。” 钱夫人喜出望外。 于是三人便跟随走在前面的裴云升一起,去了他的住处。 裴云升租赁的禅房不大,里头堆了很多东西,除了书,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工具。 堆放的方式乱中有序,自有一番整洁。 禅房里没有多余的凳子。 裴云升的朋友跟他一样,都是在这里借住的举子,平日过来都是直接坐在床榻上。 不过他把人带回来,就是为了清静地说话。 所以四人站在屋里,裴云升靠在他的其中一摞书上,然后开口道:“失主是谁,丢了什么,在哪里丢失,有什么作用,都说一说。” 他一上来就问的那么详细,钱夫人看起来有些为难:“我……” 裴云升没有要勉强的意思,只是随意地道:“每一个人找上门,要我帮他们查事情或者找东西,我都要问这些。放心,出了这扇门,我会替雇主保守秘密,你们说过的话都会留在这里。” 钱夫人又看了看陈松意,这才下定了决心:“事情是这样的,我家老爷丢失了一块令牌,是两日前在西郊的煤矿不见的。那块令牌对他来说很重要,他是负责运输煤炭的官吏……” 把裴云升想要知道的信息都说了一遍,说完之后,钱夫人就期待地看着他。 希望能从他这里得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西郊煤场……”裴云升听完,从窗户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判断了一下现在的时间,然后说道,“过去看一看。” 虽然东西是两天前丢的,但是这两天没有下雪。 现在过去应该还能找到一些线索。 他说什么,钱夫人便听什么。 他一说要去西郊,她也做好了准备打算动身。 陈松意若有所思地听完,开口道:“从这里过去太远了。” 她一出声,裴云升就停下了动作,道:“我断案找东西,向来都是要跑很远去找线索,不然待在这里能找到什么?” 陈松意却道:“或许先让我试试。” 她说完,便让钱夫人想着那块丢失的令牌,取了两个数,然后起了卦。 裴云升盯着她的动作。 钱夫人还好,刚刚已经体验过一次这卦的神奇,她的丫鬟却是第一次见。 这样就能算出来吗? 推演一番之后,陈松意放下了手,对裴云升跟钱夫人道:“东西已经不在西郊了。” 钱夫人上前一步,忍不住道:“这个跟我刚刚丢失的钗子……” 陈松意向她解释:“夫人的钗子是自己无意间丢失的,能够找回来,但是你夫君的令牌不一样,是被人拿走的。” 等她说完,裴云升这才又动了起来,觉得这种程度的推演也没什么稀奇。 她算出来的结果,他不用推都知道。 他开始在禅房中找自己的称手工具:“就算是被人拿走的,也会留下线索,得去一趟。” 这一次,少女倒是没有再反驳了。 …… 钱夫人是乘着自家的马车来的。 她几乎是在把这件事交给了他们二人之后,就马上失去了所有的主动权,只会跟着两人走。 四人离开了裴云升的禅房,来到了相国寺的大门外,然后一起登上了钱夫人的马车。 钱夫人的丫鬟坐在车边上,跟车夫一起,陈松意和裴云升跟钱夫人三人则在车厢里。 坐稳以后,裴云升刚想问陈松意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本事没拿出来,不然是不是后面就打算都跟着自己行动了,就见她拿出了一张纸,然后在上面画出了京城的简要地形图。 马车动了起来,见他跟钱夫人都看着自己,陈松意解释:“我飞星一下这两天令牌在京城的移动轨迹,等定出它的所在以后,就立刻过去。” 裴云升:“……” 第195章 第 195 章 飞星法寻失物,可以确定在什么时辰,移动中的物品去了什么地方。 前进的马车中,裴云升跟钱夫人两人都盯着纸上画出的轨迹。 这样寻物,并没有那日在桥头镇用扶乩之法追寻下蛊之人来得震撼诡异。 不过胜在便捷,很快陈松意就飞出了路线。 他们的马车只要按着她的简图上画出的方位走,就能知道拿到令牌的人这两日都去过什么地方。 也能提前在下一个时间点,前往下一个地方去截住他。 裴云升看着她推演,心中充满了对未知事物的好奇跟抓狂。 他越是看,就越是想知道她是怎么凭空推出来的。 他知道她不是在乱推。 在动身之前,他就已经凭借钱夫人给出的消息,结合自己的经验,模拟了几种可能。 她所推演出来的结果,跟他凭经验模拟出的那条最可能的路线,大幅度重合。 但与他相比,却省去了多日时间跟多年苦功,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等陈松意把推演的结果同钱夫人讲解了一遍之后,裴云升终于忍不住了。 他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陈松意看向他。 裴云升这样渴望求索的样子,跟他刚出来的时候那厌倦的模样,完全是两个人。 就是因为他在推理上不断地求索,追寻极致,不理会其他,而且在朝中又没有庇佑,所以才会被牵涉进派系斗争之中,成为牺牲品,一身本事没有得到最好的发挥。 如果他能留在朝中,大齐一定会有更清朗的天空。 对大齐的百姓来说,在他们身陷冤假错案的时候,也一定会更加心存希望。 陈松意的身体随着前行的马车微微摇晃,她问:“你想知道吗?” “想。”裴云升答得很干脆,“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一提到代价,陈松意便想到自己将《八门真气》传了好几人。 但那是她第二世的家传功法。 至于小师叔的“金针药浴刺激法”,若不是在江南遇见了他,她也是打算自己来复原。 所以,这不算是将本门的不传之秘交给别人。 可她的推演术却是师父所教。 她不知道在本门选择弟子传授推演术有什么要求,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唯一的依据就是师兄说过,让她随心所欲。 既然如此,遵从自己的意愿,她便觉得应该教。 “好。”陈松意点了点头,道,“我会教你,代价等我想到了再说。” 马车回到了城中,先到了煤炭行。 这里除了几家商铺卖各种高档的竹炭、银丝碳以外,还有两家最大的煤炭铺子是官营,城中百姓购买煤炭都是来这里。 冬日,煤炭行很是热闹。 一车车的煤炭送进来,又一筐接一筐地卖出去。 “冬日煤炭消耗的量很大,一旦断供,后果不堪设想。” 马车停在路边,裴云升在车窗后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场景,对钱夫人道,“他们拿捏住了你们的要害。” 他观察够了,放下帘子,让马车继续走。 他们没有直接去令牌现在所在之处,就是因为裴云升提出要求,要把这两天取走令牌的人去过的地方都看一遍。 既然陈松意推出的路线都是在京城范围内,省去了从西郊开始调查,那都转一圈也不会耗费太多的时间。 到这里,就是裴云升更擅长的领域了。 时间还早,甚至刚到午时,令牌的下一次移动要到酉时。 在那个时间段去到正确的方向,才能有更大的几率找到。 于是,在来过煤炭行之后,钱家的车夫又驾着马车辗转了几处。 他不知道夫人今天去相国寺做什么,也不知道带了那两位客人上车,现在又在京城里乱转是为了什么,他只听从命令。 夫人既然让他听那个姑娘的话,她让去哪里就去哪里,他便老实驾着车,按照那姑娘指的路走。 拿走令牌的人去过的地方真多,有商铺、有民宅、有酒楼……钱夫人在车上已经转晕了。 她从来没有坐马车出门坐过这么久,她也不知道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还有那么多的巷子,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大多数时间,陈松意都是坐在马车里,而裴云升则有时下车查看,有时只在车窗后面观察。 他的能力在这样清晰的路线上发挥到了极致,陈松意也不知道他观察到了多少信息,从这些地方记住了什么,分析出了什么。 直到过了正午,所有人都觉得饿了,裴云升的调查之旅才暂时告一段落。 “就在这摊上吃吧。”裴云升下了马车,径自走过去,“这里的面条不错,吃完我们继续走。” 在车辕上坐了大半个上午的丫鬟走路的姿势僵硬,钱夫人被她扶着,也感到腿已经麻了。 她低声道:“裴公子就是这么帮人找东西查案子的吗?” 丫鬟道:“是啊,奴婢打听过了,裴公子忙起来可以几天几夜不回相国寺,所以才那么多人找他……” 听到“几天几夜”这四个字,钱夫人的脸白了。 不过当看到走在身旁的陈松意时,她就又恢复了一点力气。 有陈姑娘在,这个时间已经大大缩短了。 而且总要搞清楚是谁拿走了她夫君的令牌,背后又有什么目的,否则她就算回去也睡不安稳。 裴云升从上次科举失利之后就一直留在京城,没有回家。 这年通过接手上百个委托,他已经将京城内外都走了个遍,对这些路边的摊档算是很熟悉了。 甚至他一来,这个面条摊档的老板都认得他,招呼道:“公子,有来吃面啊?” “一碗阳春面。”裴云升道,陈松意在他对面坐下,向老板道:“跟他来碗一样的。” 钱夫人跟丫鬟则坐在了另一张桌上,两人也要了两碗面。 本来以为这样破落的小摊子上,面应当做得不怎么样,可是没想到阳春面端上来以后,几人一吃就觉得颇为美味。 大概也是这一上午折腾久了,没吃东西,于是大家都把面吃光了。 准备付钱的时候,钱夫人身上只带了碎银,面摊的老板找不开,裴云升便把她们的钱也付了。 回到马车上,钱夫人很不好意思。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请裴云升跟陈松意帮忙找回令牌,却没有说要给多少报酬。 陈松意:“我没有什么要求,夫人愿意给多少就给多少。” 吃了面变得有些懒洋洋的裴云升抬眼,道:“请我出手,起码要付我的伙食费、车马费。” 伙食费,刚刚那一顿他们几个的钱都是他付的。 至于车马费,钱夫人用的是自家马车载他,就不用额外再付了。 他说着闭上了眼睛,困倦地道:“剩下的就等东西找到再说吧,找不到……这钱就算了。” 反正他这一趟出来,得到最大的收获并不是这个牵扯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的寻物案,而是陈松意答应传授他的推演术。 至于他能不能学会?裴云升觉得自己就没有学不会的可能。 …… 昨日,尽管厉王不在宫中,景帝依旧在朝会结束之后,在演武场好好地锻炼了一番,抓上了皇子跟自己对练。 在接连有了两天很好的睡眠之后,景帝就对锻炼上了瘾。 不管是出一身汗的畅快也好,还是出完汗大开的胃口也好,都让他觉得这个冬日难得不那么沉闷了。 他过问了皇子领的差事,知道今冬的煤炭无论是运输还是价格稳控都稳定得很好,京城百姓都能以较低的价格买到足够过冬的煤,于是夸赞了皇子一番。 “虽然在练武的资质上不及他皇叔,也不及朕,但是办差还算是稳妥的。” 皇子走后,景帝对着身旁伺候的钱忠说道。 与此同时,景帝也打破了记录,天没有去后宫美人那里了。 从草原来的议和队伍今日上午到,一来就被厉王打压了锐气,安静地住进了鸿胪寺。 要晾他们多久、想什么时候见他们,都是景帝说了算。 而今日算是厉王正式回来,所以下朝之后,兄弟二人就一起去了祖庙。 祖庙也称太庙,除了供奉本朝的帝王,也供奉本朝做出杰出贡献的大臣。 对文官武将来说,在朝堂上的姐姐是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身后最高的荣耀,就是配享太庙。 祖庙修建在皇宫旁,有甲士看守,兄弟二人拜祭过之后,景帝说道:“昨天你不在宫里,母后很不高兴,她说不过就是让你看几家闺秀的画像,你怕什么?” 对周太后来说,在小儿子没回来的时候,她最盼望的就是他能回来,等回来之后,她盼望的又是能看着他娶妻生子。 她这两个儿子,如果在这件事情上的热衷程度能够平均一下,她就算高枕无忧了。 听到兄长的话,萧应离面露无奈。 他叹息道:“皇兄真的非在大父、阿父跟那么多位开国功臣的牌位前说这个不可?” 景帝满脸打趣:“朕看过了,母后选的那些闺秀虽然不算十分美丽,但性情、家世都有出挑的。不过要是让朕说,能配得上我弟弟的,当然只有像胡宜那样的美人,但可惜她已经嫁过人了,而且也比你年长。” 看得出来,景帝觉得很可惜。 他最后道,“总之,母后心意已决,我也拦不住她。你要是有喜欢的就先赶紧定下,不喜欢也要先说,否则当心她直接在寿辰上给你指婚真人。” “那也是寿辰之时的事了。”萧应离道,只要现在不提就好。 他看向烟雾缭绕中供奉的一块块牌位,目光落在父皇的牌位上,忽然问,“皇兄还记得阿父长什么样吗?” 第196章 第 196 章 “记得。”景帝也看向了当中的那块牌位,声音里带上了深沉的情感。 “父皇总是很忙,但却很疼我们,尤其疼你。” 阿父只有他们两个嫡子,算得上是子息单薄。 他几乎把除了治理江山以外的心力,都用在了培养嫡子上。 身为长子,景帝曾经觉得父皇对自己太过严厉。 直到他自己也做了父亲,才明白了父皇的心情。 他想着,又看向还没成家的胞弟。 这种心情,想来他还要很久才会懂。 景帝想着,便抬手按上他的肩膀,轻轻地压了压:“你比大哥像父皇。颖国公说了,那日上朝看到你,恍惚中还以为见到了阿父。” 所以,景帝觉得,弟弟虽然很小就离开了父皇跟母后,但他应当是比自己更清楚父皇长什么样的。 因为只要他一穿上战甲、一看到镜子就知道了。 “是吗?”厉王笑了起来,景帝道:“嗯,笑起来就不像了。”他们父皇更严肃,不爱笑。 厉王这才道:“其实我昨晚梦到阿父了。” “嗯?”景帝听到这话,转头看了看正中的牌位,将手从弟弟肩膀上移开,有些羡慕地道,“阿父偏心啊,这么多年从来不入我的梦,你一回来,他就来见你。你说,你梦见了什么?” 萧应离站在他身边,同他一起看着正中的牌位:“梦见小时候的事,梦见阿父带着我登上景山。” 景山是皇家园林的一部分,只有皇家才能上去。 站在上面可以一览整个皇城,不用像陈松意一样,跑遍四个方向去凑齐阵法。 他说,“我梦见阿父带着我站得很高,而地底下盘着一条龙。突然它翻了个身,大地就生出了裂缝,整个京城都在摇晃,黑烟四起……” 昨夜并没有睡觉的厉王殿下这样说着,仿佛真的做了这么一个梦。 在他身旁,景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变成了凝重。 这是警示。 这是父皇借梦境送来的警示吗? 他还记得,在江南汇报上来的消息中,提到过桓瑾命手下的守备军去进攻漕帮总舵,想在钦差到来之前彻底收复漕帮,销毁证据。 那时漕帮只有数百名青壮,面对数千大军还有攻城利器,他们封死了城门,在墙头挂上了刻有高皇帝名号的木牌,还请出了父皇的圣旨。 桓瑾的人一意孤行地进攻,天地间却突然生起了风暴,绕过了漕帮的城墙,席卷向城外的大军,把他们击溃,解决了漕帮的危机,拖到了水师抵达。 如果不是高皇帝显圣,他们绝对没有可能保住漕帮。 从那时候,景帝就隐隐地相信着,父皇的英灵还在注视着世间,注视着大齐,保护着河山。 所以,当弟弟说起这个梦时,他立刻便信了八成。 京城虽然安稳,但是在历朝历代的记载中,却不是完全没有地动。 见兄长因为自己的话而神情凝重,厉王反过来宽慰道:“这只是臣弟做的一个梦而已,也许不是什么警示。” “不。”景帝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不知道。” 在弟弟刚出生的时候,明远大师就说过,他既是大齐的开拓者,也是大齐的守护者。 他不回来,父皇就没有借着梦境降下警示,他一回来,警示便到了。 景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转向弟弟,握住了他的手臂,沉声问道:“梦里还有什么征兆?” 见皇兄如此严肃,萧应离也认真了几分。 他回忆了片刻,道:“还有,阿父带我登山的时候,本是白日。可地龙翻身之前,太阳却突然消失不见,整个世界瞬间混沌如夜。” 景帝喃喃地道:“天狗食日……” 不错,当陈松意提到的时候,萧应离就问清楚了,天狗食日是发生在地动之前的事。 以钦天监之能,天狗食日应当可以预测。 即便不能,若是他“梦境”里发生的一切先应验了一件,那第二件就定然会顺理成章地引起重视。 因此,他才想出了父皇托梦这个理由,不过没有想到皇兄会接受得这么快。 “朕知道了。”刚刚放松没两天的景帝,那种焦虑一下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虽说天道有常,不为舜存,不为桀亡,但这个时代,如果发生天灾,那都是要归咎于帝王的。 在朝堂旧制还设立有三公的时候,皇都每地动一次,三公就要下台一次。 如今没有了三公制,压力一下就来到了景帝身上。 尤其他还对自己这些年执政多有不满,内心深处感到歉疚。 遇到这两样天降异象突然叠加在京师,似乎更加说明了他不是个好皇帝。 厉王在他身边,对兄长的情绪变化很是敏感,几乎一下就明白皇兄在想什么。 他来提前告诉皇兄这件事情,是为了做好应对跟警示,减少伤亡,而不是让他重新陷入焦虑的。 他立刻采取了行动,握住兄长的手臂,不想让先前跟秦太医的努力白费:“皇兄,大哥,哥!” 坠入焦虑之中的景帝在弟弟叫了他几声之后,感到手臂上传来微微的痛楚,才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恢复了清明,见弟弟在面前看着自己,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因为焦虑而失神。 “没事。”景帝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是太过不应该。 身为兄长、身为一国之君,他怎么能在遇事的时候先失了冷静,要弟弟来为自己担心? “我没事。”他再次说道,然后松开了握在弟弟手臂上的手。 萧应离看了他片刻,才道:“皇兄不要过于担忧,若这只是个梦呢?” 景帝点了点头,神色看起来却依然有些勉强。 萧应离慢慢地松开了手,觉得还应该说点什么,于是道:“其实在梦里,父皇还对我说了一句话。” “父皇说了什么?”景帝立刻就被吸引了注意,随后福至心灵,“是说我吗?” 萧应离点了点头,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凑近他,低声道:“父皇说,大齐还有四百年气数,中兴会自皇兄而起。” 景帝的手颤抖起来,眼中一下子迸发出了亮光。 “我本来觉得这个梦境荒谬,但我相信父皇所说的话。这一切若真的发生,只会证明皇兄你是中兴的明主。 “若它们真的来,你我所期盼的一切就都会实现,皇兄又有什么可焦虑的呢?” “不错。”景帝的心瞬间安定下来,眼中光芒内敛却不息,“朕没什么可焦虑的。” …… 江南会馆外,赵氏母女醒来了。 她们在饥寒困顿中过了一夜,醒来之后却发现会馆里还是没有人出来。 因为游天的到来,原本打算出门去归还一部分礼物的陈寄羽跟赵山长都没有出去,陈松意更是没有回来。 等到现在,母女俩早已经憋得不行、饿得不行了,只好先打道回府。 日渐西沉。 东郊皇陵也逐渐恢复了安静。 夕阳照进陆大人办公的单间里,老宋头踩着余晖进来,见把自己叫来的老爷抬头,说道:“今日你先驾马车回去吧,跟夫人说我要跟同僚去宴饮,晚些再回去。” 老宋头:“不用我给老爷赶车吗?” “不用。”陆云道,“去吧。” 老宋头点了点头,走出这里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空,还觉得不习惯。 这么早就能回去了,真是很反常。 等他走了以后,那个去传话的小吏才又回到了陆云办公的地方。 “陆大人。”他谄媚地笑道,“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请陆大人上车。” 陆云从桌后起身,或许是他的错觉,感到放在心口的那道灵符在微微地发热,令他的心跳平复下来。 他绕了出来,对着这个小吏说道:“带路。” 小吏带着他,朝着门口走去。 临时办公的宅邸里,这时候留下来的人已经不多了,一路走来,陆云没有遇到几张熟悉的面孔。 他来到大门口,见到那里已经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马车。 而小吏奉上了一根黑色的布条,对他说道:“实在是抱歉,要大人走一趟,还需要蒙上大人的眼睛。” 陆云看了那根布条一眼,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没有说什么。 而且他们越是谨慎,自己能钓出来的鱼就更大。 布条一蒙上,立刻就将光线全都遮挡住了。 小吏确认过他已经看不见之后,这才将他扶上了马车,然后退下。 陆大人独自坐在马车里,等待了片刻。 很快有人过来赶起了马车,离开东郊。 这些人蒙住了他的眼睛,想让他无法判断去往哪里,却忘了他是堪舆师,怎么会不熟悉从京城到这一带的路线? 就算蒙着眼睛,他也能知道。 很快,马车离开了东郊,回到京城。 坐在车上,被蒙着眼睛的陆云可以听到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少,却是一路辗转,来到了他从没来过的地方。 马车停下了,那种熟悉的深巷中的寂静又再次包围了上来。 在那些不好的记忆复苏的时候,外面有个声音说:“到了,大人可以摘下布条下来了。” 这声音,没有任何的记忆点。 陆云摘下了蒙眼的布。 现在天色已经昏暗,不用怎么适应,他也很快看清楚了。 马车的帘子已经掀了起来,他看到马车停在一个深巷的入口,里面灯红酒绿,是开在深巷中的酒居。 陆云慢慢地从马车上下来。 周围却没有见到赶车的人。 他凭着本能朝前方走去,在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从身后过来了几个人。 他脚步一顿,慢慢转头,先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陆云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上官却对他笑了笑,说道:“来了,上去吧。” 陆云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朝着礼部尚书身后移去,看到了好几张熟悉的、威严的面孔。 他的心沉了下去。 更远处,一辆马车里。 少女透过手上的黄铜望远镜,通过狭窄的巷子里堆积的杂物缝隙看着这个方向。 望远镜是裴云升的。 这个观察的位置也是他选的。 他们追着令牌,追到了它酉时的所在处,追到了这里,却看到了陆大人。 钱夫人跟裴云升都在马车里,都因为少女的神情凝肃而安静。 陈松意维持着这个姿势,看着陆云在短暂的僵直后,跟他身后那几个人一起进入了酒居。 然后,巷子的尽头又来了一辆新的马车。 她的眼睛透过镜筒盯着那个方向,见到马车上先下来一个年轻人。 他神色阴沉,犹如一条蛇,怀中抱着一把剑,警惕地看着左右。 接着马车的帘子一动,从上面下来了第二人。 他的身材高大,两条眉毛极黑极浓,脸上的线条紧绷、下垂,充满着肃杀的气息。 一见到这张脸,陈松意握在黄铜望远镜上的手指一紧。 马元清,这个本来应该被软禁在大将军府的人,此刻却出现在了这里。 这块令牌牵出的线,竟然交汇到了这里。 这一趟,她果然没白来。 第197章 第 197 章 马车里很暗,只有胭脂铺门口挂着的灯笼是唯一的光源。 陈松意从帘子的缝隙里收回了望远镜。 她把工具还给裴云升,道:“麻烦大了。” 钱夫人的丫鬟正在胭脂铺里挑胭脂。 马车上听得到她同老板说话的声音。 裴云升深谙盯梢之道,马车若只是停在这里,什么也不做,才会引来旁人的注意。 因此,他让钱夫人差遣了丫鬟去胭脂铺,制造合适的理由。 对陈松意说的话,裴云升毫不意外。 而钱夫人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令牌拿不回来了。 他们全家都要陷入困境当中。 就在这时,她听陈松意对自己说道:“从这里开始,你们就不要再插手了,等夫人的丫鬟把胭脂买回来,就立刻回去。” “可是……” 钱夫人一急,却见到少女在昏暗的光线中拿出了一面金牌。 她的声音顿时卡在喉咙里,本能地看着她拿出的金牌,想着这是什么。 “厉王府?”裴云升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意外,他的目光比钱夫人锐利,一眼就认出了这块金牌上的字,他看向陈松意,“你是厉王殿下的人。” 厉王殿下…… 听到这四个字,如果不是正坐在马车里,钱夫人感觉自己简直要脚软地滑到地上去了。 自己只是去相国寺雇人,想找回夫君丢失的令牌,怎么会牵扯到厉王殿下? 这个让大齐百姓很有安全感的名字,放在这里,却是叫她十分的不安。 她想问陈松意,为什么厉王殿下会知道这件事。 他们明明谁都没有告诉,甚至还没能递话进宫中去。 她还想凑近去看那块来自厉王府的金牌,但是又不敢。 犹豫当中,陈松意已经将金牌重新收了起来。 “难怪……” 裴云升看着陈松意,用一种恍然的语气说道。 这就可以解释很多事了,比如为什么她一个长居京城的人,身上会有那么重的边关气息。 又比如为什么她一个平民,对掺和到这么复杂的朝堂事件里来一点都不畏惧。 少女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也依然是明亮的。 里面有着让人安心的光芒。 她安抚钱夫人:“他们设计从钱大人手中偷走那块令牌,目的并不是让你们屈服。总之,这件事我来接手,夫人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听见她的话,钱夫人下意识地点头。 陈松意看着她,又道:“我以殿下的名义保证,钱大人不会被降重罪,顶多就是罚俸。” “夫人就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这几日请守口如瓶。 “若钱大人要去找钱总管,就让他去,但千万不要瞒着钱总管去求其他人。” “好!” 钱夫人声音发抖,这就是她所求的最好结果了。 令牌的丢失似乎牵扯到了很复杂的问题。 现在既已经被厉王殿下的人察觉,又有陈姑娘的保证,夫君顶多算是失职,她就安心了。 至于其他,她不敢多问,也不会多问。 她只觉得晴朗了几日的京城,似乎又要变天了。 丫鬟在店里已经停留得够久了。 她按照裴云升的吩咐,把能看的都看了,该买的也买完了,付了钱就准备往马车走。 裴云升一直安静地听着陈松意跟钱夫人的对话。 等她说完,他才问道:“你打算自己去?” 那样的酒居,开在这种深巷里,肯定不适合年轻姑娘自己一个人进去。 她这样别说是潜入,简直是把“打草惊蛇”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陈松意还没回答,丫鬟的声音就从马车外传来。 “夫人——”她说道,“你要的东西我都买好了,还有什么缺的吗?” 钱夫人征询地看向陈松意。 裴云升轻声道:“让她上来,我们走,等马车去到我说的地方就停下。” 比起她独自潜入,他显然有更好的计划。 陈松意思忖之后,点了点头。 钱夫人立刻道:“没什么要买的了,我们走吧。” 丫鬟松了一口气,应了一声“是”,拿着买回来的胭脂水粉重新坐回了车辕上。 忠厚老实的车夫再次驱赶起了马车。 这一次,从车厢里传出的是夫人的声音:“照我说的走。” 裴云升通过钱夫人指使着马车离开了胭脂铺,越过了两条巷子,来到了离这里不远的一座民宅的后门,便让马车把他们放下。 陈松意跟在他身后下了车,钱夫人在车厢里对她谨慎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按她的话做,随后叫丫鬟上了马车,从这里离开。 裴云升站在这宅子的后门前,等钱家的马车离去之后,才抬手敲了敲门。 陈松意收回目光,看向四周。 这一带的宅子都不大,价位也不算太高。 初到京城,家中人口不多、手中又有余钱的人,都会选择在这里置办宅子。 现在正是用晚膳的时候,听得到从隔壁院子里传出的声音,闻得到饭菜的香味。 裴云升敲了门之后就站在门边等着,里面很快传来了脚步声。 陈松意看着这扇门“吱呀”一声打开,从里面露出一张老仆的面孔。 他的年纪看起来跟纪东流身边的老仆相仿,开门的时候仿佛就知道来的是什么人,眼神中有着期待。 等一看清裴云升的脸,老仆立刻喜出望外地道:“少爷!少爷你可算回来了!” 少爷? 陈松意看着飞快地把门打开、要迎他们进去的老仆,又看向潇洒地跨进门的裴云升。 后者道:“进来吧,这是我的宅子。” 听到他的话,那老仆看了自家少爷带回来的客人一眼,见是个姑娘,也高兴地道:“姑娘请。” 他看起来很久没有见裴云升了,一个人住在这个宅子里,大概也没有别的什么人同他说话,于是显得很兴奋。 陈松意回过神来,跟着跨进了这里。 然后,她便意识到裴云升这个人,他在京城有宅子,可他不住,偏要住在相国寺。 回到自己家,裴云升就跟在相国寺的禅房里一样随意。 陈松意跟进来,见到他的这座宅子比相国寺的禅房大,但同样堆满了他的东西。 “随便坐。”裴云升道,“我去找两身衣服,你扮我的小厮,我跟你一起去。” 他说着,开始去堆放衣服的角落翻找。 显然受人委托去调查这些案子、寻找失物也经常要伪装。 陈松意看了一圈,他这里的东西比起精通易容的元六来只多不少。 老仆端上了热茶,然后退了出去。 陈松意问:“你在京城明明有宅子,为什么还要住在相国寺?” “方便。” 裴云升头也不抬地道。 很快,他翻出了适合她身量的衣服,朝着她抛来,“还有,我怎么说也是出身世家。虽说我上次考的名次不好,打算重考,但要让家里在京城买个这种大小的宅子,也还是可以的。” 旁人的科举失利等于没考中,他的科举失利等于名次不好。 再联想到裴植,他是觉得朝堂不是自己施展的地方,所以拒官去了边关。 可见裴家人骨子里就有这样的潇洒恣意。 裴云升还道:“你既然是那位的人,应当见过他的军师吧?我跟他是一家的。” 陈松意:“见过,知道。” 她接住了裴云升抛来的衣服,见他直起了身,随手指了一个方向对自己道:“去那个房间换。” 说完,他自己也拿了一身衣服,显然也准备换。 陈松意于是照他的话进了那个房间。 她摘掉了帽子,脱下外衣,将这件小厮的衣服换上,居然挺合身。 她整理着袖口,想了想自己跟裴云升之间的体型差距。 如果这衣服不是给他自己准备的,难道是他先前的小厮的? 等换好衣服再出来,陈松意就见到裴云升也已经把他那半旧不新的长袍薄裘换掉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他本就生得出色,换上锦衣之后,就像是个久居京城的世家子弟了。 他看了陈松意一眼,点了点头:“合适。” 再看了看她的脸,觉得以自己的身份,带个面若好女的小厮在身边也符合人设。 他于是说道,“我这里很安全,你的东西就先放在这里,回头再来拿。” 陈松意道:“好,再等我一等。” 说完,裴云升便见到她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瓶子,然后将里面的药水往掌心一倒。 药水上脸涂抹了两下,就让她从肤白如雪的模样变得脸色蜡黄。 她放下了手,眼中的神光再一敛,看起来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厮了。 裴云升心道,不愧是厉王麾下的人,能够拿着他的金牌出来,果然有两下子。 这下伪装没什么缺憾了,他再次把那些随身带的工具塞回了怀中,对陈松意道:“走吧。” 然后,刚进来没多久的两人便打算离开。 正在厨房里想要做两道菜的老仆见自家少爷带着客人回来又要走,连忙问道:“少爷!你跟客人回来,不吃个饭再走吗?” “不吃了。” 裴云升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外面吃,今晚不用给我等门。” 随即,他便像一个潇洒的纨绔子弟一样,带着自家小厮从正门出来,又绕了一个方向,朝着他们刚刚离开的酒居走去。 开在深巷里的酒居虽然难找,但是往来的客人并不少。 因为京城的官员不能进出风月场所,所以像这种开在暗处、带有服务性质的酒居就成了他们的首选。 那些人把陆云带到这里来,也是取了这一重隐蔽。 哪怕有人在这里看到了他们,也只会以为是几个官员来这里找找乐子。 跟义子一起来的马元清就是他们唯一的破绽了。 这个时间正是酒居里热闹的时候,陈松意跟在裴云升身后一进来,目光就盯上了二楼的厢房。 裴云升换的这一身行头确实不俗,带着陈松意一进来,大堂里迎客的小二便立刻迎了上来,问道:“公子几位?” “就我一位。”裴云升一边扫过这酒居里的装潢跟在一楼奏乐的歌伎,还有随处可见的漂亮侍女,然后抛了一锭银子给小二,“其他人还没来。” 见这是个阔绰的主,小二立刻更加殷勤了。 看到这个眼生的公子轻车熟路地往里走,眼看着就要上楼,小二连忙拦道:“公子——” 两人叫他拦下,听他说道,“实在是不好意思,楼上的雅间今天都让客人定下了。楼下的厢房也不错,而且能更清楚地看舞乐,不如——” “楼上都满了?” 裴云升停下脚步,在楼梯上转头看他,很有些不满的样子。 小二赔着笑,见这位公子看向他身后跟来的小厮,说道,“大师怎么说的?说我这个月出门必须得坐在高处,否则运势不旺。算了,不吃了,换个地方。” 他的小厮点了点头。 于是,裴云升转身下来就要走人。 眼看这位阔绰的客人就要走,小二心道“别呀”,就听那个看着脸色蜡黄、很不起眼的小厮迟疑地道:“大师好像还说……东南利公子。” 东南……东南…… 见有转机,小二立刻分辨哪个方向是东南。 找到以后,他马上堆起了笑脸,指着那个方向道:“巧了,一楼东南方向正有个上好的厢房,我领公子去?” 裴公子一脸勉为其难。 他又看了自己的小厮一眼,这才说道:“好吧,带路。” “好嘞!” 小二立刻引着贵客朝那间厢房去。 等进了厢房,他又殷勤地报上了店里的招牌菜,然后问了这位公子的喜好,问他要怎样的侍女进来陪伴。 裴公子却是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都不用,不在高处,少爷我没这兴致,快把我点的酒菜都端上来,下去吧。” “是是。” 小二连忙退了出去,不忘把门关上。 一旁垂着头站立的陈松意这才直起了身,打量了这个厢房一番。 裴云升同她一样,看着四周,尤其看了看天花板,然后抬手指了指上面:“这里?” 陈松意点了头。 刚刚一踏进来,她便算了陆大人他们在哪一处,顺便算了那块令牌的下落,都在这个厢房的楼上。 裴云升看着这个高度,如果房间是在隔壁还好,还可以听到他们在讲什么。 但是这样上下两层,想要听到他们的交谈就难了。 不过陈松意显然在意的重点并不是这里。 她打开了窗,探出了半个身子去,朝着外面看了看。 陆大人在上面,并不用她去听他们讲了什么。 她想做的是别的事。 楼上雅间。 陆云坐在桌前。 在初见完自己的上官跟另外几位大员的威严面孔以后,他刚刚消化完这件事六部牵涉之广,坐下来没多久,他就再次被走进来的人震撼了一番。 作着寻常富家翁打扮的马元清带着他的义子一从外面进来,桌前正在交谈的三位尚书跟刑部侍郎就抬起了头,然后起了身。 以吏部尚书为首,几人向着进门的马元清拱手行了一礼,笑着同他打招呼:“马公来了。” “马公请坐,呵呵。” 马元清走了进来,对他们点了点头:“诸公来得早。” 哪怕他没有穿惯穿的官服,身上也带着久居高位的威势。 陆云看着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如此荒谬。 马元清竟然跟屋里的这几位当朝大员同席而坐,这颠覆了他的认知。 宦党跟文官的立场对立,私下里从来没有坐在同一张桌的时候。 哪怕是士人出身的卫午,又或者名声不错的钱忠,在文官——尤其是世家出身的文官看来,都不是一路人。 可当陆云看到马元清的时候,又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自己回京之后受到的威胁,还有一家十三口离奇葬身火海的同僚,能把一切做得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也就只有他了。 他心中荒凉,在马元清入座之后,忍不住嘲讽道:“下官今天真是开了眼了,没想到身为陛下手中的利刃,一直打压文官、打压世家的马大将军,竟然会跟几位大人结盟。” 他说的话没有让桌旁的人变脸。 就连马元清的义子都只是立在他义父身后,抱着剑朝他看了一眼。 陆云目光再次扫过自己的上官礼部尚书,还有工部尚书跟刑部侍郎,再到身为六部之首、地位最高的吏部尚书,只摇了摇头。 “下官何德何能,能让几位大人如此不计前嫌,就为了下官一人,愿意跟对付过几位的马大将军合作。” 礼部尚书笑着开口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而且世界上又哪有永远的敌人呢?马公你说对吧?” 他的前半句是跟陆云说的,后半句却是对马元清说的。 “不错。”马元清沉声道,“当诸公与我有了共同的利益,自然就可以合作了。” 礼部尚书点了点头,对着自己的下属道:“你瞧,你现在不也是跟我们坐在一起了吗?” 陆云像是泄了气,觉得自己的发难没有意义,颓然道:“不错……” 大齐撤了三省,六部的地位在历朝历代中前所未有的高。 当六部之中只剩下兵部跟户部没有沦陷,可想而知朝中的黑暗已经到了怎样的地步。 在场这些人当中,官职与他相同的就只有刑部侍郎。 陆云也是没有想到,刑部尚书唐大人一生忠君,尽忠职守,快要致仕时选中的继任者,却站在了陛下的对面。 此刻,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庆幸,三位相爷,自己没有在这里看到哪怕一位。 而在他们之外,还有付大人,他也是忠君正直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诸位花费了那么多的功夫,用了那么大的代价,把修缮皇陵的人都收为己用,又花了那么大价钱收买下官,大费周章把我带到这里——” 众人看他说着,把袖子里的银票放在了桌上,然后看向他们。 “——到底要我做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吧。” 坐在主位的吏部尚书胡须都白透了,他缓缓地道:“陆侍郎不必那么抗拒,也不是要你做什么大事。你也是看着的,你的下属做的不过也就是带些东西进皇陵,你要做的事情也一样。” 工部尚书接口道:“具体要放什么,陆侍郎不用问,只要在封陵之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人把东西送进去就好了。” 工部尚书说着,看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银票,向明显还抗拒的陆云笑了笑,说道,“你看,陆侍郎,你为官多年才得了多少俸禄?这次只是答应来就得到了这么多,事成之后,还有更多呢。” “没错,我们绝不会亏待你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陆侍郎前途无量。” 陆云抿了抿唇。 这些人还是很防着他,不到最后不肯说,自己今日怕是问不出什么了。 第198章 第 198 章 酒菜很快上来。 等到在席上推杯换盏几次之后,他们才再次开始交谈。 吏部尚书先道:“皇陵之士能够这么顺利,多亏了马公,老夫敬你一杯。” “崔尚书客气了。”马元清回敬了他,“请。” 礼部尚书接着笑道:“我们答应马公的事,也很快会做到,只要马公再耐心等几日。” “好。”马元清沉稳地斟了酒,向他举了举杯,不怕他们不完成约定。 陆云坐在席上,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协议交换,也不知道接下来又是谁要中招。 “陆大人。”刑部侍郎唤他,慢条斯理地朝他举杯,“以后我们便算真正共事了,来,我也敬你一杯。” 陆云看着他肃正的面孔,心中并不愿意,但依然迫不得已举起了杯。 马元清在酒杯后看着这一幕。 朝堂上再忠君、再肃正的人,在世家拧成的这股势力面前,也只能像陆云一样,不得不低头。 虽然桓瑾在江南那边一直没有松口,把付鼎臣拖在了那里。 但调查没有进展,并不是他一人之能,而是身在江南的那些世家都在暗中使劲。 是他们隐去了他在江南的基业,隐去了他跟桓瑾的联系,让付鼎臣查不到实证。 他这段时间还能安稳,都是拜他们所赐。 不过,付鼎臣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哪怕饱受阻碍也没有回京。 而是让钱忠回来,自己留在江南。 他一日不回来,自己就一直陷在这个漩涡之中,不能从府中出来,也不能像上次一样再被起复。 这对掌控惯了权势的人来说,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所以,当这些人找上门来,要借他在京中的余威、借他的手来拉拢一些人,处理一些事的时候,马元清答应了。 威逼、恐吓、迷晕、杀人……一切都是交由他在京中的暗子去做的。 也就只有做惯了这一切的他们,才能把事情完成得这么天衣无缝,又有刑部配合,当然什么也查不出来。 至于用财帛打动人心,去收买负责修缮皇陵的官员,则是世家的事。 经此一役,马元清算是再次看清了这些世家大族的底蕴。 随随便便就能拿出这么多的钱,只为了收买几个人。 尤其是在陆云身上,他们砸下的钱,车载斗量。 换了其他出身微末的官员,只怕早就软倒了,根本不用再威逼。 而这些对世家大族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他们付出这些财帛,眼睛都不用眨。 “千世之家啊……”马元清在心中冷然地想道,掌握着这么多的资源,垄断了那么多的财富,难怪陛下做梦都想要压制他们,宁愿从身边的宦官提拔心腹,也不用世家臣。 放在从前,马元清会因为这些世家大族展现出来的实力而忌惮,因为这是他要对付的人。 但现在他们是他的盟友了,他不再觉得他们可恶了。 一楼,他们的位置正下方,裴云升跟陈松意所在的厢房里,菜也刚刚上齐。 “公子慢用。”小二给裴云升了一杯酒之后,退了出去,把门再次关上了。 裴云升喝着酒,对陈松意一点头。 陈松意就从刚刚她查看过的那扇窗翻了出去。 那扇窗在一楼,出去就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只能容纳像她这样的身形从里面侧身而过。 她是厉王麾下的人,本身调查的似乎并不是这件事。 楼上那些大臣当中,显然有一个是她真正的盯梢对象。 而厉王安排了人跟在他身边,所以她现在要先出去接头。 她不在这里,裴云升就要为她打掩护。 等她见了人回来,再进行下一步的安排。 酒居里很热闹,巷子里却很安静。 这样冷的天气,连老鼠都不出没,陈松意就从这样狭窄的缝隙间钻了出来。 只是一巷之隔,空气瞬间就变得清冷无比。 她拍了拍身上沾到了墙灰。 陆大人在上面,他接受贿赂成为那一边的人,可以作为人证指正他们,但他想要拿到证据,可能就要等到皇陵真正被改动。 虽然不管世家动再多的手脚,被他们夺走的王朝气运最终都会归到她身上。 但她现在还不知道,如果一国气运都归在自己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情。 而且,她也还不知道在换命术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将完整的气运完璧归赵。 皇陵选得很好,这是集合了像陆大人这样顶尖的风水大师的智慧,所定下的大齐皇室之陵。 如果不被破坏,就可以一直存续下去。 陈松意还是希望能够提前拿到证据。 这样在他们动手之前,就可以配合陆大人的指证,把他们一网打尽。 她算过了,今晚只要找到机会上去,看一看上面聚集的那些朝廷官员,就能够用自己的能力,找到她跟厉王想要的证据。 因为这些人都跟沂州王氏深度捆绑,身在局中,每个人都跟国运相关。 她一下子接收那么庞杂的信息,可能会像在济州城外那样超过负荷,但是没有关系。 她等待着,终于听到了细不可查的脚步声。 然后,在那两个被安排在陆大人身边的天罡卫出现的时候,她就赶在他们警戒前现出了金牌,出声道:“是我。” 常家兄弟:“……陈姑娘?” 厉王身边的人不多,他安排去跟着陆云的就是常家兄弟。 负责修缮皇陵的官吏都被收买、渗透得差不多了,想要往里面安插人手,不引起注意很难。 所以,常衡跟常衍都是在跟出去以后就一直藏身在山上,盯着那座宅邸。 陆大人被蒙上眼睛、请上马车的时候,两人在山上看得一清二楚。 跟上的时候,怕跟得太近被发现,所以两人都是远远地缀着,因此才会在这片巷子里转到现在才堪堪接近地方。 陈松意在这里,令两人既意外又惊喜:“姑娘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跟着陆大人来的……” “陆大人在里面。”陈松意反手一指巷子里面的酒居,然后对两人说道,“现在的情况是这样……” 她迅速地把里面的情况跟自己的安排都说了一遍,让常家兄弟现在回一个去厉王府。 “回去一人告诉殿下,让他来做决定,是不是今晚就来个人赃并获,另一人就进去,跟裴云升配合,引开马元清那个义子的注意力。” 楼上那些人里,唯一一个五感敏锐、可能发现她的,就是那个抱着剑的年轻人。 只要把他引开,想要在不惊动那几人的情况下得到她要的信息,完全没问题。 常衡听完立刻道:“我跟陈姑娘去,常衍你回去禀告殿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解下了自己的刀,抛给了弟弟,然后脱下了外袍。 他的外袍本来是灰色的,不起眼,在山上趴了一天,上面还沾了草叶。 可是当他脱下来一抖、反过来穿上的时候,就变成了一件锦衣。 陈松意暗赞一声,果然是天罡卫。 难怪卦里让她来这里等着,等到帮手,成功的几率会更大。 常衍把兄长的刀也挂在了腰上。 在常衡脱下外袍的时候,他就对陈松意一点头,转身迅速地离开。 陈松意对常衡描述了裴云升的衣着跟外貌,道:“照计划行事。” “是。” 随后,她便从原路回去。 而常衡跟她兵分两路,从正门进入酒居。 一楼的厢房里,裴云升随意地吃着满桌的菜。 没动几筷,就听到从身后的窗上传来了三下敲击的声音。 这是陈松意跟他约定好的暗号。 他从桌后起了身,让身下的凳子曳地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拿起酒壶痛饮了两口,接着便拿着酒壶,顶着微醺的醉颜朝门外走去。 厢房的门一开,外面的声息瞬间就大了起来。 谈笑声、舞乐声,不绝于耳。 不是人人都喜欢独立的房间里,外面的大堂中也有很多前来消遣的人。 夜一深,就比起他们先前进来的时候更热闹了。 尤其是富家子弟,看着台上献艺的舞姬,会将十两银子一朵的花往台上扔去。 裴云升的目光就落在台上的花上。 寒冬里的花比起银钱更珍贵。 十两银子,在城外的流民区能供一家人一年吃穿,在这里却只够他们抛掷一次。 “……不就是一个姑娘吗?这里多得是,你见不到她,就不要再想着她了。” “就是,不如跟我们一起来找点乐子!听说这里新来了西域舞姬,跳的舞很是勾魂。” “哈哈哈!那一定要看看!” 门外来了一群人,还未露面,声音就已经先一步传了进来。 这般张扬、这般肆意,显然是京中的勋贵子弟,裴云升不用见到他们的脸都能确定。 果然,等到这群人一现身,就展现出了京城第一等的纨绔气势。 只不过被围在中间的那个显得兴致缺缺,显然刚才那几个人说的“为见不到一个女子而闷闷不乐”的人就是他。 徐二去了江南会馆没能见到陈松意,今天也没有等到她上门归还他母亲送的那些贵重礼物,因此很是烦闷。 正好平日混在一起的这群人听说了这里来了新的西域舞姬,要拉着他一起来看,他也就半推半就地跟着一起来了。 但他警告道:“来看跳舞就看跳舞,别扯上她,这里的女子能跟她比吗?” “是是是,不能——”他的同伴说道,“小二!给我们两张大堂的位置,要离舞台最近!” 裴云升目光一转。 大堂的桌子就剩下两张,他毫不犹豫,转身就朝其中一张走去,把手中的酒壶往桌上一放,坐下了。 刚刚接待过裴云升的小二这才从另一边出来,迎上前就要给徐二郎他们带路:“几位公子,这边有——” 等来到原本空着的桌子前,看到坐在那里的裴云升,小二顿时卡了壳。 这位公子不是在厢房里,而且还不要人陪吗?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了? “喂。”他身后的勋贵子弟不满地道,“不是说这里有两张桌吗?怎么有人在?” “呃……”小二还没说话就被一把推开,以徐二为首的这群勋贵子弟走上前来,把只有一个人的裴云升围住。 然后,其中一人重重地一掌拍在桌上。 裴云升挑起眼尾看他们。 “这桌子我们要了。”自从上一次在西郊那群世家子弟挑事,拿次辅王遮的侄子当枪、差点害了徐二以后,他们对这些世家子弟就没有任何好感。 而眼前这个从头到脚都写着“世家子”三个字。 虽然没怎么见过,但一看就不是个好人,因此他们表现得一点也不客气。 裴云升坐在原地没动,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酒,道:“是我先来的……” 他说着还打了个酒嗝,一副醉鬼的样子。 想着让徐二来这里能开心一点的勋贵子弟们怎么可能让他在这里占了位置,影响他们的心情? 当即便有人拍出了一百两银票,放在桌上,不耐烦地道:“给你一百两,快走。” 一开始想劝的小二看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半点也没有自己插话的余地。 但他觉得这位出手阔绰的裴公子根本不可能因为这一百两就让位。 果然,只见裴云升垂下眼睛,看了一眼桌上的一百两,然后便起了身。 他看着这些挡了自己看舞姬的勋贵子弟,道:“给你们二百两,别挡着爷看美人,滚!” 说着,便一副喝醉了的样子,直接把手里的酒壶砸了出去。 “砰”的一声,酒壶摔在地上,摔成了碎片,里面的酒也流淌了出来。 这一声动静不小,在高声说笑与舞乐充盈的大堂中也吸引了一众客人的注意。 他们停下了说话,朝着这个方向看来,就见到被围在中间的世家公子像是喝醉,砸完之后摇晃了一下,手撑住了桌子。 一开始还打算给他钱、叫他让开的勋贵子弟看着脚边砸碎的酒壶,火气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他霍地抬手,推了裴云升一把:“王八蛋,敬酒不吃吃罚酒!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就敢这么放肆!” 裴云升被推得一个踉跄,没有站住,退了几步之后,朝着旁边的另一桌倒去。 那一桌上坐着的也是来京城赶考的世家子弟,原先看到这群京中纨绔就已经非常不喜了。 见裴云升被推过来,他们也放下了酒杯,起身扶住了他,神色不善地朝这群勋贵子弟道:“怎么,倒是说说这里是什么地方,不许旁人坐,就许你们横行?”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顿时激起了这群勋贵子弟的火气,双方对峙起来。 “这里哪里?这里当然是京城,你以为是你们世家的地方吗?” 裴云升成功挑起了混乱,站在扶了他一把的青年身后,看着刚刚差点被自己砸到的勋贵子弟指着这边怒骂道:“滚回你们的江南去!” 这一句话彻底点燃了战火。 周围还有其他来找乐子的世家子也靠了过来—— “你们说什么?!” “说你们呢!千世蛀虫,阴险狡诈,从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 不知是哪一边先动了手,灯火通明的大堂里顷刻混战起来。 舞姬们尖叫着从台上跑开,琴师也停了下来,抱着乐器跑走,怕被战斗波及。 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扯到什么就拿来当做武器。 不管是桌上的杯盘也好,酒盅也好,又或是用来打赏的鲜花也好,全都在空中乱飞。 有人掀桌子、砸椅子,小二在其中想要劝架都挨了几拳几脚。 酒居的掌柜更是跑了过来,看着这一群非富即贵的公子少爷,只赶紧去叫人手过来分开他们。 常衡按照陈松意说的时间,迟了几刻进来,就见到大堂里这一片混乱,顿时暗叫了一声“好家伙”。 他的目光在其中搜寻到了那位裴公子的影子,立刻朝着里面挤去:“裴君!我来了!” 裴云升打架的身手早练出来了,在这种混战中游刃有余,并不吃亏。 看到常衡,他立刻便意识到这是陈松意说的来接头的人,只叫道:“快来帮我!”然后伸手把刚刚砸下来的一根椅子腿扔给了他。 二楼,包下了这一边所有的雅间、不让任何人上来打扰的几位尚书原本在品尝着桌上的美味珍馐,还听着从楼下传上来的乐声。 可当下面闹起来以后,他们就停下了筷子,对这样的噪音隐隐皱眉:“底下怎么回事?怎——” 刑部侍郎是他们之中最年轻的,正要说“下官下去看看”,就听见“砰”的一声。 一个黑色的棍状物从楼下飞了上来,砸破了窗纸,破门而入,掉在了地上,滚动了一下。 包括陆云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了这根椅子腿上。 马元清对站在自己身后的义子道:“下去看看。” “是。”抱着剑的年轻人放下了手,将地上这根椅子腿拿了起来,推开了破洞的门出去。 他是马元清的义子,却鲜少在外界露面,就算是马元清的兄长一家也不一定认得出他。 在这个时候,由他去处理问题最是合适。 “诸公继续。”马元清道。 在座几个当朝大员于是又纷纷笑了起来,夸赞道:“马公真是有个好义子,有他在,马公可以高枕无忧了。” 马元清摇头:“不过是个年轻人,当不得诸公的称赞。” 他们在说话的时候,却没有察觉到屋顶上的一块瓦片被轻轻移开了一条缝。 趴在上面收敛了气息的少女将眼睛凑到了这条缝上,看着下面这些人。 她手中有燃烧成灰烬的一道符,是“封”字符,原本用作封印蛊虫,或者封停在身上作乱的力量。 但是,经过一路从江南到京城这段时间的参悟,她掌握了它的其他用途—— 用来封锁气息,降低自己的存在。 像师兄容镜在水潭边上的时候,他身上的气息几乎跟自然融为一体。 她使用这张符达到的效果,就跟容镜天人合一的状态差不多。 现在如果有鸟儿过来,只会把她当做屋顶的一部分,并不会惊飞。 陈松意凝神于目,下方的人跟火光在她眼前顿时被一片白雾所取代。 混沌,混乱。 无数的命运丝线交织。 庞大的信息在一瞬间冲进了她的脑海中,比起在济州城外的时候更加庞杂。 这样强烈的冲击,立刻让她有了神魂要从这个躯壳里被冲击出去的感觉。 她定住心神,这一次,她看到了更多的东西,看到了比济州城外更加广阔的版图。 她曾看到过的四十九座高塔钉在萧氏的龙脉上,这一次,高塔的影子变得更加凝实了些。 紧接着,画面改变,东郊皇陵出现在她眼前。 皇陵内部有着同样对应的阵法,只不过简化成了七根柱子,深深地钉入地中。 “外阵内阵……斗转星移……”她在心中喃喃地道,“内外皆已成势,他们还要陆大人做什么?” 这个念头刚闪过,她眼前就看到了高祖的棺椁,里面放着的是景帝与厉王的父亲——大齐高皇帝的尸骨。 随即,这些人想要做的事也浮现在了她面前。 他们要的是在关闭皇陵之前,把沂州王氏的上任家主——王瑜公父亲的尸骨放进去,压在高祖之上。 这是最后一步。 此事一成,大阵彻底完成。 不管是景帝也好,厉王也好,都会在数年时间内暴毙,整个萧氏的气运都会转移到王氏身上。 等朝局一乱,战事一起,沂州王氏就必然会出下任帝王,将萧家取而代之。 但这只是世家的谋划,她要看的不止是这些。 “草原人掺和在其中,又是为了什么?” 陈松意忍着眩晕,再次凝神,眼前就浮现出了四面阵图的虚影。 这是她过去几日,跑遍了京城东西南北,去四面登高画出的京城大阵。 不用等回到会馆,将阵图在纸上拼出,它们就已经浮现在了她眼前,变成了完整的一块。 包括书院的石碑,相国寺的护国神木,全都在这片阵图上发着光,与皇陵、皇宫连成一线。 随着皇陵关闭,龙脉被破,整个遍布京城的阵法光芒暗淡了一瞬。 然后,天狗食日,地龙翻身。 书院石碑跟护国神木都在裂缝上,被震得裂开。 这时,再加上自西南角而起的爆炸,整个大阵瞬间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至此,经历数朝、守护京师、坚不可摧的大阵终于宣告破灭,中原大势落。 而远在关外,在草原人的龙城之上,却有阵势亮起。 此消彼长。 于是二十年后,草原铁蹄踏破边关,大齐灭亡。 铁血,残阳,厮杀。 城破那一日的一切又再降临在了她面前。 从头到尾,从生到死,彻底连成了一个圆。 第199章 第 199 章 大堂的打斗进入了白热化。 酒居的掌柜把所有帮工、护院都叫上了,想要让他们住手。 可世家子弟跟勋贵子弟积怨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裴云升这一招引爆双方之间的矛盾,比起陈松意需要他做的在小范围挑起争端来,要热闹不知多少。 “各位公子……不要打,不要打了!” “滚开!”被劝的人不光不听,在见到护院手里拿着木棍,还一把夺了过来,直接开始劈头盖脸地暴揍对手。 徐二在其中,一开始本来还没想着加入,可挨了一下之后,火气顿时上来:“谁打我?!” 他看了一圈,在里头一把揪住了一个世家子弟。 他记得去西郊跑马那天,正好见到过这张脸,马上便开始重点招呼他,“王八蛋,让你们算计老子!让你们算计老子!” 这彻底一放开,殴打起这些世家子弟来,他是心情舒畅,一点也不觉得烦闷了,也暂时把见不到人的低落忘在了脑后。 果然,身为京中纨绔就是要逞凶斗勇,横行霸道,方为本色! “可惜大哥不在!”徐二一边揍对手一边想,“要是大哥在,早就一枪一个把你们扫出去,打你们个落花流水!” 二楼的屋顶上。 陈松意再次经历一次边关被破,中原沦陷,好不容易才从王朝破灭的命运中挣脱出来。 眼前的血红缓缓褪去,她压抑地喘息着,仿佛又随着这个王朝死去了一次。 哪怕此刻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这一切还没有再次发生,但心中仍然可以感觉到那种强烈的不甘跟痛苦。 她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指用力得发白。 重生回来之前,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城破的那一刻。 后面草原铁蹄在中原大地的肆虐、屠杀;百姓的挣扎、流亡;王朝的倾颓、覆灭…… 没有像这一刻一样,这么清晰地展现在她眼前。 她对草原人的恨意在这一刻达到了全新的顶峰。 他们对中原的谋夺,原来从派遣的使团进京的时候就开始了。 这样精密的谋划布局,令人心惊。 那个隐没在草原王庭背后的道人身影浮现在了她眼前。 刘氏所形容过的五官、气质,在她面前一点一点地组成了他的影子。 他明明也是个中原人,为什么要帮着草原人这样谋划? 他对中原的王朝,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恶意? 他有这样惊天的“术”,他跟天阁又有着怎样的关系? 为什么这样的人在世间肆虐,用能够干扰到王朝兴衰的术法,肆意改变天下布局,天阁却没有人来阻止他? 师父……陈松意眼前浮现出了师父那瘦小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他那皱纹深刻的悲悯面孔。 不,她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不是没有人的。 师父他入世的目的,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阻止他。 可他没能成功。 她的嘴唇颤抖着,那为什么……只有师父一人? 为什么第二世,她从没见过容镜师兄。 天阁里明明应该有更多的人。 如果师父一个人不能阻止他,那更多的人一起,应该是可以做到的。 为什么…… 在解除了心中一部分疑问的同时,她也生出了更多的疑问。 这么多个“为什么”跟她接收到的那些庞杂信息一起,几乎要将她整个脑子都撑裂了。 她断开了这些思维,捂着发胀作痛的太阳穴,努力将心神收敛回来。 不能就这样陷进去,她还有很多信息没有找。 陈松意冷汗涔涔地闭上眼睛,又再睁开,将心神强行贯注于丢失的令牌上,然后再次看向了下方。 只专注于一个目标,这一次涌向她的信息变少了。 很快,她就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为了动皇陵,为了完成窃取国运的大阵,世家拉拢了马元清。 不光为他掩盖了在江南的基业跟和桓瑾之间的联系,还打算通过拿捏钱勇来进而拿捏钱忠。 身为江南跟京师之间的连接,钱忠可以篡改从江南送过来的证据。 甚至收买证人,从内部瓦解这个联盟,好让马元清脱罪。 陈松意不得不承认,他们这个计谋虽然直接,但却容易奏效。 钱忠是眼下景帝最信任的人,如果他的义子因遗失了令牌而落了把柄在世家手中,必然能够影响到他。 这样一来,不光可以让马元清洗脱嫌疑,再次起复。 而且,还能为他们在朝中再添一个盟友。 再加上钱忠倒戈,身在江南的付大人别说是想定马元清的罪,铲除这个毒瘤,他自己都有可能在这场风波中陨落。 不由地,陈松意想到今日去相国寺找裴云升的钱夫人。 她想到了她在这一切发生之后的反应。 如果不是钱勇还保持着理智,先想到的是去想义父钱忠禀告,请他来拿主意,而是在丢失令牌后立刻就去向那些控制了西山煤矿的人请求通融,那这个局的后续定会这些世家所愿的那样发展。 马元清跟他们之间的交易,就是用他在京中残留的势力帮他们暗中清扫障碍。 袭击陆大人的正是他手下的余孽,领头的则是他的义子。 可笑的是,下面这些人跟他们背后的世家做着偷天换日、改朝换代的美梦,却不知道自己也是旁人计划中的一环。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是螳螂,以求和的名义来到京城,此刻正置身鸿胪寺的草原人,就是他们身后的黄雀。 当然,失去京师重地对他们来说或许并不算什么。 王朝更替中,衣冠南渡对这些世家大族来说从来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们要的只是继续保持垄断地位,在朝堂上享有跟过去一样的话语权。 至于受他们统治的王朝有多大,定都在何处,坐上的天子又姓什么,这都不重要。 马元清的人对负责修缮皇陵的官员下手很是隐蔽,没有留下什么证据。 想从这方面锁定他不可能。 但是下面这些出身世家,或者背靠世家的朝廷大员,他们收买利诱修缮皇陵的官吏给出的那些财帛田地,却是有账本记录的。 陈松意将心神集中在这上面,京城的阵图又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在这张完整的阵图上在好几个地方闪烁着光点。 当她凝神看向其中一处的时候,相应的画面就会浮现出来。 她要找的账簿由谁看管,藏在什么地方,画面的碎片里都显示得一清二楚。 尽管看得越多,就越是头疼欲裂,她还是将这几处地点都记了下来。 眩晕之中,她感到熟悉的鼻腔一热,就同在济州城外一样,血从鼻腔里涌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面具遮挡。 如果不是,提前用了那张“封”字符,又早早把马元清的义子引开,这一下多半会暴露她的藏身之处。 陈松意抬手掩住了口鼻,不敢稍停,继续看了下去。 直到把所有地点都记下以后,她才退了出来,然后又再次看向了马元清。 他在江南置了基业,有自己的盐矿跟铁矿,甚至养了一支私军。 对世家大族来说,在自己的地盘养私军并不少见。 尤其是在战乱的时候,这就是他们安全的保障,也是他们起势与人争斗的资本。 当初兰陵萧氏在前朝末年起势,最初的倚仗就是他们养的那支私军。 可是,对安稳现世来说,养私兵这种行为却不是帝王所能忍受的。 尤其这样做的人,还是以孤直著称,因全无结党凭势而被重用的马元清。 陈松意重新合上了那面瓦的缝隙。 她停留在高处,运转起了《八门真气》的心法,静静地等待着。 厉王府。 常衍一回来,问清厉王所在,就立刻马不停蹄地朝着演武场去。 在边关的时候,在元帅府中,萧应离最常待的地方就是校场跟演武场。 他会跟自己手下的士兵较量,会与他们比武技、骑射,只要不在出战的时候,他基本上都是在这两个地方。 他是真正的军事天才,用兵全凭自己的本能,很少看兵书。 而军师则是顶级的谋士,二人一文一武,相辅相成,成就了大齐的铁桶边关。 常衍匆匆地进来,听到里面兵器挥舞破空的声音,只低头来到场边单膝跪下:“报——殿下,有紧急……” 兵器挥舞的声音停下了,常衍感到有两道目光同时朝着自己投射而来。 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原本以为这里就只有殿下一人,没想到还会有其他人。 他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两道身影。 手中拿着几样兵器、准备等面前的人轮流上手试用的是他们殿下,而殿下对面那个穿着华贵的衣袍、正在试用这些兵器的则是—— “卑职参见陛下!” 常衍的目光一触到景帝那张与殿下有着几分相似,却更加威严、更加成熟的面孔,立刻再次低下了头。 陛下竟在此处! 一路上却无人告知他,仿佛无人知晓。 “这是——”景帝拿着手里的重剑,转头看向身旁的弟弟,“你的亲卫?” “是臣弟的天罡卫。”萧应离道。 其他人都还在军营中,就只有秦骁跟常衡、常衍三人在王府里。 因为知道他们是殿下的亲卫,所以不管他们去哪里,王府的人都不敢多加阻拦。 景帝跟他今日去过祖庙以后,因为那一番关于他们的阿父托梦的言辞,令他再次变回了刚刚登基时那个雄心万丈的帝王。 索性他也就没有回皇宫,而是跟着胞弟来了厉王府。 他先是看了弟弟带回来的那些战马,其中最神俊的那匹马王现在就在府中。 然后,他又看了从弟弟的封地锻造出来的军械,还在他的陪同下亲自操作,使用了那种在通信中听他说起过无数次的灰浆,等待着明日一堵墙的诞生。 这些都是国之利器,都是来日大齐中兴、开辟出一个前所未有的辽阔版图的重要工具。 景帝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些,而不是在纸上看描述,只觉得无比兴奋。 在亲手搅拌过灰浆,于王府里搭建起一面煞风景的墙以后,他又来到了演武场,亲自试了一试这新式兵器跟旧的兵器之间的差距,每一样都令他无比惊喜。 如果不是常衍回来,景帝现在就要邀请自己的胞弟,用他这里的武器两人来对战一场,真正试一试它们的威力。 厉王来到了常衍面前。 他们兄弟二人被他派去陆大人身边,现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立刻问道:“出了什么事?” 在他身旁,景帝也走上前来。 常衍不确定殿下是否要让陛下也知道皇陵的事情,于是抬头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一接触,萧应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没有今日在祖庙里那一起对谈,皇兄的心气没有发生这样大的改变,他是不会把这个没有解决的问题摆到兄长面前来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萧应离对他点了点头:“没什么不能对陛下说的,说吧。” “是。” 然后,常衍便将今日他们跟在陆大人身边,追到那个深巷酒居之外的事情说了。 “……眼下,陆大人已经跟买通修缮皇陵的官吏的幕后指使正式接触,今日来的除了几名当朝大员,还有此刻应当被软禁在大将军府的马大将军。” 与此同时,厉王也低声同景帝说了来龙去脉。 先说了济州城外的阵法,再说了皇陵的变动,最后提及自己昨夜是如何救下礼部侍郎陆云,又安排了他去接触这些人。 景帝脸色铁青。 皇陵的修缮迁移对他来说意义重大,却有人敢在这上面做手脚。 而且本应该在洗脱参与江南之事的嫌疑之前,都在大将军府中禁足的马元清,竟然也跟他们勾结在了一起! 这对景帝来说,不仅是对他顾念旧情的辜负,还是对他一手提拔的背叛。 是打在他脸上的重重一击! 他在盛怒之中,听见面前跪着的天罡卫说道:“陈军师已经去了,她让属下回来告诉殿下,她有把握拿到证据。 “殿下此刻若是带人过去拿下他们,不用陆大人继续涉险与他们合谋、改动皇陵布局,也可以人赃俱获,将他们一网打尽。” “好,我知道了。” 陈松意的话一传过来,萧应离便知道她应当是又动用了其他手段来获取证据。 他知她手段了得,没有把握不会让常衍回来找自己。 但现在皇兄在这里,要怎么做,应当由他这个帝王来定夺。 “皇兄。”萧应离看向他,道,“只要皇兄一句话,臣弟现在立刻就召集兵马。眼下在那里的是臣弟的军师,她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她说可以,这次把他们一网打尽便是可以。” 景帝仍旧在震怒当中,脸上的每一寸肌肉线条都是紧绷的。 然而在怒火之中,他的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将从祖庙开始到现在发生的一切排列串联起来,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计策。 “厉王,朕问你。” 景帝眼中的怒火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冰冷。 他用上了帝王质问臣子的语气来问自己的胞弟,“他们所图,结果是否在可控制的范围内?即便让他们继续下去,事态也在你的掌控之中。” 跪在地上、维持着低头姿势的常衍就听到兵器同地面撞击的声音。 然后,他就看到殿下与自己一样跪了下来。 厉王低着头:“是,臣弟以性命保证,不管他们在京师想做什么,不管他们推进到哪一步,臣弟跟臣弟的人都可以让京师无恙,让皇陵无恙。” 景帝弯腰,同样放下了手中的兵器,伸手把厉王扶了起来:“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景帝的语气冷然,“那就且让他们继续。” 厉王随着他的动作起身,看到兄长的神情,意识到了什么。 景帝看着他,道:“朕可以接受头风的折磨,可以承受皇陵被修改的风险,总有人该为之后的事负责。” 帝王心术,不会这样轻易就让敢算计于他、谋夺于国的人得到一个好结局。 他们既然在这个档口上撞上来,那就不光要付出生命跟家族的代价。 他要让他们在死后都背负祸国的名声。 他要让全天下都看一看,这些蛀虫的心剖开,都是怎样的黑色。 …… 大堂里的打斗快结束了,交战的双方总算被拉开,彼此都鼻青脸肿。 就算是练出了身手、最擅长应对的裴云升脸上也挂了彩。 而因为这里动静太大,已经有人去报官了。 他看着那个手持常衡砸上去的椅子腿的人站在楼梯上,听到门口官差的动静之后,将椅子腿往下一扔,转身往二楼走去,显然是要去通知二楼的人离开。 裴云升靠在柱子上,喘了一口气。 酒醉打架,他浑身酸痛,想着把人引出来这么一段时间,对她来说应该够了吧? 常衡潜到了他身边,说道:“我们先走。” 于是两人借着柱子的掩映,就在官差到来之前从酒居的后门走了。 二楼雅间里的几人听着下面的声音消停,又见到马元清的义子回来,对他们说道:“官差来了。”——为了避免麻烦,他们最好先走。 马元清起了身。 他一动,其他人便立刻跟着站了起来。 而身在其中的陆云也下意识地跟着起身,想做点什么,却想起厉王殿下的话:“陆大人务必顾惜此身,他们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他这才忍住了冲动。 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厉王派了天罡卫跟着自己,也不知道现在在屋顶上,昨夜救下自己的人就在那里。 陈松意听着底下的动静,停下了心法的运转,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起了一卦。 厉王那边没有打算现在动手,有了新的变化,她于是也不动了。 在裴云升跟常衡从其中一道门离开之后,马元清等人也从另一扇门离开了这里。 常衡按照陈松意的话,在跟这位裴公子会合后就一路跟随他。 裴云升没有担心陈松意。 他带着常衡从另一条路七曲八弯地绕了一大圈才回到了自己的宅子,再次敲起了门。 不过这一次,他敲的是前门。 “来了——”按照他的吩咐,没有给他等门的老仆披着衣服起来,端着一盏油灯打开了门。 见到外面是脸上挂了彩的少爷,他不由地一惊,“少爷!” “没事,那些人被打得比我还惨。” 裴云升摸了摸脸上挂彩的地方,一边说着,一边迈过了门槛,让常衡跟着一起进来。 老仆看着他带了个姑娘出去,回来的时候带的人却变成了一个青年,但考虑到自家少爷的“职业”,也没有说什么。 等他们进去之后,他看了看外面有没有人追来,这才赶紧关上了门。 两人回到这个宅子没多久,后院的围墙后就有个身影跃了进来。 落地的时候因为眩晕,陈松意踉跄了一下,不过很快站稳了。 裴云升跟常衡听到她落地的动静,才起身出来,就见她从外面如常地进来。 因为她的脸被涂的药水掩盖了气色,所以在两人看来,她并没有什么问题。 陈松意一进来就对裴云升道:“给我纸笔。” 她身上带的白纸就那一张,剩下的都是符纸了。 “等着。”裴云升说道。 很快,他就取了纸笔回来。 陈松意坐在桌前,本想自己写,但剧烈的眩晕跟头痛却令她很难写出能看的字。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状态,她对裴云升道:“我念,你写。” 然后,坐在桌旁的裴云升就听她一个接一个地报出了地址。 有些在京城,有些在城外。 每一条底下又报出了不同的藏匿账本的位置,有些还附带上了看管人的形貌特征。 只要是有些侦查能力的人,拿着这个都能一眼把人找出来。 她报得很快,裴云升的笔也是越写越快。 看着纸上写出来的这些地点跟人,裴云升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其中既有佩服,又有震撼。 还有心痒难耐。 这些肯定是她用推演术推出来的。 他给她引开马元清的义子,制造空挡,也就这么短时间。 她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到这么多的信息,就算之后还要实地去查看才能确定真实性。 可是从收集信息到确定这一步,她已经把时间缩短了几十倍,省去了很多精力。 二十几年来,他从未有过像此刻这样,强烈的想要去了解学习某种办法的心情。 常衡在旁看着,也是心中惊讶。 这么短的时间,陈姑娘就能得到这些消息。 只凭这一点,他就可以判断如果她上了战场,也一定是个顶尖的将领。 因为没有谁能像她这样,耗费的代价远小于获取的信息。 “……接下来还有。” 陈松意报完了京城的地点,让裴云升换了一张纸,随后报出了一串江南的地点跟位置。 裴云升下笔的动作一顿,在脑内飞快地搜索分析这几个地方是哪里,又归属于谁。 这部分比较短,陈松意报完,很快就停下了。 他握着笔,抬头看向她,问道:“完了?” “没了。”陈松意起了身,对着站在一旁的常衡道,“常护卫,请把这些带回去给殿下,我还有些事要去做。” 常衡对她是心服口服,面对她的时候,他感到了一种跟面对裴军师不同的压力。 他抱拳行了一礼:“是。” 陈松意再看向裴云升:“等过两天我来找你,教你推演术。” 说完,她便去了先前换衣服的房间,准备把衣服换回来。 屋里的两人看着她出去,低头看了片刻她搜集回来的这些地点。 随后,院中又响起轻微的破风声。 等他们再去看的时候,就见月光亮堂,那身小厮的衣服放在房间的桌上。 而她人已经不见了。 第201章 第 201 章 刘氏归来得没有预兆。 她一回来就立刻接手了混乱一片的程家,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就连程老夫人这里,本来在她中风倒下之后就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现在赵氏跟程明.惠一进来,都感觉到空气清新了很多。 而刚刚由刘氏侍奉着喝了药的程老夫人躺在床上。 神色看上去竟然也好了很多。 程卓之就更不用说了。 在刘氏回来之后,焦头烂额已久的他难得放松下来,不用守着母亲,不用担心四房作妖,可以睡个好觉,明日再去想办法捞人。 只不过下午看着刘氏跟两个儿子团聚,两个孩子扑向他们许久未见的母亲,和乐之余,程卓之也想起女儿程明珠,问道:“明珠呢?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刘氏抱着小儿子,抚摸他头发的动作一顿,才神色如常地道:“我们回去江南没能说动陈家,也没能说动松意回来,明珠又病了一阵,我就让她留在她祖父家养病了。” “这样吗?也好。”程卓之对她的话没有丝毫起疑,毕竟家中现在这样的情况,长女也是个要争要闹的性格,她不回来也好。 虽然许久没有见到妻子,而且见她去了一次江南回来,似乎更加风姿绰约了,让程卓之很想亲近一番,但是他到底有心无力,何况家中还需要刘氏来打理。 他便压下了心思,把松意人在江南会馆,自己跟赵氏都去了一趟却无功而返的事情告诉了刘氏,让她来打算,然后就去了姨娘的院子,准备今晚歇在那里了。 等他离开以后,刘氏才来婆母的院中,看着这个被她小儿子的事情急得中风偏瘫,只剩下眼睛能动,其余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老太婆,心中总算有了一丝痛快。 程家的运势因为四房打乱她的计划、逼走陈松意而中落,又令她痛失爱女。 这么多坏事之中,总算有一件是让她看着舒畅的。 可惜这个老太婆还不能死,所以刘氏给她好好地喂了药。 等四房母女过来以后,她也没兴趣跟赵氏这个败家之犬多说什么。 “药我喂过了,照顾母亲的下人到底不够用心,今夜守着母亲的事就交给你了,定时喂水、擦身、换衣服。从你嫁进门,母亲一直更疼的就是你,现在母亲需要你了,四弟妹不要让母亲失望。” 赵氏听着她这一番话,咬了咬后槽牙,却不得不挤出笑脸来:“是,二嫂放心,我一定会照你说的做。” “嗯。”刘氏应了一声,用丫鬟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然后向着躺在床上的婆母说道,“母亲,我先走了。” 程老夫人闭了闭眼睛,看她的眼神中也少了很多恶感。 毕竟从中风倒下以来,她就没一日舒坦,竟然是这个出身商户的二儿媳回来才让她轻松了几分。 她家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她又是松意那丫头的母亲,精心地把她养大,没有生恩也有养恩,她去说话比其他人有用多了,要把小儿子捞出来这件事,还要落在她身上。 刘氏没有在意她心里在想什么,把帕子放回托盘上就往外走。 在从赵氏母女面前经过的时候,程明.慧仿佛为了讨好她,主动开口道:“二伯娘,明珠姐姐呢?她离开京城许久,有好多新鲜事她不知道呢,不如我去陪她说说话……” 刘氏脚下一顿,说道:“不必了,她还在江南她外祖家没回来。” 说完越过了她们,朝着外面走去。 等她走远,赵氏才轻轻地骂了一句“神气什么”。 接着打起精神,准备去侍奉婆母。 刘氏的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主君在姨娘的院子里留宿,只有主母在。 而且主母还让他们今夜都不必当值,所以院子里除了灯,几乎一个人都没有。 回到京城之后,在所有人面前都表现得一如平常、游刃有余的刘氏,在回到房中之后,脸上终于有了第二种表情。 她回到了里间,打开自己的箱笼,原本放着两个人偶的匣子里,现在只剩下一块牌位。 她伸手把那块牌位拿了起来,上面写着的赫然是“爱女明珠之灵位”。 拿着灵位,她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了床榻边坐下,伸手擦去灵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在江南,她在昏沉中过了很久,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在这样无穷无尽的高热煎熬中死去。 然而那一夜,她却被唤醒。 她睁开眼睛,看着站在床前的道人,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得了神仙来接自己。 因为她不再感到痛苦,只觉得那种无病无痛的轻松又回到了身上。 当她看到趴在桌子上睡过去的陪嫁心腹时,刘氏才意识到自己没死,是她期盼已久、寻找已久的道人来了。 他把她救活了。 “道长……”刘氏看着容颜未变的人,几乎是立刻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跪在地上,伸手去扯住他的道袍下摆,怕他又在面前消失了。 从事情脱离掌控、厄运降临在她身上开始,她就不止一次地渴望能再见到他,能再得到他的指点,告诉她要怎样才能补救,才能脱离这样的泥沼。 面前的人把她扶了起来,仿佛洞悉了一切。 他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那双仿佛有着缓缓旋转的星辰在其中的眼睛映出她久病的狼狈的样子,说出了一个让刘氏难以接受的消息。 他说:“你女儿已经死了。” “……什么?”以为自己是久病刚醒听错了的刘氏下意识地反问一句,第一反应便是反驳他,“不可能,明珠好好的,怎么会死?” 这个给她夺运换命的术法最后会让她福运绵绵、得尽天下荣华富贵,她怎么会死? 应该死的是松意才是。 可是道人却看着她,神情悲悯得像是看着一个在哭闹不止的后辈。 他说:“她死了,术法中断了,我感应得到。她的尸体还在县衙,我去看过。” 他们用冰保存着程明珠的尸体。 只等刘氏醒过来,就把她叫过去审问。 程明珠在陈桥县闹出的动静太大,留下的影响也很大,如果不审清楚她还有没有同党,就这样草草结案的话,郭县令怕枢密使付大人会真的有一天来到县衙亲自过问。 “怎么会……不可能……这不可能……”刘氏接受不了。 她跌坐在床上,口中重复着这几句话。 她的珠儿死了,这一切因果仿佛就在这一刻了断了。 程家的衰落会停止,她也不用再想着把松意追回来,跟珠儿换命。 而她这十七年来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空。 一切都白费了。 “为什么……”刘氏抬起头,抓着道人的袍角,声嘶力竭地喊道,“是谁杀了她?是谁?!” 在这个院子里,本来应该守着官府的人,当刘氏第一句话喊出来的时候,他们就应该进来。 可是这个夜晚却是如此的安静,除了他们之外,仿佛再没有任何人在院中。 道人平和地道:“这正是我来的目的。” 刘氏怔怔地看着他,见他问道,“是谁破了这个局?是谁杀了她?” “我不知道……”刘氏喃喃地道,她摇着头,“我不知道……” “好好想想。”道人轻声引导她,“想想从京城到江南都发生了什么事,你遇到过什么人?” 遇到过什么人?刘氏混乱的脑海中只能想到一个跟女儿的死有关的人。 是那天夜晚来到这个院子里,那个拄着双拐、头发花白的老者。 道人见她张了张嘴,说道:“我来到江南以后,支撑不住了,在那娃娃里掉出来一张羊皮……我在上面看到了换命术,所以想同别人调换……然后就引了他来……” 刘氏抬起头,问道,“是他吗?他说他是你的仇人!他质问我为什么会懂得换命术!还问是谁给我的,又问你在哪里……” 可她怎么知道眼前的人在哪里? 她怎么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帮她? 如果从一开始她就像她的两个姐姐一样,生下女儿就接受家道中落的命运,或者一开始就下定决心把生下来的女儿溺死,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得到了希望,又再次绝望。 道人听着她口中这个拄着双拐、戴着面具的老者,在从窗外照进来的月光下抬起了如玉的左手。 他掐算了一番,眼中泛起意外的光芒。 奇怪,他竟然算不到这是什么人。 哪怕此人已经跟刘氏产生过接触,可他依然推算不出对方是什么来路。 他的仇人? 不。这是一个跟他一样踏出了那一步,所以愚弄了生死,跳出了棋局,变得不可测算的人。 他放下了手,在那只左手上本来没有一丝的掌纹,长在活人的身上既诡异、又神秘,而当中突兀出现的生命线就像是玉雕上的裂痕,打破了这种完美。 这是一个跟他一样的人。 对方来或许是为了破他的局,但绝对不可能是他的仇人。 他们是同类。 只要迈出了那一步,他们就不可能是仇人。 刘氏沉浸在失去女儿的茫然跟痛苦中,听面前的人问道:“那卷羊皮呢?” “被他拿走了……”她本能地答道,然后看到道人的眼中浮现出了异样的光芒。 这光芒像是兴奋,像是期待。 从内部打破了他仙人般的外壳,露出了一点凡俗的底色来。 不过只是一瞬,这光芒很快就再次被敛去。 刘氏看他悲悯地看自己:“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她点头。 月光中,这个将她从死亡里唤回的道人用一种怀念的语气道:“脱离俗世之前,我住刘府的东院。” 刘氏:“你是……” “我少年离家修道,你在刘氏宗祠找得到我的牌位,我唤你的曾祖大兄,你父应该称我叔祖。 “我出手帮你,是因为感应到刘家这一支会断在这里,而你所出的子嗣是大兄血脉唯一延续的可能。” 第202章 第 202 章 刘氏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她知道面前的人不会老,但他这样年轻,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怎么可能是跟她曾祖一辈的人? 道人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温和地道,“如果你们母女身上不是流着跟我同样的血脉,怎么能从我那卷羊皮上看懂术法,学会换命术跟蛊术?”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一旁昏睡的人,“世间有学会‘术’的资质的人不多,在没有资质的人眼中,那准羊皮就是一片空白。” 刘氏也看向了趴在桌子上的心腹曾娘子。 不错,那卷羊皮掉出来的时候,她就看不到上面有字。 而且,如果不是有着血脉亲缘在,她自问若是自己已经超凡脱俗,不再为尘世所扰,也不会放下修行,两次三番地现身帮无关的人。 以己度人,她信了。 见到她的转变,道人对她露出了一个长辈式的安抚笑容。 随即,刘氏想到他刚刚说的话,“我们会成为刘家血脉的终止,这是什么意思?” 她虽然没有了明珠,但她还有两个儿子。 这句话是不是意味着程家的衰落并不因明珠的死而停止,他们还会继续衰落下去,最终家破人亡吗? 道人颔首,又再问道:“你还想要继续反抗天命吗?” “要!”刘氏立刻道,她当然要! 如果女儿之死就将这一切画上句号,那她或许会就这样停下,可是她还有两个儿子! 房中,刘氏放下了灵位,来到了梳妆镜前,看着里面映出的人,看着镜中的那双眼睛。 “回京城去,那人还会再出现。” “从现在开始,你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 “我会用你的双眼看清是谁从中搅局,是谁杀了明珠。” “我会不会去京城?还不是时候,我还不能去,但是很快了。” 刘氏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因为他们是血亲,所以这样的术能够在她身上起效,就像无视距离、以血缘为媒介生效的换命术一样。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然后程三元家的走了进来。 她端着一碗燕窝,绕过屏风,走到刘氏身后:“夫人。” 刘氏在镜中看了她一眼:“放下吧。” “夫人趁热吃。”程三元家的道。 那一日之后,夫人的病就一下子好了起来,仿佛从来没有病倒过。 甚至被县衙召去,当堂宣布了明珠小姐的死讯还有明珠小姐犯下的罪责,在她都差点倒下的时候,夫人尽管摇摇欲坠,却依然站住了,还能反驳县令的质询。 虽然程明珠是她的女儿,但她是从哪里学了蛊术,她一点也不知道。 她曾经找胡三婆,想用她的邪术来治病,那也是听了她的话。 如今明珠小姐已经死了,那么这些罪责也就全都落在了她自己身上。 错了就是错了,她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刘氏不会上诉,只请求他们看完她的罪之后,把她的尸骨还给自己。 拿回程明珠的尸骨之后,刘氏就先找了块地方将她下葬了,然后回来。 这一路上,她都没有再提起这个女儿。 今日,她坐在梳妆镜前,忽然道:“明珠还未出嫁,未嫁女死了不能入祖坟。” “是……”程三元家的低低地应道。 刘氏静了片刻,才说道:“明日去相国寺,为小姐点一盏长明灯。” 程三元家的先应下来。 看刘氏端起燕窝,准备进食,她又忍不住道:“夫人不是一向更信道吗?” 要点长明灯,应该去道观才是。 刘氏道:“从前是,现在不是了。” 她要求的仙已经找到了,仙人指路,要她去相国寺,她自然要去。 …… 厉王府。 常衡带着今晚的详尽消息跟陈松意列出的那两页证据回来,交给了殿下。 跟弟弟一样,他同样没有想到一回来会在这里见到陛下。 景帝看过了那两页纸上的东西。 虽然一开始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发过一次怒,但是现在再看到这些罪状,帝王的握着椅子扶手的手背上还是青筋暴起。 “军师没跟你一起回来?”厉王任由他在旁平复心情,消化这怒火,决定接下来该怎样做,自己则向常衡问起了陈松意。 常衡回道:“军师让属下先回来向殿下复命,她还有其他事情要提前布置。” “其他事情?”萧应离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景帝在旁,已经重新控制好了情绪。 听见他们的对话,他先想到了弟弟的军师裴植。 人人都知道厉王统军之能,却不知道他能在朝中支持不够的情况下还打出这样的战绩,是因为他身边有着一个厉害的军师。 说起来,裴植还是因为觉得朝中黑暗,不能施展抱负,才拒官去了边关,做了厉王的军师。 景帝知道他厉害,却没想到弟弟这次带回京中的新任军师也很强。 坐拥天下却处处受到掣肘的帝王都有些嫉妒了。 他开口道:“你这位陈军师又是从哪里招揽来的?等他回来,朕一定要见见他。” “嗯?”萧应离的沉思被打断,他看向兄长,然后心念一动,想到她或许就是算到了皇兄在这里,想先不见他,在暗处更好行动,于是没有一起回来。 此念一生,他便向着景帝道:“我这位军师的来历先保密,等事了我再引她来见皇兄。” 大齐没有国教,也没有国师。 厉王想道,她的手段都如此通天,能教出这样的弟子,她的师父定然可以担当国师之位。 他老人家若是来,以国师相待会很合适。 而作为他的弟子,她要领一个官职,也没人能因她的性别而有意见。 想有意见,那怕是要先过两位国公、一位次辅这一关。 听他这样说,景帝才按耐住了心中的好奇,同他商讨起了计划。 皇陵的封闭是在五日后,他们还有五日时间可以安排布置。 等这些人把上任王氏族长的尸骸运进皇陵、正式动手的时候,他就可以带人按着纸上所写找到所有的罪证,将牵涉到的世家官员一网打尽。 朝堂上的发难则由陆云发起指证,由皇兄配合,再由忠勇侯带禁军镇守宫廷,宫外由卫国公坐镇,不给他们任何掀起浪花的机会。 还有草原人,他们若是发现世家的谋划失败,或许会狗急跳墙,提前动手,而照陈松意的计算,天狗食日是在五日后,地震则是在第七日。 只要守住了这几个关键时间节点,京师的这场劫难就能消弭。 京城的百姓伤亡也能降到最低。 …… 在当今天下最尊贵的兄弟二人在厉王府确定计划的时候,马元清的密室中,他也吩咐下去,让自己的义子这几日看好陆云。 作为主持修建皇陵的负责人,陆云这最后一关也被打通,后面就没有他们什么事了。 只要这两日看好他,不要让他左右摇摆、生出二心惹事就行。 鸿胪寺。 招待使团的行馆中,狐鹿也在对着天上明月,掐指算着东郊皇陵的进展。 掐算完一番之后,他的小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没有问题,先毁皇陵,再炸京师,最后再加上地动,中原大势绝对能破。 “可笑那些世家还觉得胜券在握,觉得自己很强,可以在大齐皇帝的眼皮底下窃夺国运,却不知道他们这是在为人做嫁衣。” 今夜,蝉、螳螂跟黄雀三方都在布置着狩猎的局。 却不知蝉已经觉醒成了一头狮子,正在磨着爪子,准备将螳螂跟黄雀一起击杀。 …… 江南会馆。 经过小师叔的一番治疗,陈松意的脸恢复了血色,恢复的速度比她自己一个人疗伤要快了十几倍。 游天也从她口中知道了边关的怪疾。 作为在江南游历,会被怪疾所吸引、愿意不收分文去救治的神医,游天理所当然的也被这种“病”给吸引了注意力。 “你觉得这是中毒?”他盘坐在床榻上,看着面前的少女。 “嗯。”陈松意一边吃着他烤好的红薯,一边点头。 她今晚还没有吃晚饭。 在知道这一点以后,因为饿了所以起来到院子里去烤红薯的游天二话不说,让出了自己的食物给她吃。 “这种毒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毒素……我认为其中还有阵法增幅。” 因为嘴里有食物,所以陈松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过游天的眼睛还是亮了起来。 他一开始不想让她去的。 可是现在听她这么一说,他自己都想去了。 因为陈松意跟他说了在路上和厉王的渊源,所以游天知道厉王提前离开大部队,是为了送一个中毒的人回京。 他向前倾着身子,问她:“厉王带回来的那个病人呢?还在不在,我想先去看看。” 陈松意拿着手上吃到一半的红薯,回想了一下自己当时起出的卦象。 然后,她摇了摇头:“人应该已经不行了。” 闻言,游天很是失望。 尤其看她吃烤红薯吃得这么香,他更饿了。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移注意力。 看到柜子,他顿时想起容镜要给她的书,于是从榻上下来,走过去打开了柜子,从包袱里把书拿了出来。 “给你。” 当他把那本书拿过来,放到她面前的时候,陈松意看到书的封面上还沾了一点饼屑。 她把最后的红薯送进了嘴里,拍了拍手,然后拿起了这本书。 不等她翻开看,游天就先警告道:“不要滥用。” 她今晚搞成这样,就是推演术用过了头。 这跟裴植那样日积月累的过度消耗心力不一样,她是瞬间消耗。 但是二者的结果是一样的,都是透支,容易死亡。 陈松意应着,手上已经翻开了书。 一看到上面的符纹,她的心神立刻就被吸引了进去。 游天看着她专注的样子,有些酸溜溜地道:“容镜对师兄果然纵容。” ——连带着对师兄的弟子,都这样爱屋及乌,在术法上对她毫不设限。 陈松意怕心神消耗,头又痛起来,于是强行令自己收回了视线,重新合上了书本。 她向小师叔道了谢,然后把书收进怀中,对把烤红薯让给了自己的人说道:“我吃了你的烤红薯,赔你一顿夜宵,走吧。” 嗯?还有这好事? 游天一听,顿时不由自主地放下手,跟着她往外走。 来到院子外,陈松意告诉他:“会馆里晚上也有人的,饿了想吃什么,跟他们说就好了。” 游天:“……怎么不早说?” 两人的身影在走廊上远去。 “小师叔,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你这么怕容镜师兄,他权力很大?” “大?他可是当代阁主啊!” 第203章 第 203 章 连续五日晴天,气温有所回升。 上朝的时候,大臣们都穿得比往年轻薄。 “在这个时节还能看得到蓝色的天,真是不习惯。” 前往金銮殿的时候,三位相公走在一起,步履悠哉。 “昨日草原王庭的使团就到了,陛下也晾着他们,今日应该要召见了。” 林相在京多年,还是带着点南越的口音。 刘相赞同地点头,王相则没有说话,只看着左前方京兆尹焦头烂额地走过,行色匆匆。 他大概知道京兆尹为什么这样。 昨天在一家酒居里,一群来京城赶考的世家子弟跟勋贵子弟起了冲突,打了起来。 其中一方王遮很熟悉,就是徐二那一帮人。 不过这一次还好,会发生冲突显然只是一个意外。 没有什么算计,也没有人伤亡。 只是双方都打出了真火,那个一开始跟徐二他们起冲突的世家子弟又找不见人。 所以在官差到来之后,两方人马吵着吵着又打了起来。 他们不光把官差给打了,还差点把那酒居给拆了,逼得京兆尹亲至,左右各打了五十大板,把所有人都抓了回去。 现在一大早在他的衙门门口就多的是来要人的人。 等上朝之后,说不定还有很多家长会当着皇上的面来要人,换谁都要脑仁疼。 “幸好把那两个不肖子禁足了。” 王次辅庆幸地想道,不然这次被抓的肯定有他们两个的份。 他想着,跟身旁的两位同僚一起上了台阶,在金色的阳光下踏入金銮殿,走到自己的位置,等待今天的早朝开始。 很快,文武百官都陆续到齐。 过去两天,他们都习惯了在武将勋贵那一排最前面的位置上看到厉王的身影。 现在一看那里空着,还觉得有些不对。 不过又想到草原人今天肯定也要被召见了,或许是给他们面子,所以陛下才没有让厉王来。 众人心中转着这样的念头,想着草原人被召到金銮殿上以后会说什么,那些议和派又会是什么做派,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看戏的期待。 不多时,身穿龙袍的景帝现身了。 在文武百官行礼之后,早朝正式开始。 今日早朝,景帝看着同往日一样,坐在上首等着他们上奏。 第一个走出行列上奏的是工部尚书:“启奏陛下,皇陵的修缮将在三日后完成。” 受景帝钦点负责主持修缮皇陵的陆云虽然是礼部侍郎,但皇陵的整体修缮工作还是由工部负责。 修缮完成之后要有一个封墓仪式,要由景帝亲自去皇陵主持。 而封起的皇陵下次开启,就是太后或者景帝不好的时候了。 工部尚书之后,礼部尚书出列,表示封墓仪式礼部已经准备好,也由钦天监选定了吉时。 “陆侍郎十分用心,一切妥当,陛下放心。” 景帝坐在上首点了点头,神色看不出喜怒。 工部尚书归列,礼部尚书则继续说起了春闱的安排。 春闱由礼部主持,考试的地点在礼部的贡院,主考官跟其他负责会试的人员安排则由吏部决定。 因此,在他之后,胡子已经白了的吏部崔尚书就接着将定下的名单呈上。 这都是先前就已经呈上给景帝看过的,眼下是最后的敲定。 景帝看过他呈上的名单,放在了桌上。 在昨夜之前,景帝觉得自己的朝堂虽然对自己处处掣肘,但内阁跟六部还好。 可是没有想到,除了兵部跟户部,另外四部都已经在他眼皮底下反了。 无所谓,再等他们三日。 景帝没有看这个名单——左右三日之后都是要换的,便让二人归列,算是定了,然后进入了下一个章程。 在抵达京师一日后,从草原来的议和使团终于被召到了金銮殿上。 看着草原这一行人来到殿中,用了中原的礼节向景帝行礼。 看着为首的二王子跟四王子与中原人无异的外表跟无可挑剔的礼仪,景帝的目光没有温度。 这些王八蛋,以议和为名,趁着地动要炸了京师,毁去京城的阵势,就只有那些受世家操控、主张议和的蠢货,才会相信他们没有狼子野心。 等草原使团行完礼之后,景帝让他们平身,然后二王子便献上了求和书,说着他们愿意献上诚意,以后两国缔结邦交,互不侵犯。 景帝抬了抬手,钱忠便走过去,将求和书接了过来,奉到景帝面前。 狐鹿在下首看着景帝这张跟厉王有着几分相似的面孔。 他的目光在金銮殿中扫过,没有见到厉王的影子。 大概是知道厉王在这里会推翻跟他们的协议,拒绝他们的求和,所以大齐的皇帝才把他支开了。 狐鹿心中冷笑。 如果大齐的君主是厉王,那他们跟中原的这些世家一样,也会畏惧他。 可上面坐着的是景帝,这样已经失去雄心的君主不可能会拒绝他们。 果然,景帝看完求和书,放在了一旁,并没有说拒绝,只是说道:“贵团远道而来,在京师不妨多停留一段时间,议和的条约可以慢慢谈。” 场中的议和派一听,立刻面露喜色。 只要厉王不在,陛下就硬气不起来,谈的时间长短不要紧,只要能谈成就行。 二王子道:“恭敬不如从命,小王谢过大齐陛下的盛情。” 他说完放下了手,看着景帝,一脸向往地道,“中原有句话,叫做‘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听到这话,文武百官侧目看他,二王子却不受影响。 “小王听闻陛下膝下有两位公主,都是天姿国色,小王向往中原,希望能求娶陛下的公主。大齐的厉王殿下也还没有成亲,我们草原上的女儿十分向往像大齐这位战神一样的英雄。 “小王一母同胞的妹妹是草原王庭的一颗明珠,云英未嫁,待字闺中。若是陛下同意,我们草原的公主可以嫁给厉王殿下,这样我们两国就成了姻亲,永结为好,情谊更加稳固。” 他的话音落下,金銮殿上就响起了两种不同的声音。 以鸿胪寺少卿为代表的议和派觉得这体现了草原王庭的诚意,立刻出列道:“臣觉得二王子说得不错。自古以来,两国邦交就有下嫁公主的传统,前朝与安西国也是一样……” “放屁!”勋贵一列中立刻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骂道,“我们大齐没有这样的传统!像公主那样的金枝玉叶,怎么可以嫁到蛮夷之地去!” 说话的是二公主的亲舅舅,武安侯。 他朝着鸿胪寺少卿怒目而视,然后双方便吵了起来。 以刘相为首,三位相公不发一言,几位尚书也没有参与战火。 景帝任他们吵,目光看向提出这个请求的二王子。 显然他也知道,作为战败的一方,提出这个请求被同意的可能不大。 他提出来纯粹就是为了恶心人,若是景帝答应,那更好。 “好了,都少说两句。” 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景帝才开口道,吵架的双方不甘不愿地停下。 景帝向着草原一行道:“今日朕在宫中设宴,好好款待你们,这些事都押后再说。” “是。”二王子朝他行了一礼,狐鹿跟使团里剩下的其他人也同样照做。 与此同时,钦天监。 厉王站在一座浑天仪面前,等待着钦天监监正到来。 钦天监的监正姓余,前日在陈松意跟他提过天狗食日的具体时间之后,萧应离便派了人来钦天监,告诉他自己在封地的时候,对日食、月食很感兴趣,从一位老师那里得到了一个计算公式。 在边关他没有资料记载,如今回到京城,他想让他们算一算,下一次的天狗食日是在什么时候。 钦天监存放着日食、月食的记载,大概也总结过一些规律,不过倒是没有想过可以计算。 当拿到厉王殿下给的计算公式之后,他们就认真地算了算,又对照过往的记载,算了两日之后,真的算出了下一次的天狗食日时间。 “王爷——” 钦天监的监正完成了最后的计算,拿着结果来到了站在浑天仪旁边的厉王面前。 “算出来了?”厉王问道。 “算出来了!”余监正一把年纪了,脸上难掩激动,“按照王爷给的公式计算,下一次的天狗食日就在四天之后!”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这就是一次大发现! 天狗食日这种异象是有规律的,就像日升月落一样,只不过发生的时间间隔比较长,跟当时的王朝如何并没有什么关系。 余监正兴奋地道:“还请王爷在这里稍等,下官要立刻去宫中禀告陛下!” 这是大发现啊! 萧应离没有阻拦,而是点头道:“余大人去吧,本王自己在这里转转就可以。”他说完,暗示道,“那些草原人现在正在宫里,大人去了,正好可以让他们看看我们大齐的国力。” 余监正眼睛一亮,明白了殿下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把这个算法拿出来。 他点了点头,向厉王行礼之后,就立刻朝着皇宫去。 以钦天监跟皇宫的距离,余监正抵达皇宫的时候,景帝跟文武百官已经移步到了设宴的宫殿中。 听到钦天监求见,景帝点头,示意他们让人进来。 余监正一来便立刻跪地,激动地说起了证出日食、月食周期可计算的事,然后说道:“下一次天狗食日就在四天之后!很快就可以验证!” “好!”景帝听得龙颜大悦,“朕等着。” 底下一些向来喜欢以天降异象来叫君王罪己反思的言官却皱起了眉。 景帝看向坐在下首的草原使团,笑道:“正好你们在京中,到时就可以一起看看朕的钦天监算得对不对。”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忽然凝住,猛地抬手按住头,整个朝着旁边倒去。 “陛下!” 第204章 第 204 章 东郊皇陵。 陆云心中实在难以安定。 他放下了笔,起身走向屋外,要去看即将封闭的皇陵。 他一动,就感到周围有数道目光投了过来,还有两个人跟了上来。 从昨日接受了他们的收买,去见过那几位尚书之后,他的身边就多了这样的视线。 从出门到皇陵,一直萦绕不去。 在他来到办公的地方之后,他曾经退回去的那些商铺、良田、地契又被悉数送了回来,再次提醒他已经跟他们上了同一条船。 陆云知道,自己应该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去管,眼不见为净。 但他忍不住。 来到皇陵,门口守着的官吏立刻向他行礼。 不过见陆云看都不看他们就要往里面去,他们也没有拦他。 陆云进入了皇陵,一进来就见到了这一幕: 几根黑色的木桩正林立在先皇的棺椁前,皇陵中央,锤子砸在木桩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地传过来。 其中一根已经被契入到地底去了,他们现在开始砸的是第二根。 每砸一下,陆云都感到整个皇陵在跟着颤动一下。 ——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双拳紧握,在忍不住想要冲上前去夺过那锤子的时候,他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陆大人,在你冲动之前,要多想想家人,想想后果。” 陆云一僵,这个声音……跟昨天赶马车的那个声音一样。 他看着那一点一点被垒入地底的黑色木桩,想到妻儿,想到老宋头,再想到厉王殿下说的话,终究没有动作。 宫中。 帝王倒下的瞬间,钱忠就冲了上去接住了他。 见到景帝突然痛得脸色都变了,嘴唇也开始发青发紫,钱忠的声音有些发颤:“太医!召太医!” 殿中一片混乱。 景帝似乎胸口又开始发痛,整个人都痛得蜷缩起来,不住地颤抖,跟前一刻的意气风发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宴席怕是进行不下去了。 吏部尚书也起了身,却没有像刘相他们那样冲上前去。 看着太医院院正匆匆赶到,给帝王把脉,又让他含服保命的药丸。 钱忠拿定主意,去请太后跟厉王来把控局面,他们则先抬了景帝回寝宫。 崔尚书不动声色地跟身旁坐着的礼部尚书、工部尚书交换了眼神,然后隐蔽地笑了。 显然,皇陵的布阵已经开始了,否则景帝不会有这样的反应。 草原使团的席位上,二王子看着这几个老狐狸隐蔽的交流,也笑了。 在他身旁,狐鹿看着不省人事的景帝,心中愉悦。 与此同时,他又惋惜这个斗转星移大阵针对的只是九五之尊,对厉王的影响微乎其微。 要是能一口气把他们两个都拿下,那该多好。 江南会馆。 躺在床上的人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本来应该通过沉睡来恢复的陈松意,感到自己体内运转的真气一下子变得茁壮起来。 不过呼吸之间,就将起码需要一段时间来积累、以达到圆满的第四重修行完成,两道经脉打通,瞬息进入了第五层。 她猛地坐起了身,听见外面有说话的声音。 小师叔在跟赵山长说自己昨夜回来,受了点风寒:“……没事,我已经给她开了药了,今天好好休息一天,很快又是活蹦乱跳的。” 游天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然后见到赵山长看着那个方向,有些欣喜地道:“哟,松意醒了——游道长果然是药到病除。” 游天回头,看到精神完足、脸色红润,跟昨夜判若两人的人。 游天:“???” 不是,她怎么恢复得这么快? 自己的医术在不知道的时候又进步了吗? …… 后宫。 六公主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宫人:“让开!我要去见父皇!我才不要嫁给草原人!” “公主……公主息怒!”服侍她的宫人拼命拦着她。 今日早朝,草原王庭的二王子那番想要求娶公主、与大齐结秦晋之好的言论在早朝结束之后很快就传到后宫。 六公主是在她二姐那里听到的。 二公主的亲舅舅武安侯在朝堂上,当场就把草原人的要求驳了回去。 可他要保的只是自己的外甥女,勋贵一方不愿意让二公主嫁去草原,那不是还有六公主? 六公主在朝堂之上可没有一个这样又有战绩、又是勋贵的舅舅帮她说话。 因此,跟她之间存在竞争关系、两人同样意属谢长卿的二公主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自然立刻就来了她面前,恭喜她或许很快就要成为草原王庭的王子妃。 “说不定来日还能成为下任单于的阏氏呢。” 二公主说完,就以获胜者的姿势从她的宫殿中离开了,剩下六公主在这里气得浑身发抖。 然后,六公主就闹着要去见景帝。 可贤妃安排在她身边的宫人怎么敢让她这样去? 朝堂上刚刚发生的事这么快她就知道了,而且还要去闹,这必定会为景帝所恶。 “殿下!陛下根本没有答应,二公主就是要激你去闹这一回,你若是去了,才是真的中了她的计——” 跪在她面前死死拦着她的大宫女一边抱着她的腿,一边急声道。 可六公主却什么也听不进去,满心满眼的就只剩下自己要被嫁到草原去的悲惨跟惶恐。 直到贤妃的身影出现在女儿的寝宫外,气得眼泪横流的六公主见到她,这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张口就要叫:“母妃……” 然而贤妃来到她面前,却没有安慰自己女儿,而是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这一巴掌把正满心委屈愤怒的六公主打懵了。 一直拦着她的那些宫人也连忙松开了手,低下头,额头抵在地上。 “母妃……”六公主捂着被打的脸,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你打我……” 不过她新一轮的委屈还没酝酿起来,就被贤妃的话砸晕了。 她的母妃厉声道:“你父皇刚刚在宴席上晕过去了,现在正由太医在诊治,你这个时候要是跑去哭闹,我看你有什么好下场!” 别说是想如愿以偿嫁给谢家子,这样一个又打听前朝事务、又在父皇倒下的时候还无理取闹的公主,不被削去食邑,不被送至和亲好祸害一下别人都算不错了! “父皇……父皇病倒了?!” 六公主顿时分清了轻重,把那点委屈都抛到了脑后。 见她清醒了,贤妃才对跪在地上的大宫女吩咐道:“快去打水来给公主洗脸,用粉挡住她脸上的印记。” 她刚刚情急之下给她这一巴掌,没有收住力气,六公主的脸上浮现出了红痕。 六公主反应过来,也跟着催促道:“快!快!” 这个时候,她越发要快点跟母妃一起过去给父皇侍疾。 不然的话,想跟二姐争什么、想求什么,都不用再想了。 厉王殿下在宫外,派去找他的人去了钦天监,却被告知殿下已经离开。 现在在宫中坐镇的是太后。 经历过一次类似的场景,而小儿子如今也在京中,再加上给景帝诊断的太医也很快告知了她景帝没有生命危险,所以周太后虽然焦虑,但还算镇定。 命令一道接一道地发出去,很快就让后宫跟前朝都稳定下来。 草原使团也被先送回了鸿胪寺,等皇帝醒来再另行安排。 帝王的寝宫外,后宫中只要是有品级的妃嫔都来了,带着各自的皇子公主。 她们要来见景帝,确认他的安危,便是许久没有在后宫露面的桓贵妃也带着八皇子来了。 “皇帝无恙,有太医院的太医们看着,很快就会醒了。”周太后对她们说道,“这里有哀家,不用你们,都先回去吧。” 那些低位的嫔妃都听从了太后的话,先回去了。 剩下几个孕育有皇子皇女的高位嫔妃,她们本就有协理六宫的责任,只按照周太后的指令去善后各种事务。 带着六公主赶来的贤妃也在其中,跟她们一样,周太后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帝王的寝宫外渐渐安静下来。 太医院的几位老太医都来了,跟院正在外面低声商讨该如何来治帝王这突如其来的头疾。 内殿里就只有钱忠在景帝身边服侍,在他背对着床榻拧帕子的时候,景帝睁开了眼睛。 包括太后在内,众人都将秦太医的话当做是掩饰或安慰。 只有景帝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确实没有什么大碍。 方才在宴席上那番情状,只有开头那一下是真的。 不过疼痛袭来的一瞬,他的心口就有一股暖流释放出来,将头跟心口两处的疼痛冲淡了。 再然后,后面就不再有什么反应。 景帝抬起了手,按上心口,在那里放着一张弟弟给的护身灵符。 第一下的冲击就是被这灵符挡住的,而后面情况果然得到控制,应该就是弟弟准备的手段了。 景帝重新放下了手,没有立刻起身。 他听着从左侧传来的水声,目光朝着那个方向看去,见到了钱忠,于是开口唤他:“钱忠。” 背对着他的钱忠一边担忧着景帝的身体,一边又为昨晚义子递进宫里来的消息而心乱分神,搓洗着手中的帕子,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景帝已经醒来。 等听到景帝的声音,他才猛地抬头转身来。 见帝王睁开了眼睛,钱忠马上露出了惊喜之色:“陛下!” 他快步来到景帝身边,见景帝抬手要起来,连忙伸手去扶他,在他坐起之后,又在他背后放了一个枕头,这才道:“太后在外头,臣这就去——” “慢来。”景帝道,他靠着床头,目光审视地看着钱忠,一点也不像个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你心神不宁,可是有什么事隐瞒朕?” 钱忠一惊,觉得帝王今日格外不同。 他没有犹豫太久,直接在帝王面前跪了下来,坦白了自己义子的过失。 “臣知道臣的义子并没有什么才能,吏部是因为陛下看重臣,所以才将这样一件好差事安排给了他。 “钱勇无能,运往京中的煤炭事关民生,陛下重视,还特意遣了三皇子去督办,他却能出了丢失令牌这样的差错,还没有立刻上报,而是先来求臣……” 钱忠在帝王面前说着,感到说出来之后,忐忑了一晚上、思索着是谁要通过这个傻儿子来对付自己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 他想到钱勇这几日的心情大概也跟自己一般,只有在向着可以依靠的人说出实情之后才得到平静。 景帝静静地听他说完,没有打断,等他全部说完、请自己治罪的时候,才道:“此非钱勇之过,这是冲你来,更是冲着朕来的。” 钱忠听到这话,忍不住抬起了头,见到帝王那洞若观火的深邃双眸,只觉得心中一热,仿佛又看到了当初那个平定南疆,自己用生命去追随、去誓死保护的年轻明主。 景帝没有错过他脸上神色的变化,不由得轻叹一声。 虽然钱忠一直不说,但自己这些年的确是太荒唐了。 “起来。”他对自己真正的忠臣说道,“放心,若有人以此为把柄来找你,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朕自有计较。” 钱忠眼眶生出热意。 陛下不疑,也不怪罪自己,看来今日这次晕厥,也是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不必去忐忑那些人要怎么冲自己来,因为陛下给了他信任。 他压抑着激动,低声应道:“是!臣知道该怎么做。” …… 江南会馆。 陈松意昨晚回来的时候,大家并不知道。 甚至连会馆侍从都是因为她跟游天一起来了厨房,要他们做些吃的,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 今日她一起来,就被知道她替他们拜完了京城四个方向的寺庙道观,自己却感染了风寒的众人围住,向着她嘘寒问暖,让游天想要再把把她的脉确认一下情况都挤不进去。 “那前天晚上学妹你住在哪里?”有人忍不住问,“厉王殿下来找你做什么——嗷!” 问话的人猝不及防被踩了一脚,立刻反应过来,摆手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不能说就当我没问过!” 厉王来找她做什么,这种事情当然人人都好奇。 可是他们都没问,就是怕这里面有什么自己不该问。 “没关系。”陈松意道,“没什么不能说的。” 游天就听她熟练地拿着自己来当挡箭牌,解释道,“是厉王殿下身边的一位将军得了怪疾,先前他出现在济州城,就是为了寻医。” 在回春堂里见过厉王的赵山长跟樊教习都露出恍然之色,点了点头。 陈松意:“他会登门找我,是因为知道我在江南曾经为游神医筹备医馆,在江南水患的时候,又帮游神医打过下手救人,觉得通过我或许能来找到游神医。” 游天扒了一口饭。 这谎话编得这么顺,一看就没少说,也不知一路上拿自己做筏几回了。 可没办法,他也不能拆穿她。 师兄大概什么都没有告诉她,她也不能向身边的人解释,她这一身本领是从哪里学来的,只能拿师叔我来当借口了。 游天回想起昨天晚上吃宵夜的时候,她提出的那些问题,再次感慨,她对本门的了解真的很少。 她不知道容镜是阁主,也不大清楚天阁运行的规则。 陈松意昨天问了很多问题,比如—— “天阁有多少弟子?收徒是按照什么标准?” 又比如—— “来山下收集书籍跟传承,一定要由阁主来做吗?收集回去了要怎么用?如果研究出了新的发展,会什么时候重新推还山下?” 还有—— “怎么确定哪些是不该流传的技跟术?怎样界定它们什么时候该解禁?如果有不该流传的东西传到了山下,天阁会怎么做?” 前面那些游天都一知半解,回答得不是很清晰。 毕竟他自己也不是通过正规途径被收入天阁的,他是被师兄捡回来,带回去的。 但最后一个他可以回答,他说道:“如果是本门弟子学习了禁技、禁术,就会像我一样被抓回去。不是本门的人,那就要看情况了。” 陈松意又问:“那如果有人跟本门无关,但他的术会危害天下,为祸苍生——” 游天警觉起来:“谁?你遇到的人吗?那肯定也会有人来处理的。” 天阁虽说主要职责是收集传承,发展延续,然后再在适当的时间把这些成果投放回世间,但是遇到这种情况,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有句话因为过于傲慢,所以游天没说,那就是不管学得禁术的人是不是天阁弟子,源头上肯定能追溯到天阁。 毕竟天阁存在这么多年,就算招收弟子标准再严格,也肯定会出一些有问题的。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像本门之中也有些危害极大的罪人,他们直接导致了‘术’的传承变得严格,很少人能学。” 所以当他发现师兄把“术”传给了这个私下收的弟子时,才会担心,怕容镜把她抓回去,关在天之极。 被关在那里的滋味可不好受。 游天道:“师兄就是这一代‘术’之一道的最高成就者,他的职责之一就是抓这样的人。” 见陈松意的表情意外,显然也不知道她师父的职责,游天于是描补道,“这些本来算是本门密辛,不应该告诉你的,但我也是偷听来的……所以你问这些到底做什么?” 陈松意这才道:“草原王庭背后有个高人,是他们的国师,在‘术’这一道上非常的厉害,我怀疑边关的怪疾跟阵法是他的手笔。 “乌斜单于的第四子是他的弟子,我在济州城外跟他交过手,杀过他一次。但他没死,伤害被转移到他身边的巫身上去了。 “还有,他手中也有火药弹,威力只是稍逊于小师叔你用过的。他们打算用来在京城制造爆炸,配合京师地动,破坏京城建立时融入的大阵,毁去中原的大势。这就是我今日在调查的事情。” 在听到边关怪疾的时候,游天就警惕起来。 听到草原王庭的国师的术能够替死,而且狐鹿手中还有火药术,游天眼底就生出了情绪波动。 “算我一个。” 他最终说道,“你要帮厉王对付草原人,算我一个。” …… 回想结束,游天听众人恍然地道:“原来如此。” 他们说着,目光就落在了游神医的身上,觉得厉王殿下看人果然很准,知道找松意就可以找到他。 不过就是运气不好,要是晚来一天,不就可以直接见到游神医本人了? 陈松意则道:“我跟游神医说好了,回头就去见厉王殿下。” 游天埋头在饭里,配合地“嗯”了一声。 因为在意陈松意恢复的速度远远超过了自己的预计,所以游天一放下碗,就要把在跟兄长说话的陈松意叫走:“来,我再给你把把脉。” 虽然觉得妹妹现在看上去大好了,陈寄羽还是点了点头。 陈松意就跟着小师叔走了。 看着两人离开,这让今天过来想趁陈松意在,跟游天攀攀交情,看能不能请动他给几个贵客看病的陆掌柜望洋兴叹。 “等见过厉王殿下,说不定整个京城都要知道游神医的存在了,我那几位客人哪还排得上请他看病?” 一回到院子里,游天就让她坐下,要给她把脉,询问她回房之后做了什么。 陈松意伸出手:“没做什么,就是像往常一样运转心法。” “不可能。”游天道。 《八门真气》对术法造成的心神消耗没有什么显著的恢复帮助。 他想了想,探入了自己的真气,想确认一下她的真气有什么变化。 结果一探之下,双方的真气发生碰撞,游天就猛地抬头,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不可能! 昨天他才探过,确定她刚刚踏入第四重不久,怎么今天就第五重了? 游天不信邪,又再探了一次。 真气再次发生碰撞,得回来的反馈还是第五重。 他顿时失声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算是他,当年从第四重进入第五重都用了快两个月,从修习《八门真气》开始到第五重,也用了快一年。 可是,半年前他刚见到她的时候,她才刚开始修习,刚过了第一重。 这完全违反了游天的认知。 在武技上一骑绝尘,被称为百年难遇的天才的小师叔觉得自信心被打击了。 他想不明白,更担心陈松意是因为什么禁术而透支换来了快速进境。 陈松意却有自己的见解。 她说道:“我大概知道是为什么。” 再有两日皇陵就要封闭,建在龙脉上的那四十九座高塔应该已经成了。 他们买通了陆大人,现在应当开始布内阵了。 他们一动手,流向沂州王氏的气运爆涨,也就意味着流向她的气运暴涨。 如果此刻她跟游天之间有任何一人懂得观气术,大概就会看到她头顶的金色气运冲霄,可能连书院石碑跟护国神木都要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