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愈小丧尸养撒娇人鱼崽爆红帝国》 1、烟蓝色 星历147年。 伽玛象限,赫特帝国星域,弃星γ-cc-09。 作为赫特母星最有标志性的伴星之一,γ-cc-09曾经有个很美的名字,“北极星”。 多年前北极星上也有过繁华先进的城邦,直到飞来横祸,病毒席卷,原住民相继死去,如今仅存废墟。 找不到丝毫生命的鲜活,唯有张狂的变异植物爬满废弃的建筑物,逐渐掩埋文明的迹象。整颗星球看上去灰败而诡异,如同封存在某个被遗忘的旧时刻,“弃星”名不虚传。 然而在这荒凉的景象中,却有一抹亮眼的红。 那是一棵很高的树,正值收获期,枝头结满了红彤彤的、宝石一样的果子,芬芳馥郁,很远就能闻见。 枝叶同样郁郁葱葱,青翠与赤色掩映其间,艳丽得与荒芜的周遭格格不入。 成熟的果实太多,脆弱的树枝不堪重负,尽头一颗鲜艳欲滴的果子终于承受不住,直直坠下来。 咚—— 不偏不倚,正巧砸到了在树下发呆的小丧尸头上。 小家伙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 丧尸行动缓慢,就算受到惊吓也没法像人类一样精准地跳起来。他茫然地晃了晃脑袋,于是那颗果实顺着动作掉下,正巧滚落进他摊开的掌心。 小丧尸惊讶地眨了下眼。同样很慢。 这是他最爱的、也几乎是唯一的食物来源,他把它称作棘棘果。 丧尸们大多渴望血液,他们的食物是星球上其他变异生物,有时候则是彼此。 名叫麦汀汀的小丧尸和他们都不同,仍残存着一丝属于人类的理智,对于茹毛饮血有天然的反感。更何况他找到了比那些好得多的食物:又香又甜的红果子。 棘棘树太高,他爬不上去,平日里只能在树下眼巴巴地等,捡些熟透的了落进泥土里的果子;今天却意外得到了一颗新鲜的。 是神赐予的食物吗? 小丧尸不太记得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个有信仰的人,总之,今天是运气很好的一天。 麦汀汀小心翼翼地捧着天赐的果果,撩起t恤下摆,仔仔细细擦了擦它。 这件刚才用来擦果子的纯白t恤是麦汀汀身上唯一的衣服,过于宽大,他穿起来空落落的,衬得两条光※裸的腿又细又直。 少年的皮肤是没有一丝血色的冷白,发色同样很浅,淡淡的银,有一点儿卷,像新落的雪。 和他整个人一样,软软的,叫人很想摸一摸。 他是个温温软软的小美人,有双圆圆的、小鹿一样的眼睛,乖极了。 睫毛长而密,灰烟蓝的瞳色让他看起来总有雾蒙蒙的泪意,好似眨一下,下一秒就会掉下泪来。 失去了流动血液的唇色非常淡,但并不干燥,唇角一点点上扬,带着甜美的微笑弧度。 真的笑起来会露出一颗小虎牙,配上这张精致的巴掌脸,显出几分稚气。 在病毒来临前,他也就刚满十八岁不久,的确仍是少年人。 麦汀汀抱着果子站起来,赤着脚踩上松软的土壤,打算去湖水里洗一洗棘棘果。 就算是小丧尸,也是一只没忘记生前习惯、爱干净的小丧尸。 他离开棘棘树,沿着为数不多还没有完全被野草覆盖的小径走向湖泊。 * 这片区域原来是个公园,城市的地标之一。绿化做得很好,打着“森林氧吧”的招牌,一到节假日游人如织,尤其是炎热的夏天,走进绿茵茵的公园里迎面一阵清凉,舒爽极了。 末世之前的绿化有多造福居民,末日降临后,疯长的植株就有多可怖,吞天灭地的速度远远超过高等智慧族群与病毒的抗争,叫任何人有来无回。 好在,介于生和死之间的丧尸们并不在惧怕的名单中。 公园有个人造湖泊,不知是用了什么样的高科技,在失去了维护人的几年后仍旧澄澈如初,意外没有繁育出任何怪物。 想要到达湖泊,必须路过原来的游客大厅。 大厅有三层楼高,当年四周种上翠竹以作装饰,末日后它们窜得直插云霄,强硬地穿透钢筋混凝土的墙壁,将那些时时为它们驱虫修剪的工作人员钉死其中。 眼下这儿依旧被竹子们守护着,像个严丝合缝的堡垒。 小丧尸有点儿怕从这里走,但这是唯一的路。 他抱紧棘棘果,惴惴不安,尽量让拖曳的脚步变得更轻巧些。 当他从那扇巨大的拱形窗户下走过时,先是一声砰响,接着,“吼——!!”的粗粝嚎叫狠狠撞向窗户,几乎要冲破阻拦。 就算有心理准备,麦汀汀还是被吓了一跳,手中的果子骨碌碌滚落下去。 脚下是个斜坡,小丧尸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午餐越跑越远,却没法追上去。 他咬着嘴唇,战战兢兢猫着腰——这样的动作对于丧尸来说实在是个不小的挑战——试图躲避窗户能够提供的视野范围。 里面关着什么,麦汀汀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它非常暴躁,且有着不得了的威慑力,叫其他怪物根本不敢靠近。 换言之,只要竹子囚牢一天不破,这里倒是比其他野兽出没的地方要安全得多。 动作缓慢的小丧尸用了很久很久才离开游客大厅的建筑,并且顺利追回停在平路上的棘棘果。 哎呀,沾上脏了。 少年像对待珍贵的珠宝一样捧起果果。森林里静悄悄的,偶尔有风掀动枝叶的动静。 到达人造湖的这段很顺利,没再出岔子。 麦汀汀跪在岸边,垂着眼睛认真地洗今天的午餐。没入水中的手指纤长,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仿佛与湖水融为一体。 重新捞出来的棘棘果沾着水珠,阳光下愈发透亮,像颗真正的红宝石,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他慢吞吞咬了一口,果汁淌进喉咙。 是甜的。 他的味觉没有完全死去。 小丧尸呆呆地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似乎在思考这是谁。 和大多数灰头土脸、血肉横飞的丧尸不同,麦汀汀很干净,全身上下仅有左边小腿有一块腐烂。 也许是路过的种子看上了他,寄生其中,长出攀缠而上的藤蔓,又开出了不知名的花。 那花儿是惊人的蓝色,柔弱无骨从他的脚踝一直绕到膝上,与他自身的浅淡色调相比,倒像种特别的隐喻。 小美人就和那花儿一样,漂亮且无害。 或许过于柔软了。作为一只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小丧尸,麦汀汀唯一能做的就是不与其他丧尸起冲突,默默地捡自己的果果。 茫茫宇宙自然不止北极星一颗弃星,也不会只有γ-cc-09星球存在着无法痊愈的病人。 然而北极星上的丧尸并非理智全无,他们不会浑浑噩噩度日,而是忙着自相残杀,整颗星球像个巨大的养蛊器皿。 于斗兽场上胜出的「丧尸王」将被送往赫特帝国的母星,进而得到永生之力。 所有丧尸的目标都一致,成为最强大的那个,然后复生。 尽管有一些早就不记得“活着”是什么感觉,但欲※念却是恒定的。 美貌在北极星上是无用之物,空有一张漂亮脸蛋不会给麦汀汀带来任何优待。 他太过弱小,身为丧尸竟然是素食者,连肉和血都没尝过,更别说跟别人厮杀;以至于谁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有时候,没有价值,反而更加安全。 一般而言,低等丧尸很快会成为强者的“养分”,可奇怪的是,谁都不愿意接近麦汀汀。 他们总用浑浊的眼球嫌恶地盯着他,好似有什么难以靠近的恶臭——明明常年以棘棘果为食的小美人才是清香好闻的那一个。 丧尸们对他,和对美味的棘棘果一样,如避洪水猛兽,麦汀汀想不明白为什么。 不过他当然不会因为自己被排挤而感到失落,相反,所有人都在自相残杀的境况下,能够处于孤岛,绝对是幸运的。 * 麦汀汀吃完果子,想要返回棘棘树,不得不又从恐怖的竹子囚牢边走了一遭。 棘棘树位于公园的入口,是株末日后才出现的变异植物,小丧尸能够探寻到的区域中,它是长出来的唯一一棵。 好在,不仅别的丧尸躲之不及,就连飞鸟走兽都离棘棘果远远的。那么大一棵树由麦汀汀一人独享,他简直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丧尸啦。 高大的棘棘树旁还有一棵需要好几人才能合抱过来的粗壮松树,底部的树干过去被人凿出个供游客参观拍照的树屋,如今成了麦汀汀的家。 树屋里面有张床,还有软乎乎的小毯子。小美人吃饱喝足,躲进自己安静的小窝里,双手枕在脸颊下,安心阖上眼。 丧尸其实不需要休息,不过麦汀汀保留了这个属于人类的习惯。毕竟,他既不是生,也不是死,年月无穷无尽,不睡觉又能做什么呢。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依旧是人类。 同样穿着白色的衣服,不过质地华贵得多,周围的景象也截然不同,是个很大的房子,装修相当奢靡。 有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坐在旁边,浏览着什么,随口问道:“哎,汀汀,你听说过伽玛象限的‘北极星’吗?” 还没来得及听清自己的回答,少年就被强制离开了睡眠。 梦境的内容正在飞速消散,他懵懵地张开掌心,试图抓住碎片。 那个人是谁? 他又是谁? 什么叫“听说过北极星”,难道他……不是cc-09的原住民吗? 然而没空细想了,麦汀汀意识到自己醒过来源于树屋外惊雷般的巨响。 树屋有一扇小小的、贴成十字形的窗户,小丧尸抓着小毯子,透过那儿好奇地往外看。 眼前的一幕让他怔在原地,忘记了呼吸—— 啊哦,他忘了,丧尸不需要呼吸。 小美人温润的灰蓝色眼瞳中,倒映出那不该出现于此地的场景。 已然无异于原始森林的废弃星球中,萧条的城市残骸之上,正停泊着一艘壮观无比的……巨型星舰。 2、亮蓝色 “报告,林上校,此次捕获的样本已经全部带到实验室了,教授说等您到了之后就开始扫描。” 身着军服的褐色短发男人闻言,视线从舷窗外铺天盖地的暗绿色收回来,点了点头:“知道了,跟她说我马上就到。” “是。” 士兵离开后,林不闻低头看了眼腕机,页面停留在几分钟前宇宙生物学教授凯瑟琳催促他快些去的信息。 他们停在一丛森林中央,下降之前特意用了探查装置扫描,附近聚集的丧尸很少。 γ-cc-09情况特殊,他们尽量不会干涉原生态,如果不是有紧急任务,也不会选择载有高级实验室的大型舰船。 林不闻关闭腕机,乘坐涡轮电梯下到b01层,穿过弯曲的长廊来到实验室门口。 两边的卫兵后退一步,林不闻伸出手,掌心对准感应锁,指尖的蹼凭空露出来。 验证身份后,大门无声滑开,他走了进去。 蹼也随之缩回,好像从来不存在过。 看不出年龄的女教授穿着白大褂坐在中控台前,她有一头耀眼的金色卷发,长至腰间,随意地披散在背后,慵懒而性感。 凯瑟琳没有回头,抱怨道:“你真慢。” 林不闻没接茬,从门口的衣架上取下白大褂穿上,走到她身边,习惯性负手而立,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和纤尘不染的实验室相比,中控台另一边的操作室地上布满了血污,空间则被平均分成了单独的隔间。 “三十。”凯瑟琳道,“这回我们一共提取了三十份样本。” 三十个狂躁的丧尸正在隔间怒吼,那些带着腐臭味的脏污便来自他们。 隔着一道道无形的墙,无论他们做什么都是徒劳,根本不可能打破高密度分子制作成的隐形牢笼。 ——没错,舰船成员口中的“样本”并非无生命的物质,而是这颗被抛弃的星球上,同样被抛弃的感染者。 * 星历135年,也就是十二年前,一场天降灾祸将不知名的病毒带给伴星cc-09。 一旦感染上,身体机能迅速下降,思维紊乱,失去理智,更加麻烦的是出现了嗜血、甚至攻击撕咬同类的极端暴力倾向。 感染者们有了一个非常影视化的名称,「丧尸」。 丧尸病毒通过唾液、飞沫传播,发病速度之快、程度至严重,以星球上的居民当时的科技水平根本束手无策。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挚友变成怪物,很快,自己同样命丧于他们口中。 彼时赫特帝国的母星同样挣扎于水深火热之中,分不出身来解救。 等到几年后母星恢复元气,可怜的伴星上已经几乎不剩下还「活着」的居民了。 很多人认为丧尸病毒虽然是不可逆的,无法被治愈,但毕竟不是完全死亡,销毁病原体实在太不人道。 结合对舆论的考量,最终,赫特的统治者决定将帝国辖域内所有的感染者集中于cc-09,让他们自生自灭。 刚开始这颗星球还无人问津,发展到后来变了味儿。 不知从何时起,丧尸中出现独特的生存之道,他们互相蚕食,角逐出最强的丧尸王,便能拿到离开炼狱、去往赫特星的诺亚方舟船票,获得「永生之力」。 不仅能死而复生,更是跻身于母星高贵的种族。 弃星成了一个巨大的生存游戏试炼场,来自母星和其他星球的观众涌进永不打烊的直播间,打赏、评论、竞猜,俨然一项新潮的娱乐活动。 丧尸们不知疼痛,不知疲倦地追逐着目标,没有恻隐之心,更不会有情感上的羁绊,是最纯粹的屠戮机器。 难得有这样刺激且合法的大秀,γ-cc-09直播间一时风靡全伽玛象限,甚至其他几个象限也有所耳闻。 究竟是谁批准了这项残忍的杀戮游戏,又是由谁赋予丧尸王珍贵的永生之力,帝国高层对此没有任何表示。 他们的缄口不言反而让真相更加扑朔迷离,弃星也因此蒙上一层权谋斗争的色彩。 原本美丽的北极星,就这样成了毁弃之地。 * 眼下,被关在独立囚室的丧尸们大吼大叫,疯狂捶着透明的墙。 他们感觉不到疼,就算脚掌越界被激光割掉一半,就算手臂折断,也丝毫没有阻拦他们的动作,场面十分血腥。 99%的混乱之中,安安静静的1%就会变得格外显眼。 凯瑟琳用手指卷了卷自己泛着光泽的长鬈发,按下面板上的按钮。 原本透明的光墙变成了毛玻璃似的质地,隔绝掉其他监室的躁动,只剩下角落里的一间。 “你也发现了吧,林。”她隔空用手指点了一点那里,指甲油和她的唇色一样鲜红艳丽,“这一个……很不一样。” 林不闻弯腰操作面板,放大那间监室的画面,皱起眉。 是个男孩儿,模样稚嫩,最多十七八岁。旁边的三维扫描信息显示的确是丧尸,细胞也好、内脏也罢,没有任何存活生命体该有的表征。 他的身体没有其它丧尸那么僵硬,坐在角落里,甚至可以抱着膝盖,蜷缩成小小一团。 更奇怪的是,和旁边少胳膊断腿、血淋淋发烂发臭的同类相比,他实在太过干净了。 全身上下完好无缺,连皮肤都没有破损。除了小腿长出的藤蔓和花不太寻常,看起来和活着的人类没什么差别。 而且长得非常好看。 一掌就能握住的小脸下颌尖尖的,肌肤白皙细腻,吹弹可破。 垂下的眼眉秀丽,蓝莹莹的眸光流转,密密的睫毛在眨眼时轻颤,宛若蝶翼。小巧的鼻尖随着抽气皱了皱,很委屈的样子。 身上只有件白t恤,尺码过大根本无法很好地遮蔽身体,领口向下滑落,露出锁骨,并且因为坐的姿势t恤下摆堆叠在腰间,稍微动一下……林不闻礼貌地移开视线。 少年和小腿上的花儿一样,有着令人不忍的纯真,又因为没有丝毫反抗能力的纤弱衬出一种不自知的娇艳来。 就算不是以洞察力著名的林上校,随便找个谁来,都能发现他与丧尸太过格格不入。 比起脏兮兮的丧尸实验室,这样美丽的人类更应该被绑在纯金打造的鸟笼中,出现在黑市的禁忌拍卖场上。 见林不闻如料想中眉头紧锁,凯瑟琳冲他眨眨眼:“再给你个惊喜。” 她打开麦克风:“嗨,小家伙。” 小美人听见声音,有些怯弱地向后缩了缩——可惜已经没有地方再退了,不得不抵着墙根。 他环抱自己,细白的手指有些发抖,漂亮的蓝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们。 凯瑟琳的声线透过监牢里的扩音器传出来:“你叫什么名字?” 她讲的是星际联盟通用语。 众所周知,丧尸是怪物,也是死物。无论哪一种都不可能对有逻辑的句子做出符合逻辑的反应。 凯瑟琳和那么多丧尸打过交道,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林不闻搞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一分钟漫长的沉默后,少年竟然抬起那张漂亮的小脸,轻咬了下嘴唇,发出有些朦胧的一声:“……麦。” 凯瑟琳一脸“你看吧”的得意表情:“虽然反应有点儿慢,但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还能听懂通用语。” 林不闻沉声道:“他没有完全退化?还是说,有自愈的迹象?” 凯瑟琳耸了耸肩:“也许都有可能。不过我们今天来的目的不是这个,任务要紧,以后有机会我会把他带回母星好好研究一番。” 她已经记下了这个小家伙的编码。 见上校依旧紧盯着监室,教授主动问:“你要靠近点儿看看小麦吗?” 这就取上昵称了。 雌性对软萌幼崽的喜爱是不分种族的——哪怕这一个算不上“幼”。 林不闻点点头,手指下意识放在腰间佩戴的骨枪枪套上。 他的枪由海龙骨所制成,人类那样脆弱,只要一束水纹激光便能碎开整个头骨,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况且这小家伙看着如此柔弱无害,能有什么威胁? * 凯瑟琳动手暂时关闭了光墙,林不闻走进去,先是闻到一股香味。 淡淡的,很好闻,有点儿像陆地上一种名叫石榴的果实。 凯瑟琳教授自然不会允许在极需要精准控制条件的实验室内存在熏香一类的东西,那么,这种香味就是来自于里面这个样本身上。 ……一只香喷喷的小丧尸。 太奇怪了。 奇怪的地方也太多了。 林不闻想,还真是无意中抓来个特别的样本。 难道是受到「那个」的影响? 他心中一喜,居高临下地开口:“你叫什么?”他顿了顿,语气颇为严厉地补充道,“我要全名。” 外面的凯瑟琳翻了个白眼,在他过来之前,这个问题自己都已经问了好几遍了,丧尸小漂亮每次给的都是一个单字。 怎么,他林上校出手,还能得出新答案不成? 小丧尸紧张地揪着衣角,慢吞吞地回答:“麦……” 过了十几秒,他忽然补上第二个音节:“……汀。” 咬字太轻了,林不闻人如其名,没听清。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有所收获,看来这只特别的小丧尸能够对不同的语气、目标做出不同的反应。 相比于只知道吃的其他丧尸,眼前的这一个,几乎可以算得上进化了。 林不闻从助手那里拿来不同种类的扫描仪,边尝试着和小丧尸继续对话,边对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进行深入检查。 只是,无论是言语还是神情,小美人都需要他戳一下才动一下。 尽管脸上的表情并不呆滞,但总有几秒延迟,像个空白的、任人摆弄的木偶娃娃。 林不闻没法从他身上获取有效讯息,有些恼怒,折腾他折腾了很久还没结束。 自打末日来临后,小美人已经很久没同他人这么长时间待在封闭空间了,林上校又如此充满侵略性,他根本经受不住,那双雾蓝色的眼眸因为恐惧而蓄起盈盈泪意,好似阴天的湖面皱起涟漪。 林不闻从仪器屏幕上狂乱跳动的数值中抬头,正巧瞥见小丧尸泛红的眼眶,额角狠狠一抽,心头火起。 关于讨厌人类的理由林上校可以列举出一长串,恼人的哭泣便是其中之一。毕竟他自己的族群是没有泪液的。 乱七八糟的数据中找不到需要的那个本就让林不闻感到一阵阵烦躁,小丧尸的软抵抗加剧了它。 林不闻攥紧仪器,逼出哔哔的警报声,低吼道:“别哭了!” 他不吼还好,这一吼,突如其来的惊吓让小美人浑身一抖,在眼泪滚落之前,小腿上的荆棘藤蔓掉下来一片亮蓝色的花瓣。 3、绯红色 林不闻眼睁睁看着那瓣蓝坠落,却又在接触到地面的前一秒消融进空气中无踪迹,如同幻影。 军官的威慑之下,小丧尸腿上的所有花儿全都瑟瑟合拢,他本人更是不敢再掉眼泪,一声不吭咬着嘴唇,生生咬出了如同血色的绯红来。 凯瑟琳参与过许多对丧尸的研究,深知他们是没有感受和感情的,所以并不会轻易对这些死物、怪物产生共情。 然而眼前这个样本似乎有不一样的魔力,小美人儿用不着哭泣和撒娇,光是那双小鹿一样的圆眼睛无助地眨一眨,就叫她忍不住心软。 长得好看还是有用的。 她眸色沉了沉,打开麦克风,语带调笑:“士兵,温柔点儿,可别把人家真欺负哭了。” 从放大的屏幕中,看得见林不闻颈侧悄然攀上坚硬的鳞片。 这是他们族群情绪激烈的表现之一,远在大脑判断和反馈之前。她估计或许连他本人都没意识到。 凯瑟琳的声音唤回林不闻的理智,他瞥了眼紧紧闭合花苞的小家伙,后者低着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软软的银发,发梢下露出一片雪白的皮肤,后颈纤细,好像他一只手就能捏断它。 想法逐渐变态。搞得好像自己是个严刑拷打的坏人。 ……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下焦虑:“算了。” 上校把仪器交给助理研究员,丢下一句“结果出来了告诉我”,大步流星踏出实验室,一秒都不想多停留,似乎再待一会儿就会对里面那个少年做出失控的事情来。 凯瑟琳将监室里的光墙全部复原,摇了摇头,从助理那里接过扫描仪,像是在问他,也像自言自语:“哎,处※男是不是都比较容易因为○○不满暴躁啊?” 助理:“……” 您这让我怎么回答啊。 哎不对。 那个高大英俊的林上校没成家是众所周知的,可竟然还——这是什么惊天八卦! 每个人都在琢磨各自的心事,谁也没注意到光墙的另一端,角落里的小丧尸悄悄抬起头看向林不闻离去的方向,蓝眼睛有些失落。 丧尸们总离他远远的,这个异族人好像也同样讨厌他。 其实他刚才差点掉泪并不是因为害怕那人要对自己做什么——好吧,不完全是。 更重要的,是他看见那个异族人的身体中涌动着前所未有大量的红……不是血,是一种情绪。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麦汀汀发现自己拥有了一种特殊能力:能够识别生物体的情绪。 身体中会有不同颜色流动,坏脾气是红色,心情好就是绿色,不好不坏则是灰色。 丧尸们大多像无头苍蝇一样,红色占很大的比例。 可他从来没有在谁那里见过像这个军官一样多的红,几乎要从身体中喷涌而出。实在是吓着他了。 显而易见,那人相当躁动不安。 麦汀汀不知道症结所在,但他有办法稀释、或者说减缓这种红:他和所有人都不同,身体里既没有红和绿,也没有灰,满满流淌的全是海水一样的蓝。 如果有情绪值为红的生命体在附近,他能够调动体内的蓝去缓冲对方的躁动,将红慢慢转化成灰、甚至是绿。 他下意识想要去安抚军官,然而对方却更加生气。 麦汀汀沮丧地想,他果然还是不该产生任何交际,最适合做一个角落里独自生长的小蘑菇…… 少年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脚踝处蔫哒哒的花儿们,它们同样被吓到了。 随着他的触碰,看不见的蓝色能量从指尖灌进藤蔓里,花朵们受到主人的安慰,重新绽放。 说起来,这里是哪里呀? 他想回家了。 他的棘棘果和树屋,都还好吗?有没有被飞船压坏…… 心大的小丧尸想啊想,想啊想,竟然在隔壁依旧不可开交的混乱中睡着了。 * 3.5个标准时后。 林不闻在舰桥上收到了凯瑟琳的最终报告,他捏了捏鼻梁深深叹了口气。 检测结果不出所料。 如此大费周章,将北极星平分成三十个不同区域捞这么些样本来,并不是要做什么惨无人道的实验,而是通过扫描信息来确定他们所在的区域是否存在、或是靠近过极光珍珠。 是的,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是寻找极光珍珠。 令他们失望的是,这几十个样本都没有沾染任何极光珍珠自身发出的辐射频段。他们一无所获。 林不闻下令,将样本们投放回去,然后全体返航。 他向舵手和领航员嘱咐几句后,离开舰桥,出电梯正巧遇见刚结束工作的凯瑟琳。 两人一同去往休息室,星舰已经驶离北极星,进入太空层,舷窗外一片无涯的玄黑。 凯瑟琳递给他一根烟水草,被拒绝后独自点燃。苦涩冲进鼻腔,熬了一天疲惫工作总算提提神:“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个小美人很独特?” 称呼一只丧尸为“美人”实在有点怪,但结合麦的那张小脸蛋,也不能说不合适。 纯净,美丽,芬芳。 丧尸明明腐臭得像肥料,他却如花朵一样动人。 回忆在监室和麦的种种互动,林不闻发觉自己又开始躁动起来。好似有一节郁结的空气淤积在胸口,怎么也不畅快。 女教授吐出烟圈,睨了他一眼:“对了,林,你今天是不是……” 林不闻眼神一凛。 ……他差点忘了。 他凝神,依次显出耳鳍、指尖的蹼和一部分鳞片,接着打开腕机,对自己做了个粗略的扫描——血液中的信息素浓度果然超标了。 人鱼一族在成年后每年都会经历两次发情期,如果没有固定伴侣安抚,每次发情都会非常狂躁,充满攻击性,严重的甚至会造成伤害事件,对人对己都很危险。 林不闻单身至今,发情期一直是用抑制剂捱过去的,而且尽量不参与外派任务。 这次事关重大,「极光珍珠」的丢失是皇室机密,陛下不放心其他人经手,他才主动揽下来。 人手选派,行前准备,抓捕,实验……这几日一心扑在工作上,竟然忙忘了发情期。 幸运的是,今天他只是心里有些烦躁,远没有到失控的地步。 这也同样是怪异之处。 似乎从某个时刻开始,他被无形的力量安抚了,变得平静许多。 从……见到那个小丧尸开始吗? 凯瑟琳审视着他,有同样的猜测:“难道说,和麦有关?” 林不闻眺望远处的星海,母星越来越近了。 他答非所问:“帮我联系医疗湾,我待会儿过去做个体检。还有,回去之后,我会把那个特殊样本的情况禀报陛下。” * 麦汀汀是从高过膝盖的草丛中醒来的。 在过于宽心的睡眠期间,他和其他的丧尸们已经被送回森林。被抓到飞船上、关进监牢接受各种测试的几个小时,仿佛是一场噩梦。 然而他知道不是的。 少年静下心来,“看见”身体中的蓝色能量浅了些。 这些蓝的总量是不会减少的,只有在他使用治愈力时会变浅。 小丧尸从湖水的倒影见过自己的瞳色,和他正常状态下身体中的蓝一样,有点儿灰蒙蒙的,像雾。 此刻,它却是更淡的天空的颜色。 尽管从主观行为上判定没能成功给那个异族军官进行治疗,但他的能力不仅限于此,无论什么生命体,只要在他近旁,“红”和“灰”都会吸收一些“蓝”转化成安宁的“绿”——是种被动伴随技能。 对于失去“蓝”,麦汀汀并不着急,以前也经历过,休息一会儿就能补充回来。尤其是吃点棘棘果的话—— 诶? 麦汀汀爬起来,向草丛的四周看去,怎么看都仍是草丛。 别说那棵高耸入云、格外显眼的棘棘树了,就连个普通的树都没有。 小丧尸慌乱地意识到,比起补充蓝,眼下有个更大的麻烦在等着: ……他迷路了。 回不去精致安全的树屋倒还是其次,反正丧尸们都不愿意靠近他;找不到赖以生存的棘棘果才是大问题。 感染丧尸病毒的麦汀汀没有完全「死去」,还保留了片段记忆、基础的语言功能和思考能力,再加上凭空赋予的疗愈力,为了使得这些机能运转,他无法像普通的丧尸那样长期不吃不喝,仍需要食物。 棘棘果就是最好的来源。 麦汀汀探索过自己能到达的所有区域,就只在公园门口见过那唯一一棵棘棘树,在暗色调的星球上红得无比招摇。 现在他回不去了,该去哪里寻找果果? 少年走了很久,才走出茫茫草丛,忽然听见潺潺水声。 是一条小河。 一般而言,活水源的两边一定会长出不同的植物,小丧尸重新燃起了希望,顺着河流找下去。 还好他不知疲倦,沿着河堤慢慢走,从天亮走到天黑。 视力退化是病毒的后遗症之一,丧尸们容易受光源影响,因此他们越来越多选择昼伏夜出。相较之下,视力正常的麦汀汀平日里会在夜幕降临后躲在安全的树屋内,尽量不被卷进去厮杀的纷争。 换句话说,他已经很久没有晚上出来觅食过了,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生怕有怪物突然跳出来。 或许是被幸运之神眷顾,昏暗的夜色中,他竟然捕捉到一抹令人惊叹的红。 河流对岸,万顷黯淡中一棵赤色的树高耸入云,果实密密匝匝挤在一块儿,仿佛燃出蓬勃的火焰来。 麦汀汀眼前一亮。 棘棘果! 果果近在咫尺,可又远在天边——他同它们之间横亘着一条河。 哪怕水面不宽,水流也湍急,对不会游泳的小丧尸而言依旧无法逾越。 好不容易找到棘棘果,却接近不了,小美人感到很沮丧,连花儿都跟着垂头丧气。 他发了会儿呆,余光瞥见有什么横跨在河流之上。 是棵弯折的棕榈树,也许是被雷劈成这样的,也许是猛兽的杰作,总之,它现在就这么恰到好处地成为了一座桥。 希望再一次盖过失望,小丧尸走到棕榈树旁,虽然心有畏惧,对香甜果汁的渴望终究压倒了一切,鼓足勇气踩上树干。 少年皮肤细嫩,脚掌蹭在粗糙的树皮上有些微的刺痛。他忍着难受,双脚都站上去的刹那,树干轻微地动了下,也有可能是水在晃动,漂浮的失重感立刻缠绕上来。 麦汀汀紧紧闭着眼,给自己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才敢睁开。 他真的……在走独木桥。 这时候看向下方晃晃悠悠的水流不是个好主意,小丧尸缓缓张开双臂保持平衡,眼睛盯着叫人垂涎欲滴的棘棘果,一小步,一小步,以蜗牛的速度向前挪,口中小声“嘿哟、嘿哟”念叨着给自己加油。 好不容易走过一大半,希望就在前—— 水花蓦地拍上树干,不偏不倚打湿了他。 小丧尸脚下一滑,直直从树干上掉进河中! 4、奶金色 咕嘟咕嘟咕嘟。 一失足成落汤鸡。 哪怕是平静的水流,对于突然掉进河里的小丧尸来说,也是一级可怕事件。 平日里他最多就是在公园的人造湖泊旁洗一洗果子,有时候对着水面发发呆,看看里面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脸孔。 他神奇地保持着高清洁度,几乎不会弄脏自己,不会游泳的畏水基因刻在骨子里,是绝对不会再多接触的。 河流之下和想象中很不一样,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向他包抄而来,麦汀汀不敢睁开眼,娇嫩的皮肤甚至有了一丝被挤压的闷痛,泪水和河水混杂在一块儿,根本没法伤心。 僵硬的四肢连胡乱扑腾都做不到,他绝望地感受着自己正在持续下沉,越来越深—— 就在以为这次必死无疑时,他的身体一轻,竟然飘了起来。 叫人恐惧万分的水流不见了,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咕嘟咕嘟哗啦哗啦的噪音。 整个世界蓦地安静下来,似乎被谁摁了暂停键。 小丧尸战战兢兢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被一个巨大的透明泡泡包裹其中。 他小心地伸出食指碰了碰,泡泡没有破,而是微微变形——是个有弹力的泡泡。 这是……上天堂了吗? 不对,他都已经「死」了,总不能再「死」一次吧? 泡泡飘飘荡荡越来越高,先是上升,然后漂浮,最后悬空。 逐渐离开河流,向着陆地飘去。 千万里之外恒星光辉的照耀下,它同样折射出惊艳的蓝紫色,泡泡之外的景象也都呈现出不同程度的扭曲,每一个熟悉的花草树木都披上了如梦似幻的滤光。 绮丽空间里关着浑身湿透的小美人,这一幕不可谓不旖旎。 可惜小美人本人无心欣赏——他根本动都不敢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维持着那个生怕一个不注意泡泡破了自己就会从高处坠落,甚至更倒霉,摔回河里。 泡泡载着他来到棘棘树所在的河对岸,开始缓慢降落。 直到外缘接触到草尖儿,它啪的一声破裂,好像从来没拥有过戳都戳不破的弹性。 失去了保护罩的小丧尸猝不及防改变了重心,跌坐在地上,幸好草地软软的才没有受伤。 麦汀汀爬起来,怎么也想不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就算对于总是千变万化的北极星而言也很怪异。 就在他回忆着刚才发生的细节时,又一个泡泡飘了过来。 这次的泡泡要小很多,也就手掌那么大。 小丧尸摊开掌心,泡泡像是认识他似的,高高兴兴落了下来,却在碰到他手心刹那碎裂消失不见。 接着,又飘过来一个泡泡,这次的更小一点。 然后是又一个。 …… 大大小小的泡泡源源不断飘过来,每一颗都闪动着不同的色泽,它们聚集在麦汀汀旁边,围绕着他浮动,如同微型星辰。 小美人惊讶地仰起脸,雾蓝的眼眸里倒映着变幻的光影,身周一时间缥缈如仙境。 再迟钝也发觉不对劲了,怎么看都是被操控的吧? 最喜欢的棘棘树都来不及研究,待到这一波泡泡全都消融进夜色,小丧尸望向泡泡的发源处,那条刚才吓得他丢了半个魂儿的河。 星光下河水泛着钻石般的粼粼波光,然后,在这光芒中,忽然出现了一条……小尾巴? 泡泡全是从那儿来的。 非常小的尾巴,大概也就小臂那么长,还是幼年期;尾鳍一分为二,尖端的飘带垂落,像绸缎那样轻薄而绚丽。 整条尾巴都是奶金色的,泛着浅浅光晕,一时分不出是鳞片自己的亮,还是星星的反射。 这条尾巴的主人,就是他的救命恩人吗? 暗中同他玩闹的小尾巴注意到自己被发现了,顿住动作,一晃没入水中。 麦汀汀有些失望,他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呀。 然而小尾巴并未逃离案发现场,不多时,重新出现,并且奋力一甩,拍碎了星星在河水的倒影,拍打出水花的同时,有什么东西嗖的一声射过来,准确无误骨碌碌滚落到麦汀汀脚边。 他低头一看,是红彤彤香喷喷的果果。 麦汀汀很诧异:救命恩人不仅知道他怕水,还猜到他渡桥的目的,竟然把掉进河里的棘棘果抛给了他。 小尾巴见他又惊又喜拾起果果,觉得有意思,咯咯笑起来,笑声稚嫩清脆。 小丧尸扭头看去,恒星的银色清辉之下,有谁趴在河岸边,甩啊甩那条漂亮的、闪闪发光的尾巴。 下半身的确是鱼,上半身……竟然是个小小孩。 他有一对精灵似的尖耳朵,胖乎乎的小手指间的蹼和耳鳍是同样的茶绿色。 鳞片一直延伸到腹部,以下都是鱼尾,软乎乎的头发则和鳞片一样都是淡金色,像甜甜的奶油。 看起来还是婴儿年纪,目光清澈不染尘世,含着一颗圆圆的奶嘴,色泽如珍珠,而这正是真正的光源。 小家伙挥尾巴打招呼,眼睛笑得弯弯的,可爱极了,像画里走出来的漂亮小娃娃。 ——麦汀汀的救命恩“人”,原来是一条人鱼幼崽。 * 小丧尸看呆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人鱼族的原身,那个居住在母星上的高贵种族,所成立的赫特帝国是伽玛象限最强大的势力之一,更是cc-09的掌控者。 在麦汀汀成为丧尸之前,人鱼族就已经掌握了将尾巴变成腿、在陆地上自由来去的能力,甚至可以长时间不接触水,光凭氧气生存。 当他们收起鱼尾时,除了精美的模样和华贵气质,看起来与人类无异。 这种能力听起来令人艳羡,实际上人鱼族却为此付出了外族所不能想的沉重代价,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祸,是族群不愿回想的梦魇。 而这些,是北极星上同时遭遇灾难的感染者们所不知晓的。 尽管所属人鱼帝国辖区,北极星的丧尸们却几乎没有见到这些族群的机会,除非他们在每年一度的杀戮游戏中胜出,才会被传送至赫特母星,进而成为高等族群的一员。 总之,在麦汀汀斑驳模糊的认知中,人鱼只存在于丧尸们的奢望中,是遥不可及的。 像他白天被抓到飞船上这样的事,也许就是此生唯一见到人鱼的机会。 (虽然很可怕,但……但也珍贵。) 然而眼下,一条小人鱼正对着他拍水……邀请他一起玩。 崽崽尚且年幼,也已经看得出五官生得精致得无与伦比,绝对是个美人胚子。 小小的人鱼于星空下独自嬉戏在澄澈河流,时不时吐出水晶似的泡泡来,这一幕梦幻得仿佛是只会出现在传说中的画面。 小丧尸忍不住想,他长大后该有多好看呀。 自己真是太幸运了,居然能见到一条真正的人鱼! 不过,再可爱那也是高不可攀的人鱼,哪怕一只记不起来太多事情、想法简单的小丧尸,也深深知晓人鱼族是绝对的高压线的道理。 此地不宜久留,麦汀汀抱起崽崽赠予的棘棘果,又从树下捡了几个,最后憧憬又艳羡地看了一眼小人鱼的尾巴,将这惊鸿一面记在心中,匆匆忙忙离开。 半个标准时后。 以麦汀汀的速度的确半小时也走不了多远,但这还是解释不了为什么人鱼幼崽一直跟着他。 他的确是沿着河流方向走的,小鱼儿就一直跟在他身后,保持着恒定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走得快,小家伙也就快些;他慢,他也慢。 好几次麦汀汀停下来,发现小幼崽都趁自己回头的刹那钻进水里,片刻后又浮上来,欢快地冲他摇晃尾巴,像只开心的小奶狗。 麦汀汀有些苦恼,小家伙不仅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想把他丢下的想法,反而把这当成了一场躲猫猫的游戏。 人鱼族获得在陆地上生存的能力同时,也逐渐失去了生育能力。近年来诞生的幼崽越来越稀少,且存活艰难,族群繁衍危在旦夕,还能健康成长的每个小鱼苗都是帝国的珍宝,受到万千呵护。 这些都是麦汀汀从爱八卦的丧尸们那儿听来的,每次他只能站得远远的以防他们发现自己,所以也搞不清来龙去脉。 总而言之,幼年人鱼是比成年人鱼更不可能出现在北极星的存在,族群几乎不会允许孩子们在长大前离开安全的赫特母星。 但现在麦汀汀面前的小人鱼不仅未成年,还是个婴儿——对于人鱼而言,新生儿是整个族群的无上至宝。 再加上那颗被他当成奶嘴的、一看就价值连城的珍珠,崽崽的身份必定非同一般,很有可能是哪个贵族家的小少爷。 这样尊贵的小家伙,怎么会沦落到弃星上? 崽崽尾巴灵动,也不像假冒的。 麦汀汀想来想去,还是停下脚步,斟酌着向岸边挪了一点儿。 一方面是落水的心理阴影,另一方面对人鱼族也心有怯意,他不敢离得太近。 少年咬了下嘴唇,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然后组织了下语言:“你……妈妈……哪里?” 他不会说人鱼语,担心北极星的原语言怕崽崽听不懂,从记忆里捡起星际联盟的通用语。 太久不跟人交流,他的通用语词汇和语法已经很生疏了,讲起来磕磕碰碰。 崽崽见两脚兽终于开口跟自己说话了,欢欢喜喜游过来。 小朋友左手握一颗奶白色带花纹的鹅卵石,右手拽了根紫色的水草,都是跟前跟后游一路的战利品。 小丧尸讲话细声细气的,很温柔,像妈妈。 小人鱼眨巴眨巴眼睛,想喊妈妈,却咕噜噜吐出来一串泡泡。 “么~?” 哎呀,崽崽还不会说话呢。 5、极光色 之前离得太远,这下麦汀汀总算看清了崽崽的眼睛。 瞳色介于浅金和淡绿之间,像黄昏时分的翡翠,缱绻星光下格外迷人。 眼尾带一点点弧度,是桃花瓣的形状,本是风流多情的眼型,却因为他的年幼和不谙世事而目光清亮,盛着满满的纯真。 小小朋友不仅不会说话,压根对“妈妈”没有记忆。 他仰脸望着面前好看又温柔的两脚兽,好看又温柔,想着,这个人应该就是妈妈。 人鱼幼崽用小尾巴拍了拍水花,大概是一种回答。 小丧尸把这判定为愿意和自己亲近、并且继续交流下去的表现——这在cc-09几乎是不曾发生过的事情。 少年心中增添了些许勇气,蹲下来,像对一只小猫咪,试探性地慢慢伸出手。 崽崽游到岸边,先是看了看他,然后也像小猫咪那样皱了皱鼻子,嗅他的手背。 崽崽的眼睛亮了亮。 两脚兽香香的,甜甜的,很好闻,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也更喜欢他啦。 崽崽用小鼻头拱了拱麦汀汀的手,后者纳闷了一阵儿,猜测崽崽是希望自己把手心翻过来,于是照做。 小人鱼看着摊开的两边手掌,抉择了几秒钟,先是把鹅卵石和水草放到他的左手里,然后自己握住他的右手。 崽崽的小手太迷你,就算是双手合在一块儿,也只能抓住少年的食指。 小丧尸是没有体温的,永远冰冰凉。 但小人鱼是温暖的。 麦汀汀被这样暖乎乎的小手抓住,好像连那颗早就不会跳动的心脏都被融化了。 崽崽笑眯眯地:“么!” 他开心,连他的珍珠奶嘴的光都变得更亮了。 麦汀汀低头看着收到的小礼物,对丧尸来说毫无用处的东西,却是一条小人鱼认定的宝物。 他已经知道了,小家伙还处在牙牙学语的阶段,不会说话,不认生,并且非常喜爱他。 更重要的是,他救了他的命。 弃星环境复杂,是最贪婪的蛮荒之地。不仅感染者们没有理智和情感、一心杀戮,还有无数凶残可怖的变异动物,甚至是被原始本能驱使着互相吞噬的植物。 麦汀汀能平安活到现在,全凭别人不愿靠近他的莫名嫌恶;像他一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低等感染者们,早就命丧怪物口中了。 崽崽这样幼小,一旦被水怪、或是捕鱼的兽类发现,根本没有任何逃生的可能。 麦汀汀很是挣扎,他从来没有照顾小孩子或者任何种族幼崽的经历,更何况弃星可不是什么人人和谐友爱的太平盛世,自己没有成为养料都是幸运,要怎么去保护别人呢? 可他如果什么都不做,崽崽会怎样? 他做不到……他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救命恩“崽”被吃掉。 少年灰蓝的眸子里有一些犹疑,一些担忧。他用左手的手背蹭了蹭崽崽的小手:“你要……跟着我吗?” 崽崽歪着小脑袋,好像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麦汀汀怕他听不明白,解释道:“一起走。和……我。” 他把水草和鹅卵石放在旁边,两个手掌合起来,将崽崽的小手包在里面,很认真地许诺:“我……保护!你。” 断句和重音都不太对,好在已经足够表明心意。 崽崽看了他好久好久,久到麦汀汀以为他听不懂或者不想答应,认为邀约已经失败,失落地想要抽回手。 没想到崽崽猛地一甩尾巴,竟然从水里跳出来——像之前扔的棘棘果一样精准无比,正好跳到麦汀汀身上。 小丧尸措手不及被打乱了重心,连带着小人鱼一起向后倒去,惊惶的同时不忘手忙脚乱地护住小幼崽。 还好他们身后是绵软的草地,就算摔下去也不会受伤。 麦汀汀仰面躺着,草尖儿戳得他痒酥酥的;崽崽趴在他身上,似乎觉得这个新游戏好玩儿极了,发出婴儿特有的笑声,天真得让人心有不忍。 小人鱼尾巴沾着的水花打湿了小丧尸的衣衫,潮乎乎地贴在身上,变得半透明,衬出肌肤的冷白来。好在他不怕冷。 麦汀汀惊讶地发现,原来人鱼的尾巴还是凉的,那些闪亮亮的鳞片像块块奶金色的冰。然而上半身又是暖的,割裂又奇妙。 人鱼族原先生活在赫特星的深海中,体温极低,这样才能适应同样低温的海水。 十余年前被迫登陆后,种种强行刺激让他们不得不迅速改变身体结构去迎合环境剧烈的更改,才能活下来,因此,他们属于人类的上半身温度也逐渐接近真正的人类。 这些改变背后的苦痛麦汀汀不了解,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崽崽更不会晓得。 唯有亿万光年外的恒星在他们头顶幽微无悲无喜地亮着,星光下,两个于异世界走丢又相遇的生命即将开启全新的旅程。 * 进化后的人鱼族在将尾巴收起、变成双腿后,可以离开水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然而崽崽还小,变不出人类的腿,麦汀汀有些担心他上岸来会不会受不了,却惊奇地注意到小尾巴上的鳞片一直是湿润的,仿佛覆着一层由水组成的保护膜。 这水膜非但不会滴落,也不会被其他人沾染——麦汀汀抱着他的胳膊干干爽爽,如果用手指去触摸那层水膜,就和先前把自己包裹并漂浮起来的泡泡内※壁一样,是有弹性的,不会破。 有什么把水汽隔绝了。少年的视线移到小幼崽叼着的奶嘴上——是和这颗发光的珍珠有关吗? 仔细看看,这颗珍珠和初始印象并不同。 乍一看是平平无奇的纯白色,凝神观察才能看出奥妙来:每个角度、每个瞬间都在千变万化,从原彩中折射※出或紫或绿的色泽,光段延伸扭曲成没有尽头的莫比乌斯环。 潋滟梦幻,宛如隐匿在白昼里的极光。 很明显它有着非常厉害的魔力,或许同样是崽崽在弃星上至今没有被伤害的原因之一。 确认崽崽可以在陆地上自由呼吸后,麦汀汀又有了另一个疑虑。 尽管附近一时半会儿没什么异动,还是不太放心,夜幕是狩猎者最好的伪装,难保敌人不会正在哪个角落里虎视眈眈。 他现在的责任很重,不仅要保护自己,还要保护这个更加柔弱、还珍贵无比的救命恩崽。 他打算回到公园附近,回去自己的树屋里,起码每个漫长的夜晚还有藏身之处。 可是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公园太远,末日后的弃星哪哪儿都是荒草丛生,他要怎么找路呢? 麦汀汀把棘棘果递到小人鱼面前:“果果,这个……见过吗?” 崽崽没领会他的意思,闻了闻红宝石一样的果果,张开嘴,用刚长出的两颗小牙牙试探性地啃了一口。 汁水甜滋滋的,和这个两脚兽一样香,崽崽很喜欢。 小丧尸也很惊喜,还是头一回有除了自己以外的物种喜欢棘棘果——要知道那些以果子为食的飞鸟走兽都绕开棘棘树,他一直想不明白。 不过他给崽崽看果果并不是为了——咦? 小人鱼忽然挣脱开他的怀抱,一跃跳回水中(力气实在比一个小婴儿该有的要大),隐没进水里。 麦汀汀担忧地往水中看,不一会儿,崽崽又浮上来,只露出小脑袋,转来转去,又皱了皱小鼻头,好像在嗅什么。 接着,崽崽重新进入水里,尾巴一摆向前游去。 小丧尸有些懵,刚才不是答应了要和自己一块儿吗,难道是他理解错了? 人鱼幼崽前进了几米,扭头发现两脚兽没跟上来,冲他咿咿呀呀,像是呼唤,或者说……邀请。 麦汀汀猜测他是希望自己跟上,于是也往前走了几步。 崽崽满意于有效沟通,继续游,麦汀汀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两个不知疲倦的小家伙就这么从天黑走到天蒙蒙亮,麦汀汀逐渐发现周围的景色愈发熟悉。 难道,崽崽带他回到了公园? 光凭闻闻他手中的棘棘果,再嗅一嗅空气就能定位了?实在太不可思议。 麦汀汀比别的丧尸好些,没有丢失感官,但人类的敏锐度和人鱼比起来差远了,他根本没法想象这样强大的追踪力是如何完成的——而且做到这一切的还是一个小婴儿。 河流已经终结,接下来的路程都需要麦汀汀抱着。小幼崽轻飘飘的,并不费力。 少年半信半疑,直到路过那间被变异竹子团团围住的游客大厅,听见里面关着的猛兽愤怒的嘶吼,才确定是真被带回“家”了。 崽崽被突如其来的咆哮声吓得浑身一抖,珍珠奶嘴直接映射他的情绪,极光般的光芒大盛。 没有准备的麦汀汀眼睛被刺得酸痛不已,眼泪都掉下来了,一边哭,一边还要哄娃。 丧尸自然是没有繁殖能力的,这片蛮荒之地已经数年没有出现过人类的新生儿,仅存的幼儿也在丧尸潮爆发时被同化,早就不再有情绪需求。 麦汀汀没有观摩过别人怎么对孩子,可脑海中突兀浮现出画面:穿着华贵的美丽女子抱着婴儿温柔地哄,旁边英俊儒雅的男人也凑过来逗小孩子。两个人站在一块儿非常般配。 这样的一幕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他的视角,是那个婴儿。 她……他们是谁? 他又为什么会想象出这样的场景? 这是属于谁的记忆? 小丧尸有疑问,也仅仅是疑问,并不会多加思考,学着一闪而过的画面中那样哄崽崽。 小人鱼在他的怀抱中渐渐安静下来,但还是委委屈屈地控诉:“么……” 极光珍珠果然恢复了正常的微光,麦汀汀摸了摸他像奶油一样软软的小脸蛋,郑重其事地重复诺言:“不怕,保护!” 崽崽看着两脚兽的眼睛,很容易就信任了他的承诺,撒娇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心:“么~!” 笼子里的野兽再凶残,只要笼子足够结实,都不足为惧。 小小的插曲有惊无险,后面的路线麦汀汀很熟悉了,不再需要崽崽的指引,穿过小径,顺利回到棘棘……树……呢? 少年怔住了。 他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本就雪一样的脸色更加苍白。 那棵他赖以生存的参天巨树,那间他住了好几年的树屋,全都不见了。 不知何时,公园入口已被夷为平地。 6、翡翠色 感染病毒后,生理和心理都会发生剧变,快速衰退,很多感染者完全失去属于高等智慧种族的思维能力,和茹毛饮血的兽类无异;大多数也会丢失理性,疯狂又无序。 麦汀汀偶尔能想起一些破碎的片段,也只是片段了。 他现在的记忆只有几年——从成为「丧尸」开始的几年,除了最开始有过为了寻常栖息地而奔走,自从发现美味的棘棘果后,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太远。 但他的树屋,他的树,他的果果……都没有了。 或许是那日将他抓走的星舰降落和起飞时破坏了附近,或许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有什么大型生物入侵,或许有丧尸军※团毁天灭地地打群架。 都无所谓了。 这是他唯一的家。 他现在没有家了。 少年抱着婴儿呆呆地立在原地,一时有些难以接受现实。 崽崽发觉他停了下来,仰起小脸,见两脚兽流露出伤心的神情,长长的睫毛低垂,雾蓝的眸子氤氲出水汽。 崽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学着他摸自己脸蛋的样子,伸出小手贴在他脸上,目光关切:“么?” 麦汀汀被这稚嫩的童声唤回神,揉了揉眼,勉强笑了一下:“没事。想给你,看……没有了。” 他难过的不仅是生活了好几年的家没了,更是本以为可以带小朋友在这里安稳度过,却再次流离失所。 “么?”崽崽抱着他的脖子,顺着视线看过去,对那边坍塌的树产生了兴趣,再次声明,“么!” “你想,看看?” 小人鱼很高兴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甩甩尾巴:“么~!” 麦汀汀抱着他,在高过膝的野草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虽然建筑物都倒塌了,树们也折弯,不过大致的位置没有变动,他七绕八绕,找回了树屋。 原本精致漂亮的小屋子此刻成了灾后现场,里面的东西可怜兮兮碎了一地,他曾在其上睡过很多个香甜的好觉的床也折断成好几截。 小毯子倒是幸免于难,只是沾了点灰。麦汀汀把它掸了掸,铺开摆在草地上,再把崽崽也放上去让他自己玩,暂时解放双手。 他接着在废墟中寻找还能用上的东西: 一些棘棘果。 果果腐烂的速度很慢,他在树屋里存放了储备粮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一个很大的绒背包。 可以放棘棘果,崽崽送的鹅卵石与紫水草。 他回头看了看那边在柔软小毯子上开心地打滚的小家伙,比划了下大小,说不定可以连毯带崽一起塞进去。 一件防水的厚外套。 他自己不怕冷,也许小人鱼需要,正好能裹住幼崽。 一个可以反复使用的能量压缩面罩,碎了一角。 病毒爆发时这种东西被研制出来抵抗传染,既能循环洁净的氧气,还能提供清洁水,可惜普及速度没能追上全民感染,能用得上的权※贵早就乘星舰逃出生天,剩下的人也用不上了。 面罩倒是一直挂在墙上,只不过对麦汀汀这样的「死物」没什么用,他也没留意过。 现在同样可以给崽崽准备着。 一个破旧的……榨汁机? 以前都没发现有这么个东西。麦汀汀把它拿起来看了看,还是光能的。按下按钮,竟然仍能工作,嘎吱嘎吱地运转起来。 末日来临前,作为知名拍照打卡点的树屋,目标是营造出温馨小家的氛围感,让每个前来的游客都感觉自己好像真的住在了树洞里。 里面的生活物品一应俱全,而且为了真实感放弃成本更低的假道具,每个都能使用。 榨汁机的杯子可以取下来,还内置了软吸管。 小丧尸有了灵感,从背包里拿出棘棘果,掰开去掉果核放进去,启动。 年迈的机器哼哧哼哧工作,尽管吃力,好歹还是完成了。 不过榨出来的并非单纯的红色果汁——而是带着奶甜的淡粉色奶昔。 棘棘果的神奇之处之一:直接咬是清甜的果汁,碾碎了却有浓浓的奶味儿。这是以前麦汀汀无意间踩到果果后发现的。 崽崽还是婴儿,众所周知小婴儿需要喝奶,虽然不确定人鱼幼崽和人类幼崽的食物是否相同,不过哺乳动物的幼年期都大差不差……吧。 之前他还发愁怎么给崽崽喂食,这不就有了嘛。 麦汀汀决定命名为宝宝奶昔。 小丧尸把榨汁杯从机器上取下来,在小毯子上坐下来,抱起崽崽。 崽崽已经很习惯这个冰凉凉的怀抱了,尾巴尖儿翘了翘,对这个粉粉的东西很好奇。 麦汀汀拧开盖子,奶香味钻出来。 幼崽的肚肚早就饿扁扁,伸出小手急切地扒拉扒拉。 麦汀汀想帮崽崽拿掉奶嘴,好喂他喝,没料到手指刚朝着珍珠的方向靠近,小人鱼目光变得惊恐,金绿色的大眼睛立刻蓄起了泪。 从相遇至今,小鱼苗总是活力无限又爱笑,是个性格特别好的宝宝,这还是麦汀汀第一次看见他害怕和哭泣,吓了一跳,以为小孩子身体不适。 崽崽挣脱他的怀抱,扭身跳到毯子上,往后退了退,小手捂住脸——准确来说是捂住嘴。 小家伙眼睛一眨,掉下来的不是眼泪,而是凝成翡翠色晶莹剔透的小小珠粒,顺着脸颊滚落,在接触到他物的霎那破碎,然后消融进空气里。 传说中,人鱼是不会哭泣的,他们的眼泪会化作珍珠。 麦汀汀观赏着绮丽的景象,忽然意识到,崽崽是在保护那颗被当成安抚奶嘴的极光珍珠——他不想他碰。 他猛地缩回手,嘴唇抖了一下:“对不起,对不起。” 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别人碰的宝贝,人鱼也一样。 小丧尸很内疚,他不是有意要去“抢夺”的。 他磕磕碰碰解释着自己的意思,再三表达自己绝对、绝对不会拿走奶嘴。 小人鱼眨巴着金绿色的大眼睛,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解除了戒备,慢慢摇了摇头:“么……” 婴儿的咿咿呀呀和天书差不多,不过麦汀汀不知为何好像理解了这个短促的音节:他想说的是,请不要在崽崽不知情的时候突然来拿奶嘴哦。 “保证。”麦汀汀认真地看着他,“下次……问。” 少年伸出小拇指:“人类,拉钩。一言为定。” 能想起一个成语对语言功能答复退化的小丧尸而言实属不易。 小人鱼没见过这种仪式,不清楚该怎么做,干脆两个小手掌合在一块儿,晃了晃人类的小指,权当是“拉钩”了:“么……么!” 麦汀汀笑得眼睛弯弯的:“一言为定!” * 小朋友的情绪来得快去得快,非常好哄,转眼间又放了晴。 这回麦汀汀有了经验,等崽崽自己主动拿走奶嘴,用尾巴那些绸缎似的丝状鳍条卷住极光珍珠,双手抱住对他而言有点儿大的杯子,本能驱使,不用教也会吮吸吸管。 甜甜! 崽崽的眼睛亮了亮,咕嘟咕嘟大口喝,和麦汀汀想得差不多,的确饿了很久。 好香的味道,比直接啃果果还要诱人。 麦汀汀也闻见了,咽了口口水。 崽崽喝了几口,见两脚兽也盯着“奶瓶”,主动捧着杯子举起来,要递给他。 麦汀汀也不推辞,接过来小声道:“谢谢。” 一大一小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分完了一杯宝宝奶昔。 喝完之后,俩人也不急着离开,毕竟他们无处可去,麦汀汀打算今天先在这儿将就一晚,明日再寻找下一程。 γ-cc-09作为一颗伴星,体积非常小,自转速度快,昼夜交替也快,不知不觉中黄昏悄然来临。 麦汀汀坐在燃烧的晚霞之下,坐在原本家的废墟之上,眺望着熟悉、以后却不能再属于他的风景,很是迷茫。 他只是一只想在末世里专心捡果果的小丧尸,不要吃肉,不要喝血,更不想成为厉害的强者。 为什么总有谁要剥夺他的安宁? ——难道、或者说果然,乱世之中就连苟且度日都是一种奢望吗? 晚风拂过他的额发,心中泛起一阵麻木的苍凉。 还好有崽崽的小脑袋靠在他胳膊上,毛茸茸,暖呼呼。 麦汀汀揉揉他的小脸蛋:“给你,名字……小么,好吗?” 从他发现崽崽只会吐出这一个音节开始,就很想这么取名了。 “么”这个发音实在太可爱,既是婴儿张开嘴牙牙学语的咕哝,也像一个亲亲。 小人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接纳了新名字,开心地甩甩尾巴:“么~!” 从此以后,他就是麦小么啦。 天色很快黯淡下来,气温也跟着降低。平时麦汀汀都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多了一个小幼崽,不得不考虑保暖这件事。 他在半毁的树屋后面找到一处看起来坚固且不起眼的地方,把毯子铺在地上,厚外套则当成被子,抱着小么钻进去。 少年轻轻拍着崽崽的背后哄他入睡,这是小小的人鱼掉进弃星后第一次被人拥抱,被人保护,对两脚兽满是信赖和喜爱。 小家伙蜷着身贴在他怀里,砸吧砸吧奶嘴,很快就睡着了。 小丧尸也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重,终于支撑不住,困倦地阖上眼。 今夜当是一个宁静的夜晚,对吧? 做个好梦,宝贝。 * ……系统初始化开始…… 当前进度:0 【请验证管理员身份】 [验证成功] ……正在恢复数据库…… 当前进度:10% ……正在配置系统核心参数…… 当前进度:30% 【是否开启模拟末日】 [已选择:开启模拟末日模式] 【请选择试炼环境】 [已选择:尘暴] 【请选择强度(仅支持1~10)】 [已选择:6] 【选择时长(单位:小时)】 [已选择:72] ……参数校验成功…… 当前进度:50% ……内存分配成功…… ……场景元素加载中…… 当前进度:70% ……时钟初始化成功,开始计时…… 当前进度:90% 【系统加载完毕】 当前进度:100% 【已进入:模拟末日模式】 【新一轮的挑战者,欢迎来到尘暴末世】 7、莹白色 伽玛象限,人鱼帝国辖域,主星赫特。 23岁的社畜蒋萤结束了一天疲惫的工作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跳进水缸舒舒服服游一圈。 直到全身上下每一枚鳞片都得到了充分的呼吸,原身得到了足够的舒展,才收起鱼尾上了岸。 不得不说,能在水陆两间自如切换状态还是很方便的。 她是“改造二代”,也就是父母都是被改造成水陆两栖的人鱼,他们结合后诞下的她,天生就拥有两种形态。 蒋萤没有受过实验的苦,儿时的记忆也早就褪色,不记得那是怎样的炼狱。 人鱼帝国重新建立后,年轻的孩子们享受到和记住的只有好处,甚至不明白为何长辈时常对着美丽的双腿神伤、叹息。 历史就是这样,一代人承受,而另一代人遗忘。 蒋萤用快速模式蒸干了湿漉漉的头发,披着浴巾,迫不及待去厨房准备零食。 拿了一大筐后回到卧室调好全息投影,控制padd打开收藏夹里后缀γ-cc-09.live的网址。 现在是标准时1950,距离“北极星直播间”正式开启还有十分钟。但底下的评论已经刷了一排又一排。 【怎么还不开始?】 【没到点吧。】 【搞快点搞快点搞快点。】 【哎这次是啥主题?】 【长眼睛干嘛用的,简介不会看啊?】 蒋萤也下意识看了眼直播间下面的简介,寥寥几字:尘暴-6-72h,意味着这次名为北极星的弃星上模拟的是沙尘暴入侵类型的末日场景,强度中上,持续三天。 不知从何时,弃星上的年度杀戮游戏悄然兴起。被感染失去理智的原住民们互相厮杀,只为角逐出「丧尸王」,进而获得高贵的「永生之力」。 除了平日里的决斗,每个季度还会开启一次模拟末日,主题、强度和时限不同,这样筛选更快,也更惊险刺激。 从某个角度而言,这些丧尸也是受害者,但他们的根源毕竟是人类——人鱼族最为憎恨、有着血海深仇的人类。 所以看他们受难,是一桩趣事。 杀戮游戏已经成了全民狂欢节,赫特帝国的官方却从未有任何表示——一切都是民间行为。 至于怎样操控一颗星球的自然条件,谁能做到,谁在默许,又是谁去赋予最终赢家珍贵的「永生之力」,就算对于赫特母星的民众来说,也都是个谜。 刚开始蒋萤对这样斗兽似的“游戏”没什么兴趣,后来听说一个老同学当主播大火,实现经济自由,她这个月入3000信用点的穷苦社畜也忍不住想看看,直播间到底有什么魅力。 她先去网上找了些录播,看那些丧尸如同野兽般互相残杀,人鱼族原始的狩猎兴趣被激发出来,愈发入迷。 很快,蒋萤也成了准点守着直播间的一员。 人鱼的骨血里埋着自私和冷漠,除了自己和最重要的人以外,谁的生死都无所谓。 对无亲无故的族群尚没有关怀,更何况人类这种死敌。 人类越是内斗,越是受难,他们看在眼里才越能有报仇的快※慰——活该。 害人者人恒害之。因果定律而已。 蒋萤接着看评论: 【尘暴主题?有点怪吧,弃星的环境不是大部分都恢复成原始森林了吗,哪儿来的沙尘?】 【杠精退散,都按现实的来还玩什么游戏啊。】 【你才杠精吧,追求真实感也叫杠了?】 【哎,其实我觉得杠精说的有道理,森林里这么多树,就算天降沙尘暴,也会被拦截啊?】 【你都觉得人家有道理了还叫人家杠精……】 【离谱。】 【算啦算啦,它们又没有脑子,符不符合逻辑nbcs。】 【也是,我们看的是他们怎么逃生,又不是侦查游戏bug。】 【+1】 【万一有谁发现了不对劲呢?】 【傻○,这么聪明还能叫丧尸吗?】 标准时2000,原本黑漆漆的屏幕缓慢亮了起来。 直播开始了。 蒋萤手上拿着咸蛋黄味的薯片,这也是陆地特有的美味,嘎吱嘎吱嚼着。 全息投影分成三块,一半是随机放大的一幅画面,三分之一全局镜头,剩下的则是疯狂滚动的弹幕。 【开始了开始了,兄弟们这次押谁?】 【模拟末日不是全员逃生么,有啥好押的。】 【对哦。那给谁打赏啊?】 弃星上现在大约共有三万只丧尸,也就是说,全局镜头有近三万个。 由于丧尸们是没有名字的,系统为他们每个人都赋予了独一无二的编码。但是编码太过繁琐,所以系统也分配了简易版的昵称。 观众通过输入编码或者昵称,锁定自己感兴趣的频道放大,或者看系统随机提供的画面。 除了模拟末世试炼,普通的直播是7*24不间断的。 弃星外星域的观众们既可以下注常规赛押谁能1v1中胜出,也可以年终时预测各种半决赛、决赛的名单。 至于每季度开启的逃生模式,由于没有唯一的赢家,就变成了单纯地打赏和打榜。 人气高排名靠前的丧尸有可能获得随机掉落的道具,增加赢面,非常能调动观众的互动感。 部分高人气的候选者有自己的粉丝团,甚至会贩卖周边,大大提高了观众们的参与积极性,直播间有了良性循环。 【那肯定押弩哥啊,还用说么。】 【弩哥,我滴神!】 【我把去年的年终奖都押弩哥了,今年必拿下王者!】 他们口中的“弩哥”是系统昵称为“□□”的男人,比普通丧尸的运动神经好很多,几乎与正常人类无异。 阴沉,凶狠,无往不利。甚至以丧尸自有的交流方式组建了一个帮派,是直播间最火热的团队之一。 蒋萤也看过弩哥的频道,不过这位实在不帅,身上都是血污,头发更是脏兮兮的,叫十级颜控的她毫无兴趣,宁愿看些长得好看点的——虽然说要求丧尸“好看”实在太过苛刻。 【听说连陛下都很看好弩哥呢。】 【别瞎几把扯,陛下怎么可能参与。】 【真的,我有门道的。怎么,陛下就不能有点儿私人娱乐吗?】 【我信你个鬼。】 【请这位网友立刻停止对伟大的西奥多陛下的污蔑!】 蒋萤对他们的谈论嗤之以鼻,自己想押弩哥就算了,还冠以陛下的名头——陛下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有那个闲工夫来看直播? 西奥多陛下带领人鱼族走出历史上最黑暗的岁月,也将赫特星建立成前所未有强大的帝国。 他是他们的信仰,绝不容不敬的揣测和亵渎。 她关掉弹幕区,在全局区最上方输了一串编码,打算去看看平时关注比较多的一位长得不错、人气颇高的女“选手”,特意换上了对应的q版头像挂件。 编码锁定,加载进对应的直播镜头。 随着她的进入,[当前观众:0]跳成了[当前观众:1]。 蒋萤愣了一下。 平时这位的观众怎么也得有个小几万人,怎么可能就她自己在看?难道掉线了? 蒋萤核对了下昵称,【棘棘果】,更不对劲了,系统分配给丧尸们的昵称是不会更改的。 她边吐槽这是什么鬼名字,边检查编码,发现输错了一位数字——走错地盘,跑到其他丧尸的直播间了。难怪那么冷清。 刚准备退出去,她感觉哪里不对劲。 沙尘暴还没侵略进这个区域,天空仍是亮的,画面很清晰。 屏幕中央的那个丧尸,竟然浑身没有半点脏污,肢体也都是完好的,唇红齿白,肤如凝脂。 蒋萤揉了揉眼睛。 又揉了揉眼睛。 她确定自己没看错——这真的是个雪白雪白的少年,莹润的肌肤在愈发黯淡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背景纷乱的森林将他衬托得格外静谧,如此圣洁而美丽,如同遗世独立的小鹿。 * 与此同时,北极星。 麦汀汀背着包,包里装着麦小么,被迫提前开始迁徙。 昨晚他们睡在废墟里,享受了一个安宁的夜晚,也做了很好的梦。一觉醒来,星球却再次变了天。 麦汀汀隐约知道,是天灾要降临了,得赶紧找到更安全的地方才行。 以前每次灾难来临,麦汀汀都躲在树屋中冬眠。小屋子意外坚固,不管是狂风暴雨,还是虫灾地震,竟然都完好无损。 他可以睡上一周,灾难不会持续太久,等到他睡醒出来,外面的世界已然恢复平静。 弃星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种自然灾害,毕竟是末世时代,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丧尸们更不会多虑。 但现在不同往日了。 森林中的风越来越大,枝叶猎猎作响,短短几分钟之内,原本清透湛蓝的天空被覆盖成了昏昏沉沉的黄色。 很快,粗粝的沙子被风裹挟着漫天飞舞,几乎要将小小的星球一口吞没。 丧尸是不需要呼吸的,但人鱼不行。麦汀汀非常庆幸在树屋收拾东西时拾上了清洁面具,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他先给崽崽戴好面具,又仔细裹上小毯子,再塞到背包里;自己则披上厚外套,防止沙子划伤皮肤。 在他做准备工作的同时,更多的沙尘狂暴来袭,参天大树根本无法阻挡它们入侵,视野清晰度骤降。 转瞬间,世界就看不清了。 视力受阻,只能调动别的感官,小丧尸在嘈杂的风声中辨别出动物和其他丧尸仓皇逃窜的脚步。 这还是他第一次直面天灾,有些犹豫,究竟是跟上他们,还是自己找个偏僻的角落更安全些。 最终,直觉还是让他相信动物们的本能,踉跄地跟在后面。 丧尸的速度本来就很慢,有风沙的阻挡,行动更是越来越困难。 麦汀汀把外套的帽子使劲扯了扯,捂住口鼻,防止吃掉太多没必要的东西,干涩疼痛的眼睛快睁不开了。 少年深知自己的实力有多弱,没有被其他丧尸吞噬是因为他们莫名嫌恶自己,而以往逃过天灾全凭意外发现的安全屋——简单来说,活到现在全靠幸运。 眼下,幸运之神是否能再一次眷顾他? 他把装着崽崽的背包挪到胸前,敞开外套,弓着身背朝风向,用衣服和身体尽量给小人鱼再多几层保护。 前面有几头变异羚羊忽然停下来,一个接一个朝着什么东西狠狠撞去。 试了好几次无效,它们狂躁地喷了个响鼻,蹄子在地面上刮擦几下,又匆匆离开。 待它们走远,麦汀汀才敢上前查看。 那是……一幢平房。 不知道以前是用来作什么的,此刻静静矗立在沙暴中央,如同厄运中救赎的神明。 但麦汀汀心情并没有变好,反而更加沉重:就算在变异之前,羚羊的冲撞力也远远大于人类,更别提病毒赋予了变异生物怎样恐怖的力量,丧尸根本无法匹及。 如果连充满蛮力的它们都撞不开门,那么,自己又有什么办法? 10、火红色 给自己取了个狂拽酷炫名字的男孩今年十一岁,对被感染前的事一无所知,只记得自己有一个哥哥。 尘暴开始时,哥哥带他找到了这个安全屋,并且把他塞进了看起来更为安全的地下室。 哥哥给怕黑的弟弟拾来柴火,调整好变声器,让他乖乖等着,自己待会儿就来。 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年幼的丧尸不知道哥哥发生了什么事,反正哥哥说了乖乖,他就要乖乖,哪里也不去。 卢克不敢贸然离开地下室,只好一直坐在火堆旁发呆,反正不吃不喝不休息,仿佛能坐到天荒地老。 直到不速之客的到来。 他用上哥哥给的变声器,念了教给自己的台词,说是这样可以吓退坏人。 但白衣少年好看又温柔,看起来不像坏人。 少年还给了他好喝的奶昔——能做出好吃的东西一定是好人,小卢克向来如此坚信。 弃星的直播大多是决斗,丧尸没什么脑子,行事简单粗暴,抄家伙就是干,没有弯弯绕,更不会先友好说两句。 因此,【美色误事】直播间里的二十几个观众,基本是头一回听见丧尸们出声。 小美人和胖小孩你一句我一句,回合制交流。丧尸的语速缓慢得像蜗牛爬,说话方式更是一个字一个字,蹦豆子似的,听起来很费劲。好在也差不多弄清楚了后者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没人在意。 毕竟这个直播间是属于「棘棘果」,而不是胖乎乎的「绿蘑菇」。 【哇哇哇!!!】 【我去,还真是美人啊。】 【这个腿这个腿这个腿!我先舔为敬!!】 【真的好可爱诶,对得起直播间名字。】 【呜呜呜新的老婆已经出现,怎么能停滞不前!】 【老婆把衣服穿好,现在社会上变态太多了!】 【男的啊,那没事了,走了走了。】 【up主下次把性别标好行吗,兴冲冲进来萎了。点踩了,送你个教训不谢。】 【各位都是同院的大佬?】 【刚才那链接谁发的来着,我也没注意。】 【确实,反正看见“色”就进来了。】 【???】 【小胖子喝的啥?】 【看起来味道不错。】 【确实。有没有人复刻一下,我看就取名叫“粉红色的回忆”。】 有人带头,直播间热闹了起来。 弹幕分成几个派别,围绕不同中心点各说各的,尽管只有二十个人,却讨论出了两百人的架势。 蒋萤很欣喜,决定暂时不开麦,先用文字试水:【家人们,给直播间点个关注吧,记得邀请朋友一起来哦,观众达到一百人就能开通打赏功能啦。】 一百人可以开启打赏,两百人能够参与打榜,五百人up主解锁更多权限。 达到一千人后就能折算成道具实地掉落北极星,进入打赏榜单前五百名、前一百名、前二十名,分别对应不同玩法。 观众通过对直播间的关注和互动,能够一步步真正参与和影响选中的丧尸的命运,大大增加用户粘性。 至今不知运营者的平台营销起来相当有一手。 那些都是蒋萤未来的努力方向,现在第一个小目标,先满100人。 她置顶了这条弹幕,很快,人数又多了好几个。 钱芮悦又帮她转发了几个群,连家族群都舍生取义地分享了,可惜最终人数也就堪堪过了40。 蒋萤并不着急,毕竟刚起步,能有四十个人看已经很不错了,多亏了小美人那张无可挑剔的漂亮脸蛋。 对雄性丧尸不感兴趣的人很快就走了,直播间剩下的都是喜欢“棘棘果”的,发些诸如“老婆可爱”,“法治社会怎么还有人抢别人老婆呢”,“up主到底从哪发现这么个小漂亮”,“宝藏直播间,收藏了!”之类不痛不痒的弹幕。 直到[当前观众:42]跳成[当前观众:43],顶部停驻了一条相当扎眼的。 【笑死,这么弱,能活过第一集?】 说扎眼不仅因为句子内容,还因为它的高级字体外加vip5的尊贵标志。 直播间直接使用信用点1:1进行打赏等活动,vip一共七个等级,氪金额度分别要达到十、百、千、万、十万、五十万和一百万。 换句话说,这个刚进来的家伙,至少已经氪金十万了。 人鱼族爱财,就算是追星也不会出手太过阔绰,十万绝不是个小数目,和网游里的氪金大佬一样,被称为“信用点”玩家。 他们在直播间有一定话语权,有些知名的甚至拥有自己的粉丝,所关注、尤其是进行打赏的直播间,也会人气更旺。 这人虽然暂时选择了匿名,不知真身,但vip等级是隐藏不了的,能够主导评论风向。 钱芮悦性子直,管他有钱没钱,骂她挑中的小美人可不行。 刚要抄键盘上去吵架,却被蒋萤拦住了。 “等一等。” 蒋萤盯着屏幕,随着vip5的进场,陆陆续续又来了七八个观众,都是赞同他说的,对“棘棘果”加以嘲笑。 她盯着舆论方向悄然变化的弹幕群,非常冷静:“得有冲突、对立、爆炸性话题,才能有更多人来看——让他杠。” * 弃星上的小丧尸对自己受到越来越多关注浑然不知,下巴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望着眼前跳动的火苗。 盆里的柴火也不知是砍的什么木材,竟然能在几乎不通风的地下室持续燃烧这么久也不灭。 火红色晃动着,影子让蒙了尘的地面忽明忽暗。 丧尸们不是健谈的物种,他们的语言功能都有不同程度的退化,逐渐缺失的情感更没有要与他人建立联系的指挥要求。 喝完奶昔之后的卢克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麦汀汀确认了他身体里的情绪高涨成为和蘑菇一样的绿色后,放下心,专注于等待自身蓝色补充回来。 两只小丧尸就这样一左一右坐在火堆旁,一个抱着膝,一个托着腮,双方皆不觉得不说话有什么问题,像两樽高矮、胖瘦不一的石像。 麦汀汀在心里问,这里够安全吗?足够挨过这一轮恶劣的天气吗? 就算身处地下室,也隐约听得见外面的凄厉的风声,走出去无异于送死。 再死一次,就是真真正正、没有缓冲段也没有回头路的「死亡」了。 丧尸们既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屋子里只剩木柴的劈啪作响,和外面的风声混合在一块儿,反倒烘托出一种分外的静,静得叫人心慌。 直到麦汀汀旁边鼓鼓囊囊的书包忽然动了一下。 卢克睁大了眼睛。 从奶昔哥哥(小孩想,自己好像还不知道对方名字呢)进来之后,就一直寸步不离守着自己的书包,除了拿榨汁机以外,都没有打开过它。 但它刚才动了一下。 卢克僵硬地抬起手,慢吞吞揉了下眼睛。 书包又动了下。 不是错觉。 小胖孩眼睛瞪得溜圆:“里面,什么?” 麦汀汀沉浸在对外面世界的幻想中,没注意,直到被卢克唤回神。 低头一看,书包的缝隙里飘出一个小小的泡泡。 哎呀,崽崽醒了。 新生的人鱼幼崽需要大量睡眠来长身体,小丧尸提供的书包和小毯子为他搭建了一个舒适的摇篮,于是,放进去之后,幼崽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 这会儿充满了电,放出作为信号的泡泡,告诉他,崽崽睡好啦! 崽崽的鱼尾巴太过显眼,这块废弃的土地上不应出现珍贵的人鱼族,尤其还是落单的幼崽。 麦汀汀虽然不能完全想明白其中的道理,然而他清楚,小么的身份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绝对不能被其他人知晓。 可小家伙还没有学会收起尾巴,怎么隐藏,实在是个问题。 卢克还是孩子,尚且好敷衍,以后若是遇见其他更加精明的丧尸,该如何伪装呢? 千万里之遥的赫特星上,许多人发出了和小卢克相同的疑问。 【哎,谁知道这家伙包里是什么啊?】 【不道啊,我从进来开始就没见他打开过。】 【也许up主见过吧。】 【@主持人@主持人@主持人】 作为最早发觉小美人和他的小书包的蒋萤与钱芮悦,很遗憾,也没有见到过。 也许小美人曾经打开过它,可惜被错过了,毕竟她们白天还有各自的工作学习要忙活,不能守在直播前。 钱芮悦指了指屏幕:“看,果然有人跟我们的疑问是一样的。你要怎么回复?” 蒋萤摇摇头:“不回复。让他们自己猜去。” 钱芮悦摸了摸下巴,发送一条弹幕。 【会动,应该是活的?】 很快得到了回复。 【北极星上的“活”标准可跟外边儿不一样啊。】 【确实。】 【会是个宠物吗?别的直播间也有选手会饲养宠物的,变异动植物都有。】 【是哦,弩哥不是有一头变异的白狮嘛,可帅了。】 【我滴宝贝阿白白!提醒我了,等会儿弩哥的直播间开了我要去给阿白白投喂狮粮!】 蒋萤的思路跟着弹幕走,以书包的体积肯定是容纳不了坐骑的,按照小美人的风格,也许是只小型宠物? 猫?狗?兔子?花花草草? 肯定和小美人是同类型的小可爱吧,还挺期待的。 镜头那边的地下室里,小丧尸把书包拿过来抱在怀里,非常纠结怎么办。 又飘出来两个泡泡,伴随着小小声疑惑的“么?”,好像在问,怎么不让崽崽出来呀? 屋子里没有其他动静,就算是微弱的嘤咛,卢克也能听见。 男孩有些害怕地抱紧胖胖的自己:“谁,说话?” 麦汀汀咬住嘴唇,很怕小么暴露在别人面前,下意识用手捂住背包。 没想到小家伙的力气比想象中大多了,稍微铆了点劲儿,轻轻松松顶开包盖和他的手掌。 于是,画面内外的众目睽睽之下,一张很是稚嫩的小脸,像雨后的小蘑菇一样,从包里“噗噜”冒出来。 含着奶嘴的小婴儿有一双金绿色的琉璃眼瞳,头上还顶着毯子的一角。 他睡得迷迷糊糊,看清楚低头望着自己的少年,立刻眼睛弯弯地笑起来,单纯又甜美,张开双手就要抱:“么~!” 11、小蘑菇 人鱼族用沉重的代价换来了可以在陆地上生存的能力,在上岸时,能够自然收起鱼尾、耳鳍、手蹼这些水里才需要的部位。 人鱼“变装后”似乎和人类没多少差别,除了脸孔更加精致和冷漠。 对于改造体的后代来说,他们的确出厂就默认自带切换模式,但年龄太小学不会控制,需要等到长大一点,有引导和展示,才能激发出能力。 换句话说,像麦小么这样年龄的小婴儿,还做不到收放自如,属于人鱼的那些特征就格外显眼。 好在他很幸运,上半身从包里钻出来,尾巴仍在里面,而尖耳朵和耳鳍则被毯子遮住了。 屋子里光线黯淡,金红的火光晕开昏沉的一小片,小人鱼要抱抱的双手伸过来,指间茶绿色的蹼淡得几乎透明,不凑近根本看不清。 乍一看,也就只是一只人类幼崽。 如果说有什么特别,那就是特别可爱。 麦汀汀把崽崽连同小毯子一起从包里抱出,欲盖弥彰地穿上厚外套,让幼崽躲在里面,只露出小脸,以保暖的名义伪装。 小么睁着大眼睛,不哭不闹,像个小娃娃一样任他摆弄,乖乖贴着他里侧薄薄的衣衫。 在过去,小朋友想,过去要是被这样抱着,都是能听见心跳的。 但这个怀抱没有。 崽崽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呀? 麦汀汀提心吊胆怕被丧尸男孩认出人鱼,万幸的是,小卢克体胖心也宽,压根没看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婴儿有什么不对劲:“你,儿子?” 十八岁的小丧尸:“……” 儿子肯定不对,但说弟弟也挺怪。 少年斟酌了下,谨慎地挑选措辞:“崽崽。” 卢克缓慢点点头,也跟着他重复:“崽……崽。” 小么听见了,扭过头,好奇的琉璃眼瞳眨啊眨,忽闪忽闪。 是谁在叫崽崽呀? 小脸蛋转过来,造成极大杀伤力——直播画面外的观众不自觉一声惊呼——这又是什么绝世小可爱啊啊啊!!! 【这大眼睛!!】 【怎么回事,怎么cc-09还有这么多小宝贝,以前都没发现过!】 【呜呜呜好小好可爱,隔着屏幕我都闻到小宝宝的奶香味儿了!】 【很难不激发出母性。哦对了我雄的。】 【雄的怎么了,雄妈妈夺香啊!】 【实不相瞒,俺也一样。】 【崽崽妈妈抱抱!】 【妈耶,小美人和小可爱,这不是我理想中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吗?】 【又开始了,说了多少遍了,法治社会,不要抢别人的老婆孩子!】 不止观众们突然骚动,就连一向不喜欢孩子的钱芮悦都被这个活娃娃吸引了。 蒋萤看着突然风起云涌的弹幕大军,喃喃道:“挖到宝了……” 猜到“棘棘果”小美人一定会大受欢迎,她才设立的这个专属直播间,谁能想到买一赠一,又来这么个小可爱呢? 蒋萤看了眼右上角,观众人数迅速飙升,眨眼间七十了,离她的第一个小目标一步之遥。 同时,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没人问吗?为什么这小孩没有昵称也没有编码啊?】 钱芮悦选中这条弹幕,让蒋萤一起来看。 ……的确如此。 像“棘棘果”和“绿蘑菇”这样面部清晰的丧尸并不是大多数,有很多丧尸血淋淋、缺胳膊断腿,从镜头中非常难辨认身份。 因此,直播系统将他们的专属编号和简易版昵称,像游戏里的id与称谓一样,缩成两行很小的光标顶在头上。 比如小美人头上就有银白色的三个小字:[棘棘果]。 再往上一行则是编号,太复杂,看起来像乱码,好在是半透明的,与背景几乎融为一体,也不影响。 可是,这个刚刚冒出来的小婴儿却什么都没有。 没有编码,没有昵称。 没有身份,没有出处。 就好像……他是凭空出现的。 蒋萤把画面亮度、分辨率均调到最大,仍然一无所获。 看见这条质疑的弹幕后去查证的观众也不少,屏幕上出现了几秒钟的诡异空白后,大家纷纷提出猜想。 【bug了?】 【有可能,其他直播间也偶尔有编码错乱的情况。】 【找客服报修吧up主。】 【@主持人@主持人@主持人】 【有没有可能是npc?】 【是不是傻,这又不是游戏,哪来的npc?】 【真的不是游戏吗?那这些摄像头都装在哪?】 【……】 先前那个耀眼的lv5又出现了:【一个弱鸡还不够,又来个拖油瓶,怎么,他俩是内定的保送生吗?点击关注必活到大结局?】 钱芮悦捏紧拳头:“不是,这家伙既然这么讨厌小漂亮,干嘛非赖在这儿不走啊?” 弹幕很快分成三派,跟lv5同边或吵架的,接着沉浸小美人和小可爱的,以及继续讨论新出现的婴儿为何没有标识的。 眼看着讨论的方向越来越歪,蒋萤赶紧找客服的联系方式。 就在腕机拨出频段的前一秒,婴儿的头顶上忽然多了一串代码,以及两个小字:[奶嘴]。 “……果然是bug吧。”钱芮悦道,“是不是最近程序员加班太多昏头了啊。不过这个昵称还挺可爱的,他那个奶嘴也好可爱哦。” 婴儿的奶嘴散发着极光般迷人的光晕,不过观众们仅能看出来是颗珍珠,发光如同自带马赛克,看不见细节。不过也没人会对奶嘴产生过多关注。 蒋萤退回腕机主屏幕,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走了。 名叫卢克的小男孩举起左手……不,是举起蘑菇,没想到那还不是普通的蘑菇,草绿色的菌盖愈长愈大,直到横截面能够覆盖半张脸,竟然从他的手掌处掉了下来! 他的腕部并未形成惨烈的短肢,而是很快又长出新的小蘑菇。 至于之前掉下来的那个大的菌盖,颜色越来越浅,直到变成半透明的淡绿。 它并没有掉在地上,而是飘浮在半空,顶端还有近似于四叶草的花纹,晃荡来晃荡去,像个海月水母。 这一幕既新奇有趣,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恐怖 小美人惊讶极了,嘴巴张成小小的“o”型。 怀里的婴儿倒是觉得很好玩儿,从衣服的包裹中伸出小手,好奇地抓了抓空气。 卢克吹了口气,让“水母”飘到少年那边,扬起下巴:“帽子,崽崽。” 小美人理解了他的意思,卢克认为崽崽很冷,所以长出一茬蘑菇送给他,用来制作成帽子。 小美人摊开掌心,水母蘑菇轻轻落下。 他接过这个特殊的礼物,低头敞开外套前襟。 角度和光线非常不合适,观众们看不见他的动作,等到崽崽重新露脸,已经戴好了水母蘑菇帽子。 蘑菇很轻,崽崽晃了晃脑袋,大小正好,软乎乎的,他很喜欢。 菌盖的淡绿色中掺杂着一些蓝,格外好看,露出崽崽那张精致又可爱的小脸,好像真从蘑菇伞伞底下长出了小小人儿。 他弯着眼睛对卢克笑:“么、么~!” 好像在说谢谢。 小美人也弯起嘴角,轻轻捏了捏菌盖边沿。 直播画面在几秒钟的安静后,铺了蛮屏的“可爱死了”“好的我已无痛当妈了”“救命啊怎么会有这么好玩儿的小家伙!!!”“我要让全世界都来看这个宝藏直播间”。 钱芮悦激动地拽住蒋萤的袖子:“小萤你看!!” [当前观众:98] [当前观众:99] [当前观众:100] …… 破百了! 同时,系统闪现出一则通知。 【观众匿名送出:铜海藻x1】 平台对于打赏金的分成非常苛刻,均分成四等份:四分之一归平台所有,四分之一归主播,四分之一“存”起来用于日后给丧尸兑换道具,还有四分之一,是个不能说的秘密。 当然,规则是直播间人数破千之后,“选手们”才能获得真实的道具,也就是说,如果选中的丧尸至死都没拥有过千的观众,那属于他的四分之一“基金”也归于平台。 简单来说,就是主播只能分到打赏的四分之一。 匿名贡献的这个铜海藻,价值也就相当于10个信用点,蒋萤最终提取的只有2.5个,顶多买根棒棒糖吃。 但就算是根棒棒糖,也是珍贵的第一桶金。 事业之路自脚下起,姑娘们兴奋极了,击掌庆贺:“挣钱了!!” 弹幕同样祝贺直播间人数过百,up主再接再厉,再创辉煌,场面一度十分热闹。 …… 象限的另一端,北极星被尘暴围堵的地下室里,是另一番的其乐融融。 互赠礼物大约是拉近人与人之间距离最迅速有效的手段,棘棘果奶昔和蘑菇帽子的你来我往,明显让三人之间熟络了些。 卢克挪着胖墩墩的身体靠近这边,想和他们坐在一块儿。 麦汀汀默许的同时,还在包里翻找。 小卢克问:“做……什么?” 麦汀汀答:“衣服。” 卢克送给麦小么的蘑菇帽子完美地遮住了人鱼族标志性的尖耳朵和耳鳍,这给了麦汀汀新的灵感:与其冒险时时刻刻把幼崽整个藏起来,还不如再做条小裙子,盖住更加扎眼的鱼尾巴。 少年从背包里挑挑拣拣出来能够用来做衣服的原料,总共三样:小毯子,自己的t恤,以及厚外套。 他的白t恤太轻薄,裹在身上都能透出皮肤的颜色,根本遮不住金光闪闪的鱼尾,第一个被淘汰; 厚外套的样式有点儿老气横秋,不适合小宝宝,麦汀汀同样不大喜欢。 剩下的,只有那个柔软的米色小毯子,陪伴麦汀汀度过了很多个树屋里的夜晚和梦境,如今成了麦小么的小小堡垒。 ——就是它了。 做衣服对于麦汀汀来说并不陌生,在他那些已经失去的感染前人生中,有一些肌肉记忆被保留了下来,他拿到布料,完全不用想,自然而然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问题是,直到此时小丧尸才发现,自己没有裁刀、也没有针线呀。 怎么才能把一块毯子变成一条裙子呢? 12、小精灵 就在小丧尸仔细思索时,怀里的人鱼幼崽抓住毯子。 两个小手各执一角,像是发现了新玩法似的,朝着相反方向挥一挥,再扯了扯—— 然后拽成了两半。 要知道,这个毯子还是末世前某个名牌赞助给公园的,质量相当好,十来年了也没起球、破损。 然而它在婴儿手里如此脆弱不堪,他撕开它,轻松得好像撕开一张纸巾。 麦汀汀愣了愣,想起刚来到这个屋子时,也是小么一甩尾巴撞开了门。 就好像那扇异常沉重的铁门,对于小幼崽而言不过一张塑料片。 什么怪力婴儿! 难道说,人鱼族都有如此异能? 麦汀汀捧着变成两半的小毯子,无论如何,裁刀找到了替代品。 那么,又有什么可以代替针线来进行缝合? 小卢克同样看见了刚才那令人惊诧的一幕,不过孩子心思简单,只会赞叹于崽崽好厉害,并不会深究为什么这么一点儿大的小家伙能有如此惊人的力气。 他见麦汀汀把两块毯子交叠在一起,转来转去,表情有几分苦恼,于是主动提供帮助:“我,蘑菇!” 男孩伸出圆手,菌褶下分泌出一些荧光绿。 麦汀汀适时把需要粘起来的部分转向卢克,让绿色滴上去晕开,再覆上另外半块,等待了一会儿。 麦汀汀抬头看向卢克,后者点点头。 他试着轻轻扯动两个半块的毯子——在蘑菇的帮助下,它们重新合二为一。 少年怎么也料不到,自己先后捡到的两个小朋友,竟然各有各的神奇能力。 于是,麦汀汀负责规划和指导,麦小么负责剪裁(撕着玩),卢克负责缝合(粘贴)。 三人的合作非常顺利,很快,一条极简侘寂风格的小裙子就做好了。 不过麦汀汀没有立刻给麦小么试穿:他不太满意,米色太单调。 怎么才能加点儿装饰呢? 少年的视线下移,瞥见自己小腿上的荆棘丛,一朵小花在风中一抖。 他眼睛一亮,这不就是天然的“花”纹? 麦汀汀摘下一朵花,借助卢克的蘑菇胶水,让亮蓝色的花瓣开在了小裙子上。 全部完成后,他同样在厚外套的阴影中给崽崽换装,确定尾巴完全被遮住才抱出来展示。 麦汀汀举起麦小么,很满意自己的作品:“嗒哒——” 蘑菇帽,花朵裙,掩盖住海洋的特征后,活脱脱一只森林里的小精灵。 裙子上的蓝色小花的花瓣还会颤动,像星星在眨眼睛。 崽崽的小手攥成拳头,跟着花儿的频率一张一合,嘴里咿咿呀呀的,好像也很喜欢自己的新装扮。 卢克毫不掩饰崇拜:“哇!” 不过好像有哪里不太和谐——一切都是陆地的元素,只有那颗珍珠奶嘴有些格格不入。 如果换成小蘑菇会不会更好呢?反正他可以长出来。 卢克这么想着,抬起圆手。 人鱼幼崽的上半身被小丧尸举着,下半身在空气中跳舞似的,摆啊摆,完全没注意到有圆手冲着自己。 临时监护人及时地注意到动向,记起来之前自己想拿掉崽崽奶嘴时发生事情,盯着卢克,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神情和动作都有些僵硬,做了个口型,“别”。 万幸的是,卢克看见了。 胖小孩还是很听话的,哥哥不在,奶昔哥哥也是哥哥,说不让做就不能做。 他缩回圆手,尚并不知晓自己避开了一场怎样的灾难。 * 精灵小幼崽玩累了,坐在监护人的膝盖上慢慢悠悠打了个哈欠。 从麦汀汀的角度能瞧见,在崽崽打哈欠的时候,那颗珍稀的奶嘴竟然是漂浮在空中的。 麦汀汀在背包里找出作为储备粮的棘棘果,掰成三份,自己和卢克各一块,剩下的给崽崽搅宝宝奶昔。 他刚要启动榨汁机,卢克却打断了他:“不!” 麦汀汀疑惑地看向他。 小孩神色浮现出一丝慌张:“声音。” “声音?”麦汀汀茫然地重复。 “声、音!”卢克重申。 男孩身体里的颜色再次变成初见时那种焦虑不安的灰,在害怕什么。 麦汀汀不确定此刻是否适合释放蓝,停下手里的动作,下意识搂住麦小么,仔细聆听,除了柴火燃烧还有什么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 他们都听见了。 从楼上传来的,有什么在猛烈地撞击着大门。 不是风,是更加真实、具有存在感的存在,不顾一切要闯进屋子里来。 很明显,除了他们,还有第三方也在残酷的尘暴中发现了这个安全地。 不管他们究竟是谁,能拥有这样撞击的力量,显然要比他们强壮得多。 若真是对上了,别说守护屋子,就连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未知数——恶劣环境中的丧尸们脾气只会更加暴躁,求生欲激发出原始的饥饿感,他、他们,很有可能成为送上门来的现成养料。 那扇铁门发出痛苦的嘎吱声,似乎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当第一道防线被攻破,地下室中的他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少年的脸色苍白如纸,现在该不该逃跑?怎么逃跑能不遇上来人? 没有更多时间犹豫了,麦汀汀把小么放回书包里背在胸前,对着那边还在呆愣的卢克道:“火、灭掉!” 男孩鼓起胖胖的脸颊,咬字因迟疑更缓慢:“我……走?” 麦汀汀点点头:“带你走!” 这个孩子若继续留在这儿,只会有凄惨的结局。 卢克仍然犹豫:“可是,哥哥……” 麦汀汀伸出手:“我帮你,找。保护,你!” 只有离开这里,离开死局,才能保留可能性。 男孩看着伸向自己的手,手指纤细漂亮,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约看得见黯淡发灰的血管,飘摇的火光下又映出鲜活的血色错觉。 蓝眼睛里不再是雾蒙蒙的泪意,反而被格外明亮的坚定所取代。 明明是那样漂亮、柔弱、好像一碰就碎,却又比谁都有韧劲。 他想哥哥,他等了哥哥好久,他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如果,如果有人愿意带他去找哥哥,那么—— 男孩胖胖的手掌搭在少年的手心上。 他们都是没有温度的「死物」,唯有在靠近和依赖彼此时,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仿佛又一次活过来。 * 丧尸们大多肌肉僵硬,难以弯折,平路上移动都是难题,更别说上下楼梯和奔跑了。 两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挪到台阶上,刚往外面走一点点,麦汀汀差点被扑面而来的大量红色掀翻。 红……全都是愤怒的、躁动的红…… 暴虐的情绪喷涌而出,如同火山爆发。 来者不是一个、两个,显然是一群。 麦汀汀虽然无法精准地测算,但不用想也知道,以自己现在体内存储的蓝不可能浇灭如此之多的红。 他瞄了一眼,铁门已然被撞出凹陷的形状,大概支撑不了多久了。他们必须尽快找到出口。 少年低声对男孩道:“找……窗户。别的,门。” 卢克身体中的灰忐忑地翻涌着:“你……?” “不怕。”少年握住他的小胖手,左腿的花儿绽放,看不见的丝线缠绕上交叠的双手,悄悄传输了一些蓝。 起效非常快,被安抚的男孩情绪稳定了些,贴着墙角朝着房间的另一端蹑手蹑脚走去。 屋子里没有家具,看起来在末世之前并非住家;也没什么显眼的仪器、器具,空空荡荡的,似乎就是个毛坯房。 这样的房子最大的坏处就是,一旦有入侵者,躲都没地方躲。 麦汀汀低下头,望着背包里、蘑菇帽下,露出一双大眼睛的幼崽,轻声问:“怕吗?” 崽崽还未察觉到危险,觉得是场好玩儿的游戏,仍是一派天真无邪,看见他就笑:“么!” 刚才让卢克去找其他出口的时候,麦汀汀其实犹豫过要不要让他带上麦小么。 可两个孩子一块儿只会更危险,救命恩崽还是留在自己身边安心些。 他抱紧书包和里面的小小身体,像在对崽崽说,也像喃喃自语,更像祈祷:“我,保护!” 想要对付敌人,首先得知道敌人是个啥玩意。 麦汀汀靠在走廊转角,偷偷看向大门,愈发深刻的凹陷形状并不太像同类,反而更似有角、有蹄的动物。 接着,他听见了躁动不安、来回走动的动静,更加吻合“蹄”能踏出来的响声。 然后,是蓄力一般的低吼。 “砰——!” 麦汀汀吓得一抖,反应过来是外面的生物再次狠狠撞上铁门。 伴随而来的,还有好几道高低不同、狂躁的哞叫声。 少年分辨出来了,那是变异羚羊群! 沙暴刚刚开始的时候,他就是跟着它们寻找到这个安全屋的,但羚羊们试了好几次没能打开门,才放弃了这里。 或许是外面天气更加恶劣,或许是没能找到更好的躲避处,它们又回来了。 羚羊作为食草动物的一种,和大多数草食族一样,性情温和,并且因为它们自保能力孱弱而分外敏感。 病毒席卷整颗星球,动物们自然没能逃过。这群北极星上特有的羚羊种群不仅开始食肉,原本无害的特质也进化为暴怒。 再加上它们总是成群结队地活动,攻击性极强,摇身一变,从食物链底层成为森林中的霸主,就连那些强大的丧尸们都不敢去招惹。 内部饥饿的需求和外部环境的压迫会让动物的求生本能达到巅峰,眼下羚羊群无异于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少年深知自己面对它们没有任何抵御能力,唯有祈祷卢克找到了逃生通道。 ……来不及了。 松动的铁门已然出现裂纹,麦汀汀攥紧背包带子,睁大眼睛,腿上的花儿们在羚羊群破门而入的刹那,被海啸般的红冲击到全部缩合。 恐惧甚至叫他忘记了闭眼,看着头羊喷着响鼻冲自己而来,那对巨大的弯角,如同死神的镰刀高高举起—— 13、小花朵 赫特帝国,主星,皇宫。 距离人鱼族被迫进化出两栖能力,已经快过去三十年了。 这三十年来,自愿的也好,被动的也好,越来越多的子民搬家,离开熟悉而拥挤的海洋,去往宽广的陆地过全新的生活。 十年前,年轻的人鱼王宣布重建赫特帝国,并于三年后将象征着权力中心的皇宫迁至陆地。 自此,人鱼一族正式完成了对整颗赫特母星的统治。 金碧辉煌的大殿前,披着红色披风的男人步履匆匆,踏过长阶。不停需要交换迈动双腿的时候总叫人有些怀念水下生活。 男人长相端正英气,年纪不算大,顶多三十出头,却留着显老的络腮胡。 据本人所言,这样看上去更能让部下信服。 他眉头紧锁,对着两边执勤的士兵“少将!”“奥维少将”“奥维阁下”的敬礼胡乱点点头敷衍过去。 他走完阶梯,来到顶端,看向门口一左一右的虾兵蟹将,神色严峻:“我有急事见陛下,他在里面吗?” 守卫们:“呃……” “怎么了?在开会?不行,我这事儿更重要,必须立刻见陛下!” “不是开会。”虾兵面对这个脾气暴躁的人鱼少将有些紧张,咽了咽口水,“陛下今天没来这儿。” “啊?那他去哪里了?” 蟹将同样小心翼翼,生怕惹着这个炸※药桶:“今天是陛下的……‘时期’,所以陛下在白玉宫呢。” 奥维一愣,自己忙得连日期都忘了,赶路赶半天,南辕北辙。 他气得想翻白眼:“你们特么不早说!” 虾兵蟹将面面相觑:“刚才大家都在叫您,您不听啊。” 回想起自己来时路上的确没理任何人的奥维:“……” 他烦躁地摆摆手:“我知道了,我再跑一趟。”他气还没消,随机挑选一个幸运门卫踹他的屁※股,“唉,要你们有什么用!” 被选中的虾兵真的很委屈。 蟹将在一旁偷笑,看得奥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补上一脚:“还有你,笑个屁!” 这回轮到捂着屁※股的虾兵笑了。 开上飞行车朝着白玉宫疾驰的路上,奥维又觉得,在陆地也不错。 人鱼族一年有两次发情期,会相当狂躁,度过的方式有三种:和固定伴侣结合,用抑制类药物,或者伤人伤己直到死去。 人鱼王的实力强盛,就连发情期都比普通人更加暴怒。 他没有结合伴侣,只能靠着药物捱过去;可惜因为童年的一些损伤导致成分不耐受,无论是注射还是口服的抑制药物,对他能起到的安抚效果都微乎其微。 白玉宫的主要建筑材料,是海底一种非常特殊的藻类,磨成泥后制成,有非常好的张力、弹性,不易破损,也好修复。 它的建成,就是为了陛下能够选择不同方式,尽情发泄,以一种相对安全的方式度过发情期。 奥维算了算日期,今天应当是王的发情期的最后一日。如果他足够幸运,或许还是能见上一面的。 半小时后,心急如焚的奥维下了飞行车,就要往里闯,被谁无情地拦住。 他一看,褐色短发,一丝不苟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军服,没有一丝波澜的木头脸。 嚯,这不他冤家嘛。 奥维眯着眼睛:“老林啊,咱们这么久没见,你不跟我来个热情的拥抱,还挡着我,不合适吧。” 林不闻面无表情:“什么事?” “我找陛下还能什么事儿,当然是重要的公事,总不能特意来跟王唠家常吧。” 两个人都没忍住,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 ……有点惊悚。 林不闻轻咳了一声,拉回现实:“陛下还没有通知,你现在不能进去。” “啊,那还要多久?” “不知道,等着。” 林不闻说完这句负手而立,闭上眼,不再理他。 “嘿你小子!” 奥维冲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抬起头看着眼白玉宫近在咫尺的宫墙,总觉得有点儿变形。 看来今日的王也是很难熬啊,维修队又要加班加点了 奥维的视线下移,落在林不闻的身上。 这位林上校是陛下的贴身护卫,和他并列为最信任的两个部下。奥维常常调侃,两人是王的左膀右臂。 但直脾气的他看不惯林不闻的阴沉,上校也嫌弃他行事粗鄙,谁都觉得自己才是王更得力的干将。 总之,共事多少年,冤家多少年。 奥维等待也不安生,一会儿走到这边,一会儿晃到那边,嘴里不停念叨。 林不闻被烦得不行,皱着眉睁开眼:“是有‘极光珍珠’的消息了吗?” “啊?”奥维呆了呆,差点没反应过来这个指代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你负责的么?还没找到啊?你怎么回事啊?” 反被问责的林不闻:“……” 究竟为什么要跟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说话。 奥维见他重新闭上眼不想再理自己,摸了摸络腮胡,主动把话题拽回去:“我这不是刚从贝塔象限回来嘛,听说星际联盟发来邀请——想让我们赫特帝国加入星联。” * 此刻的弃星。 头羊摧毁了铁门的最后防线,几头变异羚羊紧随其后,按照羊群的活动习惯,外面一定还有更多。 它们原本就是奔跑健将,速度叫僵硬缓慢的丧尸们望尘莫及。 一头羚羊很快发现了躲起来的异类——事实上空荡荡的屋子里也没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 麦汀汀看见它们一个个血红的双眼,被动感受着羊群身体中如同煮沸的红,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食物当然是要首领先尝的,尽管其他羚羊同样饥饿不已,还是为头羊让出一条通道。 羚羊的角是它们的武器,头羊的角比其他羊更上一层楼,看起来就像两弯锋利硕大的镰刀,上面甚至还挂着没能清理掉的血污和腐肉,腥臭扑鼻而来。 单薄的少年跪在地上,厚外套让他看起来更加纤细和弱小。 他身体蜷缩起来,紧紧护着背包,如同接受命运的受难,又似乎在拼命保护什么。 他……他不想「死」。 已经死过一次了,就算没有复生的可能,也不想永无葬身之地。 他还要保护崽崽…… 崽崽或许是这颗没落的星球上,最后的「生」。 可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 极度的恐惧和威压之下,怀中还隐约能感受到一颗微小但有力的心脏,正倚着他冰冷的身体跳动。 少年闭上双眼。 头羊的双角寒光一闪,就在即将轧下来的那瞬,藤蔓从少年光※裸的脚踝处迅速抽长,向着膝上拔节,直至缠绕上大腿,让他的左腿看起来如同完全被植株覆盖。 荆棘丛中霎那间绽放出无比明艳的花朵,亮得惊人。 大量的、看不见的蓝色从花蕊中喷薄而出,奔涌向羚羊群,浪潮一样推向它们体内暴躁的红。 羚羊们头一回遇到这样无形的力量对抗,它们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好似一盆冰水兜头而下,冻住了动作,就连最强壮的头羊也被钉在原地。 麦汀汀也是一怔,原本以为自己的蓝面对它们完全不够用,没想到危急关头竟能爆发出如此能量! 他趁着羚羊们不能动弹,赶紧爬起来,抱起背包向大门的反方向跑去。 然而动物和高等智慧种族毕竟太多不同,它们的情绪没有弯弯绕,直白而原始,安抚也好、治愈也罢,能起到的效果都十分有限,麦汀汀的能力争取不来太多时间。 小丧尸用尽全力奔跑,也不过是比活人走路稍微快一点点的速度,却已经到达他的极限。 他先前四溢出去的蓝面对着如此数量庞大的羚羊群实在是杯水车薪,眼看着它们反应过来,并且愤怒加倍,麦汀汀感受到一种深切的绝望。 他还没能完全穿过走廊,身后怒火冲天的嘶吼已然一步之遥,甚至闻得到那股挂着腐肉的血腥味。 正在这时,另一种气味冲散了腥臭,有点儿像雨后的草地。 麦汀汀余光瞥见脚边聚集起越来越多的绿色液体。 “哥……跑!” 是卢克的声音! 丧尸少年抬眼看向声源处,丧尸男孩双手的蘑菇大到前所未有,像撑了两把小伞。大量草绿色的粘稠液体从菌盖滴下来,就像先前可以将两块毯子粘连起来一样,一路流淌到羚羊群的足下,成了限制它们行动的胶水。 它粘性极大,就连孔武有力的头羊都无法挣脱,除非连皮肉一起挣开,一时间屋子里兽类的哀嚎声遍地。 麦汀汀趁此机会,小心避开那些黏液,来到卢克旁边。 这里地势高一些,蘑菇液体不会逆流,相对安全。 少年焦急地询问:“门……窗户?” 男孩伤心地摇摇头。 地下室通道不包括在内,这里竟然只有一扇大门,再没有别的出口。 想要离开这里,必须和羚羊群正面遇上。 更糟糕的是,那边原本进来的羚羊群虽然被蘑菇液限制了行动,门外却闯入更多的羚羊。 它们压根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践踏在同伴的身体、乃至尸体之上,疯了一样往里面挤。 一头被粘住,就有另一头踩上它。 一头倒下了,还会有新的进入。 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小卢克一看就是那种平时不运动的孩子,分泌蘑菇液同样是件相当消耗体力的活动,和麦汀汀的蓝一样,在短时间大量使用后,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休息才能恢复。 换句话说,他们的能量已经在爆发期掏空了。 年轻的丧尸们对视一眼,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惶恐。 新涌入的羚羊群已经快突破蘑菇沼泽了。 怎么办,还有什么可以脱困的方法? 星域的另一端,赫特星上一百来个屏息以待的观众们,在紧张到达巅峰的时刻同时发现—— 直播间黑屏了。 14、小奶音 【非常抱歉,系统正在维护中。】 【很抱歉,紧急寻找bug中。】 【啊哦,信号迷路了。】 【请您耐心地等待。】 【稍后,我们正在马不停蹄赶来。】 “……我敲!” 钱芮悦怎么刷新,出来的都是这些冷冰冰的机械提醒,气得她把炸虾尾巴形状抱枕扔在地上。 当初支持闺蜜建立直播间独播棘棘果小美人,纯粹是为了他那我见犹怜的美貌;后来多了无敌可爱的奶嘴崽崽以及胖乎乎的绿蘑菇男孩,已经是意外之喜;谁能想到小美人和小胖孩还能有如此惊人的能力? 小胖孩用圆手分泌出蘑菇液体可以当胶水用,这一点已经很明显了。 不过,小美人腿上疯狂开花的藤蔓究竟是什么作用,屏幕外的观众暂时还没研究出来,只目睹在开花的同时,羊群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语似的停滞在原地。 尽管作用并没有持续太久,但在危险关头,他的能力绝对是个保命利器,甚至可以反向用作攻击。 弹幕激动地讨论,原本都认为小美人柔弱可欺、毫无自保能力,指不定哪天就死在路上了。 说白了他们来看直播,都抱着见证美丽的易碎品夭折的想法。 结果现在发现并非如此。 小美人的能力不可估量,若能够好好了解并且打磨一下,参加杀戮游戏也不是完全没胜算。 直播间为彼此的猜测热血沸腾起来,好似已然押中今年的丧尸王。 话是这么说,逃不过今日的变异羚羊群,什么都白搭。 眼看着蘑菇男孩的胶水不足够阻止新涌入的疯羊,而小美人的漫长cd仍没结束,下一步何去何从,还是个未知数。 就是这样万众瞩目的一刻,黑屏了。 一开始蒋萤以为是自己家设备和网络出了问题,换了好几个没用,直到联系上客服才知道,是“棘棘果”所有的直播间都挂了,大概率是cc-09那边的信号出了问题。 钱芮悦气得鳞片都浮出来了,生怕等到重新连上,小美人早就不行了。 蒋萤比她冷静些,把虾尾抱枕捡起来抱在怀里,打开padd登录社交媒体,输入关键词搜实时,果然看见很多人对直播中断的不满。 @空想宇宙:【美色误事】那个播棘棘果小漂亮的直播间哪去了? @打工人一周bot:最近怎么回事啊,服务器支撑不住了?特么的说了多少遍给我扩容,扩容啊!#棘棘果# @sgkjhgkew:#棘棘果#什么情况啊?有人跟我一样吗? @向全世界安利我老婆:棘棘果掉线了!!啊啊啊还我老婆!我老婆没事吧qaq @白桃奶昔:#棘棘果#我崽崽怎么样了,快让我看崽崽! @反正就是挺暴躁的:平台退钱!俏丽吗,退钱!#棘棘果# 蒋萤看见退钱二字有些心虚,毕竟打赏的这些也有一部分是进自己腰包的。 尽管自己目前也就收到些零零散散的铁卵石和铜海藻,最多的是崽崽变装完成后,有人打赏了一根银水草。 至今连棵金珊瑚都没收到过,更别说再高档的了。 她的直播间毕竟总共也就一百来人,刚开始,搜出来的相关信息并不多。 但有一些激进派@了官方账号,或者去超话里嚷嚷,导致开始有好奇的路人发问,棘棘果是谁? 很快有人贴出了直播的截屏。 @thecoldpl:来,给你们看看我老婆。[图片] 那是张放大后的特写。 小美人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细腻的皮肤在火光的映照下白得发光。 他垂着眼,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得见瞳色,是朦胧的烟蓝,仿佛晦暗中合抱着一抔稀薄的雾。 五官精雕细琢,却又因为年纪小显出一丝青涩。 只穿了一件过长的白t恤,堪堪遮蔽到大腿,肌肤若隐若现,若能再稍稍动一下,就能窥见其下的秘辛。 小腿唯一一处符合传统丧尸形象的腐烂里,竟然长出了荆棘藤蔓,亮蓝的花儿摇曳生姿。 纯洁和诱人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被融合得恰到好处。 他看起来既柔弱得垂手可得,又疏离而遥远,有种相当强烈的、来自异世界的割裂感,好像一碰就碎。 这条发布在短短二十分钟内,已经获得了两百多的评论和一百多转发,大家都很吃惊。 要知道,人们对丧尸的印象无外乎短肢、血污和腐烂,但这个代号“棘棘果”的小家伙实在太不一样了。 蒋萤刷新了几次,看着飞速上升的转发评论数,有种预感:维修完成之后,直播间的人数会给她一个惊喜。 * 外面风沙漫天,北极星的天空依旧是生病一般的黄。 早就灯枯油尽的房间里,却蓦然出现光源,且愈发明亮。 麦汀汀低头一看,是他的背包。 准确来说,是麦小么的珍珠奶嘴。 它散发的光穿透了布料,先前还是淡淡的、会随角度变换光线的白,此刻却成了灿烂的金。 人鱼幼崽举起双手顶开背包盖,从里面钻出来。 他并没有咬着奶嘴,珍珠是飘浮在旁边的;崽崽伸出小手摸了摸麦汀汀苍白的脸颊,小脸蛋竟然显出几分庄重,冲他轻轻“么”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 混战顷刻间安静下来。 风声,嘶吼,悲鸣,黏腻,都消失了。 世界好似骤然坍缩成一个密封的盒子。 而关在盒子里的小丧尸听见了……歌声。 渺远、绮丽、圣洁,好似天神下凡,却又有些稚嫩。 麦汀汀迟钝地眨了下眼,发现小人鱼正在离开自己的怀抱。 婴儿在泡泡的承载下飘到半空,脱离了蘑菇帽和花朵裙,露出淡色的耳鳍和潋滟的鱼尾,以最原始、最本真的模样展现在他眼前。 是……崽崽在唱歌。 人鱼幼崽还不会说话,咿呀地哼着旋律,轻快悠扬。 声音明明是无形的,可麦汀汀分明看见了——麦小么的歌声是和小尾巴一样的奶金色,声波如同石子丢进湖水中扩散的涟漪那样,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开来。 当它们经过挣扎的羚羊群时,那些原本力大无穷的野兽们仿佛受到了什么无比痛苦的伤害,停止挣扎,直挺挺地倒下去。 人鱼的歌声可以同时发出不同频率的声波,如果他们想要把歌声当做武器,发出极端的次声波和超声波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麦汀汀不知道麦小么将频率控制在了什么范围,能让羚羊群丧失活动能力的同时,自己和卢克只是有些头昏脑涨,尚没有到疼痛难以忍受的地步。 崽崽没有停下哼唱,但泡泡带着他飘到麦汀汀面前,甩了甩尾巴,好像在说,怎么还不走呀? 麦汀汀想到什么,回头看卢克,男孩果然吓呆了——鱼尾巴这样鲜明的记号,就是再没见识过也能猜到崽崽的真实身份。 他有些懊恼没能保护好崽崽的秘密,可是没办法,眼下活命更重要。 现在没空跟卢克解释,崽崽的能力有效期多长同样未知,必须要趁创造出的暂停时间赶紧离开这里,以免羚羊群突破束缚后卷土重来。 麦汀汀拽住仍在发愣的卢克,打开背包让崽崽从泡泡中跳进来,小心地避开地上流动的绿色液体,不得不忍着内心的不适,以羚羊为踏板,踩着它们逃出生天。 背包里的人鱼幼崽依旧在唱歌,但他毕竟太过年幼,又是头一回使用这种能力,有些靠外缘的羚羊出现松动,小么不得不调整旋律,以改变声波频段。 这一调整,原本对声波还能接受的丧尸们却感觉到了头痛加剧,麦汀汀膝盖一软,差点摔倒,还好卢克扶住了他。 崽崽见临时监护人脸色非常不好,担心地停下了唱歌:“么?” 他一停下,马上就有羚羊开始复苏。 不同的物种,不同的智力能力,却是相同的求生本能。 麦汀汀这下是真的慌了神,他们如今正站在羚羊群的尸山血海之上,此刻若是没了防御,无异于直直坠下炼狱。 他握着崽崽的小手:“唱……继续!” 小么为难极了,他既不想看到监护人难受,的确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重新开口,边唱边用温暖的小手贴着少年比冰块还要冷的脸,试图用温度渡一点安慰。 人鱼幼崽的小奶音重新柔柔响起,浅金色的声纹却如同薄薄的刀片,锋利搅进大脑,麦汀汀疼得差点吐出来,还是不得不忍着剧痛带着两个孩子往外跑。 他们闯过羚羊血红的眼睛,闯过七零八落的铁门,闯过死神举起的镰刀,义无反顾冲进沙尘的迷宫中。 直到完全看不见林中小屋的轮廓、也听不见羚羊群的嚎叫,麦汀汀才敢止住脚步。 崽崽的体力早就支撑不住,在背包里蜷成小小一团昏睡着。 至于小卢克,他这辈子和上辈子都没有过这么大的运动量,倒在地上傻呆呆的,话都不会说了。 麦汀汀同样消耗过度,又吸入了大量沙尘,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几滴黑色的血液滴进尘暴过境后寸草不生的光秃秃地面。 但他清楚地知道,不能在这里停下来看,尘暴的危险程度绝不亚于失控的羚羊群——他必须带着他们继续寻找下一个庇护所。 少年擦掉嘴角的血迹,颤颤巍巍站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哪怕早就无须呼吸,这样做还是能让他感觉到冷静。 既要抱着人鱼幼崽,还得半扶半拖胖胖的卢克,对于一向柔弱的麦汀汀而言实在是个不小的挑战。 更糟糕的是,现在的能见度非常低,森林原本就容易失去辨别力,他茫然地走了许久,终于还是在尘暴中迷失了方向。 三人于末日中如此弱小无助,下一秒就要被尘土吞没。 种种疼痛和不适叠加在一块,小丧尸快到极限了,力气被抽干,发晕得厉害。 他眼前一花,像片轻飘飘的叶子似的倒了下去。 跌落前,有谁接住了他。 一手搂住他的腰,另一手握在肩头。 触感冰凉,又是那样坚实,以至于有了温暖的错觉。 15、小心思 卢克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倒挂着的。 准确来说,是像条破麻袋一样被人背在身上,扶都懒得扶,随便找了块布固定一下。 他很快分辨出来,是个陌生男人的气息。 青年人,似乎很高,鼻梁之下蒙了块布,眼窝很深,力气也大,不仅背后绑着胖胖的他,双手横抱着奶昔哥哥,以及奶昔哥哥重要的背包。 背包里…… 卢克想起来了。 背包里装着崽崽。 崽崽是有鱼尾巴的崽崽,崽崽开口唱歌,很好听,但是疼。 所有的疯羊都倒下了,奶昔哥哥才能趁机带着他们逃出来。 鱼尾巴。 卢克想起哥哥——他自己的那个——曾经说过,有鱼尾巴,就是敌人,是奴役他们的人,要离得远远的。 “奴役”是什么意思?小卢克不懂。 但他知道什么是敌人。 不对呀。 崽崽很小,小手只有自己的蘑菇的三分之一那么大。 崽崽也很可爱,是个爱笑的宝宝,眼睛弯弯的,不像坏人。 保护崽崽的奶昔哥哥就更不像了:长得和哥哥一样好看,漂亮的人都不会是坏人。 又温柔,会做好喝的奶昔和可爱的小裙子,还救了他的命,更不是敌人。 卢克想,无所不知的哥哥也是会犯错误的:并不是有尾巴就一定是坏人。 可是,现在这个搬运着他们仨的男人又是谁呢? 卢克以倒过来的视角看向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他不晓得自己身处何处,竟然没有很多很多的沙子和很大的风。 他们似乎走到了室内。 不是先前藏身的林中小屋,这里很大、很大,灰蒙蒙的,空旷得一眼望不到边际。 这里是什么地方? 卢克好像听到什么声音,挣扎着想要把视角调回正常的位置。 男人感觉到他在乱动弹,停下来。 “醒了?” 还没等到卢克回答,系住他的布就松开了,小孩啪的摔在地上。 幸好脂肪足够多,并不疼。 卢克不是记仇的性子,他急于追寻刚才捕捉到的声音,一骨碌爬起来就要走。 然后被勾着衣服轻松地拽了回来。 男人看起来脾气并不好,睨他一眼:“别乱跑,在这待着。” 他讲话很流畅,咬字清晰,简直不像丧尸。但卢克可以通过他降至冰点的体温和死气沉沉的气味确定他的确是同类。 再说了,没有失去或损伤语言能力的丧尸也不是没见过,他哥哥就是其中之一。 卢克胆子很小,被这么一说,缩了缩脖子不敢动了。 男人刚才把他扔下来的动作有多潇洒,此刻放下奶昔哥哥就有多轻柔。 卢克有点儿想去看看奶昔哥哥怎么样了,但男人那充满保护欲的姿态让他不敢靠近,只能在旁边伸脖子瞅一眼。 对了,还有崽崽…… 背包搁在旁边,卢克迂回一圈,学着奶昔哥哥之前的样子小心地抱住背包,悄悄打开看了看。 崽崽已经醒了,眨巴眨巴大眼睛,看见他带上笑意,伸出小手似乎要说什么。 卢克一个激灵,食指竖在唇边:“嘘!” 男孩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先前奶昔哥哥要做小裙子——是为了挡住崽崽的鱼尾巴。 他好像理解了,崽崽是一个秘密,秘密是不能被发现的。 现在奶昔哥哥没有醒,那么,守护崽崽秘密的任务就落在了自己肩上。 卢克坚定信念,用圆手蹭了蹭小孩子带着温度的软软脸蛋,重新合上背包。 男人注意到他的动作,不过并未对背包内容物过多探究,而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抓着书包带:“卢、卢克。” 本来还想加上“终结者”这个酷炫的前缀的,不过……唔,眼前这人看起来更像能够担任终结者的人选。 男人眯起眼:“你和他什么关系?” 他? 卢克的眼神飘到那边,少年仍旧静静躺着,像是睡着了,面容平和,如同一朵凝固的纯白花朵。 是在说奶昔哥哥吗? 男孩紧张而困难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他、奶昔……救我。”想了想又补充道,“好、人!” 不知是说对方还是自己。 男人正想说什么,陌生嗓音在他们背后突兀响起。 “戚澄。你在,做,什么?” 粗哑而断续。这才是更符合丧尸们的说话方式。 也很契合童话里会吃小孩的坏蛋。 男孩吓得一个激灵。 被称作戚澄的男人转过头:“捡了两个回来。” 他指了指依然昏迷的少年,和瑟瑟发抖的男孩。 来人只剩一只完好的眼睛,瞎掉的令一只眼球极凸,几乎要爆出来,同侧的腿则扭曲到不可思议的角度。 他皱了皱鼻子:“讨厌,味道。” 戚澄点了点头:“……嗯。” “他们,离,远。” “好的,我不会让他们靠近。” 独眼丧尸拖着脚步离开了。 卢克有些好奇,那个家伙讨厌的味道是什么? 他仔细闻了闻,自己和戚澄的身上都没有明显的腐烂,真要说臭味儿,那人可比他们的大多了。 倒是奶昔哥哥身上香香的,是红果果的味道,可好闻啦。 就在他慢吞吞思考的时候,戚澄再次打横抱起少年,头也不回:“小孩,跟上。” 卢克不敢不听,连忙抱上书包,做好一条崭新的小尾巴。 他低着头咕哝,像在问崽崽,也像自言自语:“戚……好、人?” ——虽然,戚澄是好人也好,坏人也罢,他、奶昔哥哥和崽崽都没有选择权,只能乖乖听话。 * 从第一次见到麦汀汀起,戚澄就一直觉得他很好闻。 不是“生前”会使用的香水、香薰之类的化学制品刻意营造出的气味,而是自然散发出来的。 后来戚澄得知,他一直以被命名为“棘棘果”的红果子为食。 这种果子的味道很独特,喜欢的人特别喜欢,比如麦汀汀;讨厌的人则特别讨厌——比如除了麦汀汀之外的所有人。 别的丧尸和动物都对棘棘果退避三舍,戚澄自己也不大想直接靠近果子,唯有少年对它无比喜爱,甚至赖以为生。 也许少年的香味就与果子有关。 需要先进的科学才能解释,落后的末世之中,将永远是个谜题。 不管怎样,戚澄为这香味深深着迷。 现在,戚澄把厚外套铺在角落里,麦汀汀放在上面。 他安静地睡着,戚澄利用千载难逢的机会,视线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无一遗漏,好好打量一番。 少年洁白,精致,无瑕。 像大师做出的人偶,该放在玻璃展柜,和金丝软垫和玫瑰为伴,供人观赏。 而不是于荒野中流亡。 戚澄研究着麦汀汀小腿上的花朵,它们似乎会随着主人的状态改变自身,比如眼下蔫哒哒的,没有活力。 那种蓝色太过艳丽,如同上好的丝绒。 他忍不住伸手去摸了下柔嫩的花瓣。 没想到的是,昏迷了很久的少年因此醒了过来。 麦汀汀惊喘了一下,朦朦胧胧睁开眼,圆圆的、小鹿一样的眸子里雾蒙蒙的,似乎含着泪。 先前因剧烈运动咳出来的血丝没有完全擦掉,留下一点浅淡的黑色花纹沿着唇角向颈侧延伸,为这张一向天真纯洁的小脸添上几分令人心悸的妖冶。 抬起眼从长而卷的睫毛下看向他的那一刹那,漂亮得惊心动魄。 戚澄那颗死去很久的心仿佛跳动了一瞬。 他抬起手,下意识想帮麦汀汀擦掉那些黑色血痕,又觉得不合适,僵在空中两秒钟,垂下来。 麦汀汀认出了他:“戚……澄?” 对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戚澄点点头:“是我。” 少年清醒了些,不自在地从他合拢的手掌中抽回腿。 戚澄这才回过神,他从刚才开始就避开荆棘握住少年纤细的脚腕,动作亲昵得过分。 但掌心中的皮肤细腻、柔软,实在是…… 两人同时意识到境况的尴尬,沉默了很久。 半晌,麦汀汀打破了它,声音还有些虚弱:“这是……哪里?” 戚澄移开视线:“圣所。” 少年迷茫地重复:“圣……所?” 戚澄轻咳一声:“以前是个室内体育馆。后来……废弃了。去年发现可以当做恶劣天气的临时躲避处,所以就叫做圣所了。很多……同伴,都会来这里。” 麦汀汀仍然很迷茫,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戚澄口中的“很多同伴”里,为什么没有包括自己呢? 哎呀,他想起来了,以前这种时候他都是在树屋里睡过去的,从来也没想过找第二个地方。 更何况,北极星上的丧尸们都很讨厌他,也就戚澄稍微不那么嫌弃他了,直到意外捡到愿意亲近他的小朋友们前—— 对了! 他的小朋友们呢? 麦汀汀唰地坐起来,动作太过迅猛,差点折着自己。 他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黑,着急地问:“跟我、一起……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戚澄侧了侧身,露出那边靠着墙呼呼大睡、就算睡着了也没忘记抱住背包的胖男孩,皱起眉,“不是只有一个吗?” 16、小破绽 麦汀汀呆住了。 他刚从时间不短的昏迷中醒来,生理和心理都在重启中,大脑的运转压根没跟上。 怎么别人还没套话,他就主动交代了? 他捡到的小朋友中,卢克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人鱼幼崽明明是个不能被看见的秘密才对! 如果戚澄也只看见了一个孩子,那么,麦小么究竟是失踪了,还是依旧在背包里? 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靠小卢克一个孩子,能保护好另一个更小的孩子吗? 戚澄狐疑地看着愣怔的少年,总觉得不对劲,可再问什么,麦汀汀都不答了,好像人偶断掉了发条。 他直觉少年在隐瞒什么,叫醒那边的男孩:“喂,小孩,醒醒。” 直到第二遍卢克才醒过来,抹了抹嘴角的口水:“啊……啊?” 他看见直愣愣盯着这边的少年,很高兴:“哥、哥,醒!” 戚澄一只手就能把卢克拎起来:“为什么他说有两个孩子?除了你,还有谁?” 男人的声音并未刻意发怒,但卢克从见到他第一眼就发怵,此刻被拽着双脚几乎离地,更觉得这人凶狠,结结巴巴:“我……我……” 他磕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下一句,倒是戚澄蒙着脸的那块布意外滑落,孩子得以在最近的距离看清全貌。 光看上半张脸,剑眉星目,足以用英俊来形容。 此刻见到的下半张脸,却好像被野兽啃噬过,口唇肌肉撕裂,疤痕入骨,纵横交错。 男孩像见到狼外婆的小兔子,刚才还在扑腾的两脚动都不敢动了,浑身哆嗦:“我、我……哇……” 麦汀汀心里一紧,担心卢克的同时眼睛止不住往随意搁在地上的背包处瞄。 鼓鼓囊囊的里面好像轻微动弹了一下,会是崽崽么…… 这边卢克吓得直哭,那边小么生死未卜,先救谁? 戚澄并不是坏人,对身为同类幼崽的卢克不会做出过分的事,顶多恫吓一番; 但对异类,尤其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敌族幼崽,可就不会仁慈了。 正在少年天人交战之时,响起一道妩媚清丽的嗓音:“老戚,又把小孩吓哭了?” 三人同时回头。 来者是名雌性丧尸,一头栗色长发瀑布般垂下,高挑玲珑,美艳动人。 末日来临前,她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向来走在时尚尖峰,是多少人的梦。 如今,她的身材依旧曼妙迷人,除了腹部有一个巨大的洞,露出森森白骨,就算被纱衣遮住,仍显可怖。 她笑着朝这边走来,步履自如,没有任何丧尸常有的僵硬,视线在陌生来客的身上一一掠过。 “听说你捡了两个孩子回来。”她最终站在麦汀汀面前,涂着酒红指甲油的纤纤玉指挑起少年的下巴,“这个小美人是其中之一吗?” 戚澄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随手扔掉卢克,走过来挪开女人的手,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强硬地站在她和少年之间:“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尼基塔。” 尼基塔吃吃笑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却并没有顺着话题往下说:“怎么不带他们去上面?” 麦汀汀趁此机会扶起卢克,捡起背包,小心地抱在怀里。 他现在不敢打开,好在还能探查婴儿的情绪——是稳定的绿色,似乎睡着了。 人鱼幼崽倒是心很大,如此奔波之中竟然还能入睡。 也是件好事,起码混乱的现在不用分出心来安抚和保护他。 小丧尸悄悄分出一些蓝,光的丝线钻进崽崽的梦境,开成烂漫的花朵。 戚澄没管他在鼓捣什么,暂时放下先前的质询,回答尼基塔:“他们应该不想被靠近。” 这话说得微妙,就连尼基塔一时也没分辨出,“他们”指的是两个孩子,还是楼上的其他人。 尼基塔沉吟道:“那你总不能一直在这儿陪着他们吧。既然都领进来了……” 她的话被麦汀汀突兀打断:“卢克!” 成年人们一同顺着声源看过去。 少年一手搂着书包,好像那里有什么极珍贵之物,一手抓住男孩的衣袖:“别走……!” 男孩置若罔闻。 他劲儿大得出奇,甩开麦汀汀的挽留,四处看了看,选定一个方向,迈起小胖腿颠儿颠地寻寻觅觅。 他又一次听见了那个声音,如同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 ……他要找到它。 * 足足等了几个小时,“棘棘果”的直播间信号才重新接上。 据说,这是开办杀戮游戏以来黑屏最久的一次,甚至发酵出一些黑幕、内定之类乱七八糟的言论,然后又被有理有据的反驳压下去。 蒋萤瘫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来回敲着,百无聊赖等待直播间加载。 53%…… 70%…… 86%…… 钱芮悦问:“你说,会有更多人来看吗?” 蒋萤点点头,语气笃定:“肯定会。” 钱芮悦:“会有多少?” 蒋萤底气不足:“不知道……两三百吧?” 99%…… 100%。 [当前观众:903] 蒋萤唰地坐起来:“……悦悦,你掐我一下,我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钱芮悦还真没留情,狠狠掐完她的大腿又掐自己的,疼地嚎起来:“痛——我去,我去,我去,是真的!!!” 那张火光中眉眼低垂的小美人截屏,在社交媒体上被转了几千次,就算加上因为直播间挂掉的折损,仍累积出了大几百的观众数。 蒋萤猜到会给自己一个惊喜,但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大。 观众数突破两百后就能参与榜单评选,满一千后,就可以折算成道具,观众花的钱能够真正助被选中者一臂之力。 在线观众数仍在上升,离下一个目标也不远了。 蒋萤打开弹幕,大串文字山呼海啸砸来。 【新粉报道!】 【看了那张照片来的。】 【+1】 【咦,这个场景跟截图不太一样啊。】 【好像换到圣所了。】 【有点东西的。】 【所以到底是怎么逃出来地下室的啊?】 【垃圾网络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你别说,up主眼光真不错,能挖掘出这么好看的选手来。】 【真漂亮啊,啧啧,那脸,那腿,那腰。】 【请你们对我老婆放尊重一点谢谢。】 除了滚动的弹幕,左下角还有定格的打赏信息。 【观众给我老婆花钱怎么了送出:银水草x2】 【观众匿名送出:铁卵石x15】 【观众小呀么小苹果送出:金珊瑚x2】 “两根金珊瑚!!”钱芮悦晃着蒋萤的胳膊,“我的天!金主爸爸来了!!” 金珊瑚价值100信用点,两根金珊瑚,蒋萤能够分到50点。 打赏信息看得蒋萤眼花缭乱,还是钱芮悦提醒:“快快快,看看后台!” 她点进去一看,几十条记录罗列在一块儿,总计已经超过1300信用点了。 虽然能提取出来的也就三百多,可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 蒋萤手都有点儿抖:“明天……悦悦,咱们明天去吃好吃的!!” 她的直播间,可算是上正轨了。 【到了圣所之后就会有很多熟面孔了吧。】 【说不定连大佬都有呢。】 【哎,这个不是我女神么?】 钱芮悦看到这条弹幕,不屑地吐槽道:“现在啥啥都能叫女神了,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起码得有尼基塔——咦?” 画面放大,那个栗色大波浪的身影…… 钱芮悦猛地拍了拍蒋萤:“我敲,这真的是尼基塔,你女神啊!!” 蒋萤一愣,她当初手误进了小美人的直播间,原本是想去看尼基塔的。她的主持人头像上现在还戴着尼基塔的限定框呢。 对比一下尼基塔和“棘棘果”的编号,真的很相似,只有一个数字和一个字母不同。 【女神!!哇呜哇呜!!我的女神!!】 【握草,我刚从尼基塔直播间退出来,那边也能看到这个新晋小网红了。】 【诶兄弟们,远一点的那个是不是戚澄啊?】 丧尸们的语言系统退化程度不同,有彻底不会说如同野兽的,有几乎不会词句但有表达意图、呜呜嗷嗷像原始人的,有像小美人和蘑菇男孩这样讲话虽慢还算可以交流的。 也有像尼基塔和戚澄这样,吐字、逻辑完全顺畅,和正常活人无异的。 他们既然能记得、也能准确说出自己的名字,那直播间观众也不会再用系统分配的傻兮兮代号称呼他们。 女神尼基塔是平台大红人,蒙面猛男戚澄人气同样不低。 蒋萤快被一波接一波的好消息压得不会喘气儿了:先是发现如璞玉一样的小美人,然后是可爱爆表的崽崽,再然后,本以为柔柔弱弱的小美人凭实力活下来不说,还遇上了尼基塔和戚澄…… 这钱她不赚谁赚啊! 钱芮悦精神一振:“既然跟你女神一块儿了,那我们很快就能知道小漂亮的名字了吧?” 弹幕也和她有同样的想法。 小美人的真名还是很值得期待的。 然而变故来得快于预测。 画面中,蘑菇男孩竖起耳朵听着什么,可能是声音,然后站起来追寻那个声音而去。 【嚯,这小胖子跑得还挺快。】 【这小孩谁啊?】 【老粉告诉你,之前可不是这样。】 戚澄反应速度也快,一把拽住男孩,像拎小鸡仔一样:“说了让你老实点!” 没想到,先前胆小的男孩此刻竟然不顾一切地挣扎:“放、开!我……哥、哥哥!!” 哥……哥? 直播间没能捕捉到的镜头之外,当事人们不约而同抬起头。 “圣所”的二楼栏杆旁,出现了一个面庞秀丽但冷淡的黑发男人。 他居高临下望着他们,声音不大,凉得像块冰,很有威严:“放开他。” 17、小团圆 戚澄在听到这个声音时手上一顿,然后松开力道。这是他迄今为止放下卢克最轻的一次。 他低下头:“沈先生。” 沈先生黑发黑眼,披着同样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的衬衫也是深灰色,整个人沉寂且肃穆。 皮肤苍白,不是麦汀汀那样莹润的白,近乎发青,看起来生前身体就不太好的样子。 不像一个死人,更像一个病人。 他的视线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并未多做停留,迤迤然走下台阶。和戚澄、尼基塔一样,动作也好,语言也罢,流畅而自如,乍一看完全没有丧尸的样子。 沈先生后面跟着两个人,本来想同他一起下来,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身,什么也没说,那两人就都不动了。 这边松绑的卢克连滚带爬跌撞地跑向沈先生,哭花了脸:“哥……哥!你、你……我……” 他再怎么着急,僵硬的舌根还是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再加上哭泣,最终蹦出来的全是单字。 沈先生下到最后一级台阶,接住扑过来的小孩子,被力道撞的一个趔趄,好在很快稳住了平衡。 他摸了摸哇哇大哭的男孩的头发,轻声道:“好了,好了,你找到我了。” 那边的几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么个随手拾起来的野孩子竟然和沈先生有关。 尼基塔抱臂,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砚心,你可没说过你还有个弟弟啊。” 沈砚心瞥了她一眼:“他本来是安全的。” 言下之意,他曾经把孩子藏得好好的,却有人把他带进了危险地带。 尼基塔和戚澄一直在“圣所”哪里也没去过,那么,剩下的,也是唯一一张没见过的面孔,自然是罪魁祸首。 沈砚心的视线像一把薄而锐的冰刀,将陌生的少年从头到脚打量和剖析一遍。 戚澄有些紧张,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挡住麦汀汀。 沈砚心的目光转向他:“是你认识的人吗?” 戚澄咽了口口水:“……是的,沈先生。” “你让他来的?” “……不是。”戚澄实话实说,“出去巡逻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 沈砚心没有继续问他,而是低下头,看向慢慢平息情绪、收敛起眼泪的男孩:“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一个非常简单粗暴的问题。不问缘由,不问经过,只要结果。 卢克扬起小脸,声音仍有些抽噎,但非常坚定:“好人!” 沈砚心点点头:“好,我相信你。” 戚澄松了口气。 沈砚心带着卢克往楼梯上走,头也不回:“带他上来吧。三楼。” 三楼? 戚澄和尼基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迷惑。 尼基塔代为开口:“可是三楼不是……” “没事的。”沈砚心说完这句,不再开口。 如果沈先生都这么说的话,那他们也没什么反驳和拒绝的立场。 戚澄转过头,想让麦汀汀跟上,却发现少年愣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的,灵魂出窍一般,好似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戚澄蹙眉,以为麦汀汀是被吓着了。 尼基塔走过来,双手搭在少年的肩上,柔声道:“没事的,砚心他不是坏人,就是不爱笑。” 戚澄腹诽,何止不爱笑,他认识沈先生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对方有任何表情,成天冷冰冰的,像座不会化的冰山。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经历了那些事…… 然而麦汀汀考量的并非这些。 从某个节点开始,他拥有了能够探查他人情绪的特殊能力。 目前远距离接触过不少丧尸和动物,所有生命体的情绪都只分为坏的红、好的绿和不好不坏的灰。 除了他自己身体里的治愈能量是蓝色以外,从来没见过别的颜色。 今天他见到了。 沈砚心的身体里,是一片苍茫的空白。 * 卢克断断续续、颠三倒四,费了很大一番功夫,讲述了他是怎么在地下室遇到奶昔哥哥(现在他知道他叫麦汀汀了)然后从发疯的羚羊群中逃出来的。 并且很聪明地隐去了过程中关于崽崽的部分。 沈砚心听完后只是点点头,但接下来,麦汀汀作为弟弟的救命恩人,受到了座上宾的待遇。 “圣所”一共有四层,一楼是空着的,也是体育馆曾经的比赛场地;二楼是普通观众席;三楼则是过去的vip包厢。 还有个负一楼,谁都没去过,不晓得那儿什么样。 根据戚澄之前的说法,“圣所”被他所属的族群占领了好几年,每到恶劣天气都会来此避难,丧尸们根据地位不同,住在不同的楼层。 三楼无论在过去还是现在,都是有钱有权的专属。包厢里设施齐全,装修也还保持着末日前的样子,这一间看上去就是沈砚心的私人领地。 戚澄很少来,尼基塔倒是常客,一来就到处打量。 沈砚心让随从带着卢克去里间换衣服:“别看了,没别人。” 尼基塔听出他的言下之意,神情有些复杂,卷了下自己的长发:“你带他们来,没关心吗?” 沈砚心道:“救了我弟弟,就是我的贵客。” 尼基塔听完,冲着戚澄眨眨眼:“哦~你是沾了小美人的光。” 戚澄:“……” 麦汀汀没在听他们的谈论。他从感染后,再也没见过这么豪华舒适的地方,此刻光着脚站在干净的地板上,有些格格不入的局促。 一个上了年纪的独眼老人走出来,看了看满满一屋子的访客,最后目光落在年纪最小的那一个身上:“可以把包放在柜子里。” 老人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某种老旧的、快要无法运转的机器。 他们不知道背包里有什么,麦汀汀是知道的。 他抱紧背包,小幅度摇了摇头:“不……用。” 老人还纳闷,沈砚心看了他一眼:“没事,随他吧。” 麦汀汀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沈砚心,但后者已经转向了别处。 除了老人,以及先前的两个随从,房间门口还有四五个人守着,俨然很有派头的样子。 但除了老人,其他丧尸对他并没有很尊敬的样子——包括戚澄,对他的妥协也是源自某种不知源头的退让,而非敬重。 再加上身体中的情绪色彩是一无所有的白,麦汀汀想,尽管沈砚心住在最好的地方,却不像这里的领导者。 不知为何,麦汀汀总觉得他们并不是在服务沈砚心,是在……监视。 他被自己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明明才认识没几分钟,这些不是他该了解和推测的东西。 戚澄和尼基塔有自己的住处,卢克自然会住在沈砚心这儿。 老人带着麦汀汀去了三楼某个角落处,离沈砚心的房间不远,看上去像是昔日的更衣室。 老人提供了些简单的用品,并且询问他平日是吃肉还是血。 麦汀汀眨了眨眼:“……果果。” “果果?”老人疑惑地重复,“你不喝血吗?” 小丧尸无辜地摇摇头,血也好,肉也好,又脏又腥,他实在没兴趣。 他本来想找棘棘果给老人看,碰到背包的刹那想起里面还有条小人鱼在,又收回手。 老人宽和地笑笑:“没关系,你能照顾自己就行。” 沟壑般的皱纹每一条都藏着年龄的秘密,麦汀汀点了点头,目送老人离开。 一些模糊的回忆不合时宜地闪现。 似乎以前……在自己还活着的那个以前,也有这样一个老人家,慈爱而宽厚,摸着他的头发笑眯眯道:“我们小汀又长高啦。” 那个人是谁? 麦汀汀怎么也想不起对方的模样。 他还……活着吗? * 老人走后,麦汀汀总算落了单,连忙打开背包,把小人鱼抱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崽崽漫长的一觉睡醒,神清气爽,先前因为唱歌而过度消耗的体力也都恢复了,在他怀里开心地摆尾巴,蓝花小裙子跟着晃啊晃。 小丧尸跟他亲昵地碰了碰额头,把小人鱼放在旁边,找出榨汁机和棘棘果,熟练地做宝宝奶昔。 崽崽饿了好久,小手抱着杯子,用仅有的两颗小牙牙咬了咬吸管,咕咚咕咚喝下去,小肚子也变得圆滚滚。 吃饱喝足后,崽崽转转眼睛,发现好像哪里不对。 他问:“么?” 小丧尸发现自己好像已经能懂他的意图了,这是在问,胖胖的小哥哥呢? 麦汀汀回答:“他……回家。他有,哥哥。” 崽崽似懂非懂:“么?” 麦汀汀说:“哥哥……是,照顾,他的。”他想了想,“我也……可以,当你,哥哥。” 崽崽眨巴眨巴眼睛,听懂了,但并不赞同。 他摆了摆尾巴:“么~!” 不是哥哥,崽崽很坚定,是妈妈呀。 十八岁的男孩儿可没有当妈的经验或是计划,显然也没明白婴儿的意思,还以为这是在叫哥哥,笑微微地摸摸小么的脸颊:“我,保护你。” 一如既往,许下承诺。 至于麦小么,则认定两脚兽这是答应了当自己的妈妈。 小家伙很开心,蹭蹭他冰凉的掌心。 阴差阳错,各自得到了各自想要的结果。 妈妈。 小幼崽在心里想。 以前没有妈妈,没关系。从此以后,崽崽有了最、最、最好的喔。 18、小故障 麦汀汀对于生前的记忆都是七拼八凑的片段,他模糊地记得,在人类的习惯中,小宝宝睡前是要有爸爸妈妈唱歌来哄的。 把老人之前提供的被褥在地上铺好,先把崽崽放在正中央,自己也钻进去。 他让婴儿躺在自己的臂弯中,轻柔且有节奏地拍着崽崽,哼唱着印象中的摇篮曲。 “宝宝睡……乖乖睡……” 遗憾的是,小丧尸五音不全,唱歌跑调,还没有拍。 这让以歌喉、韵律为天赋的人鱼族幼崽倍感嫌弃。 崽崽伸出小手,捂住麦汀汀的嘴,摇了摇头:“么。” 好像在说,不用麻烦你了喔。 作为一只小人鱼,麦小么可以自己唱摇篮曲哄自己睡觉。 他把奶嘴放在两人中间,面对麦汀汀,哼着轻柔舒缓的曲调,小奶音又甜又软,和那时候攻击变异羚羊群截然不同。 即便如此年幼,仍旧悠扬而高洁。 麦汀汀听着人鱼清亮的歌声,从身到心都得到了净化。 极光珍珠就在旁边,触手可及,散发着微弱的光。 那是小人鱼最最珍视的东西,是麦汀汀第一次想碰触、对方抗拒到大哭的重要程度,此刻却毫无防备,甚至有分享的意愿——很明显,崽崽已经相当信任他了。 他对他的爱护,打动了那颗小而明亮的心脏。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了。 外面的风暴的怒号永不止息,这里却有人鱼的歌声显得分外平和静谧。 一大一小脑袋贴着脑袋,因亲密而温暖。 麦汀汀竖起食指:“嘘。” 要小声。 太动听了,会被发现。 麦小么学着他的样子也伸出小手放在嘴边,却不会发出“嘘”的声音:“么……?” 反倒吐出一个泡泡来。 泡泡比夜明珠还要璀璨,飘飘荡荡,在他们中间啪嗒破裂。 盖被子可比盖外套柔软多了,被窝里暖烘烘的,叫人很快产生倦意。 小幼崽唱着唱着,自己还没困呢,倒是先把大人哄睡着了。 两脚兽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像轻盈的蝴蝶翅膀。 皮肤好白好白,崽崽用小手指很轻地戳一下,软软的,像慕斯蛋糕。 妈妈特别好看,特别温柔,特别厉害。 崽崽好喜欢妈妈。 小人鱼凑过去,亲一亲小丧尸的眼睛,然后钻到他怀里,同样坠入甜蜜的梦乡。 * 麦汀汀睡得正香,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喘息。 低沉、痛苦,像是极力隐忍,却又无法克制。 少年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崽崽怎么了。 低头一看,小孩子在怀里熟睡,并没有什么问题。 在他以为是自己幻听时,有人咚咚咚敲门。 不安,但清晰。 这一次不是幻觉。 麦汀汀赶紧把崽崽唤醒,塞进包里藏好,并且告诉他不要出声。 他背着书包过去开门,小心地开了一条缝,看见粗粗的眉毛和胖胖的脸颊。 是卢克。 少年松了口气,却发现男孩满眼泪花。 卢克抽噎着:“哥哥……噩、噩、噩!” 麦汀汀茫然地重复:“饿?” 卢克点点头:“噩!” 麦汀汀觉得奇怪,像沈砚心那样的存在,不应当每顿饭都有人伺候着,怎么还会饿呢? 饿的话,来找自己,是想尝尝棘棘果吗? 不管怎样,既然卢克来找自己了,还是去看看吧。 他带上小么、棘棘果和榨汁机一起,跟着卢克去了沈砚心的房间。 先前见过的随从们一字排开守在门口,没有谁有进去帮忙的意思,浑浊的、腐烂的眼球盯着麦汀汀,污浊的视线缓缓跟着他移动,看得少年心惊胆战。 进去之后,看见沈砚心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眉心拧成纠结的疙瘩,素白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着。 不仅是痛苦,还有畏惧,甚至是……憎恶。 麦汀汀这才明白,卢克所说的“饿”,其实是“噩梦”的“噩”。 少年屏息凝神,阖上眼,更清晰地去感受沈砚心的情绪。 男人身体中不再是纯白,而是一半白,一半躁动的红,泾渭分明,像一幅抽象画。 麦汀汀很是困惑,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情况——红色他熟悉,可是白色,究竟代表着什么呢? 更何况他以往见过的情绪颜色都是平缓渐变的,从来没有这样各自为政的边界线。 明明在同一个人的身体里,却劈成了互不相干的两部分。 男孩伸出圆手,不安地碰了碰哥哥攥成拳的手,然而后者非但没有感觉到安慰,反而好像被冒犯了似的,于噩梦中狠狠甩开。 卢克差点被他打到,好在蘑菇伞伞“嘭”地变大,替他当初了哥哥的力道。 麦汀汀把男孩拉到后面,背包交给他:“帮我……看着,好吗?” 男孩哭得眉毛都湿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相信奶昔、啊不,是汀汀哥哥,抱住书包,用力点点头:“帮,哥哥!” 麦汀汀想跟他拉钩,可惜卢克没有手指。 于是,少年也把手握成拳,和男孩碰了碰圆手:“好。” 房间里没有灯,昏沉沉的,只有麦汀汀腿上的花儿荧荧亮着。 他站到床边,抬起手,隔着虚空对准沈砚心的心脏部位,虽然那里早就不会跳动。 荆棘丛的花儿随着他调动力量依次绽放,由光组成的冰蓝色玻璃丝线自花蕊中显现,划开沉闷的空气,翩跹飞舞着,直到悄然融入沈砚心的身体。 那些蓝如同大海的馈赠,柔和地推起浪涛,包围并试图浇灭过于炽热的红。 沈砚心大概在经历着相当苦痛的梦境,那些红色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连麦汀汀都感觉到了虚幻的灼痛。 他不得不向里推进更多、更多的蓝,来冰镇大火。 在此之前,麦汀汀并不知晓体内的这些蓝也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此刻为了疗愈沈砚心哗啦啦流淌,身体如同漏了一个大洞,生命倾斜而出,连灵魂也被抽走一半。 倦意一层层覆盖住他,随着大量蓝的流失,少年也感觉到愈发明显的力不从心。 然而沈砚心怒气冲天的红仍旧纹丝不动,倒是另一边原本纤尘不染的白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尽管他仍不知道白色代表着什么,无论如何,有变化就说明起效了。 小丧尸给自己鼓劲儿,再多一点,再坚持一会儿—— * 卢克看出了汀汀哥哥的疲惫,想帮一帮他,又不知该做些什么。 汀汀哥哥需要棘棘果吗? 还是奶昔? 可、可是,奶昔要怎么做呢…… 正在这时,背包里动了动,仍然戴着蘑菇帽的小脑袋冒了出来:“么!” 男孩手忙脚乱要把他按回去:“不、不行!” 然而崽崽相当坚持:“么!” 婴儿的力气比想象中要大得多,以前如果不是小么情愿,卢克根本压制不住他;今天小么则非常、非常不愿意,好像一定要做什么。 卢克想,或许,或许崽崽能帮助汀汀哥哥呢? 反正屋子里也没有其他人……男孩妥协了,从保姆的职责切换到保镖,警惕地盯着外面的动静。 人鱼幼崽并没从包里出来,从小帽子底下扬起脸,看向那边累得快要站不住的两脚兽。 崽崽心疼妈妈。 妈妈做不到的,崽崽要帮妈妈。 小么甩了甩尾巴,吐出一个泡泡。 泡泡包裹着奶嘴,慢慢飘向麦汀汀。 奶嘴珍珠原本就刻印着宛若白昼极光的潋滟,再加上小人鱼的泡泡也焕发出夺目光彩,一时间两种不同的光亮交叠在一块儿,美不胜收。 泡泡带着珍珠飘到小丧尸的左腿旁,悬浮到每一朵花儿旁边,轻轻一碰。 三种不同的光辉相碰撞,洒下亮晶晶的碎屑,浇灌进花儿的中心点。 极光珍珠的确有着非同一般的魔力,让原本因主人的倦怠有些萎靡的花儿重新振作,并且比先前盛放得更加明艳。 花瓣的色泽鲜艳了许多,治愈力跟着成倍增长。 原本已经精疲力尽的麦汀汀忽然感觉到全新的、比以前还要充实和灵动的能量源源不断涌入体内,早就褪色的蓝再次明亮起来。 少年惊讶地低下头望着自己身体的变化,然后转过头去,看见背包里正冲自己笑的小家伙。 崽崽笑眯眯,露出小牙牙,好像在邀功——妈妈,崽崽有帮忙喔~! 麦汀汀心知这是人鱼力量的加持,因先前耗损过多,脸色白得像雪,却还是努力挤出笑容来向小么回以感激。 连崽崽都贡献力量了,自己也要更加努力才行呀。 麦汀汀再次闭上眼,使出吃奶的劲儿酝酿更多、更多的蓝。 断掉的丝线再次连上,缓缓注入沈砚心的身体里。 ——生效了! 原本僵持不下的红开始让步后退,被蓝色的浪潮所淹没,直到褪色,从大火淡成了血迹,最终回到原本的白。 而一直被梦魇瘴住的沈砚心本人,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所有的躁动、暴怒、恐惧,都在麦汀汀的安抚下渐渐平息。 等到最后一点红被清除之后,漫长的黑夜也走到了尽头。 小丧尸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花苞依次合拢,藤蔓也从刚才延伸到大腿根部蜷回脚踝,进入养精蓄锐的阶段。 反噬的疲惫袭来,他的眼前布满雪花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一片无助的叶子被卷进风中。 强烈的失重感攫住了他。 终于,意识沉没进海底,麦汀汀直直倒了下去。 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了他。 戚澄打横抱起轻飘飘的少年,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切。 20、小秘密 麦汀汀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他不是无知无觉的丧尸,而是有血有肉的人类。 梦里的他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像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有人问,汀汀,你有没有听说过伽玛象限的“北极星”。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是谁,他至今没想起来;但这个问题起码说明了两件事:他既不是北极星的原住民,很大可能上,甚至不属于伽玛象限。 他来自哪个象限、哪片星云? 他是谁? 又是为什么,后来的他和现在的他会在北极星?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关于「前世」的回忆,是比沈砚心身体里的情绪色彩更惘然的空白。 沈砚心皱起眉,少年困惑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他在感染病毒后,大概是真的将整个人洗刷了一遍,重组成另一个记忆体。 好在他里外都是同样的纯白,单纯到了有些无知的地步,并不会对周围人、乃至弃星产生什么影响。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弃星都已经荒废十来年了,从来也没有哪个国家和星球来找人。这说明麦汀汀就算来自某个能够拥有家徽的大家族,也不会是什么重要的身份,无非是仆从的孩子。 丧尸们的进餐结束,各回各家。 麦汀汀背起小书包,也打算回到自己那个小角落。 圣所的地上有外面带进来的泥沙,硌在他的脚掌上,细细密密的。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那个……”此刻的主动开口已然是酝酿了半天的勇气,“我的……印记,是,什么样?” 即便成为丧尸,美丽的人依旧爱美丽。尼基塔竟然能找出一面不甚清晰的镜子,冲他宠溺地笑了笑:“是麦穗的模样——和你的名字一样哦,小麦。” 透过模糊的反光,麦汀汀看见了图腾的模样:简洁抽象,线条勾勒出的花纹中央托举着一粒饱满的麦穗,如同捧起生的希望。 小丧尸盯着它发愣。 麦…… 他的姓氏,他的那个已经遗忘的家,和麦穗有关吗? 他有些伤心。 那些晃动的画面,看起来格外温暖。可他再也想不起来了。 尼基塔见小家伙神伤,想去安慰一下,却被沈砚心叫住了:“今天是不是轮到你了?” 大美人很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怎么又到我?你知道沙子是很伤皮肤的吗?”她昂起下巴,露出线条美好、皮肤细腻的脖颈,不满道,“巡逻这种事就应该交给糙汉嘛。” 沈砚心面沉如水,并不多答:“去吧。” 尼基塔抱臂凝视了他两秒:“是是是,现在你说了算。” 麦汀汀捕捉到了关键词,“巡逻”? 所以,圣所里还安排了每天去巡逻吗? 那…… 戚澄看出他的疑惑:“我就是那天当值的时候捡到你的。”他更改了下措辞,“……你们。” 小丧尸缓慢地眨了下眼,自己好像到现在还没有…… 他抬起头,对上比自己高很多的男人的视线,很认真:“谢谢你。救我。”他想了想,补充道,“还有,以前,每一次……” 每一次,在别的丧尸讨厌他、甚至欺负他的时候,戚澄总会有意无意帮他一把。 尽管麦汀汀并不清楚更深层次的原因,但他知道,戚澄是个很好的人。 少年的声音又轻又软,很乖的圆眼睛专注而真挚地看过来,银白的卷发好像落着光。 在这一刻,不像死气沉沉的丧尸,更像个什么圣洁的小天使之类的。 戚澄怕目光太赤※裸,再看下去会暴露真实意图,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胡乱“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麦汀汀蓦地感觉到背后的书包里动了动,发出轻微的叽咕声。 他僵住了。 并不是因为众目睽睽之下崽崽醒了——而是崽崽的情绪颜色不再是欢快的绿,竟成了极度紊乱的红。 * 麦汀汀匆忙找了个借口回到更衣间,确保没有任何人跟上来,才敢打开背包。 预想中的“滔天怒火”并没有出现,相反,婴儿非常安静。 不仅安静,简直毫无生气,连平时明亮莹白的奶嘴都变得灰蒙蒙的。 这些日子的相处,麦汀汀了解到两件事: 一,麦小么活泼爱笑,和所有这个年龄段的幼崽一样,精力无限; 二,珍珠奶嘴的光泽和他的心情好坏及身体情况很大程度上挂钩。 当这两个条件同时被推翻,只能说明一件事:人鱼幼崽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今夜的风沙似乎有所收敛,连严丝合缝的窗户都透出淡淡的星光来。 麦汀汀把麦小么抱到窗边,对着光一看,婴儿原本白白嫩嫩的小脸此刻布满不正常的潮红,伸手一摸,烫的吓人。 丧尸既没有流动的血液,也没有呼吸的骨骼与肌理,总是像块冰;而人鱼的上半身则和活着的人类一样。 平日里崽崽的体温一直更高,是温暖的——可再怎么暖,也不该到烫手的地步。 ——崽崽生病了。 准确来说,正在高烧。 少年慌了神,成为丧尸后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遇见过这样棘手的情况,毕竟生病是「活人」的特权,「死人」是不会经历的。 该怎么办?他怎么才能帮到崽崽? 麦汀汀模模糊糊记得生病是应该吃药的,可弃星荒郊野岭,早就没有医药的概念,就算过去的留存下来,也早就过期。 崽崽把自己蜷缩成很小很小一只,偶尔急促地喘息,偶尔小声啜泣。 人鱼的眼泪并不是液体,都变成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飘散在空气中。 崽崽最喜欢喝宝宝奶昔,麦汀汀从背包里找出剩余的棘棘果榨汁,但崽崽这时候已经没有自主进食的意识了,他只能打开盖子,用手指沾一点,抹在崽崽唇边。 小人鱼嗅到熟悉的香气,吐出奶嘴,含住香甜的手指吮吸,偶尔用小牙牙咬一下,让麦汀汀感觉到一点柔软的刺痛。 刚开始奶昔还能够给予安慰,很快也不行了。幼崽因为越来越不舒服开始扭动、哭闹,身体里的红也愈来愈不稳,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眼下小么的状况和那时候的沈砚心既相似又不同:相似在都被噩梦困住,不同的则是崽崽还多了一重发烧的困境。 麦汀汀边继续沾着宝宝奶昔给他喂食,边从身体中调动蓝来安抚他。 然而他的治愈力仅针对情绪上的躁动,对于真正身体上受伤害、或者生病,疗效微乎其微。 更重要的是,他还不知道崽崽究竟为什么会突然生病——明明昨天晚上还好好的。 正在麦汀汀着急地回想这天来的点点滴滴、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时,腿上一凉。 他低头一看,人鱼幼崽的小尾巴悄悄卷住了他的小腿。 几乎是个无意识的动作。 而当那些绸缎似的尾鳍尖端接触到荆棘丛中的花蕊时,麦汀汀眼前的景象旋转、扭曲,陡然抽离了现实世界。 小丧尸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战战兢兢,动都不敢动。 几秒钟后,重新清晰的视野中突兀地出现了一汪……水? 不。 是海。 无边无际的深蓝色海水。 上升的气泡。 游动的鱼群。 翩跹的海草与缤纷的珊瑚 …… 浪潮声濒临耳畔,清晰而逼真,如同身临其境。 麦汀汀惶惶然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幻觉,而是麦小么的记忆。 人鱼这样高贵的生物自然不可能出生自弃星,在意外来到cc-09之前,这片海域应当才是他真正的家园,生长的地方。 尾鳍和花蕊的相交,让崽崽通过某种类似于接触式心灵沟通的技能告诉他,自己想家。 或者再直白一点,他现在很需要水。 崽崽是人鱼,人鱼是在水中生活的,而他从被麦汀汀从河流中救起到现在,已经好几天没有接触过水了。 他年龄太小,还做不到自如地切换鳃与肺,没法陆地坚持更久了。 麦汀汀后知后觉,赶紧解开崽崽的蓝花小裙子。 鱼尾巴上之前那层亮晶晶的水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涸,原本漂亮的奶金色鳞片极度干燥,因缺水格外黯淡,几乎到了快要出现裂纹的地步。 少年愧疚的不得了,这些天因为尘暴在不同地点流亡,根本没有时间考量太多;为了小么不被其他丧尸认出来,连小裙子都没有脱下来过,也就没有注意到尾巴的状态。 即便此刻发现了,却无能为力。 他甚至在想,若当时没有把崽崽带走,说不定崽崽在河流里才是更安全的…… 小么感受到了监护人的低落,烧得模模糊糊,小手摸索着贴上麦汀汀的脸颊:“么……” 妈妈,不难过,崽崽好开心能遇到你呀。 麦汀汀擦了擦眼睛,抓住崽崽的小手,握在掌心里。 懊恼是没有用处的,现在最重要的是给小人鱼找到足够多的水。 然而他知道的干净水源,除了公园里的人造湖,也就是和崽崽相遇时的那条河流了。 别说他完全不知该如何走,就算知道路线,以外面的风沙天气只会加剧小鱼苗的干燥,根本撑不到那里。 妈妈的手心凉丝丝,崽崽贴着他,舒服了一点。 水…… 水在哪里? 小人鱼忽然睁开眼,眼圈因为难受微红,衬得金绿色的眸子竟比以前还要明亮。 麦汀汀眨了下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崽崽再次阖上眼,尾巴卷住花瓣,通过相连的感应传送给妈妈自己刚才捕捉到的声音。 ……水花…… 小丧尸也听见了。 很微弱,但却是真实存在的。 就在这附近,就在圣所的范围内,某一处有很多很多的水,足够让小人鱼恢复活力。 少年抱着婴儿站起来,蓝眼睛里勇敢而平静。 即便无法预料寻找的路上会遇到什么,他也要为崽崽去冒险。 * —欢迎来到γ-cc-09北极星直播平台— [请遵守发言规范,创造良好平台环境] 【官方公告】 尊敬的各位用户: 母星大典在即,为共襄盛举,自明日零时起,全平台直播间停播三天。 预祝各位用户节日快乐,赫特帝国万岁。 21、独立日 蒋萤今天的工作心情非常割裂:一方面赫特星大典即将举行,帝国居民将有三天的假期用来庆祝,中午之后她就能放假了。 大典是个举国欢庆的日子,公共场所全部免费开放,还会有各种各样的庆祝活动;她虽然要多加半天班,但不仅加班费翻倍,大典结束后还可以得到一天的补假,怎么算都是赚了。 另一方面,也正是因为大典,cc-09直播间全频道停播三日。也就是说,她这几天都看不到小美人了。 从发现麦汀汀开始,她每天的休息时间都在直播间度过,全息投影的逼真让她仿佛与小美人同吃同住,同在一颗荒星上避难,也因此格外心疼他。 不仅有麦汀汀能让她获得视觉享受,还有个额外的惊喜:无敌可爱的麦小么。 尽管看起来不像丧尸、至今也搞不清究竟是个什么种族,但并不影响他就是蒋萤心中的宇宙第一萌幼崽,无痛当妈,不过如此。 在蒋萤看来,汀宝和小宝都是又甜又软,但又不太一样。 汀宝像冰淇淋,有点儿不谙世事的冰凉,不能太热情地靠近,否则会害羞地化掉; 而小宝像泡芙,外面脆生生里面软乎乎,甜美一层胜过一层,让人想捧在手心里。 刚开始蒋萤只是单纯获得了闲暇时间的娱乐,直到后来棘棘果专属直播间成立,再加上社交平台上小小红了一把,小美人更是给她带来了赚钱的快乐,并且涨势喜人。 说不定哪天她攒够了钱,就能硬气炒掉老板,再也不受狗屁工作的气。 大家都放假了,她的工作也没什么内容,硬生生在办公室捱时间。 蒋萤无所事事,回想着停播前的最后一个镜头,小美人神色焦灼,而怀里的崽崽则小脸通红,因为难受而闭着眼咿呀梦呓——大概是生病了。 人鱼的生育率逐年走低,新生儿是极其宝贵的存在,就算是在母星上路过看见不舒服的婴儿蒋萤都要心里一紧,更别说毫无医疗条件、还极其残酷的弃星了。 崽崽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有谁能够帮汀宝吗? 算了,那些丧尸不欺负小宝贝们就不错了。 蒋萤担心他们,却也没有办法,总不能自己找架飞船飞去弃星吧。 ……应该不能吧。 嘶,应该跟平台建议一下,跟旅游业联合开发北极星旅行项目,就算不能近距离接触,坐民用星舰在上空看看也好嘛,毕竟大家也是花了那么多信用点“栽培”的。 好不容易掰着手指熬到下班,就在蒋萤思考接下来没有汀宝和崽崽陪伴的几天做些什么,钱芮悦呼叫了她的腕机:“去不去去不去?” 上来就是这么一句,问得蒋萤一头雾水:“……啊?” “大典啊!”钱芮悦道,“我查了一下今天游车路线,俩小时之后会经过你公司附近。你下班了对吧?我去找你一起吃个午饭估计时间就差不多了。” 蒋萤有些惊讶,昨天钱芮悦还为直播间关停对大典抱怨满满,气得打算今年什么活动都不参与——毕竟后者不久前发情期的暴躁被小美人治愈了,赞不绝口的同时也对直播依赖性更重;今天怎么又突然想参加了? 钱芮悦的声音里都是憧憬:“因为今年可是一年一度,一年就这么一次,能够亲眼见到陛下的日子啊!” * “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凯瑟琳倚在大厅的沙发上,修长的手指夹着烟水草,吐出一个烟圈。 今天日子特殊,她取下所有首饰,穿着科学部的白大褂,一直扣到最上面一个扣子,妆容也素雅许多,但依旧不影响她的明艳动人。 林不闻走出更衣间,他性格一板一眼,平日里的军装总是看起来太过不近人情,而今天白底绿纹的赫特传统长袍则将他衬得柔和了许多,额上的金色水滴饰链更添一份优雅。 凯瑟琳打量着他,这家伙不愧是之前某次社交平台上票选的梦中情人——当然,这件事林上校自己大概率是不知道的。 “还要再等一下。”林不闻说。语气中半是无奈半是无语。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更加魁梧的男人走出来,没有披往日那条过于扎眼的红披风,取而代之的则是标准款的海蓝色军服,英武干练,肩上的勋章闪闪发亮。 凯瑟琳眯起眼睛:“看起来很不错嘛,以后都别留了。” 奥维摸了摸下巴:“这么光溜溜的还真怪。” 以奥维的年龄能坐到掌有实权的将军之位并不容易,为了在龙争虎斗的军部能更让部下信服,他一直留着显老的络腮胡。 今天刮干净了,难得露出全脸来,旁人这才发现:平时那个粗糙的奥维少将原来长得很帅嘛。 衣服是换好了,装扮还差最后一步:左右两边的耳鳍到耳垂间需要缠上一条半透明的璃晶水草,以固定霞光珍珠。 这是个相当精细的活儿,璃晶水草纤弱,一不小心就会断掉。 爱美的雌性人鱼做起来得心应手,但对于大大咧咧的奥维来说,简直比模拟战还困难。 他对着大厅里的镜子摆弄着璃晶水草,平时用来握抢的手指在这种时候格外笨拙。 越是弄不好越是心头火起,差点把珍珠都摔了。 凯瑟琳坐在一边看戏似的,完全没有任何帮忙的意思。 林不闻皱起眉,看了眼腕机上所剩无几的时间,经历了片刻激烈的思想斗争,无奈地走过去:“……我来。” 他们身高差不多,还算方便,但做这种事需要靠得很近才行,两人都很少与他人近距离接触,尤其是脖颈、耳后的敏感区域,都很不自在。 奥维被林不闻近在咫尺的呼吸搔得哪儿都痒痒,在对方再次凑近试图挂好珍珠的时候猛地一缩,脆弱的璃晶水草不幸壮烈。 林不闻:“……” 已经是短短几分钟里断掉的第八根了。而且基本都是由于奥维不能好好站着、乱动造成的。 璃晶水草对于他们的阶层地位来说并不算奢侈品,但也不该这样浪费。 林不闻怒从心头起:“你到底还要不要去?不去别耽误时间!” 就像一定要显出耳鳍一样,璃晶水草和霞光珍珠也都是人鱼族在重要节日时必须的装扮,一个不能少。 林上校虽然一贯严肃,但也很少发脾气。见他真的生气了,奥维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道:“去,当然去。” 两人又纠结了好几分钟,才总算把霞光珍珠以一个完美的角度固定好。 璃晶水草于微风中飘摇,奥维看着镜中的自己,长舒一口气,咧嘴笑:“没想到老林你挺细致嘛,比我部下家那小媳妇手还巧。” 林不闻:“……” 他非常后悔。 一是后悔主动帮忙,二是后悔刚才没有狠狠扯一下对方的耳鳍! 凯瑟琳摸了摸耳垂上的珍珠,看足了热闹,这才款款起身,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小男孩儿们,别在这里扯辫子了。快走吧,难道想让陛下等你们?” 距离预计的出发时间不到五分钟了,三人匆忙赶向悬浮游车。 母星大典的正式名称是“独立日”,为了纪念十年前,也就是星历137年,陛下带领族群推翻敌族统治、重新成立赫特帝国的日子。 只不过独立日讲起来太生硬,满是沉重的记忆,民众们更愿意称它为大典,听起来欢快热闹许多。 大典是举国庆贺的日子,会持续三天。第一天的午后陛下会亲自乘坐悬浮游车,带领一众帝国高层,走过主城区的街道,与民众一同欢庆节日。 林不闻是王的贴身侍卫,自然除了王的身边哪里都不会去;今年凯瑟琳和奥维也将分为作为科学部和军部的负责人,在首车陪同王一块儿出席。 三人登上游车,王果然已经在里面等待了,倚在主座上阖眼休憩,眉宇间拢着轻烟一般的淡淡倦色。 自从奥维上次自贝塔象限带回星际联盟的邀请消息,王一直在与各方商议此事,就赫特星是否应当加入一个以人类为发起者和主导的宇宙联合组织进行多重衡量。 星际联盟在经历上百年的发展后,已经成为四象限中势力范围最广阔的组织,横跨zz、经济、文化、军s等各个领域。 之所以叫做联盟而非联邦,是因为它的职能并非统治,而是统筹协调。 加入的成员国也彼此独立,并不会受到谁的领导,但相互之间的合作能够更加便捷。 通俗来讲就是星联的成员国行事更方便,发展机会更广阔。 赫特帝国实际上是个只有十岁的年轻国度,的确有着非同一般的发展速度,正在极速膨胀。 然而就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总要有大人引导和开路,他们也很需要谋求更合适的广阔平台。眼下加入星联一定是利大于弊。 然而也有一个致命的弊端:星联的大权掌握在人类手中。 那可是……人类啊。 人鱼族有着刻骨铭心、不共戴天之仇的人类,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又要如何跟他们成为互相信赖的伙伴呢? 22、游车行 今日就是大典,王昨夜依旧忙到很晚才入睡,才会看起来有些疲惫。 王其实很年轻,还不到三十岁,比奥维的年龄还要小。 十年前,正是只有十九岁、刚刚成年不久的他,英勇无畏带领族群夺回属于自己的星球。 他是人鱼族的英雄,是不可撼动的信仰。 林不闻单膝点地:“很抱歉,陛下,耽误了些时间。” 凯瑟琳和奥维互相看了一眼,也都将右手抚上左肩躬身,向陛下行礼,璃晶水草随着他们的动作垂下。 余光里看得见陛下那盏用大溪云珊瑚制成的王冠,璀璨如蓝紫色烟霞,与陛下的蓝色耳鳍十分相配。 王睁开眼。 他的瞳孔是最纯粹、最明亮的金,灿若烈阳。 赫特帝国尊贵的皇帝陛下,人鱼族伟大的王,埃里希·西奥多,不仅拥有卓绝的军s、zz才华,更拥有俊美无匹的外表,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叫天空与大海都为之黯然失色。 他身着黑底金纹的赫特长袍,耳垂上装点的并非霞光珍珠,而是真正的极光珍珠。 这颗珍珠看似平淡的白色下藏着惊人的潋滟,如同白昼中若隐若现的极光。 极光珍珠和用于制作王冠的大溪云珊瑚一样,是赫特星已然绝迹的稀世珍宝,从来只有皇室直系血脉才能够佩戴。 游车从外壳到内饰为了大典装扮得金碧辉煌,王身在其中,非但没有相形见绌,反而比它们还要耀眼得多。 王并未怪罪他们,微微颔首:“出发吧。” 他的嗓音沉而动听,仿佛最华贵的丝绒。 林不闻坐进驾驶室,启动开关。 引擎发出轻微嗡鸣声,篷顶缓缓打开,立式桨刹收起,游车平稳地离开地面,浮向空中。 船坞塔台接收到信号,打开大门,载着陛下的游车率先发出。 鉴于陛下尚未婚娶,原本该由王后和子嗣陪同的左右位,分别站着来自科学部的凯瑟琳教授,和军部的奥维少将。 陛下的游车后是皇室的旁系家族,再后面则是几十辆来自不同职能部门、不同领域代表的游车紧随其后,每一架的装扮各有特色,依次进入城区。 最引人注目的皇家游车行,将母星大典拉开序幕。 宽阔的街道两旁挤满了慕名而来的民众,他们中有很多人并不居住在主城,甚至不在母星,千山万水前来,只为这一年中唯一一次可以亲眼瞻仰王的容颜的宝贵机会。 陛下从王座中起身,抬手向民众致意。 地面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声,花束、水草、绸缎举向空中挥舞,一些人早已激动得热泪盈眶。 奥维站在陛下的左后方,望着涌动的人潮,有些讶异。 他平日里要么混居在军部,要么各个星域、象限间飞行为了王跑腿办事,反倒很少同自己母星的普通民众有多少接触。 不少人举着印有少将照片的电子照片,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奥维的名字,他不自在地挠了下后脑勺,嘀咕道:“……好多人啊。” 凯瑟琳笑:“别弄得这么没见识。” “我真没想到会这么热闹。” “前几年你没来?” “没啊,我不太喜欢人多的场合,总觉得马上要扛枪扫射了……前几年都找借口溜了……” “你胆子还真大啊。” “嘿嘿,一般吧,也没那么好……” 他俩就这么没规没矩地在王的背后交头接耳,还要同时对民众保持微笑,佯装得十分完美。 对于如此目无秩序的对话,王倒是没什么反应,眼里只有自己的子民,似乎完全无视了他们。 但前面的林不闻已经被烦得逐渐起了杀心。 教授他动不得,至于聒噪的将军……总有一天要在经过数星风暴时把这家伙从星舰上推下去! 林上校从操控台的反光瞥见陛下耳垂佩戴的极光珍珠,想起不久前的绝密任务,想起自己和凯瑟琳在弃星上的一无所获。 王的身旁本该有谁在的。 不是什么部门的杰出代表,而是真正的皇室成员,他的家人。 如果不是…… 现在想这些都没有意义了。林不闻在心中暗叹一声,将注意力放回前路。 帝国的庆典才刚刚开始。 * 与此同时,赫特星域另一端的殖民星,没有半点庆祝节日的热闹气氛。 正值弃星深夜,原本被沙尘包围的小小星球应当不见曦月,但不知今天为何透着千万光年外恒星的光亮,照亮了一级级台阶。 少年抱着书包小心走下去,并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 当初他醒来时就已经在“圣所”的一楼角落了,昏迷期间被戚澄搬进来,连“圣所”外面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后来小卢克的哥哥出现,他又跟在众人后面完全避开二楼,直接上到三楼,并不清楚圣所的构造。 从戚澄他们的交谈中,麦汀汀大概能猜到,“圣所”作为恶劣天气的藏身地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像沈砚心、尼基塔这样进化程度高的丧尸有权住在三楼,那么,二楼应当就是笨一点的丧尸了吧? 麦汀汀身上有着自己喜欢、但别人都讨厌的棘棘果香,一直以来其他丧尸都对他退避三舍,叫他很少有与他人交流的机会,完全不清楚丧尸的群体生活法则。 他已经找不到来时的楼梯了,现在走的这一截明显是要通向二楼的,希望……希望不要打扰到别人才好呀。 当他顺着微光走进二楼大厅时,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惊呆了。 先前跟戚澄他们打交道,各个肢体动作流畅,语言功能保存完好,几乎像个正常的人类。他都快忘了,低级的、或者说原始的丧尸们该是怎样的。 现在他见到了。 原地踱步的,大吼大叫的,瘫在地上不动弹的,一个个蓬头垢面,缺的肢体五花八门,少了一半的头颅依旧能动作,肠子甩在外面,自己抠着心脏和肾,不是挂着腐烂的器官,就是一块块碎肉、凝结的血块,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比外面的沙尘暴还要可怖。 少年差点被这一幕惊得呕吐出来,直到此刻才明白,为什么沈砚心一直叮嘱卢克不要乱跑,尤其不许下楼。 直觉告诉他该逃离这里,立刻、马上。 可已经来不及了。 就算是炼狱,也有着炼狱独属的微妙平衡,阴暗与腐烂自成一体。 而白白净净的小美人的到来打破了它。 他像一束过于圣洁、过于清新的光照亮了阴沟里的老鼠,他们几乎是同一时间停下原有的动作,齐齐看向他。 有点怪。 新来的这个,闻起来,和他们不太像。 死的。 但,既没有腐臭,也没有血腥味。 反而是香的。 香气多恶心啊?丧尸怎么能是香的呢? 异类,绝对是异类! 要远离他。 对,离远一点,恶心。 不对。 还有另一个味道。 是什么? 鲜嫩的、活着的气味。 是什么? 活人,活的! 好饿。 活的。 好饿。 活的! 好饿! 要吃! 要吃!! 要吃!!! 丧尸们没有理智,没有思考,只有被本能驱使的进食欲求。一个新出现的面孔,当然要好好排查一下是敌是友,或是食物。 惊喜的是,他们在棘棘果的清香掩盖下,竟然嗅出了小人鱼身上与阴诡地狱格格不入的鲜活稚嫩。 活的。 活着的。 依旧有呼吸、心跳的水灵灵的生命,还是新生的。 他们虽然也会进食同类,毕竟没有新鲜的活物美味,此刻搜寻到了幼崽的气味,无异于饿久了的狼群刚刚发现了最鲜美的食物。 北极星上现存的丧尸有三万多,聚集在圣所里的至少有大几千,绝大部分都在二楼大厅。 几千双浑浊、腐化的眼球盯着麦汀汀,僵硬地动作起来,向他靠近。 麦汀汀感知到的不仅是臭味,还有大量的赤红情绪,夹杂着满满的欲※望和恶意,要将他生吞活剥。 少年还没有意识到他们的目标其实是怀中的幼崽,只是自己还从未如此成为焦点,死亡威胁的逼近令他毛骨悚然,转身就想跑。 门边的两三只丧尸以比想象中更快的速度挪了过来,堵住了他唯一能够逃生的道路。 丧尸大军正缓步向他侵袭,黑压压的活死人层层叠叠挤在一块儿,有的摔倒了,其他的无比自然地踩在他们身上,踩和被踩的都毫无知觉,唯有更多的断肢和溃烂昭示着发生了什么。 麦汀汀的面前,长发遮住了半张脸的女丧尸颤巍巍向他伸出手,手指上甚至还戴着戒指。 她的指甲离他只有毫厘之差,麦汀汀害怕地往后退,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头顶的空间瞬间变黑了,无数张可怖的人脸带着极有压迫力的红向他挤压而来。 少年已经没有爬起来的力气,只能奋力向前倾身,跪坐在地上,将书包紧紧抱在怀中,尽可能地护住里面地幼崽,哪怕没多少用处。 麦汀汀绝望地闭上眼。 崽崽还生着病,他非但没办法救治,反而将崽崽推向了更加残酷的深渊。 若不是因为自己太过弱小…… 一滴泪水顺着他的眼眶滑落,蜿蜒而下,直到轻盈地落进小腿的花蕊中。 23、暴风眼 只是一滴眼泪而已。 就这样一滴泪水却如同施与魔法,刹那间,藤蔓快速抽长,这一次俨然超过了腿的长度,在少年的身体上一圈圈攀缠而上,直至顺着他的腰侧和肋骨探出身体外。 所有的小花儿在荆棘中同时绽放,前所未有的巨量蓝色从他身体中喷涌而出,以排山倒海之势飞向在场的所有丧尸。 看不见的丝线如同利刃插向他们的身体,蓝丝线爬满情绪色彩的载体,迅雷不及掩耳覆盖了原始的红。 一场猝不及防的冻雨浇灭了熊熊大火,丧尸们整齐划一地停下动作,面面相觑,谁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奇怪。 饿? 还饿。 安静。 安静。 不想动。 动不了。 怎么回事? 为什么? 是什么? 不知道。 饿了。 不想动。 躺着。 走吧。 走吧。 短短几秒钟之内,严峻的形势迎来不可思议的逆转,丧尸大军突然对新来的失去了兴趣,躁动的红快速褪成没有欺负的灰色,活死人们退潮似的渐渐散开。 麦汀汀诧异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他们……是因为自己才离开的吗? 身上的藤蔓悄无声息收起,花朵合上花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难以置信地查看自己的身体里的蓝,刚才释放了大量后,剩余的已经浅到快透明。 最近他的治愈力量的确有所增强,原本只能对个别生物体起到微乎其微的安抚作用,上次已经能够短暂让变异羚羊群暂停,今天更是改变了同类们的目标。 对他人他物的情绪控制力已然从抚慰上升到了“冷冻”,意味着这项特殊能力不再只是补给,还可以成为防御,甚至是攻击。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特意做什么去“修炼”蓝,除了一如既往吃棘棘果。 硬要说生活中有没有变化,唯一的,就是捡到了崽崽。 难道能量增长同小人鱼有关吗? 是因为崽崽本身,还是他的宝贝奶嘴……? 眼下并非纠结这个的好时机,麦汀汀无法确定刚才的“冻结”能持续多久,上次在安全屋里对变异羚羊的控制持续没多久就失效了,还是赶紧趁此机会离开才行。 少年抱起书包,低着头步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再次引起同类的注意。 某种程度上他并没能如愿,在他谨慎地往前挪时,周遭的丧尸都在看着他。 但谁都没有上前,反而自动往两边退开,为他让出了一条通道。 丧尸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浑浊的眼球死气沉沉盯着他,好像麦汀汀是什么洪水猛兽,离得越远越好。 有一些皱了皱鼻子,甚至做出呕吐的反应,麦汀汀身上的淡香于他们而言是相当刺鼻的存在。 看,这才正常。 少年自嘲地想,所有丧尸都厌恶自己才是正常的,像刚才那样都冲着自己扑来,才不对劲。 若在平时,小美人会感觉有些受伤,不过今时不同往昔,还是找到水源最重要。 接下来的路程麦汀汀都贴着墙根走,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虽然所有丧尸的视线仍旧伴随着他转动。 他们什么也不做,就那样静静看着他。一道道来自死亡的枷锁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走在可怖的万马千军中,少年紧张得要命,好在有惊无险通过了二楼大厅。 他摸索着走下楼,却发现一楼是空的。 这里的门窗封得并不严密,地上已然积了厚厚一层暗黄色的尘土,麦汀汀赤脚走在上面,产生了一些模糊的联想,似乎是在海边的沙滩。 然而北极星上他能够去到的地方根本不存在海,更别说沙滩了。 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记忆? 是……被感染前的、他的人生吗? 圣所的外面很安静,完全听不见风声。好像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麦汀汀并不知道灾厄什么时候才会过去,以往他都是在“冬眠”中度过,完全没有判断力。 不过,之前倒是听见沈砚心和戚澄提起,当“暴风眼”来临,外面会有短暂的平静,这是曾经发生过的,他们打算趁着暴风眼出现时分批次外出巡逻和猎食。 沙尘暴是不该有暴风眼的。 植被如此茂密的森林也不该产生尘暴。 如此违反自然规律的两点,就算是已经比普通丧尸聪明得多的沈砚心几人也没有考虑过。 他们只是隐约觉得隔一段时间就会突发的灾难有些怪异,却并没有谁把它和杀戮游戏的幕后主使联系在一块儿。 如果这真的是“暴风眼”,自己是不是也该出去寻找小么幻象中那片水域呢? 就在这时,背包里叽叽咕咕动了动。 附近没有别人,麦汀汀赶紧把包打开。 小小的人鱼躺在毯子上,把自己蜷缩成一个逗号。 小手抱住自己的尾巴,让凉冰冰的鳞片贴着红彤彤的脸颊,试图降温,却是徒劳。 发着高烧的婴儿不舒服地嘤咛,声音也小小的,像一朵幼嫩的蒲公英,很快吹散进风里。 麦汀汀伸出手贴在他额上,冰凉的触感让崽崽感觉舒服了一点点。 崽崽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妈妈,小手冲着空气抓了抓:“么……” 麦汀汀握住他的手,连浅绿色的指蹼都烧得滚烫,完全没了初见时的柔软飘逸,变得干枯。 小人鱼的尾鳍无力地卷起来,碰了碰小丧尸腿上的花,把自己能够捕捉到的声波范围传递给妈妈。 于是,麦汀汀也听见了。 水声很近,就在附近。 可他环视周围,只有墙、空白与沙。 水在哪里呢? 麦小么在高热中听见了更清晰的水的声响,也将更多的声音传给麦汀汀。 少年无比真实地体验到被水包围,四面八方朝他涌来,桎梏密不透风。 不会游泳的他感到阵阵恐惧,又不得不从本能的畏怯中分出心来寻找真正的水源在何处。 小么听到的水,的的确确就在“圣所”之内。 可据麦汀汀所知,圣所一共也就三层,一楼是空的,二楼他刚刚经过,满载丧尸,三楼则是戚澄等人所在的vip室。 每一层他都走过了,不曾在哪里见过大片的水域。 既然上方和周遭没有,那么……难不成,在脚下? 麦汀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看向自己刚才站立的地方,厚厚的灰尘印出了他的脚印。 “圣所”有没有可能,还存在地下的一层? “么……么!” 人鱼幼崽咕叽的声调出现了稍微的改变,这次并不是在同他讲话,而是在回应、或者说在呼唤远方的什么。 麦汀汀想出一个办法,把小么抱起来,面向不同方向。 崽崽对哪个方向产生强烈的反应,那么,潜藏的水域可能就在那里。 少年原地小幅度转着圈,当他第四次改动脚步时,婴儿睁开了眼。 金绿色的眼眸氤氲着水汽,却格外明亮,像是重新寻觅见生的可能。 麦汀汀朝着那个方向走,竟然在黑漆漆的墙根发现了一扇门,太过隐蔽,要不是有小么的指引压根发现不了。 这扇门的背后连着楼梯,通向更深处。 一个没有被他人提及的地点。 小丧尸和小人鱼对视一眼,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神秘的水域,一定就在这里。 他的猜想,或者说小么的引领是正确的,“圣所”的确有着地下的一层,并且……是个泳池。 戚澄说过,“圣所”的前身是个体育馆,虽然麦汀汀的记忆中并不存在这么个地点,不过既然是体育馆,有泳池也是很正常的。 丧尸们的身体早就僵硬,掉进水里挥动不了四肢的后果就是溺水而亡,不会有谁轻易尝试;或者干脆就像麦汀汀一样对水有着天然的恐惧,绝不会靠近。 既没有人和动物进入,又因负一楼密封性非常好,拜这两者所赐,泳池里的水竟然看起来颇为清澈,十来年的末日里也没受到污染。 小么看见水池显然很激动,连力气都恢复了几分,在麦汀汀的怀里扭了扭,即刻就想跳进去。 水……妈妈!水! 终于为崽崽找到可以恢复生命力的水源,少年略带倦色的脸上也浮现一丝笑容。 他温柔地摸了摸崽崽的小脑袋:“现在、去……不急。” 小么仰着小脑袋望着监护人,桃花瓣一样的漂亮眼瞳里润着一汪泪,可能是枯萎的小人鱼现在全身上下唯一还能保持潮湿的地方了。 妈妈,他想,妈妈最好、最最好啦。 少年把背包和其他东西放在一旁,崽崽抱在怀里。 离得还有很大一截,地面竟然已经十分湿※滑了,光着脚的小丧尸不得不走得非常非常小心,才不会连带着崽崽一起滑倒。 麦汀汀觉得有点奇怪:这儿既没有风,也没有任何驱动力,泳池中的水为什么会扑到岸边呢? 还有,崽崽先前转递给他的浪涛声,又是从何而来? 水面明明看起来是平静的。 泳池里没有灯,小丧尸腿上的花儿和小人鱼的珍珠奶嘴是唯二的光源,亮蓝与奶白交相辉映,在憧憧黑暗中荧荧亮着。 他们向池边走去。 25、镜中花 麦汀汀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有些梦里出现了高贵美丽的人鱼,不同颜色的尾巴,身着不同的饰品,在海洋里徜徉嬉戏,好看极了。 其他的则是人类——活着的人类。 他们面目模糊,却都是柔和笑着的。 ——汀汀,回来啦。 ——小汀,今晚想吃什么?我请客。 ——宝贝,最近学习累了吧,假期去贝塔象限玩儿,好不好? ——乖宝,上次你说喜欢的那只湾星水母,我买回来给你了。 不再像这个世界人人都嫌弃他,那个世界里,每个人都如此喜爱他。 他是他们放在心尖上的宝贝。 梦的最后一幕,是一艘宏伟壮丽的星舰。 飞向船坞的穿梭机上有个标志:[○→γ]。 前一半看不清,但后面的γ意味着这艘星舰是驶向伽玛象限的。 他和大概可以称作是家人的人们一同登舰,找到包厢放下东西,经过人脸认证,去了前端的观景台。 一切都很熟练,好似颇为昂贵的跨象限旅行于他而言不过是娱乐消遣,常有的事罢了。 来自不同种族的高等智慧生物们踱步经过他身边,端着不同星球风味的饮品,欣赏着景色,友好地交谈。 梦里的他趴在栏杆上,好奇地眺望舷窗外的太空。 漆黑,无涯,充满未知。 此次旅行是个惊喜,家人没有说出目的地。 星舰会载着他飞向哪一片潋滟的星云,又将降落在哪颗神秘的星球呢? …… 尽管很想在温情中多沉溺片刻,可惜画面过于朦胧,如同雾里看花,梦的碎片转瞬即逝。 他什么都没抓住。 * 水中的小孩子把珍珠奶嘴当成小球,用尾巴抛起来再接住,自在嬉戏;岸边的少年双手枕着下巴,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睡得正香。 谁都没有注意到在昏暗的角落里,站着三个神情凝重的成年人。 “我得承认,这实在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尼基塔抱臂,“老戚,你家这个小朋友胆子也太大了,捡什么不好,竟然捡……?” “不是我家的。”戚澄皱眉,“我也没想到。” 尼基塔将薄纱搭在手臂上,酒红色的指甲油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她深吸一口气:“幸好是被我们发现了,要是被……” 她若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沈砚心,后者没搭话,面无表情盯着泳池里的幼崽。 他们早就觉得麦汀汀不对劲,这么柔弱的性格,却为了保护背包不顾一切,一定是里面藏着什么。 不仅麦汀汀不愿意说,似乎知情的卢克也一个字都不肯透露——要知道,小孩儿那么崇拜哥哥,曾经无话不谈,而今也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不过再怎么猜,无非是一些宝物之类的,甚至可能对他人而言根本不值一提,毕竟麦汀汀是个有点儿孤僻的小丧尸。 就算是唯一跟他偶尔有来往的戚澄,也搞不明白这个小家伙在想什么——哪有丧尸天天吃果子的嘛。 说不定那个被他当做至宝的包里,装的就是满满的红果子。 今夜少年又怕又坚定地要下楼,他们知道,这是最好的探究时期,于是跟了下去。 谁能想到呢。 做梦都想不到,包里藏着的是人鱼。 ——在弃星上竟然出现了一条人鱼,还是最为罕见的新生幼崽。 尼基塔说得没错,幸好察觉到的是他们仨,若是被……那位,后果不堪设想。 小麦的胆子也太大了。遇到人鱼就算了,还随身携带;随身携带就算了,居然敢带进丧尸群。真是不要命。 原以为就是个无害的小漂亮,结果漂亮是真的,无害是假的。 何止不“无害”,根本是个威力极大的不定时炸※弹 尼基塔叹了口气:“玫瑰终究是要带刺的。” 而且这根刺不仅会刺伤他人,也许连自己也全军覆没。 戚澄斜睨她一眼:“你在说你自己吗?” “谢谢你的夸奖,但很遗憾,我说的是你这位小美人。” 戚澄有些烦躁:“说了不是我的。” 一直没开口的沈砚心忽然出声打断他俩无意义的争执:“走吧。” 戚澄和尼基塔对视一眼,没料到会是这么个裁决:“那他俩……” “先让那个幼崽恢复体力再说。”沈砚心闭了闭眼再睁开,黑色的瞳孔漩涡一样深不见底,所有情绪都早已湮灭其中,“如果人鱼死在北极星上,远比被‘他’知道麻烦得多。” 另外两人听完他的话,心中一凛。 沈砚心的考量没错,若真发生了这样的事,倒霉的可就不是麦汀汀和小鱼苗了,到时候也许整颗星球都要受牵连。 三人离开泳池,但也并没有立刻回去三楼,而是选择继续待在一楼。 他们得守着麦汀汀和小鱼仔,不能让其他人发现。 尤其是……“他”。 外面无风无尘,格外静谧,好似坏天气从来不曾出现过。 尼基塔倚在墙边,看着晴朗的星空:“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暴风眼真的安全吗?” 戚澄盘腿坐下:“是不是这次的也快结束了?” 沈砚心靠着墙阖上眼:“也许。”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样突发的自然灾害并不会持续太久,可究竟具体什么时间会停止,谁也不清楚。 他们早有预感,自己是被人摆在棋盘上的棋子,命运并不受自己控制。然而棋盘究竟有多大,或许远远超乎想象。 戚澄问:“沈先生,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心在这个族群中的地位很特殊,尤其当“他”不在的时候。 尼基塔也看过去:“是啊,特别是那条小鱼儿。” 沈砚心没有睁眼:“……还没想好。” 其实他脑海中勾勒过几种计划。人鱼族如今生育率惨淡,还能有条件孵化子嗣的,就算不是皇亲国戚,也是达官显贵,小东西的地位一定相当之高。 若是能用小家伙为自己、甚至为整个北极星悲惨的居民们做些什么,再好不过。 反之,一着不慎,后果会很惨烈。 只是,赫特星对北极星的控制向来是单方面,除了杀戮中胜出的“丧尸王”以外,还没谁能够和母星取得联系。 怎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利用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呢? 尼基塔见他不语,大约猜到了什么,不过提起的却是另外一桩:“砚心,这都几天了,‘他’是不是该……” “玩得开心吗。” 印证了尼基塔的担忧,一道仿佛来自地狱的阴诡狠戾的嗓音蓦地打破午夜的宁静。 沈砚心陡然睁开眼,全身僵住了。 尼基塔和戚澄也不约而同站直了,恭谨地低下头,谁也不敢直视不速之客。 来人高大强壮,皮肤黝黑,从头顶至下巴有一道长而深的疤痕,扭扭曲曲,像是切碎后重新缝合。 或者不是“像”。 他曾经真的被撕裂成两半,又奇迹地活了下来。 他是丧尸群俯首称臣的老大,是成王的最有力的候选者。 在千万里外的赫特星上,他同样在观众中大受欢迎。 他们叫他“弩哥”。 * 一阵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强行将麦汀汀从梦中拖拽出来,生硬地剥离开柔软的幻境。 少年惊惧地睁开眼,看见池水中的婴儿同样惊恐地看向自己,目光中满是无助和求救。 而他身后,原本平静的池水不知何时翻搅起惊天骇浪,幼崽那么小一只,飘摇在浪涛中,随时会被吞没。 先前谁都没留意到不足三米深的池底蛰伏着的巨大阴影,此刻正缓缓现身。 麦汀汀终于明白,那些流淌到岸上的水渍是哪里来的。 也明白了为什么这样宁静的区域,从来没有谁进入过,哪怕是需要水的其他族群。 ……原来这片清澈见底的水域,早就有了自己的守卫者。 * 赫特母星,皇宫,御书房。 左右两个方向的全息投影密密麻麻排列着不同数据,中间的一块则是幅星球全貌的地图。 下方一行浮动的小字:伽玛象限,赫特帝国星域,γ-cc-09。 人鱼王埃里希·西奥多站在中央,环视一圈,将所有数据尽收眼底。 他摘下耳垂上的极光珍珠,放在手心里,垂眸看着它在投影光源照射下变换的光泽。 在他的童年时代,能够产出极光珍珠的母蚌就已经在赫特帝国的全域范围内正式灭绝。 二十多年过去,过去存在的珍珠大多失传,除了早就不知道被走私到哪个象限去的,剩下的都小得可怜,他佩戴的这两颗已是凤毛麟角的臻品。 其实还有一颗更大、更加宝贵的。 不久前被盗走,至今下落不明。 “还是没有踪迹吗?”人鱼王开口,声音平淡。 一旁操作的副手林上校低着头,有些惭愧:“……抱歉,还是找不到。” 埃里希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所有办法都试过了?” 林不闻硬着头皮:“其实还有一个,只不过——” “不用告诉我。”王说,“交给你去办吧。” 他讲得轻描淡写,没什么情绪,好像只是同意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 好像丢失的真的只是一颗没生命、价值全靠人为额外赋予的珍珠。 而不是他的孩子,赫特帝国唯一的继承人。 “……是。” 待数据自动存蓄后,林不闻停下手上的动作,向御书房外走去。 “另外,你告诉奥维。” 陛下的声音再次响起,曳住他的步伐。 上校捕捉到同僚的名字,转过身,等待着吩咐。 “通知迷雾舰队,明日启程去cc-09,行程保持s级机密。”王似乎在考量什么,顿了顿,“——我会亲自带队。” * —欢迎来到γ-cc-09北极星直播平台— [请遵守发言规范,创造良好平台环境] 【官方公告】 尊敬的各位用户: 接到通知,全平台直播间即日起复播,感谢您的支持。 30-40 第31章 启示录 在捡到麦小么之前, 准确来说,在被抓到人鱼族那?艘检查用的飞船之前,麦汀汀十年如一日生活在公园门口,和高大棘棘树、以及旁边那?棵树的树屋相依存。 棘棘果是变异后产生的新植物?, 它的香味很奇特, 有点儿像人类熟悉的石榴, 又不完全一样。 总之,这种果果的香味喜欢的生物?, 比如麦汀汀,会特别喜欢;讨厌的, 比如大部分其他丧尸,会特别讨厌。 不过麦汀汀也不是唯一一个喜欢它的存在, 过去的某次,有头比大象还?要庞大的生物?在路过公园门口时, 被果香诱惑得停住了脚步。 它停下来, 用长长的鼻子卷走一个, 嚼得嘎嘣脆, 神情陶醉。 大家伙的体型很大, 比小丧尸见过的所?有动?物?都更加巨大, 每走一步,附近的地?面都在轰隆隆。 那?时候的小丧尸本来树屋里睡觉, 听见外面地?震似的动?静, 第一反应是害怕。 然后, 他从树屋的窗户看?见了那?个大家伙。 小丧尸颇为惊讶,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有别的生物?也喜爱棘棘果。 要知道, 大部分动?物?在路过公园门口时,首先?被棘棘树上?璀璨的红色吸引, 可等靠近后又满脸厌恶地?跑走。小丧尸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嗅觉、味觉出了问题。 大家伙鼻子很长,可以够到高处的新鲜果果,不像小丧尸只能等着熟透了的果子掉下来,摔到泥土里都没?那?么好吃了。 小丧尸充满渴望地?望着,心想,要是自己也能尝到新鲜的棘棘果,该多好呀。 或许是他那?满身?的果香叫大家伙察觉到不同,它竟然停下了进食,一步步向树屋走来。 小丧尸重新变得紧张——以这个家伙的吨位,恐怕鼻子一卷,能将自己的树屋连根拔起。 他现在该逃跑……可是跑出去,不正好送入兽口吗? 就在小丧尸纠结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时,大家伙停在了树屋前,用鼻子敲了敲窗户。 它的动?作很轻柔,或者?说很有礼貌,并没?有对?窗户造成什么伤害。 就是里面的小丧尸还?是吓了一跳。 那?时候的小丧尸已经有了分辨生物?情绪的能力,只不过还?没?有具象化到情绪色彩,他只是能非常鲜明?、且准确地?感知到来自他人的是善意还?是恶意。 大家伙……没?有恶意。 小丧尸想,他是……想跟我玩儿嘛? 自感染以后,他在这里生活了好多年了。 没?有家人,没?有同伴,连可以争吵的敌人都没?有。每天自己醒来,自己捡果果,自己睡觉,很孤独。 如果,他想,如果有一个同样喜欢棘棘果的生命愿意跟自己做朋友,他也很开心呀。 喜爱棘棘果的,一定都不是坏人。 他大着胆子打开窗户,就看?见大家伙的鼻子像一条可怕的机械臂伸了进来—— 它没?有伤害他,反而把什么放在了桌上?。 长鼻子退了出去,虽然不小心撞到了窗框。 缩在床角的小丧尸一看?,眼睛亮了亮:是棘棘果! 不是蹲在泥土里快要腐烂的那?种,是高高的枝头结的最饱满、最娇艳欲滴的新鲜果果! 这一颗果果格外大,也很圆润,小丧尸双手捧着,小心而珍惜地?咬了一小口。 哇…… 这个味道,也太棒了吧! 没?有未成熟的酸涩,没?有过熟的发酵,恰到好处的清甜,每次咀嚼都是唇齿留香。 小丧尸没?吃完,把剩下的果果放在桌上?,然后开心地?打开门跑出去。 大家伙就在树屋门口等他,眼睛很大,看?起来在笑。 小丧尸鼓起勇气,张开双臂拥抱它的鼻子。 大家伙的大耳朵一扇一扇的,也很愉悦。 接下来的几周,大家伙都没?有离开,留在公园门口的棘棘树下。 小丧尸每天醒来,都能看?见家门口堆满了大家伙刚摘下来的棘棘果,作为回报,他则帮助大家伙清理后背够不着的痒痒的地?方。 到后来有几天,他也不回树屋睡觉了,依偎在大家伙的鼻子旁,格外有安全感。 一人一兽相处得十分和谐。 不过,大家伙并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它的目标可是环游世界。 小丧尸将它最后送的满满一屋子新鲜棘棘果保存好,同它依依不舍告别。 后来,也没?再见过它。 它去到哪里了?有没?有实现踏足整个星球的愿望?它现在还?好吗? 麦汀汀都不知道。他能做的只是在心中,默默惦念和祈祷,这位在他成为丧尸后的第一个朋友,也可以过得很好。 正是由于这段经历,麦汀汀对?于能造成“地?震”般效果的大型生物?,不仅不怕,还?颇有好感——当然,蛇鳐除外。 这也是为什么听见花儿说“它”苏醒了之后,吓得瑟瑟发抖的昆特,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一向娇弱的小美?人竟然无半点怯意,还?一副期待的神情。 他不会知道,麦汀汀不管去到哪里,都盼望着重逢。 昆特舌头直打结:“它、它、它是谁?醒醒醒了我们、怎、怎么办啊?” 他的任务可是护送小美?人到达可以居住的平原,可不想在这里就被吃掉啊啊啊! 本以为这里的原住民灰雪莲会有什么对?付巨兽、或者?熟练的跑路技巧,没?想到小姑娘根本没?有后备计划,颤得掉了好几瓣花:“我不知道啊!‘它’就是山神,是镇山之主,冬眠醒了可是要大吃特吃的——哎没?时间废话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快跑吧!!” 她?说完,闭合花苞保护好里面的婴儿,拔根就跑。 高速移动?之灵活叫人羡慕。 昆特目瞪口呆,反应过来也赶紧跟上?去。他虽然有速度异能,但这里毕竟不是熟悉的森林,高山地?形陡峭,还?到处都是积雪,就算有了灰雪莲的花瓣可以抵挡低氧带来的痛苦,可还?是有很多无法客服的条件,他的速度异能发挥很有限。 昆特跑出去几十米,忽然觉得不对?劲。 好像少了什么。 一回头,小美?人不仅一步都没?跑,还?痴痴地?遥望着“雪崩”声源处。 那?个虔诚的神情,与其说是准备好了向山神献祭,更像是等待失约已久的情人。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昆特早就发觉,小美?人的思考回路和自己、和大部分丧尸都不太一样,很跳脱,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就像一个泡泡包裹着他,如果没?有外力戳破泡泡,小美?人可以一直自己待在里面,谁也不搭理,独自一人反而更自在快乐。 问题是,平时与世隔绝就罢了,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总不能傻站着白白送死?吧? 尽管昆特并不知晓为何沈先?生一定坚持要把少年送出去,但他答应了先?生的事儿,就一定会做到,他绝不会让先?生失望。 年轻人无奈地?折返回去,在一大块夹着泥屑和草根的雪团掉下来撞到麦汀汀之前,猛地?飞扑过去,将他撞到一旁。 小美?人被突如其来的冲力吓得一懵,躺在地?上?茫然无措地?望着他,眸光中有什么抖动?了一下。 昆特本来对?他停在原地?不动?的举措有一点生气,就一点点,可见他这副模样又心软了;算了,反正自己也不可能对?小美?人说什么重话,还?是该怎么哄就怎么哄吧。 麦汀汀余光瞥见那?团在岩石上?撞得粉碎的雪,有一些溅到他们身?上?;直到此刻他才忽然反应过来,若是刚才没?有昆特的奋力一批,现在被雪团挟持着撞上?去的,很有可能是自己。 他越想越后怕,张了张嘴几欲开口,都没?能做到,眼泪在眼眶打转。 青年撑在他身?上?,形成绝境之中暂时的小小壁垒,深色的眼眸看?进他眼底:“别发呆了,跟我走,好吗?” 这次说话倒是足够顺畅,一点儿没?打顿。 小美?人看?着他那?颗比先?前任何一个时刻都更加闪耀的眉钉,用力点点头。 昆特率先?站起来,向他伸出手,轻松地?把他也拽起来。 山顶上?大大小小的雪球还?在源源不断滚落,情况危急,刻不容缓。 以麦汀汀的速度是肯定没?法跑在雪、或者?苏醒的大怪兽之前的,昆特重新蹲下,背对?着麦汀汀,示意他上?来。 麦汀汀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后腿了,这回没?有犹豫,赤着脚踩上?青年的宽厚的手掌。 昆特起身?,握住他的腿弯,深吸一口气,寻找灰雪莲的身?影。 然而因“雪崩”造成的大量雪雾茫茫一片,遮蔽住了视野,什么也看?不清。 昆特背着麦汀汀转了好几圈,还?是哪哪儿都一样,到最后甚至找不到刚才来的方向。 搂着他脖子的少年闭上?眼,片刻后睁开,轻柔而坚定:“右边。” 昆特一愣:“你怎么知道?” 麦汀汀道:“我能……感觉到崽崽。” 或许是极光珍珠发出的能量过于鲜明?,足以在大量陌生环境中被探测;又或许是小人鱼的尾鳍跟他的花蕊相交时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联结,类似于心灵感应之类的链接——总之,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麦汀汀已经能够摒弃视力、嗅觉或是任意一种感官,直接而准确地?定位麦小么的位置所?在。 昆特相信他,其实也别无所?选,按照他的导航朝着灰雪莲和人鱼幼崽的方向奔去。 一方面,他要在视野清晰范围仅有数米的情况下盲选路程,另一方面,苏醒的怪兽脚步已然近在咫尺,甚至能听见它左右腿交替着奔跑的震动?,前有狼后有虎不说,还?背着个金贵的宝贝,对?年轻的昆特而言无异于前所?未有艰辛的挑战。 ……咦? 他刚才,是不是提到了左右腿? 为什么……野兽不应该都是前后爪吗? 昆特一个刹车停了下来,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没?错,的确是左右腿,或者?也可能是一前一后,总之每次落地?的只有一条腿而已,绝对?不是像动?物?那?样依靠四肢。 难道这个怪物?是双腿直立行走的? 难道……山神也是人类或者?丧尸的一种吗? 昆特将疑虑告诉了麦汀汀,后者?也开出小蓝花感受了一下,这只苏醒的大家伙情绪颜色是欢快的绿,而非愤怒的红。 要形容的话,比起被不速之客搅扰了安眠而愤怒,更像是久违地?发现了客人踪迹格外兴奋。 昆特:“……那?我们还?要不要跑?” 他对?自己速度的信心实在还?不够多,没?觉得可以超过“山神”。 麦汀汀:“……要不,等?” 他只能“看?见”麦小么在哪里,其他被雪雾遮蔽的路线是没?法参破的,刚才已经经过好几个冰裂,若不是昆特足够敏锐、察觉即时,他俩早就冻成冰棍儿了。 被“山神”抓住的死?亡概率不是百分之百,全然陌生的地?形说不定威胁更大。 既然他的“任务”都这么说了,大不了就一起死?嘛。 能跟美?人一起殉情,也不失为一种浪漫结尾了。 昆特这么悲壮地?想着,把少年放下来。 风势越来越大,单薄的小美?人看?起来随时会被吹跑,昆特不得不揽住他的肩头,用自己的身?体徒劳地?为他多挡一些。 两人在风雪中相依为命,莫名就又经历了一次生死?灾厄。 那?交错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丧尸男孩儿们屏住呼吸。 眼前的雪雾像一层帘布被谁拉开,然后,他们看?见了。 像人类一样双脚直立行走,身?体各个结构也很像人类,连那?双眼睛也像人类的放大版,看?起来不是完全不聪明?的样子,甚至闪烁着思考的光辉。 只不过,它身?高近四米,全身?覆盖着厚且粗糙的皮毛,纯白的,连脸上?都是,又有点儿像极地?生活的熊类。 雪……雪怪? * 雪怪一手一个,像拎小鸡一样拎起两个坐以待毙的真?正人类。 啊不,也不是真?正的,毕竟都是活死?人了,跟它自己差不多,是虚假的人类。 它的动?作实在和温柔不沾边,为了方便是拎着他们的脚走的。 大风大雪中晃荡晃荡,没?一会儿两人就晕过去了。 等到再次醒来,没?有风,也没?有雪。 安静得过分了,且光线黯淡。 昆特先?是动?了动?,发现自己被捆住了。 低头一看?,是某种藤蔓,非常有韧性,哪怕是力量也随着速度有进化的他也挣脱不开。 他放弃了,观察着周围。 头顶是黑的,而且有纹路,像石头。 山……洞? 附近有什么暖洋洋的,他费力地?扭过头,看?见火光。 是一堆柴火,熊熊燃烧,这就是他能捕捉到的唯一光源。 柴火旁有个巨大的黑影,应当就是把他抓来的雪怪了。 雪怪坐在那?里的样子也很像人,就是要大个好几倍。 它手里拿着一根很粗的树枝,也可能是比较细的树干,在火苗上?一边转一边烤。但上?面什么也没?有,可能只是在预热。 预……热? 昆特懵了一下,接着在雪怪旁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小美?人还?没?醒,粉色的斗篷已经被剥开了,赤※身?※裸※骵地?蜷缩在上?面,很怕冷的样子,下意识想要多接近一点热源,比如火,也比如厚厚皮毛的雪怪。 我敲! 昆特清醒过来,这玩意儿是准备把小美?人烤了吧! 细皮嫩肉还?香喷喷,一看?就比自己味道好,所?以自己就被捆起来作为下一餐的储备粮。 他们还?是太天真?了,以为两脚行走的就是同类,其实也可能是更凶残的敌人。 跟高阶进化丧尸们待太久,昆特几乎都要忘了,即便是真?正的同类,即便没?有人鱼族的奴役、强迫,低级丧尸们也是会因为饿肚子互相吞食的。 怎么办,怎么才能解救小美?人然后逃出去——听起来像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甚至想不到怎么逃脱藤蔓束缚的第一步! 雪怪忽然站了起来。 山洞的顶也就五米高,雪怪一起身?,几乎挨着最上?面,影子通过火光的映射一下子笼罩在昆特身?上?,青年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它的巨大,赶紧闭上?眼装睡。 有谁进来了。 难道雪怪不是独居,还?有别的同居人? 那?一怪吃一人,岂不是安排得明?明?白白?他还?跑个屁啊! 但这次进来的生物?应当要娇小许多许多,昆特根本没?有感觉到第二个影子投过来。 “哎呀,你怎么还?没?吃呐?” ……!!! 昆特震惊了,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分明?是雪莲花小女孩啊!! 他那?很久不用的生锈大脑迫于主人的施压快速运转起来。 听到点儿动?静就说不是雪崩,也不是地?震,那?么精准地?认出了“山神”苏醒;不等他们任何人,自己跑得飞快,也没?有要回头救他们的意思。 原来,雪莲和雪怪根本就是一伙儿的! 昆特出离愤怒了,但他现在无计可施,只能静静听下去。 雪怪:“叽里咕噜。” 它声如其兽,庞大且笨重。 灰雪莲:“哎,你挑的这个确实不错,我也觉得小白比小黑看?起来好吃多啦。” 昆特:“??” 小白是谁,小黑又是谁?不会在说小美?人和自己吧? 雪怪:“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叽里叽里咕噜。” “你说这个啊。” 以昆特的视角看?不见小女孩做了什么,不过好像听到花苞打开的声音,大概是从里面取出什么——啊,他想起来了,那?条透明?的小鱼儿还?在里面呢! 小女孩说:“是小白的玩具哦,是不是很好玩儿?” “小玩具”本鱼也醒了,装在奇怪的花里穿过风雪带到新地?盘,见到那?——么大一只大怪兽也不害怕,反而奶声奶气冲着对?方“么~?”,漂亮的金绿色眼瞳因纯粹的好奇和甜美?的友好闪闪亮,像是认识了新朋友一样开心。 小孩子真?是好啊,天真?无邪,什么忧愁都没?有。 雪怪仍在叽里咕噜,似乎对?小玩具也有兴趣。 不过昆特并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雪怪:“叽里咕噜?” 好像在问雪莲什么。 昆特听它说所?有的话都是一模一样的强调,没?有任何改变,也不知道雪莲是怎么听懂的。 小女孩沉默了很久:“因为,他有点儿像我弟弟。” 尾音带上?了点儿哭过的鼻音。 雪怪:“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咕噜?” 雪莲:“就是他长了尾巴,像条鱼,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很奇怪——哎哎哎,对?不起,我不说你怪啦,你最可爱,最可爱好不啦?” 崽崽:“么!” 接下来,在一方只会叽里咕噜,另一方哭唧唧的对?话中,昆特艰难地?理清了来龙去脉。 雪怪不记得自己在末日前是什么了,可能以前就是个雪怪;但雪莲在被感染前,的确是十几岁的人类小姑娘。 她?曾经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慈爱的父亲,温婉的母亲,还?有个跟麦小么差不多年纪的可爱弟弟。 后来,北极星最大的一场灾祸降临了,父母死?于最强的那?波病毒冲击,剩下小孩子带小小孩子于绝境中艰难求生,直至坚持不住,双双倒在了雪地?里。 她?被雪怪救起的时候已经是垂死?的状态了,后者?喂昏迷的她?一种只有高山区才会生长的奇特植物?灰雪莲,在那?之后,她?竟然被花儿异种了,以半人半花的诡异形态活了下来。 遗憾的是,弟弟太小,没?能渡过寒冬,雪怪发现他时,小小的身?体已经冻得僵硬。 雪莲和救命恩怪生活在了一起,并且达成协定:她?负责在外面诱骗路过的生物?,取得他们的信任,用跟讲给丧尸们一样的话术,说要带他们安全翻过雪山,结果却是带到雪怪的洞穴。 雪怪亲自出马猎食,很容易把猎物?吓晕、甚至吓死?过去,要么就是冰天雪地?中捡到的早就不好吃了;现在有了送上?门来的食物?,还?各个都是鲜活的,它坐享其成,好不快活。 相应的,它给小姑娘提供庇护,不让其他食草食肉动?物?把她?吃掉。 一花一怪互利互惠,生活得十分和谐。 昆特听完,仍旧出离愤怒——好家伙,你们倒是生活得挺快活,有没?有考虑过误入歧途的猎物?们的感受啊! 青年气死?了。 回想突然出现的花女孩,想想那?些她?的调侃,以及最后莫名其妙好心给他们吃花瓣、还?带路,怎么想都是有预谋的,萍水相逢哪儿来那?么多好心人——啊不,好心花——可他傻了吧唧就相信了,还?害了小美?人。 如果能重来,他绝对?要多几个心眼儿! 他动?了动?手腕,试图从藤蔓与藤蔓之间找出足以钻出的空隙,可惜失败了。 这些藤蔓像是仍旧活着,他愈是挣扎,它们竟然缠得越紧! 就在这时,麦汀汀醒了。 雪莲和雪怪的谈话,昆特的扭来扭去,在同一时间停了下来。 唯有人鱼幼崽看?到好久不见的妈妈(其实也没?分开多久,但见不着妈妈的每一秒钟对?崽崽来说都很漫长呀),开心极了,探过身?就要抱:“么么~~!” 小美?人的蓝眼睛雾蒙蒙的,刚醒过来还?很茫然,没?有理清发生了什么事儿。 他的斗篷不知什么时候被脱了下来,敞开摊在地?上?。 旁边有火,就像尘暴刚刚来临时他发现小卢克的那?个地?下室,他们一同取暖过的火堆。 旁边呢,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怪兽。 ……诶? 麦汀汀想起来了,花女孩说“山神”从冬眠中醒过来,然后他和昆特跑散了,被这个大怪兽抓走。 抓到了……看?起来是对?方栖息的山洞里。 花女孩见自己认定的“弟弟”还?是更亲近她?给雪怪抓来的猎物?,不大高兴。 猎物?就要有猎物?的自觉,乖乖待着被吃掉才对?。 她?后退一步,把快要碰到少年的小人鱼抱远了些。 崽崽懵懵懂懂地?意识到,自己的这朵“坐骑”,似乎在阻止他跟妈妈抱抱。 这怎么能行呢? 崽崽一定要在妈妈身?边才可以! 小幼崽眼睛眨了眨,浮出晶莹的泪花,小嘴一撇,哇地?哭了起来。 麦汀汀还?在梳理现状,猛地?听见崽崽的哭声,吓了一跳,赶忙站起来。双腿使不上?劲儿晃晃悠悠的,还?是努力朝崽崽的方向走去:“给我……我来。” 他至今没?能接收到花与怪兽的鲜明?恶意,最在乎的还?是哄小家伙。 然而看?在雪怪眼里就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了:都已经剥干净准备上?杆烤的猎物?,竟然想逃跑?可不得了! 麦汀汀刚往灰雪莲那?边迈了两步,肩上?一沉。 不止是沉,简直是要把他压进地?里的重量! 雪怪那?覆着厚厚皮毛的大章摁住猎物?,近似人类的眼中腾起不满的怒火:“叽里咕噜!” 麦汀汀小腿上?的小花朵先?于主人的意识绽开,「蓝」蓄势待发,随时要为主人冲锋陷阵,跟敌方的「红」大战一场。 但在它们发挥效力之前,被强行扭转过来的麦汀汀却在惊惧之前,蓦地?出现了另一层情绪——惊讶。 少年不顾尖爪刺破细嫩皮肤的腾,揉了揉眼:“萨米尔……?” 紧张的昆特和看?好戏的灰雪莲:“萨米尔是谁??” 小美?人没?有后退,反倒双臂抱住大怪兽的爪爪,执拗地?问:“萨米尔,你是萨米尔吗?” 灰雪莲本以为接下来会看?见不识好歹的猎物?被雪怪拍得皮开肉绽的残忍一幕,都准备捂住一同停止哭泣的小幼崽的眼睛了。 奇怪的是,雪怪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不仅有反应,还?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停在原地?不动?了。 雪怪翻过大掌,扑噜扑噜娇小的丧尸少年,将他放进掌心,“端”了起来。 它把麦汀汀拿到面前,仔仔细细嗅了嗅。 又嗅了嗅。 雪怪那?双眼睛出现了迷惑:“叽里咕噜?” 它满是不可思议,再次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好好地?闻了一遍少年。 它的脸上?也有毛毛,这么一通蹭,弄得麦汀汀痒痒的,咯咯直笑。 少年向来淡漠的情绪难得有了起伏,他摸了摸雪怪的鼻梁,后者?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眼神中有什么在闪烁,用额头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叽里,叽里咕噜。” 从未见过面的一人一兽,竟然像阔别已久的老?朋友一样亲昵了起来。 昆特和灰雪莲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会这样——不是,先?说说看?萨米尔究竟是谁啊!? * 麦汀汀对?生前的事记忆所?剩无几,除了某些会闯进梦境的碎片。 其中,有一段和眼前的雪怪有关。 这头雪怪是雄性,而出现在他梦里的那?一头,则是雌性,名叫萨米尔。 它是它的母亲,在诞下幼崽后不久便被人类抓走,当做用来趋炎附势的礼物?,献给远在贝塔象限的贵族家。 麦汀汀出生之前,萨米尔就已经养在他家的庄园里了。 起初萨米尔非常愤怒,每日每日反抗,哪怕伤痕累累也不停歇。 很久以后,它才屈从于自己的命运:离开自己祖祖辈辈生长的小小星球,来到千万光年以外的另一个象限,早就再也、再也不可能回家了。 萨米尔从愤怒变得低落,愈发郁郁寡欢,直到有了抑郁症的迹象。 麦家的庄园辽阔,养了许多珍禽异兽。它并没?有被人类关在狭小的笼子里。 事实上?它有相当大、足以自由奔跑的草场,还?有可以吃得饱饱的猎物?、或者?投喂的事物?,但它每天只在一个很小的地?方来回走动?,出现了严重的刻板行为,甚至开始绝食。 即便在强盛富饶的人类帝国中,雪怪也是很稀有的,这也是为什么有求于麦家的那?些人会费如此大的功夫抓雪怪来。 麦家很担心萨米尔,特意请了宇宙生物?心理学领域的专家和医生前来会诊,他们开具了各种药物?和其他伴随疗法,通通没?有效果。 眼看?着萨米尔一天天消瘦,随时都会死?去,事情迎来了转机:麦家的小儿子,也就是麦汀汀出生了。 大人们第一次抱着新生的小小麦来到庄园的养兽场,远远看?着在角落里强迫性舔舐自己毛发的萨米尔,后者?意外地?抬起头,看?向婴儿所?在的方向。 大人们很是惊奇:要知道,无论他们用美?食还?是什么诱惑,萨米尔根本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今天,却会主动?接近——是因为出现了小婴儿不同寻常的气息吗? 雪怪慢慢地?,慢慢地?来到抱着婴儿的麦夫人面前。 警卫紧张地?将手指搁在相位枪扳机上?,随时准备撂倒这个可能对?小少爷不善的野兽。 然而麦先?生做了个手势,让他们退下。 警卫们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不知为何先?生会用夫人和小少爷的性命做野性的赌注。 可他笑微微地?望着妻儿,颇有信心。 萨米尔比人类要高大得多得多,就算弯下腰也极有压迫感。 麦夫人没?有往后退半步,还?主动?让开了点儿,好让萨米尔能看?清她?怀中的小宝贝。 婴儿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不同于母亲的气息,懵懂睁开眼。 麦汀汀的虹膜是蓝色的。 缱绻的、烟雾一样的蓝。 正是那?点蓝,可以融化万年坚冰,也能够镇静滔天大火。 婴儿看?见了雪白的大怪兽,并没?有害怕,反而伸出小手咿呀着想要摸摸它。 萨米尔一动?不动?,任他柔嫩的小手掌拽住自己的毛发。 它那?双极像人类的眼眸,有了点点泪光。 当初它的家园,北极星上?,人类对?动?物?们的捕杀活动?变得愈发频繁,萨米尔早就警戒,将自己的幼崽藏在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小雪怪这才幸免于难。 因此,无论是麦家的其他人,还?是当年上?供的那?些人,并不知道萨米尔还?有个孩子。 彼时麦夫人正值孕期,即将要成为母亲的人都有伟大的感应力。她?总觉得萨米尔的躁怒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便让兽医进行了检查。 结果吻合了她?的猜想,萨米尔的确曾经诞下过幼崽,或许正是因为放心不下,才那?样想回到孩子身?边。 麦夫人把这件事告诉了麦先?生,两人考虑过把萨米尔送回伽玛象限,或是寻找它的孩子,但都因为种种现实原因没?能实现。 她?和萨米尔同为母亲,母亲对?幼崽的疼爱不分种族,是共通的,这就是为什么她?敢于让曾经狂躁的萨米尔接近小汀汀。 她?怎么也没?想到,萨米尔的抑郁最后竟然是她?的孩子治好的。 也正是那?一次,麦汀汀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他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当一个爱笑的小宝宝,就可以安抚其他生命暴怒的情绪。 后来,麦夫人每天都带小汀汀去看?萨米尔,后者?开始愿意吃饭、活动?,和小饲养员交流,身?体渐渐恢复。 麦汀汀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在宠爱下一天天长大,会走路了,会说话了,可以跟它玩闹。 萨米尔是家里所?有饲养的动?物?中,他最爱的一个。 最后一次,他跟家人准备出远门进行跨象限星际旅游前,他还?在草场上?和萨米尔依依不舍告别,说是等回来了一定给它带许多好吃的。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落在萨米尔身?上?,纯白的毛发熠熠生辉。 …… 这些都是感染后身?心重组的丧尸少年并不记得的事情。 他只知道,他在眼前这头雪怪身?上?闻到了相当熟悉的气味——后者?也是同样。 雪怪会给亲近者?留下某种特殊的标记,萨米尔分别给予了自己的儿子和小主人。 谁也没?想到,十几年后,他们正是凭借这个认出了彼此。 麦汀汀早就忘记了过去,仍旧认出了曾经拥有过的温柔爱意。 爱能够——也唯有爱能打破一切时间、距离和记忆的鸿沟。 少年抱着雪怪厚厚的、熟悉的皮毛,闭着眼,总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他好想好想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颗星,多么想要找回丢失的记忆。 但没?关系,就算慢一点也没?关系。 起码在今日,在此刻,他触摸到了一点过去。 * —欢迎来到【棘棘果】直播间— [当前观众:5998] [请遵守发言规范,创造良好平台环境] 【我真?是艹了,这也行?】 【这小子是不是拿了什么主角剧本啊,金手指离谱!】 【严谨点,这叫团宠剧本。】 【怀疑有潜规则,平台出来解释一下好吧?】 【观众匿名送出:铁卵石×14】 【观众爱我汀宝 送出:金珊瑚×2】 【怎么了,我们汀宝就是这么有魅力,你们是第一天知道吗?】 【嘻嘻我的万人迷老?婆,不服滚出直播间。】 【不过感觉小麦跟那?头雪怪好像有点儿渊源啊。】 【听不太出来,都呜咽了。而且那?朵花讲话本来就没?有字幕翻译。】 【谁能想到场上?发言最清晰的是小黑呢?】 【全靠小黑转播了,生活的重担啊。】 【一家三口忽然升级成一家五口了,笑死?。】 【好热闹,我喜欢大团圆类型!】 【本来以为小麦会用那?个开花的能力驯服大怪兽,但他俩好像以前就认识似的。这反转,绝了,编剧也想不出来吧。】 【说起来他那?个镇静的力量真?的很强啊,隔着屏幕我都感觉到。】 【我也是,这几次发情期只要看?看?他的直播和录播都没?那?么生气了。】 【观众高贵的VIP5 送出:钻石砂×1】 【观众 FML 送出:银水草×10】 【要是能见上?一面该多好啊。】 【哎你们看?过之前平台征集的活动?想法吗,有一个线下见面的,感兴趣可以投投票。[链接]】 【我靠,还?有这种好事!我立刻冲去!】 “我还?是想不通。”钱芮悦说,“雪怪怎么就放过小漂亮了呢?” 蒋萤叹息:“看?来得学习学习北极星的语言了,不然声音一小,自动?字幕瘫痪,实在很影响进程啊。” “我们学校倒是有开人类标准语的选修课,但是听说北极星的方言挺难懂的,也没?有专门的课程。” “也不知道以前都是怎么管理CC-09的,先?王还?真?是厉害啊。” “咦,我看?到论坛上?有个帖子,好像有人会北极星的人类方言,看?懂了他们是怎么回事。” 钱芮悦把自己的PADD拿过来,与蒋萤一起看?下去。 那?个帖子讲得也不是特别清楚,毕竟人类的语言繁多,北极星的方言早在病毒肆虐后就失传了,发帖者?也仅知道一小部分。 总之,就是雪怪的妈妈曾经被抓走了,似乎是抓到了麦汀汀家里,他们互相认了出来,从猎食者?与猎物?变成了朋友关系。 回复中很多人并不相信,毕竟过于曲折离奇。 ——至少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怎么还?能认出来的? ——总不能是闻到味道的吧。 ——楼主倒也不必为了博眼球这么生编硬造,好歹讲点逻辑好伐。 ——你说雪怪被汀汀老?婆的美?貌打动?了都更真?实一点。 ——笑死?。 激烈的争执中,有一条回复很快被赞上?了热门。 ——就没?人好奇,如果真?像楼主说的这样,究竟是谁这么残忍抓走了雪怪妈妈? 这条评论底下,也有一条回复得到了很多人的赞同。 ——哈,人类做这种事不是很正常吗?茫茫宇宙还?有哪个种族比人类更残忍? 人鱼们纷纷对?昔日的加害者?进行口诛笔伐: ——虽然说人类也有不同势力,但我今天就要开地?图炮,全都是坏胚! ——呃,第一、第二帝国还?好吧。他们还?是主张和平的,不然也不会建立星际联盟了。 ——干那?些龌龊事的不都是第三帝国吗? ——那?又怎样,还?不都是人类? ——第三帝国对?我们赫特星域做的坏事真?是说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可是北极星上?不也都是人类吗?我是说以前。 ——自相残杀也是人类劣根性的一种。 ——他们对?自己的同胞都那?么凶残,若是没?有王推翻他们,还?不知道咱们会被折磨成什么样呢。 ——感谢王,将我族从深渊中解救出来! ——陛下万岁! ——伟大的西奥多陛下万岁! 第32章 祈使句 一场本该惊心动魄、九死一生的危机, 竟然被轻松化解,还有了个温馨的结局,若不是昆特亲身经历、亲眼?见证,实在很难相信是真的。 剧情真的很离谱。 他被松了绑, 坐在火堆旁, 看那边和雪怪玩得正开心的小美人, 有些微妙的失落。 本来还以为自己能施展一下拳脚,英雄救美呢。 结果反倒是被美给救了。 好在失落的也不止他一个, 筹谋好要把人鱼幼崽当做弟弟替代品的雪莲小姑娘也无精打?采,在离他对角线的位置, 双手撑着?……本来应该是下巴的地方,现在则是花托。 至于小崽崽, 当然是如愿回到妈妈的怀抱,把大雪怪当滑梯玩儿, 扑在厚厚的皮毛上从上往下滑, 发出“哇~!”的小小惊呼。 小姑娘感受到盯着?自己的视线(明明没有眼?睛, 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现的), 转动灰蒙蒙的花瓣:“干嘛?” 语气很不高兴。 “……”昆特清楚她正在气头上, 还是不要轻易火上浇油才好。 他移开目光, 继续看那边欢乐的三“人”。 严格来说,一个都不是人。 小丧尸抱着?小人鱼在雪怪的毛毛中?打?了个滚, 然后坐起来, 也望向昆特的方向, 朝他招了招手, 做了个口?型。 好像是在叫他一起过来玩。 昆特迟疑地指指自己。 小美人点点头, 笑意还未褪尽,白净的小脸红扑扑的, 洋溢着?货真价实的喜悦,竟然有了鲜活的血色。 从在部落里?见到麦汀汀起,后者一直有点儿游离于人群之外。 若不是戚澄、尼基塔他们?成天带着?他,他可以一整天不跟任何?人说一句话,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哭不笑,没有情绪,没有诉求,像个会眨眼?的精美瓷娃娃。 然而?带着?麦汀汀逃亡的这一路,他近距离接触“梦中?情人”后,却发现小美人其?实有许多可爱的小细节,波澜曲折的经历让他越来越像个……活着?的人类。 昆特的脑容量有限,没法理解其?中?的原因。 不过,喜欢的人开心,他就开心,这倒是不需要思考也能成立的真理。 既然小美人邀请自己一块儿玩,那当然要去啊! 昆特毫不犹豫站起来,抛弃了还在生闷气的花女孩,欢呼着?跳到雪怪身上。 足足有三米多高的雪怪根本不会在意几个小小生物在自己身上蹦跶,半靠半躺在岩石上看他们?玩闹,眼?神也是柔和的。 昆特舒舒服服躺在雪怪的肚子上,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床”了。 他闭上眼?,一阵困意袭来。 却没能顺利地睡着?,鉴于有谁的小小手指捏住了他的鼻子。 昆特:“……” 他睁开眼?,看见一张很小很小的脸蛋,笑眯眯看着?自己。 戳他鼻子的小手指又向着?别的地方进?攻,这一次的目标是他那颗桀骜不驯的眉钉。 昆特扬起眉毛,一把抓住罪魁祸首举起来。 崽崽蓦地飞了起来,小胳膊在空气中?游泳似的扒拉扒拉,半透明的鱼尾高兴地甩了甩,发出婴儿独有的清脆、稚嫩的笑声。 年轻人早就不再害怕小人鱼了,与其?说是克服自己心中?的障碍,不如说已成功被崽崽天真烂漫的笑容俘获,连他的笑声听来都格外治愈。 他扭头,见小美人一手抱着?雪怪的大爪爪,也正笑微微地看着?自己。 那笑容宁静而?美丽,看得他黑脸一红。 昆特把小幼崽放在胸前,习惯性挠了挠头发,没话找话:“哎,你、你、你知道它叫……叫什么名字吗?” 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什么时候才能改掉看到小美人就结巴的毛病啊!怂死了! 麦汀汀一愣,继而?敛起笑意,抿着?嘴摇摇头:“我……不懂它的语言。” 他们?的交流,从某种程度而?言,是完全驴头不对马嘴、全靠对方猜的。 昆特没想到自己竟然能一句话把小美人说难过了,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他抱着?崽崽坐起来,磕磕碰碰解释:“我、我的意思是,你、你可以给它起起起个名字……” 小美人似乎没想到这茬,愣怔片刻,抬头看向雪怪,两只手都环抱着?它的爪:“你愿意……我给你,起个名字吗?” 雪怪歪着?头,眼?里?一片困惑。 交流陷入僵局。 这时,有谁施施然走了过来,很是纡尊降贵:“我来吧,你们?这群笨蛋。” 灰雪莲讲的话毫不客气,但还是帮他们?翻译了。 雪怪听她说完,缓缓点了点头:“叽里?咕噜。” 灰雪莲转向麦汀汀:“它说可以哦。不过你要取个好听点儿的,还得方便?记,不然它听不懂。” 少年稍稍收紧手臂,像小孩子抱着?自己心爱的玩具熊,仰头对着?雪怪弯起眼?睛:“啪叽!” 小姑娘:“……啊?” 麦汀汀耐心地重复:“啪叽。我想……叫它,啪叽。” 连昆特也听傻了:“为、为什么啊?” 这听起来甚至不像个名字啊! 两人的反应都很大,小美人也怔了怔,不禁怀疑起自己,小声道:“不好……吗?” 小姑娘心直口?快:“当然不——” 昆特即使?打?断她:“很好啊!”他连声音都变大了,“朗、郎朗上口?,很可爱,也好记,是、是个好名字!” ——据说,人类在撒谎的时候音量会不自觉变大。 单纯的小美人相信了他的恭维,受到鼓励,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嗯!” 他撒娇似的晃了晃雪怪的大爪:“那,就叫你……啪叽?” 雪怪这回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用另一只爪小心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小美人心满意足,抱着?雪白的大爪爪甜甜地笑了。 花女孩难得可惜自己没有长着?人脸,不然就能冲这个小嘴抹蜜的家?伙多翻几次白眼?了。 那边的两个大人和小小孩都依偎在雪怪怀里?,一家?几口?很亲密的样子。 唯独自己这个雪怪的真正朋友被遗落在一边,好似被孤立了似的。 灰雪莲不太开心,又不想小心眼?地表现出来:她可是个很有自尊、很骄傲的小姑娘呢。 她梗着?脖子不想看那边的其?乐融融,可惜花儿没有可以捂上的耳朵,欢声笑语直往听觉里?钻。 然后,那些讨人厌的嘈杂中?,夹着?小幼崽小小声的疑问。 “么?” 崽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小姐姐不和他们?一起玩儿呢? 麦汀汀明白他的疑惑,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女孩的情绪颜色苍白中?泛着?红,郁闷又心烦,但也没到暴躁的地步。 少年悄悄放出蓝色的玻璃丝线钻进?花冠中?,安抚她的不快乐。 效果不明显,毕竟不开心和愤怒还是有差距的,处理怒火以外的情绪对于麦汀汀而?言都还是盲区,仍需摸索和学习。 不过,他有别的办法。 麦汀汀抱起麦小么,在他的精灵似的尖耳朵旁耳语什么。 他凑得近,吐息让崽崽的耳鳍痒痒的,半透明的绸缎在半空中?轻柔舞动。 “么~?”崽崽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 少年点点头:“可以哦。” 小人鱼甩甩尾巴:“么!” 那边还在生闷气的小姑娘背对着?几人,没有看见他们?的“密谋”。 却忽然有什么小而?圆润的东西撞到自己的花瓣。 她一看,竟然是五六个泡泡。 艳丽的火光被泡泡包裹在其?中?,变得缓和许多,看上去暖洋洋的。 泡泡们?像是拍了拍那样,一个接一个挤在她的花瓣上,很有弹性地相互碰撞,却在她伸出花蕊想要触碰的霎那消失不见。 小姑娘好奇地侧了点儿身,很快,又有更多泡泡飘飘荡荡,来到她身旁。 雪莲本就是高洁美丽的花朵,灰蒙蒙的花冠因这些泡泡而?变得流光溢彩。一时间阴森的山洞里?美轮美奂,叫小姑娘自己都移不开眼?了。 始作俑者是谁不必多说,这回她转过头,看见被丧尸少年举着?的小幼崽,正冲自己扭着?尾巴,就像在挥手,叫她来呀,快来呀! 那个样子——小姑娘有些鼻酸,尽管她没有鼻子——多像她的小弟弟呀。 以前,弟弟是最?黏自己的。很多时候不知原因大哭起来,爸爸妈妈哄不好,只要她出现了,马上就雨过天晴。 后来末世来了,她带着?弟弟辗转流亡,没有哪个族群愿意多这两个没用的拖油瓶,孤儿们?相依为命,没有别的办法。 那时候她还傻傻地幻想,等到末日结束,她就能找到一个家?,和弟弟一起生活在温暖的房子里?,一起长大,重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她的小弟弟出生后不久就遇到了如此可怕的事情,还不晓得童年应当是什么样呢! 可惜,他再也没有等来光明的那一日,死在寒冷的夜晚。 长尾巴的小家?伙,真像弟弟呀。 就连少年,也会让她想起妈妈…… 小姑娘也只是十来岁的小姑娘,是娇气的、可以随便?哭鼻子的年纪。 她压抑着?不让自己的脆弱显现给这些被自己诱骗和绑架来的家?伙看,不代表她就完全不难过——连她唯一的好朋友大雪怪,也变成了有名字的“啪叽”。她都没想过给它取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呢。 越想越神伤之时,一双温暖的小手抓住她仍是人类的手指。 ……好温暖。 雪山天寒地冻,她自己也成了恒温不变的植物,偶尔路过的丧尸同样没有体温。 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感受到温度了。 她低头一看,小婴儿正对自己扬起笑脸:“么~!” 崽崽还不会说话,但眼?睛在说,来玩嘛! 小姑娘晃了晃花脑袋,声音像在噘嘴:“我不叫么,我叫姐姐。” 崽崽疑惑地歪过头,不知道什么是姐姐。 但没关系。 他用小脸蛋蹭了蹭花儿凉冰冰的手,和妈妈一样:“么!” 小姑娘踌躇片刻,看向抱着?崽崽的少年。 麦汀汀露出和煦的浅淡笑容:“一起?” 她再望向更远的地方,雪怪站起来了,还是夹着?昆特——这一次礼貌了点儿,不是倒着?拎的,好歹夹着?他的腰变成横的。 它和他一同冲她挥手:“来吧!”“叽里?咕噜!” 雪莲迟疑道:“真的吗?我可是……可是骗了你们?哦。” 少年摇摇头:“你让我,找到了过去。” 这回轮到雪莲不明白了,他不是跟雪怪头一回见面?吗?为什么说是找到「过去」呢? 小美人没有多加解释,腼腆一笑:“谢谢你呀。” ——他从来重果不重因,若结局是好的,开头的缘由是怎样,都没关系。 他说完这句话,把崽崽交给她,先回到雪怪那边。 小姑娘脚下的根系抽长,编成摇篮让婴儿趴在里?面?。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上去。 现在,大大的雪怪身上有四?个小小的朋友在一块儿玩。 灰雪莲虽然和雪怪认识很久了,可平日里?最?多是倚在它身边睡觉,还从来没有这么玩过呢。 她不再郁闷了。 她好开心。 有好朋友,有像弟弟的小宝宝,还有……唔,勉强可以算是新朋友吧。 这还是“重生”后头一回,感觉没那么孤单了。 她看起来应当是在笑着?的。 粉色的裙摆旋转起来,像一朵花。 或者,的确是一朵花。 * 尽管和啪叽相识、或者说重逢很开心,雪山毕竟不是适合丧尸与人鱼生存的地方,等到外面?暴风雪一停,他们?就该离开了。 啪叽依依不舍,用大脑袋蹭着?麦汀汀,差点儿把后者撞得摔倒。 灰雪莲嘴上什么也没说,抱着?麦小么的动作也满是不愿分?离。 小姑娘想啊想,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你们?不要去很远的平原了。”她大大的花苞转向他们?,像有一双祈求的眼?睛,“山脚下有一个小镇,有丧尸在那里?生活,环境很好,也很安静——如果的确如你们?所说,你们?在被‘追杀’中?,那里?就是别人找不到的秘密基地哦。” 麦汀汀和昆特看了看对方,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么个方案。 小姑娘见他俩没有立刻反对,急急地补充:“而?且,那里?离我们?也很近,下山,或者,或者天气好的时候你们?上山,就能见到了。怎么样?” 啪叽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于是雪莲翻译给它听。 这回雪怪也投了赞同票。 小姑娘和雪怪叽里?咕噜商量了一会儿,再次追加更加诱人的条件:“待会儿我给你们?一颗种子,是我的,你们?到那里?住下来,把种子种到地里?,养到开花,然后,只要遇到危急情况就吃掉一瓣,这样我们?会立刻去救你们?的。” 啪叽也重重地点了点沉甸甸的大脑袋。 听起来……的确是个不错的方案。 “好吧。”昆特代为发言,“我们?答应了。不过鉴于你有骗过我们?一次的不良行为记录,你得先送我下山看看那里?怎么样。” 灰雪莲点点头:“可以。现在就可以带你先去看看。不过嘛……”她拖长的音调让年轻人有种不祥的预感,“不是我送你去。” 昆特:“啊?” 啪叽动作极其?轻柔地放下麦汀汀,接着?,一把抄起昆特夹在胳膊底下,在后者完全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已经冲出了山洞。 它的速度有多快,空余昆特惊恐的“啊啊啊啊啊”尖叫在山洞中?晃荡着?回响。 单薄的麦汀汀被这阵小飓风刮得差点儿没站稳,雪莲好心地用根扶了他一下,得意洋洋:“等着?吧,它跑得很快哦。” 之前麦汀汀和昆特光是爬到半山腰就花了大半天,后来被啪叽掳到山洞期间两人都昏迷了,也不清楚花了多久。 反正怎么看,都不可能十分?钟把一座高山跑了个来回。 但啪叽做到了。 十分?钟后,它夹着?几乎被甩昏过去的丧尸青年回到山洞,气息和脚步一样平稳,喘都没喘一下。 反观被它放下来的昆特,撑起软绵绵的四?肢开始干呕,可惜太久没吃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昆特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麦汀汀担心地看着?他,怕他身体受不了,灰雪莲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顶多就是晕车嘛,小事小事,过一会就能缓过来。” 昆特呕完了,摊平自己躺在硬邦邦的岩石地面?上。 他是速度进?化方向,本以为自己足够快了,可跟啪叽比太过小巫见大巫。 若想能好好保护小美人,自己还是得潜心修炼才行。 啪叽把高山跑了个来回花了十分?钟,昆特平复极速过山车的支离破碎也花了十分?钟。 总算气顺匀了些,他咳嗽好几声:“我、我看到那里?了,确……确实还不错,可……咳咳……可以试试看……” 他对天发誓,这回结巴真的不是因为害羞。 有谁的掌心贴在他的额头上,皮肤柔软、细腻。 小美人半跪在他旁边,腿边有一点亮色,轻声细语:“现在有感觉舒服一点吗?” 有什么清清凉凉的东西随着?接触的肌肤渗进?他的身体里?,让那些疼痛和躁动渐渐平息。 昆特黑脸一红:“有、有有有……” ……行吧,这次结巴有可能因为不好意思。 目睹全程的花女孩噗嗤一笑,善良地没有出言讽刺几句。 等昆特差不多恢复过来后,他们?决定出发。 啪叽的左爪抱起麦汀汀,让少年坐在前臂上,并且搂住自己的脖子。 麦汀汀小时候也这么跟萨米尔玩过,很相信啪叽,完全不担心会掉下来。 灰雪莲则让人鱼幼崽坐在自己的花蕊中?,花瓣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手根并用灵活地爬到雪怪头顶上抱着?他坐好,根系同样可以像绳子一样固定。 至于昆特。 昆特还跟之前一样,啪叽右爪抓起他,随意地夹在胳膊底下。 这回青年没挣扎,悲伤地闭上眼?。 然后随风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对这个区别对待的世界绝望了TAT * 先前横跨森林区的过程中?,被昆特背着?的麦汀汀已然经历过一次高速移动。 不过,高山区又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氧气稀薄,风速极大,又夹杂着?毫不留情的雪花,雪怪和丧尸的奔跑速度也不是同一个等级的,啪叽跑起来时,麦汀汀被风吹得根本睁不开眼?。 啪叽似乎感觉到了他的不适,左爪揽着?他往自己的脖子上靠了靠,似乎是让他面?朝自己,避开风。 少年抱着?它的脖子,将脸埋进?它厚厚的皮毛中?,果然舒服些了。 之前啪叽带着?昆特一来一回用了十分?钟,那么这次单程送行,五分?钟就到了。 麦汀汀的全身都被高山与高速洗涤了一遍,到达目的地放下来后,双腿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啪叽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麦汀汀喘了好一会儿才敢睁开眼?。 他们?并没有直接进?入小村镇,而?是在离得很近的山头上,只要从这个坡下去就行了。 毕竟雪怪是不能贸然闯入其?他生物领地的,否则会发生流血事件。 麦汀汀眺望着?远方,很惊讶。 或许是小镇被雪山环抱,相对密闭,又或许是高山脚下不适宜植物变异,这里?的建筑竟然保存得都还很完整,连屋顶星星点点的色彩都依旧鲜艳,没有褪色,道路同样隐约可见。 要知道,他以前生活的森林区曾经可是繁华的城市,无论是高耸入云的大厦,还是宽阔的马路,如今都被疯长的草木占据了。 如果屋子都好好的,那么…… 雪莲从雪怪的头上爬下来,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别想了,都是丧尸,没有活人,我替你确认过了。” 麦汀汀的蓝眼?睛黯淡了几分?。 也算是意料之中?。 “再说了,”小姑娘张开花瓣,“就算有活人,又怎么样呢?要知道你们?这些丧尸,还有我这种人不人花不花的,那可都是他们?的敌人啊,看到就得第?一个干掉——还不如都是丧尸呢。” 她说得没错,非我族者其?心必异,他早就不该把自己当成人类了。 少年没再说话,从花苞中?抱出崽崽。 比起哪哪儿都不舒服的大人们?,小幼崽倒是对这种旋转跳跃很习惯。 不仅没有表现出半点不适,反而?很兴奋,甚至想再来一遍。 二次晕车的昆特颤颤巍巍站起来,嘀嘀咕咕:“是不是在海里?遇到浪经常这样玩儿啊?都身经百战了。” 真让人羡慕。 花女孩挪着?根,与他们?并肩眺望昔日人类的地盘。 她依旧记得睡在床上是什么感觉,也记得像个人类一样该怎么生活,然而?异种她的雪莲却叫她更习惯植物的生长方式。 被感染者占据的村镇,早就不欢迎变异动植物的到来了。 她和啪叽只能停在这里?,谁都不能再靠近,否则,就算是丧尸也有自己的防御系统。 他们?还是更倾向于楚河汉界的和平。 “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小姑娘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其?实背在身后的手因低落而?发抖,“你们?早点去吧,在太阳落山前融入会更容易些。” 啪叽听懂了告别,呜咽了一声。 它的大爪爪很想摸一摸拥有妈妈气味标记的少年,就像它打?从出生开始就有了小主人一样;可又怕伤到少年娇嫩的皮肤,只得作罢。 于是雪怪把看起来更皮糙肉厚的昆特抓过来,大大的脑袋搁在他的头上蹭啊蹭,差点没把丧尸压趴下。 昆特:“……” 就算是羊毛,也没有逮着?一只薅的道理啊! 雪莲的手不抖了,从层层叠叠的花瓣中?拿出一颗晶亮圆润的种子递给麦汀汀:“喏,之前跟你说的花种,该怎么种知道了吧?其?实它生命力很强的,只要你不故意毁坏它,都能活下来。” 麦汀汀小心地双手接过,它躺在他的掌心上,散发着?淡淡的银灰色光辉,很漂亮。 “吃下……就可以?” 灰雪莲:“嗯。” 被啪叽弄乱发型的昆特从魔爪下挣脱出来:“为什么吃掉你就知道啊,你们?是相通的吗?” 灰雪莲:“那就不归你管了,你只要照我说的做就行。” 昆特嘀咕:“小小年纪讲话怎么这么狂……” 灰雪莲:“你说什么?” 昆特:“……没什么。” 小丫头的根看起来能把他活活勒死,识时务者为俊杰,青年果断认怂。 麦汀汀郑重地点了点头,打?开小背包,把种子放在最?里?层,妥帖地保管。 麦小么看见小背包,习惯性正要钻进?去,动作蓦地停了下来。 小孩子其?实并不能听懂大人们?都讲了什么,他本就年龄小,人鱼族和人类的语言又有差异,平日里?他顶多能理解妈妈的话。 然而?小孩子的直觉也最?灵验,在这你来我往的对话中?,好似预感到了别离。 和小丧尸雾蒙蒙的蓝眼?睛不同,小人鱼的眼?睛总是水汪汪的,清澈又明亮。 他还没有长大,不会伪装,表达喜怒哀乐如此平铺直叙,开心就笑,伤心就哭。 小幼崽的尾鳍卷住麦汀汀的手腕:“么?” 就是这样一个在昆特听起来和平常的叽咕没有任何?差别的单音节,麦汀汀却能听懂他的疑问。 他摸摸婴儿奶金色的头发,软绵绵地讲:“要跟他们?……再见呢。” 崽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听得懂「再见」。 姐姐会开花,裹着?他跑得好快好快。 怪怪可以呲溜——滑下来,还毛茸茸。 崽崽很喜欢他们?,他们?也喜欢他。 崽崽不想离开。 婴儿的大眼?睛蓄起了泪,顷刻间晴天开始下雨。 麦汀汀也跟着?难过起来,毕竟他能和啪叽相遇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萨米尔和那个想不起来更具体的「家?」已然太过遥远,啪叽是他通往过去的唯一桥梁。 现在,却要和桥梁道别了。 那个遥不可及、雾里?看花的「过去」,什么时候才有第?二次碰触的机会呢? 他抱着?小幼崽,一大一小都在啜泣。 大雪怪一见他俩都哭了,呜呜咽咽得越来越大声,眼?看就要嚎啕。 小姑娘的花瓣抖了抖,从上面?滚落好几颗剔透的露珠。 不用说,那一定是她不想被别人看见的眼?泪。 告别的几人哭成一团,泪腺没那么脆弱的昆特懵了——自己是不是应该加入他们?一起嘤嘤大哭比较符合气氛啊? 他窘迫地挠了挠头发,正打?算也干嚎几声,那几个家?伙却默契一致地停了下来。 啪叽的爪子一拎,把昆特也拎到身边来,然后大掌把几个小巧的“前人类”都抱进?怀里?,让他们?埋在自己厚厚的、雪一样的毛发中?,做了最?后的告别拥抱。 再见——他们?都在想,下次,下一次,要很快再见哦。 * 从雪怪送他们?的地点绕行到小镇的海拔低得多,昆特恢复了精力,背上麦汀汀没花多久就到了。 小镇的入口?竟然还有招牌,虽然已经快高高的大门上掉下来。 牌匾上面?锈迹斑斑,攀着?些橘色的藤蔓类植物,花体字有些难以辨认。 昆特把麦汀汀放下来,歪着?头,差点没把自己歪得失去平衡,才艰难地读出来。 “胡——苏——姆。”他一字一顿,“这是小镇的名字吗?” 麦汀汀眨了眨眼?:“也许?” “好怪的名字。”昆特说,“我们?要现在进?去吗?” 天际那颗燃烧的恒星已然开始下沉,再过不了多久就要入夜了。 虽然在山脚下,毕竟被落满雪的群山环绕,还是比他们?原先住的森林温度要低不少。 他俩在经过雪山这一遭,受到雪莲和雪怪的影响,各自又有不同程度的进?化,对温度的感知比以前更加明显,不能再肆无忌惮地不知冷不知热,还是在天黑之前找到不漏风的栖身之地比较好。 麦汀汀调整了一下小书包的位置,放到前面?来,同时松开一点斗篷前襟的系带,让对陌生环境充满好奇的人鱼幼崽既能从缝隙中?望见外面?,又不至于太明显、让外人看见他。 为了不太快引起他人的注意,他们?决定不把自己是进?化者的信息表现出来,隐藏流畅的行动和语言能力。 两人像个低级丧尸那样拖着?脚步,四?肢僵硬,双目无神,缓缓走进?“胡苏姆”的大门。 胡苏姆小镇规模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头。 尽头处是影影绰绰的远山,青灰的峰峦起伏,有如与世隔绝的水墨画。 镇上都是平房,两排高低错落,其?中?一些贴着?斑驳的招贴画,应当是不同种类的商店,仿佛能透过岁月窥见往昔热闹景象的一角。 低温度常年有雪的地方房子总会漆得格外鲜艳,才能跳脱出冬日的肃杀,这儿也不例外。 即便?已经数十年无人维修,依旧看得出墙壁上的奶黄、嫩绿、粉红和蔚蓝。哪怕在无人生还的如今,依旧挣扎出一星半点的生机来。 麦汀汀和昆特走得很慢,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突兀。 两边的房子在暮色里?透出微光——这不寻常,又寻常。 每一间屋子里?,都有眼?睛在看着?他们?。 病毒侵入北极星不分?地区,就算是偏僻的胡苏姆也没能幸免。就像灰雪莲说的那样,这里?是不可能有活人的。 也就是说,一个个既是同类、又非同伴的丧尸们?,正对不速之客虎视眈眈。 麦汀汀和昆特尽可能转动大脑,快速地分?析他们?的组成。 没有在街道上游荡,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又有类似于埋伏的计划和想法,说明胡苏姆的原住民们?绝不是最?低级的丧尸,很有可能都进?化出了思维。 能在他们?接近小镇的短短几十分?钟里?迅速整合所有所有居民,隐匿进?家?中?,那么这群丧尸应当也有自己的领导者,且服从性很高。 在这个丧尸部落中?,领头人会是乌弩那种性格吗? 会像他一样强大而?残忍吗? ……他们?即将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尽管昆特心里?也很害怕,他还是尽可能挺起胸膛让自己看起来高壮一点,把麦汀汀挡在身后,握着?他冰凉的手。 麦汀汀忐忑地跟在他身后,长长的眼?睫轻颤,空余的手护着?小书包。 他们?都有珍爱的、一定要保护的存在。 天色慢慢黑下来。 两人找到一间废弃的小店,也是附近唯一没有光源的房子,大致可以判定里?面?没有别人。 直到他们?走进?去,还是没有丧尸跳出来打?断,四?周静悄悄的,几乎产生了其?实小镇没有其?他人在的错觉。 但他们?都清楚,是错觉。 昆特关上门,还仔细地检查了一圈窗户,确保从外面?没法一眼?看进?来。 麦汀汀解开斗篷,才发现小幼崽已经在背包里?睡着?了。 昆特蹲在他面?前,撑着?下巴嘟囔:“真好啊,在哪里?都睡得着?。” 其?实他更羡慕的是,真好啊,能睡在小美人的怀里?。 麦汀汀困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犹豫地看看自己的双膝,咬着?嘴唇小声地问:“你要,试试吗?” 昆特:“啊?” 麦汀汀:“睡我……这里?。我不确定,够不够……” 昆特:“……我刚才有把自己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吗?” 小美人点点头。 昆特:“……” 他沉默了。 还能更丢人一点吗。 作为丧尸短暂的这辈子的脸都在梦中?情人面?前丢尽了。 青年突兀地趴下来,脸埋在地上,怎么叫都不肯抬头。 麦汀汀试了几次无果,不明白同伴是怎么了,放弃唤回缩头乌龟的想法,从小书包里?找出花女孩给予的那颗种子。 即便?在黯淡的屋里?,它依然是亮着?的,幽微空渺。 少年捧着?花种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到好几处墙壁上的裂纹,缝隙间填满了新生的泥土。 看起来都很适宜栽种,问题是,他们?还没有一个可以长久待着?的栖息地,要是种在了墙上,等到转移的时候总不能把墙板拆下来背着?吧? 麦汀汀想,在种子尚且年幼的现在,他们?应当找到一个更便?携的容器。 在一间弃用了十几年的屋子里?想找一个没有破损的容器并不容易,尤其?是他的同伴仍在对着?地面?自闭,独自一人寻觅出的线索就更少了。 他们?没有灯,也没找到木柴之类可以燃烧的东西,能够当做照明来使?用的仅有小腿上莹亮的花朵,可能照亮范围太过有限,麦汀汀找得很辛苦。 昆特懊恼地反省了很久,总算回到现实,发现小美人的困境,磨磨唧唧爬起来,帮着?麦汀汀翻箱倒柜。 最?终,两人在一块断裂的地板下方找到一个细瘦的长颈花瓶。 “这……”昆特看着?连自己多放几根手指都费劲的花瓶,“花还能开出来吗?” “……”麦汀汀也没有养花的经验,他回想灰雪莲的模样,似乎没有森林里?常见的花朵那么长的花茎,一整朵蓬勃堆叠,灿然盛开。 用这个拥挤的花瓶的确有些勉强。 少年迟疑道:“先……试一下吧。” 把种子养活才是最?要紧的。 昆特本不想让小美人来做堆土这样脏兮兮的活,但麦汀汀说没关系,执意如此,他只好在拿着?瓶子。 少年从墙壁缝隙中?收集来泥土,小心地灌进?花瓶里?。 他的手指纤长细白,做这些事时精致地像在雕琢什么艺术品。 花瓶的底部是胖胖的圆弧状,体积不大,很快堆了三分?之二。 接下来,是把雪莲花种从瓶口?送进?去。 种子在接触到土壤,尘埃落定的刹那,以它为中?心向周围骤然横扫出灰白的光波,如同海浪一般波及到整个房间。 转瞬间消失不见,快得像幻觉。 然而?两人一齐转头,看见墙壁被扫射到的位置留下了淡淡的光纹。 他们?面?面?相觑——高山雪莲的花种,竟然有如此威力吗? 麦汀汀的指尖颤了一下,还是把剩下的泥土盖上,直到堆积到瓶颈处。 即便?已经被泥土所包围,透明的花瓶却依然发着?浅灰的光,像蒙尘的明珠。 花女孩说过不用着?急浇水,昆特拿起来晃了晃:“这样就行了吗?” 麦汀汀点点头,摊开手掌,掌心里?还有一个软木塞:“一起的。” 昆特其?实有点儿怀疑那不是个花瓶,而?是酒瓶,不然种花还要盖盖子很难解释。 不过也不重要,若他们?带着?花继续流亡,能暂时密封是好事儿,不然背包里?的小人鱼就得睡土里?了。 麦汀汀做完这一切,双手白净,纤尘不染,没有半点泥土的影子。 昆特也不是头一回注意到这种“自清洁”的魔力了。 小美人一直是荒芜废土中?最?后的无瑕白璧。 最?重要的种花完成后,比起肚子饿,连日来奔逃的疲倦潮水一样先行漫上来。 昆特眼?皮沉重,心里?还惦念着?夜间降温,最?好找点儿柴火取暖。 一回头,看见小美人已经在地上睡着?了,蜷缩的姿势很需要人保护的样子。 不过,就算睡觉也不忘把小书包护在怀中?,里?面?传来小幼崽轻微的平稳吐息。 啊,好困。 算了,不想努力了。 要不也一起睡觉吧。 昆特从来不是意志力坚定的人,虽然很想离小美人近一点儿,不过还是没敢太逾越,找了个他附近、更靠门的位置躺下,很快四?仰八叉进?入梦乡。 麦汀汀做了一个梦,梦见童年时代与萨米尔的嬉戏。 雌性雪怪向来对他宽和,哪怕他在将它当成滑梯下落时揪通了它的毛发,也不会生气。 那时候在旁边看他们?玩闹的除了麦夫人和管家?,还有一个人。 梦里?的他不过四?五岁,这个人的声音同样带着?未成年的青涩:“我也想一起玩儿。” 麦夫人笑:“你都多大啦,不怕压痛萨米尔?” “可是小汀很轻嘛,加我一个也没关系。” 麦夫人就问萨米尔,可不可以? 雪怪同意了,伸出爪,那人欢呼着?奔来,抱住幼小的他一起打?滚。 这个人已经反反复复出现在梦境中?好几次了,麦汀汀想,应当是除了父母以外很重要的家?人。 但他看不清他的模样,也想不起来是谁。 比起记起姓甚名谁,麦汀汀更想知道的是,时至今日,他还……活着?吗? 少年从暖色的梦境中?醒来。 漫长的冬夜并未结束,屋里?黑魆魆的,没有光。 外面?却亮着?。 他抬头望去。 屋外……有很多双眼?睛,正看着?他。 第33章 复活节 沙尘暴来临时, 被戚澄救起来的麦汀汀,在“圣所”地下?室和?蛇鳐搏斗的过?程中,腿上疯长的藤蔓刺破了衣服。 爱干净的小丧尸有?着可以?自清洁的神奇能力,那是他唯一的一件衣服, 十年?如一日。 纯白的T恤, 没?有?图案, 没?有?花纹,干干净净的白, 像雪。 少?年?对过?去记忆模糊,有?点儿记不清这件衣服究竟是末日来临前自己?就穿着, 还是成为丧尸后随便?从哪里找来的。 后者?可能性更大一点,毕竟那件T恤的尺寸对他而言实在是太大了, 空落落的,垂到大腿, 能当裙子穿。 思维没?有?进化前, 丧尸也会保留本能的偏好。 比如生前就是肉食者?的, 死后还爱吃肉;生前保持素食的, 死后也就接着啃啃草。 对于麦汀汀来说, 他保留的本能之一, 就是偏好浅色。 那件白T恤便?是一种印证。 少?年?自己?也是同样,银色卷发, 雾蓝眼瞳, 雪白皮肤。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柔和?浅淡。 哪怕腿上开的小花是亮蓝色, 也属于冷色调。 冷暖色调从来不相融。 红色, 成了他如今最为惧怕的颜色。 在看清屋外那些眼睛之前, 麦汀汀先感受到了极有?压迫性的「红」——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而是……一群人的「红」。 愤怒, 不信任,质问,恐惧……种种复杂混合的情绪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少?年?第一反应是护住自己?的小书?包,最好能再找个角落躲进去。 过?度的惊惶让他慌不择路,差点踩在昆特身上。 年?轻人被迫转醒,还没?有?意识到外面发生了什么,睡眼朦胧地抬起头:“怎、怎么啦……” 小美人满眼畏怯,对他做了个口型,「快、跑」! 昆特顺着他的视线方向扭头看去。 他呆了呆,朝脸上没?怎么留情地拍了几下?。 再看一眼。 没?变。 ……不是在做梦。 窗户,这件屋子的所有?窗户外,都有?很多双会发光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昆特唰地站起来,错愕不已:“那、那是什么?” 麦汀汀摇摇头,他也就比昆特早醒来几分钟,了解不了更多信息。 那么多眼睛,会是小镇的居民吗? 按照灰雪莲的说法?,这里和?弃星别的地区一样,早就没?有?活人了,所以?就算是居民也都是丧尸。 可眼睛会发光的丧尸……就算在种类繁多的森林地区,他们也从来没?见过?。 难道?是高山区的特色吗? 不管是丧尸还是别的兽类,数量如此之多,想要破门而入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得先做好准备。 软木塞派上了用场,麦汀汀把花瓶放到背包里,顺便?哄了哄被他们的动静惊醒的小幼崽,好在心大的麦小么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昆特攥着麦汀汀的手腕躲到一个大柜子后面,推了推后者?让他先带小人鱼躲进去。 麦汀汀拉了拉他的衣角,蓝眼睛里明明白白地问:那你呢? 昆特有?点感动,虽然小美人对所有?人都很善良,但此刻只对自己?好。他小声说:“我跑得快。” 青年?的速度和?力量麦汀汀当然见识过?,带上自己?反而是累赘。 他更适合在角落里偷偷释放点儿「蓝」来帮助昆特。 少?年?听话地钻进去,缩成小小一团,望向他的眼眸水润润的:“要小心。” 三个字仿佛点燃了昆特的勇气,顿时叫他充满了力量,所向披靡。 青年?关?上柜门,转了一圈找到个大概是以?前的椅子腿的棍子,拿在手里掂量掂量,慢慢靠近门,躲到一侧。 他又瞅了眼柜子那边,确定从外面看不见里面藏着人后,清了清嗓子朝外面喊:“是谁?” 外面因为这句话产生了躁动,纷纷低语,什么也听不清。 不过?倒是可以?确定一件事,他们也都是丧尸,而不是野兽。 同类。 可能更好办,也可能……更难办。 一个听起来很粗的嗓音喊道?:“是你们闯进别人的地盘。不应该你们先说说自己?是谁吗?” 昆特握着棍子松了口气,咬字不算清晰,不过?起码逻辑、语法?都是对的,至少?不是那种只会呜呜啊啊的低级丧尸。 也就是说,可以?选择不那么野蛮的沟通方式。 “我们……我路过?这里。想,想几天就走。”昆特说。 “不行。”那个声音果断回绝,“立刻离开。不然,我会帮你离开。” 逐客令下?得干脆,可以?算作明显的威胁了。 说话人的腔调有?点奇怪,好似平时不这么说话,为了同他沟通而故意拗出来的口音。无奈昆特也判断不出更多信息,总之,对方并不友好。 另一个偏向女性的嗓音开口:“开门。开门。看看,你们。” 她的语言能力明显弱一些,只能一个词一个词地蹦。 不过?她的话引起了其他丧尸的赞同,嗡嗡响起此起彼伏的“开门”,甚至有?拿着武器敲打地面壮声势的。 昆特回头看了眼柜子,无论?是柜门还是大门,绝对是防不住的。 既然不是毫无理智的野兽,要不,还是乖乖顺着他们比较好。 他看着手上的棍子,当啷扔在地上,咬了咬牙:“好……我、我开。但你们不能太凶。” 外面沉默了一下?,相互低声交流。 最后达成的结果,还是一同喊:“开门。开门!” 昆特:“……” 他们已经渐渐不耐烦了,昆特赶紧走过?去,放下?门闩。 打开一个缝隙就被外面刺目的光吓了一跳,他条件反射抬起手遮住眼,缓了好几秒才敢从指缝中看过?去——那些光,的确都是从丧尸的眼睛中发出来的。 他试图放下?手再睁开眼,却立刻疼得直流泪,不得不闭起来。 这种光,大概本就是他们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 也许是看见他身上没?有?武器,丧尸们嗡嗡交谈了一会儿,光慢慢黯淡了些,直到人眼可以?接受的地步。 靠,竟然还可以?调节的! 昆特颤巍巍重新看过?去,这回看清了他们的脸。 尖下?巴,高颧骨,眼窝很深,脸上的线条刀刻一般深邃。 有?光看不太清,但虹膜都呈黄色,瞳孔很像猫科动物。 无论?男女老少?都跟自己?皮肤一样黑,前额绑着装饰用的编织带。 因为已经是丧尸了,不会特意去维护这么一个小小的饰品,有?人的带子都已经歪斜挂在耳朵上、甚至挡在嘴唇上面,也没?被在乎,看起来很滑稽。 昆特当然知道?现在不是该笑的时候。 丧尸们的衣服看起来也都和?原本生活在城市、如今森林区的他们不太一样,很有?特色,可以?用野性来形容。 结合这个小镇的名字,“胡苏姆”,以?及他们讲话怪怪的语调,不难猜到这是一支生活在雪山下?的少?数民族。 丧尸居民们倒没?有?粗鲁地上来就把他捆起来,不过?一个个眼神也很不客气,警戒地盯着不速之客。 他们各个人高马大,身强体壮,昆特一米八几的个子在平日里绝不算矮,但被环绕着,外加本身就是“入侵”的一方而心虚,缩了缩脖子,看起来矮了一截。 他们忽然纷纷向两旁撤去,留出一条路来。 昆特对类似的情形很熟悉,在他的部落里,每当乌弩出现时,其他人也是这样恭谨地回避。 换言之,这支部落的领头丧尸要来了。 昆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人群之中,缓慢走出一只中年?雄性丧尸。 不同寻常的是,他竟然西?装革履,在一群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的同伴中显得格外另类。 穿西?装的丧尸还保留着生前的礼节,自我介绍:“我姓秦,居民们都叫我秦叔。我是胡苏姆的镇长。请问阁下?是?” 阁、阁下?? 好惊悚的称呼。 昆特一紧张又有?点结巴:“我、我叫昆特,我、我是从森林区来的,就就就是路过?这里……” “森林区?”秦叔挑挑眉,“以?前,是城市吗?” 昆特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到高山区?” 昆特总不能把被老大追杀的实情说出来,随便?编了个借口。 秦叔没?有?表现出相信与否,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们是翻那座雪山来的吗?” 此话一出,居民们纷纷转过?头,朝着远处望去。 从这里的确看得见山峰的影子,于暗夜里沉眠,像个不好惹的巨人。 这倒没?什么隐瞒的,昆特点点头。 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点头,丧尸们的表情骤然变了:“祸患!”“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我早知道?!”“是饵……是饵!” 就连刚才看起来还算和?蔼的镇长,眼神也凌厉几分。 昆特懵了:“怎、怎么了?” 一只雌性丧尸质问:“是不是一头大怪兽把你送来的?” “对、对啊,你、你怎么知道??” 居民们吼吼吼怪叫起来:“骗子!”“快,快处死他!”“太可怕了,这真是太可怕了!” 见他的茫然无措不是装的,镇长蹙眉:“你就是它放来诱骗居民的饵吧?” 昆特:“???” 先前发问的雌性丧尸黄眼睛中满是厌恶:“我就知道?,它总把陌生人送到胡苏姆,骗取我们的信。好几次,都这样。然后再有?一天让居民帮忙,好心的居民哟,结果就被带回到雪怪口中了!你说说,你们说说看!” 她说话颠三倒四,不过?不妨碍昆特理解了意思。 他的黑脸也白了白,这就是灰雪莲和?啪叽只把他和?小美人送到山头、不肯再多走一步的原因吗?他们和?胡苏姆小镇积怨已久? “不、不不不,不是的!不是的,我们……我没?有?要骗你们的意思。”看着愤怒的居民,昆特还是转向相对冷静的镇长,“请您帮帮我们吧,就、就住几天,我们……我就走。”昆特的眼睛黑白分明,虽然眉钉看起来不像什么乖仔,但眼神却很诚恳,“实在是太饿了。” 秦叔可没?那么好糊弄:“年?轻人,你总说‘我们’‘我们’的,另一个人,在哪儿呢?” 昆特刚要狡辩,秦叔摇了摇头:“你也不想想,进镇里的时候,大家可都看见了,你们是两个人一起的呢。结果现在就你一个出来。要是你,你信吗?” 正在昆特懊恼于自己?的计划疏漏太多时,义愤填膺的丧尸们突兀地静了下?来。 非常安静。静到一片叶子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他们齐齐盯着一个方向——昆特的身后。 他预感到了什么,也转过?头去。 柜门大敞,麦汀汀不知何时已经走出来了。 赤着脚站在地上,粉色的斗篷将他的皮肤衬得格外白皙。他怯怯地低着头,抱着小书?包,不敢跟任何人对视。 巴掌大的小脸藏在毛茸茸的领口,露出一双氤氲着水汽的烟蓝色的眸子,楚楚可怜。 夜色里的小镇昏暗,又没?有?灯,可少?年?白得发光,在一群黝黑皮肤的丧尸中那样与众不同。 比起狂野的原住民们,似乎他才是天生属于高洁雪山的一份子。 小镇居民在短暂的惊诧后,重新窃窃私语。 他们在相互交流时讲的话口音更重,语速极快,尾音粘连,昆特听不清。 也不想听。 他眼里只有?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漂亮少?年?。 青年?顾不得许多,三步并做两步走过?去,握住麦汀汀的手,将他带到自己?身边,充满保护欲地挡在身后。 秦叔迟疑片刻:“只有?你们两个吗?” “……是。” 有?人对秦叔耳语了什么,中年?人看向他们:“你们怎么证明,自己?不是雪怪的诱饵?” 昆特看了看麦汀汀:“我们只在这里待几天,然后,就离开。你们可以?……找人看着我们走。去与雪山相反的方向。” 接下?来他和?其他丧尸们就“如何自证善恶”和?“如何确保居民安全”做了一通辩论?。 本来昆特觉得自己?这边只有?两个人,怎么可能对一整个小镇产生威胁,但秦叔说如今许多丧尸都在进化、变异,不搞清楚他们的底细,是没?办法?贸然让他们留下?的,毕竟镇上还有?相对弱小的妇孺。 昆特叹了口气,将心比心地想了想,若是蓦然有?两个人出现在废弃工厂,哪怕只有?两个,弩哥也不会让他们好过?的——相比之下?,还没?动手的胡苏姆居民已经算够客气的了。 就算是活着的时候,昆特从小到大也不是什么口才好的人。 现在为了活下?去,什么能力都能激发。 尤其是那些人各个眼睛亮如灯泡,让他在末日里也有?种站在聚光灯下?发言的错觉。 真够万众瞩目的。 这边昆特在费劲巴拉地和?胡苏姆的丧尸们沟通,那边麦汀汀一言不发。 本来并不稀奇,毕竟麦汀汀不爱说话,又总是游离人群外,这一点昆特再清楚不过?。 可他回过?头,看见麦汀汀抱着小书?包,明显有?认真地听他们讲话,却是一脸困惑——这就很奇怪了。 昆特跟镇长打了个手势,暂停一下?。 “怎么了?”他关?切道?。 少?年?咬了下?嘴唇,不确定地开口:“你们……在说什么?” “在想办法?让他们相信我们是好人。”昆特说,“是不是你离得太远了听不清,要不,要不你也过?来一块儿听?” 麦汀汀摇摇头:“不是。我……听不懂。” “啊?”昆特挠挠头发,“我们讲得也不算复杂吧。” 少?年?再次摇了摇头,蓝眼睛里很茫然:“你们的……语言。我完全听不懂。就像……外星话。” 这回轮到昆特震惊了。 胡苏姆的居民们讲话的确带着点口音,某种程度可以?算作讲方言或者?少?数民族的语言,但跟CC-09标准语也不算天差地别。 怎么可能听不懂呢?北极星人都会懂啊? 小美人在这时显出一丝格格不入的不安:“他们……说过?我,不属于这里。” 昆特在试图理解后半句是什么意思之前,先重复了前半句:“‘他们’,是谁?” “沈先生,还有?,弩哥。”少?年?垂下?眼睫,声音很轻,“他们说,我不是北极星的……原住民。我是……从别的星星上来的。” “……”信息量有?点大,昆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的确,麦汀汀太过?精美和?纯净,和?周遭的颓唐全然相悖。可那是因为如今是末日后的废土,若是在曾经的文?明时代,好看的人也不是没?有?。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是其他星球上的呢? 北极星隶属于赫特星域,赫特星域的主宰是赫特主星、或者?叫做母星上的人鱼族。 人鱼族一直是相对闭塞的种族。这个“闭塞”指的并非文?明、科技发展程度,而是对外的交流。 就算在几十年?前,主星还未被人类迫害、两族之间尚未结下?深仇大恨之时,人鱼族在没?什么必要的情况下?,也不会主动和?其他星域、乃至象限的族群有?来往。 母星如此,赫特星域的其他子星球皆保持着鲜少?与外人交际的传统。 γ-CC-09是为数不多开发旅游业的伴星,不过?所有?都是短期停留,想拿到长期居住的准证是很难的。 病毒传播之前,北极星的高层就已经因为一些民众不得而知的原因暂停了所有?与外星的来往。 昆特实在想不出麦汀汀有?什么理由,能够在本星球封锁后出现——如果他真的不属于这里。 不过?他没?能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因为少?年?眼神闪闪烁烁望着他:“这里,有?人很生气吗?” 昆特没?明白他的疑问,环顾一圈:“呃,大家好像还都挺生气的。” “不在这里。”麦汀汀说,“在……外面。” * 胡苏姆的居民们能从怀疑满满,到愿意心平气和?同昆特谈条件,绝不只因为青年?有?多么诚实可靠、巧舌如簧。 麦汀汀从听见他们争吵开始,就已经让「蓝」运转起来,浇灭丧尸们的忿忿不平。 里里外外围了上百号人,由于他们的攻击性不算强,同时疗愈这么多个体对于现在力量大幅增长的麦汀汀来说,并不是难事。 只不过?,在他控制住情形后,仍能感觉到一小簇火苗熊熊燃烧。 「蓝」竟然不起作用。 要么,是这个力量太过?强大,要么是他并不在人群中。 话又说回来,若情绪的主人离这么远也能被他感知,也可以?证明这份怒火的确不可小觑。 尽管觉得麦汀汀的疑问有?点奇怪,昆特清楚他的异能比较特殊,是一般人无法?理解的,还是充当翻译官的角色,转述给秦叔听。 没?想到,一直和?气的秦叔听到这个问题拧起眉毛,大声喝到:“你们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小加的事情?!” 少?年?被他凶得一抖,昆特没?想到还真歪打正着了,磕磕碰碰地问:“小、小加?” 旁边人开口:“是秦叔的儿子,已经昏迷一年?多了,你们说你们是第一次来胡苏姆镇,竟然知道?小加的事情——老实交代吧,到底在谋划什么!” 昆特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有?啊,我真的不认识什么小加,是因为……” 麦汀汀的手还在颤抖,但他不想让他们为难昆特,主动向前走一步:“……是我。” 丧尸们再一次,蓦地安静下?来。 少?年?的声音轻柔动听,像滴着细雨的云。 他一字一句,讲得很慢:“我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 为了印证他的话,小腿荆棘上原本浅眠的花儿们绽开了一点通透的蓝色。 麦汀汀的指尖也凝聚出一小朵花:“我感觉到了……那个人,很生气。” 胡苏姆的居民们还从未见识过?这种能力,互相看了看,互相嘀嘀咕咕。 他们在私下?交流时,无论?是可能来自别的星星的麦汀汀,还是本就是北极星的昆特都听不懂,只能耐心等着。 最终,还是镇长站了出来,神情复杂地打量白白净净的漂亮少?年?:“的确有?这么个人。是我的养子,秦加。你能帮他吗?” 麦汀汀蹙起秀气的眉:“我不能……保证。但是,我可以?试试看。” 秦叔看了他很久,吐出一口气:“好。” 有?个高壮的男人紧张地拦住他:“镇长,你真的要相信这种来历不明的人?他们万一伤害小加怎么办?” 昆特记得这个声线,最开始开口的就是这人,让他们先自报家门。 秦叔重重叹了口气:“小加那个样子,也不可能变得更坏了。” 男人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很难过?,其他丧尸也都垂下?眼。 看得出来,这些居民都很喜欢秦叔的儿子。 昆特和?麦汀汀都认为这个小加应该是个讨人喜欢的可爱小男孩,就像长蘑菇的小卢克那样。 没?想到的是,十分钟后,他们来到镇上最好的屋子里,看见床上躺着的英俊青年?——怎么看都跟昆特一个年?纪。 青年?皮肤比居民们要白,面部轮廓也柔和?些。 他闭着眼睛,却并不安稳,眉头紧皱,脸色一会儿一会儿红,焦躁不安。 之前有?人说他躺了一年?多,这种情况要么是醒着的瘫痪,要么是完全沉睡没?意识的植物人,可秦加介于二者?之间,更像在……做噩梦。 就算感染病毒后成了丧尸,也没?听说哪家丧尸能噩梦一做一年?多的。 昆特看向麦汀汀,麦汀汀则站在床边,认真地「看」秦加的情况。 红色…… 情绪被红填满,青年?苦痛地挣扎,极力想要逃出大火和?梦魇,却做不到。 少?年?的指尖放出蓝色的玻璃丝线,进入秦加身体里探测一圈。 他曾经在“圣所”中帮助过?噩梦缠身的沈砚心,尽管做噩梦和?清醒的怒火不太一样,但归根结底都是不平静的情绪,本质是相同的。 而他的力量正是抚平波动的情绪,「蓝」应当能够辅助治疗。 秦叔在看向青年?时,眼神里满满的疼爱。 他怜惜地摸了摸青年?的头发:“小加是我最好朋友的遗孤。他的父母很早就走了,不是因为病毒,先世代的时候,就已经……那时候小加才六岁,正好我也没?有?孩子,就收养了他。” 他叹息道?:“小加是个很好的孩子,好孩子不应该遇到这种事。” 负责照顾秦加的是几个中年?雌性丧尸,她们听见这话,也偷偷抹眼泪。 好人该有?好报的,这是大多数人共同的认知,或者?说,一种奢侈的盼望。 然而事实却总是背道?而驰。 何止秦加,北极星,乃至整个赫特星域,又有?谁不是勤恳善良的居民,谁不是宁静美丽的星球。 明明没?做任何错事,却要遭受惊天浩劫,昔日的美景空余黄土白骨。 他们又能向谁诉苦。 秦叔不想治疗的过?程中被打扰,屏退了其他人。 昆特本想在这儿陪着,他怕小伙子影响麦汀汀的状态,干脆一起拖走了。 “?”昆特总觉得哪里不对。 虽然没?醒,一时半会儿可能也醒不过?来,但那也是个三庭五眼实打实的帅哥,他怎么能把小美人拱手让—— * 少?年?目送他们离开。 眼见着门关?上,屋子里静悄悄的。 明明有?三个人,又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把小书?包放在床头柜上,崽崽竟然已经醒了,像只小蘑菇一样欢快地冒出来:“么!” 崽崽发现了,自己?好像每次睡一觉之后,都会来到新的地方,也会有?新的没?见过?的面孔。 不过?没?关?系,只要妈妈在就好啦~ 麦汀汀很清楚,能不能治好这个秦加,就是自己?和?昆特能否在胡苏姆镇留下?来的关?键,他很有?压力。 再加上秦加的「红」颇有?侵略性,他其实是很紧张的。 然而看到小幼崽的笑脸,烦恼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抱起崽崽,和?他亲昵地贴贴额头。 崽崽小手搂住他的脖子,眼睛亮晶晶:“么?” “要治病。”少?年?转过?身,让崽崽看一看床上躺着的人,解释道?,“给那个……哥哥。” 应该是喊哥哥没?错……吧。 “么?” “嗯,和?以?前一样。” 他的指尖开了一朵很小很小的花,放在崽崽的小揪揪旁,和?奶黄色的花花发卡一左一右。这是最近发现的新玩法?。 小人鱼扬起脸,却看不见刚才放上去的小蓝花,晃晃脑袋,还是没?掉下?来。 崽崽着急了,使劲儿甩头,结果那朵花卡在发丝里太牢固,连小揪揪都散了,花儿也没?动。 麦汀汀噗嗤一笑,帮他摘下?来,再温柔地理顺头发。 崽崽左右拿着花儿摇了摇,又换到右手。 然后塞进嘴里,吧唧吧唧。 甜的! 少?年?单手抱着幼崽,弯下?腰,手指顺着藤蔓轻抚过?去,然后再在小人鱼的头上挥了挥,下?了一场如梦似幻的蓝花雨。 落在身上的,依旧保持实体,再往下?落的却在飘摇的过?程中消融成点点光晕。是连麦汀汀自己?也没?法?解释的奇异现象。 他将麦小么放回床头柜,又多制造了些花瓣,让小孩子自己?玩,消磨消磨时间。 有?了一番亲子互动,他自己?的心绪也宁和?许多。 麦汀汀回到秦加身旁,床上的人依旧困在梦魇中,时而呼吸急促,时而发出难以?忍受的呻○,宛如溺水的人最后的呼救。 他站在岸边——他能够救他吗? 秦加的双手因为苦楚攥成拳,麦汀汀废了点劲才把他的手指掰开,小心地与他掌心相贴。 这也是麦汀汀最近发现的新办法?:尽管疗愈对象是人体内看不见摸不着的“情绪”,但若能够与被治疗者?建立起切实的肢体接触(目前发现手部是个不错的媒介,其他效果更好的部位尚待发掘),治愈力能加倍发挥。 秦加的手掌比他粗糙得多,又因为在梦中无法?自控,突然紧紧攥住他柔弱无骨的小手,把麦汀汀握疼了。 少?年?抽了口气,但没?有?挣脱,忍着痛闭上眼,专心凝聚起「蓝」。 左腿的蓝色小花朵们纷纷绽开,琉璃似的线顺着他们同样冰凉的手心进入秦加纷乱的心绪中。 一般情况下?,他的「蓝」如同潮水包围火焰,就算后者?负隅顽抗,经过?一定时间的消磨也能将火势扑灭,起码有?减弱。 然而今天,秦加的「红」纹丝不动。 类似情况一般出现于他同对方的力量悬殊,比如当日在对抗蛇鳐时,麦汀汀便?感觉到了强烈的力不从心。 问题是,秦加既不属于庞大的群体,也不属于多么强大的个体,为什么火苗完全没?有?受到「蓝」的影响呢? 麦汀汀被捏得生疼,眼眶被泪水打湿,嘴唇咬出艳丽的绯色。 ……他发现了。 之所以?外围的火焰全然没?有?熄灭的征兆,是因为中央有?某种持续燃烧的内芯。像个淤积的固态。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个。 那是什么? 他回想着乌弩曾经教授过?的汇聚力量的方法?,藤蔓逐渐攀附至大腿,抽长出更多的蓝色琉璃丝线向焰心进发—— 他和?它们突兀感受到一阵烧灼似的疼痛,花瓣一下?子就蔫儿了。 麦汀汀猛然抽回手,睁大了眼睛。 秦加的情况,比想象中更复杂。 * 昆特和?镇长守在门边,再往外,还有?许多焦急等待情况的小镇居民。 他们看见麦汀汀从里面走出来,因情绪激动而眸光大亮。 少?年?面如纸色,本就有?些虚弱,被光刺得发晕,摇摇欲坠。 昆特赶紧上前搀住他,秦叔则让众人心情平复些,调低亮度。 “怎么样?”昆特问。 “他不是——不只是噩梦。”少?年?半倚半靠在他身上,前额因仍留在身体里的痛楚浮出一层细密的汗,“……他,中毒。” “中毒?!” 昆特惊讶极了,连忙把这句话翻译给镇长和?居民们听。 众人哗然。 秦叔表情沉下?来:“怎么会是中毒?孩子,你确定吗?” 麦汀汀等着昆特的翻译后点点头。 他展示给他们看自己?的左腿,那些原本亮丽鲜艳的小花朵,还是头一回显出枯萎之兆。 昆特慌了,扶着他坐下?,蹲在旁边想碰花冠又不敢,手悬在半空:“你还好吗?会不会不舒服?这,这怎么办啊?” 麦汀汀摇摇头:“它们……自己?会恢复。” 虽然以?前也没?遇到这种情况,但花儿们的状态并不是完全不可逆的。 只要自己?体力恢复,刚才为了与毒对抗耗空的「蓝」能够补充回来,它们也就能好起来。 漂亮的少?年?看起来不像会骗人的样子,小花朵的颓靡也不像装出来的。 秦叔低声吩咐了几个丧尸后,问他:“如果是中毒的话,你有?什么办法?吗?” 麦汀汀难过?地摇摇头。 他的「蓝」能够治愈的仅是情绪上受的伤害,至于肉/T上的病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体系,他纵是有?心也无能为力。 昏迷不醒一年?多,居然没?人发现是中毒,医疗水平可真够扯淡的。 不过?,既是末日,又是与世隔绝的山区,在没?有?丧尸进化出治疗异能的情况下?,的确只能听天由命了。 “之前没?有?看过?医生吗?”昆特修改了一下?措辞,“就是……会医术的人?” 镇长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什么是医生。镇上以?前是有?个医馆的,病毒刚来临时一家子忙着治病救人,都传染了,没?捱过?去。其他的……倒是有?一个老婆子。不过?她没?有?进化,无法?正常用语言交流。” 旁边有?人补充:“说实话她还活着的时候就成天疯疯癫癫的,我们不敢跟她打交道?。” 昆特将这些话一一转达给麦汀汀。 少?年?站起来:“……我可以?试试。” 昆特瞪圆了眼睛:“那怎么行?很危险的!” 麦汀汀小声道?:“没?事……我可以?的。” 如果不是秦加中毒这种特殊情况,他其实是有?把握和?其他丧尸交流的,哪怕对方的精神情况堪忧。 毕竟,他的能力就是去稳定他人波动的情绪。 昆特十分犹豫,但他没?有?权力和?立场干涉麦汀汀的决定。 倒是有?另一个阻碍:“可你也听不懂她说话啊?” “……”麦汀汀好像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不仅他本来就不懂胡苏姆小镇的语言,镇长也说了,那位……老婆婆根本无法?沟通。 他的确能够用「蓝」安抚任何焦躁的情绪,但仅限于从自己?这里出发,还没?有?试过?将其他人囊括进来。 哪怕他和?老婆婆能够对话,总不能每一句都照葫芦画瓢学给昆特听、再让后者?翻译吧? 尤其涉及到医药方面,肯定是不准确的。 镇长大概能懂一些标准语,默默地听着,直到两人想不出办法?,才出声:“我可以?试试。” 年?轻人们看向他明亮的眼睛。 他说:“胡苏姆的居民,眼睛在进化后都有?不同的作用。我可以?……看见别人的对话。哪怕是在心里的。” 昆特大惊:“那岂不是我们现在在想啥你都知道??” “倒也没?那么灵,又不是读心术,倒不如说是能把文?字转换成字幕——除非你们心里想得太大声。”秦叔揶揄地瞄了眼年?轻人,“比如你,心理活动挺吵的。” 昆特:“……” 他决定闭嘴,包括心。 秦叔收起开玩笑的脸孔,神色严肃:“这件事我会跟居民们商量一下?。你们就暂且住在这里。当然,这并非信任——希望你们不要动任何歪心思。如果你们能帮到小加,你们将是胡苏姆尊贵的客人和?忠诚的朋友。反之,若你们伤害了这里,我也可以?保证,你们走不出胡苏姆。” * 疯婆子不住在镇里,在离雪山更近的地方,秦叔派人过?去商议来回要一天时间。 麦汀汀和?昆特住进了他们最开始选的那个没?人的废弃房屋,秦叔给他们添置了被子,还送来一些食物。 胡苏姆小镇全员都是素食主义者?,给他们的大多数都是果子。 昆特什么都吃,生肉熟肉,血,素的,反正有?吃的就行。 麦汀汀看着堆在桌上五颜六色的果果,挑了一个看起来最像棘棘果的。 就是咬下?去有?点酸,又不太像棘棘果。 离开森林,准确来说从离开街心公?园起,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棘棘果了。 其他的果子也有?各自的美味,但都比不上最好的那一个。 他很想念那个味道?,总想着有?朝一日还能不能回去。 安置好后,两人休息了一会儿,天也亮了,便?想着去镇上走走。 一方面,秦叔说需要让他们跟镇民有?更多接触,后者?才能决定是否接纳他们;另一方面,他俩也想看看胡苏姆是否可以?长留。 这是个双向选择的过?程。 小镇的丧尸们平均进化程度很高,语言、思维、活动能力不亚于活人,只是多了一份死气沉沉。 街上没?什么人,居民们都各自待在屋子里,发光的眼睛在白天黯淡许多,也仍能感受到一扇扇门窗背后传来的戒备与敌视。 “害怕吗?”昆特低声问,没?有?回头。 两人并未并肩,昆特走在前面一点。 麦汀汀点点头又摇摇头,想起同伴是看不见自己?的肢体语言的,也轻声回答:“还好……” 比起表情、眼神,他有?更好的评估工具。 居民们的情绪色彩是很浅的红色,尚能控制。 有?了镇长发话在前,只要他们不做什么激怒居民,后者?也不会主动进犯。 两人缓慢路过?许多花花绿绿的屋子,有?一些能看出来曾是用心装修和?雕琢的,只可惜在残垣断壁的如今没?了差别。 丧尸的审美中颜色并不占据重要地位,是这个无趣世界中的一环罢了。 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胡苏姆并未受到外来攻击,人口保存得相对完整。 老、幼、病、残这样在强者?为王的森林区早就活不下?来的弱势群体,小镇上依然能见到。有?一户人家的窗边甚至睡着一只婴儿丧尸,虽然和?大人们一样双目无神。 麦汀汀看见那个婴儿,自然而然想到小背包里的崽崽。 不同的是,崽崽将来会长成最最漂亮、最最会唱歌的人鱼。 弃星上的孩子们,却再也没?有?长大的机会了。 想到崽崽,崽崽就醒了,在书?包里动来动去,想出来看看。 这么多双眼睛监视着他们,还不知道?对小人鱼的态度如何,麦汀汀肯定不能放任他出现在众人面前,用「蓝」安抚。 可崽崽不知道?怎么了,特别特别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小幼崽的力气是很大的,如果不顺着麦汀汀,少?年?其实是压制不了他的。 前面的昆特听见动静,停下?来:“怎么了?” 少?年?的神情半是紧张半是窘迫:“崽崽……” 昆特见他的兔耳朵斗篷里鼓囊囊,还有?微弱的咕咕叽叽的抗议和?挣扎,猜到了大概是小小朋友不愿困在没?意思的包里了。 众目睽睽,小人鱼自然不能出来,然而再这么折腾下?去也迟早会引起注意。他们能听见,附近已经有?丧尸打开了窗户。 想化解危机,除非—— 除非,发生什么更大、更轰动的事件,吸引走居民的注意力。 比如眼下?,街道?的尽头有?个蓬头垢面的丧尸小孩拖着没?有?头的动物,跌跌撞撞奔来。 后面几个成年?丧尸骂骂咧咧,拎着足以?敲碎他头骨的棍子。 丧尸小孩年?纪很小,最多不过?五六岁,也很瘦弱,无头的动物看起来比他都高。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他根本无处可逃。就算没?关?,也不会有?人欢迎他进去。 他是胡苏姆的弃儿,是一颗丢不掉、也没?人要的坏掉的小石头。 谁来救救他呢? 有?谁能救救他呢? 咒骂声和?棍棒声越来越近了,小孩抱着没?有?头的动物,绝望地想,也许这次自己?会死吧。 直到他发现前方有?两个人没?有?躲开自己?。 好像……还从没?在胡苏姆见过?他们。 是从外面来的吗? 从哪里? 不管那么多了。 小孩在他俩中选择了看起来更容易心软的浅发少?年?,抱住他的腿,仰起小脸。 他没?有?眼珠,两个眼眶都是血窟窿,脸上挂着干涸血痕的同时,眼窝还在往外渗血,看起来格外瘆人。 小孩啜泣道?:“请您救我、救救我——” 第34章 睡美人 突如?其来的抱大腿让麦汀汀吓了一跳, 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小孩的手很小,但很有劲,黑乎乎的小爪子摁在他的皮肤上,力气大到有了痛感。 小美人抱紧书包, 咬着下唇无助地望向昆特。 后者接收到这一请求的目光也总算反应过来, 过去拉那孩子:“哎, 哎你谁啊,干什么呢!” 猛一下竟然没拽动。看?着瘦巴巴的, 像铅块一样沉。 也不知是求生欲爆发,还?是有不同寻常的异能。 小孩一把鼻涕一把泪, 眼眶血红,语无伦次:“请……救救我……我什么、都可?以, 可?以做!救救——救救我!” 他身后的动物也屈起前?肢,如?同下跪。 成年人们没经历过这样的场景, 同样不知所措。 正在这时, 那群追着小孩的丧尸已?经到了面前?, 各个凶神恶煞,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丧尸。 “喂, 外来的, 别?挡我们的道!” 其中一个把棍子抗在肩上,满脸横肉, 用鼻孔看?他们。 麦汀汀记得这个人, 最初叫嚣着让他们滚出胡苏姆的居民之一。 可?他听不懂方言, 疑惑地看?向昆特。 昆特倒是听懂了, 面对这样一个人高马大还?看?起来相当心狠手辣的家伙, 他通常的选项是拔腿就跑——这也是他的长项——然而他不可?能丢下小美人自己单独跑路。 他谨慎地挡在少年前?面,这样一来也挡住了小孩。 在来人眼中, 他们就是和小孩一伙的了。 昆特咽了口口水:“他……怎么你们了?为什么打孩子?” “呵,这可?不是什么普通小孩,是个惯偷!还?会指示他养的那玩意儿咬我们的牛羊,死了好几?十头!” “是啊,连我家生羊羔的都咬死了!” “小野种?,赶紧给我赔!赔不了今天?我让你去陪我的牛!” 进阶的高级丧尸们饲养家畜并不稀奇,乌弩的部?落中也有一些。 这些家畜分为两种?,一是原本就养着的,末日后一起变异;另一种?则是在末日后将野生的变异动物重新进行了驯化。 眼见着这几?人越吵越大声,附近居民都打开了窗户缝隙偷听热闹。 两个异乡人原本是局外人,却不得不成戏中人。 昆特并不想惹祸上身,扭头问:“你真的偷了他们的家畜吗?” 小孩没有眼睛,却似乎能看?见眼中的惊恐:“我、我没有!” 那边丧尸听见了他的否认,恶狠狠:“你自己看?看?!看?看?我家的牛犊被你那玩意儿咬死了几?头!” 小孩哭道:“骗人!阿咩连脑袋都没有,怎么会咬你们的动物!” 阿……阿咩? 男孩讲的并不是胡苏姆方言,而是北极星的标准语,麦汀汀能听懂。 他低头看?着跪在旁边的无头动物,身上的毛蜷曲,血污粘成一绺一绺的,依稀能看?出下面的底色,是白的。 结合名字,这个没有脑袋的阿咩,难道曾经是羊吗? 昆特觉得小孩说得有道理:“没头,怎么咬呢?它身上……”他绕着小孩和阿咩转了一圈,“也没长别?的嘴啊?” 这句话不是胡搅蛮缠,毕竟在这个被病毒重新构架的世界中,哪儿多?长个器官都不足为奇。 居民眼睛瞪得像铜铃:“我哪儿知道那东西是怎么回事!反正我亲眼看?着了,就是它咬死的!” 连证据都拿不出来,这才是胡搅蛮缠。不过昆特不敢说出来。 在青年看?来,他们同小孩压根不认识,倒也没必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毕竟在尚未同意接纳他们的胡苏姆小镇中,自身都难保,更别?提帮别?人了。 还?是及时抽身—— 麦汀汀忽然垂下手,动作轻柔地摁住男孩的肩膀,将他拽起来靠在自己腿边,然后坚定地看?向那群人:“把他……交给我吧。” ……怎么突然这么大胆了? 昆特心里一惊,条件反射看?向他的小腿处。 果然,花儿们都是开着的。 少年在不使用能力的时候,花朵们跟着异能一同休眠,合拢花苞小憩。 当他需要对他人他物进行疗愈时,它们则会被唤醒。 昆特很快就摸清了规律,通过观察花朵的状态来确定麦汀汀的。 眼下,他一定是在“发功”。 那边怒气冲天?的几?人神情?冷却了些许,上下打量一番开口的麦汀汀。 十七八岁,在还?是人类时正是长身体的青春期,荷尔蒙的过量分泌会使皮肤变差,他细腻温润如?同最上好的玉。 斗篷下面露出来的双腿又白又细,手腕更是盈盈一握,弱不禁风。 望着他们的眼睛圆而蓝,雾蒙蒙的,像是含着泪。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评论,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就是这么看?起来娇娇气气的少年,却主动提出了条件。 甚至没有东西可?以置换,直接冲他们要人。 领头的那个也不晓得为什么自己没刚才那么生气了,也许没人能对着柔柔弱弱的小美人发火;嗓音掺上另一层意味:“怎么,你要用自己来交换吗?也……不是不行。” 随从的丧尸们哈哈大笑起来。 昆特皱着眉翻译了前?半句,严阵以待攥住拳,若那些家伙谁敢出言不逊,他就…… 没想到麦汀汀并不怵,声音软软地回答:“我会,管住他的。这样,你们的……动物,也不会被再?伤害。” 别?说大人们惊讶于这种?笃定,连小孩本人都扬起脸。 麦汀汀握住小小丧尸乌漆嘛黑的小手,捏了捏,似乎让对方放心交给自己。 小孩往他身旁靠了靠,没说话。 被那对血窟窿盯着其实是很瘆人的,成年丧尸们嘀嘀咕咕商量了一阵,有谁低声提到了“镇长”“秦加”“疯婆子”,接着,同意了这个条件。 临走前?对着少年阴沉沉一笑:“那你,我信你了,管好他。不然,你会替他承受所有惩罚。” 又举起棍子对着小孩扬了扬:“别?让我再?抓到你。” 最后,又对昆特咧起嘴:“祝你们好运。” ——显然,这绝不是一个祝福。 * 他们带着新捡来的小孩走在回去的路上。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快要下雪。 麦汀汀把兜帽戴上,两个长长的粉色兔耳朵垂下来,脸衬得小小的,又乖又可?爱。 他一手护着背包里仍旧探头探脑的小人鱼,一手牵着丧尸小孩,后者还?拉着无头羊。 麦汀汀回顾这段时间,自己捡到了很多?只幼崽。 先是河流里的小人鱼。 然后是安全屋中长蘑菇的卢克。 再?到雪山上的灰雪莲。 山洞里的雪怪。 现在,又多?了一个。 年龄跨度从麦小么的不足岁,到啪叽成谜的年龄,每一个都很听他的话。 要是在先世代,经验足以应聘幼儿园老师了。 昆特走在他们后面一点,谨慎地盯着有没有人尾随。 然后问前?面年幼的小丧尸:“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高个子哥哥虽然没有漂亮哥哥看?起来那么心软,不过似乎也不是坏人。 小孩犹豫片刻:“……我、我叫阿木。”他拽了拽无头羊的项圈,“它是阿咩。” 他没有眼睛,所以在看?着人的时候也很难判定自己是不是正被注视着。 昆特总觉得瘆得慌,小声地抽了口气,还?是问下去:“你多?大了?” 阿木想了想,说,好像八岁了,也可?能九岁。 麦汀汀和昆特对视一眼,没想到是这个年纪。 阿木的外表看?起来也就五岁,八成从生前?就严重营养不良。 麦汀汀问:“阿咩……是你的羊吗?” 阿木用力点点头:“一直和我在一起。” 这个“一直”,大概率指的是从末日前?开始算起了。 昆特问了一个早就想知道的问题:“阿咩的脑袋哪去了?” 提到这个,阿木垂下乱蓬蓬的脑袋,声音很伤心:“遇到野兽,为了保护我,被吃掉了。我的眼睛也被抓了……” 麦汀汀摸摸他的头发。 混乱的弃星上,活下来很不容易——每个丧尸,每个生命都是。 他们回到自己的屋子,关好门。 这里之前?收拾过一番,以废土的标准而言还?算整洁。阿木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小脚丫,惴惴不安,生怕弄脏了这里。 小孩站在门口不愿进去,抠着手指:“……哥哥,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 不仅阿木想知道,昆特也是同样,同时看?向少年。 麦汀汀背对着他们放下背包,从里面把什么抱出来:“因为,他喜欢你。” 阿木瞪大眼,看?见他怀里一条……光彩照人的小鱼。 失去眼珠的他反而视力格外好,连那不清楚的透明尾巴的耳鳍都看?得清清楚楚。 婴儿总算重获“自由”,先是亲昵地蹭了蹭监护人,然后眨巴着漂亮的金绿色眼睛,望着这个被自己救回来的小哥哥。 他兴奋地甩了甩尾巴,浅金色的光像水面的涟漪那样,从他的尾尖为中心点,在昏沉的屋子里扩散开来。 胡苏姆的居民们皮肤偏深,就算不是他们这样的少数民族,森林区的丧尸们也大多?憔悴又邋遢,手脚皲裂,脸色蜡黄;麦汀汀这样依旧和末日前?一样精致的实属罕见。 小幼崽跟监护人又有点儿不同,人鱼的肤色是冷色调,泛着珍珠一样惊艳的光泽。 或者,不仅是白得发光——他的确在发光。 多?么不可?思议的美丽生物…… 阿木看?着麦汀汀抱着婴儿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既紧张又好奇,下意识往后退,直到抵着门无路可?退:“这、这、他……他是什么?” “是人鱼哦。”少年来到他面前?,“你想,抱抱他吗?” “人、人鱼?人……鱼鱼?!”阿木结结巴巴重复,大为震惊。 他机械性地张开手臂,软绵绵的、带着奶香味的小身体落在枯瘦的臂弯里。 好轻。 好……好香。 阿木在胡苏姆一直是被嫌弃的,除了被打以外不会跟旁人有身体接触,更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 他僵在原地,不像抱婴儿,像端着炸.药。 崽崽闻见他近在咫尺的血腥味,不太喜欢地皱了皱小鼻子。 珍珠奶嘴亮了亮,吐出一串小泡泡。 泡泡飘到阿木的脸上,啪嗒破裂开。 接着,那张被灰尘和血污淹没的小脸焕然一新,一点儿脏都没有了。 可?惜崽崽没有修复残肢的能力,阿木失去了眼球的眼眶依旧是瘪下去的,还?因为没有脏污遮蔽看?起来更加明显。 崽崽对这一番清洗非常满意,小手主动搂上阿木的脖子:“么!” 男孩的视力成像原因成谜,反正就是有办法看?见自己干干净净的脸蛋,一脸难以置信。 小朋友之间很容易因为一个小礼物而变得亲近,阿木很快就接受了小么,慢慢放松下来,在语言完全不同的情?况下也有办法用孩子的方式交流。 见那边两个孩子已?经玩到一块儿了,昆特走到麦汀汀身边,悄声问:“怎么回事?” 什么叫麦小么喜欢阿木? 麦汀汀简单地复述了一番。 之前?在与?居民们对峙时,他蓦然瞥见阿木和阿咩身边环绕着很小很小的泡泡——制造者除了麦小么也不可?能有别?人。 人鱼幼崽表达喜爱的方式很简单,要么直接用肢体接触,要么,就会“送”对方点儿泡泡,表示崽崽很想跟你玩哟~! 他与?崽崽相识之初,也是同样的开端。 昆特挠挠头发:“呃,就喜欢崽崽喜欢,所以,所以我们就把他带回来了吗?” 听起来很草率啊…… 小美人点点头,不解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好像在说,这还?不够吗? 昆特:“……” 嘶,宠孩子应该有底线比较好吧? 当他看?向那边的人鱼幼崽,笑起来眼睛像一对弯弯的小月牙,甜美又纯粹,极富感染力,阿木也跟着咧开嘴,连阿咩都在旁边快乐地跑来跑去。 好吧,昆特承认,很难对小人鱼设定什么底线。 * 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来。末日里不成文?的规矩,天?黑之后是不能外出的,昆特弄来点柴火,堆在屋子中间烧起来。 几?人围坐在火苗旁,麦小么在麦汀汀的膝盖上抱着小鱼尾睡着了,其他的都捧着果子吃。 昆特看?着那边自己吃一口、分给阿咩一口的男孩,想起那个高大丧尸的话——“祝你好运”。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难道,阿木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小一个孩子,又总是被镇民欺负,怎么看?也都是更弱势的那一方吧。 昆特晃晃脑袋,既然麦汀汀决定暂时收留阿木,那小孩就是他们的同伴了,不可?以怀疑自己的同伴。 秦叔说跟疯婆子沟通要一天?时间,原本预计这个点就该回来了,不知为何至今没有人来找他们。 昆特盘着腿:“你说,那个疯婆子是什么样的人?” 麦汀汀曲着双膝,手指细细地梳理着人鱼幼崽又长长了一些的金发:“应该……很厉害吧。” “也不知道是谁给秦加下的毒,按照他们的说法,也就是一两年前?。”昆特双手撑在地面上,“大家过得都挺艰难的,还?害人干嘛呢。” 青年热心肠,脑回路也直,善恶和爱憎都分明,看?到类似情?形,总是要打抱不平的。 少年听着,没有说话。 他对他人的想法不感兴趣,人类实在太难懂了,不管是活着还?是死的。 动物也不太好交流,而且麻烦。所以麦汀汀最喜欢植物,比如?棘棘果。 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主要是猜测疯婆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又究竟能否治好镇长的儿子。 阿木原本专心和阿咩分吃着果子,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你们说的,是阿嬷吗?” 昆特都快躺在地上了,听到他稚嫩的疑问,猛地坐直:“阿嬷?你认识她?” 小孩有点儿不确定:“可?、可?是阿嬷对我很好。” 他是胡苏姆镇的弃儿,阿嬷也同样不被镇民接纳。 无依无靠的一老一小虽然平日里不生活在一起,却偶尔会互相探望。 阿嬷不爱讲话,屋子里摆了许多?药水瓶子,还?养着蜘蛛和蛇。 在大家都变成丧尸前?,镇上总流传着她是老巫婆的传说,家家户户教?育孩子不要靠近。 阿木也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只是有一次在自己又被镇民打伤以后,老人将破破烂烂的小孩捡回家去,敷上药。 那药臭烘烘的,还?招虫子。当时的小孩很害怕,怕她是要把自己也弄死,腌进奇形怪状的药罐子里。 然而等?到第?二天?,他的伤却好了。 从那以后,全镇人口中的疯婆子,成了他一个人的阿嬷。 阿木迟疑道:“你们,你们想让阿嬷做什么?” 昆特斟酌着:“镇长的儿子,你认识吗?” “小加哥哥?”阿木想了想,“他不打我,他是好人。” 只要不打他,就已?经被划进善良的范畴,听起来着实悲哀。 昆特说:“秦加睡了一年多?,这个你知道吗?” 阿木点点头:“大家都说,他在做噩梦。没人能唤醒他。” “他……不是在做梦。”麦汀汀说,“他中了毒。所以,我们想请你的阿嬷帮帮他。” “中毒?”小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阿嬷能治好他吗?” 麦汀汀摇摇头:“我不确定。可?只有她能试一试。” 阿木又问:“你们为什么要帮小加哥哥?”他转了转脑袋,从麦汀汀看?到麦小么,再?看?到昆特,“是因为镇长答应,救了他,你们就可?以留下来吗?” 没有眼睛的小孩子,却能够一眼看?穿事情?的本质。 昆特呼出一口气:“……没错。” 阿木抱着比他还?要大的阿咩,头靠在羊的背上,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维持着那个姿势开口。 “阿嬷不喜欢被打扰,就算是我也不能经常去。但是,哥哥,你们救了我,我很喜欢你们。所以我决定,要帮你们。” 他在讲这几?句话时,声线有微微的变化。不再?是之前?那个恐惧又怯懦的幼儿,变得格外平静,仿佛身体里居住着大人权衡利弊的灵魂。 昆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直觉告诉他阿木并不是普通的小孩。而他和疯婆子的关系,更不简单。 麦汀汀却已?经伸出手揉了揉阿木的头发:“谢谢你。” 小孩报以粲然一笑。 昆特挠了挠头发,不知少年究竟是因为太过单纯,还?是……已?然胸有成竹。 在沈砚心决定将此重任交给他的最初,昆特对麦汀汀的认知一直是那种?极需要被保护的乱世娇花,离了他人就会凋零在风中。 这些日子相处之后他才发现,这具柔弱的身体中,蕴藏着无可?匹敌的能量。 有好多?次场合,是谁在保护谁还?说不定呢。 少年能做的,绝不仅仅是让他人的心情?舒缓。还?有更多?的、连自己也没挖掘出来的能力。 现在,昆特已?经把自己的定位从麦汀汀的保护者,更改为了跟班。 他对麦汀汀和沈砚心一样尊敬,差别?就是对前?者又稍微多?一点儿不可?言说的爱慕。 反正小美人的决定一定有小美人的道理,他听着就好了。 昆特想问问阿木什么时候能带他们去见阿嬷,有谁从外面推门走进来。 这里是胡苏姆的地盘,不是他们的,没敲门就闯进来,他们好像也没有立场说什么。 风带着火苗晃动了一下。 阿木看?见来人,连滚带爬站起来,躲到麦汀汀身后。 他的动作再?快也逃不过人眼的捕捉,镇长皱起眉:“……还?真在你们这儿。” 他语带责备,昆特也站起来,显出一副不知情?的态度:“怎么了?” “这个小疯子。”秦叔叹了口气,“可?别?被他的外表蒙蔽了,这些年都是那疯婆子在养着他,老疯子和小疯子,可?没那么简单!你们好心收留他,我不能干涉;就是得听我一句劝,别?被反咬一口!” 阿木小声反驳:“我才不会!” 秦叔的视线从他身上移下去,瞥见麦汀汀腿上还?在熟睡的婴儿。 麦小么盖着麦汀汀斗篷的一部?分,遮住鱼尾,看?不出来特别?之处。 但秦叔还?是皱着眉:“这是谁?” 昆特的神色慌张了一瞬,就见少年淡定地回答:“我弟弟。” 秦叔不买账:“之前?怎么没有看?见过?” 麦汀汀回头视线落在背包上:“之前?在里面……睡觉。” 有能力成为镇长的人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糊弄的,秦叔怎么看?这个小东西都不对劲。 满屋子的“死人”,唯独那一点气息鲜活,想不忽略都难。 不仅鲜活,而且灵动得叫人心生向往,好似那是所有黑暗中的生物共同追逐的光明。 胡苏姆地处封闭的雪山脚下,居民们的进化程度大同小异,因为地势险峻,也很少有外来者。 末日后,几?乎不曾有其他地区的丧尸上门挑战。秦叔也好,其他居民也好,并不知晓「丧尸王」的争斗,也就不知晓人鱼族的存在。 他们都和阿木差不多?,哪怕见到了麦小么的鱼尾巴,也只会以为他是被鱼异种?的丧尸,而不是北极星真正的主人。 所以秦叔能察觉到麦小么的异常,也无从解释那异乡来源何处。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清了清嗓子:“派人去问过了,跟我们料想的一样,她不同意。” 岂止是不同意。 疯婆子压根全程没听任何人说话,在烦得不行的时候颤颤巍巍拖起扫把把人轰出去了。 她瘦小,阴沉,又使用的是扫把,和满屋阴森森的瓶瓶罐罐放在一块儿,更让镇民们坚信她就是恶毒的巫婆。 秦叔说完这话,本以为两个外来人会很失望,毕竟救回秦加是他们能够留下来的唯一条件;没想到,两人却带着鼓励性地看?向阿木。 小孩从麦汀汀身后探出脑袋,声音细细的:“我可?以试试。” 秦叔沉默了。 他当然清楚阿木和疯婆子的关系,谈不上亲密一词,可?也总比其他人要亲近得多?。 起码,阿木是可?以沟通的,而这一老一小之间也有独特的交流方式——不会像他派的人那样,连句话都没法讲。 秦叔带来的人显然很不相信:“你会有这么好心?” 弃儿之所以成为弃儿,自然是因为整个镇子没有任何人愿意收留他,哪怕只是几?天?。 他可?不觉得这孩子能天?生善良到以德报怨。 小孩的手抓着麦汀汀的衣摆:“……是有一个要求。” 秦叔抬抬下巴:“你说。” “镇长,请您先答应我。” “我还?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怎么能先答应?” 阿木支吾道:“……那我就没办法了。您得先答应才行。” 其他人看?不下去了:“臭小子,少得寸进尺了!” 这是用镇长儿子的命来威胁镇长啊,难道要星星要月亮也给他? 秦叔思考片刻,觉得小孩子翻不起什么风浪,无非想讨点吃的、或者一个保护的承诺:“你说吧。” “您这是答应了?” “……是。” “那好。”小孩仍维持着那个看?似忐忑不安的姿势,唇边却勾起狡黠的笑,“我希望——小加哥哥醒来第?一个见到的,要是汀汀哥哥。” 麦汀汀:“?” ……怎么就突然跟他有关了? 昆特也愣了愣,谁都觉得阿木要的东西一定是跟自己相关的,怎么会牵扯到麦汀汀呢? 那种?不对劲的直觉愈发强烈,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不行”。 但镇长神情?复杂地看?了他半天?,眼睛里的光黯了黯,叹了口气。 “行吧,就按你说的去做。来人,现在送他过去。” 阿木费劲地抱起阿咩,放到昆特怀里:“哥哥,请你帮我照顾好阿咩。阿咩很听话的。” 昆特接过无头羊:“你……” 小孩又转向麦汀汀:“我不会害你们的哦。” 少年看?进男孩的眼眶。 黑洞洞的,像一个漩涡。 光与?暗。善与?恶。真实与?谎言。 那里面,究竟埋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 阿木和阿嬷到底是怎么沟通的,又说了些什么,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总之,等?到麦汀汀再?见到他时,后面跟了个腿脚不太好的老婆婆,再?往后还?有一群严阵以待的镇民。 的确如?居民们所言,老人看?上去的确疯疯癫癫,头发乱得像拖把,衣服和麻袋没有区别?。 她背着一个口袋,里面鼓囊囊的,也不知都装了些什么。 她不跟任何人对视,双目浑浊,口中念念有词,也听不清。 路上的所有人都怕她,许多?家把窗户关得死死的,仿佛与?她呼吸过统一区域中的空气,就会被传染得一样疯。 他们早就是半死不活之人了,能得以保留理智是幸事,若变成只会茹毛饮血的低级丧尸,还?不如?直接死去。 人人心中都有不同的盘算,唯独阿木心情?好得很,跑前?跑后,一会儿看?看?离麦汀汀家还?有多?远,一会儿扶着阿嬷走几?步,忙得不可?开交。 昆特站在窗边看?着浩浩汤汤的队伍:“还?真像他说的,只有他能请得动……” 麦汀汀把果子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到阿咩面前?。 没有嘴的阿咩也不晓得是怎么吃下去的,不过看?起来很喜欢,还?用前?蹄蹭了蹭两脚兽,像在握手。 昆特看?着他安然的模样:“你不担心?” 少年抬起头:“‘担心’?” “是啊,我是说那个疯……老婆婆。如?果他不能治好秦加,我们就不能留在这里了。”说不定还?得负连带责任。 小美人想了想:“如?果不能留,那就走好了呀。” 这里既不是原生家园,也不是唯一的选择,不过是寸步难行的高山至适宜生存的平原中间的过渡地带,他们也不是非得待在胡苏姆不可?。 丧尸少年并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他足够随遇而安,能活下来,哪里都好。 反正有崽崽在身边的地方,就是家。 也就是普通的一句话罢了,被麦汀汀温温柔柔的嗓音说出来,竟拥有了奇异的安宁力量,叫昆特听了顿时不再?烦恼。 他说得没错——这里不能待,就换别?的地方呗。 他们的心脏不再?跳动,却仍能呼吸和思考。 只要双脚还?能迈动,那就是自由的。这世间不该有任何条框束缚住行动。 想通了这些,昆特打开大门。 镇长正要敲门的手停滞几?秒钟,放下来,瞥了眼那边蹦蹦跳跳的阿木:“走吧,可?以出发了。” 麦汀汀摸了摸阿咩的脊背,站起来,拿上放在地上的小背包。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毕竟没有人知道在即将会遇到什么——无论是和阿嬷的沟通,还?是治疗秦加的过程。 一行人来到秦家,昏迷的青年和上次见到没有任何改变。 秦叔看?向儿子的眼神和平时很是不同,慈爱地给他掖了掖被角,让其他人都离开,包括昆特。 昆特本来不想走,怕麦汀汀在这里会被欺负,少年倒是赞同镇长的安排。 秦叔已?经看?到了崽崽,碍于眼下情?形没有立刻介入,这不代表后续就不会发难;麦汀汀一旦进入疗愈阶段,便无法安心照顾崽崽,还?是让昆特来比较放心。 最终,秦加的房间里只留下了必要的几?人。 麦汀汀负责精神疗愈,阿嬷则是普世意义?上的医术;然而他们之间的交流完全是单向的,因此必须有秦叔和阿木都在才能完成。 麦汀汀进入秦加的精神世界后,将那簇火一样的毒描述给阿木听,小孩将此转达给阿嬷,这一步还?算简单; 反过来,阿嬷对于祛毒的所有观念,都储存在精神世界中,麦汀汀虽然能感受到共振,却无法理解,这时候就需要秦叔的异能“看?见”阿嬷的想法,再?进一步告知麦汀汀。 四个人,缺一不可?。 或许是先前?麦汀汀探知秦加的情?绪,激怒了沉睡的后者,秦加的防备心重了许多?。 这一次蓝色玻璃丝线所到之处燃起滔天?大火,烫得少年指尖颤抖,滴落的不知是汗还?是眼泪。 他的「蓝」努力聚集起漩涡,将能够吞噬的「红」纷纷吞噬,留出自己消灭不了的毒核,链接的另一端缓慢接入阿嬷。 这还?是麦汀汀头一回和另一个人同时存在于精神世界中。 阿嬷的意识侵入的霎那,他“眼前?”的世界骤然变得光怪陆离,无数粘稠的、带着草药味和腐臭味的碎片疯狂旋转起来。 他下意识瑟缩,本能想要将入侵者赶出去,理智挣扎着要与?对方和平共处。 属于阿嬷的意识有很强的攻击性,麦汀汀的「蓝」是一种?介于光和水之间的存在,并没有实体,却被阿嬷那些腐草碎片砸得生疼。 少年既要稳住自己,还?要引领着阿嬷向着秦加的毒核前?进,每一步都走得很辛苦。 在废弃工厂的那些日子,乌弩教?给他的修炼方法,平日里安抚激烈情?绪的确是够了,可?秦加这种?情?况还?是头一回遇到,少年感到力不从心。 蓝色的小花朵在几?次狂乱地盛开和闭合之后,簌簌抖落了好几?片花瓣。 过去几?次困难的对抗中,要不有乌弩的办法,要不是麦小么通过尾鳍和花蕊相接渡来的能力。 此刻孤立无援,麦汀汀无比鲜明地明白了,不能总是依靠他人的帮助,必须得自己找到让「蓝」更加稳定和强大的方法才行。 静下来。 少年对自己说。 不要慌……不要被「蓝」操控,而是学着与?它共生,融为一体。 腿上的藤蔓生长的速度变慢了,堪堪绕在他的腰侧;不过这并不代表力量变弱,反而更加坚实。 阿嬷的意识像一株狂野的藤条,不管不顾在秦加的意识中横冲直撞,向着毒核奔去。 为了不让藤条伤到秦加,麦汀汀连忙补上更多?的「蓝」包裹着藤条,同时浇灭主人反抗的「红」。 ……找到了。 那个被火焰包围的毒核。 它在高速旋转,钻头似的插在秦加的大脑,仿佛有生命,扩张、跳动,紧抓着周围朽坏的神经。 ——这就是秦加为什么既不能完全死去,也怎么都醒不过来的原因。 几?分钟后,两人同时退出了秦加的意识。 一老一少皆因消耗大量的体力站立不稳,阿木和秦叔赶紧上前?扶住他们:“怎么样?” 麦汀汀喘了一下:“看?、看?见了……” 秦叔追问:“那她有什么解毒的办法吗?” 麦汀汀迟疑片刻,摇摇头:“她看?了很久,不过……没有告诉我。” 秦叔看?了看?阿木,小孩心领神会,抓住阿嬷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成年人们压根没听见阿嬷讲任何字,但阿木明白了,跑过来抓住麦汀汀的手:“哥哥,你来!” 他的力气很大,少年踉跄地跟在后面,看?得秦叔心头一紧。好在,在阿嬷面前?站稳了。 阿嬷的头发很长,又脏又乱,遮住了脸。她从破麻袋似的衣服底下抬起手,好似什么也没做,麦汀汀感到小腿上一阵不温不火的痛。 他低头一看?,那些向来只根据自己意识才会生长的藤蔓,竟然被老人召唤了出来! 藤条长出细细的一脉,向着阿嬷飞来。 它的尖端开出一朵小花,裹住了老人的手指。 麦汀汀眼前?蓦地一黑,几?秒种?后,重新亮了起来。 ……碎片。 全都是碎片。 少年怔在原地,他的身周是全黑的,抬起头才能看?到那些漂浮不定的碎片。 这里是……阿嬷的精神世界? 是阿嬷共享给了他吗? “小麦,集中精神!” 独立空间传来带着回音的空茫声音,麦汀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好像是镇长的声音。 是秦叔在外面跟他说话吗? 用那个之前?提过的……可?以「看?见」对话的能力? “小麦,阿木说,她正在给你展示需要什么。你仔细看?看?。” 麦汀汀茫然地看?向那些闪着光的碎片。 一颗绿色的果子。 一根蓝色的树皮。 一颗……看?起来像犬齿的石头。 少年犹疑着:“可?是,我不认识是什么……” “没关系的,我能‘看?见’她说的话,但没法和图片对应上,所以需要你跟我一起记。”秦叔说。 麦汀汀乖乖点点头,又想起秦叔在“外面”应该是看?不见的,说了句好。 碎片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每一张图片在他眼前?飞速掠过的时间不过几?秒钟,麦汀汀尽力记着它们长什么样,生怕错过了就再?也看?不见了。 麦汀汀努力辨别?出所有碎片,它们依次黯淡,退出相连的精神世界。 还?有最后一片。 那一片明亮而朦胧,先前?被其他碎片挡在后面,看?不清。 少年在虚妄的黑暗中前?行,脚下黏稠,跋涉的每一步都困难。 千难万险来到碎片前?,麦汀汀总算看?见了里面的内容。 那个形状…… 他心中一惊,伸出手想要更近地看?一看?,碎片蓦地消失了,徒留一团散开的光晕,四散奔逃如?飞鸟。 怎么办,若是没有记住这一片的内容,出去了之后还?能跟秦叔对应上吗? 麦汀汀后知后觉发现,之前?一直在跟他核对内容的秦叔,好像有一段时间没说话了。 不仅是秦叔,其他声音也都听不到了,静得出奇。 他停下脚步,站在愈发昏沉的精神世界中,踌躇着开口:“我……可?以出去了吗?” 世界外一片空茫的寂静,好似除了他,从来不曾存在过其他人。 他感到一丝从胃底盘旋而上的惶恐,又鼓起勇气问了一遍:“请问,有人在吗……?” 仍旧无人回答。 接下来,他试探性地叫了每一个知道的名字,从麦小么、昆特,到阿木和秦叔。 然而应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闯荡,直至倏然不见。 少年的指尖一点一点冷下去。 有一桩不愿承认、却无法逃避的事实,像海面下的冰山横亘在面前?。 ……他好像,出不去了。 第35章 独木桥 精神空间外, 镇长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双手抱住头鸵鸟般躲避一切,同时被勾出前所未有的旺盛好奇心。 他的动作被桎梏,最终达成了勉勉强强的平衡, 捂着眼睛从指缝间窥探一切—— 秦加的房间还?算宽敞, 此刻整间屋子里飘满了藤蔓, 它们抽长的中心点则是同样陷入昏迷的麦汀汀。 少年同样漂浮在半空,脖颈高高向后仰, 如同濒死的天鹅。 他脸色白得透明,双目紧闭, 微微张着嘴,既似急促喘息, 也似求救,费劲力气到头来?竟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 那件兔耳朵的粉色斗篷不?知何时已经被解开了, 颓然地掉落在地上?。 半空中的小美人浑身chi.裸, 唯有蓝色的花儿开满了藤蔓, 包裹住他无瑕的胴.ti, 像一场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壮丽仪式。 小美人明明在承受着煎熬, 这样本应让人心生怜悯的一幕, 反倒因疼痛为他原本纯洁天真的容颜添上?几?分妖异的艳丽,看起来?叫人滋生出邪恶的凌※虐※欲, 心痒痒的, 想?在那被藤蔓勒出道道红痕的雪色肌肤上?再狠狠做些什?么?, 好让它盛放得更加动人心魄。 苦痛异常, 又极端华美的献祭之姿。 他现在也的确是个祭品。 疯婆子不?知究竟有怎样的能力, 不?仅能召唤出麦汀汀腿上?的藤蔓,还?能操控它疯狂生长, 直至充满了整个房间。 荆棘并不?是丛林中沾泥带土的粗糙植物,通通发着光,与其说?像根系,不?如说?更像玻璃、或是琉璃制成的丝线。 透明中掺着淡淡的蓝,旋转坠下细细碎碎的碎片,在碰触到地面或任何物品之前,在空气中晃荡出一圈小小的涟漪,消失不?见。 在某个时刻,所有原本朝着同一方向缓慢浮动的藤蔓倏然静止,小美人被捆绑住的四肢受刑一样拉伸开来?,鼻腔中哼出细弱的、无法承受更多的呻*。越来?越多的花儿几?乎将他淹没。 世界一度陷入幽诡的静止,唯有光芒依旧流转,如金如玉。 若不?是以人体供养,实际上?是很美的一幕。 阿木盘腿坐在地上?,像抱兔子玩偶一样抱着麦汀汀的斗篷,笑嘻嘻地抬头看。 小孩没有半点恐惧,反而像在看一出专门为孩子准备的木偶戏。 男孩时不?时因掉在身周的光屑发出小小的“哇——”的赞叹,成了全场唯一一个乐在其中的观众。 那些到处肆虐的藤蔓分出了几?根牢牢捆住镇长,不?让中年人有任何逃脱或施救的机会。 实际上?他也没那个能力:他不?动弹时,藤蔓尚且温婉平和,只束缚,不?伤害;若有丝毫挣扎,荆棘则利刃出鞘,将本不?该有知觉的躯体刺得血淋淋,痛不?欲生。 困在捕兽夹里的猎物很快学乖了,仅仅做一个无能为力、又心生异样的旁观者。 门外的昆特察觉到了里面不?同寻常的动静,敲了好几?次门,又冲里面喊话。都没有得到回?应之后,愈发焦躁,开始撞门。 然而几?道藤蔓纤纤弱弱地往那儿一遮,任他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秦叔还?没有正式、完整地看过麦汀汀展现出来?的能力究竟为何,但大?约能猜到是和疗愈、镇静有关,否则也不?会评断可以帮助梦魇中的秦加。 那些柔弱的藤蔓,那些漂亮的小花朵,在少年手中本应当是用来?安抚他人的,可是被疯婆子操控以后,顿时成了攻击的工具。 恐惧和绝望撕扯着秦叔。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疯婆子永远是疯的,被胡苏姆丢弃的野孩子更不?可能安什?么?好心! 不?该一时糊涂相信阿木的话…… 这下别?说?救秦加了,屋子里的其他人谁还?能活下来?都是个未知数。 或者不?止里面的自?己?和麦汀汀,外面那些焦急等待结果的镇民?们,会不?会成为一老一少两个疯子的下个目标? 阿木注意到中年人紧紧盯着自?己?的目光,转过头来?看着他,童音里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真:“怎么?啦伯伯,你好像有话要对我说?呀?” 秦叔看着他,看见他身上?挂着破破烂烂、几?乎不?能称为衣服的布料,乱得像鸟窝的头发,以及露出的肢体上?新?旧交错的伤痕,难以想?象这么?小的年纪在末日?前后都受到了怎样的对待。 他和这个孩子的交集并不?多,倒是秦加过去偶尔路过还?会给小乞丐一点点吃的。 他自?己?对于阿木的了解相当有限,要么?是镇民?们投诉“他又偷了我的东西!”“他家那个怪物咬死了我的鸡!”,要么?就是秦加摇摇头念叨“有点古怪,但是是个好孩子”。 事实上?此刻的镇长是生出一点身为管理?者的愧疚的,愧疚于没有照顾好胡苏姆的每一个居民?;不?过那愧疚很快因为对未知的畏惧烟消云散。 “你到底……你们到底要做什?么??”秦叔声带颤动。 小孩依旧笑嘻嘻的,只是没有眼球的空洞眼眶让他看起来?格外可怖,像个坏掉的木偶:“伯伯,我和阿嬷只是想?活下去呀。” 在这个混乱而无望的时代,每个人,每个生命,都在竭尽所能活下去。 听起来?冠冕堂皇,并不?像一个回?答。 中年人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那还?是曾经他带着小秦加亲自?去镇上?的商店挑选的壁纸,此刻大?概被冷汗浸透了:“那你们为什?么?要对他们……”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平时都没有伤害过你们吗?”阿木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换了个话题。男孩仍是笑着的,声音里却没有笑意,“——你们太弱了,根本不?值得。” 胡苏姆被天山、冰雪、流泉包围,每一样都是世间最为纯净的资源。 而被他们豢养的小镇,是个福祉宝地。 早在先世代时,居民?们便显现出和平原地区居民?不?太一样的特质。比如超强的视力,尤其是夜视力。 部分人进化出了与众不?同的能力,比如阿木,也比如阿嬷,有着非比寻常的精神力。 到了后世代,此种异能和病毒结合并且经过无限裂变、增长与复生,更加反常,能够操控他人他物,早已超出「人类」能力的范畴。 他们本性是善良的,并不?愿用异能伤害朝夕相对的镇民?们;然而这份善心并没有获得相应的回?报。 胡苏姆非但没有给予他们尊重,反倒将他们视作异类、敌人,行遍坏事,到头来?还?倒打一耙,说?是他们作恶在先。 阿木和阿嬷在这种畸形的环境中生活了十余年。 大?多数感染者们和先世代的人类不?同,进食并未为了驱动生理?技能的需求,只是残存的本能。 低级丧尸们没有多余的理?智去思考,本性叫嚣着需要进食,于是茹毛饮血,乃至互相吞噬。 高阶丧尸们又有新?的法则,他们进化出的异能需要供养,也就使得本体需要不?同的进食。 比如麦汀汀的疗愈能力原生自?藤蔓和棘棘果的结合,藤蔓汲取他的「蓝」,而他本人则需要棘棘果的滋养,对这种红宝石的一样的果实的依赖程度超过了北极星的其他所有生物。 至于阿木和阿嬷这样的精神力操控者,就得吸食相对应的高级思维。 他们也想?要活下去。 小孩把脸埋在毛茸茸软乎乎的斗篷里蹭了蹭:“我见到漂亮哥哥的第一眼就知道啦,他跟你们这些废物都不?一样。他的精神力很强。” 被小镇的弃儿评价成囊括成芸芸众生废物的一员,秦叔面色铁青,敢怒不?敢言。 “哦对了。”小孩再一次露出那种狡黠的笑容,“镇长伯伯,你猜猜,小加哥哥的毒是谁下的?” 秦叔瞳孔蓦地一缩。 阿木摊手:“其实也不?能算下毒吧。我只是想?吃一点点他的精神力,就一点点——”他捻起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可惜他反抗得太激烈,把自?己?搞晕过去了。这真的不?能怪我。” 他瞄了眼病床上?一动不?动的青年,叹了口气:“我不?想?这样的,小加哥哥是个好人——是整个胡苏姆屈指可数的好人。可惜了。” 小孩像个成年人似的摇头叹惋。 真相如同撞钟,秦叔头晕目眩:“你……你们……” “我说?过了吧,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让小加哥哥第一眼见到的是漂亮哥哥,我不?会再做什?么?啦。” 阿木撅起嘴,像个寻常人家撒娇的小孩子,只是讲出的每一个字都叫人不?寒而栗。 秦叔毕竟是个见过大?场面的成年人,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如果是想?为了你和疯……你阿嬷的安全,我发誓,从此镇上?不?会再有任何人对你们不?利;若你们想?离开胡苏姆,我也可以安排好一切。” “啊,这样啊,听起来?挺不?错嘛。”小孩歪着头,好像认真地思考他的提议,很快笑起来?,“可是,镇长伯伯,胡苏姆这么?漂亮的地方,我不?想?离开这里耶。” 他的声音清脆,稚嫩无邪。 却宛若背后张开了令人胆寒的恶魔翅膀。 第36章 另一边, 精神空间中。 麦汀汀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意识到的确无法?与外界取得任何联系、只能靠自己拯救自己之?后,决定稍稍探索一下周围。 全然的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现?在亮起?了一点点, 也只是一点点。 整个精神空间被一种阴郁的“灰”包裹着, 重得叫人喘不过气。 少年低下头, 还能看见自己的手指、双腿。 只是小腿以下没在水中——皮肤上?感觉不到液体的流动?,仅能用昏聩的视觉去捕捉。 这里像一潭死水, 余留腐草的朽坏的味道。 麦汀汀已经有点分?不清,这里究竟是谁的精神世界了——是自己的, 阿嬷的,还是秦加的? 又或者?它不单独属于任何一个人, 是几道不同?维度空间的交界点。 如果是这样,那么, 往哪里走才能回到自己心内? 少年还记得先前?阿嬷意识投射的最后一块碎片消失的方向。 一直往那边走的话, 会有什么发现?吗? 他在浓稠的晦暗中深一脚浅一脚跋涉, 每一步感觉不到牵扯起?水流, 但也的确有异常的负重感。 走了很久, 忽的捕捉到一缕微弱的光亮。 在因找到“出口”而欣喜之?前?, 少年先是升腾起?忧虑来: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才会让指引方向的标识看起?来更像张开血盆大口的陷阱。 脚下有些凹凸不平, 麦汀汀一个踉跄, 差点栽进水中。 还好他及时撑住膝盖, 稳住自己。 与此同?时, 发现?了不对?劲。 小美人讶异地望着自己的小腿。 左腿那处腐烂……不见了。 肌肤光滑无瑕, 没有半点溃烂,娇嫩如同?新生。 腐烂不见了, 也就意味着藤蔓和花儿们都?不会在。 那些日日夜夜伴随着他、已然成为身体一部分?的蓝色荆棘丛,就这么凭空蒸发,一丁点痕迹也没留下,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他怔怔地盯了一会儿,怅然若失。 倒不是怕没了疗愈能力,而是像失去一个相处多年的老朋友那样伤感。毕竟这些花儿们是最懂他情绪的存在,他会安抚它们,它们也同?时在支撑着他。 在遇到崽崽之?前?,在认识如今的朋友们之?前?,他和他的小花朵们,是世上?最后的相依为命。 伤心和哀悼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少年发现?了其他的异常——他身上?既不是卢克“捡”到的斗篷,也不是那件穿了很多年、仍然干净的大号白色T恤。 是件和他眸子一样烟蓝色的衬衫,外面叠穿了件奶白的针织背心,下面则是浅灰色的毛呢短裤。 如果他观察得再仔细一些,他会注意到,在那些没有波动?的水面之?下,赤足多年的他此刻穿了一双圆头的皮鞋,搭配着白色的吊带袜,原本就细白的双腿衬得更加笔直漂亮。 鞋袜不仅没有被水浸湿,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好似它们来自另一个完全不受影响的维度。 针织背心和短裤上?都?有一个圆形印记,里面是繁复的图腾,连吊带袜上?也有个不太明?显的相同?浮纹,当有某种归属。 麦汀汀看着熟悉又陌生,想?不起?来。 他不记得,有心人能一眼看出来:那个图腾实际上?是校徽。 也就是说,这套衣服是学校的制服。 衣服手感极好,一摸就知道是上?等的料子,昂贵无比。在这个早就实现?各行各业自动?化的星际时代,依旧采用手工缝制。 那些校徽的轮廓全都?使用纯金的丝线勾勒而成,眼下世界昏昏沉沉,仍旧熠熠生辉。 显而易见,这是一所让普通人和普通有钱人都?望而却步的私立贵族学校,一所哪怕放在四象限中都?声誉显赫的名校。 先世代的γ-CC-09的确美丽,但并未跻身于发达星球之?列,居民们也大多是普通人,北极星上?不会存在这样的贵族学校。 母星上?倒是不排除有如此雍容华贵的学校,不过麦汀汀身为人类,没可能进入人鱼族的学校上?学。 由此可见,这所学校既不属于北极星,也不属于赫特星域。 说白了,压根不在伽玛象限。 ——它来自上?象限最强大的帝国,那个对?于大多数北极星居民而言只是传说的“同?胞”与“故土”。 这样的学校不是有钱有门路就能进去的,只有皇亲国戚、达官显贵的子女才有可能——仅仅是可能。 有了身份地位这张敲门砖之?后,还要经过层层选拔,从?幼儿园到高中,每一次升学都?要经历一次筛选,最终能平稳留到高中的,都?是全帝国顶级人才中最拔尖的那一小撮。 麦汀汀穿的正是这所贵族学校高中部的制服。 少年困惑地望着水中倒影。 那一边的小美人穿在陌生浅色制服里又奶又乖,头发比现?在要短一点,打着微微的卷,面容青涩稚气,衬衫的灰蓝和眼瞳同?样缱绻。他也正迷茫地看着他。 他好像不认识自己了。 如果说小腿的伤不见,是因为存在于这个精神空间的只是自己的意识、并非独立完成的个体,所以没将躯体上?的异常一同?带进来,尚能解释得通。 ……那这身衣服又是怎么回事? 它是属于他的吗?难道是内心深处确实存在过的记忆吗? 那个被许多人问过、也被自己繁复质询过的问题——他究竟来自哪颗星? 这套校服、这个校徽,能成为解开谜团的关键钥匙吗? 麦汀汀来不及多想?,遽然从?沉思中抽身。 先前?瞥见的那点光愈发明?亮,并且在晃动?。 少年四下看了看,也没有别的选择,只得前?行。 等他接近了才发现?,那是团摇曳的火苗。 下面垒了点石头和木柴,很像在烤火。 火堆对?于小丧尸来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他在安全屋的火堆旁捡到了长?蘑菇的小卢克,也在体育馆的火堆听见戚澄、沈砚心等人敞开心扉。 叫生物本能畏惧的火焰,麦汀汀反而很亲近。它对?他来说意味着相遇与相识。 这回也没有例外,麦汀汀在火堆旁边看见了一个人。 个子高高的,轮廓锋锐,形容有几分?憔悴,但眼睛很亮。 麦汀汀看清他的容貌,愣了一下。 那人看到他同?样怔住了,接着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你、你、你是人吗!” 麦汀汀:“……” 这叫什么问题。 少年认真地想?了想?,认真地摇摇头:“我?不是人。” 那人大惊:“那你是什么!” 小美人眨巴一下蓝眼睛,声音慢慢的,软软的:“我?是……小丧尸呀。” 那人怔忪片刻,点点头:“对?哦,你是丧尸,我?们都?是丧尸来着,我?差点给忘了。” 麦汀汀咬着下唇,犹疑地问:“你是……秦加吗?” 青年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 麦汀汀想?,果然是同?一张脸,虽然睁眼和闭眼会有一点差别,还好没认错。 他吐字缓慢:“我?是……来找你的。” 秦加原本是坐在火堆旁的,听他说这句后唰啦站起?来,欣喜道:“是我?爸爸让你来救我?的吗?” 他站起?来好高,比昆特还要高,麦汀汀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 少年乖乖点头。 秦加的好心情没保持多久,又显出一丝显而易见的困惑来:“那,那你知道怎么出去吗?这里是个迷宫,我?在这儿走了一年多了还没走出去呢。” “……”小美人垂着眼,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也迷路了……” 秦加:“……QAQ” 青年非常自来熟,也不管这个陌生闯进来的少年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直径拉着他的手让他在自己旁边坐下。 劲儿好大,麦汀汀有点委屈,为什么最近遇到的人总是力气都?很大呢?他的手都?被捏疼了…… 秦加带着他坐下来之?后并没松手,好在放轻了点力道。 他仔仔细细端详少年,由衷地夸奖:“你好漂亮呀。” 他和胡苏姆小镇的其他居民一样,眼睛会发光,不过没有明?亮到刺眼的地步,反而因为那眼底的微光叫他看着别人说话时显得无比真诚,包括此次赞美。 小美人眨了眨眼。 还没有人这么当面夸过他呢,原来他是好看的那种嘛? (小丧尸对?自己的长?相认知似乎陷入了某种不得了的误区。) 他迟缓地回想?了下人类社交礼仪,夸赞这种事应当你来我?往:“谢谢,你也……很好看。” 秦加嘿嘿一笑:“我?知道!我?可是镇草呢。” 小美人虚心求教:“什么是镇草?” 秦加潇洒地甩了甩头发:“就是胡苏姆最帅的人呐!” 要是有别人在,肯定会对?秦加毫不谦虚的自夸说道两句。 然而麦汀汀跟别人都?不一样,他微微歪着脑袋,也仔仔细细看了遍秦加:“的确。” 胡苏姆的居民们是少数民族,和麦汀汀在森林区见过的丧尸们长?相上?有些微的差别,更加粗犷也更加野性。 作为镇长?的儿子,秦加却白得多,五官也更接近麦汀汀熟悉的那一类。 不过无论从?哪个角度、哪种标准来评判,秦加都?是个高腿长?、货真价实的帅哥。 说是镇草也不为过。 秦加非常满意两个人的审美一致,接着想?到少年跟自己一样困在迷宫里,又有点儿迷茫。 短短几分?钟里,经历好几次小小的喜悲转换。 不过他显然是个乐观的年轻人,不然也不可能独身一人困了一年多还没崩溃。 他开心地拉着小美人的手:“既然你来了,以后我?俩就可以作伴了,我?一个人在这儿也没人跟我?讲话,好孤独的。” 麦汀汀点点头。 是的,他们以后可以互相陪伴了。 ……咦? 他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可秦加这么邀请,不答应也不礼貌呀。 秦加问他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从?哪儿来,麦汀汀一一答了。 秦加又问他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麦汀汀本来想?说阿嬷和精神空间的事情,但看见自己光滑的小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青年也不逼问,看到他的衣服:“你还是学生仔呀?” 麦汀汀仍然对?这套制服感到些许陌生,没有立刻说话。 秦加问他这个问题倒不是要套出什么秘密,亲昵地揉了揉他浅银色的卷发:“小汀,你穿这衣服真好看。看起?来好乖的。” 就算是并肩坐着,麦汀汀还是比他矮一点点,讲话要抬起?头:“谢谢……” 青年本来就酷爱美的事物,包括美食美景,当然也包括美人。 他在这枯萎虚空关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见到人进来,还是个方方面面都?符合审美的漂亮少年,简直幸福得无以复加。 他看麦汀汀那是怎么看怎么喜欢,眼睛亮晶晶地问:“小汀,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麦汀汀:“?” 要知道,末日后他所遇见过的大部分?生物,都?很讨厌他身上?浸润的棘棘果的清香,进而嫌恶他。 迄今为止,也就人鱼幼崽对?他表达出正向的热情。 (小美人性格迟钝,对?外界的感知力不强,) 可就算是朝夕相处的麦小么,也没有要亲亲他呀? 崽崽最爱做的,是和他贴贴,不是亲亲。 亲亲,代表什么呢? 两个成年人的亲亲,又有什么不同?的意味? 秦加见小美人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眼睛睁得圆圆的,火光的映照下浮上?一层雾蒙蒙的怯意,登时心软了:“抱歉抱歉,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我?不是坏人,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就是,我?就是……” 青年一时语塞,无法?为自己冲动?的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 最终,他抬起?小美人的手,低下头,在那柔嫩的肌肤上?印下一个轻柔又礼貌的浅吻。 麦汀汀心中松了好大一口气——还以为要做什么呢,原来是这个呀。 吻手礼在弃星上?并非常规的礼节,不过麦汀汀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如此打招呼的方式十?分?熟悉,好像在很久以前?,许多见到他的人都?会这样做,并且会恭恭敬敬附上?一句“向您和您的家人问好,小阁下”。 少年一怔。 一闪而过的记忆碎片中,那些人口中的“小阁下”,叫的是自己么? 秦加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麦汀汀回过神,看向面前?随风摇晃的火苗。虽然精神空间里根本没有风。 他好奇地问:“火是从?哪里来的?” 秦加说:“不知道。有一天我?想?烤烤火,它就出现?了。” ……还能这样吗。 两人坐得很近,举目所见全是沉闷的、没有生气的深灰色。 那灰色延展很远,没有尽头。纯靠视力没法?丈量这个精神空间究竟有多大,也许就是无穷。 除了火堆,除了彼此,这儿什么都?没有了,包括时间。 先前?阿嬷遗留的那些腐草气味正逐渐被烧焦的木柴味所取代,胡苏姆发生的一切愈发像场荒诞的梦。 麦汀汀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了。 这里待得越久,就越消耗意志。 很显然,秦加只是嘴上?说说,早就放弃了逃出去的行动?。 普通的囚狱尚有可以逃窜的罅隙,精神空间这种异常的全方位管控的牢笼,对?于没有感应力的常人和未经训练的人来说,的确无可奈何。 不仅会丧失意志,连记忆都?在飞快褪色。 比如秦加,刚见到麦汀汀就问是不是爸爸派来的,可后面他们再提起?,发现?秦加只记得自己有个爸爸,却不记得爸爸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爸爸”对?他而言,更像个飘渺的概念或者?代词,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麦汀汀才进来这么一会儿,好多事情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他甚至已经想?不起?来阿木的那只无头宠物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了。 秦加托着腮,又把麦汀汀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这已经成了他打发时间的最好方式。 小美人粉粧玉琢,清灵剔透,好似上?帝精心勾勒出的藏品。连发梢都?好看,仿若新雪。 青年的目光并不狎昵轻浮,倒是有种十?分?干净的喜爱,像对?最珍惜的宝物,或是最疼爱的小宠物。 因此,就算被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麦汀汀也只是有点儿害羞,并无不适。 就在麦汀汀觉得他恐怕能把自己上?衣的校徽原封不动?画下来时,秦加忽然问:“你脖子上?戴的是什么呀?” 麦汀汀低头一看。 是个项链,但不是用贵金属和稀有宝石做的。 项链是根紫色的水草,而那个吊坠,则是一颗奶白的有花纹的鹅卵石。 饰品如此纯天然,甚至可以算是粗糙,跟他精细的衣装格格不入,简直像从?另一张画上?抠下再拼贴上?来的。 小美人纤细的指尖摩挲着吊坠,锁骨边缘磨蹭出淡淡的红印。 他出神地想?着,项链是哪里来的呢? 朦胧中,好似看见一个夜晚。 那是个夜晚。璀璨星光下,澄澈河流里,有谁跟了他半小时,甩也甩不掉。 直到他停下来,愿意与之?同?行,收到了一份特别的见面礼物。 想?起?来了前?奏,然而麦汀汀却感到了远胜于先前?任何时刻的迷惘。 就在几十?分?钟之?前?,想?到亲亲和贴贴的差别时,他还知道那是谁的。 可现?在,相隔不久的现?在,记忆已经变得斑驳。 他把鹅卵石握在掌心里,石头比他的皮肤还要温热,好似带着灼亮又和煦的爱意。 是谁呢…… 第37章 伽玛象限, 赫特星域,母星。 以帝国现在技术发展的程度,还没有能力攫取精神空间并投射到普通民众能够使用的设备上。 麦汀汀在被?阿嬷强行锁进精神空间后,【棘棘果】直播间停播了。 少年既有楚楚动人、连挑剔又?颜控的人鱼族都找不出瑕疵的美貌, 又?有奇妙的“隔空”治愈力、安抚易怒易燃易爆的人鱼族, 还买一赠一附带全宇宙最?可爱的崽崽, 越来越多?的观众慕名而来。 直播间的常驻人数不知不觉已经过万,最?高一次同?时在线的记录接近三万。 小美人大火的人气给身为up主的蒋萤带来水涨船高的收入的同?时, 关注度赋予的压力随之而来。 停播的这?几日,社交平台上到处是问怎么回事儿的。 @向全世界安利我老婆:#麦汀汀#我的宝, 我的宝去哪里了呜呜呜呜呜! @明天怎么又?要上班啊:黑屏还没修复吗?#棘棘果直播间停播# @反正就是挺暴躁的:平台是死了吗?这?都不出来回应?别让老子的打赏变成员工的遣散费!#棘棘果直播间停播##麦汀汀# @WaitAMinute:#棘棘果直播间停播##麦汀汀#有人知道?up主的账号吗,私信问问呗, 直播间的他从来不回,也?不知道?咋回事。 @拿铁配奶昔:挺奇怪的, 我是从直播间只有几百人的时候开?始追的, 以前就黑屏过。当时各种阴谋论都出来了, 不过最?后也?没得?到证实。#麦汀汀怎么了# @汀宝的兔耳朵:#麦汀汀#希望我老婆没事, 合掌。 蒋萤庆幸自己当时没有留别的联系方?式, 不然早就被?愤怒的粉丝们打爆了。 问题是,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难道?小美人发生了什么不测? 直播的窗口除了占幅最?大的画面,有几个缩略按钮, 点出来就能看见列出的选手粗略情况。 除了最?基础的代码、昵称、性别、年龄, 还会有实时的监测数据, 虽然普通鱼看不大懂什么意思, 不过起码是死是活、半死不活, 一看便知。 哪怕在已经黑屏的现在,麦汀汀的数据依旧是鲜活的, 只不过有一些指标跳动,显出本人不太?平稳的状态。 还在上学的钱芮悦这?些日子在准备期末答辩,忙得?脚不沾地,直播都没空看。 蒋萤想来想去还是没有打扰她?。 今天她?约了另一条鱼在咖啡馆见面。 母星大典那日,为了维护小美人和几个女粉丝的名誉,钱芮悦路见不平,英勇出手教?训了一顿嘴巴不干净的混小子们,被?雷阿让湖的皇家警署湖底分局带回去,蒋萤正是在那里认识了有着草绿色鳞片的年轻警官宋信。 宋信比她?小好几岁,大学刚毕业,性格很宅,除了上班就是窝在家里看直播,还总被?自己那个当警长的老爹数落不干正事。 老爹和每一个家长一样,望子成龙,可惜他不是那块料。 只能一辈子当当懒懒散散的鱼,越不过那个高不可攀的龙门。 蒋萤坐在靠窗的位子,正回复腕机消息时,宋信到了。 “萤萤姐!”男孩儿脱下制服看起来完全还是学生模样,着急忙慌地坐下来,“对?不起对?不起,路上有点堵,我那辆飞行车不知道?咋了卡在中层段下不来……” “没事儿,我也?就刚到。喝点什么?” “诶……冰沙吧,芦果冰沙,谢谢萤萤姐。”宋信左右看了看,“悦悦姐今天没来吗?” “肝论文呢,ddl快到了。” 提到论文,宋信深表同?情。他光是本科就念得?够够的了,对?于钱芮悦这?种还能接着读研的致意最?高的崇敬。 作为赫特最?火爆的节目,就算是平平无奇的一家咖啡店,店里的投影也?在播放CC-09上的某个直播间。 宋信来之前蒋萤看了一会儿,是个娇小的雌性丧尸,长得?很可爱,异能是和动物沟通,有点白雪公主的意味。 虽然乌弩那样残暴的丧尸是人鱼们的最?爱,不过也?讲究场合,过于血腥的画面刺激倒是刺激,就是不太?下饭。所以一般餐饮店里还是播些岁月静好的选手。 宋信瞄了几眼,嘀嘀咕咕:“也?没有小麦可爱嘛。” 直播间对?麦汀汀的称呼很多?,什么汀汀、汀宝、老婆、小美人,小麦也?是其中很受欢迎的一个。 年轻的那一个脸色苦恼:“唉,也?不知道?小麦现在怎么样了。萤萤姐你那边也?没收到通知吗?” 蒋萤同?他关系不错,也?透露了自己是up主,收获了小孩儿的崇拜和感激——感激她?将大家的老婆带入众人视野中,封神的引路人,麦门。 女孩子深深叹了口气:“要是能通知我就好了——很遗憾,平台在这?种事情上对?待主持人和观众一视同?仁,一个字儿都不会透露的。哎,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这?就是他们今日会面的意义所在:研究【棘棘果】直播间再次中断停播的可能性。 “其实我还真有一个猜测。” “嗯?” “我曾经看过一些很冷门的直播,你知道?丧尸在进化后是有不同?异能的,这?种异能不仅体现在体能、攻击上,也?有可能是精神层面。” “精神上?你是说类似汀宝的治愈力吗?” “对?。不止治愈,还有其他的方?向。我看过的某一个,可以对?同?类进行催眠。” “那和黑屏有什么关系吗?” 宋信深吸一口气:“是有的。那只丧尸的催眠术并不是仅仅把同?伴弄晕,他会进入某个阶段状态,感觉是在和其他丧尸沟通——往往这?种时候,屏幕就会黑了。他的直播间人很少,所以也?没掀起风浪。” 蒋萤皱起眉:“你是说,信号的接入不只是观察他们的行动,也?跟思维挂钩?” “对?,很有可能。因此,当他们进入了自我和他人的意识后,咱们的摄像头捕捉不到,自然就没有画面了。” 蒋萤有些惊讶:“这?,这?得?要什么技术啊?” 偌大星球,几万丧尸,每只都被?固定的镜头盯着已经够奇怪的了,现在突然发现,其实还有更高一层的监控——能够监控人的精神思想? 从来没有人知道?直播间平台究竟是何人搭建,又?是怎样操作的。 乃至作为up主,有四?分之一的打赏收入,蒋萤都不知道?会分到哪里。 背后暗藏的似乎是个很大的局,光是想一想都叫人心惊胆战,蒋萤感到几分对?未知力量的畏惧。 然而宋信比她?的思维要单纯得?多?。 年轻的那个眼底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亮:“萤萤姐,你说,小麦有没有可能已经进入另一个维度了?遁入空门的那种?” ……这?就想得?有点不切实际了吧。 蒋萤爱怜地摸摸他的头:“小美人在不在空不空门我不知道?,但你一定深居麦门了。” * 与?此同?时,话题中心人物在密闭的精神空间中,惊讶地抬起头。 周遭原本被?幽深的灰所淹没,除了两?只丧尸与?一堆火以外全是虚无。 在某个无人注意的时刻,静悄悄地立起了许多?……围墙。 围墙中心映射着淡淡的白光,外面则是透明的,像玻璃。 玻璃幕墙上斜斜排列着花纹,凑近看才发现那些是无数细小的爬墙虎。 CC-09作为人类栖息地,和母星——不是赫特星域的那颗,而是上象限那个繁盛的第一帝国主星——环境相似,末日之前植物生长也?大致有着相同?规律。 地锦的叶片本应有成人的手掌大小,就算是新长出的也?不会小到哪儿去。 然而眼前的这?些最?大不超过拇指高度,最?小的仅有指甲盖那么大,这?也?是为什么麦汀汀一开?始会把它认成花纹。 病毒对?北极星的侵袭,自然不只表现在人类和动物身上,植物也?是一样。 有棘棘树这?样完全新生的种类,也?有爬墙虎这?样改变了原本形态的。 叶片层层叠叠,像一个个绿色的小手掌。 原本应该是很可爱的,只是当数以亿计的它们密密麻麻攀附在围墙上,有些毛骨悚然。 被?地锦覆盖的玻璃幕墙约有三米多?高,并非四?四?方?方?闭合出现,它不止一道?,分为好几个方?向。 朝着正前方?延展到一半忽然向左侧拐弯,后方?的则绕去右边。 在更远的地方?,围墙貌似排列整齐,平铺直叙的过程中常常节外生枝。 既有规律,又?无解法。 看起来像个……迷宫。 霎时间,原本虚无得?灰色空间布满了半透明的幕墙,它们强势地占领天地,不容抗拒,俯瞰着弱不禁风的藐小前人类。 没有来处的风微微掀动爬墙虎的枝叶,涌动起碧绿的波浪。 在这?苍翠海洋的深处,成千上万的光点随之被?吹散又?重组。 奇诡之余,不失壮丽。 麦汀汀仰着小脸,眼睛都快不够看了。 他默默地想,它们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秦加倒是对?围墙拔地而起的惊异场景习以为常,甚至面露无奈,叹了口气。 青年站起身,悠悠伸了个懒腰,然后低下头,对?茫然的小美人伸出手。 那其实是个非常讲究的姿势。 要说的话,和在舞会上邀请自己心仪之人共舞一曲差不多?。 专注、优雅,又?满怀期待。 仿佛他们身后并非逃不出去的囚笼,而是众人赞许的目光;那些幽光也?不是从怪异的围墙中透出来的,头顶应当悬着一盏璀璨明亮的水晶吊灯。 他们就在那如梦似幻的光芒中央。 “嘿,想不想玩个游戏?”秦加冲他眨眨眼,嘴角勾起小孩子似的顽皮弧度,“——来试试看,迷宫会通往何处吧。” 第38章 在这之前, 秦加原本是麦汀汀要救的人,现在起,又是一同被困在囚牢中?互相依靠的队友,他对他并不设防, 自?然地伸出手。 秦加轻巧一拽, 把他拉了起来?。 小美人的手皮肤细腻, 凉凉软软的,还萦绕着淡淡的清香。牵着他像握住一块上好的羊羹。 秦加咧嘴笑:“小汀你好香啊。” 青年热情简单, 坦诚直白,相处起来?很轻松, 不需要任何花招,更不用勾心斗角。麦汀汀很喜欢跟他待在一块儿。 两人如?同散步, 沿着唯一的路向前走,第一次见到迷宫成型的麦汀汀仔细地观察着两旁。 翠绿的玻璃幕墙并不是静止的, 它们在两人都起身的霎那, 也开始了行动。 成千上万的细小爬墙虎叶片顺着枝条缓慢移动, 像某种早就预设好的程序, 根据指令变换形态, 从垂直到倾斜上下, 再到水平,缓缓绕一个圈, 再周而复始。 若是只有一面墙这样, 姑且可?以算作新奇的景观;可?目之所及的所有爬墙虎都在步调统一地改变角度, 着实有点瘆人。 在最初被拽进这个灰扑扑的精神?世界时, 麦汀汀记得那里有许多腐草的碎片, 到处泛着一股陈旧的气味,令人很不舒服。 眼下, 所有的植物却枝繁叶茂,鲜活而顽强,凑近还能?嗅见柔柔的草木香,蓬勃地开向无?限边际。 小丧尸忍不住想,这里还是阿嬷的精神?空间吗?会不会已经进入了另一层无?尽的虚空? 前面是个一左一右的岔路口,秦加停下来?,问他想选哪边。 小丧尸不晓得两个选项都会通向怎样的答案,咬着下唇犹豫片刻,选了左。 在拐弯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出发的原点,那簇火好像知道?他们要离开似的,竟然非常节能?地熄灭了。 两只丧尸踩在水中?前行,相比于麦汀汀小心翼翼的每一步,秦加显得悠然自?得多了。 他在这儿待了这么久,绿色的迷宫走了没一万次也有几千次,每次的结果?都没有差别,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已然胜过了被遗忘的家,闭着眼睛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迈。 精神?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有些许差别,不耗费体?力,没有疲劳,麦汀汀感觉不到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在最后一个三向岔路口选择朝右。 他在这条路的尽头,看?见了熊熊燃烧的柴火。 ……是他们先前的那堆吗? 一路秦加都是让他选择走向的,少年记得自?己每一次选的应当都是朝着更远方走,绝不可?能?兜圈绕回初始地。 同样,他也清楚地记得,在离开的时候,火堆是熄灭的。 是谁又点燃了它们? 麦汀汀杵在原地,又惊又疑,秦加倒是早有所料,松开手先走到火堆旁边,懒洋洋地盘腿坐下来?,眯着眼睛:“哎,烤着还挺暖和的嘛。” 进阶的丧尸对温度的感知会有所恢复,灰色空间里也的确偶尔有风。 丧尸的眨眼频率比人类慢得多,麦汀汀站在那儿,不眨眼的时候像个雪白可?爱的洋娃娃,学院制服版的那种。 秦加对还在发呆的小美人招招手:“来?坐呀。” 麦汀汀后知后觉意识到,火堆附近的区域竟然没有水。 明明整个精神?空间都淹了一层无?色无?味的液体?,偏偏秦加、或者说火堆所在的地方是干爽的,好像故意吸引来?人选择这里作为依靠点似的。 “喏,看?吧,我早就知道?了——往哪条路走最终我们都会回到原点来?。”秦加耸耸肩,“所以我已经放弃逃出去的想法了。呆在这儿虽然无?聊,不过不用吃不用喝不用休息,也不怕雪崩和怪兽。” 怪兽? 洋娃娃被关键词戳到了启动键,眨巴一下雾蓝的小鹿眼。 胡苏姆小镇依托于雪山,那么怪兽……会是雪怪啪叽吗? 他所喜爱的大只毛茸茸,对丧尸居民们来?说竟是种可?怕的威胁。 是因为……啪叽下山对小镇做过什么吗? 秦加不知他心中?所想,接着刚才的话题讲下去:“尤其?是,你要愿意跟我一起——不,你现在可?能?也不得不留在这里了——我们两个平时讲讲话呀,时间就会好打发得多。” 构想是挺美好,但这种想法从某种程度而言,是基于日后有朝一日他们会离开这里的基础。 他没有想过,若是这种囚禁无?止境——任何无?止境的东西,都很可?怕。 察觉到不对劲儿的麦汀汀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还记得他们从“原点”出发时,那堆火灭了以后,露出一根烧得焦黑的木头。 纹路很奇特,有点像撮齐刘海。 然而面前这堆柴明显是新的,没有任何长久焚烧的痕迹。 ——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回到初始,脚下的,是一个全新的地方。 很有可?能?无?论停在哪里,或者严格来?说,秦加「认为」该停下时,都会出现相似的火堆。 或许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有好几次秦加以及接近了真正的出口,或是踏上了正确的路线,可?只要一停下来?想要休息,四周的墙体?就会发生微妙的异动,再凭空出现一摊摇曳的火苗。 灰色空间到处是水,唯有这一星半点的火,那样特别,那样具有标志性,迷惑着秦加认为自?己回到了起点。 这座迷宫在消磨被困者的意志。 究竟是迷宫有自?我意识,还是有谁操纵它这么做? 若是换一个人,换一只丧尸在这儿,也许会因为越想越害怕而不敢再尝试;好在麦汀汀的想法总是纯粹:既然发现了不对劲,那就再走一次嘛。 “可?以,再走一次嘛?”他抬头看?着秦加。 小美人的要求总是很难拒绝的,秦加虽然不知道?重新尝试的意义在哪里,但反正在这儿也没有别的事可?做,权当再散步一次呗。 既可?以打发时间,又能?满足小美人的需求,最重要的,还可?以牵手手。 一箭三雕的事,谁不答应谁傻子。 秦加心情大好,牵着麦汀汀再一次出发。 这回甚至哼起了歌。 秦加的嗓音是很不错的,就是有点跑调,好在麦汀汀也跑调,听?不出来?什么差别,反而因为这歌声也跟着有点开心。 少年想,这个人,不,这只丧尸和他之前认识的所有丧尸都不一样。 介于生与?死之间、被禁锢在无?法挣脱的泥泞里的感染者,大多阴郁、充满戒心。 尤其?是森林区的丧尸,对杀戮游戏有所感知,每一个遇到的都是决一死战的对手,更不会轻易交托信任。 秦加却好似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孩子,对外界的一切仍旧充满友好的期待。 他一边听?青年跑调的欢快歌声,一边又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好像认识的某个人,也很会唱歌来?着。 而且比秦加好听?得多——说是天?籁之音也不为过。 究竟是谁呢…… 精神?空间已经快要将他的记忆洗刷一遍重新来?过了,他右手被秦加牵着,左手摸了摸光滑的鹅卵石吊坠,很努力、很努力地去想——还是什么也没想起来?。 小美人这一次并不完全是跟在后面,他一路走,也一路从指尖凝出透明的蓝色小花朵。 没错,他在这个精神?空间中?左腿的伤口被修复,没有了熟悉的荆棘藤蔓,却在不久前发现身体?中?的「蓝」并未完全消失,仍旧保留着一部?分?。 如?果?需要形容程度,大概是从海水壮阔的蓝,变成了天?际最高远浅淡的一抹。 正是这些没有被精神?空间的主人检测、并剔除的「蓝」,赋予他一部?分?残存的能?力。 这些小蓝花没有实体?,根据秦加的毫无?反应也可?以判断出他人是察觉不到的,麦汀汀便用这仅有自?己能?看?见的记号,来?标记他们走过的路。 他没几步就要回头看?看?,确认一下刚刚留下的花儿有没有被抹除。 好在迷宫的确没能?探测到它们,在围墙上的爬墙虎变换形态之前,蓝莹莹的花儿们安静地漂浮在半空中?。 秦加很快就注意到他的一步三回头:“怎么啦?” 少年摇摇头,想了想还是解释一句:“看?看?,墙会动。” 秦加不疑有他:“啊是哦,它们随心所欲的,好像小孩子在拼积木一样。” 麦汀汀有点怀疑,其?实不仅是漫山遍野的绿叶在攀升回落,很有可?能?连同下面包裹的玻璃幕墙也在移动。 这是一座……“活”的迷宫。 那句「像小孩子在拼积木」完全是无?心的比喻,却很难不让人往深处联想。 阿嬷和阿木的牵连比想象中?要深,会不会这个灰色空间也和阿木也有关系呢? 秦加思维简单,或者说被困太?久已经没有必要去钻研离开的途径,活在当下比较重要。 他走累了,看?了看?四周,刚叹了口气,感觉到身后暖融融的。 一回头就看?见火堆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青年夸张地叹了好大一口气,干脆上了岸躺在火堆旁,任金红色的火舌在头发和衣服旁边狂舞:“你看?吧,我们又回来?了。这里注定是走不出去的——” 小美人没有说话,垂眸张开五指,随意地动了动,纤长漂亮的手指依次蜷起,像一朵花合拢花冠的过程。 他合拢指尖,认真地凝视着。 这副场景是很美的,好似一场用指尖完成的轻盈舞蹈。和他本人一样,又清又灵。 秦加翻身坐起来?,专注看?着他,还是没忍住好奇:“小汀你在做什么呢?” 小美人仍旧没有正面回答,对他眨了下眼,好似在叫他耐心等待。 几秒钟后,火苗和周遭幕墙上的叶子飒飒颤了颤,似乎有什么划破空气强行挤入。 ……秦加看?见了。 一串串蓝色的小花朵悄然浮现于半空中?,它们排着队似的,一个个跃入视野中?,井然有序,每一朵每一朵之间相隔不远,像被串联起来?的一排小灯泡。 小美人一勾手指,花儿们乖乖听?话,就算看?不见任何「线」,也能?一整串凭空被“拽”回来?。 它们回到麦汀汀这里,漂浮在他身周,从头到脚将主人围了起来?,还绕着他缓慢旋转。 若是把宇宙缩小拟人,那花儿们就是蓝光潋滟的小行星带,而麦汀汀则是被众星簇拥的寂静瑰丽的恒星。 秦加痴痴地看?着这梦幻的一幕。 每当他以为麦汀汀已经漂亮得无?与?伦比之时,他总能?给他更大的惊喜。 “这是……什么?”秦加眼底倒映着漫天?飞花,“是你的吗?” “我刚才,出发的时候……留下这些花。它们,在别的地方。” 小美人的语言功能?有了进步,不过还不能?完全达到高阶丧尸的流畅程度。他讲话声音很轻,吐字也慢慢吞吞,像踩在云朵上。 “这里……不是原点。每次我们,都停在,新的地方。” 秦加张了张嘴:“怎、怎么会呢?” “你被,骗了。” 麦汀汀道?出结论时神?色平静,既无?指责,也无?怜悯。 少年总是这样,非常客观,对所有事都置身事外。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么他人的好与?坏,对他来?说都没有很大的影响。 秦加难以置信:“被谁骗了?”他慌张地环视一圈,“这里没有其?他人呐,你、你也不可?能?骗我的!” 倒不是对小美人的无?条件信任,只不过在麦汀汀来?之前,“迷宫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原点”这条定论就已经种在他心底了。 “被空间。”少年道?,“空间的主人,以及……你自?己。” 秦加坐在那儿,原本对麦汀汀就是仰望的视角,再加上后者身周依旧氤氲着花儿的亮光,看?起来?好似某种神?明降世,为信徒指点迷津。 青年彻底惘然了。 他被关起来?这么久,清楚自?己看?见的水与?火与?土不是真实的,植物和墙壁不是真实的,头顶和脚下的世界不是真实的。 他还剩什么,只剩下自?己的思维与?心。 然而现在麦汀汀告诉他,连他的大脑,都在骗自?己。 ——他完完全全,活在谎言中?。 秦加垂着脑袋,愣愣地看?向自?己的双手,说不出话来?,失魂落魄得像只被赶出家门、在大雨中?失去方向的大狗狗。 麦汀汀于心不忍,抬头摸了摸他的头发。 鹅卵石吊坠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在风中?叮铃一声。 与?此同时,某个地方遽然响起小孩子咯咯的笑声。 两人同时回头,看?见左后方的围墙顶端,露出男孩黑乎乎瘦巴巴的小脸。 围墙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宽,男孩趴在上面也完全够,托着腮双脚一晃一晃,像看?动画片一样欣赏着成年人们各异的神?情。 他是个盲孩子,没有眼珠,深陷的眼窝像不见底的黑洞。 秦加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庞,张嘴就想喊他的名字:“阿……阿……” 阿了半天?没想起来?第二个字。 小美人在他旁边悄声提醒:“……木。” 秦加已经独身一人困在这里一年多了,在麦汀汀到来?之前,没见过任何人,「过去」成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模糊概念。 盲孩子的名字前后连在一起,霎时间相关的记忆像一道?闪电狠狠鞭笞着他的神?经。 久违的痛感从骨髓和血管深处袭来?,秦加抱住头倒在地上,疼得直打滚。 变故陡生,麦汀汀吓了一跳,跪在他旁边,想在慌乱中?找到突破口,安抚青年受损的情绪。 然而秦加的反应非常激烈,大吼大叫,好几次差点伤到麦汀汀;后者的藤蔓同样无?法被召唤出来?,光洁的小腿此刻白得那么刺眼。 “漂亮哥哥,别白费力气啦。”阿木笑嘻嘻地看?他,“你进来?的时候,阿嬷就已经把你的能?力都封印了哦。” 他低头扫了眼跟在少年旁边的小花朵,它们好像也有意识似的,在他审视的目光下瑟瑟拢起花瓣,把自?己蜷得很小,躲在麦汀汀身后。 阿木摸摸下巴:“看?来?没有完全封印完嘛。不过也没差啦。” 小孩拽着爬墙虎的枝叶,像荡秋千一样轻轻松松从三米多高的玻璃幕墙上跳下来?,跳到麦汀汀面前。 少年此刻还维持着跪在秦加旁边的姿势,阿木已经欢天?喜地地跑过来?,抱住他的腰。 他扬起脸,一派天?真无?邪:“汀汀哥哥,你好聪明呀,才进来?第一天?就发现不对劲了耶!” 阿木瞅瞅那边依旧因剧痛翻滚的秦加,撇撇嘴:“小加哥哥真是太?——笨了,竟然一年多了都没发现我的小机关。” 小孩掰开麦汀汀扶着秦加的手指,举到自?己头顶,掌心向下蹭了蹭,像是漂亮哥哥在摸自?己的头发。 他握住那只温软的手,放在自?己脸颊旁边,用那双没有眼球的空洞眼眶看?向他。 男孩欢快一笑:“哥哥,我也只是想活下去,你不会怪我的吧?” 第39章 星历126年, 也?就?是?距今二十一年前,阿木出生在胡苏姆小镇。 他无父无母,出生后没多久就?包着漏风的小被子丢在小镇的大门口。 那时?候牌匾还没有锈掉,也?没有被奇怪的植物覆盖, 胡苏姆三个字大气洒脱, 每个居民走过时?都要抬头看看, 夸一句这字儿写得真不错。 热闹的胡苏姆,是?高山区为数不多很有烟火气的地方。 很快, 有人发?现?了弃婴,找来镇长?。 还年轻的秦叔赶到时?,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猜测着婴儿的来源。 “诶, 这个小被子有点眼熟啊。” “对,手工做的, 这个花纹……” “他妈妈该不会是?……” “啊?是?她啊, 难怪呢……” 胡苏姆时?代隐居, 与世隔绝, 不存在外?来人乱搞丢下个孩子。 人人都笃定, 婴儿的父母一定是?镇上的人。 空穴不来风, 西边有一家的姑娘年纪轻轻,还没嫁出去肚子就?大了。 街坊闲言碎语, 讲得很难听。 那家姑娘两个月前不见?了, 两个月后, 多出个来历不明的婴儿, 前后一串联, 怎么?想都是?她的。 如果在城市里,阿木这样的弃婴应当是?送去福利院、由社会机构抚养长?大的。 胡苏姆小镇没那样完备的条件, 就?算嫌弃那个“不自爱”的姑娘,可孩子毕竟是?无辜的,于是?就?由镇上的居民轮流照顾他。 今天东家吃口饭,明天西家睡一晚。阿木长?得机灵可爱,很小的时?候也?曾被爱着。 只不过他越长?大,越像镇上那个未婚先育的姑娘。 姑娘一失踪就?是?好几年,父母伤心过度先后病死,连邻居都在上山时?遭遇雪崩,再也?没回来。 后来,收留阿木最多的一个家庭不知怎么?得了怪病,全?家老小无一幸免,一年后陆陆续续死去,死状凄惨。 流言蜚语在不大的镇子上悄悄流传,说这个孩子,不祥。 小孩子总是?敏感的,就?算没人当面讲,他也?很快意识到周围人对自己目光和态度那微妙的改变。 吃百家饭长?大的阿木早就?会自己照顾自己,问秦叔,能不能找一个不用的屋子,让他有个遮风避雨的歇脚处,以后就?不麻烦其?他居民了。 彼时?秦叔正为了东头两家争地的事情烦得焦头烂额,也?没多想就?答应了。 这一天起,阿木从被小镇一起照看的孩子,成了被所有人嫌恶的弃儿。 小石头落入泥土里,自己生根长?大。 阿木住的那间小屋子之所以闲置,是?因?为对面住着阿嬷。 二十来年前的阿嬷还没现?在这么?疯癫颠的,但头脑已经有点儿不清醒了。 再往前很多年,她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孩子,没长?几岁就?出意外?死了。 居民都说,儿子的死亡对她打击过大,从那以后就?疯了。 见?到年龄相仿的孩子就?抢,家长?护着还会被她追着骂骂咧咧。 她曾经是?个药剂师,帮胡苏姆的许多人都治过病,居民们过去都很尊重?她,也?很同情她的遭遇。 可她的疯病越来越严重?,威胁到了其?他人的安全?,众人也?只能离她远远的。 唯有同样被歧视的阿木没有远离,扒着阿嬷家放着各种奇怪植物的窗台,问,阿嬷,阿嬷,你饿不饿,我刚煮了粥哦。 阴沉沉的阿嬷本想把烦人的小东西赶走,可她看到小小的阿木,就?好像看到了自己早夭的儿子。 老人打开门,伸出枯瘦干瘪的手臂,摸摸他的头发?。 小孩脏兮兮的小脸上绽放出明亮的笑容。 上天带走了她的孩子,又送给她另一个。 有时?候正是?命运的指引,让两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成为家人。 * 九年后的星历135年,病毒席卷北极星,吃不饱穿不暖免疫力?低下的一老一小,在第一波就?被感染了。 神奇的是?,他们非但没有死去,反而进化出了心灵系的异能。 阿嬷可以创造出一个单独的精神空间,阿木则有操控他人的能力?。 阿木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需要比垂垂老矣的阿嬷吸取更多的精神力?。 遗憾的是?,胡苏姆的居民虽然鲜有生吞活剥的低等丧尸,但高阶丧尸中有足够多精神力?的,除了他俩,也?只有那个被全?镇人千疼万宠的小少爷秦加。 秦加出入哪里都是?前呼后拥的,很难接近。况且他人不错,就?算对众人如避蛇蝎的两人也?是?温和的,他们不想伤害他。 好在,普通丧尸也?是?有办法提取可食用的精神力?的,只要激发?出激烈的那一面——不如说愈是?激烈,愈是?好摄取。 而种种碰撞的情绪中,最好勾出来的,就?是?暴怒。 阿木开始整天做些惹人生气的事儿,搞恶作剧,再从丧尸居民们的棍棒、拳打脚踢下偷偷吃掉他们的精神力?,回来再分享给阿嬷一些。 末日十二年,一老一小就?这样,和这颗星球上的大多数生病一样,卑贱地、辛苦地苟活着。 不过,两人也?清楚这样不是?长?久之计,要是?超过了居民们的忍受程度,把他们从胡苏姆赶出去,小镇外?的连绵冰雪是?不会有容身?之地的。 阿嬷一直在想办法调配药剂,能够更简单和稳定地汲取能量来源。 只是?原料中的那些古怪骨骼、残片、根茎还算好找,「强精神力?者最宝贵的一段记忆」却没那么?容易取得。 且不说记忆有没有什么?限制,光是?强精神力?者这一项,整个胡苏姆能够符合的,也?就?秦加了。 一年多以前,阿木踌躇着找到秦加,说明来意,希望对方能够将最宝贵的一段记忆交给自己,换取他和阿嬷活下去。 那时?候小孩想,反正秦加这样的人总能新生出更多美妙的回忆,应该也?不在乎其?中的一小截吧? 就?像有着金山银山的人,施舍小小一颗宝石,也?不会有多大的损失。 没想到一向温和慷慨的秦加听到这个要求以后,毫不犹豫拒绝了。 阿木不知道属于他的最宝贵的记忆是?什么?,但他知道,若是?再拖下去,制作不出药剂,他和阿嬷都会死。 男孩铤而走险,侵入秦加的精神世界寻找他所需要的那段记忆。 这样的事情他以前也?对其?他居民做过,虽然有点愧疚,不过也?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可他忘了,秦加不是?那些无精神力?的普通丧尸。 青年激烈地反抗,男孩的精神力?等级虽然比他高,毕竟是?小孩子,能力?用得不熟练,两人势均力?敌,谁也?没能压制谁。 最终,阿木略胜一筹,束缚住秦加的思维,却怎么?都挖掘不出他的记忆——秦加有了防备,将它锁在心里最深处。 结局两败俱伤,阿木没能拿到想要的“原料”,而秦加也?为了守护自己的记忆,哪儿也?去不了,困于精神世界中。 一年多过去了,胡苏姆唯一有精神力?的丧尸倒下,他们出不去,也?没有外?人进来,原料凑不齐,就?做不了药,阿木苦苦等待,等着秦加有一天彻底放弃,他就?能吞噬他的精神力?。 被胡苏姆宠爱着长?大的秦加不知该说是?乐观过了头,还是?太过坚强,竟然这么?久都没有失心疯,反而壁垒越竖越高。 眼看着阿嬷越来越虚弱,阿木又焦急又绝望,谁也?帮不了他们。 就?在他快要放弃希望时?,近十年没有访客的小镇,出现?了两个陌生人。 阿木并非被镇民追打的那日是?与麦汀汀的初遇,早在后者和同伴步入胡苏姆、所有人虎视眈眈的那一天,他就?混在街道巷口里偷偷观察来人。 看见?漂亮哥哥的第一眼,阿木就?确定这只丧尸的精神力?等级相当之高,完全?能满足自己的进食需求。 但他没法感到欣喜:这样旺盛而强大的精神力?,以他的能力?根本无法奈何对方。 除非麦汀汀自愿做什么?。 他先是?在那天向麦汀汀求助,确认了这个哥哥温柔又心软,然后一步步引导着麦汀汀、自己、阿嬷和秦加同时?聚在一块儿,直至麦汀汀在被关?押的精神空间里遇到秦加。 事事都如计划中进行,顺利得不得了。 如果没有差错的话,他能通过漂亮哥哥得到自己需要的全?部。 他以人类的身?份活了不到九年,又行尸走肉活了十二年。 再往后的未来,他也?要接着活下去——无论以什么?形态。 男孩憧憬着。 * 现?在。 少年任小孩抱着自己撒娇,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若不是?长?长?的睫毛还会眨动,简直像一座冰雪塑成的精美雕像。 小孩说,我希望小加哥哥醒来第一个见?到的,要是?汀汀哥哥。 小孩说,我不会害你们的哦。 追打阿木的丧尸对他们说,祝你们好运。 …… 所有的忠告,所有的微妙直觉,皆有迹可循。 原来在他进入异族地界的刹那,所有的算计便已各就?各位。他的一举一动,在外?人看来都是?利用的筹码。 命运的齿轮严丝合缝,谁都无处可逃。 不过麦汀汀不会怪罪阿木。 每个人都想活着,这是?最不可被指责的欲※望。 更何况不管是?秦加还是?阿木,他与他们都是?萍水相逢。 佛尚且不能渡众生,神也?做不到爱所有人。 更何况。他只是?一只爱吃果果的小丧尸。 半晌,少年动了动手指,轻轻梳理了一下小孩子打结的头发?,开口问:“你需要,什么?,才能活着?” “哥哥是?问我原料吗?”阿木掰着手指头数,“我想想啊……一段最宝贵的记忆,一见?钟情的爱,还有,一颗纯净的心。” 这三者是?按照获取难易程度排列的,只要同时?获取两个以上就?行,但小孩没说。 他小心而爱惜地碰了碰麦汀汀那件校服的衣角,针织面料的手感舒服,年幼的丧尸出生到现?在都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羡慕地赞叹道:“哥哥,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 小美人抿起嘴,柔声说了句谢谢。 “哥哥,我真的很喜欢你,你对我特别好。别人都不像你。” 阿木的小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 “这样吧,哥哥,只要你能说服阿嬷,我就?放你出去,怎么?样?” “说服……?” “是?呐。”他眨眨眼,“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她允许了,我也?会答应哦。” 麦汀汀还没来得及回答或追问,小孩想起了什么?似的,扭头瞧了瞧。 等再回过头来,小脸的神情严肃了几分:“时?间不多了,我得走了。哥哥,加油哟~!” 他说完这句话匆忙地一摆手,像个灵活的小猴子扒住地锦的枝条,滋溜一下爬了上去,很快消失在玻璃墙的光芒后。 阿木离开后,过敏源的去除也?使秦加的疼痛慢慢缓过来一些。 青年眼前的世界重?新清晰,第一反应就?是?抓住麦汀汀的手,慌张地上下打量一遍他:“小汀你还好吗?” 麦汀汀没受什么?影响,点点头,看他脸色不太好:“你,还疼?” 秦加摇头:“好一点了,就?是?刚才确实太疼了……对了,那个孩子,叫、叫阿木对吧?他来是?说——” 他的话戛然而止。 麦汀汀看着他瞬间变得惊恐万分的神色,顺着他的视线方向朝自己身?后看去。 那些原本柔弱的爬墙虎枝叶,原本规规矩矩绕着围墙转动的藤条们,植入指令陡然疯长?起来。 细小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大,好似受到恶毒的浇灌,不顾一切要冲破本体的桎梏。 短短一分钟之内,枝条铺天盖地,将本来发?着光的玻璃幕墙完全?遮蔽住。 秦加下意识往后跑,跑了几步觉得不对,看见?小美人还在原地发?怔,仰脸看着愈发?高大的枝蔓,倒影在水中蜿蜒。 他赶紧折回去拉上人一起逃,少年被连拖带拽,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 更要命的是?那潭万年不动的水竟然如同涨潮一般越漫越高,很快淹到了膝盖的位置。 头顶的藤条向下倾轧,脚下的水也?在逼迫,两边同时?包抄,他们根本没有可以后撤的路线。 前后左右的迷宫上的绿全?都扭曲了起来,地锦的叶子从一根根手指、甚至指甲盖的迷你大小,膨胀到小臂的长?度。 水位不知不觉间攀升至大腿的高度,这些水流在不久之前还静谧得毫无存在感,此刻汹涌如同危险的暗流,抬腿和落下都成了需要赌一把运气的冒险。 他们两个谁都不会游泳,既然地面不能再待下去,也?只能往上了。 高个子的秦加揽着麦汀汀,尽力?让他贴着自己,不掉进水里,问他:“你会爬树吗?” 麦汀汀伤心地摇摇头。 要是?会爬树,以前也?就?不用天天守着棘棘树,被动地等着成熟的果果掉下来。 水流冲击着两人向后倒去,秦加连忙逆着方向踩了几下稳住底盘,溅起的水花沾湿了小美人的衣衫。 秦加咬咬牙:“你抓住藤条往上爬,我在底下托着你。不难的,只要不松手。喏,我演示给你看一下。” 他转身?打算拽住一串绿藤,却疼地缩回手,丧尸的深黑色血液滴落,在水中飘散晕开。 两人一看,原来是?秦加的手掌割出一道长?长?的伤口,罪魁祸首正是?他刚才捏住的爬墙虎叶子。 地锦的叶片呈锯齿状,一般来说,它们的柔软是?不足以对人体造成伤害的。 只是?精神空间里的地锦没有限制,完全?随着主人的目的改变形态,现?在它的直径扩张到数十厘米,叶片坚硬,边缘格外?锋锐,削铁如泥。 幸好秦加方才只是?轻轻地握了一下,若是?使出全?力?,很有可能半截手掌直接被切掉! 两边的玻璃幕墙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居然也?在挪动,慢吞吞、但不可抵抗地向对面接近。 迷宫的通道原本也?就?几米宽,按照这样压缩的速度,没两分钟他们就?会被怒张的叶刀刺穿,或者干脆被看起来即将合拢的墙壁压成肉泥。 叶刀如此尖锐,爬上去是?不可能了。 地上水越来越黏,有凝固之势,抬脚的动作也?变得更加艰难,能不能走得动都是?未知数。 还有什么?办法,还能想出怎样的招数,可以在绝境中逃出生天? 秦加把麦汀汀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成为最后一道壁垒。 他也?怕,怕得浑身?都在抖,但他还是?要保护自己喜欢的人。 哪怕才认识这么?短时?间,哪怕是?听起来虚无缥缈的一见?钟情,可一见?钟情仍旧需要真心。 说不定,他自嘲地想,说不定这就?是?自己一生一次仅此一回的心动了。 能怀抱美人而死,做鬼也?风流。 听起来不亏嘛。 小美人低声啜泣:“对不起……没能救你。” 秦加摸摸他软得像新雪一样的浅银卷发?,叹息:“哎,应该是?我跟你道歉才对,你本来命不该绝于此的……” 如今说这些,都没有用了。 麦汀汀仰起小脸,烟蓝的眸子里满是?蒙蒙水汽。 睫毛一颤,掉下一滴眼泪。 秦加看得心疼得不得了,要知道他向来是?最懂怎么?对美人儿好,喜欢看他们精致的脸庞因?自己一个小把戏,一句小玩笑展露笑颜。 如今却有一个漂亮的小家伙在自己面前垂泪,还偏偏什么?都做不了。 两边的翠绿刀刃近在咫尺,所剩无几的时?间里,秦加把少年单薄的身?体抱得很紧。 能在生命结束前的最后一刻,与另一人依偎着,就?算既无体温也?无心跳,起码拥有同频的颤动,不至于孤独地等死,算不算得上是?一种幸运? 毫厘之差的刀尖上零落着冷冷的寒光,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青翠几乎要将两人吞没。 他们闭上眼,等待着剧痛穿透自己的身?体。 同一时?间,现?实世界中怎么?敲门、踹门都无果的昆特瘫在地上歇息,震惊地看见?装着麦小么?的小书包忽然被一颗巨大的泡泡包裹住。 那泡泡剔透玲珑,载着小书包徐徐飘浮至半空,淡金色的光晕以它为原点,涟漪般一圈圈扩大。 在那之内,沉睡多时?的人鱼幼崽倏然睁开双眼。 第40章 一小?时前, 秦加房间外。 人?鱼幼崽软乎乎的?小?胳膊搂着成年丧尸的?脖子?,连同后者?一起被“丢”了出来。 小?幼崽不认生,半透明的?小?尾巴缠在昆特?的?左臂,鳞片冰凉之余还?有一层湿润的?水膜, 触感相当奇妙。 他眨巴眨巴漂亮的?金绿色眼睛, 疑惑地问:“么?” 昆特?习惯性想挠挠头发, 可惜左手被鱼尾巴抱着,右胳膊挂着麦汀汀的?小?书包, 也是麦小?么暂时性赖以生存的?“窝”,都被占据了, 没?空。 他愣愣地问:“你?、你?说什么,我我我听不懂啊……” 其实昆特?正常情?况下讲话是不结巴的?, 除非对面站着的?是小?美人?。 没?想到面对小?美人?的?“挂件”,也一样忐忑。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 昆特?了解了三件事: 第一, 麦小?么是条人?鱼。(那可是人?鱼!!) 第二, 麦小?么是麦汀汀捡到的?。 第三, 麦小?么不会说话。 崽崽和他之间存在着种族、语言以及年龄的?隔阂, 就算同为北极星、同为丧尸, 婴语也是一门科学技术难以攻克的?外语,听不懂很正常。 毕竟不是人?人?都有麦汀汀那样强大的?精神力。 (此时的?昆特?并不知道?, 小?美人?和小?幼崽之间沟通靠的?并不是心灵感应, 而是对彼此的?了解。) 他以己度鱼, 猜想崽崽是在问为什么两人?都被丢了出来, 麦汀汀又去做什么了。 见到那个?被镇民们忌惮的?疯婆子?之后, 昆特?总有种不详的?预感,尤其是她和那个?同样有点儿疯癫的?小?孩儿, 把小?美人?同其余人?困在一块,还?不允许他旁观。 胡苏姆的?水太深,两个?外来者?若是陷进去,很难有什么抵抗能力。 他甚至想,用救秦加换取两人?的?居留权到底划不划算——会不会其实留在这里,比离开更加危险。 他当初,可是答应了沈先生,一定会保护好麦汀汀的?啊。 昆特?放下书包,烦恼地揪了揪头发。 崽崽见成年人?做出很痛的?举动,很是不解,张开小?手,像妈妈安慰自己那样,抬起来呼噜呼噜青年的?头发。 昆特?:“?” 崽崽还?在用小?手拨乱他那也不存在的?发型,吮着奶嘴念念有词,眼瞳关切,听起来就像在“乖乖,乖乖哦”地安慰他。 昆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小?家?伙在做什么。 ……妈耶,竟然被一个?婴儿哄了。 秦加住的?是全胡苏姆最好的?房子?,楼上楼下,院前院后。 负责治疗和沟通的?几人?在主卧,镇民们则都在院子?里等待,也就是说,此刻在客厅里的?只剩秦加一人?了。 哦,以及一鱼。 秦加家?和胡苏姆其他房子?的?装修略有不同,少数民族的?特?殊气息没?那么浓厚,倒是更现代?些。 丧尸青年在偌大的?客厅里抱着崽崽转了好几圈,努力回忆着自己生前的?住所,但想起来的?都是没?什么意义的?片段。 原本应当是电视柜的?地方放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少年时代?的?秦加和秦叔的?合影,另一张则是童年的?他,身后站着一对陌生的?夫妇。 结合秦叔说秦加是自己的?养子?,那这两位大概就是他的?亲生父母了。 这些死亡、相聚、分离都发生在没?有病毒的?先世代?,城市依旧繁华,建筑没?有裂纹,各自有各自的?文?明与幸福。 ——他,他们,每一个?人?,都还?「活」着。 秦加的?房间里隔音很好,偶尔能听见模糊的?交谈声,也只能确定是在交谈。 有的?时候从门缝中漫出亮蓝的?光,那时候昆特?就会停下来,盯着那儿怔怔地出神。 当他静止的?时间过长,小?人?鱼的?尾巴便?会上下拍拍他。 这时候昆特?也就把他往上掂一掂,低声喃喃:“他们……他会没?事吧?” 小?幼崽:“么!” 虽然他们可能完全不晓得对方在说什么,不过不影响分享着同一份期待。 从某个?时刻起,怀里的?小?小?呼吸不见了。 或者?说不是不见,而是变得更加微弱、均匀。 丧尸青年扭头一看,人?鱼幼崽睡着了,以那个?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小?脸搁在肩膀上的?姿势。 还?砸吧砸吧嘴,好像做了一个?很美味的?梦。 他的?动作?轻柔再轻柔,把崽崽放进最常待着的?小?背包里。 崽崽嗅见熟悉的?气息,皱了皱小?鼻子?,抱起自己的?尾巴,睡得更熟了。 昆特?连鱼带包一起搁在沙发上,继续绕着客厅转圈。 他不知疲倦,这么溜溜达达了半个?多小?时,只听怦然一声! 青年刹住脚步,惊疑地看向房间,光芒大盛,仅仅门缝透露出的?一丁点就刺痛了他的?双眼。 昆特?立刻意识到,里面出事了。 他捂着眼睛背对着房间敲门。 没?有回应。 他扯着嗓子?喊:“出什么事了?” 一片寂静。 光很快消失了,外面天色一层层暗下来,屋子?里黯淡的?光线像浸泡在水里,似乎刚才灼眼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昆特?尝试了各种沟通办法,无果后决定选择暴力突入。 他的?进化方向是速度和力量,虽然速度是主要的?,可力量也不弱,尤其在没?有顾忌的?情?况下。 这条命是沈砚心给的?,沈砚心的?一切吩咐都是他信奉的?最高指令,昆特?至今还?没?有一桩完成不了的?要求。 沈砚心告诉他要保护好麦汀汀,那么在麦汀汀的?安全受到威胁时,做什么都可以的?。 昆特?眼珠的?颜色蓦地变深,灰败的?皮肤之下本该僵硬的?肌肉嘎吱隆起,让他看起来壮硕了不少。 青黑色的?血管纵横突出,攀爬上原本无伤无疤的?脸庞,凸到几乎随时可能爆裂的?地步。 霎时间他从一个?干净耐看的?年轻人?,蜕变成青面獠牙的?怪物。 别说在爱慕的?小?美人?面前从未露出此般可怖之姿,就算是其他人?也没?怎么见过——昆特?讨厌这样的?自己。 速度方面的?增强已?很好地融入日常,然而力量方面的?他却很少使用,不仅因为原本乌弩的?部?落里力气大的?也不缺他一个?,更重要的?是,每次自己想要加强力气,都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外表斑驳丑了吧唧就算了,连控制力好像都跟着下降,好似真的?被同样感染病毒的?野兽异种。 昆特?有过担忧,若是使用的?多了,会不会某天理智会退化成低级丧尸呢? 他曾经忧伤地请教过沈先生,一向冷静机警的?沈先生在这个?问题上看起来欲言又止,还?没?开口说什么,又被其他事儿打断了。 于是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昆特?回头瞅了眼沙发上的?背包,安安静静的?,小?崽子?睡得正香。 他又瞄瞄大门外,估摸着自己这儿万一,不,是一定会闹出什么动静之后,也不确定能不能跑得过他们。 ……嘶,要不然还?是把小?鱼苗放近一点儿吧,这样跑路的?时候也好抓着。 昆特?将麦汀汀的?小?书包从沙发捧到地上,收回视线凝了凝神,感受着热量向着下盘涌去,脸上黑色的?血管爆起,然后狠狠一脚踹向看起来不堪一击的?大门—— 无事发生。 不,严格来说,也有谁受到了伤害:昆特?本人?。 青年倒在地上,满眼不可思议地盯着那扇连个?脚印都没?留下的?门。 他被弹回来了。 没?错,字面意义上,有某种相当绵软的?力量,将他刚才支配的?暴力原封不动还?了回去,房门没?受半点影响。 倒是昆特?运了多少力,也就承了多少力。 好在丧尸对疼痛的?感知力较弱,部?落里的?低级丧尸即便?被生生扯掉一条胳膊、卸下腿骨也依然大张着嘴往前走;昆特?缓了半天爬起来,揉着肚子?,自己被自己结结实实踹了一脚。 他仔细一看,那扇门从头到脚竟然包裹着光,无色且微弱,所以才没?留意到。 他凑近了一点,有了教训,这次伸出食指戳了戳—— 果不其然,指尖像是陷进不会破的?果冻里那样,被某种怪力推了出来。 昆特?扒着门缝想往里面看,脸都被挤变形了,却只能看见一片微茫的?光海。 他缩回来,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不是那扇门被光裹住,而是秦加的?整个?房间都困在了光里。 难怪。 好半天捕捉不到里面的?交谈声并非他的?错觉,分明是出现了将屋子?内外的?人?隔开的?结界! 若仅仅是有光并不奇怪,毕竟麦汀汀在使用疗愈力时花儿们都会发亮,第一次探查秦加情?况时昆特?也看见过。 问题是,麦汀汀的?光是蓝色的?,介于小?花朵的?亮蓝和他眼眸的?烟蓝中间,蓝得澄澈又温柔。 房间里的?光则是……昆特?说不清是什么颜色。 就只是光而已?。 而且,麦汀汀的?光是精神力的?伴随状态,不会形成这样隔绝的?界限。 昆特?可以确定,房间里一定发生了计划之外的?变故! 他用尽种种方式,每次蓄力一击都百分百回馈到自己身上,好似感觉不到疼似的?接着撞门。 门也同样感觉不到疼。 遗憾的?是,付出再多也没?有收效,门也好,房间也好,仿若被封进了另一个?世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屋子?里没?有任何动静。 有好几次昆特?都产生怀疑,里面的?那些人?会不会已?经消失了?真的?还?有谁在吗? 他颓然地瘫在地上,不敢往深了想,捂住眼睛,嗓子?眼深处咕噜出一声近乎哽咽的?喘息。 能做什么呢…… 从某个?时刻起,他已?然察觉到,事实上自己什么都不能为麦汀汀做了。 正在这时,在一系列敲门砸门踹门的?动静中毫无存在感的?小?书包,忽然动了动。 躺在旁边的?昆特?侧头看过去。 说起来……小?东西今天睡得还?挺沉。 不管哪个?种族,幼崽的?睡眠质量都是令人?艳羡的?,这一点并不奇怪。 只是换做平日里,背包外面那样吵嚷,小?人?鱼总是要像个?小?蘑菇一样双手顶着书包盖噗噜冒出来,看一看,等到妈妈说没?关系,再回去继续安心地打小?呼噜。 今日却格外安静。 安静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意识到这件事后,昆特?往前回想,从麦汀汀和其他丧尸进入秦加的?房间、他单独在客厅哄睡了麦小?么之后,崽崽就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连那细弱无忧的?小?呼噜都不见了,简直——简直像进入了沉眠一样。 小?麦和小?小?麦之间有某种类似于精神链接般的?感应,虽然不知晓原理,但昆特?见识过这两个?小?家?伙情?绪的?起伏基本同频,伴随着对方的?变化而变化。 昆特?一度怀疑过小?小?麦是不是小?麦腿上那些小?花朵的?化身,不然怎么能具象化得如此精准? 眼下,若是麦小?么真的?陷入沉睡,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屋内的?麦汀汀也—— 昆特?为自己的?联想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成年丧尸眼睁睁地盯着书包被泡泡包裹越飞越高,各个?缝隙像包不住水的?漏网,往外散逸着光。 一开始是很淡、很浅的?白色,掺了一丁点儿奶黄,尔后愈发向着金色晕染。 昆特?顾不得四肢的?酸痛,猛地从地上蹦起来,视线寸步不离跟着飘到门口前的?书包泡泡。 果不其然,小?人?鱼再一次像个?小?蘑菇一样钻了出来。 幼崽背对着昆特?,全身都浸泡在浅金色的?光芒中。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崽崽的?表情?,不知为何,成年人?心里哆嗦了一下,直觉不太对劲。 ——小?鱼崽的?状态不对。 麦小?么带着泡泡离开了书包,后者?啪嗒从空中掉落,摔在地上奄奄一息。 小?家?伙离门越来越近,看起来想伸手摸摸看那些从深处漏出来的?光。 昆特?下意识出声阻止:“等等——” 崽崽闻声低下头。 青年自然地同他对视,看见小?孩子?的?瞳孔,愣了一下。 他印象中,小?崽儿的?眼睛泛着绿色,又从那剔透的?绿中析出金来,像黄昏沐浴下的?翡翠,剔透、柔和且稚嫩。 此刻却成了纯粹的?金。 最灿烂、最明烈的?金色,像某种高贵血统或是万人?之上权柄的?象征,不容任何人?染指与亵渎。 小?幼崽看着他,似乎在等待对于阻止自己的?行为有一个?解释。 那应当是个?非常普通的?对视,然而昆特?竟然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婴儿是不该有这么冷漠的?神情?的?……对吧。 也许不该说是冷漠。 小?孩子?好像完全进入了另一个?空间,灵魂被抽离,眉梢到眼角绷得毫无弧度,漂亮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情?绪,完全被格式化那样调动起所有客观、理性的?东西,同以往那个?爱笑爱撒娇的?小?宝宝相去甚远。 尤其是那双眼睛——金明明是非常稳定的?东西——可他看起来却时刻充满巨大变故,类似于快要死去的?恒星达到坍缩爆炸前的?顶点。 不知为何,昆特?望着麦小?么,不自觉想到一个?词。 人?形……兵器。 昆特?咽了咽口水,把担忧和劝阻都吞了回去。麦汀汀曾经提到过,麦小?么是会暴走的?,虽然还?不确定除了被抢走奶嘴还?会有什么触发条件。 只是无论如何,当麦小?么这团火烧起来,自己一定是最先被殃及的?池鱼。 小?人?鱼伸出小?小?的?手指碰了碰门缝里的?光。 那些光在昆特?接近的?时候像个?会把他嚼吧嚼吧吞下去的?怪物,可在麦小?么面前,青年分明感觉到了光的?瑟缩。 它们在怕他。 无论“它们”究竟意味着什么,都很明显对小?人?鱼产生了畏惧——那是在绝对力量差距下,本能的?臣服。 丧尸青年狠狠咬着牙关,才不让自己像个?怂包一样在婴儿面前直发抖。 他一眨不眨盯着上空。 崽崽后退半步,垂下眼睛想了想,然后猝不及防一甩鱼尾—— 他甚至没?有很用力,要说的?话,是个?非常悠哉、非常轻盈的?摆尾,像小?奶猫追逐着自己的?尾巴嬉戏那样。 然后对面的?门化成了粉末。 不是被撞开,也不是出现裂纹,是直接从一整扇坚固的?大门,瞬间碾压成齑粉。 大概也就花了一秒钟的?时间,迅速到昆特?眨眼都不够用,先前自己花了再多力气都撞不开的?大门,就这么彻底失去了防御力。 形势陡然逆转。 泡泡带着人?鱼幼崽向屋里飘去,昆特?没?空多震惊,连滚带爬起来跟进去。 里面的?场景将两个?不速之客都怔住了。 秦加的?房间和大多数这个?年龄的?年轻人?一样,装修色彩黑白灰,除了必要的?床、桌椅和柜子?以外没?有多少多余的?家?具,尤其在昏迷后的?一年多被家?里人?收拾得非常干净。 不过再怎么干净,也应该是个?房间的?样子?。 昆特?和麦小?么所见的?,却是如同毛坯房一样灰扑扑的?囚笼,沉闷的?「灰」压过了一切原有的?装饰。 但「灰」并不是唯一的?。 在那些千篇一律的?色彩之上,明亮的?、惊人?的?蓝色,以线条的?存在形式贯穿整个?房间。 千千万万条玻璃一样的?蓝色丝线布满了各个?角落,绷直到再多半点延伸就会断裂的?地步;这些亮蓝色的?线并不是静止的?,微光浮动,仿佛缓缓交错前行。 所有「蓝」的?源头,这个?迷宫般小?小?屋子?的?中心点,正是悬浮在正中央、chi*身裸*的?纯白少年。 少年精致的?容颜流露出几分难以自抑的?苦痛,脖颈弯曲到了不可思议的?弧度,头向后仰去,被捆绑住的?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轻微痉挛,像寒风侵袭中的?新生雏鸟颤动着细小?的?绒毛。 仔细一看,所有丝线的?发源地是他的?小?腿,也就是原本生长出藤蔓的?地方。 等到凑近了才发现,那些「丝线」既不是真正的?线也不是光,而是荆棘。 少年的?身体正是供养这些狂乱植物发疯的?母体。它们伸出的?每一截枝丫,发出的?每一层光芒,开出的?每一朵花儿,都在汲取和耗损他的?生命。 千万根藤条皆处在静默和行动的?中间地带,没?有灯的?房间盈满蓝色的?幽光,宛若正在进行一场狂热的?邪恶仪式,洁白无瑕的?少年正是被供奉的?祭品。 这一幕华美而奇诡,狠狠鞭笞着目击者?的?神经。 末日里恐怖的?景象多了去了,什么千奇百怪都有,尤其这些年跟着乌弩,更是见多识广。 但这样的?还?是从来没?见过。 昆特?大张着嘴,心脏都要跳停了—— 哦,还?好,他早就没?有心跳了。 他在外面傻等着的?时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关门前人?人?还?在摩拳擦掌策划营救,如今却连一个?开口说话的?人?都没?了! 青年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确定自己不是做噩梦以后,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麦汀汀被藤蔓桎梏烙下红痕的?纤细脚腕移开,环视房间其他人?。 秦叔早就蜷缩在角落昏死过去,颇为凄惨,疯婆子?和野孩子?的?姿态则相对安详,八成进入沉眠中。 昆特?想要晃醒随便?其中哪个?问问看,刚想从悬在头顶的?蓝色丝线下猫腰钻过去,手臂传来一阵烧灼似的?疼痛。 他扭头一看,罪魁祸首是右边没?被注意到的?藤蔓。 理论上活死人?是感觉不到痛的?,哪怕皮肤是人?体最大的?感知器官。但刚才那种刻骨的?疼昆特?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 昆特?明白了,这些藤蔓有着相当强的?攻击性,层层叠叠保护中的?仪式不容许任何外人?私自闯入。 再一看它们纵横的?排列,很像一些古星球电影中密室激光切割,谁想要拆解、打破迷宫监狱,必然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在他的?正上方,崽崽见到那边浮在半空的?麦汀汀,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一触就爆的?核兵器,变回了极没?安全感、需要妈妈怀抱的?小?小?幼崽。 崽崽茫然又怯怯地发出“么”的?一声,都不太像一次具体的?发声,更像婴儿无意识间吐出的?小?泡泡。 接着,他不顾周围那么多阻拦,向那边飘去。 昆特?瞪大了眼睛,刚才自己碰到藤蔓留下的?烫伤不是假的?,好在他皮糙肉厚且反应够快才保住了胳膊,皮肤上依旧留着深深的?、迅速腐烂的?伤口。 崽崽那样幼小?,细皮嫩肉的?小?宝宝,被碰到了还?得了! 青年根本来不及出声阻止,泡泡已?然撞上了挡在最前面的?三四根蓝色藤条。 昆特?下意识闭上眼,不想看到残酷的?一幕。 然而并未响起婴儿的?哭声,事实上什么都没?发生,几秒钟后他犹豫不决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讶异地看见泡泡柔软透明的?边缘被炙烤得滋啦滋啦响,被护在里面的?小?孩子?竟毫发无损。 作?为守卫,蓝荆棘们尽责尽职地挡住泡泡的?去路,哪怕伤不到“真凶”,也尽可能不让任何异物闯入祭坛。 崽崽并没?有为这个?感到烦恼,满眼满心只有那边看起来很不舒服的?妈妈。 他的?小?手握紧又张开,奶嘴随之亮了亮。 看上去完全是不经意的?一次闪烁,接着,逆转的?一幕发生了:阻碍在他前行路上的?所有蓝色丝线自动自觉挪开,为小?婴儿的?泡泡留出大小?正好的?通道?。 崽崽根本没?多看它们哪怕一眼,向着麦汀汀所在的?地方靠近。 在他的?身后,藤蔓们依此闭合,再次缝成密密匝匝大的?保护罩,仿佛方才的?让行从未发生过。 全场唯一清醒的?目击者?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尾小?小?人?鱼游进了广阔的?荧蓝珊瑚丛中。 青年这才反应过来,背包里沉沉睡着的?小?人?鱼不是因为睡到“该醒了”才醒过来。 他是被唤醒的?。 昆特?猜测过,麦小?么与麦汀汀之间存在着某种不确定成因、或许两人?都没?明晰意识到的?稳定联结。 恐怕从房间里的?治疗出现不在计划中的?发展趋势开始,从麦汀汀受到伤害起,麦小?么就已?经受到链接的?影响跟着一同沉睡。 尔后,也正是从这段链接之中,麦小?么察觉到了妈妈的?不对劲。 婴儿并未对屋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相反,他的?目的?与行动轨迹比昆特?还?要笃定,通过链接掌握全局。 ——他是来救麦汀汀的?。 人?鱼幼崽来到丧尸少年身边,黄翡翠似的?眼瞳里有不解,有畏怯,也有着深深的?、对麦汀汀的?依赖和眷恋。 他趴在他身上,像平日里睡醒时那样,小?尾巴缠上他的?手臂,想要唤醒深陷囹圄中的?监护人?。 妈妈。 他想。 崽崽来喊你?了呀。 面对毫无反应的?少年,婴儿流露出毫不遮掩的?伤心。 妈妈为什么不醒来? 妈妈为什么——为什么不睁开眼看着崽崽? 柔嫩的?、轻纱一样的?浅金色尾鳍,拂过蓝莹莹的?花蕊。 是谁…… 是谁,带走了妈妈? * 此刻,精神空间中。 依偎在一块儿的?两只丧尸等待半晌,竟没?有等来死亡的?剧痛。 秦加战战兢兢睁开眼,四周的?碧绿迷宫停止了移动和挤压。 发生了什么……? 他来不及多思考,先看向臂弯中保护的?少年。 麦汀汀因为过量的?恐惧脸色很不好,白得透明,简直随时要从他怀中融化。 秦加紧张地问:“小?汀你?还?好——” 那个?“好”字没?能说完。 因为麦汀汀明显不太好。 他的?左边小?腿在流血。 不是成为丧尸后深到发黑的?粘稠血块,而是属于人?类的?,流动、鲜红的?血液。 两边玻璃幕墙相隔的?距离已?经到了极限,秦加根本不敢多挪动半步,否则会被地锦的?锋利叶片直接削掉一块肉。 他摸索着把麦汀汀向怀里抱得更紧些,尽量让自己成为最后一层保护,吓得舌头直打结:“你?、你?怎么受伤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碰到那些叶子?了吗?” 秦加惊疑不定地看向他的?小?腿附近,并没?有看到带血的?叶子?。 麦汀汀的?伤口不仅在流血,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 并不腥臭,只是有种森然的?寒气,闻起来让人?心里一凉,像是生到死的?钟声。 少年从等死的?状态中回过神,闻言迷茫地眨巴眨巴蓝眼睛,也顺着秦加的?视线看过去。 咦…… 伤口的?位置、形状、甚至恶化状态,都是那么熟悉,仿佛这儿天生就不该是闭合的?肌肤。 他并不记得自己有被爬墙虎割伤。 换句话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凭空出现了伤口。 对此麦汀汀倒是显得很安然:左腿的?伤是属于他的?一部?分。 有伤口,才有腐烂;有腐烂,才有再生。 再生出荆棘与花后,他才能够重新拥有自己的?力量,而不是在这里像个?掉进猎人?陷阱的?柔弱小?兔子?一样坐以待毙。 如今,他的?「武器」回来了。 少年抬眼看向杀人?浓绿外依旧迷蒙的?灰色边界,生出一些模糊的?预感。 在那之外,有谁在帮他…… 是谁呢? 正在少年绞尽脑汁得不到答案之时,歇息没?多久的?迷宫重新动了起来! 秦加脸色唰地变了,两道?幕墙之间距离已?经不足一米,他们毕竟是两个?成年男人?,再加上横七竖八伸出来的?刀刃,根本没?有再躲藏的?空间。 按照玻璃墙壁移动的?速度,十?秒钟之内他们都会被大卸八块,挤成一滩黑色的?血水,永远地死在这里。 已?经有尖锐的?叶刀边缘嵌进他的?胳膊,直插脑仁的?痛感让从小?到大没?怎么吃过苦的?秦加第一反应就是用大哭来宣泄,可他又不想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那么怂,只能咬着牙哼唧出疼得变了调的?呻*,畏死的?恐惧让他全身都哆嗦起来。 然后,疼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的?清凉,好像有一双温柔地手捧着他受伤的?地方,舒缓他的?不适,魔法般阻止了恶化。 秦加诧异地看过去,一朵很小?很小?的?蓝花儿附着在他的?伤口上。 准确来说,是抵在爬墙虎的?叶子?前面。 不仅那一朵……他看向周围,每一根明晃晃戳过来的?尖刺前面,都有一朵柔弱又明亮的?小?小?花朵,义无反顾地张开花瓣保护着他。 花儿们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之间连着一道?道?近乎透明的?丝线,泛着幽幽的?光。 青年视线跟着下移,发现了勇敢的?小?斗士们的?出发地:竟然是麦汀汀腿上的?伤口! 秦加:“咦……?” 那里为什么会开出花来? 秦加没?有在现实世界中见过麦汀汀,也就不知道?丧尸少年本来的?模样,不知道?这些荆棘和花,原本就是他的?一体共生。 那些小?花朵的?花瓣如此纤薄,甚至没?有纸张的?厚度,好像轻轻一碰就会枯萎破碎。 可它却能抵挡住刀山火海和千军万马。 就像……就像麦汀汀一样。 貌似柔弱,却又有着惊人?的?坚韧和勇气,如同一株躲在角落里不易被察觉、努力生长的?植物。 少年眼神沉静,看出了秦加的?不可思议,动了动嘴唇,刚想说什么,在发出声音之前,变故再次发生了。 延展到无穷的?迷宫墙陡然被削掉大半,空气中无形的?巨刃将藤条割出整齐划一的?光洁切口。它们在短暂的?瑟缩后重新挣扎生长,却并非朝着瑟瑟发抖的?丧尸们,而是不断向上、再向上。 半空中无数地锦的?藤条拧在一块儿,一开始杂乱无章,仅是互相攀附,紧接着开始调整每一根枝条、每一片叶子?的?位置,越来越具象化,固定出图纹来,像张巨大无比的?……人?脸? 麦汀汀和秦加互相看了看,看见对方眼中相似的?疑惑。 这张脸怎么有点像阿嬷? 这就是……阿木口中的?,阿嬷的?「考验」吗? 手掌般的?叶片在没?有风的?空间里簌簌抖动,协奏出悠远的?交响曲。藤条拧成的?人?脸从半空慢慢倾斜,直到向他们俯瞰过来。 不仅是初来乍到的?麦汀汀,连在胡苏姆镇生活了十?几二十?年的?秦加,也还?是头一回听见阿嬷开口。 并不如想象中的?老巫婆那样嘶哑可怖,反倒是非常温和的?、老人?家?慈爱的?声线,吐字清晰流畅,和活人?无异。 阿嬷问,你?愿意用最宝贵的?记忆来交换吗? 他们不知道?她问的?是谁。 在麦汀汀出声之前,秦加挡在了他前面,着急道?:“有什么冲我来!不要、不要为难小?汀!” 阿嬷那张藤蔓织成的?脸缓缓转向他,千万片叶子?拼在一块儿,神情?竟有些悲悯:“我给过你?机会,但你?没?有放弃你?的?那些记忆。如今,它没?有那么高的?价值了。” 秦加一怔。 不够珍贵……吗。 事实上他已?经不太记得当初坚决不肯用来交易的?「记忆」究竟是什么了。 灰色空间里待越久,有关现实的?思维褪色得越快。 他紧握不放的?那些记忆,如同沙漏里的?流沙,指尖并拢得再如何紧密,终究是要消逝不见的?。 如此看来,阿嬷的?提议是对麦汀汀的?邀请。 看起来透明纯白的?少年,又有什么珍稀到可以打碎围城的?回忆呢? 那张地锦人?脸竟能显现出颇有耐心的?表情?。阿嬷再一次问:“你?要交出你?的?记忆吗?” 记忆…… 麦汀汀惶惶看向自己垂落的?细白指尖。 他最宝贵的?记忆,是什么呢? ——美丽的?贵妇人?温柔地帮他系好领结,叮嘱着“路上小?心”,外面的?飞行车早就等着了; ——个?子?高高的?男人?拍了拍他的?头顶,笑道?,你?要好好喝牛奶长高,才能赶上我啊,看看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 ——面容和蔼但充满贵气的?老人?挽着他,参加皇室举办的?舞会,他不会跳舞,在下面安静陪着老人?家?,像只小?仓鼠一样乖乖吃点心。 ——和啪叽的?妈妈、雪怪萨米尔在草场上打打闹闹,占地面积辽阔的?庄园全是他家?的?产业; ——壮观的?巨型星舰,明净舷窗外盛着一整个?神秘的?宇宙,一窗之隔则是十?八岁少年对太空无尽的?向往; 这些……是什么? 是他的?回忆吗? 为什么连他自己都没?见过? 大多碎片中的?背景都是同一颗富丽堂皇的?星球,那就是他生长的?地方吗? 麦汀汀以为是掠过大脑的?思绪片段,仅自己一人?可见,然而身旁的?秦加仰着脑袋张着嘴,已?经看呆了。 灰色空间不知何时洒下漫天晶莹的?碎片,雪一样无声地坠落到他们身周,掩盖了爬山虎叶子?和藤枝那灼目的?绿。 ——他的?记忆,在精神空间中被实体化了。 它们如同时光机,载着丢失了前半生记忆的?麦汀汀呼啸着闯进前十?八年的?过往。 没?有被接住的?那些,也就和真正的?雪一样,轻巧地融化,他再也记不起。 “这是……啥?”旁观者?呆了呆。 秦加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片掉落的?雪花,从闪着光的?晶莹中看见了几岁大的?小?麦汀汀,脸颊柔嫩,浅发如雪,穿着奶黄色小?鸡T恤和淡蓝牛仔背带裤,在父母怀中略带羞涩看着镜头,咬着手指,纯真的?圆圆眼穿透岁月与生死,遥遥望着彼端的?他。 好可爱哦。秦加想。 虽然想得不太是时候。 少年的?手肘攀缠着自己的?藤蔓,一朵蓝色的?小?花开在手背上,某个?碎片正好掉进花苞里。 麦汀汀抬起手,注视着里面的?自己。 和其他回忆中锦衣华服、披金戴银不同,这一幕里的?他全身只有一件尺码过大、显得空荡荡的?白T恤,连双脚都是□□的?。 少年身上那种被富养和宠溺的?娇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与周遭互相排斥的?寂静的?疏离感。 背景也不再是富饶强大的?文?明星球,而是纷乱的?森林。 地上好几颗果子?,红得鲜艳欲滴,隔着回忆好像也能闻见那股诱人?的?清香。 ……他记得这里。 是他第一次见到棘棘果的?地方。 回忆中不仅有他真正的?家?园,也有来到北极星之后。 尽管寥寥无几,但在贫瘠残酷的?废土中,在他身上也不是全然没?有发生过好事情?。 麦汀汀一动不动盯着那片碎片,心里有些朦胧的?影子?,徒劳地试图想起更多。 直到它无声滑落。 “我在这孩子?的?大脑深处找到了这些画面。”阿嬷缓声道?,“你?对阿木很好,他很喜欢你?。所以,作?为感谢,我可以让你?自己挑选将哪部?分记忆交给我。” 少年灰烟蓝的?瞳孔一动。 越来越多的?雪坠下来,几乎将他淹没?。 周遭时空凝滞,少年慢慢跪下来,跪在潮湿的?水流中,背后是层叠堆砌的?翠绿,眼前雪原空茫无声,开出一朵一朵冰蓝的?花儿。 不对。 他在大雪中翻找着。 ……不对。 还?有什么…… 有什么,是他至今没?想起来,却是潜意识告诫绝对不能交出去的?宝藏,是他如今赖以生存的?、如同希望一样闪闪发亮的?东西。 浅金色,淡绿色。 小?小?的?,柔软的?,会目不转睛望着他,笑得很甜很甜。 贴着他的?肋骨,绝无仅有的?心脏律动。 那是他在苍凉末日中能够捉住的?,唯一的?温暖。 “不要……” 少年双手捂住眼睛,手指止不住地颤栗,将自己埋进大雪里,身体弓成脆弱的?、却是在自我保护的?防御姿态,好似竭力抓住什么。 他双眸失焦喃喃道?:“不要带走……” 不要带走那段记忆—— 唯独臂弯里那一丁点微小?但蓬勃的?温度与心跳,是他决不能交付的?代?价。 “你?还?是觉得那个?比较好吗。”尽管是个?问句,老人?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她苍老的?声音像一双真正的?眼睛那样看着慌乱无措的?少年,“我在提取你?的?记忆时,你?的?确将这一份抓得最紧,我查看过了,也的?确是最有价值的?记忆,非常适合用来入药,所以我先扣留了。我以为你?不会发现的?。” 秦加慌里慌张地左右看看,但无能为力。 原本是对他的?洗劫,如今成了另外两个?人?的?较量。 而少年对此毫无反应,一动不动地维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花儿爬上他的?颈侧。 半空的?藤条开始撤退,阿嬷的?声音也好似离远了。 “我答应了阿木,会对你?宽仁一点。这样吧,你?试着说服我——如果你?能自己想起来是什么的?话,我就把它……把他还?给你?。” 40-50 第41章 赫特主星, 圣卡拉海域,海底皇宫原址。 林不闻前额上?的?金色水滴饰链随着他的?游动小幅度晃动了一下,时隔数月再?回?海底,身为人鱼, 他竟然产生了一丝荒谬的?不适。 在岸上?生活太?久, 习惯了用肺呼吸空气, 刚刚进入水底的?刹那他差点忘了怎么用鳃。 好在呼吸是本能,而非学习能力, 几秒钟的?慌乱后他找回?了节奏。 就这么一打顿,已经被陛下甩开?几十米了。 林不闻奋力摆动自己?深棕色的?鱼尾, 赶紧跟上?去。 圣卡拉曾经是这颗星球上?最繁华的?地方,作为赫特星域的?主宰, 人鱼族以皇家为主导,以海底皇宫为圆心, 向外辐射居住, 直到接近暗流涌动的?危险海沟。 他们曾经也是茫茫太?空中安居乐业的?种?族, 直到星历120年的?飞来横祸, 另一个种?族的?贪欲摧毁了原本宁静的?一切。 林不闻跟在王后面, 游过满目苍凉, 昔日热闹非凡的?海域如今空无一人。 一方面是因为被改造后,人鱼拥有了水陆两?栖的?能力, 大多去往陆地上?生活, 以便更适应宇宙间更大众的?生活模式;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赫特的?民众不愿面对家园被毁灭的?苦痛记忆, 就算有一些没有搬去岸上?的?, 也离开?了圣卡拉。 随着时间迁移和越来越多人的?默认, 圣卡拉成了赫特不成文的?“禁区”。 数十年前的?软红十丈,空余凄凄惨惨戚戚。 林不闻每次陪同王来这里时都倍感凄楚, 他抬眼看向海浪中一抹亮眼的?金,恐怕经历了至亲灭门惨案和子民流离失所的?王,只会比自己?更加心痛百倍。 王在大多数时候,和大多数改造后的?子民们一样,会穿人类样式的?轻巧便装——人类在带给?他们灾难的?同时,也将另一部分抹不掉的?东西从此镌刻在生活里。 只有在重大节日,比如前不久的?母星大典时,他才换上?黑底金纹的?传统赫特长袍。 当处在海洋中,会用珍贵的?极光岩混合钻石砂打磨出的?珠链,从颈部一直缠绕到尾部,以示庄重。 至于头顶璀璨如烟霞的?大溪云珊瑚王冠,和耳垂上?璃晶水草缀着的?极光珍珠,则是王不离身的?身份象征。 王穿过城邦的?废墟,在皇宫中央的?石雕守卫者那里认证身份后,进入一扇拱门。 拱门上?雕刻着精美的?壁画,每一个细节,每一道细微之处都栩栩如生,一看就是大师的?手笔。 尽管这儿呈现出的?早就是失落帝国?的?颓唐,从一扇门也依稀看得见往昔岁月的?昌盛。 林不闻当然认得这是什么地方:埃里希·西奥多陛下已逝的?母亲,赫特帝国?曾经的?王后居住的?寝宫。 海水二十余年不间断的?冲撞与侵蚀已将寝宫里大多装饰磨损得面目全非,不过年轻的?王并没有让人修缮和复原,反倒在遗址上?增加了许多……仪器。 密密麻麻的?试管、药品、引线、培养皿、反应堆被海藻和水草固定住,俨然一个私人实验室。 只不过早就停止了一切运转动力,无人问津。 林不闻不敢僭越先后,停在门口一声不吭,看着王来到最中央呈茧状的?巨型玻璃罐面前。 里面空无一物。 没有海水,没有药物,没有空气。 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如同此刻仅回?响着海水呜咽的?房间。 王在六岁那年失去了疼爱他的?父母,失去了本该顺理成章接下的?王位和易如反掌治理的?昌盛国?度,从鲜花铺满的?高台急转直下,从此以往踏上?刀尖悬崖,人生只余抗争与复仇。 为了帝国?千千万万的?子民,他没空伤感,更不配懦弱,独自向前走,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叫他回?头。 孤苦无依的?幼童长成少年,用单薄的?肩膀扛起飘零国?度的?命运,一步一个脚印长成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大人。 埃里希·西奥多要走在所有人前面,没有人能与他并肩,从六岁到二十九岁,他总是孤独的?。 林不闻想起不久前的?大典上?,尽管千万子民欢呼雀跃,尽管受到全帝国?的?爱戴与敬仰,孑然立于游车上?的?王却?显得那么孤独。 他从少年时代便辅佐于王,十几年来见证过王许多至高至孤寂的?时刻。 然而没有哪一刻,比得上?眼下。 王靠近玻璃罐,张开?手掌,轻轻贴上?去,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金色的?眼瞳中流露出平日里难以察觉的?失落。 几乎是同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埃里希耳垂上?的?极光珍珠亮了亮。 ——那是绝无仅有的?共振。 茫茫宇宙,四大象限,生活的?族群数不胜数,不同种?族之间的?差异化更如鸿沟。 暂且不提外貌上?的?千差万别,有一个非常标志性的?不同,就是有的?种?族有精神感应能力,而有的?没有。 根据星际联盟的?规定,各种?族的?精神控制能力按照程度不同,划分为L(low)、M(medium)、H(high)三个大类,每个大类从低到高还细分出1-4四个等级。 人类是最弱的?L-2,而人鱼族的?个体差异有所不同,大多数在M-1到M-4之间,也有个别能够到达H级以上?。 身为皇家最纯正的?血脉,埃里希·西奥多自然是人鱼族的?极限,最高等级H-2。 他能够达到H-2,除了自身足够强大、以及是皇室血统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助力,便是极光珍珠。 对于其?他种?族,尤其?是没有精神感应力的?种?族、比如人类来说?,这种?乍一看不过普通白色的?珍珠只是一个华美的?装饰品,最多是黑※市流通、价格令人兴奋的?竞品。 但对于人鱼来说?,它是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巨大能量源泉。 埃里希通过它来强化能力,同时,也用自身予以补给?。 换句话说?,若是王没有珍珠,力量会有所削减;而当极光珍珠离开?皇室正支,落到旁支、乃至不相干的?人手中,也发挥不出最好的?效力。 与其?说?赫特皇家与极光珍珠之间是一荣俱荣、相辅相成的?关?系,不如说?是一损俱损的?相依存。 这种?珍珠极为稀少,哪怕在全赫特星域也所剩无几了。皇家最后、也是最宝贵的?「一颗」被盗,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都是相当严重的?事?件。 由于种?种?不便公开?的?原因,最后一颗珍珠的?存在于公众而言仍是绝密,知?道这个皇家最高机密的?人极少,就算丢失,也无法大张旗鼓地寻找。 距离「极光珍珠」失踪,已经几个月了。他仍然没能找回?「它」。 梦幻的?浅色光晕从腮边蔓延至周围的?同时,埃里希的?心脏一颤,好似得到某种?微妙的?共鸣。 他维持着手掌贴上?玻璃外壳的?姿势不变,阖上?眼。 ……潋滟光环中,浮现出一些暧昧而混沌的?片段。 破旧小屋满地的?羚羊尸体。 泳池中的?惊涛骇浪。 雪山。 僻静小镇。 他能从共振中“看见”,弃星上?许许多多地点,都留下了珍珠存在过的?光痕和印记。 不久前,为数不多的?知?情人凯瑟琳和林不闻带着仪器去了趟CC-09,分割三十个区域提取样本,竟然都没扫描出珍珠的?信息。 埃里希非常确定,“极光珍珠”就在CC-09上?,只是基于部分现在未知?的?缘由,他无法捕捉到「它」准确的?地点,追踪有很大延迟。 好似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的?存在,隐去了「它」的?踪迹。 王蹙起眉。 极光珍珠之间带来的?共振是有时限的?,最后片段中他瞥见很模糊的?一抹蓝。 明亮,清澈,又很温柔。 是看上?去让人不自觉想要触碰、涌出陌生又熟悉眷恋感的?、轻烟一样的?蓝。 几乎珍珠所经过的?所有地方,都有蓝的?存在。 那是……什么? 共振结束,光潮水般退去。 埃里希·西奥多睁开?眼,眸色沉了沉。 除了「珍珠」,又有新的?目标可以锁定了。 “走吧。”他对守在门口的?林不闻道。 上?校垂首,等待着王先离开?房间。 在他、他们身后,巨型的?玻璃罐仍旧在海水中缓缓漂浮,仿佛拥有生命的?律动。 它的?形状既像茧,也像一个……摇篮。 * 北极星,胡苏姆镇,秦家。 昆特被遍布房间所有角落的?琉璃丝线困得动弹不得,保持着那个仰头看向小麦和小小麦的?姿势久了,后颈酸疼,连抬起手揉一揉都困难。 他是屋子里唯一清醒理智的?成年人,做不了别的?,唯有观察每个人。 昏过去无知?无觉的?镇长反而是最幸福的?,不需要亲眼目睹超出认知?的?一切,也不用经历被明明看起来大差不差、却?分明更高等级的?同类支配的?恐惧; 阿嬷和阿木都处在非常平稳的?沉眠中,根据昆特的?推测,他们应当是共同进入了精神空间的?某个地方。 以前还在森林时,乌弩的?部落也招揽过一些进化出精神力的?高阶丧尸,只不过昆特自己?没有,好奇心也有限,没去了解过他们的?具体成因与表现。 后来认识了麦汀汀,小美人的?疗愈力应当也算精神力的?一种?,只不过那些仅局限于他本人的?感知?,是不能把其?他人也拉进构建出的?独立空间的?。 很明显,阿嬷或者阿木可以。 丧尸青年呆呆地空气中流动的?荆棘。 如果他没猜错,小美人应当是困在里面出不来了。 那…… 他的?视线转移到屋主身上?,第一次来看还躁动不安的?秦加此刻面容竟然很是舒展,像是终年噩梦缠身,总算做了一次好梦。 一直醒不过来的?秦加,究竟是梦魇,还是中毒,还是……人为的?囚禁? 他们说?的?话,哪一句是真,又有哪一个人可信? 昆特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过去的?十年中过着沈砚心说?什么他就去做什么的?单线生活,尽职尽责跑腿办事?就行了,根本不用主动考量什么。 此刻只是稍微分析一下复杂的?情况,他头都大了。 晶莹泡泡里的?小幼崽不再?趴在麦汀汀身上?,而是依偎在他怀里。 “么……” 幼崽的?小尾巴缠着少年的?胳膊,小手摸摸他的?脸颊,脑袋蹭脑袋。 他做了许多平日里叫两?脚兽起床的?办法,可这一次再?怎么用力推搡,还是获得不了任何回?应。 妈妈,在做什么? 为什么不理崽崽? 是谁带走了妈妈,还是妈妈要抛弃崽崽? 不能,不能离开?妈妈—— 恐惧吞没了幼小的?孩子,他把自己?蜷成逗号,紧紧闭上?眼。 忽然,有什么掉落在他脸上?。 小人鱼睁开?眼,看见近在咫尺的?一朵花。 麦汀汀原本穿着的?那件粉色兔耳朵斗篷,早就在被强行召唤出来的?荆棘的?撕扯中坏得彻底,之所以如今没有完全赤着,全拜漫山遍野的?小蓝花所赐。 它们簇拥着主人,乖巧依偎在他身边,成为他最后那道美丽、无用且不堪一击的?屏障。 崽崽的?难过被转移了注意力,想爬起来看看。 没想到一动,小花不偏不倚,正好掉在鼻尖上?。 花瓣触感痒酥酥的?。 崽崽皱了皱小鼻头,啊——啊——啊嚏! 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奶嘴飘到一旁,崽崽用两?颗新生的?小牙牙好奇地咬住花瓣。 嚼一嚼,软软的?,还有一点甜,像棉棉糖。 很好吃,崽崽的?眼睛亮了亮,吃下了一整朵小蓝花。 虽然崽崽还没怎么长牙,但人鱼幼崽的?身体构造毕竟不同于人类幼崽,麦汀汀的?小花和普通土壤里生长的?植物也不同,吃下去也不会消化不了。 正在崽崽捧起又一朵飘落的?小蓝花、小口小口咬了一下时,两?种?相似又不同的?清甜味道一起闯入他的?味觉记忆。 第一种?是淡紫色。 长在海底险峻但清澈的?溪流中,形状像一朵云,只不过质地要坚硬得多。 在小人鱼出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它一直是他最爱的?食物。 小溪云珊瑚和大溪云珊瑚一样,都是已经基本灭绝的?生物,也就麦小么这样的?身份才能有人搜罗来一些。好在婴儿进食需求有限,还供得起。 可惜麦小么也没能吃太?久,就莫名其?妙从千疼万宠的?母星,转移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弃星上?来了。 第二种?是粉红色。 本来是红色的?果果,崽崽不太?知?道远离,反正在杯子里嗡嗡嗡,它就从红果果变成了粉粉甜甜的?奶昔。 它有一个可爱的?、专属于崽崽的?名字:宝宝奶昔。 那个名字…… 是妈妈取的?。 棘棘果的?生长条件仅限于温暖湿润的?森林,离开?那儿,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尝到那个味道。 这种?剔透漂亮的?果子是他和两?脚兽最初相遇的?记号,也意味着少年对他一点一滴的?好。 崽崽虽然年幼,但崽崽全都记得。 妈妈…… 被小蓝花分走的?注意力又回?来了。 小幼崽动作一滞,残存一半的?小花朵从他口中掉下,融化进泡泡的?边界。 崽崽的?手太?小太?小了,堪堪够握住少年因持续的?折磨而轻微痉挛的?手指。 妈妈,睁开?眼吧。 睁开?眼睛,再?看看崽崽呀—— 人鱼的?眼泪是不会化作液体的?。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像一粒粒玲珑的?翡翠。 小小孩是那么伤心,连哭泣都没有声音,眼前的?世界一片朦胧。 也就没有注意到,他的?眼泪顺着滴落进淡蓝的?花蕊中,幽微地亮了亮。 然后,以那朵花为圆心,光波极轻微且快速地向周围辐射扩散开?来,流光攀爬过每一丛荆棘。 * 与此同时,精神空间里。 阿嬷再?讲完那句模棱两?可的?宣言后,随着沧桑声音的?远去,雪一样坠落的?记忆碎片,拧作人脸的?藤条,杀人叶刃,碧色的?地锦幕墙,横七竖八移动的?迷宫,脚下涌动的?流水,包括秦加……都不见了。 转瞬间画面彻底清除切换,寂寂天地之间,只剩下少年一个人。 小美人不安地立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 难道又是什么新的?挑战吗? 这一次又会是什么呢? 阿嬷说?,‘如果你能自己?想起来是什么。’ 麦汀汀很确定,那不是“什么”,而是“谁”。 阿嬷想拿走的?,他试图找回?的?,是关?乎一个人的?记忆。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起来才行。 ——有谁,有一个人,正在等他回?去。 有了这份重逢的?信念后,少年心底生出一点勇气来,不再?坐以待毙。 尽管眼前的?茫茫虚空根本没有方向可言,他略一思忖,向前迈步。 或许是有棘棘果和花儿们的?强化作用,麦汀汀也是最近才意识到的?,自己?走路也好、做别的?事?情也好,动作都不再?那么僵硬,连讲话都流畅了许多;肌肤不再?是发青的?、灰败的?苍白,看起来更为细腻。 他越来越像人类——真正的?、鲜活的?那种?。或许将来有一天,心跳与呼吸重启了也说?不定。 他想,到那时候,活死人和活人之间,还剩什么差别呢? 不管答案是怎样的?,只有离开?灰空间的?牢笼,才能找到。 抱着这样的?笃定,麦汀汀的?脚步越来越快,耳畔有了风声。 随着他的?奔跑,两?边不再?是空无一物的?白,开?始有了景色。 他看不清。 那些景物与他有着相反的?方向和行迹,以他赶不上?的?速度飞速向后退去,视野中只留下斑斓的?残影。 但它……它们,看起来不太?像北极星。 高楼,城市,马路。 行人,车辆,绿化。 一切都是那么整齐有序,欣欣向荣。 有那么一瞬间麦汀汀以为是末日前的?CC-09,但很快反应过来,场景应当是阿嬷从他的?记忆中提取的?,也就是说?,他必须真实经历过;根据之前掌握的?种?种?证据推测,过去的?他很有可能并非赫特星域的?一员。 换言之,这儿很有可能……是他真正的?家园。 等到最后一点空白消泯,前后左右所见皆是大厦林立、繁华城邦,麦汀汀停下了脚步。 他仰起脸,慢慢转了一圈,看见许多银灰色的?飞行车在直插云霄的?摩天大楼中奔行,再?高的?地方有着载人穿梭机,更远处的?碧空万里无云,微风拂面,很是舒适。 在这颗星球上?,气温、天气、气象,全都有最精准的?控制,调节、遏制与迁移系统并存,使得人类聚集地绝不会发生任何大型灾害。 少年收回?仰角的?视线,看向平行的?地点。 可以看得出这里以人类为主体族群,不过也有很多“外星人”。人人相处和谐,麦汀汀甚至看见他们在相互打招呼时,耳根处的?星联通用翻译转换芯片微微一亮。 所有车辆都悬浮于地面,且大多无人驾驶,光能、空气动力与再?生矿物能源混合驱动,没有任何污染。 街道两?旁的?绿化做到了极致,高架上?的?藤萝瀑布一样流淌下来,望过去满眼纯净柔软的?绿,且不会滋生出有害或是恼人的?蚊虫。 偶尔有毛茸茸的?小动物在植株中轻快跳跃、嬉戏,从底层的?通道溜达去新地点,不与人类互相打扰。 一切是那么井然有序,是文明发展到最高级层面的?必然趋势——和谐。 且不论科技倒退几百年的?弃星,就算是先世代的?北极星也完全无法望其?项背;哪怕是在伽玛象限实力位居前列的?赫特母星,与之相比也有逊色。 这里是四大象限星球综合实力的?顶点,星际联盟的?发起者与主导者,阿尔法象限的?霸主,当今太?空褎然举首的?领袖:人类帝国?。 若是换做任何一只别的?丧尸,哪怕是先世代的?居民,见到此种?场面,恐怕都要惊叹不已,或是被吓破了胆;但一向怕生的?少年竟然并未生出逃避之意,反而觉得……每一个画面都那么熟悉。 它们埋藏在他心底被病毒封存的?角落,是他曾经最习惯的?、真正的?生活。 记忆潮水一样涌来。在这一刻,那个被许多人问过、也被自我质疑过许多次的?问题终于揭晓谜底。 ——他的?确不是CC-09的?原住民,末日降临前,他来自上?象限的?人类帝国?。 小美人杵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茫然无措地望向四周,虚幻的?行人和车辆偶尔向他投来好奇的?一瞥,似乎纳闷着这个穿着考究、怎么看都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小少爷,为何会露出这种?被丢弃的?小狗一样的?神情。 麦汀汀看向他们,却?看不清任何一张脸,就连他们的?窃窃私语也都带着回?声。 他们不是具象的?个体,都只是代表往昔记忆的?苍白符号。 越来越多的?细节冲刷着紧绷到疼痛的?神经,海潮不停歇撞向礁石,麦汀汀头疼欲裂,眼前布满雪花点。 在他支撑不住差点摔倒之时,有谁扶住了他。 “怎么了?”那个人说?,“不是让你在车上?等我吗,怎么下来了?” 是个比他高一个头的?男人,很年轻,嗓音带着微微磁性,但并不低沉。 他拿起手里的?袋子塞到麦汀汀手中:“喏,吃吧,你看看你,低血糖还敢不吃早饭。” 少年接过袋子,里面有个包装精致,还系着蝴蝶结的?小盒子,散发着黄油香气,大概是曲奇;以及一杯加奶不加糖的?温热红茶。 他太?久没有吃过人类的?食物,并没有食欲,呆呆地低着头。 这个声音……好熟悉。 在他过往偶尔闪回?的?片段中,有谁问过“汀汀,你听说?过伽玛象限的?‘北极星’吗?”,似乎与此人是同一个。 他与他,是什么关?系? 男人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了,见他没有跟上?来,又返回?揽住他的?后背往前走:“发什么呆呢?再?不走要迟到了哦。” 或许是小家伙平日里就挑食,他并未对他不吃饭的?举动做出什么评价。 “我……”少年喃喃,却?也不知?能说?些什么。 他顺从地跟着上?了飞行车,AI设定好了线路,柔和的?女声播报着剩余路程时间。麦汀汀靠着车窗,外面的?景色平稳向后退。 男人见他一直闷闷不乐发呆,靠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心情不好?” 脖子以下都是清晰的?,唯独面容模糊地像是错位的?像素拼图,实际上?这幅画面是有点儿恐怖的?,但麦汀汀竟从这个“从未见过”的?男人身上?感到一种?熟悉与依赖。 小美人乖巧摇摇头:“没有呀。” 男人不大相信,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麦汀汀这才发现自己?依然穿着先前的?学院制服,小腿上?的?伤口也再?次消失不见,整个人看起来纯净又清灵。 男人摩挲着下巴,半晌嘶了一声:“我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小家伙,你的?校徽呢?” 尽管从毛衣背心到短裤和鞋子上?,都有不同质地的?校徽图腾浮纹,但上?学的?时候还要额外佩戴一枚内嵌芯片的?校徽,方便检测和认证学生。 此时的?小丧尸哪里会知?道过去真正的?自己?把校徽弄哪儿了。 男人叹了口气:“小迷糊。我现在回?去取,要不你先去学校?我给?你们老师发个消息——” 飞行车猛然刹住。 它的?构造足够精巧,就算急刹车也不会让乘客受到太?大惯性带来的?伤害,车里的?两?人也仅是往前俯身了一点。AI滴滴地警告车缘与其?他物体距离太?近。 男人蹙眉看过去,车窗外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不知?为何闯入了车行道,慌张地左顾右盼。 他们后面很快聚集起一长串被迫停下的?飞行车,帝国?法律规定,在道路上?有突发事?件,尤其?与行人有关?时,是不可以随意变换低中段车道从别人头顶上?飞过去的?。 乘客们必须等待,但没有人规定他们必须耐心,于是很快尖锐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叫喊起来。 那位母亲看起来更惶恐了,用瘦弱的?身躯护在婴儿车前,却?不晓得再?往前走一走回?到行人的?安全地带。 婴儿车被厚厚的?帘子遮挡着,原本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的?麦汀汀不知?为何有了一丝好奇,很想看看里面的?孩子长什么模样。 但男人阻止了他,自己?解开?安全带下车,护送着年轻的?母亲带孩子回?到人行道,然后再?折返回?来。 就在男人吩咐AI继续行驶时,麦汀汀心里陡然微妙地一跳,蓦地扭过头望向婴儿车的?方向。 女人并没有离开?,也朝着他这儿看过来。 她?的?双手搭在婴儿车的?遮阳蓬上?试图将它收起来,而车里传来婴儿的?哭声。 ……好熟悉。 少年睁大了眼睛。 他的?家里并没有什么很年幼的?孩子,为什么他会对婴儿的?哭声有如此反应? 那啼哭声仿佛一双小手揪住了他的?心脏,叫他恨不得立刻跳下车去安抚。 是谁…… 他该去看看吗? 遗憾的?是,麦汀汀没能如愿停留。AI再?一次提醒距离学校开?课的?时间不多了,飞行车载着他从婴儿身边路过,将稚嫩的?哭声彻底地抛在后面。 * 在那之后,麦汀汀做了一件在弃星上?从未做过的?事?情:进入校园里学习。 显然这不是什么普通的?学校,它看起来富丽堂皇,每个踏进校门的?学生与教职工看起来皆有着显赫的?身份。这是一所仅有皇亲国?戚的?子嗣才能入学的?私立贵族学校。 他仍然安静、乖顺,话很少,但与北极星的?丧尸们个个嫌弃他不同,这里的?师生对他非但没有敬而远之,还很喜欢他。几乎每个课间都有不同的?人送他几样零食点心。 他们把他当作漂亮的?洋娃娃那样悉心照顾,连对他说?话都是柔声细语的?。 学校在下午标准时1530结束,麦汀汀一个人慢吞吞向校门口走去,路上?遇见许多同他打招呼的?同学,他都报以一个小小的?、有些羞涩的?笑容,并不开?口。 没有哪个同学会对他的?“不礼貌”面色不虞,他们早就对小美人的?腼腆见怪不怪了。 而这也不能怪麦汀汀:毕竟所有人,所有、所有、所有人的?脸,在他眼中都是一堆色块组成的?歪曲画面;说?的?每句话也如同沉入海底,在耳膜嗡鸣着回?响。 他是这个世界的?一员,也不全是。 他走在繁华与凄凉的?交界线上?,钢索下面是万丈深渊。 总是会掉下去的?。他想。 早上?送他上?学的?男人并没有来接他,另一个恭敬有礼、应当是管家一类的?人为他打开?车门。 麦汀汀坐进去,他听见自己?问:“要去哪里?” 管家柔声道:“今晚有第一帝国?的?贵客到访,夫人让我直接送您去宴客的?地点。小少爷,您是想先回?家吗?” 麦汀汀眨了下眼,摇摇头。 去哪里,对此刻的?他来说?,都没有区别。 飞行车启动前,他听见了远处细小的?一声嘤咛,发音像是“么”。 麦汀汀手指猛地一颤,尔后降下车窗,焦灼望向声源处。 身披雪色貂绒的?妇人怀中卧着一只姜黄色的?长毛猫咪,懒洋洋地闭着眼撒娇。那哼唧声大概就是它发出来的?。 不是“么”,应该是“喵呜”才对。 他失落地收回?视线,却?不明白自己?为何失落。 管家从后视镜中看见这一幕,笑道:“那只猫咪可是洛菲夫人的?心肝宝贝儿,就连之前陛下莅临第二帝国?,她?也随身抱着呢。小少爷也想养一只吗?” 麦汀汀垂下手,烟灰蓝的?眸子里雾蒙蒙的?,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他不是想养一只。 他更像是……弄丢了一只小奶猫。 小插曲并未影响接下来的?行程,很快,他到达举办晚宴的?地方。 大厅里有一面长达百米的?巨型水族箱,里面自由自在游着许多他叫不上?名来的?绚烂鱼儿。 其?实麦汀汀是有点怕水的?,很小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庄园的?喷泉里,从那以后留下了心理阴影。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巨大的?、可以将渺小人类一口吞掉的?水族箱,面对里面很多有着尖利牙齿的?鱼儿,他竟然不自觉被吸引,向前走了好几步。 连管家都感到纳闷:小少爷不是一向离水太?多的?地方远远的?吗?怎么今天感兴趣了? 少年越靠越近,直到双手贴上?玻璃,呵出的?气在上?面留下很小一块白雾,然后又散开?。 潜意识让他通过透明的?隔断在海水中寻找。 找的?是什么呢? 直到一抹浅淡而软和、奶油一样的?金色掠过他的?视网膜。 那是鳞片的?颜色。 麦汀汀踮起脚,着急地想要看清楚一些,可是那尾小鱼早就灵活地钻进灿烂的?珊瑚丛中,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好像有谁从身体里生生剜去一段刻骨的?回?忆。 大约是父亲的?人将他带去宴会厅入座,大约是母亲的?人握住他冰凉的?手,担忧地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轻声否认,失魂落魄。 父母看起来并不放心,但贵客很快在簇拥下进来了,众人举杯,没有空再?分给?角落里不吱声的?小少年。 后面还发生了什么,麦汀汀都没在意,盯着眼前上?好白玉制成的?碗碟与香气扑鼻的?佳肴,一口都吃不下。 觥筹交错间,有上?了年纪的?人恭敬地向他问好,称他为麦家尊贵的?小少爷。 虚拟回?忆中的?麦汀汀肢体反应先于理性思考,微微颔首,以茶代酒,矜贵但并不疏离地接受。 …… 这是十七岁的?麦汀汀,普通的?一天。 * 回?家的?路上?,夜幕已经完全降下来。 这回?换了更宽敞的?一辆飞行车,前面坐着管家和佣人,后排则是一家三口。 麦先生与麦太?太?显然都是从小接受良好教育的?贵族,就算私下里也是谈吐优雅,相敬如宾。 麦汀汀坐在旁边,并不参与父母的?谈话。小儿子的?性格向来温顺不引人注意,他们也不会强迫他。 过了一会儿,母亲转向他问询着什么:“宝贝,你说?……” 一如既往,他听不清母亲说?的?话。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母亲为了礼服特意搭配了项链,挂坠是一颗圆润的?珍珠。 窗外的?路灯交错着漫过来,衬得它流光溢彩,价值连城,绝不愧对麦先生用八位数信用点拍下它的?价格。 顺势称赞一番母亲的?雍容华贵、父亲的?好眼光以及父母甜蜜的?感情,这才是一个儿子应该做的?。 可少年僵住了。 他见过……远比这一颗更漂亮、更无瑕的?珍珠,潋滟如白昼极光,说?是举世无双的?无价之宝也不为过。 是谁? 谁拥有那颗珍珠? 少年再?一次头疼起来,而这次的?程度要猛烈得多,好似有谁用锋利的?匕首凿开?他的?大脑与心脏,势必取出他刚刚找回?丁点边缘碎影的?记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捂住头,疼得浑身发抖,淡色的?嘴唇被咬得鲜红,几近渗血。 父母急忙搂住他的?肩膀探查,但麦汀汀根本无法回?答一个字,他好像离他们更远了。 在这一刻,少年才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一场阿嬷和阿木联手给?予的?试炼,将他尘封的?、属于人类的?记忆作为筹码重新放出,而天平的?另一端,则是那个他怎么也想不起、却?如影随形的?存在。 没错,他重新过了一天十七岁,优渥、上?流、受人尊敬,被家人和朋友的?爱意堆积起来的?一天。 如今看来格外奢侈,却?是过去他重复了千百遍的?日子。 只是,在这平淡的?一天中,麦汀汀非常鲜明地感觉到了有个隐形的?小尾巴,一直跟着自己?。 一直看着自己?。 婴儿车里的?哭声,车窗外细嫩的?“么”,奶金色的?尾鳞,还有珍珠。 他留意到的?这些统统不是错觉,皆是被遗忘的?「那个谁」的?一部分。 他手握着好几块拼图,现在做的?仅是将它们复原。 飞行车停下了,少年从迷蒙的?痛楚中挣扎着向外看了一眼,是个气派典雅的?庄园。 这是他的?……家吗? 从今日的?许多细节不难得出,他家是个颇有名望的?贵族,而他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 母亲下了车,向他伸出手:“宝贝,医生已经在等着了,别怕。” 麦汀汀蜷缩在座位上?,下意识想要握住她?,却?又停住了。 眼前所有的?景象飞速褪色旋转起来,无形的?玻璃罩将他与世界隔绝。 翠色藤枝拧成的?人脸凭空出现在他面前,老人陈旧的?嗓音悠悠响起。 「告诉我,孩子,你有选择了吗?」 少年慢慢直起身。 选……择? 「你就快要想起他了。但你也可以不想起。」阿嬷颠三倒四地讲一通高深莫测的?话,「你可以放弃他,或者放弃这段荣华富贵的?回?忆。从此你只是一具没有过去的?空壳。」 记住锦衣玉食的?生活,记住昔日爱他的?父母,和记住贫瘠的?流亡,选择哪一个? 「你的?时间不多了。」阿嬷耐心地提醒,「快点决定吧——哪一段,才是你更珍贵、最重要的?记忆?」 阿嬷和地锦消失了,庄园与飞行车回?到眼前。 母亲向前走了一步,温暖的?掌心向上?。 “回?到妈妈这里来,宝贝。” 她?说?。 “来吧,汀汀,让我们带你回?家。” 父亲加入了劝说?。 “不想看医生也没事?,给?你做你喜欢的?冰糖雪梨好不好?” 他们向他伸出手。 “不要怕,别怕,宝贝,爸爸妈妈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 麦汀汀眼圈红了。 尽管记忆还有些不真实,但这样的?爱已经是他很久很久没有得到的?了。 然而他一眨不眨看着母亲的?项链,凝视着那颗珍珠,眼眶里蓄起泪意。 他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缓缓拉上?车门,拒绝了父母的?呼唤。 车门闭合,意味着他斩断这段记忆——交付的?,是和过去、和家有关?的?回?忆。 他想留下,想找回?末日逃亡路上?相伴的?「那个谁」。 一旦丢掉上?象限的?记忆,画面再?度扭转,父母消失不见,连同光影被吸收进斑驳的?边缘。 周遭刹那间天昏地暗。 开?弓没有回?头箭,做出的?决定不能更改。 麦汀汀抬起手背用力擦掉眼泪,还是选择向相反方向走去。 少年在晦暗中不知?跋涉了多久,终于走完了无边的?凄凉冰冷,瞥见尽头处微弱的?,却?是唯一确定的?光点。 ……他看见了。 小小的?幼崽趴在漂浮的?泡泡中,同样急迫地想要向他靠近。 奶金色的?尾巴,漂亮的?、永远只专注望着他的?眼睛。 以及,那颗闪烁着梦幻般光晕的?珍珠奶嘴。 被夺走的?拼图,重又回?到手心里。 ——他最重要的?,最最宝贵,决不能被任何人夺走的?记忆,便是与不可思议的?人鱼幼崽于山崩地裂中相依度过的?每一日。 小人鱼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不相信终于在这里重新见到了他,嘴巴扁了扁,委屈得要命。 “么……”幼崽艰难地更改着咬字,“……麻?” 第42章 “麻?” “嗯。” “麻……” “……嗯。” “麻~!” “嗯嗯。” “么?” 随着最后一次语气和发声?的改变, 一大一小同时转过头看向火堆另一端的人。 秦加伸直双腿,双手撑在?地上?,以一个颇为?闲适的姿势仰天思索中,心中交织着丰盈的感动和莫名的惆怅。 注意到双份的视线后他歪过头:“咋啦?” 小美人肌肤素白, 淡色的卷发有点儿乱, 小鹿一样灵动的蓝眼睛里含着清浅的笑意。 秦加自见到他开始, 纷乱变故接踵而至,两人一直在?惶恐中逃亡。他还是头一回看见小美人这样安定。 尘埃落定, 的确很?好?。 他想。 ……话说?回来麦汀汀怀里那个超迷你的小小朋友到底是从哪儿变出来的啊? 耳朵尖尖的,还有淡绿色的耳鳍, 呈维纳斯骨螺状,一条奶金色鳞片的尾巴, 怎么看都是条小鱼。 可?上?半身分明是个肉嘟嘟的小婴儿——人和鱼的结合体?,应该叫做人鱼么?还是鱼人? 这世界上?居然存在?人鱼吗?难道不是童话故事里的角色? 于闭塞的雪山小镇长大的秦加实?在?对外面一无所知。 不过, 如果小美人说?, 这条小鱼崽就是他重要的回忆, 那么秦加也不是不能接受啦。 喜欢一个人就要喜欢他所喜欢的——听起来像绕口令, 但事实?如此, 不是吗? 小鱼崽年龄太?小了, 还不会?说?话,叼着一颗发着白光的珍珠奶嘴, 会?吐泡泡, 会?哼哼唧唧地“么~?”。 秦加唯一听明白的, 就是小幼崽对小美人的称呼。 哪怕生物知识储备浅薄如秦加, 也晓得丧尸是生不出人鱼的。 所以小美人说?, 婴儿是他捡到的。 崽崽在?妈妈怀里撒娇,尽情地练习刚刚掌握的新发音。 至于转调的“么”则是在?问, 这个人又是谁呀? 崽崽跟在?监护人身边,已经见过好?多人啦。 从卢克,到戚澄,再到尼基塔、沈砚心、乌弩,后来是昆特,现在?又——多了一个。 他们都对妈妈很?好?,所以崽崽也很?喜欢他们哦。 麦汀汀看了看那边的青年,低头说?:“是秦加叔叔。” “啊?”秦加QAQ,“我还以为?我是哥哥呢……” 小美人看他一脸失望,抿着嘴噗嗤一笑。 他本来长得就极为?精致,笑靥和煦漂亮,仿佛一朵花开。 青年愣了愣,也傻呵呵跟着笑了:“算啦算啦,小汀你认为?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崽崽也没有很?在?意他是何许人也,拿着自己送给妈妈的那颗鹅卵石项链玩,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嘀咕什么。 除了“么”,他终于学会?了第二个词,“麻”。 这当然是对妈妈的专属呀~! 两人一崽安安静静地待着,陷入短暂的沉默。 麦汀汀记起麦小么,或者说?放弃关于家人的回忆而选择弃星上?的小人鱼,算是通过了阿嬷的考验,精神空间也随即恢复到了初始状态。 天地灰蒙蒙的,没过脚腕的水流回来了,秦加一直守着的那盆摇曳的火光也回来了。 而惊心动魄的地锦迷宫也好?,人面藤条也好?,都没了。 小美人腿上?的伤口再次出现,已经不再流血,腐烂被重重绽放的藤蔓所覆盖。 那些荆棘与其上?开着的蓝色小花朵慢慢地,慢慢地缠绵上?少年guang裸的小腿。 秦加再迟钝,也明白了这是他要离开的征兆。 “我在?这里等?你。”秦加看着他,“你一定要回来找我哦。” “好?的呀。”少年认真地点点头,想了想又像小妈妈一样叮嘱,“你不要……乱走。” 秦加咧嘴:“我就在?这儿,哪里都不去。” 那是他标志性的招牌笑容,阳光敞亮,唯有生活富足、没有阴霾的青年人才会?有那样的笑容。 尽管此刻看来,掺杂上?一丝若有似无的伤感。 为?了让阿嬷和阿木制出可?以活下去的药,麦汀汀与秦加分别?交出了自己最宝贵的记忆和一见钟情的爱,换来离开精神空间的自由。 这就意味着,一旦离开灰空间,麦汀汀会?彻底忘记自己曾经在?上?象限的生活,而秦加也再不可?能爱上?他。 蓝荆棘逐渐攀至小美人的锁骨,当它长势到达尽头,就是他们告别?的时刻了。 一朵花儿正巧开在?麦汀汀尖尖的下颌,他低下头时,好?似噙着那朵花。 或者更像一个垂怜的吻。 少年抱着小幼崽站了起来。 “再见。”他捉住崽崽的小手冲秦加挥了挥,“外面见。” 青年爬起来:“我能不能……” “?” 秦加摸着后颈,不太?好?意思地问:“我可?以抱你一下吗?我怕我出去以后,就不喜欢你了,那样我会?很?讨厌自己的。” 小美人眨了下眼,没太?明白前后的关联。 但,如果是一个拥抱的话,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见少年轻微点了点头,秦加呼出一口气,忐忑地走过去,张开双臂,将这具没有温度、却很?柔软的身体?拥入怀中。 那是个没有任何狎昵含义,非常温柔的拥抱。 “出去以后,若是你留在?胡苏姆,希望我们还能做朋友。”秦加声?音里有点儿哽咽,“哪怕只是朋友,也很?好?。” 他感觉到少年再次点点头,不忍心看。 关于阿嬷给出的选择题,他们各自交出答卷。然而离开精神空间后会?迎来怎样的结果,谁都没有把握。 他们会?不会?忘记彼此,会?不会?从和谐相?处到相?看两厌,没有人能知晓。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默默数着剩下的一分一秒。 他们萍水相?逢,他们生死与共。 时间的流速失去了意义,直到天地间忽然悠悠卷起一阵风,吹乱秦加过长的额发,遮住视线。 只是风而已。 是因为?风吹,或者因为?扎到眼睛,才会?有一点想哭——秦加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等?他拨弄开凌乱的发丝,才发觉少年和婴儿都不见了。 世界开始降温,空旷灰暗中,只剩下他一个。 柴火在?身后劈啪作?响,秦加垂着头,看见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好?像失去了什么。 又好?像是无边无际的绝望中,终又新生出希望。 *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集齐疯婆……阿嬷要的这些东西,就能给秦加解毒了?”昆特挠挠头发,总结中心大意。 麦汀汀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最后一样是什么。” 他屈着腿坐在?地上?,双手抱膝,身上?披着临时找来的、原本属于秦加的黑风衣,以代替那件破破烂烂壮烈牺牲的粉色斗篷。 秦加比他高很?多,风衣更是宽版型,白净得雪一样的小美人裹在?里面,显得格外娇小。 少年和婴儿醒来后,谁都没有把精神空间里发生的事情告诉昆特。当然,就算麦小么想说?,昆特也听不懂。 青年的确很?想知道过程,可?小美人不讲,他总不能逼他就范吧?这是弩哥的风格,不是他的…… 阿嬷醒来后带着阿木离开了秦家,没同任何人交谈,不知去向。 怪异的的是,最后一个在?场的见证人秦叔只记得麦汀汀与阿嬷合作?找寻秦加毒芯的那部分,关于这一老一少合力催眠并侵入麦汀汀精神世界的事儿忘得干干净净。 既然当事人都不能成为?佐证,外人更无从探知始末,这段发生在?小小房间里的曲折成了一个谜。 好?在?,麦汀汀平安回到现实?世界,精神牢笼一案干脆被搁置,众人转向下一个更重要的目标:寻找能为?秦加解毒的材料。 其他东西秦叔都派人去找了,唯有最后一样,因为?当时闪回没看清楚,麦汀汀只能描述个大概的轮廓。 “那个形状好?熟悉啊,感觉在?哪里见过。”昆特抓耳挠腮地发挥想象力,“到底是什么?” 麦汀汀茫然地摇摇头。 秦叔冷不丁插话:“我怎么感觉按照你们的描述,有点……有点像朵花。” 花? 两只外来丧尸同时一愣。 的确是花! 重重叠叠,精巧剔透——这不就是灰雪莲花冠的模样吗? 能够给秦加解毒的最后一味药,难不成是灰雪莲? 他们越想越觉得可?信程度很?高,尤其是胡苏姆依附着雪山生长,而雪莲正巧长在?这座山上?。 问题是,他们不可?能回到高山区找花女孩,上?一次能幸运地下山,谁能保证这一次也毫发无损呢? 但是…… 两人的目光同时移向麦汀汀的小书包。 别?人不知道,他们是知道的。 在?书包的最里层,放着一盏细瓶口的花瓶,和一粒被当做礼物赠予的种子。 镇长毕竟是镇长,察言观色的能力一绝,意识到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要私密交流后也不固执要求共享,把两人送回家里。 第一阶段的“疗程”结束后,秦加虽然没能立刻醒来,但起码不是之前那种在?无尽噩梦中苦痛挣扎的状态了,转为?状态稳定的睡眠。 陌生的少年的确有着非同一般的能力,或许是眼下拯救秦加的唯一希望。这让镇长和其他镇民对两个外来者的态度和缓了许多。 他们给予这两人放手去做的自由,不多过问。 然而在?秦叔打算关门离开时,麦汀汀改了主意,叫住他。 屋外天色混沌,明暗间找不到分明的界限。 秦叔转过身,看见少年手里捧着光源。 是个玻璃瓶。 小美人双手掌心向上?,小心地捧着它,神态颇为?虔诚,似乎那不是个花瓶,而是失传的宝藏。 他眉眼低垂,睫羽密如蝶翼,纤细白皙的手指护住瓶底,里面透着的丁点微光将指缘映得半透明。 有一瞬间,秦叔几乎以为?面前人是什么下凡的高洁小精灵,而非应当在?末日?里灰头土脸的小丧尸。 小美人抬起眼,嗓音一贯轻柔,却意外得很?笃定。 “花开之后,他就会?回来。” 他说?。 少年讲话总是慢慢的,和他这个人一样,不疾不徐,像个漂亮的洋娃娃,要人摆弄才能做出相?应的姿势。 这句话已经是很?完整的一句,不过秦叔还是花了几秒钟来理解。 瓶子里发光的,很?有可?能就是他们探讨出结果的花种(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中年人感到几分不可?思议),一旦开了花,加上?其他混合的材料,就可?以给秦加解毒、将他带回人间了。 少年掐头去尾表达了主旨,说?法方式过于简洁,好?在?秦叔还是明白了。 昆特从小美人身后探出脑袋,怕镇长不相?信,还多嘴补拍胸脯保证:“要是几天后你儿子还没醒,我们会?主动离开胡苏姆。” 胡苏姆镇的所有居民,双眼都会?发光。镇长因为?连轴转与奔波黯淡了许多。 听见他们的保证后,重又燃起光芒:“好?,一言为?定,我相?信你们。” 他的嘴唇嚅动了下,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咳嗽一声?,转身在?两人的目送中走进昏黄的夜色。 秦叔已经不年轻了,也不高大,甚至因为?病毒侵袭的关系,部分肌肉萎缩,肢体?上?留下了再也无法修复的疤痕,身形佝偻。 但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 那是一个父亲的背影。 第43章 屋子里的两只丧尸相对着趴在地上, 中间搁着伶仃的花瓶。 雪莲花种?才放进去数小时,竟然已经生根了。 它生长的速度极快,几乎肉眼可见拔节抽长。再这样?下去,最快明?天晚上就能长出苗苗来。 然而?每朵花从花苞到完全开放可能会?有很大差异, 没有固定的生长速度换算比例, 他?们没那么?多时间等待。 有什么?办法可以加速花儿的开放呢? 小人鱼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胡苏姆镇的居民大多是素食者, 尽管他?们还没有救回秦加,不过还是慷慨地准备了些食物。麦汀汀背包里的那个榨汁机经过一路颠簸早就破破烂烂, 基础功能却意外得?还可以用,把闻起来有点儿奇特的雪山特色植物放进去榨出新口味的奶昔, 也?能让麦小么?填饱肚子。 崽崽吃饱不闹人,背包盖没有打开, 他?的小脑袋本来就枕在外面,这时候一用劲儿翻过身, 骨碌碌滚来滚去, 自娱自乐很开心。 想要?让花儿快点生长, 就需要?肥料。 肥料是一种?催化剂。 催化, 也?就意味着在短期内大量灌入能量。 换言之, 需要?找到一个巨大的、且能够为他?们所用的能量源。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量源。 麦汀汀和昆特同时看向麦小么?。 准确的说, 是他?那颗梦幻的奶嘴。 崽崽注意到了两道灼灼的视线,停下滚来滚去的游戏, 平躺在地上, 以相反的视角看向成年人们。 他?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么??” 两只丧尸对视一眼, 昆特一点头, 麦汀汀走到崽崽旁边, 跪坐在他?对面,从上往下看, 戳了戳软嫩嫩的小脸蛋:“唔。” 崽崽看见他?就笑,眼睛弯成两轮小月牙:“麻?” 小丧尸和小人鱼有独特的交流方式,接下来他?们之间的对话并不以声音的方式呈现,婴儿的小手握上少年的手指,两个人都有轻快愉悦的笑意。 昆特呆呆地趴在那儿看他?俩,甚至忘了爬起来,摸不着头脑。 崽崽抓着麦汀汀的手晃了晃撒娇,眸子亮晶晶的:“么?!” 麦汀汀也?笑,转过头跟昆特说:“答应啦。” 昆特:“??” 怎么?就答应了啊!! 他?开始怀疑这两个家伙是不是有什么?心灵链接了。 总之,他?们可以大胆地验证先前的猜想了,麦汀汀把花瓶小心地捧到麦小么?面前。 玻璃瓶里的小花种?的根茎看起来非常纤弱,但在尽力?向下扎根,细嫩地在土壤中划出前行?的路径。最上面那一层有了轻微的隆起,看起来有小苗儿探头探脑,随时准备出来打个招呼。 奶嘴飘到了一旁,小么?抱住花瓶,他?的手太小太小,指间要?张得?很开才行?,花种?淡淡的光透过他?那一看就与人类不同的半透明?指蹼。 崽崽皱皱鼻子,嗅觉格外敏锐的他?嗅见土壤里的另一重清冷冷的气味,好奇地张开嘴—— “不能吃。”麦汀汀像是有预感似的及时阻止。 崽崽鼓起腮帮,有点儿失望。 不过这失望很快随风而?去,因为他?找到了新的玩法。 人鱼幼崽用尾尖顶起玻璃瓶,像个玩球的小海狮那样?把它转来转去,看得?成年人们心惊胆战,生怕把脆弱又珍贵的花种?撒出来。 奇怪的是,瓶口仿佛被封上了一样?,无论花瓶怎么?倒转、倾泻,里面的土壤都没有漏。 玻璃花瓶本来是有重量的,又加上了土,崽崽那么?小一点儿,也?不比花瓶大多少,嬉闹的时候竟然稳稳当当,还很轻松,就好像那瓶子是软绵绵的云朵做的。 看似娇嫩柔弱的小婴儿实际上是个力?大无穷的怪力?士,这一点麦汀汀早就领教过了。 小人鱼本身鳞片就会?发光,哪怕现在因为同蛇鳐大战损耗过量体力?的后遗症变得?透明?,依旧同雪莲花种?交相辉映。 花瓶被他?飘逸的尾鳍缠绕,像个会?发光的沙漏。 崽崽抱着花瓶玩了半天,总算失去了兴趣,在妈妈的鼓励下,开始了正式工作。 他?咬着奶嘴,吐出泡泡让自己和花瓶一同飘起来,长长的、纤薄的尾鳍从花瓶细细的瓶颈中伸进去。 极光珍珠蓦地大亮,那潋滟的光团顷刻间透过鳞与鳍的交替,纱一样?绕过幼崽的小身体,直到汇聚在尾巴尖儿,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冲着土壤遥遥一点。 光如一滴水,滴落在种?子上。 花种?感应到了召唤,陡然亮了亮。 在做这一切时他?和它并非静止不动,而?是一同在泡泡里三百六十度柔柔滚动,泡泡里好似没有任何重力?,并未对崽崽产生影响。 没有灯的房间里顷刻间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光,小人鱼身上的,极光珍珠的,雪莲花种?的……它们各有各不同的颜色,交织在一块儿如梦似幻,照亮了幽微的夜色。 麦小么?做完这一切,再次像个小海狮一样?抱着花瓶快活地在泡泡里翻滚一圈,然后飘到麦汀汀面前,尾巴一扔,花瓶落在脑袋上,咯咯直笑:“麻!” 小朋友帮了大人的忙,当然要?求夸奖呀~ 昆特看着那花瓶被他?顶在脑袋上晃晃悠悠的,心都拎着;麦汀汀倒是非常信任小家伙,双手穿过泡泡莹亮的边缘,取下花瓶。 顺便一提,小人鱼的泡泡在作为防御措施时,是极为坚固的堡垒,弹性大到不可思?议,任何利器都扎不透;但当他?放下戒备,或者说允许时,仿若无物。 都看崽崽的心情决定喔。 昆特赶紧凑过来,开口时差点咬到嘴唇:“真?、真?真?真?的有用!开、开花了!” 不怪他?一激动就结巴,实在太过神?奇——仅仅是被小人鱼抱过去发发光扔来扔去玩闹一通,不久前还未破土的种?子,已经冒出了尖尖的苗儿,顶上隐约有了胀大的花苞形状。 “你好厉害啊!”昆特真?诚地夸奖。 有了能量的加速,灰雪莲应当明?天就能开放了,接下来的进程全都可以跳上更快的节奏。 小幼崽轻轻一抖尾鳍,洒下一小片细碎的浅金色光晕,然后笑眯眯地甩了甩尾巴,好像在说,崽崽就是最棒的哟~! * 如他?们所愿,第二?天下午,一朵微型、但完整的灰色雪莲花,已然挤出了瓶口,寂寞地开在那儿孤芳自赏。 麦汀汀在摘下它的时候感到一丝怜惜的心痛,当初花女孩给了这颗种?子、说有危险的时候可以种?下,怎么?也?没料想到了会?是如今的局面。 不过,他?的双眸又有了一丝期待的神?采,有了最后一样?原料,就能带回秦加了吧? 也?不知道秦加醒来之后,还会?不会?认得?自己…… 根据昆特的说法,他?昏过去前前后后总共也?就几个小时;但精神?空间里的时间计算法则与普世不同,再加上绝境中的吊桥效应,以及被抹去的记忆共享,他?同秦加仿佛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 秦叔得?知花开的消息非常高兴,很快让人把其他?需要?的东西也?都准备好。 花从哪来、为什么?能快得?如此不合常理,他?通通没问,连关于麦小么?的事情都向其他?镇民守口如瓶。 末世之中,又有什么?是正常的呢?大家不过是各凭本事活下去罢了。 阿嬷和阿木自从醒来后就像消失了一般,倒是那个没有脑袋的阿咩仍然留在麦汀汀家里,咩咩咩地吃掉了他?们大多数食物,成天精力?无限地在屋子里横冲直撞——幸好这个房子里没有什么?家具,不然早就被拆没了。 秦叔一度怀疑那两个疯疯癫癫的一老一少是不是逃跑了,麦汀汀倒不这么?觉得?:阿木对阿咩的喜爱真?诚、毫不掺假,这是小孩子唯一的朋友,他?们相信他?不会?放弃无头羊。 果?然,在把花种?和其他?原料放进布包裹、系在阿咩的背上之后,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它做什么?事,羊儿乐颠颠地离开了。 又过了一天,阿咩如约而?至,布包裹依然在,只不过里面载重变轻了许多。 昆特解开包裹一看,里面放着一个闪闪发光的小瓶子,也?就人手指的大小,盛着一些浑浊的液体。 秦叔凑过来,对众人搜集那么?久的材料最终只熬出来这么?一丁点儿有些恍惚,片刻后回过神?来问道:“这个解毒剂……是让小加喝下去吗?” 麦汀汀想了想,觉得?没那么?简单。 秦加中的“毒”本质上是反抗阿嬷对他?记忆的驯化,进而?产生的死结,那么?为了解铃,仍然需要?潜入精神?空间才行?。 至于进入之后如何使用小瓶子里的液体,见机行?事。 两个会?构建空间的一老一少都不在,剩下的人中有足够强大精神?力?的,也?就只有麦汀汀了——少年不得?不再次担起重任。 他?还从来没主动做过同他?人的心灵链接,实际上麦汀汀迄今为止有的精神?力?,除了看见他?人情绪颜色,也?就是和不会?说话的人鱼幼崽之间愈发没有障碍的交流——与其说这是一种?读心术,不如说是建立在日?积月累相处和默契上的心有灵犀。 让他?独自构建一个空间,探究他?人的思?维深处,还要?想办法解毒…… 太困难了呀,他?只是一只小丧尸QAQ 阿嬷强行?围造的灰空间给麦汀汀留下了许多不好的印象,逃出来也?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尽管此刻的麦汀汀已经对那些被吞噬的记忆没什么?触动了;对于重新进入、还是独自进入精神?空间,他?仍有些抵触和恐惧。 见少年举棋不定,镇长好几次想开口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救子心切,然而?这个单薄的少年已经为了秦加冒过险,强人所难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另一边的昆特当然是最重视麦汀汀自己的,若是小美人这么?惧怕,要?不他?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比如找找疯婆子…… “麻?” 稚嫩的声音打破了空气中的僵持。 麦汀汀低下头,怀里的小鱼儿用尾巴缠上他?的胳膊,正扬起脸望着他?,翡翠似的眸子里倒映着窗外遥远的晚霞。 少年揉了揉他?软软的头发:“你要?陪我……一起吗?” “么?~!” 小家伙无论何时都是笑眯眯的,占据着年幼时无惧无虑的特※权。 和妈妈在一起,他?所向无敌。 他?再也?、再也?不想感受一次被妈妈丢下、或是找不到妈妈的感觉了。 那种?被剥离开至亲的经历他?有过一次,尽管已经久远到褪色,仍然会?在某些夜晚的至静至暗时刻,像个张牙舞爪的大怪兽劫走无力?反抗的小小幼崽。 离开了谁,又是什么?时候离开,崽崽早就不记得?了。 然而?呼唤妈妈得?不到回应,是几天前刚刚发生的事情,记忆犹新。 麦汀汀感受到麦小么?柔软的小身体细小的颤抖,像被抛离巢穴的新生雏鸟,他?「看见」了他?掩藏在撒娇粘人之下的担忧与畏怯。 少年勾住他?的小手指,转向那边的成年丧尸,轻而?坚定:“我们,一起去。” 无论到哪里,他?们都要?一起。 第44章 “行了, 进去吧,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秦叔微妙地叹了口气,“我们已经尽力了,把能?做的都做了, 后面的事, 也只有?看他的造化了。” 麦汀汀走到秦加的床边, 低头?看着?平躺着?睡颜安详的青年。 再?次来到这儿,不过短短几?天, 事态与每个人的心?态都有?了很大的扭转。 其他人离开后,麦汀汀把麦小么抱在怀中, 闭上眼。 「蓝」潮水一样上涨,吸收了光芒的藤蔓分成一根捆住装有?解药的小瓶子, 其余顺着?少年的小腿蜿蜒而上。 曲折的枝蔓上一朵朵小花渐次绽放,整个昏暗的房间被包裹在温柔的蓝色中, 好似浸入大海。 麦小么双手搂着?妈妈的脖子, 尾巴自然垂下, 不偏不倚落在其中一朵小蓝花上, 尾鳍尖端和花蕊相?触, 阒寂地“叮”了一声, 金与蓝的光晕相?伴着?扩散。 周遭一层层暗下来。 麦汀汀在扭曲的光影中把幼崽抱得更紧了些,做了个深呼吸, 扎入无边黑暗中。 几?秒钟, 也可能?是几?分钟后, 少年睁开眼, 秦加的房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湮没天地的灰。 怀里的小家伙奋力扭了扭,麦汀汀好奇地看过去, 要知道小么平时在他怀里都很乖的,今天怎么……? 啊。 他知道了。 地面涨起的水流对于人类或者?丧尸来说,是有?点儿阻碍行动的,可对于水生水长的小人鱼来说,无异于回到了自然的怀抱。 麦汀汀印象中上回来的时候这些水还只是没到脚腕,最多到小腿,直到后来出现地锦迷宫才?上涨;而他交出「最宝贵的记忆」后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水位线。 今日的水位已然与他的膝盖平齐,而且非常清澈,就?好像…… 好像专门为?了人鱼幼崽准备似的。 崽崽太久没有?接触到洁净的水源了,上一次还是在“圣所”,伴随而来的是讨厌的大蛇抢走奶嘴。 他晃晃小脑袋赶走不喜欢的坏记忆,上半身扑腾扑腾,表达出“崽崽真的、真的、真的很想游哦!”的意图。 少年遂了他的愿,把小鱼儿放进水中。 哗啦—— 崽崽一摆尾巴,欢腾地掀起水花,又在它们即将沾湿麦汀汀之?前,顷刻间变出半个泡泡挡在监护人面前。 麦小么是有?魔法的小精灵,麦汀汀坚定不移地相?信着?。 小丧尸在水中缓慢地前行,小人鱼就?在他周围游来游去,一会儿落后几?十米,一会儿又猛地窜到前面。 少年出声时,又听话地游回来,保证不离妈妈太远。 麦汀汀望着?麦小么一会儿浮出水面一会儿钻进去玩得不亦乐乎、像条快乐的金色小海豚,灰蓝的眼眸里有?柔柔的笑意。 他们的初遇,在那条两边长着?棘棘树的河流与堤岸,也是相?似的场景。 第一次见的时候,哪里会想到以后会成为?彼此如?此重要的存在呢? 麦小么毕竟是条小人鱼,就?算可以在岸上生活,水里终究才?是他真正熟悉和喜爱的地方。他现在展现的是从未有?过的开心?,天地偌大,仅为?他一鱼独享,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呢? 至于在一旁的小丧尸,从来对生活没有?什么特?别的奢望, 一大一小在精神空间中获得了罕见得近乎奢侈的宁静,有?那么一会儿,麦汀汀甚至不想离开了,产生了“如?果和崽崽一起呆在这里也很好呀”的想法。 不过他很快就?否定了:外?面虽然动荡危险,可也有?乐趣,新的朋友,和好吃的。 麦汀汀一直记得沈砚心?对他的寄望——他要走得更远,替他去看那些没有?看过的风景。 再?说啦,以崽崽探索世界对什么都好奇地性格,在这里肯定会无聊的吧。 两人没什么固定方向地走了很久,并不疲惫,只是有?点儿迷茫。 秦加……在哪里呢? 又过了很长时间,他们依旧没有?发现秦加本人,倒是在汪洋中的孤岛上找到了那团篝火。 这是灰色空间中唯一干燥的陆地,没有?人没有?风,火苗依旧旺盛地燃烧着?。 那块陆地出乎意料得高,麦汀汀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多亏精神空间里他的身体恢复部分柔软度,不然攀爬对于一只小丧尸来说实在是个很大的挑战。 他上去之?后,并不需要帮忙,崽崽可以自己飘起来。 “么?” 小人鱼疑惑地看着?这里。 他是记得秦加的,妈妈说,喊“叔叔”的那个青年。看起来跟昆特?年纪差不多,更爱笑,对妈妈的喜爱也表达得更加直白。 在崽崽的认知中,只要很喜欢妈妈的,都是好人,他也喜欢。 这捧火麦小么也记得,可是哪里都没有?秦加的味道。 小丧尸同样困惑地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昔日在上象限的记忆被剥夺了以后,麦汀汀这一回进入精神空间不再?穿着?昂贵的学院制服,而是回到了和麦小么相?遇的最初,那件早就?在末日试炼中被蛇鳐毁掉的大号白衬衫。 看来,精神世界默认的初始设定,人人会以自己最珍重时刻的模样出现。 这件衬衫空荡荡的,别说口袋了,连个横向的褶皱都没有?,好在他的蓝荆棘得意保留,一小枝藤蔓缠住解药,安稳地跟随他前行。 小丧尸珍惜地摸了摸衣摆,他还挺怀念这件衣服的。无论是后来的粉色斗篷,还是秦加的黑风衣,和白衬衫比起来都累赘得多,也不够舒适。 可惜,也仅能?在“梦”中与它相?见了。 麦汀汀站在陆地边边上,思索着?既然这里一无所获,要不要回到水里朝另一个方向走一走。 或许直接喊秦加的名字也不是不行…… “麻?” “嗯?” “么!” 泡泡带着?小人鱼围绕火堆转了好几?圈,最终停在正上方,还要他过来看看。 麦汀汀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麦小么不会说,可小崽崽有?着?精准的直觉,尽管这些不知如?何?燃烧起来的火焰并没有?残留秦加的气味,它就?是不太对劲。 麦汀汀伸出手在上方拂了一下,火焰并不烫手,反而是冷的。 他有?了猜想:难道这个就?是秦加的毒核吗……? 藤蔓抽长,将装有?解药的小瓶子送到他手边来。 呕心?沥血得来的药剂就?这么几?毫升,异常珍贵,要是浪费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弄到第二次;可精神空间里四?处都是水,唯有?这团火不寻常地飘摇着?,似乎对入侵者?张扬自己的与众不同。 没办法,也只能?试一试了。 希望秦加运气好一点儿吧。 “崽崽,帮我一下,好吗?” “么~!” 泡泡啪嗒破裂,小人鱼准确无误地落进小丧尸的怀抱。 麦汀汀举起麦小么,后者?的尾鳍灵活地伸进试剂瓶里沾了沾药水,甩出来在火焰的上方轻快一抖,原本浑浊的液体顷刻间化作晶亮的齑粉,覆上那蓬勃的火苗。 只是几?滴而已。 仅仅是几?滴,看起来对底下熊熊燃烧的柴火来说完全是杯水车薪,可神奇的是,在沾到液体的那瞬间火焰就?覆灭了,留下一堆过度使用的黑炭。 麦汀汀和麦小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能?确定他们刚才?的尝试是不是对的。 这样算是结束了吗? 很快,有?了新的验证。 他们站着?的这一方孤岛并不大,也就?只够两三个成年人。本来在水中是很稳固的,突然脚下剧烈震荡起来,少年下意识抱紧婴儿,惶恐地向旁边看去—— 一直以来温缓流动的清澈水域,不知是不是受到了解药的冲击,霎那间掀起地覆天翻。 滔天巨浪拔地而起,别说是两只小家伙,就?算这儿有?大雪怪啪叽、就?算有?巨型蛇鳐,也会被怒吼的浪涛撕碎。 麦汀汀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后果,他又惊又惧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一时间不知是把水生的小人鱼放下去比较安全,还是继续抱在怀里为?他无能?为?力地挡一挡冲击。 麦小么的尾巴缠住他的手臂,小手搂住他的脖子,告诉了他自己的选择。 他们眼睁睁看着?几?秒钟之?内已然窜出高达百米的海啸就?这么裹挟着?怒火直直砸向自己,无处可躲,无路可逃。 如?果……化作泡沫的话。 他闭上眼睛。 * 赫特?星域,主星,帝国网络数据贮存库。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亮如?白昼,数十台超级光脑的巨幅荧幕散发的光芒足以驱散任何?黑暗。 这里放着?赫特?帝国最为?先进的光脑,每一台都加装了顶级的处理系统,包括静音装置。然而即便如?此,过大的功耗还是让它们在运行中发出疲惫的嗡鸣。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 林不闻站在主脑前,面色凝重,看它将整个伽玛象限能?够搜集到的所有?数据进行筛选、汇总和重新呈现,两侧的其他主机仍旧马不停蹄地奔走。 已经是第七十六次筛查了。 过于的几?个月想尽各种方法都一无所获,就?算王没有?怪罪,也不可能?无限拖下去。 他比任何?人都明?了结果对陛下而言有?多么重要,他比任何?人都不想让他失望。 只希望这次…… 主机的嗡鸣声减弱,飞速流窜的数据降速,最终锁定在同一个分析画面中。 三秒钟过后,通过主脑的校对和确认后,进行最终轮修复。 林不闻的心?悬在喉咙口。 那张图在眼前放大展开,他褐色的双眸不自觉睁大,视线落在其中一个微小、但无法忽视的光点上。 轻盈、梦幻、潋滟,如?同隐没在白昼的极光。 手指僵了一瞬,上校闭上眼又睁开,盯着?荧幕点点腕机,接通耳麦。 “……是的,找到了。” 他轻声道,敛起尾音无关紧要的渺小颤栗。 第45章 那是极其轻微的声响。 要形容的话, 大概和?风抖落一片叶子的动静差不多?。 但麦汀汀捕捉到这一丝异动,并在滔天的寂静中惊疑地睁开眼。 ……巨浪并没有吃掉他们。 相反,它们全部被冻住了。 那道他听见的细小声音,便是冰冻一路向外延展时的喀嚓声。 小丧尸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从他的脚下为圆心, 或者?准确来说以奄奄一息的柴火为中心, 奇异的静止力量猛然向周遭扩散了上千米,将那些呼啸而扭曲的浪潮冻成了冰块。 前后不过?短短十几?秒的时间, 他从困于怒不可遏的大海中央,到达了辽阔无边际的冰原之上。 麦小么也睁开眼, 歪着脑袋打量着面前晶莹的雪白。 小人鱼出生在温暖的流动海域,还?从来没见过?冰山呢。 他扭了扭身体脱离麦汀汀的怀抱, 重新召唤出泡泡,飘到距离他们最?近的一根垂杨似的冰棱, 张开嘴—— “不能吃。”监护人再一次及时出声阻止。 麦小么有点儿失望, 不过?他是最?听妈妈话的好崽崽, 悻悻地回到麦汀汀身边:“么?” 麦汀汀耐心解释:“会?粘上。” “么?” “就不能走了。” 经过?一番驴头?不对马嘴、各说各话的解释, 崽崽勉强接受了劝阻。 少年?坐在已经结成冰滑梯的海浪上, 从孤岛上滑下去, 赤着双脚站在剔透的冰原上。 他并不觉得冷,就是有点儿滑, 好在很快有藤蔓向下伸出, 尖锐的刺扎在冰面上, 为主人增加摩擦。 白衬衫本就把纤细的少年?衬得很是单薄, 如今立于漫山遍野的冰雪之中, 更显清冷玲珑。 小人鱼在他身边飘来飘去,有点儿遗憾没有水了, 不过?冰能倒映出他金光灿灿的影子,也很好玩儿。 这是……因为解药的魔力吗? 在熄灭火焰之后,又进一步静止了流动的水? 该说是配制而成的药剂过?于有效,还?是精神空间里的景象有无限可能? 少年?小心地沿着冰面往前走,他同?样?是第一回看?见如此?大面积的冰冻景象,以前最?多?也就是森林的冬天结冰的湖面。 他从来不敢上去看?看?,鉴于亲眼见过?丧尸同?类踩碎了冰块掉进湖中,再也没有出现过?。 小孩子的适应力总是比大人要强得多?,几?秒钟前还?在为不能游泳神伤的崽崽已经找到了新的玩法,用冰面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阻力作为大型游乐园,在上面滑来滑去。 麦汀汀有些羡慕小家伙超强的调整能力,就算从自己的家园被带到弃星,又跟着他东奔西跑这么多?地方,崽崽从来没有表现出娇气的哭闹,反而永远带着那颗稚嫩的童心去迎接新生活。 正当小鱼儿又一次把自己冲上弯曲的冰楞、然后当做弯道向下俯冲时,骇人的一幕发生了:平整的冰面上遽然裂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崽崽根本来不及调整方位,惯性?带着他跌落下去,被冰的伤痕一口吞吃入腹。 目睹全程的小丧尸血液都要冻住了,没有时间理性?地思?考更加的方案,他用尽全力向那边跑去,纵身一跃。 藤蔓增长的速度更快,立刻分出十余根荆棘交错着向前,捞住在惊恐中急速下坠的小幼崽。 花儿绽开花瓣挡在荆棘的尖刺前,以便保护崽崽娇嫩的皮肤不被戳破,在重力即将挟着幼崽坠入深渊的千钧一发之际,拽住了他的小手。 藤蔓逆着方位将小人鱼送回小丧尸的怀抱,后者?紧紧抱着他,耳边风声呼啸,余光中一座座巨型冰山咧开嘴,扭出畸形的笑容。 荆棘尽力地向两边伸去,试图在光滑的山缘上找合适的落脚点,好网住轻飘飘的少年?。 但是来不及了。 他们掉下去了。 * 麦汀汀再次醒来,是被一阵交谈声打扰的。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音量很低,吐字模糊。 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不仅是听不清,还?听不懂。他们讲的并不是星联通用语,也不是北极星上最?常见的那一种。 虽然具体内容搞不明?白,语气和?语气之间的差异倒是无关?语种。 他们在争执。 离争吵还?有一截距离,人人都在克制自己,不过?可能也离爆发不远了 少年?在这纷扰中缓慢地睁开眼,雾蓝的瞳孔里映着色调冷硬的天花板。 这里是……哪里? 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小么掉进了冰原裂纹中,他去救他,可是下坠的速度太快了,两个人一起掉进去—— 他有片刻晃神,尔后意识到自己已然回到人间。 “唔……” 少年?不太舒服地哼了一声。 正是这极微弱的一声,却好似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交谈声瞬间静止。 待少年?完全睁开眼后,引入眼帘的是一颗闪亮的眉钉,然后是黝黑的皮肤,以及熟悉的、总是目光热烈的眼睛。 “汀、汀汀,你还?好吗,你你你你终于醒了,我我、还?以为……” 昆特语无伦次。 小美人冲他虚弱地笑了笑,好像在安慰他自己没事。 少年?想坐起来,却发觉浑身无力。 因他那一笑分神的昆特赶紧回过?神去扶他:“你、你慢点儿,刚刚睡了三天……” 三……天? 麦汀汀一怔。 他不就是进入秦加的精神空间、用药剂消灭了火焰和?海啸然后掉进冰缝里吗,为什么有三天之久? 说起来,秦加怎么样?了? 这时,一个眉目俊朗的青年?拨开昆特走上前来。 他身上穿着胡苏姆传统的民族服饰,前额同?样?有编织带,但眼睛并不是姜黄色的猫科动物形状,皮肤也没那么深。 麦汀汀认出了他。 是秦加。 现实世界中的青年?看?上去比精神空间的那个要沉稳许多?,彬彬有礼地问:“你是麦汀汀对吧?” 少年?迟疑片刻,点点头?。 青年?似乎松了口气:“我一直在等你醒了之后跟你说这句话——谢谢你救了我。” 他目光认真,是很郑重的道谢。 那双眼睛并不陌生,可看?向他的目光没有了从前的惊喜与爱慕。 很小很小的失落像一尾鱼那样?滑过?麦汀汀的心脏,很快消失不见。 “对不起。”秦加微微弯着腰,让视线能与靠坐在床头?的少年?平齐,嗓音诚恳,“我知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应当很感激你才对,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就很……很怕。” 他要说的话打了个结。 其实不是怕,准确来说,是种难以言喻的厌倦,好似有某种无形的力量逼迫着他讨厌眼前这个漂亮的男孩。 麦汀汀摇摇头?,雾蓝色的眼睛里水汪汪的,很寂静。 阿嬷拿走了他「一见钟情的爱」,重点不在于一见钟情,而在于对一见钟情者?的「爱」。换言之,剜去了秦加所有能对麦汀汀产生好感与喜爱的可能。 少年?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指动了动,仰起脸,轻声细语:“没事的,能带你回来,就很好。” 秦加面对这句话并没有显出开心或是感激,相反,他皱了下眉,像在极力忍耐什么情绪似的,拳头?抵在唇边假装咳了咳,低声道:“抱歉,我先?出去一下。” 麦汀汀没有说话,目送着他离去的方向。 早因为被挤开而不高兴的昆特这时候更不爽了,不就是小小镇长的儿子嘛,拽什么拽,面对小美人的救命之恩居然这么不给好脸色。 秦叔和?另外两个镇民也走过?来,问了麦汀汀情况如何之后,向他表示感谢。 “我说过?,只要你能救小加,你就是我们全镇的恩人。我们一定会?好好招待你们的。胡苏姆从此?也是你们的家。” 麦汀汀笑了笑,然而很快想起另外一件事:“那,阿木和?……” 提到这个,镇民们的脸色一沉。 半晌,秦叔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们消失了。” “消失?” “是的。自从那个没脑袋的畜生把药瓶子给你们送过?来之后,整个胡苏姆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仨的影子。也不知道去哪里了,问来问去,没有一个人见过?。” 昆特倒是很心大:“可能找到了更好……啊不,是更合适的居住地呗。” 麦汀汀的手指下意识抓紧了床单。 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其他人不知道精神空间里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并不知道他和?秦加是用什么交换了解药,但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阿嬷和?阿木既然已经得到了可以维持生存的原料,不需要再以惹恼镇民、收集怒火来蚕食他们的精神力为生,那为什么还?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呢? 秦叔他们道别之后也都离开了房间,直到此?刻麦汀汀才发现他并不是在秦加的家里,也不是先?前那个街道角落的废弃屋子,而是一个真正的家。 “这是……?” 昆特的心情已经变好了:“嘿嘿,我们的家。” “‘家’?”少年?不自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很美妙,很温暖的字眼。 组成“家”的必要条件,是要有可以遮风挡雨的屋子,相互陪伴的亲友,以及…… 麦汀汀想到最?重要的缺失部分,收回打量房间的视线:“那个……” 昆特跟他好歹也是相处这么长时间了,心领神会?:“崽崽是吧?我去带他过?——” 他话音未落,一团闪着金光的什么东西已经飞速与他擦肩而过?,扑在麦汀汀身上,清脆又响亮:“麻!” 昆特手忙脚乱抱起他:“哎哎他身体还?不舒服呢,你怎么……” 小幼崽好不容易见到妈妈醒来,还?没贴贴呢就被强行抱走,非常不高兴,在成年?人的桎梏中奋力扭动,尾巴甩来甩去,就那么巧地每一下都拍在“凶手”的脸上。 被甩了满脸水的昆特:“……” 麦汀汀望着他们,方才还?有几?分迷茫的眼里重新流动着笑意:“没事。我可以,抱他。” 崽崽那么轻,完全不是负担呀。 昆特悲愤交加地抹着脸上的水,单手拎着小鱼崽递过?去。 麦汀汀在接住崽崽的时候轻轻地“咦”了一声。 奶金色的鳞片。 淡绿色的耳鳍和?指蹼。 崽崽先?前因为耗空能量而消失的色彩,竟然又回来了? 难道和?在灰空间的“海”里畅游了一番有关?吗? 小人鱼看?起来各方面都很健康,没有其他的问题,那么无论是怎么重新拥有色彩的都不重要了,能恢复就好。 小麦和?小小麦亲昵地额头?贴额头?,安心地想,果然赌对了,他们使用解药的方式没错,救回了秦加。 这也意味着,他们仨获得了在胡苏姆小镇的暂时居住权。 至于那个看?起来很恐怖的冰川间隙,竟然是回到现实世界的通道。实在是个很大胆的尝试,都得感谢人鱼幼崽才行。 昆特好不容易才擦干身上的水,愁眉苦脸,又因为那边的两个小家伙如此?开心,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尽管不知能在这儿留多?久,可起码短期内不用于恶劣的天气中东奔西跑了。 他们有了一个“家”,是好事,不是吗? 第46章 那边的三?个外来客很?快融入了胡苏姆的生活, 该采购的采购,该做饭的做饭,打理得井井有条。 镇民们也逐步接纳了新居民的到?来,尤其是救了秦加的那个漂亮少年, 抛去一开始的忌惮和成见?后?, 发现这小家伙实在是太讨人喜欢了。 还有成天黏着他的那个小尾巴, 也是镇上多年没有出现过的可爱幼崽,受到?众人一致好评。 这边, 却有人一连好些天没出过门,整日暗自神?伤中。 秦加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纠结。 一方面, 他心里对小美人极其厌恶,连他身?上那种清香都觉得讨嫌。 这是一种相当被动的厌恶, 就像有人用枪指着他的脑袋威胁,你不讨厌他我就崩了你。 可另一方面, 没有人可以对着这么一张清纯漂亮的小脸蛋无动于?衷。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秦加颓唐地想, 难道是自己性向出现了局限性?那实在是很?伤感的一件事?。 他正值弱冠, 就算成了丧尸也没有影响对美人的喜爱。胡苏姆已?经很?多年没有外人了, 镇上的居民不是看着他长大就是他看着长大, 实在…… 秦加百思不得其解, 那个小美人的长相、性格哪哪儿都合自己胃口,他为什么会不喜欢他呢? 他怎么能不喜欢他呢! 秦家离麦汀汀的新家不远, 他经常掀开窗帘就能看见?小美人正好带着崽崽出门。 他们每天都会到?村口的一棵树下捡果子, 那种果子是橘色的, 镇上人都不爱吃, 唯独新来的这俩很?喜欢。 秦加尾随他们去过一次, 少年会在树下搜集那些掉下来、还没腐烂的、相对完好的果果。 如果都已?经坏得差不多了,还有杀手锏:那条迷你小鱼。 小鱼看着小小一只, 奶乎乎的没什么威胁,可那淡金的尾巴一甩,能把两?人合抱的大树震得直颤。 (我去,好有劲,秦加感叹。) 随着鱼尾一击,枝头最新鲜的果子扑簌簌掉下来。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秦加心一紧,下意识就想冲出去保护他们,没想到?小鱼崽瞬间变出个大泡泡挡在两?人面前,那些果子掉在泡泡上,就好像砸在什么极有弹性的表面,一下子就被弹开了。 这些晃下来的果子可比掉在地上的熟透的那些要新鲜好吃得多,泡泡随着小人鱼的“旨意”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后?,小美人开心地把果果们挨个捡到?随身?携带的小书包里。 他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小书包,就像很?喜欢很?喜欢小人鱼一样。 秦加早就注意到?了,无论去到?哪里,麦汀汀都会带上它和他。 小人鱼有时候会给自己吹个泡泡出来,待在里面,想往哪儿飘就往哪儿飘。 有时候呢,会赖在小美人的怀里,像树袋熊依赖着自己的树。 小鱼是非常娇小轻盈的小鱼,就算趴在少年的头上也不怎么重。 小美人又格外宠溺他,默许、或者干脆说是欢迎小家伙和自己撒娇的一切方式。 秦加及时止住了自己不受控制迈开的双腿,躲在另一棵树后?面看着一大一小的互动,既庆幸他……他们没有受伤,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失望。 他还是很?讨厌麦汀汀。 看见?那双雾蒙蒙的蓝眼睛也好,离得远远的便能嗅见?的淡淡香味也好,连那细白的手指、雪一样柔软的发梢,都一样讨厌,光是看着就让他心中翻江倒海,想要逃跑。 他明明那么讨厌麦汀汀。 秦加困惑不已?地想,那么,为什么自己总有想要保护他的冲动呢? 为什么在远离的本能背后?,还生出怪异的、想要靠近的冲动呢? * 赫特帝国,母星,雷阿让大区。 宋信摆弄着印有Q版麦汀汀和麦小么头像的背包挂链,百无聊赖坐在回家的穿梭机上。 他刚和蒋萤见?了一面,后?者前几天跟老板去外地出差了,晚上也没闲着还要接着搞文件,压根不敢在老板眼皮子底下开直播,于?是【棘棘果】直播间不得不停播几天。 明晃晃的请假条挂上之后?,直播间后?台收到?无数条催更的消息,既有人打钱,也不乏夹杂着谩骂乃至诅咒的。 可惜他们就是闹翻天了,蒋萤也没办法复播。 她能怎么办,她也很?绝望啊。 宋信好奇地问,既然现在每日打赏收入早就超过蒋萤自己工作的月收入了,为什么不辞职做全职up主算了。 蒋萤苦恼地回答,现在看起来赚,但太不稳定,有可能接下来一路爆红数钱数到?蹼抽筋,也有可能在某天戛然而止。 做γ-CC-09平台的全职up主是非常有风险的,某种程度有点儿像以前在海里赛剑鱼或者现在陆地上赛马,不仅靠慧眼挑实力,也很?靠运气。 毕竟末日原本就不好过,丧尸们要互相厮杀,还时不时有各种可怕的模拟末日,说不定眼睛一闭就再也看不见?第?二?天的太阳了。 麦汀汀毕竟不是乌弩那种有着极强大能力的不死之身?,就算疗愈力颇为神?奇,奶妈和法师也不能跟战斗型的硬刚。 讲得残忍直白点儿,哪天小美人死了,这个直播间、以及蒋萤的up主生涯就到?头了。 蒋萤不会整活,不露脸不发声,能挣钱全靠小美人惊为天人的美貌。 若是这个没了,上哪儿再那么幸运在血呼啦的弃星丧尸群中找第?二?个纤尘不染的漂亮宝贝去? 到?时候再从头找工作多麻烦呀,所以还是继续苟着先?,把直播间当成副业,更平稳。 宋信和蒋萤因为共同?喜欢小美人成为朋友,今日等她出差回来见?面也没其他事?儿,就是互相交换一下最近入手的周边,比如这个新的挂链就是蒋萤出差时候买的。 小美人的直播间虽然只有几万观众,但因为极佳的形象,格外适合出各种周边,有不少购买者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当做外星域的漂亮小爱豆、乃至虚拟形象。 正当宋信想着要不要上社交媒体刷刷小美人的新鲜同?人,穿梭机正巧掠过雷阿让湖,窗外的碧蓝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前排几个游客站起来拍照,激动道:“哇哦,名不虚传!” “真的好漂亮!” “我们那儿就没有保存得这么好的湖泊。还是主星会保养啊。” “我们下一站在哪儿下,要不去湖里玩玩?” “好啊好啊!” 雷阿让湖是为数不多湖底依旧繁华如往昔的地区了,常有慕名而来的游客。 至于?在湖底分局工作的宋信,不仅早就看腻了美景,还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今天是他休假的日子没错,绝不是翘班,可老爹每次都让他在假期的时候多补习补习刑侦知?识或是锻炼体能。 他呢,不仅没老实听话,干脆跑去追星了。 要是老爹知?道,一定又得大发雷霆——老爹最不喜欢他沉迷网络,尤其是跟弃星有关的事?情?。 他也好,蒋萤、钱芮悦这些年轻人,都是没经历过鱼体实验的“改二?代”,不像老爹这一辈深知?痛苦与屈辱,对人类恨之入骨,连带着CC-09上的前人类一样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宋信理解、同?情?他们的经历,但也不想影响自己的爱好,毕竟感染病毒的丧尸们并不是加害人鱼族的凶手,反而,他们同?样是受害者。 不过,对于?人鱼这种缺乏共情?能力的种族,说到?底,他人的苦难是与自己无关的,谁还不是只活这一次了,自己高?兴就行?。 宋信为了不让老爹动怒,尽量顺着他的脾气,追星都是偷偷摸摸进行?的。 四十分钟后?,穿梭机到?站。 年轻人回到?家中,没有闻见?寻常的饭菜香气,以为老爹已?经发现自己又出去玩儿,正缩着脖子准备偷偷溜回房间,却愣住了。 客厅大亮,父母都在。 但不止他们,还有两?个陌生人。 正在倒茶的宋警长见?他那个傻了吧唧杵在原地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恨铁不成钢想讲什么,瞥了眼来客又生生忍住了。 两?人都是剑眉星目的俊帅外表,气质却截然相反,一个大马金刀双腿岔开靠在沙发上,颇为狂气,另一个则身?板挺得笔直,从头发丝儿到?锃亮的军靴都一丝不苟。 “宋信警官,是吗?”看起来更斯文的那个见?他出现,开口问。 宋信还在持续的震惊中,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宋警长放下茶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长官问你话呢,说啊!” 靠在沙发上的男人瞥了眼宋警长,没什么意味,但就是那一眼,让警长犹豫着放下手。 先?前开口的那人则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不赞同?:“我在询问宋信警官,还请您配合。” “……是,上校。” 上、上、上校? 小年轻震惊了。 他仔细又仔细地看了几遍两?位贵客,终于?想起来,他们那扑面而来的熟悉的威压从何而来——这不是林不闻上校和奥维少将吗! 母星大典那日他在局里执勤,老爹一如既往地烧光自己照亮别人,让那些想去观看皇室游车的小年轻放假,自己坚守岗位——顺带捎上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 大典作为法定假期人本来就特别多,第?一天因为有游车和绝无仅有的、亲眼看见?陛下的机会,更是爆满,不少人都是从外地、甚至外星跑来的。 人一多,各种案件就多,大到?偷窃抢劫,小到?谁踩着谁尾巴啦、谁不小心摸到?谁的耳鳍啦,都得大吵一架闹到?警局来调解。 宋信那天忙得脚不沾地,偶尔动动耳鳍偷听他们谈论大典,下一秒又被抓走处理新报案去了。 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后?来在看网络上的回放时,他注意到?了今年在陛下那辆游车上的,除了王本人和凯瑟琳教授,剩下的两?位,就是林不闻和奥维。 作为一个薛定谔的直男,宋信喜欢的要么是凯瑟琳教授那样风情?万种的大美人,要么也可以是麦汀汀这样清纯柔弱的小美人,但对于?林上校和奥维少将这样过于?充满男子气概的,的确不太感兴趣,记不住脸也很?正常……吧。 这边小年轻心里五味杂陈,那边盯着他的少将开口了,话是对警长和妻子说的:“我们有些问题要问你的孩子,可以情?你们暂时回避一下吗?” 第47章 话是请求的话, 就是语气跟命令没有差别。 宋家夫妇相互看了眼,忙不迭点头?:“您二位慢问,我们?出去吃饭。” 绕过?发?愣的儿子之前,警长问了句:“你要?吃什么?” 手?指点了点他, 意思是好好表现, 别在贵客面前丢人。 宋信结结巴巴:“什、什么都行, 我、我、我不挑……” 门?咔哒一声在背后关上了。 屋子里蓦地静下来,宋信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僵立在两位审判者面前, 日光灯烤得额头?上的汗都要?下来了。 宋信翻来覆去把最近做的事情回想了一遍,也没什么问题啊, 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一条,绝没干坏事。 难、难道是因为?看小美人的XX文和XX图? 不对啊, 这点儿小事也不可能?惊动这两尊大佛吧! 那到底是—— 林不闻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可怜的小孩儿怕得都快晕过?去了。 他侧过?头?责备地瞥了眼奥维, 意为?你刚才吓到人家了。 奥维无辜地耸耸肩——关我什么事儿啊? 林不闻不再跟他脑电波吵架, 转而?对着宋信尽量和颜悦色:“先坐吧。” 可惜严肃惯了的上校和颜悦色得不太达标, 年?轻人战战兢兢如负千斤摸着沙发?边缘坐下来:“谢、谢谢……” 完全忘了这是自己家。 “别紧张, 你没有犯什么事, 我们?就是来问几个问题。” 宋信不安地攥着已经皱巴巴的衣角:“您、您说……” “你知道γ-CC-09这个直播间?吗?” 宋信呆了呆。 因为?这个? 北极星直播间?在母星、乃至整个赫特星域都很出名, 甚至在外星域乃至其他象限都有观众,不然排行第一的乌弩几百万常驻粉丝哪儿来的。 可是为?什么要?问自己直播间?的事儿呢, 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观众, 连打赏都只?敢氪金珊瑚及以下的档位。 奥维接着问了第二个问题:“你知道‘棘棘果’这个直播间?吗?”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PADD, 大约是什么相关资料, 眼神有点儿惨不忍睹地补充, “原名叫做……呃,‘美色误事’。”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说这个词时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同僚。 好在, 林不闻没有注意到。 棘棘果……麦汀汀? 跟小美人有关?! 宋信如遭雷击,难道是小美人出了什么事吗? 小年?轻的反应半点不加遮拦——果然,他们?找对人了。 林不闻和奥维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倾身向前。 “可以的话,请你讲一讲和这个直播间?有关的事情。” * 北极星,胡苏姆镇。 秦叔带着秦加来的时候,麦汀汀正在和昆特分工做晚餐。 说是晚餐,其实?也没什么需要?特别料理的,不过?是把蔬果洗一洗掰一掰,再给麦小么榨汁。 他们?开门?邀请两人进来后,不善言辞的少年?腼腆笑了笑,回去接着弄水果,昆特则负责接待。两人的分工一向明确。 昆特抱着麦小么,小婴儿明亮的眼睛望着来客,很想说话,可惜还不会说话,吐出一个泡泡来。 秦叔对这个第一次见的异族幼崽从开始的敌意到现在的喜爱,只?经历了他们?救回秦加的转变。 他逗着小孩儿,感受着崽崽皮肤上不同于丧尸的柔软和温暖,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怅然。 胡苏姆也好,整个北极星也罢,这颗枯萎的星球上再也不会诞生新生命了。 秦加从进来开始就没说话,在他们?跟前杵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捏了捏拳头?走到麦汀汀旁边。 昆特还得和镇长说话,眼神不住往那边瞟,小美人见秦加过?来,有几分惊讶,蓝眼睛里漾着静谧的水光。 昆特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见秦加像个狗尾巴似的跟着麦汀汀转,心里烦得不行。 好好的又?给自己弄出个情敌来,连看见秦加那张俊脸都嫌晦气。 可是没办法,秦加毕竟是镇长的儿子,又?在整个小镇都很受欢迎,怎么也避不开。 “用不着跟那傻小子置气。”秦叔也瞥向那边,“你们?也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吧。” 昆特一惊:“啊?我们?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秦叔摇摇头?:“不是我要?赶你们?走,而?是你……或者说,那个孩子,总会离开的。” “您是什么意思?” “他看起来就不属于这里。我不是说胡苏姆,我是说,北极星。”秦叔道,“其实?你也很清楚,对吧,他一看就是世家大族的孩子。或许,是那里的人。”他做了个向上指的手?势。 昆特有些不服气:“就算是上象限的人,就算……就算是第一第二帝国?的人,那也有平民嘛,怎么就能?确定他是很有身份的人?” 镇长叹了口气:“你看过?他腰上那个家纹吗?” 昆特一怔。 从还在乌弩部落时的粉色斗篷,到现在的风衣,少年?外套里面是裸着的,这一点他早就清楚,也是为?什么一般都不太敢看小美人脖子以下的地方。 腰……这么私密的部位,他可不曾逾越。 “是个麦穗的形状。他姓麦,对吧?如果真的是那个麦家……”镇长叹息,“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把他接走的。” 昆特并不清楚上象限的事情,然而?关于麦穗和麦家不止一次听人提起过?了,也模糊地明白是个不得了的家族。 秦叔怜爱地看了看他:“你和小加差不多年?纪,若不是末日,本该在享受恋爱吧?可是有些人,天生跟我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轨道偶尔的交汇,也不能?代?表什么。你也希望那个孩子过?得更好吧?不是灰头?土脸地东躲西藏。” 年?轻的那一个不说话了。 秦叔悠悠道:“所爱之人过?得好,才是真正的所求。尽管有时候,可能?自己已经看不见了。” 昆特哭丧着脸:“秦叔,你想得这么透彻,是不是也经历过?很多啊?” 中年?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也许我只?是看过?很多。” 他的声音低了点儿,像自言自语,“我可是要?带领所有居民过?很好的镇长啊。” 昆特眨巴一下眼,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叔抹了把脸,像是一同抹去忧愁的回忆,然后捏了捏小人鱼的脸蛋。 小家伙乖乖待在昆特怀里听着他们?的交流,尽管听不懂,仍然好奇而?专注。 “好了,年?轻人,不想难过?的东西了,我来给你说说胡苏姆的发?展吧?” * “……所以啊,他就跟我说,因为?高山区的线路铺得不好,再加上这边经常暴雪,容易冻坏线路,所以总停电。” 秦家父子俩走后,昆特一边吃已经料理好的蔬果,一边把镇长刚才讲的桩桩胡苏姆轶事都分享给麦汀汀。 雪山本来就昼短夜长,于是,为?了适应漫长的黑暗,小镇上的人世世代?代?进化出越来越强的视力,被感染之前,眼睛就有发?光的趋势了。 麦汀汀放下果子,小小地“哇”了一声惊叹。 坐在怀里的麦小么抬头?看看他,拍了拍小手?,大声地跟着“么~!”了一声,绝对是气氛组捧场王。 少年?回想了下秦加合秦叔的长相:“他们?看起来,不像这里的人。” “对。他们?原本是城市里的人,秦叔和秦加的双亲是同事,来高山区援建来着。胡苏姆的居民淳朴友好,他们?待了不少年?。但后来遇上了雪崩,秦加的父母遇难了,也算是因公殉职吧。秦叔收养了小加,两人一直留在胡苏姆,秦叔还当上了镇长。然后病毒爆发?,再往后的事儿,也就千篇一律了。” 三口之家的成立到倾覆,说起来是寥寥几句话,可在其中的人多背负了多少伤痛和辛苦,外人是无从探知的。 好在,他们?救回了秦加,把秦叔最后一个亲人送回他身边,让异国?他乡相依为?命的父子俩得以团聚。 对于夹在生死缝隙中的感染者们?而?言,已经最好的结局了。 昆特看见麦汀汀听见秦加的经历后低落的模样,有些吃味,小心翼翼地打探:“你……你喜欢他吗?” 小美人懵懵懂懂重复:“‘喜、欢’……?” “我、我是说秦加。”昆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磕碰了起来,“你、你、你……” “喜欢的呀。”小美人微笑着回答,并不遮掩。 这么直白,昆特听着更难过?了,并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 果然自己还是比不上那家伙么…… “也、喜欢你。”少年?望向他,圆圆的眼睛宛若纯净无瑕的蓝宝石,不掺丝毫私欲杂质。 青年?一愣,继而?从脖子红到耳朵根。 其实?他懂的,小美人的“喜欢”和爱情无关,就像喜欢棘棘果,喜欢一朵花、一片云那样,干净得要?命。 然而?能?被亲口说出来喜欢,他还是高兴得不得了,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了。 麦汀汀没注意到他被自己一句话点成木头?的怪异模样,高高举起人鱼幼崽蹭了蹭鼻尖。 “最、最喜欢崽崽啦。” 婴儿开心地咯咯笑,奶嘴和鳞片都亮了起来。 昆特看着他们?亲密无间?的互动,想着,没关系。 小美人对自己只?是纯粹的友情也没关系。 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就已经足够。 废土没有任何娱乐活动,进化出意识们?的丧尸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过?饭后就该睡觉了。 和昆特道了晚安之后,麦汀汀躺在自己的床上,盖着软乎乎的小毯子,有点儿像回到棘棘果旁边的树屋里。 怀中的麦小么早就睡着了,吐息安稳,时不时嘤咛一句,似乎做着什么梦。 少年?却有点儿睡不着,脑海中依旧回放着早些时候的画面。 那时候秦加走到他身边,盯着他洗果子的动作,似乎很有挣扎。 麦汀汀知道,被阿嬷从精神空间?中抽走「一见钟情」以后,现在的秦加对自己应该很不喜欢才对。 那为?什么,又?一副很想和自己说话的样子呢? 青年?沉默半晌,咬了咬牙开口:“你在做什么?” 少年?看了看自己面前水灵灵的果子,有些不明白,但还是耐心地解释给他听:“洗果果。” “……哦。” “嗯……” “……好吃吗?” “嗯……” “哦。” “……” 两人就这么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还都是没什么意义的语气词。 另一边秦叔和昆特聊得正欢,好似讲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两人的笑声夹杂着小人鱼的奶声奶气在屋子里飘荡,飘到他们?这个沉默的角落,更显尴尬。 秦加忽然上前一步。 麦汀汀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过?去的他过?于柔弱无法自保,面对想要?欺负自己的同类、尤其是人高马大的那一群,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能?逃。 秦加注意到他的躲避,很是沮丧。 但他还是赌上勇气,孤注一掷地问:“那个,我……可以摸一下你的头?发?吗?” 小美人的头?发?卷卷蓬蓬的,颜色那么浅,像落着雪。 他的手?和心都痒酥酥的,好想、好想摸摸看。 少年?愣了下。 这样的话,这样的情形,曾经在那个同患难共生死的灰色空间?中,秦加也问过?。 那时候青年?说,我可不可以抱你一下。 一瞬间?他仿佛被拉回灰色天空与碧绿迷墙的围城中,梦境与现实?的交点被模糊。 片刻后,少年?回过?神。 就像在囚笼里的回答一样,麦汀汀点点头?。 秦加抬起手?,极谨慎、极轻柔地碰了碰他垂落的发?梢,接着露出一个又?想微笑又?想大哭一场的笑容,慌乱地抬眼,在接触到麦汀汀眼神的刹那,如同触电般猛地缩回手?。 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枷锁,越过?他超速的假想心跳,飞出喉咙。 谢谢。 最终,他低声道。 对不起…… 哪怕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何道歉。 少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水珠从指尖滴落,未发?一言。 …… 人类的感情那样复杂,就算成了丧尸也依旧无法抗拒心动的本能?。 只?是这些对于白纸一样单纯的麦汀汀来说,实?在很叫他困惑。 他喜欢每一个对自己好的人,但那种喜欢是喜欢昨日的晴空,今夜的星光,喜欢一颗青翠欲滴的果果,小石子掉进湖水中的涟漪,喜欢飞鸟振翅与鸣音。 要?说有谁不太同,那就是对崽崽的喜欢更一点——不,不是一点,是多得多。 他的喜欢是百分之百的甜蜜,没有酸涩,没有苦楚。 所以他不会明白,爱与爱之间?又?有什么差别,不明白患得患失的叫做爱情——那离他过?于遥远了。 人类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离小丧尸太远太远了。 麦汀汀轻轻拍着小人鱼的背,哄着被昆特鼾声惊醒的幼崽重新入睡,自己也阖上眼,在困扰中慢慢睡着。 * 半夜,他们?忽然被什么动静惊醒。 起初以为?是窗户没关紧的风声,很快,分辨出了那绝不是风能?够产生的动静。 粗重的、野兽一样的喘息,在寂静的夜中极为?可怖。 麦汀汀把麦小么塞进背包里,昆特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别动,自己悄悄猫腰来到窗户旁,向外看去。 原本晴朗的夜空聚积起成片的乌云,在他们?的房子前,同样巨大的阴翳背着越来越黯淡的星光投下来。 待看清那阴影是何物后,两人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头?高达两米、极为?健硕的狮子,鬃毛在晚风中烈烈,通体?雪白,连花纹都是浅色的。 那双兽中之王的野性双瞳,在星光下明亮得摄人心魄。 麦汀汀在畏惧之余,分心疑惑地想着,胡苏姆可从来没有大型野兽,少数民族各个武艺高强,周围安定得很,很少有不要?命的动物来骚※扰。 这一头?难道是从雪山上跑下来的吗? 雪山上有雪狮,听起来还挺合理的。 他不认得,但昆特认得。 不仅认得,还极为?恐惧,膝盖一软,直直跪在了地上。 “对不起……我错了……” 青年?做出乞饶的手?势,喃喃道歉,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在他惊惧而?哽咽的尾音中,白狮长啸,震得大地一同颤抖,像踩一座纸房子那样轻松地踏碎房子的外墙,直直扑向麦汀汀! 少年?只?来得及把装着小人鱼的背包往外一推,便被雪狮那足足有人脑袋那么大的肉爪按在地上,没有半点挣脱或逃跑的余地。 昆特傻傻地跪在那儿,看着小美人薄薄的衣衫被刚刀般的利爪轻易撕成碎片,两种不同明暗度的纯白在昏眩的夜色里交织。 毁坏的墙垣残屑扑簌簌坠落,弥漫的烟尘之中,无瑕的少年?被迫露出纤细的颈侧,因为?疼痛和过?量的胆怯止不住颤栗,脆弱得好似一碰就碎。 无辜的美貌全然剖开坦白,暴露于最原始的、让人不得不臣服的野性威压面前,画面极为?迷乱。 雪狮张开血盆大口。 * 赫特主?星,皇家疗养院。 别着猫咪发?卡的短发?小护士正用上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奔跑,软底鞋踩在吸音材料的地面上并没有发?出噪音,可任路过?的谁看到都仿佛能?看见她脚下生风,不得不感叹一句,看着瘦瘦小小的,跑起来这么快;还有,年?轻就是好,双腿用得这么灵活。 她一路避着人群和悬浮担架,看见电梯前排着长队,着急得跺了跺脚,干脆从旁边的楼梯噔噔向上跑。 水压、水质都会对伤口产生很大影响,影响恢复速度,海洋又?过?于凶险莫测,即便能?够抵御其他海洋生物的妨碍,也不可能?控制水的流速、深流变换以及其他地质现象,人鱼族现在大多医疗场所也都搬到了陆地上。 小护士一口气爬到四楼,急急忙忙向着主?任办公室奔去,正巧主?任刚查完房,都已经出门?了又?想起什么没交代?完的,站在门?外回头?嘱咐。 病人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点着点着感激的神色染上惊恐:“医生想小心——” 来不及了,没刹住车的小护士已经砰地撞到他身上。 其他医生和病人家属赶忙七手?八脚把两人扶起来,上了年?纪的主?任扶着老腰,看清“凶手?”后就发?火了:“你啊你,我说了多少次,做事不要?这么毛毛躁躁的!你以为?自己在哪里,医院!医院是让你练跑步的地方吗?撞到病人怎么办?撞到仪器怎么办?遇到性命攸关的事儿了吗?有比危急病人更重要?的吗?你们?这些小孩子,就是心不静,心不静怎么治病救人啊,我以前总跟你们?说……” 小护士的发?卡都被撞歪了,坠在发?梢上,此刻面对老师的怒火根本不敢分心去拂下来,眨巴着眼睛听他数落,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主?任的机关枪总算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情绪,皱起眉:“行了,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小护士如梦初醒:“陛、陛、陛——” 主?任气呼呼打断她:“避什么避,是你撞我先!” 护士急得手?势都用上了:“不,不是,是陛下来了!” 主?任:“……” 他那号称外科一把刀、遇海啸都不抖的手?,竟然在听完“陛下”两个字后,不可抑制地哆嗦了一下,愣在原地。 直到旁边有医生小心提醒,他才回过?神,对着小年?轻吹胡子瞪眼:“这么大的事情你不早说!” 小护士委屈极了:“您也没给我机会说啊……” “还敢顶嘴!” “……” 主?任不再跟她掰扯浪费时间?,让所有人该干嘛干嘛去,自己独自进了电梯,按下顶楼。 * 皇家疗养院的顶楼乍一看是个屋顶花园,开满了各种清新淡雅的花儿,且很少有人打搅,唯一一辆电梯需要?授权才能?在这里停留。 花园的中央有一座外形看起来是木质的小屋,里面则是间?配备高端的病房。 埃里希·西奥多放轻脚步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纯黑的衬衫,扣子扣到顶端,不需要?系领带也不影响他的禁欲庄重。 皇家御用大师的手?作裁剪出的衬衫样式极佳,衬得肩宽腰窄。面料丝滑,虽然是深色,却在光线下反射钻石般的光泽,熠熠生辉。 墨镜遮住的眉眼英俊无双,从鼻梁到下颌的线条优美,五官雕刻般深邃。 今日是私访,为?了不引起骚动,除了戴上墨镜,平日里标志着身份的大溪云珊瑚王冠和极光珍珠都没有配备。 然而?打扮得再低调,举手?投足间?从骨子里散发?出的高雅与矜贵却仍像恒星一样璀璨,无法遮挡,是那些靠包装造势的小明星、“贵公子”人设半点学不来的。 埃里希带了一束纤维玻璃纸包装的圣卡拉海百合,弯腰放在床头?,花儿的浅紫色为?惨白的病房增添了一丝生气。 靠在病床上的人跟他的五官长得很像,应当是非常美且有气质的,只?不过?因为?经年?病痛折磨得骨瘦形销,显得十分虚弱。 女人抬起头?,气色不太好,但神情沉静。 “埃里希,我说过?,你不用总费时间?来看我。” “遵守礼节,姑姑。”埃里希垂着眼睛望向她,“最近还好吗?” “老样子。有时候他们?会推我出去转转,看看外面的花。” “那就好。” “你呢,忙吗?” “尚可。” 两人一问一答,极其公式化,惜字如金,语调也平常,看不出对对方究竟有没有真切的关心。 若不是这儿除了他们?没有第三人,简直像为?了上镜的演戏,完全没有亲人之间?的温馨。 尤其是,艾琳·西奥多已经是埃里希·西奥多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最后的亲人了。 作为?赫特皇室的直系血脉,艾琳自然是最早被抓去、用上最残忍手?段的人ti实?验受害者之一。 可惜她的身体?没能?支撑她完成全部的改造,于是现在下半身成了一条腿、半边尾巴这种人不人鱼不鱼的鬼样子。 当年?第三帝国?使?用的药物和手?段过?于罕见,哪怕是赫特帝国?如今的医疗水平,也无解。 艾琳做不到彻底伪装成人类,也没法全部恢复到人鱼体?,既不能?离开水,也不能?长期暴露在空气里,而?且鱼尾的撕裂伤非常严重,无法支撑她游动或者走路,不得不像每一个残障者一样常年?躺在特制的病床上,终身瘫痪。 姑侄俩之间?没什么话要?说,房间?里弥漫着难闻的药水、消毒水以及沉默。 直到负责艾琳的主?任医师闻讯赶来,向陛下报备西奥多女士最近的身体?状况,才总算有了点儿动静。 主?任对这位比自己年?轻二十多岁的陛下又?敬又?畏,除了涉及到专业方面能?对答如流以外,其他问题总是止不住一遍遍擦汗。 好在,王并没有为?难他,了解完情况后就放他走了。 主?任进了电梯之后,悬着的心总算回到肚子里。 年?过?半百之后还能?感受到年?轻时候面对老师的紧张感,在陛下这儿也是独一份了。 病房里重新陷入无言的寂静。 埃里希似乎并不着急走,哪怕他同艾琳之间?也无话可说。 他站在窗前,眺望着外面成片的花圃,似乎在比较这里与御花园花朵的种类差异。 过?了一会儿,一个提着保温桶的男人走进来。 他看起来颇为?年?轻,眼眸温润,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脾气很好的样子,是让人能?心生好感的类型。 埃里希听见动静,转过?身,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姑父。” 戴逸晖比妻子艾琳·西奥多要?小上不少,跟埃里希年?纪差不多,加之心态好、长相嫩,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每次见到这个身为?全族群的王、整个赫特帝国?掌权者的内侄,他总是很紧张,更别提对方还对自己用上了长辈的称呼。 戴逸晖吓了一跳,挣扎了几秒还是挥挥手?:“您、您不必这样,陛下,叫我名字就好。” “礼节。”埃里希语调不变,重复了一遍不久前对姑姑讲过?的话,“遵守礼节是皇室和赫特的传统。称呼问题还是必要?的,姑父。” 戴逸晖这下是真紧张了,瞄了妻子好几眼,才结结巴巴道:“那、那行吧,陛下,我很荣幸。” 艾琳静静地看着他俩,并不干预他俩各论各的,我管你叫姑父,你管我叫陛下。 片刻后,移开了视线,当他俩不存在。 生病久了,会将人的精气神愈发?抽空。艾琳·西奥多在病床上躺了十年?,早就没有普通人鱼易燃易爆的性情了。 如今她无悲无喜,如同入定,一眼望尽生死,什么都不再重要?。 戴逸晖拿的那个明显是给艾琳特意做的饭菜,保温效果再好,放久了总是不够新鲜。 埃里希抿了抿嘴,没再多留:“那我就先走了,姑姑,希望您康健。” 尽管谁都知道那是个不可能?的祝福。 艾琳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在她的手?边,海百合柔柔飘落一瓣紫色。 * 待王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病房门?外,戴逸晖才大大松了口气。 他把保温桶搁在另一侧的柜子上:“亲爱的,现在吃吗?” 艾琳摇摇头?。 一日三餐,戴逸晖顿顿亲手?做,一做就是这么多年?,风雨无阻。 可惜对于如今的艾琳来说,哪怕顿顿山珍海味也没有胃口。 她输液的药品中有营养剂成分,足够她每日的能?量需求,很多时候不另外吃饭也行。 戴逸晖好脾气惯了,并不生气,坐在妻子旁边,握住她没在输液的冰凉左手?,想到面如冰霜的陛下,心有余悸:“吓死我了。每次见他都是一次对我的心脏的考验。” 艾琳似乎想要?尝试弯弯嘴角,但失败了,不过?声音倒是轻松了几分:“你这么怕他做什么,怎么说也是个晚辈。” 戴逸晖帮她按摩肌肉:“——那可是陛下啊,杀人不眨眼的陛下!谁能?不怕——哎,也只?有你了。” 艾琳瞥他一眼:“别说得那么可怕,他只?是严厉了点儿。” 像是想起了往昔时光,雌人鱼的眼神变得悠远了些:“他的确不像他父亲的行事风格,强硬、冷漠得多。不过?那么小就经历了灭门?,也是难怪。” 戴逸晖为?她梳理着长却没有光泽的金发?:“我听说,他是亲眼看着他的母亲……” 艾琳的声音沉了沉:“是的。那年?他才六岁。” 她闭上眼睛,往昔岁月浮现于脑海。 六岁的男孩,本生活在幸福的家庭,有父亲教导,有母亲陪伴,是帝国?顺位第一继承人,自己又?聪慧伶俐,任谁都看好将来。 ——他本将有的那个无限美好的未来。 她依稀记得那时候小小的埃里希,不像现在这样阴沉、捉摸不透,也曾是个爱笑爱玩的小孩子。 二十几年?前的人鱼族依旧生活在海里,圣卡拉海的中心,那片最辽阔的疆域便是皇家所在。 艾琳成年?后并不与身为?彼时王与王后的兄嫂住在一块,隔三差五会去探望他们?。 每一次她乘坐巨鳐车抵达皇宫,小埃里希总是第一个在那儿欢迎她。 小家伙那时候还是一头?齐肩的金发?,拉着她的手?兴高采烈带她去看自己刚刚搭成的珊瑚城堡,追着她的尾巴游来游去,海水中笑得咕噜咕噜直冒泡泡。 那时候的他,和每一个天真活泼的同龄孩子没有差别。 后来一切急转直下,她也再没看过?埃里希的笑容。 “别难过?了,亲爱的。”戴逸晖从背后搂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吻了吻她苦涩清香的发?顶,“说点儿开心的事吧,我刚从亚瑟老师那里回来……” 艾琳仍旧闭着眼,靠在他怀里听他碎碎念。 她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就是遇到了这个乐观善良、又?深爱自己的丈夫。 如果,埃里希也有一个绝佳的伴侣的话…… * 北极星,高山区,胡苏姆镇。 秦加一晚上睡得都不好,做了无数个梦。 一会儿是他在房间?的角落里摸了小美人的头?发?,一会儿又?是奇怪的迷宫。 一会儿看见突然出现的小鱼崽,一会儿是指着他哈哈大笑的疯婆子和野孩子。 他翻来覆去,不停从噩梦或美梦中惊醒,怔怔地盯着天花板,捉摸不透这一切究竟是癔症,亦或是曾经真实?发?生过?、却被遗忘的事情。 他对麦汀汀的感情纠结到了极点,既厌恶,又?无论如何想要?靠近。 要?知道,秦加生性开朗,向来是善于表达自己感情的性格,喜欢谁就去追,讨厌谁干脆离得远远的——总之,还从来没有出现过?面对小美人这样的泥潭。 在青年?第二十次在即将破晓的晦涩天光中睁开眼,决定天一亮就去找麦汀汀问个清楚,问问看是不是在被困的精神空间?中,有一些自己不记得的经历。 他抱着被子软软的一角,又?想起小美人银色卷发?的触感。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秦加一骨碌爬起来换衣服,尽情挑战丧尸僵硬躯体?的活动极限,刚一开门?,却看见父亲严肃的神色。 秦加顿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预感到父亲接下来说的话绝不是自己想听的那种。 中年?人打量一番自己高大的养子,沉声道:“小加,我接下来说的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秦加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您说。” 镇长轻声道:“麦汀汀他们?不见了。还有另一个小伙子,和那个婴儿……他们?的房子被袭击了,看起来,应该是被野兽抓走了。” 秦加大脑嗡的一声,接下来父亲再说的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他绕过?父亲拔腿就跑,指令甚至不是经过?大脑思考后发?出的,完全是本能?。 一阵风过?后,镇长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这孩子……”尔后也匆匆跟过?去。 秦加赶到时,现场已经围了不少人了。 胡苏姆的日出很晚,天蒙蒙亮,一双双发?着光的眼睛探照灯似的映在残垣断壁上。 看着仿佛地震后的狼藉,青年?的脊背完全垮了下去。 这间?小屋,昨天晚上他还站在里面,得到允许后摸了摸少年?的头?发?。 闻起来那么香。那么讨厌的味道。……那么香。 短短数小时后,什么都没有了。 镇民们?窃窃私语。 “这么大的脚印,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可惜啊……” “两个人,就这么没了。” “是三个,还有一个小的呢。” “哎,阿琳,你不是住他家对面吗,没听见搏斗或者呼救?” “没有啊,就是晚上有风来着,我还觉得奇怪呢。” “啊?昨晚没刮风啊,我在外面待了挺久的。” “那不是很奇怪吗?” “是啊……” “想不通,这家又?不住镇头?镇尾,为?什么先袭击他们??” “是哦,而?且不仅是‘先’,是‘只?’。连住他们?旁边都没被殃及。” “嘶,这么说来,就好像目标明确、冲着他们?来的一样……” 地面上深深凹下去一串脚印,每一个都能?站得下两个成年?人,可以想象本体?有多么可怖。 胡苏姆的镇民们?各个身怀绝技,一般的动物轻易不敢靠近,上一次有记录恐怕要?追溯到几十年?前。 更何况雪山这样极端的环境下是很难产生个头?太大的变异动物的,根本没有足够的食物供它们?捕猎。 这件事怎么看怎么透露着诡异。 秦叔拍了拍儿子,心情同样复杂。 他昨晚跟昆特说麦汀汀总会离开这颗破败的星球,竟然一语成谶。 可在他的料想中,绝不会是以这种形式。 青年?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似乎抽噎了一声,慢慢转过?来。 “父亲,”秦加的眼睛亮得可怕,“我想去救他——我要?去救他!” * 高山区边缘。 昆特自己是速度型进化方向,跑起来一般动物都比不上,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高速移动。 可真被雪狮叼着跑时,还是被晃得直想吐——照雪狮这个加速再加速下去,马上连心脏都能?甩出来。 他是说他自己的。 数小时前,当这头?巨型猛兽扑向麦汀汀时,昆特还以为?小美人要?当场血溅三尺。 然而?奇怪的是它并没有伤害他,按着左嗅嗅右舔舔,好像在品尝一块香喷喷的小蛋糕,很满意似的,片刻后把他叼了起来。 它很有分寸,没让尖利的牙齿伤到人类娇嫩的皮肤,像猫咪叼着自己心爱的玩具一样带走了少年?。 雪狮走了几步,好像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看那边的昆特,眼神有些狐疑。 昆特:“……” 现在才注意到这还有一个吗。 没想到雪狮并没有丢下他,反而?把麦汀汀甩到后背上,待晕晕乎乎的小丧尸抓住它的鬃毛防止自己掉下来之后,又?一口咬住昆特。 青年?天旋地转之前最后的下意识举动,就是伸长手?臂一把够住孤零零躺在那儿的小背包。 再然后,巨狮载着他们?狂奔,昆特完全昏了过?去。 昏过?去之前昆特还留下最后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这种小美人被怪物抱/背在怀里,而?自己像根被狗啃着的肉骨头?一样的事情,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雪狮不知道跑了多久才停下来,出发?前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此刻已经天光大亮。 它抖了抖鬃毛,两只?丧尸都被甩到地上来。 昆特还好,麦汀汀可是被从两三米的高度扔下来的,好在地上的草长得高高厚厚—— 咦? 高高的草地? 第48章 胡苏姆生长在?雪山脚下, 虽然不至于像高海拔地区那?样?光秃秃寸草不生,但依旧符合高原的特征,植被尽量贴近地面好汲取热量,不会窜得太高。 所以?…… 两人?环视周围, 高山区的大面积辽阔的苍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浓郁茂密的绿。 尽管这是在?见到雪狮的那?一刻就已?经预料到的后果,昆特的心还是不住向深渊坠去?。 ——他们回到森林边缘了。 沈先生花了那?么大代价、牺牲了那?么多, 才把他们送走; 他们经历了雪山上与灰雪莲和雪怪的“殊死搏斗”; 想尽办法周旋,以?付出了记忆的代价才留在?胡苏姆镇; 做了那?么多、那?么多, 只是想逃出森林区而已?。 如今,光是雪狮独自出面, 就已?经毁掉了所有的努力?,轻轻松松将?他们拖回地狱。 雪狮停在?一条小溪旁喝水休息, 丝毫不在?乎两只丧尸会逃跑, 反正他们也不可能比得上它的速度。 喝完水还有闲情?逸致闻了闻堤岸上的花花草草, 粗壮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 颇为惬意。 麦汀汀第一件事就是把背包里?的小人?鱼抱出来, 查看崽崽的情?况。 婴儿的适应力?比成年人?强多了, 居然没有什么不适,还被一只蝴蝶分走了吸引力?, 在?妈妈怀里?扭动着小身体?伸出手想要抓蝴蝶, 这可是崽崽在?海里?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麦汀汀松了口?气, 又去?看瘫在?地上的昆特。 青年干呕了好几次, 这会儿四肢大敞, 异常虚弱:“你、你还好吗?” 麦汀汀点点头。 然后小声问:“你,认识它?” “是的, 何止是认识,根本闻风丧胆。”昆特绝望地闭了闭眼,“你知?道这是谁养的吗?” 麦汀汀:“……?” “是……弩哥的。”他低声说?出这两个字,仿佛是什么不得了的恶魔诅咒,声音都抖了一下,“他驯服了不少变异动物,这头雪狮是他得意的武器,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就算猎物远在?天边,也能用那?可怕的嗅觉追踪到。别看它现在?在?那?儿喝水,其实它可以?几天几夜不吃不喝,所以?只要是被弩哥看上的敌人?,就算不自己亲手解决,也没谁逃得过雪狮的捕猎范围。” 麦汀汀下意识回头看了看那?边通体?银白、格外漂亮的狮子,心里?后怕得很。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过来,猛兽带走他俩,不是为了当储备粮。 而是……乌弩找到了他们。 昆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仿佛怕雪狮听见那?样?音量压得小小的:“它靠近的时候,你没有感觉到吗?我记得你的……呃,你有办法感觉到敌人?的。” 麦汀汀为难道:“我能,感觉到生气。” 可是昨夜,不,直到现在?,这头白狮的心情?也依旧是悠然自得。 他的确能感应到他人?的暴怒,也就是说?能察觉到不同寻常的「红」;然而雪狮从头到尾都是愉快的「绿」,和每一个做着美梦的镇民一样?没有差别。 他要怎么在?一片祥和之中分别来敌呢? 基于同样?的理由,人?鱼幼崽也没有因为恐惧暴走:他压根没有感觉到威胁。 可以?这么说?,雪狮对他们是没有恶意的,倒是有点儿像猫猫找到了新?玩具。 麦汀汀的疗愈力?仅负责安抚焦躁和暴戾,如果从开始就乐颠颠儿的,那?么他也做不了什么。 昆特闻言两边眉毛都垮了下来。 他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知?之明,是逃跑型选手,增强的力?量也都是为了逃跑而辅助的,根本不适合跟人?1v1。 先前的危机,反倒都是靠着需要他保护的麦汀汀和麦小么来解决的。 如果这两人?对白狮都没有办法,那?他们就只能束手就擒,被押回部落,接收魔鬼的惩处。 雪狮休息好了,呼噜了一声催促地上的两只丧尸起来,故技重施,麦汀汀趴在?他背上,叼着昆特,继续向着浓绿深处跑去?。 一小时后,连麦汀汀都快坚持不住了,雪狮的步伐重新?慢下来。 重重树影间?,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戚澄。 他做了个手势,雪狮意味不明地甩了甩尾巴,停下脚步,屈身趴在?地上,随口?吐掉了昆特。 后者因为冲击的惯性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继而爬起来悲愤地拍打着浑身沾着的草叶泥屑,狼狈不堪,无人?问津。 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待遇差别这么大,对这个看脸的世?界绝望了! 戚澄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向雪狮走去?,抬头看向麦汀汀。 纯白的少年骑在?银白的巨狮之上,明净的光线汇聚在?他上方,顺着他的发梢、眼睫、鼻梁一路流淌下来,荧荧勾勒出精美的轮廓。 他低着头,半张脸藏在?阴影中,看不太清神情?。长长的睫毛轻盈一颤。 戚澄有种错觉。 此刻的麦汀汀不像即将?被带上审判场的猎物,倒是更似下凡的圣子垂怜于世?间?。 他也不是行刑人?——他一直是他忠实的信徒。 少年顺从地伸出手,并不打算反抗即将?到来的命运。 男人?沉默地靠近,将?他从雪狮身上抱下来。 小美人?被这一路狂飙甩得有点儿腿软,接触到地面时一时没站稳,戚澄即使把他往怀里?一带,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找到重心。 麦汀汀比他矮一个头,慌乱之后他的嘴唇不小心蹭到了少年的发梢,嗅见近在?咫尺、扑面而来的清香。 少年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细白柔软的手指与他疤痕累累的小臂形成了鲜明对比。 ……戚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又睁开,抹掉所有情?绪。 “走吧,我带你去?见两个人?。” * 无论是麦汀汀还是昆特,都以?为戚澄口?中的两人?是乌弩和沈砚心,然而令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料到的是,戚澄并没有带他们回大部※队所在?废弃工厂,而是去?了“圣所”,那?个只在?恶劣天气中才会集体?迁徙去?暂时躲避的体?育馆。 雪狮在?门口?找了个草地卧下,甩甩尾巴意为你们爱干啥干啥,老子不想走了。 戚澄也没管他,挥动胳膊挠了挠它的下巴,巨兽像只慵懒的猫咪一样?舒服地眯起眼。 丧尸们绕过横在?门口?的守卫者走进去?。 一楼到负一楼的大洞自然是无人?修缮的,依稀能看得出当日这里?所经历过的天摇地动。 和蛇鳐大战的惊心动魄历历在?目,不仅是麦汀汀心有余悸,连小背包里?的麦小么也感应到什么,探出小脑袋,皱着鼻子使劲嗅了嗅,似乎闻见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波动,着急地冲着妈妈嘤咛比划。 “没事。”少年感觉到他的担忧,握住他挥舞的小手,“不用担心,不怕。保护你。” 他对崽崽的安抚不需要借助荆棘或「蓝」,也能够很快生效。小孩子很快安静下来,小脸靠在?他怀里?吮着奶嘴,仍旧带着警惕打量周围。 故地重游,却没有太多时间?回忆。他们贴着墙根走,避开那?个可以?直接掉进地底的大洞,颤巍巍来到二楼。 在?那?里?,麦汀汀一眼看见两个被绑在?立柱上的人?——竟然是从胡苏姆消失多日的阿嬷和阿木! 他从精神空间?里?出来之后,只见到无头羊,阿咩负责传递他们收集好的材料,以?及阿嬷研磨好的药水。 等到秦加醒来,这两人?就彻底从胡苏姆失踪了。 镇民们纷纷议论,他们要么是畏罪潜逃,要么是大摇大摆去?新?的、更好的地方生活了。 谁也没想到,竟然是被乌弩帮到了森林区来!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乌弩到底多久之前就已?经找到逃跑的他们了? 想一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时隔多日再见到抢走他记忆的两人?,麦汀汀并不觉得气愤;他向来不记仇,就算是以?前朝他丢石子的丧尸也没有心生怪罪过。 他反而为他们感到担心。 同乌弩的相处时间?并不长,但麦汀汀深刻地体?会到这是一个怎样?浑身戾气、凶狠、阴毒的暴君。 当初沈砚心为了送他走,做出了计划周密的部署,也仅能维持到趁着乌弩不在?的时候让他离开,并且让跑得最快的昆特陪同,能逃多远逃多远。 他们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乌弩发现不了、或者不动怒,只是想着,若是那?时麦汀汀已?经到北极星的另外一半,饶是乌弩也赶不上。 麦汀汀和昆特不负众望,在?雪怪啪叽的帮助下翻过恶劣的雪山,来到隐世?桃源般的胡苏姆。 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还是没能逃出乌弩的手掌心。 饶是迟钝的麦汀汀,后知?后觉的绝望也漫过喉咙口?,几近窒息。 阿嬷和阿木分别被绑在?相反的两侧,不是用绳子,而是用剧毒的紫藤,麦汀汀记得这个,应当是属于尼基塔的。 如果他们不动弹,藤萝就只是普通的藤萝,可若有挣扎,紫藤的倒刺则会立刻腐蚀他们薄薄的皮肤,直到酸将?身体?烧出窟窿来。 三人?进来之后,他们也没有反应,垂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遮住脸,看不见表情?。 少年匆忙赶过去?查看他们的状况,一老一小并没有受什么明显的外伤,然而就是没有反应。 看来乌弩很懂得对不同丧尸使用不同的惩罚措施,比如对有精神力?的这两人?,使用的也是干预、甚至摧毁他们的感应力?。 麦汀汀还没有进化到可以?有更多高阶操作的地步,面对仿佛被抽走灵魂、木偶一样?的两人?,他无能为力?。 这时候戚澄从后面走来,手掌犹豫了一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行了,让你看到,任务就完成了。现在?还要回到部落里?。” “他们……怎么了?” “我不知?道。” “还、还会醒吗?” “这个我也不太懂。” 隔行如隔山,对于毫无精神感应力?的戚澄而言,这些的确完全是他的知?识盲区。 小美人?的手指一直发抖,眼圈红了,咬着嘴唇:“是因为……我吗?” 阿嬷、阿木也好,留在?部落里?可能被牵连的其他人?也罢,都是因为他吗? 是他的存在?,让所有人?徒生变故吗? 他是那?个罪恶的花蕊吗? 戚澄看了他很久,千言万语化作唇齿间?一声长叹:“……别耽搁了,快走吧。” * 时隔数月再次回到废弃工厂,所有人?的心境已?然地覆天翻。 麦汀汀没有立刻被带去?见乌弩,后者据说?去?往新?的地区迎战了。 他吞并的部落越来越多,一年一度的丧尸王挑战即将?进入尾声,毫无疑问,乌弩又将?是今年的冠军。 不怕死的人?,将?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然而乌弩从没打算去?往母星,他会在?恰当的时机送走自己的对手,然后在?接下来的日子,慢慢把整颗北极星都握于自己手中。 麦汀汀对这些事情?没有了解,也不感兴趣。 他更在?意的是重新?见面的沈砚心。 工厂附近有一片面积不大的湖泊,很安静,风景也很好。 湖畔对岸的树林背后,是连绵的山峦,青灰色的,如同碧空下缥缈的山水画。 麦汀汀便是在?那?儿见到坐在?轮椅上眺望着远山的沈砚心。 ……轮椅。 少年怔在?原地,脚下仿佛生了根。 清俊的青年穿着深灰色的衬衫,黑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遮住下半身。 在?丧尸们一个个衣衫褴褛的末日里?,没有异能的他,实在?是干净整洁得无比出挑。 印象中沈砚心穿的算是西装三件套,可是近日再见,却没有了西裤,那?件外套就是能够遮蔽的全部。 他看起来比麦汀汀走时要瘦了许多,但是再瘦,也不至于西装下的左半边空空荡荡的。 不对劲。 要空旷到什么地步,才需要坐上轮椅? 陪伴在?身边的老管家见麦汀汀被戚澄带到这边后,冲来人?点了点头,苍老的眼睛里?目光浑浊,似有千万叹息。 但他什么也没说?,和戚澄一起离开。 于是,湖水中的倒影只剩下两个人?。 “回来了。”沈砚心开口?,语调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他维持着那?个极目远眺的姿势,没有回头,声音淡漠而微微嘶哑。 少年踌躇片刻,走上前去?,但还是与他之间?隔了几步距离。 离得近了更能明显地看见凹下去?的左半边。麦汀汀一直盯着,沈砚心的目光在?他那?张嫩生生的、一看就没怎么受过罪的小脸上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圈,心脏落回原地。 还好。 他过得不错,就是好消息。 青年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来回轻敲了几下,麦汀汀觉得那?姿势有些眼熟,看起来就像古母星时代的一种乐器。 如果他没有把记忆交给阿嬷,那?么也许还记得某些碎片里?,他也曾学习过它的弹奏。 沈砚心保留着大部分感染前的记忆,这是他这段时间?想出的新?办法,于极度痛苦的炼狱中,回想曾经熟悉的音乐与旋律,重温虚幻的国度,剥离开现实获得片刻喘息。 在?那?个梦境里?,他依旧是受人?追捧的沈家少爷,是云端之上的小王子,是他自己。 不是泥潭里?的一颗弃石,荆棘上枯萎的倒刺,他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破烂玩具。 他的手指停下来。 片刻后,掀开了盖在?膝上的西装外套。 仅仅撩起很小的一角,也足够麦汀汀看清了。 少年的心脏仿佛被针扎了一下那?么疼。 在?同样?的位置,和麦汀汀小腿上腐烂、长出藤蔓同样?的位置上,沈砚心的左腿连皮带肉被剜下一大块,从脚踝直贯膝上,血污早就被处理过,现在?已?经能看见里?面的森森白骨。 切口?相当整齐,不似千刀万剐,到更像狠戾、富有计划和目的性一次割下。 麦汀汀的腐烂出长出的荆棘是柔和的,但沈砚心的这儿却是被尼基塔的剧毒紫藤缠绕,像一根无法挣脱的锁链。 他看起来就像被最残忍、最拙劣的手法,模仿成了另一个麦汀汀的一部分。 少年怔在?原地,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眼泪已?经啪嗒啪嗒掉下来。 然而沈砚心却好似并不在?意,随意地盖好外套,遮住那?骇人?的一幕。 他微微仰脸望向少年,甚至比麦汀汀走时见到的模样?更轻松些,连那?一向病态的青白皮肤都有了近乎柔和的血色。 向来冷淡的容颜在?与麦汀汀眼神相触时有了丁点改变,像是春风融化了一隅冰川,唇角噙着淡不可见的笑意。 “看到更好的风景了吗?” 他的确是笑着的。 然而那?笑容,却叫人?如此难过。 少年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像电影里?的慢动作那?样?半蹲在?他旁边,双手颤抖,不知?该放在?哪里?。 左半边是空的。 无论是因为什么,是送走他的代价,还是抗争的惩罚,又或者只是恶劣的残忍。 沈砚心的身体?已?经不再完整了。 末日不比先世?代,没有异能的活死人?的自我修复能力?更是趋近于零。 缺失的部分,再也不可能回来。 麦汀汀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震惊,这个人?的情?绪色彩竟然是空白。 那?时候他不懂得,如今愈发理解,在?躯体?受到那?么多常人?无法想象的磨难与侮※辱以?后,沈砚心还能够保护和保留的,就只有自己的灵魂了。 那?是乌弩再怎样?都无法摧毁的东西。 他将?它存放在?离得很远很远的地方,确保谁也碰触不到他。 「红」是怒、忧、怖。 「绿」是爱、悦、喜。 沈砚心的「白色」,已?然彻底封闭了自己的感情?。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在?麦汀汀走后,哪怕经历了新?一轮手段更加高明的折※辱,沈砚心反倒淡定了。 他的灵魂完好无损,那?么,谁也伤不到他。 作为一只游离族群、独自生活长达十年之久的小丧尸,麦汀汀的共情?能力?退化得厉害,很难理解他人?那?样?激烈的感情?。 比如戚澄对他无言的关心; 比如昆特每次跟他说?话就容易脸红结巴; 比如秦加对他既厌恶又想触碰的双手。 他通通不明白为什么,也不打算去?设身处地地感受。 从某种程度而言,他对人?类的感情?不感兴趣。 然而这不代表他看见有他人?为自己受到伤害和折磨时,仍能无动于衷。 “……看到了。”少年哽咽,“雪。山。花。小镇。” “看到了就好。我的愿望也就实现了。”沈砚心摸了摸他的头发,像以?前哄小卢克那?样?安慰道,“别担心,我不疼。” ——这完全是假话。 低级丧尸的确感觉不到疼痛,哪怕整条腿被卸下来也没什么感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丧尸进化,或者说?恢复了思维与知?觉,沈砚心又是其中较快的那?一个。 换言之,他如今能感受到的疼痛程度,已?经几乎和人?类无异了。 麦汀汀娇气怕疼,哪怕有自愈能力?,也很怕经历伤口?的疼痛。 他不敢想象沈砚心是怎么生生捱下来的。 那?得有多疼啊? 少年的眼泪一颗一颗滴在?西装上,映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已?经快要泣不成声了。 “这是……” “是阿白咬的。” “阿白……?” “就是带你回来的那?头雪狮。” 沈砚心在?提起这头两三米高、能轻易地置任何人?于死地的猛兽时,并无恐惧,反而有了一丝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宠溺,像是回忆一只玩毛线球的小奶猫。 他自言自语道:“捡到的时候才那?么一点儿,现在?都长这么高了,时间?真?快啊。” 阿白,通体?银白色的白狮,闻名【弓※弩】直播间?的弩哥最为威风凛凛的坐骑,在?最初其实是沈砚心捡到的。 那?时候的它不过是一只巴掌大的小小幼崽,毛还湿漉漉的,眼睛都没睁开,刚刚降临到这混乱的世?间?不久,便失去?了父母的庇护。 过去?的沈砚心是个心软的人?,救了没有家的人?类幼崽,比如卢克,也救了奄奄一息的白狮幼崽,也就是阿白。 北极星上几乎所有生物都受到了病毒感染,有程度、方向、形态不同的变异。 在?动物身上,要么像麦汀汀曾经在?沙尘暴中遇到的羚羊群一样?高大、易怒,从食草动物变成食肉; 要么呢,就像“圣所”地下室的蛇鳐,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结合畸变,体?型更是成十倍、百倍增长。 阿白和大多数动物一样?,长得空前高大,也远比先世?代的同类更为迅猛敏捷,速度、耐力?、咬合力?惊人?,是当之无愧的百兽之王。 然而纵是这样?强大的阿白,依旧被乌弩征服了。 雪狮随着乌弩到处征战,理所应当成了他最得力?和趁手的武器。 尽管沈砚心才是它最初的饲养员,它和他几乎没了相处时间?。 一个月前,沈砚心做了周密计划后将?麦汀汀送走,几日之后乌弩回来没有发现麦汀汀,问了好些个手下也得不到消息,便很快猜想到与沈砚心有关,勃然大怒。 他的怒火不仅因为麦汀汀的疗愈安抚能力?异常珍贵,更是沈砚心依旧没有放弃对自己的抗争,还想尽办法在?他眼皮子底下挑战权威,弄得他在?部落里?颜面尽失。 难怪,难怪在?返程路上沈砚心那?么主动,千载难逢的…… 乌弩早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也清楚他必定在?谋划什么。 等到真?正面对真?相时,飙升的怒意还是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但他又不是真?的舍得弄死这个最合自己心意的「玩物」。 废土十年,他的领土上美人?无数,没有哪一个能让沈砚心这样?符合他的口?味,不断激发出征服欲。 十年过去?了,依旧没有完全屈服,只不过从硬抵抗变成了软抵抗。 他想,总有一天,我要让那?双黑曜石一般的漂亮眸子,彻彻底底烙下自己的身影,再也不去?看别人?。 然而喜欢归喜欢,惩罚还是要惩罚的。 他没有自己动手,让雪狮代替作为处刑者。 剪碎翅膀,拔掉羽毛,再刚烈的鸟儿,也不会有想飞的错觉了。 乌弩有许多深藏不露的异能,死而复生只是其中一样?;他还可以?操控雪狮——不仅是饲主的驯化、调※教,还可以?做到某种类似于精神上的强制。 关于这一点很少有外人?知?晓,连沈砚心都不太清楚原理。 总之,阿白一点儿也不想伤害沈砚心,但却没法不听从。 看着从小养到大的雪狮疼得满地打滚,苦痛的嘶吼声响彻林间?,沈砚心想起他是如何捡到只有手掌那?么大的它,想起怎么一点点用果汁和撕碎的肉喂养,比起生长停滞的卢克,阿白更像他亲手带大的那?个“孩子”。 没有谁能忍得了看着孩子在?面前受苦。 沈砚心跪在?地上,双手反绑在?身后,赤着的脊背上早就累累伤痕。 但他已?经不觉得痛了。 他闭上眼,柔声道:“……阿白,没事,来吧。” 就算不是你,他想,不是你,也会是别的什么。 雷霆总是要降下来的,早一点晚一点,也没多少差别了。 …… 讲出的故事总是三言两语从开头到结局,但戏中人?是怎样?在?漫长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中踽踽独行,观众想象不出百分之一。 麦汀汀在?听的过程中并不说?话,像一株倚着墙垣背阴生长的、安静乖巧的植物。 等到沈砚心长叹一声,结束了过往,少年慢慢伏在?他膝上,小声地抽泣:“……对不起。” 他还不够尽力?,跑得不够远,才让他的心血化为乌有。 沈砚心在?他的后颈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提起嘴角似乎想要回以?一个宽慰的笑容,还是放弃。 他低声道:“不用跟我道歉。是规划得不够好罢了。”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盖过所有血腥的昼夜。 “我当初的愿望,就是你能走得比我们都远,看到我们没看过的风景。”他说?,“既然你看到了,不就已?经实现了我的愿望吗?为什么还要道歉呢?” “好了,别哭了。”沈砚心道,“我不会安慰卢克以?外的人?。” 说?是这么说?,但他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柔和。 小美人?闻言抬起脸,泪眼朦胧。 沈砚心低头望着他:“我以?前问过你,你来自哪颗星。现在?找到答案了吗?” 有什么朦胧的场景在?他脑海中一晃而过,麦汀汀大约知?道自己曾经营救秦加的灰色空间?中想起过什么,最终也付诸流水一同远去?。 沈砚心轻叹,像在?对他说?,更像对自己喃喃:“……可惜了。” 可惜的是,即便曾是高悬天际星星,一朝掉进沼泽里?,也回天无力?。 他们没办法把他送回去?了。 少年懵懵懂懂看着他,似乎还在?等着“可惜”的解释。 沈砚心想说?什么,余光瞄见湖水的倒影,原本颇为放松的姿势骤然紧绷。 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平静如鉴的湖面倒映出了阿白的身影。 它走起路来没有半点声息,这也是为什么在?胡苏姆时,那?么大一头猛兽进入小镇,没有一个人?察觉。 它的背上,有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一回来就着急见面,还真?是情?同手足。” 乌弩的视线慢慢吞吞,但像刀子一样?将?一坐一跪的两人?来回剖析了个彻底,嘶哑的嗓音阴森森的:“我该为你们的感天动地的情?谊鼓个掌吗?” 麦汀汀条件反射抖了一下。 即便月余前乌弩并没有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反而帮助他修炼精神力?,可留下的疼痛无比鲜明。 光是听见他的声音,那?些剧痛仿佛在?四肢百骸重新?流淌起来。 少年站起身,即便害怕,仍然挡在?沈砚心面前,嗓音里?还有未散尽的啜泣:“……弩哥。” 乌弩居高临下打量着他,勾起一个笑:“好久不见了,小家伙,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只是那?道将?他曾一分为二的疤痕,将?这个笑烘托得格外恐怖。 男人?利落地从雪狮背上跳下来,两三米的落差宛若厘米。 他一手为阿白梳理着鬃毛,另一手冲麦汀汀招了招:“小家伙,来。” 小美人?僵了僵,乖顺地走过去?。 他从来不是沈砚心那?样?倔强的鹰,他只是被偶然捉住的金丝雀,就算脱离囚笼,柔嫩的、只适合观赏的翅膀也飞不了多远。 在?他身后,沈砚心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要抓住他。 麦汀汀的衣角在?他手背上拂过,黑色的云飘远了。 乌弩双眼含笑,看着小美人?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他的的下巴:“你已?经见过他们了吗?” 精致的、泪痕交错、怯生生的小脸,看起来总是叫人?有莫名的兴奋。 少年反应过来,这个“他们”指的是被绑在?“圣所”的阿嬷和阿木。 他在?男人?手掌钳制中艰难地点点头。 “是他们欺负了你,对吗?”乌弩笑意不减,“我都已?经知?道了。放心,我已?经‘处理’了他们。再也不会有谁胆敢拿你做威胁和交易了。” ……“处理”。 少年的双眼睁大,竭力?想要为这个词找一些柔软的解释。 但他失败了。 好不容易停下来的泪意重新?凝聚在?眼眶中,让那?原本就雾蒙蒙的蓝显出一丝瑟瑟的灰。 淡色的双唇嚅嗫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乌弩摸了摸小美人?的脸,低哑的嗓音此刻堪称温柔:“放心,我不惩罚你。你的逃跑,已?经有人?替你受罚了。” 有人?……替他。 “但是,别再有什么新?的想法了,好吗?”男人?的问句仿佛在?商量,却句句不容置疑,“否则,我也猜不到我会做出什么。” 少年缓慢地点了点头,一滴泪顺着下睫毛滑落,消失不见。 乌弩满意地搂住他,招呼阿白回去?了。 他反常地没有管沈砚心,甚至从头到尾,两人?没有过一次眼神相触。 对彼此恨之入骨的两人?,竟然难得将?对方当做不存在?。 他们走后,沈砚心仍旧坐在?原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无声的音符飘向上空,近处的湖泊与远处的山峦愈发模糊。 风卷起一片叶子,吹往他去?不到的彼岸。 * 关于麦汀汀重新?回到部落这件事,最开心、或者说?是纯粹开心的,当然是卢克。 小孩子并不懂得大人?之间?的权衡对弈,也不明白之前他们究竟为什么要送走奶昔哥哥,更想不通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不过没关系,他在?意的是如今能再见到汀汀哥哥和崽崽,高兴极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卢克每天都来找麦汀汀,少年喜静,就让他带着麦小么到门口?玩儿。 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拥有整个部落绝无仅有的天真?与笑容,少年遥遥看着他们,在?压抑中得到片刻喘息。 尼基塔被禁止跟麦汀汀说?话,好几次在?工厂里?偶遇,女人?露出哀伤的神情?,摇了摇头,离远了。 同样?,戚澄除了给他送来三餐以?外,也不能与他有过多来往。 他所拥有的朋友们,通通不能再靠近他。 麦汀汀几乎再一次回到过往那?种孤身一人?的状态。 他忧心忡忡的另一件事,是从回来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见过昆特。 那?个有着闪亮眉钉、傻气笑容的黑皮肤青年。 生死未卜的阿嬷和阿木,失踪的昆特,被惩戒的沈砚心…… 还有更多更多,暗地里?他没有看见的,那?些因为他而牺牲掉的「代价」。 因为他,值得吗? 为了他值得吗? 他又有权去?越过所有人?的努力?站在?未来评判过去?吗?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自后世?代有记忆以?来,麦汀汀还从来没有这么难过。 少年缩在?墙角,抱住膝盖,将?自己蜷成充满防备的姿态。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生活,有果果,有崽崽,就足够了。 就算没有别的朋友也没关系,就算永远得不到人?鱼的「永生之力?」和去?往母星的机会,都没关系。 他那?么努力?地在?凶险的末日中活下来,就是为了寻找一隅安宁。 为什么连这点小小的要求,看起来都如此奢侈呢? 如今麦汀汀在?部落里?能交谈的人?寥寥无几,沈砚心可以?连续几天一句话都不说?,照顾他的老管家也从来不是多嘴的人?;小卢克虽然很想多跟他沟通,无奈语言表达能力?实在?有限。 到头来,他的身边还是只有麦小么。 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人?鱼幼崽陪在?身边。 孩子们玩累了,卢克抱着崽崽交给麦汀汀后,开心地说?明天见——这是他最近学会的最顺畅的一句话——然后跑向沈砚心所在?的位置。 小孩儿趴在?哥哥腿边,叽里?咕噜不成调地说?着今天的见闻,也不管哥哥能不能听懂。 沈砚心摸摸他的小脑袋,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 卢克还在?碎碎念叨着什么,沈砚心侧过脸,看向麦汀汀,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打招呼的方式。 少年怔忪片刻,也冲他腼腆地微笑。 崽崽玩累了,打了个呵欠,含着极光珍珠小奶音咕哝了几句,很快就睡着了。 麦汀汀抱着他轻轻晃悠好让他睡得更熟,视线却不自觉又往沈砚心那?儿飘。 那?日从湖边回来以?后,他时不时也会代替老管家,推着沈砚心出去?散散步。不过他们之间?再也没有深入交流,谁都不提亏欠二字。 不如说?从那?天之后,沈砚心就很少开口?说?话了——对所有人?都是。 这些日子乌弩同样?没有没有来找过沈砚心,两人?之间?的关系坠入从未有过的冰点。 当然,对沈砚心来说?是件好事。 部落里?许多人?都注意到了,乌弩身边的人?,从对谁都冷傲寡淡的沈砚心,换成了温顺怕生的麦汀汀。 两个美人?儿不仅自身风格气质大不同,对乌弩的态度、以?及乌弩对他们的态度,更是天差地别。 他们窃窃私语,这一转变意味着将?来的风向如何。 ——弩哥终于抛弃旧爱向新?欢张开怀抱了吗? ——那?沈先生还会是部落的军师吗? ——他们是不是要从此听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家伙的话了? 三个当事人?对此缄口?不提,于是再多的流言蜚语也只能渐渐按捺下去?。 乌弩带麦汀汀出去?过几趟,并非直接找别的丧尸决斗,而是骑着雪狮在?森林间?漫步。 他让少年坐在?自己前面,扶着他的肩膀,带着他慢慢移动、校准方向,定位目标。 动物之间?会对强者有天然的臣服心态,雪狮出现之后大多数体?型小的动物都感到了焦躁不安,有些恐惧达到峰值便会出现愤怒的迹象。 乌弩正是利用这一点,让麦汀汀尝试着大范围去?探测、定位,然后将?这些「红」一一化解。 他毕竟征战弃星多年,对于怎样?打压敌人?非常有心得,哪怕是非同类。 在?他的指导下,麦汀汀的能力?突飞猛进,进步鲜明,很快已?经能够一次性安抚小批量的群体?了。 麦汀汀也思考过乌弩这样?训练自己是为了什么,是否将?来有一日要跟随左右上战场,但乌弩没说?,他也不可能有那?个主动询问的胆量。 少年和其他的杀戮机器不同,平复其他生命的情?绪就和治病救人?的医术差不多,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 好几次看见目标小鹿发狂的眼眸逐渐变得清明,恢复往日天真?,他没忍住露出孩子一般的神色,一时“得意忘形”在?乌弩面前小声欢呼。 待意识到身边人?是谁,猛地回过神来,闭上嘴惴惴不安地眨巴着眼睛,直到确认乌弩没有怒容,才放下心。 他无瑕,柔软,灵动,看上去?也同样?像一只误入迷雾深处的幼鹿。 男人?没有太多反应,一如既往沉沉地盯着小美人?。 很偶尔的时候,也会因为少年的展颜,眼底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麦汀汀和沈砚心不一样?。 他想,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麦汀汀如大多数丧尸那?样?怕他,但小家伙心思单纯,像个小宠物,再怎么怕,饲主做到投喂梳毛,便有所回馈。 而沈砚心恨他。 不仅是恨,更重要的是,哪怕交际、自由、连生死都在?掌控之下,哪怕成了对方全方位的主宰,乌弩依旧觉得沈砚心……看不起自己。 每次他看向他的眼神,是一件一秒钟都不想多沾手的垃圾。 愈是这样?,乌弩愈是心头有火在?烧,恨不能此人?眼中再容不下他物,永永远远,只看着自己。 无论要用上怎样?暴力?和其他的逼迫手段。 很久很久以?前,乌弩也有过那?么几次,考虑过如果对沈砚心好一些,两人?之间?是否会有转圜的余地。 只可惜那?想法像暗夜中豆大的火苗,微弱得一闪而过,消逝不见。 也罢,柔情?蜜意从来不是他们的相处方式。 总不会有人?在?扭曲末日里?谈「爱」,不是吗? 浑浑噩噩困顿求生的他们,谁都不配那?个字。 能把这个人?握在?手中——是自愿还是强迫都无所谓,是爱是恨更不重要——只要死死捏在?掌心里?,就足够了。 第49章 @美好爱情:【棘棘果】直播间又怎么?了?#麦汀汀##棘棘果直播间# @懒得?想名字了:#棘棘果直播间#三天两头封, 还想不想做了? @一串乱码:不做换人,up主滚蛋!#麦汀汀# @麦门:啊啊啊啊一周没见?我老婆了,我要疯了我要疯了!#麦汀汀##向全世界安利麦汀汀# @大杯少?糖芝芝莓莓:#棘棘果直播间又双叒叕崩了#连超话都有了,挺无语的, 今天刚拿了奖金准备打赏来?着, 有这钱我还是留着自己买奶茶吧。 @崽崽就是最?可爱的:我真搞不懂, 几万个直播间,我也关注了一两百了, 没听说哪个天天像棘棘果这样动不动停播的。#棘棘果直播间# @HAHAHAHAHAHA:之前是技术故障,然后?大典全平台暂停, 这个就不提了,最?近up主出差, 现在呢,又是什么?原因?请假连原因都不说了是吧?#γ-CC-09直播间# @明天不上班了:赚完钱就跑, 主持人这一手玩得?溜啊。#麦汀汀# @我CP当?然要回?老家结婚啦:#麦汀汀#我还想看看汀宝在小秦和小黑之间花落谁家呢呜呜呜呜…… 钱芮悦好不容易从论文?山里爬出来?, 头发都来?不及梳点击提交, 看见?完成状态后?长舒一口气, 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兴冲冲打开?多日没来?得?及关注的小漂亮的超话。 结果发现漫山遍野全是谩骂。 她懵了一下, 随后?仔细翻了翻,搞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直播间又莫名其妙停播了。 最?近她有一篇论文?要发表, 不能总沉溺在虚拟的美丽中, 于是跟蒋萤约好, 让好友一周内不要联系自己, 但?是记得?把小漂亮的精彩片段都录屏。 结果她好不容易产出完自己的学术垃圾, 想吸一口小美人救救命,就看见?直播间再次停播的惨痛消息。 腕机上翻出蒋萤的频段刚准备呼叫出去, 想了想还是亲自去一趟吧。 她极速换装梳洗,穿梭机都等不及,叫了辆飞行车直奔蒋萤家。 一小时后?,蒋萤打开?门,惊讶道:“悦悦你ddl结束了啊,不是说明天吗?” “我怕耽搁再久要错过太多小漂亮了,所以一口气写完了。”钱芮悦一手撑着门,着急忙慌,“怎么?回?事?,我看了超话,怎么?又停播了,你也没跟我说啊?” “不是你让我不要打扰你么?……”蒋萤看起?来?有点儿心不在焉,侧过身,“你先进来?吧。” 蒋萤家的全息投影还开?着,放着她在麦汀汀之前最?喜欢的选手,有“女神”名号之称的尼基塔的直播间。 钱芮悦问:“我记得?我闭关之前小漂亮还在那?个雪山小镇呢,现在……” “没错,就是你猜得?那?样,已经被弩哥抓回?森林里了。” “……卧槽!” “唉,可怜的小宝贝儿。” “不对,你别岔开?话题,为什么?又停播了?你不是已经结束出差了么??难道是信号问题?还是……” 钱芮悦的质问逐渐没了声?音。 她看见?自己从小到大的好友,无论什么?时候都很冷静的姑娘,低着头,无比失落。 她紧张地碰了碰她的肩膀:“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 蒋萤低声?道:“宋信,你还记得?吗?” 钱芮悦从各种论文?摘抄的学术大佬名字中遨游了一会儿回?到现世,才想起?来?:“雷阿让湖里那?个小警察嘛,最?近你们关系很好?” “是。他很喜欢汀汀,你忙的这段时间我俩会一起?看直播。” 钱芮悦听了有点儿吃味,但?现在毕竟不是讲这个的时候:“那?他和直播间停了有什么?关系?” 蒋萤闻言抬头,眼神有种惶惶然的复杂,声?调变得?机械生涩:“前几天他找到我,转达林上校的意思,让我关停直播间。” 钱芮悦吓了一跳:“林上校?哪个林上校?为什么?要关直播间?” “小宋没有告诉我原因,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至于林上校,就是林不闻,那?位……陛下的御前侍卫。” 钱芮悦彻底震惊了,结结巴巴:“陛、陛下?他、他、他也会看直播?” 蒋萤沉默了几秒钟,幽幽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过别人。之前有一次系统出bug停播的时候我留了一个特殊入口,那?天没有别人进直播间,但?是我看到了。” 她咽了口口水,好像接下来?要讲的话格外艰难:“你记得?我们一直在谈论小宝的残疾吗?” “……记得?啊,崽崽没有双腿。” 蒋萤缓缓摇了摇头:“他不是失去了双腿,而是那?根本不是腿。” “???” “麦小么?之所以没有双腿,是因为他有一条尾巴,之前鳞片变透明,隔着屏幕和镜头我们看不清,最?近颜色又恢复了。”蒋萤幽幽道,“他的真实身份,是人鱼。” 钱芮悦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蒋萤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什么?人听见?似的:“我族最?珍贵的幼崽……竟然在弃星上。” * 沈砚心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以前他还会在梦中看见?家人,或者会想起?先世代的生活,那?些他徜徉于云端之上的岁月。 只不过每次梦醒,发觉自己早就堕入深渊泥尘,反差之大叫人惘然。 后?来?,他就不做梦了。 今夜他从漆黑的睡眠中被抛坠,是因为断骨之痛。 即便已经过去一个月,即便告诉麦汀汀不疼,但?雪狮怎么?说也是弃星的猛兽之王,利齿无坚不摧,再怎么?对他留情,留下的伤口还是太深。 丧尸没有活性细胞,他又没有修复的异能,直到现在常常在深夜中让他痛醒。 这本是很平常的事?。 再疼他也能习惯了,毕竟被乌弩看上的那?天起?,他便终日遍体?鳞伤,再也没有好过。 然而今天醒来?时沈砚心感觉到不对劲。 有什么?暖乎乎的趴在肚子上。 有点像很久以前,病毒还未肆虐的那?个以前,在家中睡午觉起?来?看见?小猫在他身上伸懒腰。 那?记忆让沈砚心有一瞬间的恍惚,接着睁开?眼,对上一双轮廓如桃花瓣的漂亮眼眸。 即便还这么?年幼,也依稀看得?出将来?会是怎样惊艳的美貌。 沈砚心略微讶异地眨了下眼:“是你啊。” 人鱼幼崽甩了甩尾巴,轻盈的尾鳍搔得?他痒痒的。 崽崽小手撑着下巴,冲他眉眼弯弯一笑:“么?~!” 除了卢克,还能对他笑的人寥寥无几。 沈砚心的心里一动,抬手碰了碰他绵软的小脸蛋。 小幼崽双手抓住他的食指,用刚长出来?没多久的、第三颗新鲜的小牙牙在指尖轻轻地啃了一下,接着皱起?小眉头,疑惑且不太满意的样子。 他也这样咬过妈妈的手指,香香甜甜的。 为什么?这一个,不一样? 明明和妈妈一样好看呀,崽崽不明白。 沈砚心抽回?手,像他这样不是病就是伤的人,全身浸泡在药水和苦涩里,哪里是甜蜜的小家伙能接受的。 沈砚心和麦小么?其实没有多少?交集,他和他之间唯一的连接点就是麦汀汀。 幼崽这种生物,天生会筛选喜欢自己的人,驱光驱热是生物本能,那?么?,离冰块远一点儿也一样。 婴儿太柔弱,尽管他清楚面前这一个并不是真的那?么?“柔弱”,但?他还是尽量避免和这样软乎乎、话都不会说的小东西离得?太近。 青年没想到的是,小人鱼被他抽走手指的举动伤了心,嘴巴扁了扁,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哗然滚落下来?。 那?是一颗颗米粒大的小珠子,散发出和他眼眸相似的、翡翠一样的璀璨光华。 就在人鱼的眼泪落在伤口上的霎那?,沈砚心下意识瑟缩了下,却没想到非但?没有触痛,反而瞬间减轻了肉※体?翻江倒海的绞痛。 他蓦地睁大眼睛。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 麦汀汀笑起?来?有颗小虎牙,讲话很慢,声?音软软地解释:“崽崽的眼泪,很神奇。” 可以止痛,可以治疗,可以复原……一切凭小人鱼的心情。 沈砚心慢慢转过头,看着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小麦和小小麦,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昨晚好像是有麦汀汀带着麦小么?来?看望自己这么?一回?事?。 少?年平日里非常安静,不知道昨晚为什么?有很多话想说。 他的语言能力又没有进化完全,讲起?来?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的,声?音又轻又柔,像踩在棉絮上,讲着讲着把自己讲睡着了。 沈砚心看着他毫无防备地躺在地毯上,终究没忍心叫醒他。 由于腿伤他没法在没有人帮助的情况下走动,就算看着单薄的少?年因为偶尔流动的晚风而蜷缩,也无能为力。 没想到的是,还是婴儿的小人鱼浮在泡泡里,咬住比自己还要大和重的小毯子哼哧哼哧,拖到麦汀汀身上帮他盖好。 沈砚心:“……” 这个小崽子,果然不负一己之力干翻巨蛇鳐的盛名,还真是力大无穷。 眼下,这位迷你号的大力士正在因自己的忽视而嘤嘤啜泣。 沈砚心无奈,连卢克都不曾要这样哄过。 没办法,婴儿毕竟是婴儿,世界上最?不讲道理、最?没有逻辑的生物。 他在麦汀汀的帮助下靠坐在床头,低头看着一边哭还一边主动钻进自己怀里的幼崽,叹了口气,抱住他,轻轻拍着崽崽的后?背。 “……抱歉。”他说。 虽然因为不同意把自己手指当?婴儿的磨牙棒而道歉,真的很诡异。 崽崽闻见?他身上叫人心碎的苦香,停下哭泣,小脸贴着他,睁着大眼睛:“么??” 沈砚心看向麦汀汀。 麦汀汀解释道:“崽崽问,可以咬吗?”他想了想,又解释一句,“是崽崽表达……‘喜欢’,的办法。” 沈砚心为这样奇怪的要求沉默。 先世代时,他的家里养过猫咪,那?种毛茸茸的小东西有时候玩兴奋了,也会咬他。 以前他以为这是挑衅或是反抗,还对自己一手喂养大的小宠物充满失望,后?来?有人告诉他,这就是猫咪们的特性。 每一个种族都有不同的习性,也因此要去习惯他族才行。 猫咪这样就算了,它?们需要磨牙,可以理解。 为什么?人鱼也这样? 他看着麦小么?那?隐约的、几乎看不清的几颗小牙。 难道是因为刚长牙所以痒得?也需要磨牙……吗。 几秒钟后?,沈砚心面对两双纯真而充满期待的眼睛,屈服了。 “……咬吧。” 小幼崽兴高采烈地甩了甩尾巴,用小牙牙啃着他的手指,又使劲扑起?来?,要蹭蹭他。 稚嫩的乳牙实在是太小了,咬了也不疼。 沈砚心盯着指尖一圈浅到看不见?的牙印,感受着幼崽不同于丧尸的鲜活体?温,死去的心脏深处仿佛漫上涓涓水流。 是暖的吗? 这样的触感……叫做温暖吗? 他早就不记得?什么?是温度了。 * 与?小麦小小麦相处是不需要过多语言的,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一个仍窝在他怀里撒娇,就是眼皮有点儿沉重,看起?来?困了; 另一个则坐在他旁边,托着腮发呆,是一株不需要浇水也能活得?很好的植物。 或许与?少?年的疗愈力有关,或许是小美人从头到脚都是浅色,静谧又空灵,有他的相伴,沈砚心此刻获得?了难得?的心灵上的平静。 在这种时候他便可以理解为什么?每一个靠近麦汀汀的人,都希望少?年能尽可能多得?留在自己身边。 决斗、求生、逃亡……废土之上的纷扰从未断绝过,能有片刻安宁,绝对是奢侈的。 他阖上眼歇息,过了一会儿,听见?少?年小声?地“咦”了一下。 青年重新睁开?眼,看过去。 麦汀汀腿上的藤蔓除非施展能力,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随着主人的状态而改变。 正常情况下麦汀汀若是发着呆或者睡觉时,它?们也会乖乖地闭合花瓣,好似同样进入浅眠。 然而此刻,荆棘不知何时已然抽出生长到大腿的高度,花瓣翩然绽放。 麦汀汀自认为心中宁和,没有紧张、恐惧和气愤,为什么?小蓝花们会—— 破门而入的轰响解答了疑问。 乌弩脸孔狰狞,滔天怒火几乎具象化,恶狠狠地盯着屋内的几人。 少?年当?场僵在原地。 难怪花儿们都开?了,它?们在他之前已然探测到了门外的暴怒,先一步施展治愈力去对付即将可能面对的敌人。 麦汀汀连呼吸都不敢有,藤蔓完全是下意识攀缠而出。 「蓝」从他身体?中奔涌而出,乌弩敏锐地感受到了软抵抗,粗暴地打断他:“不准对我使用能力!” 被吼的小美人眼中盈着泪,捂着腿上的小蓝花,让它?们在指间枯萎。 但?乌弩并不是冲他来?的。 他大步走到沈砚心面前,看向他怀里那?个同样惊恐得?泪汪汪的小小幼崽,随手扔向旁边,一把掐住床上的青年:“你以为你在做什么?,我不知道吗?” 作为部落首领,作为弃星有名的暴君,他一向和所有的暴君一样□□。 但?在大多数时候,乌弩也是冷静的,毕竟学会控制脾气也是“君主”必备的课程之一。 然而他的盛怒,他的暴戾,他的凶狠,从来?没有燃烧到如此燎原局面,根本没法收场。 沈砚心被骤然勒住咽喉,费力地发出一声?苦痛的喘息:“什……” “我最?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乌弩没有丝毫留情,“你以为,我真的会无底线地忍耐下去吗?” 沈砚心虚弱地抓住他的手,然而那?五指如铁钳一般根本掰不开?,力道大得?可以直接拧碎头骨。 青年原本就已经很虚弱了,此刻脸色更是白得?可怕。 他认命地放下手,在窒息和被逼出的泪水中惨然一笑:“‘忍耐’……咳、咳咳、这个词……” 与?你,也太不相衬了。 沈砚心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直白地反击过他,乌弩目眦尽裂,声?音如索命恶鬼:“你、说、什、么??” 第50章 崽崽的哭声?骤然响起。 被乌弩扔下床的小人鱼用泡泡作为缓冲, 没有直接摔伤,然而崽崽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场面,不明白方才的温馨为何转瞬间?成了地狱之景。 他还是个婴儿,婴儿表达恐惧的唯一途径就是哭。 这一次的哭泣并不同于?刚才对?沈砚心奶声?奶气的撒娇, 人鱼的声?波频率远远高出?人耳的接受范围, 直接让屋里的几个前人类感?受到一视同仁的剧烈疼痛。 奶嘴爆发出?强烈的金光, 刺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乌弩为这光和哭声?分神的刹那,向来柔顺怯弱的麦汀汀却猛过去, 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掰开?他掐着沈砚心的双手?。 少年的畏惧自始至终没有减少,反而随着乌弩的盛怒累积得?愈发多。 然而再害怕, 仍旧会为某些事、某些人保留勇气。 他永远不会忘记沈砚心在送他走?时?说“我想?让你代替我走?得?更远”,和在他回来时?那句“看到更多风景了吗”的凄然目光。 他做不了什么。 但他一定要做什么。 乌弩没料到一直以来温驯的小兔子也?会咬人, 瞳孔沉下来。 他松开?沈砚心,转而钳制住麦汀汀的下巴, 单手?将轻飘飘的少年举起来。 他离得?很近, 近到麦汀汀清晰地嗅见他浑身浸泡的血腥味。 乌弩阴恻恻地笑道:“小家伙, 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一点, 让你忘了自己是谁、我是谁……嗯?” 少年的小腿无力地在半空中挣扎, 他很少会受到这样肉※体上纯粹的折磨。 数十条荆棘违背主人的意志拔节而上, 颤抖着绽开?花瓣,卷起「蓝」向敌人进攻。 然而它们在接触到乌弩时?, 顷刻间?化为灰白的齑粉。 ……没有用。 乌弩帮着麦汀汀训练了那么久, 绝不会仅仅好心教他如何自保, 当然也?同时?掌握了如何抵抗「蓝」的防御力。 少年的「蓝」, 对?他早就不起作用了。 男人一字一句如同淬了剧毒的利刃:“你以为没有你我就做不到了——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宝贝儿?” 他是对?谁说的,都不重要了。 没有回旋余地了。 死亡的镰刀悬在少年的头上, 马上就要倾轧下来。 直到一道比极光珍珠还要耀眼的光束,陡然刺破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 同一时?间?,母星上几万个直播间?全部切断,熄灭的屏幕上映出?观众们一头雾水的呆滞脸孔。 沈砚心房间?的外面,北极星的中央森林上方,正悬停着一艘银灰色的星舰。 它和普通的星舰不太一样,两端更细,像只巨大而靡丽的眼瞳,无声?地俯瞰着病入膏肓的土地,和正在上演的罪孽的一切。 ——那是赫特帝国?人鱼王的私人武装,仅执行S级以上机密任务的“迷雾”战舰。 * 麦汀汀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漫长到他既想?不起开?头,也?记不住结尾。 这一觉格外香甜,无论是胡苏姆小镇那个有点儿漏风的屋子,还是部落霸占的两处公共场所,都给不了那样十足的安全感?。 这样温暖熟悉的感?觉,倒是有点儿像最?初公园门口那个有着十字窗户的小小树屋了。 他总爱盖着小毯子藏在里面,任他窗外风吹雨打?地裂天崩,与?世无争的小丧尸只要负责做有果果的梦。 如今想?来,那样安逸的日子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麦汀汀醒来时?,看见一片漆黑。 咦。 是他忘记睁开?眼了吗? 小丧尸使劲睁眼,使劲眨眼,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诶……? 怎么了? 睡着前……发生了什么来着? 不知为何暴怒至极的弩哥。 被吓哭的崽崽。 他想?要保护的沈砚心。 混乱的记忆勉强归位,直到此刻,麦汀汀才发现自己并非躺在地上,甚至不是站着的。 他是漂浮着的。 不在崽崽的泡泡里,而是在……水里。 意识到这件事,怕水不会游泳的少年瞬间?慌了,下意识想?要挣扎—— “别动。” 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 听起来有几分羸弱,但却是平稳的。 那声?音像是有奇异的力量,将麦汀汀心中的恐惧和疑问暂时?安抚下去。 他认出?来了,这个声?音是沈砚心。 少年张了张嘴:“我……” 自己还能说话。 他静下心来分辨了一下,脖子以下没在水中,这也?是为什么仍能开?口。 沈砚心的嗓音有种被浸泡多时?的冰凉和疲惫:“别动,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但是别动。” “……好。” “你是不是还没有感?觉到自己被捆起来?” 小丧尸茫然地眨眨眼。 捆起来? 没有呀? “那是因为这种水草在你不挣扎的时?候,是不会显形的半透明。”沈砚心每说几句就要停下来歇息片刻,“如果你有所动作,它会直接勒进你的骨肉里。” “那……” “还不止这个。”他说,“如果你乖乖的,它不会出?现。要是你想?逃跑,它的电压会直接让我们全都死。” “‘它’……?” “电鳗。或者类似电鳗的鱼,我也?看不清。” 沈砚心轻笑了一声?,像是自嘲:“……我已经?试过,也?被警告过了。” 麦汀汀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之所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憧憧黑暗中还能把境况了解得?如此详细,原来不是靠观察,而是亲身体验过了吗? 薄利如刀刃的水草,会放电的鱼,这些痛苦,沈砚心都已经?尝到了吗? 麦汀汀不自觉在水中抖了一下:“我们,在哪里?” “我不知道。”沈砚心的声?音变小了些,“这里可能不止我们。但我不知道其他人都是谁。” 麦汀汀只能猜想?:“这里是‘他’……” 森林部落里不指名道姓的「他」,只能代表一个人。 沈砚心讥讽地笑了笑:“不。一开?始我也?以为是他,但他还没这么大能力,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挖一个巨大的水牢。” 乌弩几乎24小时?把他拴在身边。即使不想?,他也?的确太了解他的行程和动向了。 更何况,丧尸因为肌肉僵硬和萎缩的缘故,很少能有会游泳的,对?水有本能的畏惧。 虽然这样听起来对?同类的威慑力更大,但在无法保证行刑者安全的情况下,水牢并不是一个更优解。 折磨、拷问、惩罚人的方式有很多种,乌弩会选择他擅长的。 沈砚心把那张狰狞的脸孔从?脑海中赶出?去:“而且,另一个判断是,他们说的语言我完全听不懂。” 北极星不算大,除了胡苏姆那样过于?与?世隔绝的地方,大多数就算有方言也?没有明显的差别;沈砚心有点儿语言天赋,只要是CC-09的语种,他多多少少都懂一些。 可是这里,捕捉不到任何有效信息。 不仅是语言隔阂,那些把他们关进来的人……姑且先?称之为「人」吧,声?音的质感?都与?人类很不同。 冷漠,华丽,好似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那样朦胧不可擅自窥探。 好似来自高维世界的、全然无法触摸的另一种生物,在俯视着渺小的丧尸们。 麦汀汀听在耳朵里,心中的惧意不断凝结。 他猛地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也?是最?重要的事情:“崽崽……” “如果你找那条小人鱼。”沈砚心顿了顿,似乎咽下叹息,“他不在这里。” 少年瞳孔紧缩。 崽崽不在这里,会在哪里? 事发时?小人鱼关在自己的泡泡里放声?大哭,那个屋子里有且仅有四人,如今,被关在水牢里的却只剩下他和沈砚心。 麦小么去了哪里?乌弩也?在这儿吗? 即便视觉被剥夺,沈砚心也?能猜到少年此刻必定萧瑟如风中秋叶。 他不擅长安慰人,其实连开?导自己都不太在行,否则早想?通了早认命,也?不会被落得?今天这般田地。 但他想?起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从?来不敢反抗乌弩、乖巧柔弱得?小兔子一样的少年,为了救自己,那么孤注一掷地扑向魔鬼的烈火—— 当初在他牺牲自己为代价送走?麦汀汀时?,从?来没有要求对?方能给什么回报。 精致孱弱的男孩儿,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坚强。 沈砚心斟酌了一下:“往好处想?,起码你的小朋友更适合水。” 麦汀汀似乎被这句话说服了。 “我们,”少年咬着下唇,“还能出?去吗?” 这一次沈砚心并没有回答。 被抓到这个黑漆漆的牢笼也?好,被水草缠绕窒息而亡,或者葬身鱼腹也?罢。 听起来,都比留在乌弩身边要轻松一些。 反正哪里都是地狱。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又睁开?,轻叹声?被流水带走?。 * 圣卡拉海域,海底皇宫,先?后寝宫。 埃里希·西奥多游到巨型培养皿前面,望着空荡荡的里面,金瞳没有显出?丝毫情绪。 他已经?在这儿待了1.5个标准时?了,海浪声?扑进他碧蓝的耳鳍,像是悲鸣。 母亲的寝宫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被他下令改造成了「实验室」,大多家具都被软管、线路所覆盖,唯有母亲曾经?睡过的圣卡拉巨型母蚌雕刻而成的床,依旧维持着原貌。 他游到那边,手?指一点点抚摸着母蚌早就被海水磨蚀得?无比光滑的外壳,直到指腹蹭到凹凸不平的一部分。 那是八个字母,歪歪斜斜,不像出?厂印刷,倒更像后来用工具刻上去的。 「T-H-E-O-D-O-R-E」,西奥多。 是他的姓氏,也?是赫特星人鱼族最?荣耀和光辉的词汇。 这是在一切灾难还没有发生的五岁那年,他在御花园里捡到一枚罕见的松宫螺,高兴地冲进母亲的房间?与?她分享。 西奥多王后不同于?一般严厉的家长、对?小孩子的玩闹兴趣完全不在意,她反倒很感?兴趣,和小埃里希一起研究它的花纹,并且在差点被腹部尖锐的棘刺戳到蹼以后,建议儿子可以把它当做笔,记录一些永恒的东西。 小埃里希选择了最?大的“纸面”,圣卡拉母蚌的壳,花了很大力气,认认真真写下他们的姓氏。 二十四年后,已立于?万人之上的人鱼王埃里希·西奥多低头看着时?光未能改变的“签名”,金色的双眸酝酿着沉甸甸的风暴。 母后说的话,一语成谶。 这间?寝宫什么都改变了,什么都不复往昔,留下的只有儿时?稚嫩的笔记,和那些缓慢褪色的童年回忆。 ——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就绝不会淡忘骨肉分离之痛。 “陛下!”呼唤声?打?断了他的追思。 埃里希没有回头,应允他进来。 林不闻匆匆摆动深棕色的鱼尾:“凯瑟琳教授和夏荣医师已经?为小王子检查完身体,指标一切正常,您要现在去看看吗?” 王倒映在培养皿玻璃上的侧脸冷肃,像是在审视着什么,并没有因为这个好消息而展颜。 片刻后他转过身。 “走?吧。” 70-80 第71章 克洛伊·西奥多?的心?思有多?么深不可测, 作为最擅长的洞察人心?的疗愈师,夏荣在冷静分析后已经能看?得七七八八。 她必然有门路知道在白玉宫中的种种,也?肯定清楚,麦汀汀和陛下之间有了非同一般的联结。 之前那?次会议由沈砚心?提出的查查哀悼日当天发生的事情之后。他们都怀疑是艾琳·西奥多?在酒里下了药, 才引诱陛下发情期提前, 又顺水推舟送了一个戴逸晖攀附的议员家的女儿, 想要借此将无辜的少女送上空缺多?年?的王后宝座。 然而他们大概没有料到埃里希即便到了如?此情况,还是能坐怀不乱, 让他们送走了那?个女孩儿,并且最终由人类少年?帮助他平稳地度过了这?次发情期。 他们的这?招计划败露, 不仅没能安插进自己?的人手,反倒让一个没有任何来头的小孩儿成了最接近王的那?个人。 他们用?计将麦汀汀困在海拉庄园, 本来是想把他收编进自己?麾下,不清楚现在策反的情况如?何了, 反正这?一次海拉庄园的集体暴走事件, 八成是出乎预料的。 麦汀汀能有此能力, 进入精神空间一次性安抚这?么多?暴怒的人鱼, 已然彰显出了他疗愈力的强大。 如?果这?一次少年?真的做到了, 那?么事情结束以后, 就像许多?人捕风捉影猜测的那?样,以后这?帝国首席疗愈师的位置, 非他莫属。 再加上麦汀汀和王以及小王子之间特殊的关系,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人类, 将会在短时间站在整个帝国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克洛伊居心?叵测计划筹备了多?年?的夺权, 绝对不可能让这?颗意料之外的棋子毁了她的整个棋局。 现在麦汀汀的疗愈力已经开始生效, 而同时治愈这?么多?人,对他的身体将会有极大的损耗, 加上他本来就没有什么武力值,此刻戴逸晖同时进入精神空间,想要干掉他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到时候把庄园的暴走栽赃给一个无依无靠无亲无故的人类,更是凭几张嘴就能圆得了的,然后再把安抚众人的硕果嫁接给戴逸晖—— 夏荣越想越觉得这?个看?起来天真无邪的小小姑娘缜密歹毒得可怕。 他很喜欢麦汀汀,也?不介意这?样一个年?轻柔弱的少年?力压自己?,成为真正的首席,所以在脑海中理清了这?一切之后,他首先担心?的就是麦汀汀的安全。 只是海拉庄园早就已经在克洛伊和戴逸晖的掌控之下了,且不说艾琳殿下有没有参与其中,就算没有,她的身体那?么差,也?做不了什么。 如?今唯一能够救少年?的,就只有陛下了。 他必须要想办法把这?件事情告诉陛下,请求支援! 夏荣汗如?雨下,想着想着连手都在哆嗦,不过尚可以解释是因?为刚才消耗了太多?精力导致的疲惫。 克洛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来人,送夏叔叔和其他几位叔叔阿姨去休息。” “小姐……” 女孩儿微微笑了一下:“抱歉,夏叔叔,你也?知这?是我母亲的庄园,我母亲身份尊贵,出了这?种暴走事件,实在是丑闻,你应该也?不想看?到我母亲和我——或者?说西奥多?的名字蒙羞吧?所以,等到庄园所有人都平静下来之后,我再放你们离开。” 夏荣听?她连皇家的姓氏都搬出来压自己?,猜到对方早已估摸到自己?要做什么了,也?明晃晃地告诉他,她不允许。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在半是掺扶、半是强迫之下被带离了房间。 怎么办,怎么才能告知陛下,又怎么才能成功救出麦汀汀? * 麦汀汀躺在泡泡里,大口?大口?喘着气。 此时,两边囚牢里向他挣扎而来的双手已经再一次回到头顶和脚下。 他这?样躺着的角度,睁开眼就是一双双梦魇似的枯瘦手臂。 ……虽然已经尽可能陪伴他们很长时间,这?样乍一下看?过去,还是觉得有些可怕。 少年?索性闭上眼睛。 治疗人鱼比想象中要困难许多?,不仅是他们的数量庞多?,更因?为人鱼毕竟是一个高智慧的种族,和他以前在北极星治疗的头脑空空的丧尸或者?根本没有进化出来思维能力的动物们截然不同。 他抚慰每一个人的暴躁,都要用?上以前十倍甚至百倍的力气。 尽管有安抚陛情期这?一完美的例子在,但是那?时候他只要专心?致志拥抱面?前一个人就够了。 他对埃里希毕竟是和对其他人不同的,尤其是在两人之间产生链接之后,一切变得迎刃而解。 很明显,眼前这?些人鱼并不会每一个人都同他生出深刻的羁绊来,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些人并不愿意醒来。 小丧尸起初意识到这?件事时非常吃惊,随后他在他们的记忆中懵懵懂懂地理解了一些。 对于很多?人鱼而言,他们挚爱的亲人、友人、爱人,只能在梦里相见了。 尽管受苦受难是噩梦,可是若能见到那?些已逝之人,何尝又不是一种美梦呢? 心?理疗愈师和治疗生理上受损伤的医生在某种程度上是相通的,他们能做的一切都是辅助手段,真正想要醒来,必定是病人自己?的求生意志非常坚定才行。 而现在,庄园里的许多?人鱼宁愿沉沦在虚幻的梦境之中。 怎么办呢? 他要怎么把他们带回到现世?里? 现在先不说救其他人,光是他自己?的「蓝」都快见底了。 麦汀汀躺在那?儿,尽力去回想一些开心?的事情。 他的能量使用?过度,现在小腿上的藤蔓都已经回到了初始状态。 花儿们也?躲进花苞,蔫哒哒的,很没有精神的样子。 他操控这?些荆棘不仅是靠主观意志,反过来,它们同样会伴随着他自己?的精神状况的变化而变化。 这?就是为什么他现在得想点好的事情。 麦汀汀问自己?,什么才算是好的事情呢? 在认识麦小么之前,他最大的开心?就是能在树下捡没有腐烂的棘棘果。 后来只要崽崽开心?,那?么他也?开心?。 他和崽崽一路躲避风沙,进入丧尸部落,然后又逃往高山。 这?一路发生了许多?不愉快的事儿,但是崽崽却一直相伴于身边,甚至还学会了喊妈妈。 现在来到母星上,开心?的事情……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埃里希的面?孔。 王欺身上前,眼神像是想要将他拆吃入腹:“是你……偷走了我的孩子吗?” 埃里希垂下眼睛,叹了口?气:“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家伙。” 斑斓的梦境,不同的埃里希。 他们在水中交缠…… 埃里希从身后抱住他,低声喃喃,我好像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麦汀汀一怔。 那?些原本以为是可怕的、会让他受刑的记忆,既然潜意识里其实是认为它们是值得怀念的吗? ——他已经对埃里希这?样充满了好感?吗? 他一边回忆着和埃里希短暂相处中发生的种种,感?到「蓝」如?涨潮般回到身体里。 就在少年?思考自己?的心?究竟在想些什么,突然,他的身后响起了一道陌生的、颇为温柔的嗓音。 “嗨,我来帮你了,一个人在这?里努力这?么久,一定很辛苦吧?接下来,交给我就行。” 麦汀汀诧异地转过头去。 起初他以为是夏荣那?些疗愈师过来帮忙,但当他看?清楚来人时,总觉得不太对劲儿。 ……戴逸晖。 哥哥说过,戴逸晖是克洛伊的继父,也?是艾琳殿下的再婚丈夫。 他平时在庄园里的存在感?不强,麦汀汀甚至没有和他说过话。 但少年?对人的情绪色彩了解得太过敏锐了。 正常来说,如?果自己?庄园里这?么多?人陷入精神力暴走状态,那?么应当是感?到担忧、惊恐甚至疲惫。 可是这?个人不一样,他表现出来的是非常明显的……愉悦。 谁会对着一屋子的病人感?到兴奋呢? 那?一定不是什么正经医生,只能是想用?病人来做实验的变态杀人魔。 更奇怪的是,在戴逸晖出现的刹那?,那?些本还在痛苦嚎叫的意识体们突然沉默了,连一直想要抓向麦汀汀的手也?纷纷缩了回去。 他们看?起来很怕他的样子。 是因?为这?个人的精神力大到压过了他们吗? 还是潜意识里,它代表着某种令人胆寒的臣服? 若是往常,少年?可能还会问一句你想要来做什么,然而他对这?些自己?刚才深切接触过的人们产生了一种异常强烈的保护欲——他感?受到了危险, 是来自于戴逸晖对自己?和对这?些人鱼们的威胁。 “……不要。”他从泡泡里站起来。 尽管眼神有些胆怯的闪烁,但还是尽量盯着戴逸晖,不让他靠近自己?,小声道,“……不要过来。” 男人似乎觉得这?个场景有些好笑,停下脚步,摊了摊双手:“你看?,我没有什么恶意哦,我只是想来帮你,帮他们——他们毕竟是我一块儿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家人。” 他的语气没有问题,讲的话更是很符合逻辑,但是麦汀汀就是觉得他抱着别?有用?心?的意图。 少年?摇摇头:“没关系,我自己?就能帮助他们了,只是需要一点儿时间。” 最后这?句话声音有些弱,听?起来有点儿没底气。 戴逸晖已不再听?从他无用?的威慑,慢慢踱着步向他靠近。 牢笼再次转动,这?一回,慢慢转向和他们水平的位置。 戴逸晖身边没有任何保护,那?些手臂也?不敢伸向他,反倒一个个无精打采地垂下。 麦汀汀看?不见任何一张面?孔,但是他知道他们都在默默地注视他们两个。 “好了,兔兔。”他用?上了和克洛伊相同的称呼,而那?让麦汀汀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听?话的小兔子才是乖兔兔,如?果不听?话的话,很容易被猎食者?抓走哦。” 在少年?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本在休息的藤蔓已经全部蓄势待发,缠绕着他大半个身体,将主人牢牢地保护在里面?。 花儿们比麦汀汀更能鲜明地感?受到来自于戴逸晖的恶意。 “你要做什么?”他的声线不停地颤抖,腿也?发软,但还是尽力稳住自己?,“你不是来帮我的。” 那?是一个非常平铺直叙的陈述句。 戴逸晖笑了笑,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你的精神力等级确实不一般,哪怕是现在,我也?不能断定自己?就一定比你高。只可惜你妨碍了小姐的路,也?妨碍了我以后的一步登天。” “所以你说的没错,我不是来帮你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骤然从柔软变得极为锐利,“——我是来杀你的。” 第72章 小幼崽从柔软的梦境中倏然睁开双眼, 仓惶地环视周围,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后,开始嚎啕大哭。 照顾他的女佣赶紧把他从水里抱起来,温柔地哄着?, 但是没有?任何作用。 而?且这不仅是觉得?难受或者想要?撒娇的哭哭啼啼, 这是一?种尖锐的、痛苦的哭喊。 女仆哄了一?会?儿, 感觉到情况不对劲,怕小殿下是身体不舒服, 联系了医生。 私人医生为他做了从头到尾巴尖儿的诊断,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那就不是生理上的不适了。 正当医生向林不闻报告是否要?联系夏荣, 林不闻摇了摇头。 夏医师眼下应该在?海拉庄园为陷入集体暴走的人们治疗,这件事□□关皇室的脸面, 不能?外传。 他让私人医生先回去,自己禀报陛下之?后再做决断。 埃里希接到消息, 很快来到约珥的房间。 崽崽感受到父亲的到来, 先前那种撕心裂肺、不顾一?切的哭喊收敛了许多。 小家伙泪眼朦胧地从女仆怀中向父亲伸出手, 小奶音格外委屈:“么……” 女仆低着?头, 浑身颤抖, 生怕被王责难。 不过埃里希只是抱着?孩子看都没看他一?眼, 让他下去。 门在?身后关上,埃里希轻柔地拍着?小孩子的后背, 问他怎么了。 那双和他轮廓相?似的眼睛眨了一?下, 一?颗眼泪掉下来, 化作漂浮的小珠子, 然后消失在?空气中。 幼崽举起小手贴上他的脸:“麻……” 埃里希被带入那个剑拔弩张的幻境, 片刻后从昏天黑地中睁开眼:“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也不想再继续等下去?” 崽崽没有?完全听明白他的意思,反正点了点头。 “好。”埃里希的手指卷起小孩子细软的金发, 声音温和,但眼神却是截然相?反,“那我们现在?去接他回家吧。” 二?十分钟后,私人飞行?车上。 林不闻正按照陛下的部署紧急安排接下来接手的事情,而?吩咐这一?切的埃里希却靠在?车窗边,仿佛置身事外。 小孩子蜷缩在?他怀中,哭累了,已经睡着?了,小小的尾巴在?睡梦中一?抖一?抖,仍然仿佛抽泣的频率。 埃里希靠在?那儿,回想着?不久前约珥放给自己看的精神空间里的一?切。 ……还真是胆大包天。 看在?姑姑的面子上,看在?逝去的父母的面子上,他一?直没有?对这家父女俩动什?么狠手,尽管对很多发生在?眼皮底下的勾当一?清二?楚。 劫走约珥和对自己下药的两件重罪还没清※算,这一?次竟然又?以无辜之?人的生命作为筹码和垫脚石。 动谁不好,偏偏动到…… 不过说起来,少年的安全受到威胁他并没能?第一?时间感知到,反而?是约珥立刻有?了共鸣。 埃里希思考着?其中的原理。 他和麦汀汀在?发情期时的确缔结了伴侣链接,但这种链接就像新生的婴儿一?样,需要?父母的细心呵护才能?茁壮成长。 换言之?,正常的爱侣本该在?链接出现后整日黏在?一?块儿,促进它和他们之?间的相?互了解,才能?让链接在?更多时候发挥作用。 ……但是麦汀汀做了什?么呢? 跑了。 他甚至从幻境中醒来,都没有?来得?及见他一?面,后者就一?直被困在?海拉庄园。 因此,他们的伴侣链接并不稳固,倒是崽崽和麦汀汀间的血亲链接已经很成熟了。 原本埃里希想等这小家伙想通了,肯定会?回来的,没想到在?他想通想不通之?前,竟然先趟进这滩浑水里。 两个人之?间,总有?一?个人得?先主动迈出那一?步。 看来形势所迫,不得?不是自己了。 * 海拉庄园。 长得?格外精致美丽的小女孩,穿着?华丽的服装在?湖边喝下午茶,这副场景本应当是柔软而?梦幻的。 只不过其中的主角是克洛伊·西奥多,则一?切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色彩。 原本下午茶总是有?那么几个客人,然而?今天只有?克洛伊一?人。 麦汀汀还在?古堡大宅,而?麦原野和沈砚心则被把守看在?各自的房间,绝不允许踏出一?步。包括夏容那群医生都被控制了起来。 之?前安排的一?个个计划都已经被搅乱了,这一?次是最后的蓄力一?击,绝对不能?失手。 戴逸晖在?精神空间杀了麦汀汀,并且安抚其他受惊的人鱼,简直是信手拈来的事儿,一?石二?鸟,未来的女王和摄政王的位子就稳稳掌握在?他们手中了。 然而?一?个仆从连滚带爬匆匆赶过来:“小姐、小姐。不好了!” 克罗伊一?改平日里天真可爱的模样,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慌里慌张的什?么样子?” 仆从跪在?她脚边,抖如筛糠:“大门的守卫那边说有?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克洛伊打断了:“我不是已经吩咐过了吗?任何人来都不允许。你是听不懂我说的话吗?再为这些小事儿打扰我……” 仆从知道自家这位大小姐是喜怒无常的,若在?平日里,自己再继续说下保不准会?受到什?么可怕的刑罚。 但是今天没有?办法了。 这话如果不说,自己可能?连受罚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的头已经完全贴在?了地上:“是……是陛下的飞行?车,我我们都不敢拦……” “陛下?”女孩儿哗地站起来,眼神中的错愕和杀意一?闪而?过,“他怎么会?来?什?么时候到的?” “就在?刚才——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 往日里,陛下若是来访海拉庄园,一?定会?有?林上校或者其他人提前通知,这样他们才好做准备。 但是今天陛下完全悄无声息突然造访,而?且也没有?乘坐他平日里那辆低调的飞行?车,换了一?辆,守卫根本就看不出来。 克洛伊从椅子上跳下来,原本精心摆放如花瓣的裙摆起了皱,也没有?心思去打理了,狠狠地踹了一?脚仆人泄愤。 那一?脚力道十足,根本不像一?个小姑娘能?够发出来的。仆人的肋骨上一?阵刺痛,但是又?马上爬起来。 毕竟小姐尊贵的双脚肯定是不会?走这么长的路的,他还要?抱着?她到门口去。 平心而?论?,克洛伊平日里对他们这些仆从还是不错的,毕竟要?维护好假象。 但是人在?自己根本利益受到损伤时,是不会?有?多余的气度去维持表面的。 暴雨已经停了。 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亮,又?好像会?一?直沉寂在?这永夜中。 穿过泥泞的草坪,仆从身上布满了泥点,像是刚从沼泽爬出来,但是他怀中的克洛伊仍旧纤尘不染。 女孩儿从他怀中跳下来,拎起裙摆,对着?埃里希行?了一?个礼:“陛下 ,您怎么突然来了?” 她感受到还有?另外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稍微侧了侧头,看见林不闻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克洛伊的呼吸紧了紧。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或者说这么近距离的看见约珥·西奥多,哪怕曾经她布置了一?个周密的计划,将这个小东西从皇室里偷偷扔到CC-09。 “这是小殿下吗?我是不是终于有?一?个小外甥了?”她的声音里满是充满了童真的欣喜。 “不必在?我面前装了。”埃里希的声音无雨也无晴,“我想我们俩都知道我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不是吗?” 话说的像绕口令,但是当事人却一?个比一?个明了。 克洛伊卸下了纯真笑容的伪装,瞳孔晦暗地盯着?他。 即便矮小了许多,气势却并不弱。 埃里希低头看着?他,神色如常,似乎并不对她那充满防御的姿态有?什?么波澜。 “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埃里希说,“无论?是看在?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还是看在?姑姑的面子上,我都不会?对你怎样。但你也要?明白,这是一?种施舍,是宽宥,是对祖父母的尊敬。” “你想怎么样……表哥?” 克洛伊的称呼也换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只差两三岁吧,小时候也是一?起长大一?起玩乐过的。” 埃里希走向她。 克洛伊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还是站稳了,眼看着?男人俯身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你在?我心中一?直是那个可以与我分享珊瑚城堡的妹妹。我并不想打破这份回忆。你看起来永远都是那个年龄,一?直停留在?过去的美梦中。不是一?种好事儿吗?” 克洛伊再也顾不上什?么理解,狠狠打开他的手。 “美梦?好事?我亲爱的哥哥,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歹毒的话语?你明明经历的折磨不比我少,难道连这点同情心都没有?吗?让你一?辈子困在?这么一?个小孩子的身体里,你也会?觉得?是一?种幸运吗?” “同情心?”埃里希并不恼怒,站直身体,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这个词实在?不适合从你口中说出来。如果你有?的话,庄园今天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甚至于,我也……” 克洛伊的脸色有?些难看。她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已经被眼前的人知晓了。 “你想做什?么?要?杀了我吗?” “我说了,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会?伤害你,这一?点你大可放心,不然姑姑也不会?原谅我。” “她一?个将死之?人了,原不原谅又?有?什?么差别?” 埃里希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恨她。但是这是你们的家务事。总之?,我今天来,要?带一?个人走。” 克洛伊怨恨地看着?他:“是那个人类吗?他做了什?么?为什?么能?轻而?易举得?到你们的喜爱和信赖——我才是那个和你流着?同样血液的同胞,他只是那群刽子手中的一?员!” “血缘会?让我对你保持礼节,但爱不由这个决定。”埃里希轻叹一?声,“好了,我要?带我的人回去了。” 他走过克洛伊身边,黑袍完全没有?被地上的潮湿沾染。 女孩突然道:“你动了他,不怕母亲会?怨恨你吗——她都是将死之?人了,你还要?这样再来打击她吗?” 他口中的那个“他”,是指戴逸晖。 埃里希轻笑一?声:“你以为姑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克洛伊瞳孔骤然紧缩,片刻后颓然的垂下手。 “他也只是你们的棋子而?已。到了该丢卒保车的时候,也就是弃子了。” 埃里希说完这句话,朝古堡走去,没有?再回头。 林不闻跟在?他后面,路过克洛伊时向她微微一?点头,已是点到即止的尊敬。 怀里向来对谁都笑的小小幼崽则愤愤地扭过头,屁股冲着?她,生气地“哼!”了一?声。 多像啊…… 克洛伊目送着?他们离开,惨淡一?笑,抚上自己的眼睛。 这个孩子,和他多像啊。 到头来,每日焚于炼狱之?火、永世不能?淡忘伤痛的人,究竟是谁呢? 第73章 麦汀汀的手?脚被锁链覆上, 动弹不得。 他的泡泡已经?碎了,大约是那些霞光珍珠的能?量终于耗尽。 这些高阶精神力?感应者在精神空间中?都会有?各自的武器,比如?麦汀汀从现实带到幻境中?来?的荆棘,比如?胡苏姆的阿嬷那些锐利的如?同刀刃一样?的爬墙虎叶子。 而戴逸晖的则是大大小小无数的锁链。 很快, 麦汀汀的脖子上也多了一道, 细而薄, 像是刀片,他稍有?挣扎便会毫不留情地勒进血肉里。 玄黑的锁链和少年纤细白皙的脖颈形成了鲜明对?比。 “怪不得连他那样?的万年冰山都会对?你动心。”戴逸晖轻笑, 缓缓向他走?来?,“你的确有?些惹人怜爱, 连我都觉得不忍心了。” 小美人那双雾蓝的眼眸里噙着泪,但是不敢落下?。 “如?果换一种场合相遇, 其实我会愿意对?你更好一些的。你这样?漂亮的小东西,将会成为我最值得炫耀的收藏品之一。” 男人叹了口气, 非常惋惜的样?子:“世间那么多条路你不走?, 干嘛偏偏要?挡我的路呢?” 他操纵着锁链, 抵上麦汀汀的喉咙, 在那脆弱的肌肤上割开一个小小的伤口, 渗出了血。 ……黑色的血。 戴逸晖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 双眼发光:“我还是头一回解剖丧尸,你果真和活着的人类不同。除了血, 还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吗?反正我们?在这儿时间多的很, 也不会有?人来?打扰, 就让我好好研究研究你吧。” 麦汀汀的荆棘奋力?挣扎, 缠绕上他的锁链, 试图将这致命的武器离主人远一些。 然而戴逸晖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铁链便挣脱开了, 并且将那些藤蔓碾得粉碎。 无数朵漂亮的小小的蓝色花朵从空中?陨落。 就像面前这个小美人一样?。他想。 美丽而易碎的东西,总是叫人渴求。为了抓住那昙花一现的奇迹,就算承受失去的锥心之痛也在所不惜。 见少年的确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戴逸晖像是玩什么游戏似的,操纵铁链在他那无暇的肌肤上这儿划一道伤口,那儿捏出一片淤青,好像在对?自己的泥塑娃娃一样?玩弄。 很快,麦汀汀变得伤痕累累,青黑色的血液和伤口纵横交错,为他原本纯真和柔弱平添了一份惊心动魄的妖冶。 每一道伤口都不致命,甚至不怎么深。但是残存于心理上的疼痛却是真切的。 哪怕麦汀汀有?办法让它们?愈合,但在愈合之前的苦痛全都巨细靡遗要?经?历一遍。 事实上戴逸晖没有?那种折辱美人的变态爱好,他喜欢永恒的美,比如?标本就很不错。 不过送上门来?的表演,倒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垂着眼睛看向困兽,方才用「画笔」留下?的一道道深色刻痕,正在被小丧尸的自愈能?力?一点点抹去。 纯白……多无趣啊,他有?些失望。 精神空间与现世的时间流速不同,他感受不到外面究竟过去了多久。 还是快点解决比较好,以免夜长?梦多,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这么想着,戴逸晖抬起手?,轻巧翻转手?腕,那条锋利的链接按照他的指示骤然缠绕上少年的脖颈。 ……好痛啊。 麦汀汀的泪腺仿佛失控,夺眶而出,浸满了发梢。 简直像蓝色的眼泪一样?。 短短几个月,他也算是经?历了好多次生死了。 如?果断送在这里的话…… 少年死死咬着嘴唇。 他还没能?再?见到崽崽,没有?想起与哥哥有?关的事情来?,没有?确定王究竟有?没有?因为自己的僭越而生气。 还有?好多好多遗憾没有?完成…… 怎么办呢。 这一次,是不是就走?到终点了呢? 空气中?陡然劈下?一道金色的光亮,尔后那坚硬无比的锁链就像一团还没捏紧的雪一样?,轻飘飘被扯断,化成齑粉。 重新获得呼吸机会的少年剧烈咳嗽起来?,氧气和血液重新回到身体?,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竟然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谁把他抱了起来?。 强硬……但又是温柔的。 两个截然相反的形容词,却那样?恰到好处地用在此刻。 “对?我做了那种事,竟然就想一走?了之,嗯?” 来?人的声音听着有?些朦胧,尾音轻缓,并不像责备,倒是更像对?小动物的逗弄。 小美人的睫毛颤得厉害,小心翼翼睁开眼,看见一张俊美如?画的容颜。 ……王……? 麦汀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小鹿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 那双烟蓝色的眸子里水汪汪的,有?万千星芒陨落。 埃里希声音很轻:“回去再?好好惩罚你。小家伙可真生你的气了。” 麦汀汀眨了下?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个“小家伙”指的是崽崽。 他在大海颠簸这么久,总算有?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少年的意识早已撑到强弩之末,这时候嗅着熟悉而冷淡的气味,昏沉地坠入深处。 另一边,戴逸晖在见到埃里希时已经?意识到,一切都完了。 不仅是因为陛下?进入了精神空间,更重要?的是,克洛伊已经?放弃了。 丢卒保车,谁都懂的道理。 男人垂下?手?,所有?黑色的铁链都消失了。 两边囚牢里的双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既不像麦汀汀刚来?时那样?不顾一切地想要?碰触外来?者,也不像面对?戴逸晖的恐惧,而是平和地、甚至虔诚地伸出手?。 他们?感受到了王的光辉,那是人鱼族的希望,是他们?所向披靡的神明。 埃里希横抱着麦汀汀,目光在旋转到倾斜角的两边慢慢扫视一圈。 “你这样?对?忠心耿耿的仆从,他们?不会寒心吗。” 埃里希比戴逸晖要?高出不少,这时候几乎是低着头看他。 戴逸晖没有?回望,惨淡一笑:“您天生就是高高在上的,怎么能?懂呢。” “懂什么,你想要?往上爬的野心吗?” “是啊。你怎么会懂呢,你又不需要?往上爬。”似乎是接受了自己的结局,连敬称都省略了,“你出生就在帝国?的顶点,哪里有?空看看匍匐在脚下?的蝼蚁呢?” “如?果我不需要?考虑你们?,”相比之下?,埃里希简直可以用心平气和来?形容,“当初父王和母后只要?和第三帝国?做个交易就好了。拿你们?去做实验,而我们?一家依旧能?享受荣华富贵。当然,包括姑姑。” 戴逸晖猛然抬起头:“……什么意思?” 埃里希并不想仔细地回忆十几年前的惨痛人生,他看了眼怀中?人安恬的睡颜,躁动的心绪得到一丝平静,然后道:“那时候,他们?……入侵者对?父王说?,只要?给他们?一部分子民用于实验,他就放过我们?一家,并且会继续让我们?得到应有?的生活。” 但他的父亲没有?同意。 当然不会同意。 有?哪一个掌权者,会将同意将自己的子民当做祭品奉献给敌人呢? 于是,入侵者先是毫不留情杀了他的母亲,又将母亲和幼小的他抓入牢中?折磨。 母亲为了保护他,自愿成为他们?第一个试验品,也再?也没有?走?下?那个冷冰冰的、满是消毒水气味的手?术台。 那年他只有?六岁,从云端里的小王子骤然陨落为阶下?囚,从此人生逆转,一切都变了。 埃里希想起这些,眸色变深,鳞片悄然攀上后颈。 怀中?人感受到了他的暴怒,不安地动了动,四周也响起亡灵般呜呜的动静,如?泣如?诉。 ……不能?着了道,他得平静下?来?。 埃里希将视线从麦汀汀的脸庞移向戴逸晖,后者的眼神看起来?有?几分惧怕,又染上走?投无路的疯狂。 先前已然消失的锁链重新出现在男人背后,像蛇一样?扭动着。 埃里希皱起眉,感觉到他的状态已经?不太对?了。 “陛下?……若是我现在放你们?出去,我就再?也出不去了,对?吧?”他的目光有?些空洞,“可如?果走?出去的是我呢?反正胜者总能?改写历史,这里这么多见证人,他们?也完全可以是凶手?……” 王耳垂上的珍珠愈来?愈亮,那里面盛着世间最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量。 戴逸晖喃喃道:“是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戴上你的王冠?是不是戴上王冠的人,就是王?” 他的目光已然有?些癫狂,埃里希警惕地盯着他的同时,也心生厌倦。 十几年了,十几年里他一直抱着对?方是姑父的想法才没有?动手?。 可是在疗养院里,姑姑的脸色即便被圣卡拉海百合衬着也显得那样?惨白,虚弱地说?,埃里希,是我对?不起你。 他想,姑姑对?不起自己什么呢? 明明做错的是这个人渣不是吗。 “姑父,我的礼节,是基于你和我姑姑的婚姻。我当然不会伤害她们?,但是你……”王看向他,“一旦你们?婚姻的缔结结束,你于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戴逸晖丧气地垂下?头,似乎放弃了抵抗。 就在这时,麦汀汀似乎感应到什么,颤抖了一下?睁开眼:“小心——!!” 原本在他怀里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的少年猝然转过身,帮他抵挡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锁链! 巨大的冲击力?将两人带的皆是踉跄,麦汀汀倒在埃里希怀中?,后者心脏猛地一跳:“你……!” 少年惊喘了一声:“没……我没事……” 他艰难地转过身,和埃里希同时看见,那道要?命的攻击并非他俩挡下?来?的。 而是两双从牢笼里伸出来?的手?。 麦汀汀惊讶地看着他们?。 是那个最开始的婴儿与母亲。 他们?已经?没有?伤痕的双手?牢牢地抓住那道锁链,仿佛那是全天下?最为坚固的盾牌。 若不是他们?出手?帮助,此刻的麦汀汀和埃里希,至少有?一人要?倒在血泊中?——戴逸晖明摆着就是冲着要?他们?的命来?的! 婴儿的小手?很小,两掌合握都圈不过来?整条锁链。母亲帮着他轻轻一掰,那锁链便化作齑粉。 始作俑者同样?没料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膝盖一软,跌坐在原地。 他已经?忘记了用锁链护身,而囚牢已然转动到脚下?,顷刻间厉鬼将他吞没。 那边的两人完全没有?在意他,麦汀汀后知后觉自己一直倚靠在王的怀里,不好意思地推开,站稳后,欣喜地小声对?虚空中?的两人道谢:“谢谢你们?呀……” 婴儿的小手?握成拳又张开,麦汀汀认得这个姿势,崽崽也经?常这样?,是小幼崽表达开心的一种方式。 那双母亲的手?则轻柔地碰了碰他。 旁边人一直没说?话,仿佛怔住了似的。 麦汀汀好奇地看向埃里希,以为后者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意识体?,或者因为母子俩的突然出现感到惊讶。 “他们?……” 他想要?解释,却发现埃里希的状态也不仅仅是诧异那么简单。 人鱼王双目失焦,嗓音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哽咽。 他几乎像是被巨大的悲恸突然魇住一般。 “……母后。”埃里希向虚空伸出手?,“弟弟……” 第74章 海拉庄园的集体?精神?力暴走事件最终还是在又一个雨夜悄无声息平静了, 尽管付出了相当惨痛的代价。 那些尚清醒的仆从看见陛下抱着一个受伤的纤细少年从古堡中走出来,两边人恭顺地低着头,谁也不敢直接看向他。 王面无表情,金眸于黯淡的雨幕中仍旧明亮, 却空无一物。 他没有看向任何?人, 径直抱着那个少年上了飞行车。 等到飞行车完全消失在视野后, 林上校吩咐道:“开始吧。” 安静的四周突然动了动,竟然冒出来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将海拉庄园团团围住。 仆从们?瞪大眼睛,谁也不知道怎么了。 很快, 士兵们?将克洛伊·西奥多“请”上军※用?飞行车,又把?不省人事的戴逸晖抬上另一辆。 ——戴先生?怎么了? ——可能也被影响了吧, 好多人没醒呢。 ——那,那小姐呢? ——这就不知道了…… ——一般的小事儿, 也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吧,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情吗? ——行了, 都别说了, 马上就要轮到我们?了。 他们?窃窃私语, 却谁也猜不出来究竟出了什么样的岔子。 要知道, 海拉庄园作艾琳·西奥多的府邸,是赫特帝国的第一庄园, 除了陛下的皇宫以外, 就属这里最尊贵了, 怎么会突然被抄家呢? 有些人猜, 难道是艾琳殿下或者克洛伊小姐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然而很快他们?就没有继续猜测下去的必要了。 林不闻打开全庄园的广播, 小小一方全息投影以最高权限出现?在所有人的腕机上。 “……海拉庄园即日起将收归国有,你?们?可以选择自行安排接下来的生?活, 离开庄园,也可以由皇室统一安排。请在三天?之?内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并?且做出决定……” 他们?的确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猜测主人们?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因为自己世世代代以来扎根在海拉庄园里的生?活,也突然变得风雨飘摇。 另一边,埃里希并?没有带着麦汀汀去皇宫或者白玉宫,而是直接带他回?了先前和崽崽一起居住的小宅院,嘱咐等到小殿下被送回?来时用?腕机通知消息即可,不要贸然打扰,便屏退了所有仆从。 直到回?到房间,抱了少年一路的埃里希这才松了手。 然而麦汀汀却觉得,一直以来高高在上的他,才更像身如浮萍、随波逐流的无助的人。 他在精神?空间里听?得清清楚楚,埃里希对?着那母子俩的手臂,呼唤了「母亲」和「弟弟」。 先前他就已经做出过猜想,那位母亲的真实?身份很有可能跟陛下有关。 但是那个小孩子又是谁呢? 他还没有想出头绪,就被戴逸晖的到来打断了。 此刻,埃里希已经揭晓了谜底——那个幼小的孩子是他的弟弟。 屋子所有光源都被关闭了,天?昏地暗。 埃里希背靠着墙,仍然一副回?不过神?来的样子。 少年见他失魂落魄,有些心疼,轻手轻脚走到他旁边。 “你?……”他想了想又改口,“他们?……” 可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如果事实?真如猜测的那样,埃里希的母亲和弟弟早就化作了亡魂,却在此刻猝不及防重逢,这对?他的心理来说是一场怎样的打击呢? 少年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吭声。 阒寂的房间里只剩下人鱼的心跳。 埃里希忽然抬起脸,像是才看清他是谁那样,猛然伸出手揽住他的腰,带着他靠近自己,直到少年坐在他的腿上。 这样极亲密的姿势让小丧尸很不习惯,但他没有挣扎,因为埃里希此刻看起来并?不是想要做些什么旖旎之?事,反而是极其需要寻找一个依靠。 ……他愿意做那个依靠。 少年身上先前被那些锁链伤害的痕迹已经复原得七七八八,无瑕的肌肤在幽暗的房间里白得发光。 “……你?知道约珥是谁吗?” 埃里希忽然提起崽崽的名字。 麦汀汀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猜他不是你?的儿子,而是你?的弟弟,对?吗? 埃里希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没错,是我的弟弟。” 他一母同胞的、年幼的、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学会说话的弟弟。 那样柔软,无辜,却成为了手术台上血淋淋的实?验品。 当年第三帝国入侵海底时,他的母亲刚刚怀孕。父亲为了保护他们?和所有的子民在对?抗中英勇牺牲。 但是贪婪的敌人并?不满足,母亲为了换取他不受伤害的机会,自愿成为实?验品。 敌人在手术台上发现?了母亲已经怀孕,并?没有终止实?验,而是选择另一种针对?孕妇的药物。 腹中的胎儿不足月便被剖了出来,在还没有睁开双眼时,就已经开始经历了一道道更加残忍的实?验。 他根本还没有来得及降临人间,便已堕入地狱。 那个孩子当然没有活下来。 五岁的埃里希知道母亲怀孕时欣喜万分?,他终于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 虽然姑姑家的克洛伊也会同他一起玩儿,但是他和那个小姑娘的性格不太对?盘,经常玩着玩着会吵起来。 他一直希望自己身边也能有一个弟弟妹妹,会甜甜地叫他哥哥,而不是阴阳怪气地揶揄他表哥。 母亲怀孕的这些日子,他倾尽了自己能做到的所有,保护着母亲不受到任何?伤害,每天?换着法儿逗她开心。 他甚至找女?仆学习了如何?抱婴儿,每天?沉浸在以后两人一起出去玩儿的幻想中。 也有人逗他,王位只有一个,是给你?,还是给弟弟妹妹呢? 小埃里希认真思考,然后回?答,不管是给我还是给弟弟妹妹都行,只要我们?能一同保护这个国家,保护父亲和母亲。 只是,无论是父母,还是这个弟弟,都没能陪他长大。 海底刚刚诞生?的幼小人鱼,连一次真正的阳光都没有见过,就永远留在了那个冰冷的台子上。 十几年后,在赫特帝国年轻的王的领导下愈发强大的现?在,埃里希对?父母的思念也愈来愈深。 最终,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克隆了那个还没来得及看看人世间便离开的小弟弟。 他为他命名约珥,还是母亲取的名字。 小家伙在母亲腹中时,她便常常温柔地抚摸着腹部,微笑?问他,这个名字好听?吗? 这么多年以来,埃里希一直想让那个孩子重新活在人间,并?且以一种极端的手段做到了。 克隆如同最黑暗的巫术,别说在赫特帝国,就是放眼整个象限,也没有几个合法合规的国度允许。 因此,关于克隆约珥·西奥多的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圣卡拉皇宫旧址母亲寝宫里那个茧型的培养皿,就是小约珥最初被孕育的地方。 名义上是他的儿子,实?际上却是弟弟。 克隆是一个错误,埃里希深谙于此。 就算克隆体?长得一模一样,毕竟是另一个独立的个体?。 他的弟弟,他曾经的家,再也回?不来了。 随着约珥一天?天?长大,有了自己的喜怒哀乐,埃里希愈发鲜明地意识到这个问题,也对?这个孩子的感情愈发复杂。 这也是为什么林不闻曾经会觉得,王对?小殿下很冷漠。 他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和理由公?布这个孩子的存在,或者说没有想好以什么身份来定位约珥,于是就这么一直拖下去。 直到约珥失踪。 后面的事,麦汀汀也知道了。 埃里希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从来不擅长在别人面前剖白过去或是展示真正的自己,可面对?这个小家伙,很多东西就像是不受控一般。 埃里希整理好自己纷杂的情绪,从回?忆中抽身。 他对?着少年轻声道:“谢谢你?。” 麦汀汀想,是在谢自己照顾了崽崽吗? 埃里希能感受到他略带茫然的思索,没有解释。 谢谢他捡到约珥,没有放弃,没有让小家伙被可怖的弃星吞噬。 也谢谢他……救了自己。 埃里希抬起头,忽然问道:“你?离开,是怕我生?气吗?” 话题猝不及防的转变让少年抖了一下,小丧尸支支吾吾:“我……其实?……” 王却是笑?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大可不必把?自己当做罪犯。” ……虽然最开始的确是当做犯人抓到母星上的来着。 “你?、你?不怪我吗?” “为什么要怪你??” “因为我对?你?……”做了那种事情。 后半句麦汀汀没有说,看见咫尺之?遥的人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好像目光落到的每一寸都变得滚烫。 人鱼的声音动听?如蛊惑:“你?对?我,做了什么?” “……” “我可以不对?你?生?气。”埃里希缓缓道,“如果你?……再对?我做一次的话。嗯?” 他总喜欢那样说话,尾音略带疑问,又不是真的请教,反倒充盈着满满的运筹帷幄,好似世间一切都逃不过他的掌心。 身处至高位,也的确如此。 麦汀汀已经不敢看他了,眼神?到处飘,找不到合适的落脚点。 男人的手掌抚上他的后颈,像对?一只猫一样轻轻揉捏,那张英俊的面容也离他越来越近:“上次是在梦里,和现?实?总是不太一样的。你?想知道现?实?里,是什么样的吗?” 他能感觉到男人的睫毛轻轻蹭过自己的脸颊,全身的感官都在这一刻被调动起来。 在一个吻羽毛一样落下的霎那,麦汀汀甚至有心脏活过来、在胸腔里跳动的错觉。 随后他意识到那心跳声并?不是自己的。 但在沉寂的心脏深处,有什么正朦朦胧胧地苏醒,像一颗即将破土而出的种子,将两人连接在一块儿。 “那是属于我们?两人的。”埃里希似乎看透了他在想什么,声音已经低如呢喃,“是伴侣链接。” “伴侣……链接?”少年怔怔地重复。 “嗯。同你?和约珥的不完全一样……但是,从今往后,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感受到彼此。” 埃里希握住他软软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 他的袍子在相贴的过程中已经敞开了,因为躁动而浮现?的金色鳞片冰凉,但皮肤依然温热。 甚至有点儿烫手了。 麦汀汀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捉住不放。 “感受到我了吗?” 王说。 蓬勃的、鲜活的……心脏。 是他曾经拥有,后来又失去的,真正的心跳。 在他的掌心之?下热烈地跳动,不顾一切想要与他共振。 “嗯……” 明明两个人都是清醒的,又仿佛被再一次诱入瑰丽磅礴的幻境中。 “那就来感受更多吧。” 那是麦汀汀在陷入迷离的云团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第75章 海拉庄园解散之后, 麦原野没了去处,便暂时和沈砚心一起住在了沙伦家。 反正沙伦也是个大家族,不会缺这?一口吃的。 那天事发之后,麦汀汀就被?埃里希带回了皇宫, 至今没有再见过面。 麦汀汀对弟弟很?担心, 怕他做了什么?惹王不开心的事情, 以至于?被?惩罚。 听到他的操心,凯瑟琳只是暧昧一笑:“你还担心这?些, 倒不如?想想自己马上就要成?为皇亲国戚,怎么?享受下半辈子的富贵人生吧。” 麦原野茫然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柏斯刚从沈砚心的房间里出来, 听到姐姐的调侃,也意?味不明地冲麦原野眨眨眼:“意?思是——你要考虑一下当上王妃的哥哥要怎么?耀武扬威。” “王妃?什么?王妃?我只有汀汀一个弟弟呀。” 说完这?句话?之后, 麦汀汀大惊失色,好像突然反应过来。 “你们在说什么?, 难道?汀汀他和陛下——” “行了, 有些话?点?到即止, 不要多说了, 再说就过了。毕竟现在还没宣布呢。提前乱说话?的话?, 可是要当做谣言了。” 麦原野的脸色五彩纷呈。 他实在没有办法想象, 自己那个一直以来还像个小孩儿一样的弟弟竟然也长成?大人了,还是用……那种方式。 “你看你这?话?说的, 你弟弟不是早就成?年了吗?这?又过去了十?来年, 按理来说和我们、和陛下的年龄差不多。你们又是大家贵族, 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你总不会担心陛下欺负他吧?” “你可别拿什么?贵族不贵族的调侃了,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那是曾经。什么?叫曾经?曾经就是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柏斯逗他:“要不然你来给我当弟弟, 这?样你就是沙伦家的三少,这?可是名正言顺的贵族呀。” 麦原野瞥他一眼:“小家伙,你才多大呀?还想当我哥。” 柏斯撇撇嘴:“你现在是比我大几岁,但是呢,过了几年你还是这?个年龄,那我可不就比你大了吗?说不定以后还得喊我叔叔、爷爷呢。” 凯瑟琳打?断他们的花言巧语:“好了好了,别贫了,沈怎么?样了?” 柏斯提到沈砚心,马上语音就有些不同,温柔了许多:“他刚吃过药,已经睡下了,医生来检查说没什么?大碍,现在状态很?平稳。”他得意?洋洋道?,“还夸他恢复这?么?快多亏我照顾得好呢。” 你付出的一颗心确实谁都看得见,可是别人要不要呢? 凯瑟琳看着弟弟嘚嘚瑟瑟的模样,惨不忍睹地摇了摇头。 她直接换了个话?题,感慨道?:“让小麦临危受命这?个计划实在是太大胆了,到底是谁想的?” 麦原野说:“当然是沈先生。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我弟弟能有这?么?大能耐,也幸好有这?些,他才能在北极星活下来。不过……”他变得有些忧心忡忡,“王真的会记得这?是汀汀做的事情吗?” “我都说了,陛下和小麦之间的关系比你想象中要深厚得多,你倒不如?想想看以后谁才是那个外人吧。” “可是……” “别可是了,就算不提他俩之间的私人关系,我今天可听说了,海拉庄园那被?群被?救了的人都在联名向陛下请求,请皇室代为感谢小麦。包括夏荣他们也在起草建议,这?个空缺了好几年的首席疗愈师职位非你弟弟莫属了,你就安心吧。” “那克洛伊和戴逸晖呢?” “你还有空担心那两人啊。” 麦原野的表情很?复杂:“怎么?说也是海拉庄园收留了我,而且这?些年克洛伊对我的好也是没话?说。” 虽然他们差点?杀了他的亲弟弟——这?一点?是不能原谅的。 “这?个属于?绝密的处置了,我不能保证准确性。但是根据从老林那儿探来的消息,不,不是我套来的,是奥维干的;陛下把克洛伊送去了皇家疗养院。” “艾琳殿下住的那间?” “对,没错,和艾琳殿下同一间。” 麦原野低声道?:“是因为上一次医生检查说她其?实也没有多少年可活了么??” “大概吧,总之,她可能下半生就会被?软禁在那里了。” 人类叹了口气:“那戴逸晖呢?” 提起那个男人,凯瑟琳露出了厌恶的表情:“那个家伙毕竟不是陛下的亲人,所以也没留什么?情面。但是据说他至今还没有醒过来,可能被?精神空间吞噬了,以后就会变成?植物鱼了吧。” “……好奇怪的说法。” “这?不是重点?。” 麦原野一时没说话?。 他想起往昔在海拉庄园度过的那些岁月,想起这?两个凶手曾经对他的好,最终也只有叹息。 人心和人鱼的心一样,总是隔肚皮的。 谁能料到昨天还对你言笑晏晏的人,今天却会心狠手辣残害那么?多不相关的同胞呢。 到头来,善恶终有报,这?话?是不假的。 凯瑟琳伸了个懒腰:“好了,不跟你们聊了,我该去上班了。柏斯,你的实习报告可别忘了。阿野,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吧,当然,如?果你想天天吃喝玩乐也可以,不过我觉得以你的性格,还是会给自己找点?事做的。” 麦原野愣怔片刻,点?点?头。 凯瑟琳说得没错,他得为自己的人生做一做规划。 不仅是他,大部分海拉庄园的人也都在思考同一件事——庄园不在了,侍奉的主人们被?关了进去,他们人生的航向猝不及防被?扭转,日后,要怎么?过下去呢? * 小孩子的接受力比大多数成?年人都要强,只不过对自我认知也固执得多。 在约珥·西奥多被?偷到γ-CC-09之前,他还没形成?「自己」这?个概念,仆从们偶尔唤他小殿下,他也并不知道?究竟是在叫谁。 直到来到北极星,被?两脚兽捡去,他有了第一个名字:麦小么?。 不过两脚兽大部分时间并不会这?样连名带姓地喊他,轻快、软绵绵的“崽崽”才是最多的。 因此,他对自己的认知,就是“崽崽”。 再后来,两脚兽和他都回到了有很?多很?多海水的地方,他又被?赋予第三个名字,约珥·西奥多。 这?个名字太长、太复杂啦,他还是婴儿呢,哪里记得住。 除了以父亲自称的人以外,也不会有人在他面前喊这?个名字,个个恭敬地称他为小殿下。 小殿下,什么?是小殿下呢? 小朋友不明白,也没有人解释给他听。 想来想去,还是最喜欢被?叫崽崽。 所以小朋友决定啦,他就是崽崽! 新家好也不好,好的是有很?多水,也有他喜欢的食物,人人都喜欢他,他很?安全。 不好的是,他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成?天和妈妈在一块儿。 好像睁开眼的每一天,妈妈都会被?新的理由带走?。 崽崽很?伤心,用尽了各种小朋友能想到和能做到的办法,希望他们能把妈妈还给自己。 可惜没啥用。 这?段时间,倒是爸爸总来看他。 爸爸也很?好,爸爸身上有一种连妈妈都没有的、极为熟悉的气息。爸爸还会带他一起游来游去。 可是,可是爸爸再好,也不是妈妈呀! 终于?有一天,他重新见到妈妈啦。 那一天下着雨,大大的庄园里弥漫着冰凉的雨水气味和令他感到不适的、隐隐还未完全平复的精神力。 他感觉到了妈妈在这?里,但是没有人带自己见妈妈。 倒是过了很?久之后,爸爸抱着妈妈出来了。 崽崽还太小了,并没有“爸爸”和“妈妈”这?两个称呼具体代表的意?义?,以及他们就该在一起。 他在林不闻的怀里遥遥看着,只觉得很?稀奇,好像那两个人一块儿,是副非常好的画面。 看着看着看入迷了,直到爸爸带着妈妈上了飞行车,崽崽才反应过来——怎么?不带自己一起呢! 他大哭起来,结果这?一次林上校并没有第一时间哄他,反而交给了手下的人。 这?群士兵一个个年轻得很?,没成?家,也没有照顾小孩子的经验,就算有,这?可是尊贵的小殿下!还是尊贵的正在哇哇大哭的小殿下! 小幼崽从一个人怀里手忙脚乱被?交到另一个那儿,循环往复,像个烫手山芋。 士兵们哭丧着脸:“上校,放我去冲锋,放我上前线——带孩子真的做不到啊!!!” 好在,海拉庄园的仆从们大多刚从精神力暴走?中苏醒,没多少力气,就算反抗也很?快就被?镇○了下来。 林不闻鸣金收兵,从那群焦头烂额哄孩子的大孩子手中“收回”小殿下,看着哭得小脸蛋通红的幼崽,心情不佳:“能指望你们做点?什么??” 士兵们很?委屈,直嚷嚷:“您可没说还有这?额外的活啊!” 崽崽见是林不闻,虽然没有爸爸妈妈好,但也还能凑合吧。 他扁扁嘴,哭累了,窝在成?年人怀里睡着了,蜷成?小小一团。 等?到再次醒来,在一个昏暗的屋子里。 婴儿皱了皱小鼻子,嗅到熟悉的、清清淡淡的果香。 崽崽眼睛一亮——是妈妈! 他扭了扭小尾巴,发现自己正在爸爸怀里,转过脸,旁边就睡着妈妈。 他心里一喜,就要扑向妈妈贴贴。 “麻——唔唔唔!” 呼唤被?中断了。 崽崽疑惑地看向捂住自己嘴的爸爸。 “他刚睡着。”埃里希低声道?。 成?年人几乎不需要发出声音,反正父子俩都是高阶精神感应者,又有极光珍珠提供的共振,就算没有成?熟的血亲链接,也足够懂彼此的意?思了。 小人鱼看见妈妈露在毯子外面、未着一缕的胳膊,细软的尾鳍在对方凉冰冰的皮肤上轻轻蹭过。 他歪着脑袋,觉得妈妈的味道?里,又有爸爸的味道?。 唔,崽崽思考,是因为他们一起睡觉的原因嘛? 小朋友是聪明的小朋友,立刻举一反三:以前自己跟妈妈一起睡的时候,他们的气味都是彼此独立的,绝对不会交缠在一块儿,就像……就像……像珊瑚丛里的小鱼! 既然爸爸和妈妈的味道?交叠在一起,那一定是有什么?不同呀。 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这?就不是小朋友该想的事情了。 埃里希感受到儿子的吃惊、纠结、努力思索,轻笑一声,把他抱到自己和麦汀汀中间。 “好了,别想了,长大以后总会明白的。” 崽崽眨巴眨巴眼睛。 什么?才算长大呢? 他都有三颗牙牙啦,还不算长大嘛? 爸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他后背上轻轻地拍啊拍。 那是哄小朋友睡觉的姿势。 崽崽不高兴地想,自己又被?敷衍了。 但是想着想着,抵抗不住年幼的生理本能,被?哄得迷迷糊糊了。 虽然爸爸妈妈的味道?交织在一块儿不太寻常,不过对于?小朋友来说,这?是最好的事情呀! 黯淡的光线本就催眠,于?是,崽崽小手贴着麦汀汀的胳膊,尾鳍卷着埃里希的手腕,枕着爸爸妈妈的气味,慢慢、慢慢地,睡着啦。 * 三天后,圣卡拉海域。 “其?实你在岸上等?我也可以。”埃里希问,“你不是怕水吗,确定要跟我一起下去?” 小丧尸咬着嘴唇,看着面前的汪洋大海,的确有些头晕。 但他还是想去看一看,崽崽出生的地方。 “麻!” 怀里的小家伙抬起头,伸出小手碰碰他的脸,好像在说,不怕,有崽崽呀! 麦汀汀笑了,然后对埃里希道?:“我觉得我……可以的。” 埃里希揉揉他的头发,将准备好的大溪云珊瑚枝递给他:“待会儿我会牵着你,不要怕,跟紧我就行。” 少年点?点?头,咬住硬邦邦的珊瑚。 埃里希第一次把这?个给他的时候,他还担心过会不会王冠就此缺角,现在看来,王没有骗他,它真的会再生,这?样他就放心了。 埃里希从他怀里接过约珥,随手往海里一抛。 这?个动作看得陆地生物小丧尸心惊胆战,但崽崽开心的笑声告诉他,海洋生物回到水里,才是真正的家园。 幼小的身影顷刻间被?海浪吞没,几秒钟后,又浮上来,眼睛湿漉漉的,催他们下来:“么?~!” 埃里希走?进海水中,待到腰部以下完全没入之后,鳞片便缓缓覆盖强壮有力的身体,在阳光下闪着粼粼金光。 人鱼王张开双臂:“来吧。” 麦汀汀咬着珊瑚,眼一闭心一横,跳了下去—— 他稳稳地落在安全的怀抱里。 埃里希轻笑着亲了下他的额头,随后带着人类下沉,直到全然进入海里。 麦汀汀就这?么?被?埃里希牵着,颇为乘风破浪向海底游去。 约珥就在他们旁边绕来绕去,一会儿跟着爸爸的尾巴,一会儿陪着妈妈,有时候遇上路过的小鱼群还要钻进去玩儿一圈。 麦汀汀有些担心他,虽然小人鱼属于?海,可毕竟崽崽还这?么?小呀,要是陆地上的小宝宝还不会走?路、需要爸爸妈妈抱着呢。 「不用担心。」埃里希从伴侣链接中感受到了麦汀汀的担忧,「你看他,玩得比谁都开心。」 麦汀汀看过去,小家伙正扒拉着一只看起来有两三百岁的老年海龟龟壳上的附生贝壳,后者很?享受的样子。 崽崽见到爸爸妈妈都看向自己,扭扭尾巴和老海龟告别。 老海龟背对着他们,做了一个人类实在是无法想象的动作——看起来就像对约珥行礼一样。 不仅是它,连周围的小鱼们也纷纷退后,很?崇拜的样子。 小家伙高兴地转了个圈,周遭亮起无数细小金色的光点?,衬着奶金色的尾鳞,连在海水中都那样明亮。 然后,他就在那些光点?的簇拥之下,朝着麦汀汀游过来。 要是换做旁人,是很?难把“圣洁”一词用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的。 可是约珥·西奥多不同。 他是海洋的小精灵,是圣卡拉海域乃至整个赫特星最最宝贝的小王子,当然值得一切海洋生物的喜爱。 麦汀汀满心欢喜看着约珥,油然而生出骄傲感。 这?是他的崽崽呀。 很?快,他们来到皇宫旧址。 麦汀汀还是第一次来这?里,约珥更是,两人对这?个摆满了试验品的地方充满了好奇。 最终,他们一起站在那个巨大的茧型培养皿前。 约珥趴在麦汀汀肩上,仰着小脑袋。 「麻?」 这?是什么?呀? 「这?是你出生的地方。」埃里希游到他们另一边,「一年以前,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看见你。」 「麻,么??」 「……不,你不是他生出来的。」 「么?……」 麦汀汀摸摸小幼崽因为失落垂下的小脑袋:「这?不会减少我对你的爱呀。」 他也逐步学会了使用链接和父子俩沟通。 「么??」 「真的。」 「么?!」 哄好了小孩子,麦汀汀咬着珊瑚,小心翼翼地呼吸,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培养皿上。 崽崽……就是这?样被?造出来的吗? 刚出生的崽崽是什么?样子呢? 一开始就有小小的手掌和脚丫吗?还是像一条真正的、色彩斑斓的小鱼儿那样呢? 约珥对这?个大大的玻璃倒没有多大的兴趣,反正他早就没有在这?里睡觉的记忆了。 倒是先后那张用圣卡拉母蚌制成?的床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埃里希见小家伙围着母蚌上上下下转了好几圈,还发现了他儿时刻下的「西奥多」,游过去。 难道?在上面捕捉到了“前世”依赖过的气味吗? 「觉得很?熟悉吗?」他问。 崽崽看向他,介于?奶金和淡绿色之间的眸子在海水的拥抱下显得格外明亮。 「是母后的床。」 母后? 崽崽歪着头。 什么?是母后? 「就是……妈妈。」 从生理角度来说,先后是他们共同的母亲,毕竟约珥是他弟弟的克隆体。 「麻?」 崽崽疑惑地看向那边依然望着培养皿的麦汀汀。 「不……不是他。」埃里希忽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约珥解释了。 事实上他根本还没考虑好,等?约珥长大了,究竟要不要把真正的身世告知小家伙。 不过以后的事,还是等?到以后再说吧。 埃里希抚摸着那行刻字:「是很?值得尊敬的人。是帝国最仁慈的王后。」 崽崽似懂非懂,不过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游到麦汀汀身边,亲亲热热地用尾鳍缠着人类的手臂:「麻~!」 少年也微笑着摸摸他的头发。 崽崽奶金色的头发又长了些,飘摇在海水中。 埃里希没动,停在原地看着他俩。 说起来,“王后”…… 以夏荣为代表,皇家疗愈师们递交了申请,建议聘请麦汀汀,并且因为他拯救了海拉庄园一百多人的英勇事迹,足以评上首席疗愈师。 埃里希当然不会立刻让麦汀汀成?为首席,实在看起来沾亲带故。再说了,就算他懂得他的好,但对于?帝国大多数人来说,麦汀汀仍然是一个人类——他们最讨厌的人类。 当人类成?为疗愈师,必然会遭到抗拒,哪怕麦汀汀的服务范围更多还是在皇宫内部。 总之,首不首席的以后再说,考虑让他当个疗愈师还是不错的。 他救了约珥,救了自己,也救了海拉庄园,三桩功勋足够支撑他走?遍四象限,到哪儿都能成?为顶尖的疗愈师了。 所以,得想个办法把这?人留在自己身边才行…… 埃里希的眸色深了深。 儿子提醒了他。 王后,就是个不错的职位。 不过…… 他看见约珥小小一只崽,力大无穷,竟然能牵着麦汀汀在海水中漂浮起来。 后者明显很?吃惊,下意?识抓住崽崽的小手,任他带自己转圈圈,一圈一圈转。 一人一鱼像是在跳什么?小朋友的舞蹈,小的那一个明显玩得很?开心,大的则在短暂的紧张之后也放松下来。 埃里希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也跟着微笑起来。 在承担起不得不承担的责任之前,还是先让这?一大一小享受能在一起的每一天吧。 * 他们没有待太久。 今天来到海底,主要的目的是采一些圣卡拉海百合。 这?种事儿按理是轮不到陛下亲自去做的,不过麦汀汀提了很?想看看约珥的出生的地方,于?是王便亲自带着他俩一起。 花束都收集到了之后,他们便驱车去了皇家疗养院。 这?一次陛下莅临并不是私访,而是有提前通报。 因此,当埃里希进入病房时,艾琳·西奥多已经起身了,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花园发呆。 “姑姑。” 随着这?声保持礼节的呼唤,艾琳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陛下。” 埃里希的发梢还有一点?点?水渍没完全干,他看向艾琳的鱼尾,鳞片已经完全没有光泽了,几乎是蜷曲的,好像马上就要斑驳脱落。 她在坚持了那么?久之后,终将要走?向生命的尽头。 埃里希无法描绘此刻心中的情绪。 他最后的亲人,在可预见的将来,也要离开他了。 哪怕没有那么?亲密,哪怕一年到头能心平气和坐在一块儿谈话?的机会都少之又少,但那仍是什么?都斩不断的血缘。 “你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吧。”艾琳说。 那不是一个问句,而是陈述。 埃里希点?点?头。 艾琳的眼神并未有任何波澜:“行了,让他来吧。” 埃里希转身,冲着虚掩的大门道?:“进来吧。” 穿着纯白衬衫的少年抱着一捧淡紫色的花束,放轻动作走?进来,好像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墙壁、床单、仪器……一切一切都是白色的。 而他无论?是自身的颜色,还是穿着,都那么?恰到正好地融入。 麦汀汀看见病床上的人,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了过去在弃星上受折磨的沈砚心。 只不过她比沈砚心要幸运许多,起码一直有人给予她最好的医疗条件与最悉心的照顾。 但他们却同样失去了自由——很?多层面上的。 麦汀汀在埃里希的示意?下,将那束淡紫的百合放在病床床头,轻轻对病人点?了点?头:“艾琳殿下。” “你就是麦汀汀么??”她问。 “……是的,殿下。” “我知道?你的很?多事。”尽管大部分时候她的灵魂仿佛都早已离开这?个世界,但有些事情,她倒是了若指掌,“虽然我很?讨厌人类,但还是要向你道?谢,救了我的庄园。” 少年有些惶恐,不安地看了眼埃里希,见后者眼中是坚定和鼓励,才小声道?:“……不用谢。” 艾琳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看着埃里希:“你已经是大人了,你的事情,可以自己决定,不用问我。” 麦汀汀有点?儿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在整个赫特星域,能用这?种语气跟人鱼王说话?的,大概也仅此一人了吧。 尽管他还不到三十?岁,以人鱼的寿命来说无比年轻,但他在所有人眼中都是至高无上的王,只在她的眼中是孩子——起码曾经是。 埃里希弯弯嘴角:“那是礼节,姑姑,总是要先过问长辈的。” 艾琳轻轻叹了口气,没对这?句话?做出什么?评价。 麦汀汀听得更加一头雾水了。 他有点?儿想在链接里问问埃里希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忍住了。 在长辈面前偷偷说小话?,实在不符合埃里希一向遵守的「礼节」。 埃里希只是看了看他,开口仍然是对艾琳说的:“还有一件事……” 艾琳动了动手指,似乎想做一个手势,不过终究没有耗费那不必要的力气:“我知道?,克洛伊也在这?里。” 王垂下眼睛看她:“你想要和她住在一起吗?”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疲倦地闭上眼。 有很?长一段时间,麦汀汀几乎以为她没有呼吸了,不住地瞟旁边的检测仪器。 好在,仍然有心跳的波浪。 然后她缓缓睁开眼:“……不必了。” “他呢?” “他还没醒吧。” “的确。如?果状态不好的话?……” “……我知道?了。不用了,都没有什么?见的必要。他们在密谋那些事,并且以我作为跳板和挡箭牌的时候,有些缘分,已经被?亲手斩断了。” 她说这?话?时异常平静,平静到就算最静谧的仪器都检测不出是否含有特殊的情绪。 唯独麦汀汀感受到了那如?同海洋深处的悲伤。 亲情和爱情,明明是世间最美好的感情,是面对世界时最所向披靡的武器和最有力的支撑。 可她得到的,却是指向自己的利刃。 麦汀汀的小花儿悄悄开放,蓝色丝线钻进她比常人要缓慢得多的心跳里。 感到自己的情绪有所平复,艾琳看向他:“谢谢你。不过,也没必要了。” 对于?将死之人,爱恨纠葛,都是无所谓的东西。 所以也没必要安慰了。 少年依言收回「蓝」。 埃里希问,“那你想见见他吗?” 麦汀汀听得有些茫然,这?已经是一会功夫里对话?出现的第三个代词了。 这?些人称代词,当事人都明白,只有他不懂。 埃里希感受到了他的疑惑,还没来得及在链接里向他解释,艾琳已经拒绝了:“不必了。我这?里死气沉沉的,不该有新生命来,对他不好。” 这?下麦汀汀明白了,是在说崽崽。 “回去吧,以后没什么?事也不必特意?来看我了。”艾琳看向埃里希,“我们这?一生,是好是坏,也都这?么?过来了。只要现在你身边有人,我也就放心了。” 她没有明确说究竟指的是麦汀汀还是约珥。 埃里希弯腰为她掖了下被?角,碰到她的手背,几乎要同身为小丧尸的少年一样冰冷了。 他站起身,手放在麦汀汀肩头:“那我们就先走?了。我会再来看您,姑姑,珍重。” “……去吧。” 艾琳道?别的时候也没有再看他们,而是继续转头看向姹紫嫣红的窗外。 直到两人离开,她也没有移开视线。 麦汀汀被?埃里希揽着向前走?,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瘦得厉害,年轻时应当也无比美丽的容颜此刻憔悴如?快要凋零的花。 她很?消瘦,看起来很?轻——是那种灵魂的轻。 麦汀汀想,当她的生命走?到尽头,也就意?味着重新拥抱了自由吧? 那到时候,破损的感情,折损的病痛,隶属于?皇室的种种繁文缛节……世间也再也没有禁锢她的枷锁。 如?果真有那一天,就连死亡也是值得祝福的。 他也真心祝福她。 * 一切尘埃落定后,埃里希没有同意?直接让麦汀汀成?为首席疗愈师,不过倒是建议夏荣收麦汀汀为徒,让他做个见习生。 夏荣诚惶诚恐,汗如?雨下,他们都已经默认麦汀汀是未来的王后了,这?,这?,这?竟然要做他的徒弟,不是折煞他嘛! 但这?份“见习申请”并不是王亲自下达的,而是让麦汀汀带着文件直接去找他,夏荣连个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看着眼前少年一脸期待和认真,夏荣什么?话?都说不了了,悲喜交加地接受了这?个小徒弟。 他不是第一次收徒,却是最艰难的一次。 事实上麦汀汀悟性很?高,人也听话?,再加上本身的精神力等?级极强,当是夏荣最好的学生。 只不过夏荣能“看见”他和王之间的伴侣链接,换言之,每次看见了麦汀汀,就好像也看到了陛下,这?怎么?能不让人直擦汗呢。 为了避免和未来的王后产生任何冲突,哪怕这?位王后是个脾气相当好的人,夏荣其?他的徒弟还是避免同麦汀汀一起出诊。 好在麦汀汀心大,不在意?这?些,否则夏荣还要担心他觉得被?冷落了怎么?办。 有一回贵族家的某个老人陷入了噩梦,夏荣带着麦汀汀一起,贵族家的人并不认识麦汀汀,颇为质疑,认为夏荣带这?么?年轻的学徒是对老家主的不尊重。 根据陛下的要求,他不能在外面说麦汀汀的真实身份——或者说不能告诉别人少年和王之间的关系,这?的确是个难题,麦汀汀实在是年龄太小,才刚刚成?年,换做他是病人,也很?难信服,再加上又是个人类…… 夏荣无奈:“小麦啊,给他们展示一下。” 贵族双手抱胸,戒备满满。 少年从浅色的兜帽下抬起漂亮的小脸,蓝眼睛纯真又明媚,抬起手。 看不见的蓝色玻璃丝线带着强劲的治愈力进入贵族烦躁的心里。 “……” 片刻后,贵族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因为麦汀汀施放能力非常缓慢,所以贵族自己也能感觉到,那种抗拒和反感是怎样一点?一点?消失的。 他以前也接受过类似的疗愈,但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和快速地消退,更多是像被?心理医生疏导以后、总得自己想通才行。 他震惊喃喃:“这?……” 夏荣手搭在麦汀汀肩膀上,颇为骄傲:“没错,就是我这?个小徒弟的能力。这?下你信了吧?” 少年接受了贵族态度反转的赞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新戴上兜帽。 不是第一次了,夏荣想,最近简直越来越熟练——懒得多费口舌解释麦汀汀从何而来,直接展示就好了嘛。 在压倒一切的实力面前,什么?质疑都会灰飞烟灭的。 他们得到应允,进入为老家主治疗。 老人并不如?想象中那样病入膏肓,形容枯槁,反而看起来是很?矍铄的,只不过因为被?困在噩梦里终日难眠,有些憔悴。 夏荣带着麦汀汀进入老家主的精神空间。 不同的疗愈师所使用的方法不同,夏荣已经知道?了麦汀汀是如?何抚平他人的躁动的,见小孩儿上来就要使用「蓝」,赶紧拦住。 “小麦啊,不是光用你的能力强行抚平他们的暴怒就行的,这?样治标不治本。” 小美人懵懵懂懂看着他。 夏荣耐心解释道?:“我们呢,就像人类的心理医生,得知道?他们的症结所在才行。” 麦汀汀没经验,不过很?听话?,收回手,带夏荣的带领下一个个观察老家主的噩梦,挖掘住病人真正恐惧的点?——对于?衰老、死亡和离开人世的担忧。 这?样的恐惧很?多人都会有,根据不同年龄段和身体情况也会有不同的治愈方式。 对于?老家主来说,他们不仅要祛除这?些恐惧,更重要的是为他编织平和的美梦。 少年学得很?快,又有强大的精神力做后备支撑,很?快夏荣连亲自动手都不用了,只要动动嘴指点?一下就好。 他感叹道?,其?实收这?样的小徒弟也是很?有好处的嘛。 两人疗愈完毕,离开精神世界。 老家主还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才能醒来,两人先告辞,有事再联系。 他们没让贵族送,自己往门口走?去。 夏荣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经验,走?着走?着却发现旁边人不见了。 他一回头,见小孩儿蹲在路边看蝴蝶。 夏荣好气又好笑:“还走?不走?了!” 麦汀汀听见他的呼唤,赶紧站起来,朝着他跑来:“师傅!蝴蝶!” 小丧尸讲话?依然简洁,但也足够表达意?思了。 夏荣看着他眼中的欣喜,觉得这?小孩儿跟第一次见有一点?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怯生生的、小鹿一样、跟谁都不敢说话?的木讷性格,变得活泼了一些。 虽然还是很?乖巧,起码愿意?同这?个世界产生联系了。 想起陛下时不时会在他们进行治疗的过程中来看他,夏荣摸了摸下巴。 这?就是恃宠而骄吗? 说谁谁到,门口停着王的飞行车。 两人异口同声。 “陛下。” “陛下!” 当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声线。 王走?下飞行车,冲夏荣点?点?头,然后看着像小兔子一样蹦到自己身边来的少年,习惯性摸摸他蓬松如?新雪的卷发:“怎么?样,今天如?何?” 麦汀汀笑起来,露出一颗稚气的小虎牙:“很?顺利!” “那就好。” “崽崽呢?” “在家等?着。现在回去吗?” “好~” “……你现在说话?的语气和小家伙越来越像了。” 小丧尸眨巴眨巴眼睛。 夏荣在一旁偷偷摸摸地听,忍不住腹诽,何止语气啊,神态也是一模一样嘛! 麦汀汀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冲他摆摆手,笑得又软又甜:“师傅再见~” “好好好,再见再见。陛下慢走?。” “嗯。” 夏荣自己的飞行车停在旁边,目送着陛下远去。 后车窗隐约还能看见陛下将少年揽在怀中,专注地听他讲今天发生的事情。 曾经想把自家女儿、甚至是儿子嫁到皇家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什么?身份、家世都有,毕竟那可是王后的宝座啊。 若不是陛下的威严在,恐怕皇宫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谁能想到,最后得到他的心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人类呢。 果然,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捉摸不透的事儿吧。 他甚至都能想象的出来,日后母星大典,陛下宣布王后时,那些居心叵测的老家伙们震惊、愤怒、难以置信的表情了。 还真是……挺期待的。 第76章 正文完 —欢迎来到【弓※弩】(*限制级)直播间— [当前观众:6732729] [请遵守发言规范, 创造良好平台环境] 【决战了决战了!老公加油!!!】 【弩哥终于?从颓废状态中?复苏了,我?还以为他会一直丧下去呢。】 【看?来嫂子的离开对他来说真的是很大的打击,唉。】 【没想?到我?哥还是个恋爱脑。】 【这么一说我?好想?心心啊。】 【得了吧,什么心心, 我?看?是丧门星吧。】 【不?会说话不?如?把嘴捐给有需要的人哈。】 【总觉得沈砚心对乌弩的意义?比想?象中?大。】 【观众一串乱码 送出:金珊瑚×1】 【观众匿名送出:金珊瑚×2】 【观众匿名送出:铁卵石×1】 【救命啊, 穷逼换个直播间好不?好, 铜海藻还拿得出手?】 【前面弹幕有事吗,人家好歹花钱了, 比你光会哔哔好吧。】 【万一人家是VIP呢?】 【有那时间吵架不?如?看?我?老公。】 【哇塞今天白白也?来了!】 【呜呜我?们家阿白小?可爱。】 【天,感觉今天弩哥斗志满满呢。】 【再斗志满满最后也?会输, 害,虽然明白弩哥这样才能留在北极星, 但总还是希望他能赢一把嘛。】 【大哥,赢了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啊, 反正也?不?是每次都输, 我?选择看?到更多的乌弩。】 【观众弩哥的唯一指定老婆送出:极光岩×10】 【观众凑个热闹先送出:银水草×72】 【观众匿名送出:琥珀盐×1】 【开始了开始了!】 【这次对手挺狠啊。】 【没事儿, 厉害不?厉害的, 反正我?弩哥也?不?会赢, 手动滑稽.jpg】 【……刚才发生什么了?】 【???????】 【?!??!!!!!?】 【握草。】 【我?靠!!!】 【……赢了?】 【谁来掐我?一下, 弩哥赢了?他竟然自己赢了?】 【观众什么玩意这是送出:钻石砂×5】 【观众恭喜乌弩冠军送出:极光岩×2】 【观众好想?好想?你送出:银水草×15】 【怎么会这样……】 【赢了就会被带走吧。】 【我?好难过QAAAAAAQ】 【为啥啊,弩哥在想?什么?】 【呃, 赢了就得去母星了吧。】 【啊啊啊不?要啊, 去母星以后就看?不?见了呜呜呜呜!】 【我?是从第一届开始追的, 当时冠军去了母星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第一届冠军谁啊?】 【好像叫汤圆?】 【怎么这么个软绵绵的名字……】 【不?是, 乌弩好好的为什么要赢啊?!】 【可能累了吧, 害,总这么打打杀杀的也?没意思, 不?如?去主星享受荣华富贵。】 【我?不?信,在CC-09占山为王不?是更开心吗?】 【你们倒是换个思维啊。他不?一定是想?赢,但他可能需要通过赢,才能去母星。】 【去主星干啥?】 【……因为沈砚心在主星上。】 【啊?】 【上次你们没看?到么?就是】 【!#&*)*——#%()】 【握草?】 【刚刚那人说什么?】 【怎么被系统乱码了?】 【细思恐极……】 【怎么可能,他赢了就是为了找沈砚心?】 【听起来很离谱,但因为是人类做的,又觉得合理了起来。】 【+1】 【我?沉默。】 【恋爱脑好可怕啊!!!】 【我?也?沉默了……】 【观众恭喜我?老公夺冠送出:极光岩×5】 【观众 NEVERMIND 送出:金珊瑚×20】 【观众匿名送出:铁卵石×500】 【救命啊,母星以后有人要是能偶遇他俩随便谁,记得给我?直播!!!】 【他俩还能再遇上么?】 【我?的CP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其实我?宁愿他们别见面了,彼此折磨,何必呢。】 【CP粉别号丧了,你们有没有意识到,乌弩赢了就意味着这个直播间从此要解散了!!】 【已?经在伤心了。】 【握草,你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今天就是最后一场直播了吗?】 【倒也?不?会那么快来接,但应该也?没几天了吧。】 【明天开始我?要请假在家全天看?直播了,谁也?别想?把我?从弓※弩直播间里拽出去!!】 【真的要说再见了吗,好舍不?得啊……】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呜呜,好难过。】 【好好改造,重新做人吧弩哥!】 【真·字面意义?重新做“人”。】 * 母星,小?宅院。 麦汀汀躺在埃里希的怀里,梳理着那丝滑如?水的金色长发,并且坏心地偷偷将它们编成一条一条小?辫子。 王也?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刚要低下头?看?,麦汀汀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说:“我?哥哥今天跟我?说了我?的生日。” 埃里希本来没有太在意,毕竟麦汀汀的年龄停在了十九岁,后面再怎么成长,可能跟原本的生日也?没有太多相关了。 不?过听一听月份和日期,每一年庆祝一下还是可以的。 然而在麦汀汀说出那串数字之?后,埃里希震住了。 麦汀汀问:“怎么了?” 埃里希慢慢笑了一下,是那种非常感慨的笑。 他说,你知道?吗,我?们两个……同年同月同日生。 这回震惊的人轮到少年。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个弃星的流浪儿,竟然跟母星万人之?上的王是同一天诞生。 茫茫宇宙,岁月如?梭,他们在同年同月同日,于?上下两个相反的象限,截然不?同的国度,作为这个家庭的新鲜血液和最好的礼物,诞生于?人世。 哪怕后来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一切的原点却那么相似,曾经也?都是受着宠爱的孩子。 “我?有一个礼物要给你。”王说。 麦汀汀好奇:“难道?是迟来的生日礼物吗?” 埃里希答道?:“不?,你的生日我?当然会准备别的。不?过这一个,你也?一定很想?要。” 麦汀汀很好奇,看?着埃里希翻身下床,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很小?的瓶子。 这个小?瓶子看?起来有点眼熟,里面装着一点浑浊的液体,或者也?不?全是液体,更像一颗颗浮空的小?小?珠子。 “这是什么?” “这是你的记忆。” 记忆……? “你知道?乌弩吗?” 麦汀汀一怔。 他怎么也?没有想?过,竟然会从王的口中?听到部落里那个男人的名字。 听见这个名字,他忍不?住想?起了在废弃工厂的那些日夜,想?起乌弩对他严厉得无以复加的训练,和众人口口相传愈发离谱的流言。 但他想?到更多的,却是沈砚心在乌弩那里受到的伤害和耻辱。 他想?听到这个名字,就忍不?住颤抖。 少年的眼眶发红,埃里希也?愣了下,抱住他:“怎么了?他伤害过你吗?” 麦汀汀赶紧擦擦眼眶,摇头?道?:“没有……” 埃里希眯起眼睛,不?是特别相信他这句话,不?过少年赶紧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他比谁都清楚这两位都是暴君,性格在某些方面如?出一辙,他可不?希望他们起什么冲突。 不?过这个小?瓶子跟乌弩有什么关系呢? 埃里希说:“那个人,现在就在母星上。” 少年张大眼睛。 “你也?知道?的吧,北极星每年都会有一场最强王者的选拔赛。往年我?曾听说过这个选手,他一直韬光养晦,从来不?露锋芒。今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全力以赴赢下了比赛。按理来说,要赢下比赛就会送往母星,获得永生之?力。但是对于?他那样的人来说,几乎就是一种归顺称臣了。” 这些流言蜚语麦汀汀也?是知道?的,无论是尼基塔还是沈砚心的老管家,都曾说过,乌弩明明有制霸的实力,却从来不?肯离开北极星。 怎么突然…… “我?听说曾经有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孩子收走了你的记忆,后来那两人落到了乌弩手中?,这瓶记忆也?就一直存放在他那里。” 阿嬷和阿木吗? 他们是不?是已?经被乌弩…… 这些事情?的确超出了麦汀汀的意料,他听着,连话都插不?进来。 于?是埃里希接着说:“他来到这里,没有立刻要求永生之?力,或者给予他一个怎样的名号、属地,就像你的哥哥那样被海拉庄园担保。他说那些都无所谓,只是想?要见到我?。 “赋予永生之?力的另有其人,实际上我?过去是从来不?参与这些事情?的,但这个人我?一直有所耳闻,我?对他的确也?很感兴趣,就去见了他。 “他把这个瓶子拿出来告诉我?,这里存放着你的记忆。我?想?,他必然是有什么条件想?要交换的,就问他想?要什么。” 麦汀汀想?,以他对乌弩的了解,那个人想?要的一直是在北极星上称王称霸,他来到母星,总不?能是要求人鱼王的宝座吧?也?太荒唐—— 不?对。 他忽然抓住埃里希的手,想?到了什么。 但是,但是……那怎么可能呢? 然而有些不?可能还是成了可能。 埃里希说:“他把这个小?瓶子给我?的条件,就是让他见上一面沈砚心。 ” 麦汀汀在他怀中?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这下倒不?是对自己的惧怕了,纯粹是为沈砚心担忧。 埃里希抚着他的头?发:“你放心,他不?会受到什么伤害的,沙伦家那个小?子亲自陪他去。” “柏斯?” “是。现在沈是我?帝国的贵客,当然不?会放任一个没有自由的人对他做出什么伤害。但是至于?他们见面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如?果你好奇的话,可以自己去问沈。” 小?丧尸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些属于?别人的伤口,就不?要轻易去揭了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被别人知道?的秘密,不?是吗? 埃里希看?出了他的犹豫:“没关系,你不?用急着决定。总之?,在关心别的事情?之?前,先关心关心自己。” 他把小?瓶子塞到麦汀汀手中?:“想?不?想?恢复,什么时候恢复,都由你来决定——同样不?用急着做决定。” 想?起过去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尤其是当他意识到那些所爱之?人再也?不?会回到身边。 曾经埃里希有过抹除记忆的机会,但他拒绝了。 他和麦汀汀不?同,只有背负着记忆、痛苦和仇恨,才能带领帝国走向更加强大的明天。 人类看?着手里晶莹剔透的小?瓶子,有些畏惧,又有些渴望。 埃里希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想?起来你也?不?会离开这里,对吧?” 麦汀汀微微笑:“不?会的。” 无论他的来处在哪里,从今往后,埃里希和崽崽的身边,就是他的归处。 而且,他现在身份不?同了,可是在赫特星上有工作的人呢! * 麦汀汀并没有把装着记忆的瓶子这件事情?告诉哥哥。 他拿着小?瓶子,看?着里面那些浑浊的小?珠子,有些好奇,又有些害怕。 是的,没错,他对恢复记忆这件事感到些许恐惧。 人一旦有了完全不?同的记忆,是不?是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呢? 他虽然没有前面十八年的记忆,但是从北极星到现在的生活也?都很好。 他满意于?现在的自己,并不?想?变成另外一个人。 这件事情?他自己无法?决断,虽然崽崽陪在身边,可是崽崽年纪太小?了,不?仅无法?顺畅的沟通,而且他自己也?没有多少记忆可言吧。 想?来想?去,麦汀汀决定去沙伦家找沈砚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潜意识里已?经对很多事情?及其依赖沈砚心,认为对方能做出的决断一定是最明智,最成熟的。 沙伦家没有海拉庄园那么大,不?过这儿的气氛很随和,可能是和沙伦先生与太太的性格有关。 凯瑟琳忙完了他们那茬事,又恢复了在学校任教的生涯,今天也?不?在家。 恰好柏斯休假,见到他有些诧异:“小?麦你怎么来之?前没有跟我?们说?你哥哥今天不?在家呀。” 麦汀汀差点忘了他哥哥现在住在沙伦家这一茬,就问:“哥哥去哪儿了?” “我?姐姐之?前的助教出差去了,正好他临时需要一个新的助手,所以就带着你哥哥一起去学院了。” 麦汀汀有些失望没能见到哥哥,不?过想?起今天拜访的任务,又松了口气:“没事儿,我?不?是来找哥哥的。” 柏斯想?了想?:“那是来找沈的吗?” 少年点点头?。 “行啊,我?看?沈天天也?没什么事儿干,正好你去了能陪陪他。” 他又忽然凑到麦汀汀耳边,对他悄声道?:“看?来看?去,他在这个星球上唯一信任的人也?只有你,你能不?能帮我?在他面前多说几句好话?他那个人啊,天天都不?对我?笑,我?很伤心的。” 少年惊讶地看?着他,又对他口中?自己是沈砚心在赫特帝国唯一信任的人这句话感到惶恐。 柏斯拍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骗你的啦,我?就是跟你开玩笑,可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呀,小?王妃。” ……这个称呼只让麦汀汀的恐慌更加一层。 调笑小?美人调笑够了,柏斯重新正经:“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现在带你去找他。这个点他应该已?经醒了。” 由于?沈砚心的坚持,他并没有和沙伦夫妇以及姐弟住在同一栋楼里,单独有一个小?小?的别院。 沙伦家倒是没有湖,但是有一片颇为亮丽的花园。 麦汀汀就是在那片花圃中?找到了沈砚心。 青年已?经对悬浮轮椅操控自如?了,有时候醒来之?后会自己出来转转。 此刻他没有坐在轮椅上,而是坐在万花丛中?。缤纷的花瓣和他苍白无血色的脸色对比鲜明。 沈砚心听见身后的动静,一开始并没有动,直到分辨出来麦汀汀的声音,才转过身来。 他冲着少年招招手:“你来啦。” 无论是声音还是神情?,都是很平和的样子,没有以前那样病恹恹,也?不?再厌倦万事万物了。 柏斯拍拍麦汀汀的肩膀,一脸大度:“我?就不?去了,你去吧。” 转头?又略带吃味地小?声耳语:“他对你这么热情?啊,每次我?来,他可是连头?都不?肯转一下的。” 麦汀汀想?,他不?没有戒备你,而是当做空气,其实也?算是一种熟悉你的存在的表现吧。 不?过他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毕竟小?丧尸对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也?不?是很清楚,他们的事儿就交给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柏斯离开后,麦汀汀也?在沈砚心面前坐下来。 少年碰了碰面前的小?花朵,深深浅浅的蓝和他自己腿上的花儿们混杂在一块,竟然有些分不?清了。 他一直没说话,沈砚心竟然主动开口:“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对于?沈砚心来说,麦汀汀一直是他养的一只乖顺而粘人的小?动物,和卢克有点儿像,却更加需要保护。 当然,想?要保护他的人很多,并不?缺沈砚心一个。 但是小?动物遇到难过的事儿会默默待在自己身边,一声不?吭,这种感觉的确让沈砚心很受用。 在这个悬浮而孤绝的世界里,他依旧被某人所需要着。 少年磨磨蹭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低着头?,慢吞吞地把原委说了一遍。 不?过他把这个瓶子是从乌弩那儿来的这部分省略了,只说是陛下想?办法?弄来的。 沈砚心听他说过在胡苏姆发生的事情?,也?听过麦原野讲他们曾经在上象限的生活,没想?到记忆还能回到麦汀汀手中?。 “你是害怕见到过去吗?”沈砚心问。 麦汀汀点点头?。 “人都会怕看?到以前的自己。”沈砚心说,“这很正常。” 少年抱着膝盖,枕在双臂上转过脸看?他:“你也?会吗?” “会啊。”他的嗓音平静,“有一段时间,我?总会想?着过去,好暂时逃避现实。但后来又觉得沉眠于?往昔也?不?是好事。” 他记起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愈发觉得此刻的自我?如?此卑微而渺小?,只会徒增痛苦。 少年的眼睛水汪汪的,含着一点儿吃惊。 沈砚心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怕?” 麦汀汀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心中?沈砚心的确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强的人,山崩地裂于?前而面不?改色。 但他曾经抚慰过沈砚心的噩梦,又清楚地明白,有梦魇的人,一定有恐惧。 沈砚心笑了,摸摸他的发尾:“我?也?是普通人,我?当然会害怕。学会面对自己的畏惧,才能变得勇敢。” 小?丧尸似懂非懂。 “我?听你哥哥说,你的过去很幸福。你现在过得也?很好,所以,想?起来也?没关系。”沈砚心问,“你不?想?看?看?以前和哥哥的相处是什么样吗?” 这话可算是戳中?少年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他一直觉得麦原野格外亲近,那是血缘和对方的态度带来的感受,但若没有具体的记忆支撑,就像镜花水月一样,是一场错觉。 他真的很想?要想?起来以前哥哥在自己眼中?是什么样子。 “不?用怕。”沈砚心对着他说话总是温和的,或者每一个人在跟麦汀汀讲话时都会不?自觉变温柔,“你有没有过去,都不?会影响这里的人爱你。” “包括崽崽吗?” “当然。他最爱你。” “陛下呢?” “……也?是同样。” 麦汀汀掰着手指,数了好些个名字,沈砚心无比耐心地一一保证,他们都会爱他。 然后麦汀汀望向他:“也?包括你吗?” 沈砚心怔了怔。 他已?经很久没对任何人表露感情?了。 但如?果是这个孩子的话…… “包括。”最后他这么说,“我?们都爱你。” 少年因他的一句肯定,蓝眼睛里漾起喜悦的碎光,如?同海洋上升,终究接入天际。 他捏着小?瓶子,郑重地点头?:“嗯!” * 麦原野跟在凯瑟琳后面回到家,累得只想?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本来答应教授去帮帮忙,可没料到竟然会有这么多事儿啊! 凯瑟琳踢掉高跟鞋,埋怨道?:“你们人类究竟为什么要发明这种刑具?” 柏斯正巧拿着一盘零食边吃边走进来,看?到平日里高贵冷艳的凯瑟琳教授卸掉假面后的颓废,没忍住:“噗,姐,你说我?要是现在把你拍到星网上——” 凯瑟琳一个眼刀:“你敢?” 柏斯缩了缩脖子,乖巧递盘子:“姐姐吃,姐姐辛苦了!” “给我?……也?来一个……”麦原野瘫在沙发上,伸长手臂,语调越拖越慢。 “嘶,你这一天天的,我?都快忘了你是丧尸了,就别现场表演了吧!” 就在这时,有谁推开了门。 麦汀汀推着沈砚心走进来。 最先站起来的是柏斯:“哎、哎,你怎么来了?” 要知道?,沈砚心平时是绝对不?会进主宅的。年轻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已?经开心得不?知道?手脚怎么放好了。 凯瑟琳瞅着弟弟那副没出息的样儿,懒洋洋道?:“小?麦,你别管了,把沈交给他吧。” 少年乖乖点头?。 沈砚心拍了拍他的手,点了点头?。 麦汀汀报以一个微笑。 柏斯把他俩的互动看?得清清楚楚,好奇道?:“你们有什么小?秘密呢?” “没什么。”沈砚心说,“我?想?喝点水。” 这就算是无波无澜的一句话,那也?是沈砚心主动跟他说话了,柏斯立刻忘记了其他所有人的存在,欢天喜地接管了沈砚心。 麦原野还是要保持自己在弟弟面前的形象的,从沙发上坐起来,冲他招招手:“汀汀今天怎么来了?也?没跟我?说。” “哥哥。”少年双手背在身后,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又有点儿羞涩。 凯瑟琳看?看?哥哥,又看?看?弟弟,作为宇宙生物学的专家,她敏锐地感觉到麦汀汀看?起来有什么不?一样了。 就好像……变得完整了一样。 在她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麦原野同样想?知道?为什么弟弟只是叫了自己一声,却没有走过来:“怎么啦?” 麦汀汀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拿出一捧鸢尾花,走过去递到呆愣的麦原野手中?,笑眯眯道?:“哥哥,送给你!” 麦原野看?着手中?柔弱的紫色花束,已?经完全傻住了。 ……他知道?沙伦家有个花园,却不?知道?里面种着鸢尾。 而鸢尾,是他最喜欢的花。 准确来说,是他以前中?学时候交过的一个女?朋友,对方很喜欢这种花,每次约会他都会买,久而久之?成了自己的习惯,就算后来分手也?没有摒弃这份喜好,连几次搬家装修选择的装饰花纹都是鸢尾。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是指,来到伽玛象限之?后,没有任何人知道?他这一点喜好。 怎么麦汀汀突然…… 青年像是被电了一下那样猛然抬起头?,看?着依然笑微微的弟弟:“汀汀,你——” 少年羞涩地摸了摸鼻子,手背上还沾了一点点晶亮的花粉,弯下腰,抱住哥哥,轻声道?:“哥哥,我?都想?起来啦……” 绽放的花瓣忽然弯下腰,接着,一颗不?该存在的露珠顺着淌下去。 或许那不?是露水,而是泪水。 * “我?记得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总天天等着想?跟你玩儿。”麦原野感叹道?,“真快啊,总觉得你还是小?小?一只奶团子呢,转眼间都有自己家小?孩了。” 他现在单膝点地,跪在池边,手指插在水里绕圈圈,池中?的小?人鱼就跟着他的动作一圈圈转,玩得不?亦乐乎。 这还是到现在麦原野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小?殿下,虽然比起高贵的王储,约珥于?他又多了一层不?同的意义?。 “我?都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有儿子之?前先有侄子。”麦原野戳戳约珥软软的小?尾巴,“当然,我?也?不?可能有儿子了,以后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呀,都给小?殿下了。” 麦汀汀笑。 尽管约珥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孩子,但是他却倾注了多过真正监护人的心血。 不?过想?象未来,几年后、十几年后、二?十年后,约珥有一天会长得比他们还要高,到时候那一声“崽崽”还叫得出口吗? 崽崽不?知道?他们在想?象什么奇怪的画面,只是发现两人都停下来,努力地用小?尾巴拍拍水,唤回他们的注意力。 来玩! 来陪崽崽玩! 麦汀汀问:“哥哥,你要不?要下去游一圈?” 麦原野大学的时候还是学院游泳队的,麦汀汀连这个一并想?起来了。 麦原野颇为渴望地看?了一眼清澈见底的湖水,摇摇头?:“虽然我?已?经恢复了不?少,但肌肉和关节的柔软度毕竟不?是最佳,万一沉下去就麻烦了。” “崽崽可以托你上来。”麦汀汀认真道?。 “啊?”麦原野显然没见识过小?殿下的怪力,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指指还没自己小?腿高的约珥,“别被我?拖下去比较现实吧!” 麦汀汀颇为遗憾,看?来哥哥还是太小?瞧崽崽了。 他冲崽崽眨眨眼,以后要是有机会,还是得展示一下才行呐。 见成年人们真的没有继续玩下去的意思,小?幼崽游到池边,张开手:“麻!” 这是在要抱抱呢。 麦汀汀已?经很熟悉他的肢体语言了,弯腰把小?家伙捞起来,接过麦原野递来的浴巾,在崽崽像小?狗甩毛一样把头?发上附着的大部分水珠甩掉以后,再帮他细心擦拭。 兄弟俩带小?孩儿玩,没让其他女?佣跟着,崽崽一般游过之?后是要吃一点小?溪云珊瑚然后睡觉的,他们便抱着小?人鱼往屋里走去。 路上麦原野的腕机震动,凯瑟琳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反正也?没别人,麦原野选择接收,腕机上面投出扇形的投影。 凯瑟琳刚要说什么,就见到麦汀汀怀里迅速困成一团的小?约珥。 她敛了音量:“哎呀,小?殿下这是要去哪里呀。” 每个人,平日里再潇洒不?羁、唯我?独尊的成年人,遇上崽崽也?会不?自觉放软声线。 约珥挣扎着睁开眼,在虚空中?看?见模糊的凯瑟琳,伸出小?手想?要去抓,却什么也?没抓到。 “么?” 崽崽很困惑。 麦原野笑道?:“这不?是真的哦,小?殿下。” 另一边的凯瑟琳也?忍不?住笑道?:“孩子们在这个年龄永远搞不?明白,为什么近在咫尺的人,却根本碰不?到呢。” “说吧,什么事?” “王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陛下? 大麦和小?麦面面相觑。 凯瑟琳欣赏了一会儿眉眼很相像的兄弟俩无比相似的疑惑神情?,才慢悠悠揭晓谜底:“他和位于?第二?帝国琉璃星的麦老太太,也?就是你们的祖母联系上了。”她顿了顿,“只要你们想?回去看?看?,我?随时可以安排。” “……” 有那么一会儿,两人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小?小?麦拽了拽他们的衣袖,才让两人回过神来。 “奶奶……”麦汀汀梦呓般念出这个已?经十几年没有喊过的称呼。 曾经,在沙尘暴被戚澄接到“圣所”,第一次见到沈砚心的老管家时,麦汀汀感到过熟悉,似乎也?在哪里见过一个对自己格外慈祥的老人家。 现在他知道?了,那就是奶奶。 林不?闻帮他们查询过,当初全家旅行搭乘的星舰在CC-09坠毁后,他们的父母再无音讯。 也?就是说,除了彼此,奶奶是他们最后的亲人了。 现在……竟然可以去见她了吗? 兄弟俩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可是麦原野还是有所担忧。 他们两个这副样子或许在人鱼族眼里看?来不?足为奇,一旦回到人类的帝国,就和真正的人类有太多不?一样了,难免会让老太太看?出来而伤心。 活死人与活人一字之?差,总是太多不?同。 老太太肯定也?一直在盯北极星的动态,以前没能找到他俩,若是突然以这种姿态站在她面前,该有多么难过啊。 凯瑟琳说:“我?知道?你们在担忧什么,这一点我?想?到了,他当然也?会想?到。陛下有办法?帮助你们。” “帮助我?们?”麦原野问,“王又能做到些什么呢?” 他在第一年得胜时就已?经接受过一次永生之?力的洗礼了,大部分时候看?起来都挺像活人,除了一些细节。 问题是,家人就是能看?出来细节的不?同。 凯瑟琳眨眨眼:“其实至今还没有人类获得过真正的‘永生之?力’。” 两人一怔。 “哪怕是你,当年第一的冠军,你们受到的力量都是不?完整的——因为真正的力量只有陛下才有。” “真正的……‘永生之?力’?” “是的。不?过这种能力很难得,也?很复杂,就算是陛下也?没怎么启用过。更何况,陛下对于?CC-09的态度一向是置身事外的,没有参与过,所以自然也?没有弃星上的……呃,居民,受过洗礼。” “但是,陛下现在同意为我?们来用?”麦原野试探着问。 “没错,你可是沾了小?麦的光了。”凯瑟琳说,“不?过你们回去也?是要带着任务的。” “任务?” “唔,这就不?便由我?来说了,等见到陛下,他会告诉你们的。” “那真正的永生之?力,要怎么获得?” “这你也?得去问陛下。” 其实不?止埃里希,只要是最正统的皇室血脉,都能够继承这份力量。 换句话说,约珥,艾琳和克洛伊也?都可以。 凯瑟琳耸耸肩:“其实你身边就有一个,可惜他没法?解惑。” 麦原野狐疑地扭头?看?了看?周围,没有别人。 然后忽然反应过来,诧异地低头?看?向约珥。 约珥也?正望着他,一脸单纯无辜。 麦原野指着小?家伙:“他……他?” 凯瑟琳微笑着点点头?:“没错。” 考虑到艾琳和克洛伊的身体情?况,能为麦原野施与永生之?力的人选只剩下约珥——毕竟陛下肯定是要为麦汀汀来洗礼的。 凯瑟琳跟他们转达了见陛下的时间后就结束了通讯。 麦原野神色复杂地从麦汀汀手中?抱过约珥,高高举起:“我?的生死大事,就要由你这个小?家伙来掌控了吗?你会做什么呀?嗯?” 崽崽被举着晃啊晃,这是爸爸和妈妈都不?会跟他玩的,可是哪个小?朋友不?喜欢举高高坐飞机呢? 赫特帝国最宝贵的小?王子在晴空下咯咯直笑,珍珠奶嘴闪烁着潋滟的光泽。 崽崽可是超~厉害的哟! * 一个月后。 麦家兄弟俩被西奥多父子用「永生之?力」赐予了新生,并且去往贝塔象限,回到琉璃星——他们那个十几年来仅在梦中?出现过的故乡。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还要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麦汀汀已?经回到了赫特星。 从家园返回赫特之?后,埃里希注意到这小?家伙一直有些闷闷不?乐。 他问:“你回家不?高兴吗?” 少年答道?:“开心……”他的声音逐渐变小?,“只不?过,很多人再也?不?能回家了。” 埃里希把人类揽进怀中?,这一次,有了双份的心跳。 他没有说话,知道?麦汀汀的话还没讲完。 麦原野留在麦家,帮助祖母处理一些事情?。以后有可能回来,也?有可能不?回了。 不?过麦汀汀倒是想?什么时候回家都可以——两颗星球都是他的家,都有等待他的家人。 这次从第二?帝国回来的,除了麦汀汀,还有一个好消息,也?是凯瑟琳当初所说的,他们除了探亲以外的另一个“任务”。 赫特帝国和麦家沟通了以后,决定由麦老太太帮他们引荐,同星联进一步接触,考虑批准赫特帝国加入星际联盟的事情?。 人鱼族和人类之?间互相折磨的仇恨,必须在这一代停止了。 “我?有一个想?法?。”麦汀汀从他怀中?仰起脸,“但是需要您的帮助和允许才行。” “你说。” 王看?着他,瞳孔中?静静的,似乎已?经明白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少年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您的永生之?力非常珍贵,不?过我?可以将它扩散开来,并且分给北极星的所有人,我?希望他们不?要再过那种行尸走肉的生活了。” 他说完这话有点儿紧张,毕竟真正的永生之?力对于?埃里希是极其重要的东西,他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同意将它用在不?怎么重要的弃星上。 没想?到埃里希对此并没有犹豫:“可以,我?可以答应你这个要求。” 少年眼中?漫起欣喜,还没来得及道?谢,却被截断了。 “——但是我?也?的确需要你的一点回报。” ……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小?丧尸——不?,这次是真正的人类了——颇为不?安地眨了眨眼。 他能给王什么? 王什么都有,而他什么都没有。 “那就,”埃里希故作严肃,表情?和嗓音都带上威严,“亲我?一下吧。” 声音却格外温柔。 麦汀汀又眨了一下眼,才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 少年耳根发烫,心跳也?跟着变快,在他的注视下踮起脚—— “麻……么?” 有个晶莹的泡泡悄悄飘进来啦。 小?小?的人鱼趴在泡泡里,小?手托腮,眨巴着大眼睛看?向亲密的成年人们。 啊呀呀,爸爸妈妈贴贴的时候,怎么可以不?带崽崽一起呢! 泡泡飘了过去,宇宙第一可爱小?幼崽从天而降。 崽崽当然也?要亲亲啦~ (正文完) 📖 番外 📖 第77章 从前从前 帝国纪元121年。 贝塔象限, 第二帝国星域,主星琉璃。 “那就以后再见啦!” “拜拜!” “下次假期还要一起玩儿哟~” “老师再见!” “路上注意安全。” 兰登私立小学门口停下一列穿梭机,孩子们在老师和保卫的引导下下了车, 走向各家飞行车停泊的位置。 作为整个琉璃星上最昂贵的私立学院, 兰登学院的进入标准倒也不仅仅是钱,还得有身份。 简单来说, 这儿是皇亲国戚的专属学校 麦原野作为老牌贵族麦家这一辈的第一个孩子, 自然是有资格进入的。 他们结束了为期两周的游学, 去往星球另一端的商学院参观大学生们的生活, 今天才刚刚回来。 他扯了扯羊绒衫的领口,揪到了金色的浮雕校徽。今天天气很好, 可能有点儿太好了, 才初春的季节, 已经热得直冒汗。 谨遵祖母教诲,麦家在外向来低调, 一排争奇斗艳的飞行车中,他家的那辆是难得没有标志性家纹的。 麦原野一路上还遇到几个小伙伴,纷纷打了招呼。 这些孩子们来自不同的年级、班级, 假期过后可能就再也见不上面了,想到这个, 麦原野有些惆怅。 不过等到上了车,烦恼顷刻间烟消云散——他马上回家就能见到弟弟啦! 虽然飞行车基本都能够实现安全的自动驾驶了, 不过麦夫人不放心, 还是专门聘请了司机以防万一。 麦原野十岁了,已经是大孩子, 不需要司机叔叔也能放好书包、系上安全带。 他刚坐好, 迫不及待问:“弟弟在家里等我吧?” 临出门前, 夫人就说了,大少爷见到他第一句肯定会问小少爷。 看来妈妈还是最了解自己孩子的,司机笑道:“是啊,马上就能见到了。怎么样,大少爷,这两周玩得开心吗?” 麦家虽然用了尊敬的称呼,不过除了称呼,其他时候聊天还是像家人一样轻松。 麦原野心里只有着急见到弟弟,对自己的见闻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花了五位数信用点的游学在弟弟面前不值一提。 司机知道他着急,便也不再多问,将程序里的车速设定到安全范围内的最高值,以缓解大少爷的思念之苦。 可惜天不遂人愿,从兰登学院到麦家庄园要经过城市的CBD,今天是周末的前奏,路上堵得不得了。 眼看着已经堵到需要交通局来引导的程度,麦原野实在等不了了,打开车载的PADD,急急地拨通了妈妈的频段。 几秒种后,画面那边通了。 “妈妈,我——” 麦原野的呼唤戛然而止。 很显然,对面的并不是妈妈。 麦原野本来是弯着腰的,这时候坐直了,靠在椅背上,看着画面上晃啊晃的小手。 没错,只有一只小手,捂在了摄像头上,时不时还换个方向抓握,导致麦原野这边什么也看不清。 小哥哥清了清嗓子:“汀汀,是汀汀吗?” PADD剧烈地晃了一下,似乎是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 尔后,传来细细弱弱的一声呼唤:“哥……” 麦原野下意识屏住呼吸。 “哥哥!” 小奶音清亮绵软,一叠声地喊。 “哥……哥哥,哥哥!” 麦原野开心又无奈:“汀汀,你这样我看不见你啦!” PADD里传来另一道声线,女声温柔:“宝宝,你不能捂着摄像头,这样哥哥会看不见的。” 小家伙好奇道:“什么是瑟下头?” “不是瑟下头,是摄像头。”麦原野纠正道,“就是你手指按住的那个圆圆的东西。” 屏幕窸窸窣窣了一阵儿,那只小手终于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下半张脸。 麦夫人笑道:“宝宝,你再往后来一点,这样哥哥才能看到你全部的脸呀,现在只能看见你的嘴巴哦。” 麦汀汀依言又往后去了一点,差点没拿住PADD。 毕竟对小小只的他来说,这个屏幕还是有点重的。 浅银色的小卷毛,圆圆的大眼睛,肉嘟嘟的小脸,怎么看怎么软嫩得让人想捏几下。 这就是麦原野现在最喜欢的小玩具——他刚刚三岁的小弟弟。 麦汀汀这会儿也终于看见了哥哥,开心地笑起来,眼睛弯成两个小月牙:“哥哥哥哥,你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家呀?” 麦原野参加的那个游学,为了锻炼孩子们的独立能力,两个星期都不允许和家里人联系,当然老师会随时给家长发过程中的视频里,确保他们的安全能被家长知悉。 换句话说,麦原野不仅整整两周没有亲眼见到自己的小弟弟,甚至连打个电话视个频都不行。 小哥哥捧着PADD,恨不得现在就能贴上弟弟软乎乎的小脸蛋:“我在路上哦,马上就到家。” “马上吗?” “马上!”麦原野保证道。 男孩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在背包里找啊找,翻出一个米黄色的玩具来。 “汀汀你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他拿在手里晃晃,展示道,“是个小抱枕哦。” 麦汀汀现在三岁,正是需要安抚玩具的年龄,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换成新的玩具。 不仅是麦原野,麦家的任何一个人只要出门看到可爱的小玩偶,都会想着给家里这个小宝贝带一个。 麦原野买的这个抱枕形状是一条小鱼,眼睛并不是用普通的线缝出来的,而是镶了两颗人造的宝石,非常漂亮,有点儿像黄昏里的翡翠。 玩偶小鱼的做工相当精致,连尾巴上的尾鳍都根根分明,格外灵动。 坐在旁边的司机看到,称赞道:“这个玩具真好看啊,得不少信用点吧?” 麦原野可不是那种随便会花家里信用点的孩子,尽管他家的资产多到他下辈子也花不完。 他颇为骄傲地看向妈妈:“结业的时候有一个小比赛,只要赢了前三名,就可以在学校的纪念品商店里任意挑选一样东西作为奖品——我拿了第一!” 抱着麦汀汀坐在镜头那边的麦夫人弯起眼睛笑:“我们家小野,真是太厉害啦。” “哥哥棒!” 虽然没听懂什么是结业比赛,不过妈妈夸了哥哥,那小汀汀当然要呱唧呱唧拍手捧场啦。 作为气氛组鼓掌完毕,麦汀汀一眨不眨地看着玩偶,似乎立刻就想要抱在怀里。 旁边的女仆逗他:“小少爷?,你现在是比较想见到哥哥的,还是更想要这条小鱼呢?” 虽然麦原野觉得这种问题没什么意义,但是他还是有点儿想知道弟弟的答案。 没想到小家伙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欢快地答道:“想要哥哥!” 小少年激动得脸都有些发红了。 原来不光是自己这么喜欢弟弟,弟弟也是一样的喜欢自己呀! * 等到交通管理局来了以后,路况很快开始好转,停滞的车流终于能够前进了。 又过了四十分钟,飞行车终于驶入了麦家庄园。 在门口等着的不仅有麦夫人,还有他们家饲养的雪怪萨米尔。 麦原野其实是有点怕萨米尔的,在他小的时候,这头雪怪的脾气相当暴躁。 有好几次他听见了她的怒吼声,做了一整晚的噩梦。 后来在妈妈怀上汀汀的时候,萨米尔突然变得温柔了起来。 等到小朋友降生以后,她就像换了个性格似的,几乎将麦汀汀当成自己的幼崽一样疼爱,连带着对其他人也都温和了许多。 麦原野还小,并不知道萨米尔来到麦家中间的血腥和曲折。但就像每个孩子都会把家里的宠物当做朋友一样,他也是真心喜欢萨米尔的,如今能一起相处简直再好不过了。 麦原野先是和母亲拥抱了一下,然后也蹭蹭萨米尔大大的毛茸茸的身体。 接着他的眼睛转来转去,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找人呢。 大人们都微笑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麦原野起初还有耐心等待,等着等着,终于忍不住道:“妈妈,我们快回去看弟弟吧。” 麦夫人笑而不语。 就在这时,萨米尔蓬松如覆了雪的草丛的头顶动了动。 萨米尔很高很高,才十岁的麦原野需要仰着脖子才能看见他,然而就算把脖子抬到酸,都没有办法看雪怪头顶究竟发生了什么。 萨米尔伸出手,将少年一把抱起。 突然的失重让麦原野心里一紧,不过他很快被萨米尔抱到和头顶平行的位置,也看到了那草丛里埋伏的究竟是什么。 小男孩双手扒开草丛,露出一张刚才在视频里才见到过的可爱小脸:“哒哒——!” “汀汀!” “惊喜!”小汀汀咯咯笑起来,“哥哥,惊喜!” 弟弟学说话比较晚,三岁的年纪同龄有些孩子已经能嘚啵嘚啵说很多了,麦汀汀讲话还是慢慢悠悠的。 不过麦原野还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藏在这儿,就是想给自己一个惊喜呢。 萨米尔把头顶上的小孩儿提溜到自己的另外一只胳膊里,抱着兄弟俩,跟着麦夫人的步伐向庄园里走去。 “哥哥回来了。”一路上麦汀汀颠来倒去,就这么一句话,“哥哥回来了!” 他雾蓝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麦原野,似乎要紧紧盯着他,生怕自己再一眨眼哥哥又不见了。 麦夫人说道:“小野不在家的这段时间,汀汀可是每天都在找你呢,有时候晚上还会哭,突然醒了,到处要找哥哥。我们也没有办法给他变出一个哥哥来呀。” 麦原野呆了呆,要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性格可是特别好的,从来也不会像别的小孩儿一样哭闹个不停。 在他记忆中,他甚至没怎么见过麦汀汀哭过。 结果现在竟然因为自己几天不在家,难过到要哭了吗? 萨米尔到自己的草场,麦夫人和麦原野一左一右牵着麦汀汀。小小的男孩就连走路的时候眼睛都不从哥哥的脸上离开。 麦原野见他这样没有安全感的样子,心生愧疚,停下来主动抱起弟弟。 以他俩现在的年龄和身高差,抱一会儿是行,但是要抱久了,可能还是撑不住的。 不过麦原野坚持如此,就算累得满头大汗、哼哧哼哧,也没有说要把弟弟放下来的意思。 倒是小汀汀见到哥哥看起来不是很舒服,还心疼地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哥哥累。” “不累不累,抱我们汀汀怎么会累呢?” 他们进了房间,麦原野坐在地上,让弟弟坐在自己的膝盖上,拆那个小鱼玩偶给他玩。 女佣端来两份布丁,麦夫人守在门口,让她把甜点交给自己。 当初知道怀上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她还有些担心,毕竟很多家里两个孩子是没有办法相处好的。 如今看到这小兄弟俩感情如此深厚,她庆幸又安慰。 她把装着布丁的小碗搁在门口的小桌上,笑了笑,不打扰两个孩子,走出门去。 * 屋子里的两个小朋友纠结着小鱼玩偶的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不同光线下它的确会呈现出淡金色和浅绿色两种颜色。 两个孩子一直在房间里待到吃晚餐的时间,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话要说。 麦汀汀还在吃幼儿的食品,和大人们吃的东西不一样,进食的时间也不同。 于是父母和哥哥吃饭的时候,他就在一旁乖乖自己玩儿。 餐桌上麦原野把这两周的所见所感一一说给爸爸妈妈听,麦先生和麦夫人时不时问几句。 “对了,小野,下周末奶奶也要从第一帝国回来了,到时候要把今天说的这些东西都讲给她老人家听。” 麦原野很惊喜:“奶奶要回来啦!” 这些年从第一帝国迁出到贝塔象限的贵族越来越多,有些是不受皇帝喜爱的,有些是种驱逐出政※权中心的惩罚,有一些则是激流勇退,主动要求离开母星周围。 麦老太太就是最后一种。 她不仅自己离开了纷杂的权力架构,还要求麦家以后都不得参※政,转而经商。 麦原野小小年纪已经显出了聪慧过人的头脑,麦家的家长们自然希望他多雕琢雕琢,以后能继承家业。 至于家里这个乖巧怕生的小儿子,只要他过得幸福平安就好。 小汀汀不知道大人们都在说什么,他举着哥哥送来的小鱼玩偶,像举着一架小飞机一样,围着餐桌一圈圈地跑来跑去。 旁边的女佣看得提心吊胆,生怕着金贵的小少爷在哪儿摔着碰着。 眼见着麦汀汀又呼啦呼啦跑了一圈,麦原野及时跳下椅子,张开双臂蹲在那儿,等着软绵绵的弟弟扑进自己怀里。 “哥哥!”麦汀汀像只小兔子一样跳到他的臂弯,毫不吝啬地亲了亲自己的小鱼,又亲了亲他的脸颊。 麦原野在这两周里学到了一个新的词,叫做兄弟阋墙。 他抱着怀里这具绵软而温暖的小身体,想着,我永远都不会跟弟弟吵架,我要一辈子、一辈子都保护他。 * 麦原野晚上睡觉睡到一半,突然从梦中惊醒,好像是梦里梦见自己什么作业没有完成,在被老师严厉地追问。 少年心惊胆战,不得不离开温暖舒适的被窝,走下床打开台灯,开始检查自己的作业究竟有没有全部准备好。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门外一阵非常轻微的动静。 一开始麦原野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随后那轻轻的、如同敲门一样的微小震动再一次响了起来。 他狐疑地打开门,看见弟弟站在外面。 麦汀汀穿着印有小猫和草莓的毛绒绒睡衣,抱着小鱼玩偶,光着脚,头发乱蓬蓬的,自己就像一个大号的毛绒玩具。 小男孩儿睡眼惺忪之余,眼角好像还有一点儿红。 麦原野侧过身,让光照进来,这才看清他的脸上有还没有完全干的泪痕。 麦原野吓了一跳,要知道麦汀汀的房间跟他隔了一层楼,这小家伙难道是自己爬上楼来的? 尽管地板是全年恒温的,但是这么光着脚还是不太好,麦原野赶紧把他抱起来。 “汀汀怎么了?” 小孩子泪眼朦胧,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又摸了摸脸颊,小心翼翼道:“哥哥……?” “我是哥哥呀,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麦原野急忙问道。 麦汀汀扁了扁嘴,轻软的小奶音里藏着一点儿止不住的抽泣:“梦、梦到你不在……” 这哭腔一上来可把小哥哥心疼坏了。麦原野赶紧抱着他哄啊哄,连声保证道:“我以后出去一定告诉你,绝对不会突然不见了!” 这种不允许跟家里联系的活动,再也不参加了! 小孩吸了吸鼻子:“真的?” “真的!” “哥哥不走?” “不走,不走了。” 麦汀汀是个非常好哄的小孩儿,别人说什么他都会相信。 麦原野把弟弟抱到床上,随着妈妈的样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孩子入睡。 麦汀汀一手抱着小鱼,一手揪着他的衣角,睁着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已经很困了,但就是不肯闭眼。 麦原野握住他的小手,保证道:“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麦汀汀这才肯闭上眼睛,很快在哥哥不怎么着调的摇篮曲中睡着了。 * 星历148年。 伽玛象限,赫特帝国星域,主星赫特。 “……所以啊,我现在看到你哄崽崽睡觉就会想起来,以前我也是这么哄你睡觉的。” 麦原野趴在小床边上,思绪万千。 “我还总觉得你也是那个小宝宝呢,没想到转眼都这么大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呀?” 自从他获得永生之力恢复成真正的人类,麦原野就回到了第二帝国,从年事已高的麦老太太手中接管了麦家所有的产业。 他的工作很忙,只有偶尔休假的时候才有空来伽玛象限探望已经定居在这里的弟弟。 麦汀汀轻轻地抚摸着麦小么的后背,一边听哥哥回忆一边笑,最后问了句:“哥哥,你唱摇篮曲的时候也会跑调吗?” 哥哥认真严肃的回想了片刻,然后惨不忍睹地点点头:“不仅是我哄你的时候跑调,妈妈说过,爸爸哄我的时候也跑。嗯……可能我们家没有音乐细胞,是家族遗传吧。” 弟弟噗嗤一笑。 哥哥摇摇头:“不过呢,就算咱们不跑调,那也没法儿跟人鱼比呀,所以小殿下嫌弃你你也不要灰心,咱们差不多就得了。” 弟弟点点头。 哥哥说:“倒是你有机会跟小殿下或者陛下学两手,好好改善一下家族这个没有乐感的缺点。” ——学? 听到这个,崽崽可不困了。 小人鱼睁开眼,晃着麦汀汀的胳膊:“麻,唱、歌!” 小家伙自从满一岁之后,好像突然突破了一个生长发育的门槛,蹦的字儿越来越多,甚至已经可以不通过麦汀汀的翻译和其他人进行一些简单对话了。 可能是从小被麦汀汀跑调的摇篮曲摧残的记忆太深刻,自从学会说唱歌这两个字儿以后,小朋友就怨念深重,好像一定要教会妈妈唱歌才行,只要有机会就反反复复念叨这两个字。 麦汀汀不是不想答应这个要求,只是他真的没有音乐细胞。 哪怕崽崽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教他,该跑调还是跑,有好几次差点把小朋友都气哭了。 要知道,人鱼族最引以为豪的不是那冰冷精致的美貌,而是他们动听的歌声。 自从赫特帝国加入星际联盟之后,多少国度都是撒重金请人鱼族作为他们的歌声指导。 尊贵的小王子一分钱不收,亲自指教,收获的竟是这样的效果,简直让小朋友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麦汀汀能怎么办,他也很无奈呀。 要是有的选,他也想一开口就是动听标准的歌声呀。 “崽崽,今天先睡觉,唱歌的事儿我们下次再说,好不好?” 麦汀汀安抚得熟门熟路,但是不怎么管用。 每一次小人鱼提起这回事儿,他都是这样敷衍的,下次,下次,下次。 说了多少次下次,可是就算到下次,该不会唱还是不会唱。 崽崽已经看透套路啦! 小孩儿说什么都不肯睡了,非得一展歌喉,教两脚兽唱歌才行。 如果妈妈怎么说话都不听的话,那就只有用杀手锏——请爸爸出场了。 麦原野是第一个注意到王进入房间的,向他行礼:“陛下。” 埃里希·西奥多微微颔首,将披风盖在麦汀汀肩上,眼睛看向的却是儿子:“怎么还不睡?” 约珥·西奥多小朋友凭借着一张宇宙第一可爱幼崽的小脸,平日里“无法无天”,对谁都能肆意妄为撒娇。 唯独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认识到爸爸的严厉,在亲爹面前不敢造次。 一听爸爸发问了,小鱼崽立刻抓住身上的小毯子盖好,一直盖到鼻子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装作很乖的样子。 大人们当然能看出来他的伪装和破绽,不过心照不宣。 麦汀汀弯腰在他额头上吻了吻:“好好睡哦。” 麦原野捋捋他铺散在枕头上的金发:“明天见。” 埃里希的手掌拢在他的眼睛上:“晚安。” 说完这些,大人们熄灭灯光,离开房间。 小幼崽噘着嘴,有点儿不开心。 今晚肯定又不能跟妈妈一起睡啦。 * 门外。 “这次来待多久?” “一个星期。” “工作很忙?” “是有点儿。”麦原野叹了口气,“最近遇到点资金上的问题,所以……” “资金?”埃里希问,“需要我帮忙吗?” 麦原野摆摆手:“谢谢陛下的好意,如果真到了需要您出手的那一天,我一定不会客气。” 有个富可敌国——不对,本来就是一个繁盛的国家——总之,有这么个弟媳妇,麦原野是不担心自己会破产了,反正不管怎样,都能有赫特帝国兜着。 某种程度上,赫特帝国和第二帝国算是联姻了,不仅两个帝国之间的走动越来越频繁,连带着伽玛象限和贝塔象限的贸易都比以往多出不少。 当年还在弃星上的小丧尸,捡到河里的小人鱼时,能想到如此蝴蝶风暴的连锁反应吗? 他能知道自己这样一个微小的举动,将促成宇宙的和谐吗? 麦原野感慨万千,抬起手,习惯性地想揉揉弟弟的头发,不过在弟媳这双虎视眈眈的金瞳下,还是没敢这么胆大包天,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麦汀汀掩在披风下的左手被埃里希握在手心里,乖乖地跟着他们。 刚才告别的是饲养的小幼崽,现在一左一右分别是自己的爱人和兄长。 也就三个人而已,就这么三个人,已经组成了他的全世界。 麦原野识时务,到了转角便和他们挥挥手:“我先走了,汀汀,明天记得来沙伦家吃饭。” 尽管麦汀汀邀请过他住在皇宫里,但麦原野实在是从各种意义上不太想住在这位慑人的弟媳附近,还不如去沙伦家找姐弟俩和沈砚心插科打诨来得轻松。 麦汀汀有点舍不得地看向哥哥,不过明天就还能再见了,冲他点点头:“嗯!” 挥别麦原野后,埃里希牵着麦汀汀向寝宫走去。 “刚才在聊什么?” “嗯?” “我进来的时候。” “啊……”麦汀汀想了想,“唱歌。” 埃里希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约珥又缠着要你教他唱歌了?” “嗯。”再怎么细微,作为枕边人,麦汀汀还是看得一清二楚,连忙解释道,“我很喜欢听崽崽唱歌呀。” 埃里希做了麦原野刚才没敢做的事,揉了揉麦汀汀的头发:“不想学就不学。不用惯着孩子。” 麦汀汀在他的掌心下扬起脸冲他一笑:“没有。我喜欢的。” 埃里希在心里暗叹一声,现在约珥小,还好,再长大一点,麦汀汀对小东西的宠爱只会有增无减,以后教育上肯定会起分歧。 不过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其实你也有‘唱歌’很好听的时候。” “嗯……嗯?”麦汀汀睁大眼睛,“什么时候?” 王高深莫测:“这就不能告诉你了。” 麦汀汀两只手都握住他的手掌晃啊晃:“什么时候呀,什么时候好听?” 人类在认真地求教,在人鱼看来都是撒娇。 埃里希残酷地甩开他的手,毫不留情往前走:“只能我知道。” 麦汀汀赶紧追上去,再次扣住他的手指,蓝眼睛亮晶晶的:“告诉我吧,告诉我吧?” “不太合适。” “诶……” “下次告诉你吧。”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你‘唱’得好听的时候。” 人类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被绕进了一个死胡同里,反而乖巧地答应了:“那你一定要记得告诉我哦。” “……好。” 得到确定的承诺后,麦汀汀就不再缠人了,听话地任由埃里希重新牵着自己。 太好骗了。 埃里希想。 那样险山恶水的弃星,究竟是怎么开出这样一朵干干净净的小花儿来的? 择日不如撞日,要不现在就回房让他“唱歌”吧? * 翌日。 麦汀汀推着婴儿车来到沙伦家的时候一直在打呵欠。 凯瑟琳接过小殿下,柏斯问道:“咋啦小王妃,怎么困成这样?” 凯瑟琳一手就能抱住麦小么,空的手朝着弟弟后脑勺拍了一下:“说了是王后,什么王妃,没规没矩的。” 麦汀汀被他们这称呼吓得瞌睡都醒了,吓得直摆手:“别、别……” 麦原野无奈道:“他们逗你呢。怎么困成这样?昨晚没睡好?” 麦汀汀:“……” 严格来说,不能算没睡好。 根本就没睡。 但这种话他是不可能告诉哥哥的,牙碎了往肚子里咽,委屈巴巴地点点头。 有伴侣的成年人夜里不睡觉能做什么,成年人都知道。 只不过在麦原野眼里看来,弟弟永远都是小孩子,他自然不会、或者说不愿往那个方向想,干脆直接跳过缘由:“熬夜伤身啊。” “……嗯。” 柏斯逗了一会小殿下,腕机震动起来。 他低头一看,脸色肉眼可见变得欣喜:“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来!” 麦汀汀见他一阵风似的冲出去,不用问也知道什么原因:“沈先生回来啦?” “嗯,这段时间每天都是上午一个小时的复健。” 半年前,西奥多父子赐予麦家兄弟俩永生之力之后,沙伦家曾经问沈砚心要不要也帮他申请一次机会,但沈砚心拒绝了。 所谓永生之力,虽然不会像字面上一样拥有不灭的肉※体,不过的确有起死回生的能力,将任何被施与者延长到人鱼族平均两百岁的绵长寿命。 沈砚心可不想活那么久。 他的生命已经够疲倦了,还是那天直接死掉比较好。 但是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情,让他的心态得到转变,尽管还是没让陛下或者小殿下施与,却也接受了来自沙伦血脉的“回生”,从丧尸成为了普通人类。 也就是说,他现在和上象限两个帝国里任何一个平均寿命一百岁的人类没什么差别了。 不仅如此,他还接受了义肢配对手术,开始漫长的复健之路。 他的义肢泛着冷冰冰的灰色金属光泽,像个机甲战士,按照柏斯的话来说,“酷得要命”。 麦汀汀和沈砚心也有一段日子没见过了,很期待对方一日比一日好的改变。 等了一会儿,柏斯扶着沈砚心从外面走进来。 这句话不太严谨,是柏斯想扶着,但沈砚心没让。 他也没拄着任何辅助性工具,仅迈动着金属义肢,走得很慢很慢,却也很稳。 屋子里的几人都站起来,连凯瑟琳怀里的小约珥也转过头,好奇地看着这位叔叔和别人都不太一样的腿。 凯瑟琳惊喜道:“你的进度也太快了吧,不是说至少俩月才能……” 沈砚心还没说什么呢,倒是柏斯洋洋得意地扶上沈砚心的肩头:“厉害吧!医生说啊——” 沈砚心被他碰触的霎那不动了,角度非常小地偏过头,垂眼看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 那视线是冰冷的,又好像把柏斯烫到了,后者赶紧收起来,却没影响好心情,笑嘻嘻道:“好好好,你自己走。” 黑发青年一直和所有人保持着距离,除了必要的医疗时候,减少一切肢体接触。 柏斯早就习惯了,每次都要被瞪,偏偏屡败屡战,他百折不挠,堪称顽强。 这两人的相处模式很有意思,麦汀汀望着他们,能感觉到沈砚心原本身体情绪里的纯白慢慢地染上其他色彩。 尽管浅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也的确是有的。 从身体到心灵,他都在缓慢地愈合。 不得不说,柏斯,或者沙伦家功不可没。 复健是非常痛苦的过程,才走了这么一会儿,沈砚心已经疼得脸色苍白,汗湿了额发。 麦汀汀还是没忍住,走过去扶着他:“还好吗?” 沈砚心看向他,声音风轻云淡:“来啦。” 麦汀汀点点头。 沈砚心并没有推开他,稍微借了一点儿力,在麦汀汀的帮助下挪到沙发上坐好。 刚被拒绝并且目睹一切的柏斯:“……” 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双标TAT 人鱼青年虽然羡慕得不得了,不过也能理解,麦汀汀和沈砚心在CC-09上经历的那些天翻地覆,两人为彼此做出的牺牲和抗争,无关私人情※爱,那是对自由意志的争取——这一点,是其他感情、其他人无法相比较的。 就算看着沈砚心对麦汀汀如此包容,包容到了柏斯觉得吃醋的地步,不过他还是很希望麦汀汀能多来来沙伦家。 每次和麦汀汀见过面之后,沈砚心的状态都会变得好一些,即便不会喜形于色。 了解他的人,总是能感知到那些细微的变化。 麦汀汀和沈砚心坐在同一张沙发上,柏斯不好好坐,靠在沈砚心旁边的扶手上,对面的两张单人沙发分别坐的是麦原野和抱着约珥的凯瑟琳。 一群来自不同星球、不同种族的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在命运的牵线下,成了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今日聚会的主题接续了昨天麦家兄弟俩纠结的事儿:音乐教学。 准确来说是歌唱教学。 人鱼族个个有一把动人的好嗓子,下至垂髫,上至耄耋,开口便摄魂心魄。 仆从为他们调试好了设备,柏斯自然想在心上人面前露一手,第一个参与。 麦汀汀和其他人反应一致看向沈砚心,只见后者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侧脸冷肃,等到那些人都移开视线之后,叹了口气。 柏斯唱得很投入,也的确好听。他声音有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大概因为很有代入感,甜蜜和苦情都是信手拈来,唱到动情处,别人不知道,反正是把麦汀汀听得眼眶通红。 他一连唱了五六首都没尽兴,直到被姐姐亲手剥夺了表演权。 沙伦姐弟的声线有相似之处,但因为气质的差异,真正唱起来又很不同,凯瑟琳成熟妩媚,相当适合老歌。 接下来在百般推辞之后,麦家兄弟也不顾跑调,各自献唱了两首。 尽管每一句在调上,找节拍也困难,好在本身声音足够好,也不至于太滑稽。 尤其是麦汀汀,依旧带着少年气未脱的清亮,和性格本身的绵软,忽略曲调的话,就好像躺在棉花和云朵上听他唱歌一样。 而麦原野则有一种不同于凯瑟琳的成熟味道,得是掌管大家族的精英人士才能唱出来的运筹帷幄与稳重。 沈砚心自然是不会参与他们的活动,不过也很罕见的没有中途离席,一直当个安静的观众。 大人们轮番唱完之后,轮到早就挥舞着小手迫不及待的小殿下了。 先前其他人唱歌的时候,他就被大人从一个怀抱传到另一个怀抱里,所有人唱歌他都激动地扭啊扭。 现在,崽崽把自己关在泡泡里,飘到房间正中间,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自己的同时,荧幕的光亮也被将泡泡映衬得流光溢彩。 人鱼幼崽就在这梦幻的光晕中接受所有人的注目礼。 他不需要歌词,不需要伴奏,不需要节拍,他本身就是最最纯净、最最高洁的旋律,阖上眼吟唱。 非国家存亡、生死攸关的场合,王是不会轻易展露歌声的,尽管民众心生向往,也知道只能是愿景。 趁着小殿下还没长大,听一听他的,也算是了却了一部分愿望。 众人同样陶醉地闭上眼,在崽崽轻声的哼唱中看见了林间冰消的淙淙小溪,天高云淡下四季流转的金色光芒,云层下山巅浮动的新雪,嵌在夜空中绚烂的星辰极光,直到飘飘荡荡到宇宙无涯的尽头。 那歌声一直流淌很远很远。 第78章 有一天 帝国纪元151年。 伽玛象限, 赫特帝国星域,主星赫特。 在第三帝国针对人鱼族进行了残忍的鱼体改造实验后,人鱼族的生育率逐年降低, 近年来更是跌到谷底。 每一年每一个诞生的幼崽都是整个帝国最宝贵的财富, 所有民众都会团结一致,保护幼小脆弱的鱼崽, 轻易不让他们离开帝国的庇护。 这就是为什么约珥·西奥多直到快四岁才第一次去往妈妈的星球。 当然, 赫特帝国这些年加入星际联盟之后, 和其他星球、种族、象限已经有了许多交流, 也不再像以前那么闭塞或者心怀仇恨。 崽崽一直以来没能去人类帝国游玩的另一个原因,是他的年纪太小, 还没有化出人类的双腿, 不能离开水太久。 这样的话, 去赫特以外的星球会非常不方便。 崽崽的情况复杂且棘手,与其他改造二代不同, 他是一条克隆的小人鱼,并不由天然的母体诞生。 他的本体,也就是埃里希真正的那个亲弟弟并没有完全接受鱼体改造实验, 作为克隆体,约珥也没能复制到这一份基因。 崽崽没有继承改造后的水陆两栖模式, 因此无法像其他小幼崽一样,随着年龄增长自然而然变换出人类的形态, 需要一些非常规手段和许多的努力才行。 过程种种暂略, 直到上个月,小家伙才终于成功地根据自己的想法变换形态, 顺利成为了人鱼和人类两个种族交融的孩子。 于是, 小朋友一直向往的、去妈妈的星球看一看的愿望, 也总算能实现了。 定下行程后,小孩儿一连几天激动得晚上睡不好,白天困得要命,连沙伦家来做客都打不起精神来。 “你们这个行为,我前两天才给学生讲过。”凯瑟琳的宇宙生物学领域也包括民俗这一选修部分,“在古代人类的说法中,叫做‘回娘家’。” “‘回娘家’?”麦汀汀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没错,回娘家。就是指丈夫陪着妻子和孩子,去妻子以前的故乡探亲。”凯瑟琳解释道。 “谁是丈夫和妻子呀?”约珥听见这个话题,精神了些,指指自己,声音脆生生的,“我是孩子吗?” “是的,你是孩子。那谁是丈夫和妻子呢?”凯瑟琳问。 小男孩低下头,掰着小手指想啊想,眼睛一亮:“丈夫是爸爸,妻子是妈妈!” 凯瑟琳捏捏他的小脸蛋,笑道:“小么的逻辑很不错嘛。” 就算是亲近的长辈亲友,直呼帝国未来储君的姓名也是不礼貌的。 但是喊小名就可以。 于是,麦汀汀当初给小家伙起的麦小么这个名字,重新被提起,沙伦家、麦原野他们在埃里希不在的时候,都这样喊小孩子。 当然,麦汀汀倒是一如既往喊他崽崽。 随着麦小么长大,会说话了,有自我意识了,认为三岁多的自己已经是大宝宝,不能再用“崽崽”这样喊小宝贝的称呼,所以除了妈妈以外,其他人都不准这么叫啦。 从此,崽崽成了麦汀汀的专属称呼。 柏斯揉乱了小孩的长发:“记得要拍很多照片哦,我也没去过第二帝国呢。” 麦小么拉着他的手:“一起?” “我也想,可惜还要工作。”柏斯半真半假叹了口气。 从学校毕业以后,他一边接着深造,一边在星际法庭实习,平时很忙。 “那好吧。”男孩有些烦恼,“我会给你带土产。” 大人们都笑:“你还知道什么是土产呐。” 小么跑到麦汀汀旁边,趴在他膝盖上:“知道呐~” 种种原因让麦汀汀和沙伦家越走越近,可以说,整个赫特帝国,除了埃里希身边,沙伦家就是他的第二个家,自然连着小殿下也跟他们更熟悉。 帝国新生儿数量稀少,凯瑟琳一直没结婚,沙伦家上一个诞生的幼崽还是已经二十多岁的柏斯,好不容易有小殿下这么个小宝贝,自然是被所有人宠得无法无天。 这样想想看,小宝贝第一次离开他们远行,去那么远的地方还要呆那么久,虽然有爸爸们带着,还是有点舍不得呢。 麦原野不在的时候,柏斯就是这群人里最宠小殿下的。 他把小孩儿从麦汀汀身边捞起来,毫不费力举得高高的,蹭了蹭他软嫩的小脸蛋:“一定要多多拍照片让我们看看,记住没?” 凯瑟琳从房间里拿出一个小行李箱,摊开来一看,满满的全是小孩子的衣服。 她边展示边说:“这个小兔子耳朵的是我妈买的,那个奶黄包一样的是我爸买的;这件我挑的,那件是柏斯的,啊,那个泡泡袖是沈买的……” 麦汀汀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凯瑟琳一一展示完:“所有衣服都要拍照哦,这是任务!” “去不了那么久呀……” “那就上午一套下午一套,总能拍完的。” 人类哭笑不得,可这一箱子满满的都是叔叔姨姨的爱,也只能答应啦。 * 此次回第二帝国是麦汀汀的私人行为,但埃里希·西奥多作为一个庞大星域、强盛帝国的首领,公然去往另一个星球,则是外交行为。 虽然说自从赫特帝国加入星联后,第二帝国也逐渐有了人鱼的身影,但毕竟数量稀少,很容易引起围观。 他们并不想简单的探亲之旅变得复杂和万众瞩目,那么最重要的就是要对埃里希进行乔装打扮,以防他暴露在公众视野里,掀起轩然大波。 换人类的常服也好,摘下王冠也罢,埃里希都同意。 但是并不肯收起人鱼另一个标志性的特征——耳鳍。 作为皇室最正统的血脉,他和约珥一样,都是维纳斯骨螺状的尖耳鳍,有种张狂又艳丽的美。 他不肯收回耳鳍的重要原因,是只有人鱼的耳朵才能用璃晶水草挂住极光珍珠,而极光珍珠是除了大溪云珊瑚以外最重要的王权象征。 小约珥在两岁时正式断奶,原本作为奶嘴的极光珍珠重新雕琢成了装饰,挂在脖子上,就像许多人类幼崽会挂一块玉一样,寄托着家人的祝福和期望。 麦汀汀本来认为埃里希也可以如法炮制,在去琉璃星的这段时间将极光珍珠当做项链挂坠,然而埃里希坚决不同意。 两个人甚至因为这件事闹得有点儿不开心,幸好麦汀汀不是会生气的性格,埃里希更不会没事找事,最终各退一步,选择了宽大的帽子遮住这种折中的办法。 帽檐宽大,那身上的服饰也都要一同跟着改变,向来高贵冷艳的人鱼王打扮成了走在时尚尖端的风格,还搭配了磨砂黑的饰链,以及一副他平日从来没戴过的墨镜。 埃里希非常不习惯自己穿成这样,要知道,他从出生开始就是按照帝国继承人的标准培养的,在父母相继离世之后更是一心要复仇,从来也没有过年轻人应有的喜好。 人鱼族寿命绵长,天生颜值又高,青春永驻。这样一套换下来,看上去简直是二十来岁,和麦汀汀没什么差别。 两人本就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奇妙缘分,却因为二十年前的浩劫,成了差十岁的年龄。 今天的打扮倒是让两人回归了同龄了。 只有埃里希浑身不自在,总觉得不成体统。 他再一次压了压帽檐,见麦汀汀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就问:“怎么了?” 那顶帽子几乎像一把小伞。 人类钻到伞下面,抱住他的腰,眼神明亮:“好看。” “……”埃里希罕见地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真的?” 麦汀汀的眼睛亮晶晶的,郑重地点点头。 虽然不管什么时候埃里希都是他见过最、最、最好看的存在,但今天这个从没有过的“嘻哈”风格倒是真的让他眼前一亮了。 “……你喜欢就行。” 埃里希摘下墨镜,弯腰亲了亲他。 那伞遮住了两个人。 * 一天后。 贝塔象限,第二帝国,琉璃星星际船坞。 埃里希并不是第一次来,不过却是第一次以纯家属身份陪同,没有八方来宾列队欢迎,很有跟以前不一样的体验。 至于小约珥,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的人类和其他种族的类人生物,坐在小童车里眼睛都不够看了。 进入星际时代后,各个文明发展到一定地步时会有所趋同,简单来说,就是从纯粹建筑的角度来看,同一水平的星球不会有很大差别。 贝塔象限最与众不同的地方,是这里的文化包容性相当强,汇聚了宇宙间最多的种族和文明。 简单来说,可以在这儿看见随便什么没见过的外星人。 长着三四个脑袋自己跟自己吵了一路的; 乍一看没有任何五官、其实都埋在蓝色的皮肤下面的; 触手和触角长达几米、一转身就会把别人绊摔跤的; …… 只有想象不出来,没有在这里找不见的。 约珥从小生活在赫特星和北极星,这两颗星球几乎只有人类形象高等智慧生物,小家伙眼睛都快看直了。 约珥倒没有爸爸那样坚持留着耳鳍,只不过他年纪太小了,还没法自如地变换两种形态,有时候会出现bug;以防万一,还是戴了顶大大的向日葵帽子。 小朋友今天乖乖按照叔叔阿姨们的要求穿了新买的小衣服,同样是开满了向日葵的背带裤,配一件白色的T恤,两边的鞋子上也各开了一朵奶黄色的想小花儿。 且不提在赫特星上原本就是万众瞩目的小王子,从登上星舰开始,走到哪儿他都是目光的焦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童星呢。 男孩推开童车的遮阳棚,扭过头:“妈妈,妈妈,那个长翅膀的是什么?” 小朋友还没长到可以明确分辨自己音量的地步,自以为说得小小声,其实周围人都听见了。 好在他说的是人鱼语,在只同赫特星展开往来交流没几年的琉璃星上,对大多数人来说仍然是加密通话。 他们只能听见这个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小朋友在大声地说话,却也听不懂说了什么。 麦汀汀怕他太引人注意,弯下腰轻声用人鱼语道:“那个是比勒尔星人哦。” 比起人类语和星盟通用语,人鱼语要复杂得多,主要是讲话像唱歌,对于五音不全的小麦来说实在很为难。 好消息是,他贵为“皇后”,有整个赫特星最好的老师来教学,再加上有这个语言环境,很快也就融入了。 “比勒尔,比勒尔。”小孩念叨着,掰着手指算,这是抵达船坞后听见的第几个陌生种族名字了,然后想到什么,咯咯笑起来,“翅膀——我还以为是天使呢!” 人鱼族的文明中并没有“天使”这个概念,约珥知道它还是拜沈砚心所赐。 在路人看来,这个冰雪可爱的小孩子,才真的像小天使吧。 出了抵达大厅,麦汀汀便看见了等在门口的司机。 之前每次回来都是麦原野亲自来接,今天家族公司实在有事走不开,派了家里的司机来。 麦汀汀来得不多,但毕竟是麦家的小少爷,尤其是找回家族的记忆之后也慢慢融入了,对他们并不陌生。 “少爷!”司机上前和他拥抱了一下,拎过他的行李,听着很高兴,“回来啦!” 但有人不太高兴。 对于高傲又冷漠的人鱼族来说,非必要情况下绝不会和他人产生肢体接触。 他们对伴侣的占有欲非常强,如果有谁当着面儿触碰伴侣,简直和挑衅差不多了。 埃里希面色不虞,但没有发作。 这儿毕竟是人类主宰的地盘,人类是种非常热情、且很没界限的生物,见了面都用握手、拥抱甚至亲吻来表达友好。 人鱼王无法理解,可必须尊重。学会入乡随俗,是和外界交流的第一步。 司机忙着逗童车里第一次来的小小少爷,没注意到大人神色的变化。 麦汀汀看都不需要看,从链接里就能感受到伴侣心情的波动。 他悄悄握住埃里希的手,捏了捏他的手指。 ‘……我没事。’埃里希在他们的链接中轻叹,‘你的家人,我当然会尊重。’ 麦汀汀冲他笑了笑。 在许多传言中,人鱼王嗜杀成性,暴戾恣睢,是那种提到名字便会抖三抖的恐怖存在。 只有麦汀汀知晓,他的丈夫,明明也是个很温柔的人呀。 * 司机接上小少爷一家三口,驶向麦家庄园。 尽管约珥对和啪叽长得非常像的萨米尔充满了兴趣,他们的首要任务还是先去见麦老太太。 “如果祖奶奶同意,你可以把啪叽接到这里来哦。”麦汀汀对当时还不满一岁的小家伙仍然记得雪山上的奇遇也赶到吃惊,“所以,我们要先见祖奶奶才行。” 崽崽似懂非懂,又看了看爸爸,后者对调动并无异议。 “好叭。”崽崽伸出小拇指,“那妈妈拉钩钩!” 麦汀汀也伸出小指和他的勾在一块儿,轻轻晃了晃:“一言为定。” 成年人们对视一眼。 实际上这件计划已经在推进之中了,雪怪们是长情且记忆里极佳的生物,哪怕过了这么多年,若是能母子团聚也是好的。 就当做未来给小朋友的一样惊喜吧。 他们回到主宅,老太太披着坎肩,正在和什么人说话。 “奶奶。”麦汀汀牵着麦小么,“我们回来啦。” 老太太见到他们眼睛一亮:“乖囝,乖囝,快来让奶奶看看!” 一时间不知道爱称指代的是谁。 麦老太太已经一百五十岁了,在平均寿命只有一百岁的人类中算得上长寿。 曾经她的身体也是到了强弩之末,一直撑着最后一口气,想要知道两个孙子的下落。 没想到在北极星失踪了十几年之后,麦汀汀和麦原野竟然还以十几年前的模样毫发无损出现在她面前——这无疑是给老太太打了一针强心剂。 最近几年她的身体有所恢复,尤其是在家业逐步移交给大孙子之后,有了更多的时间精力去忙别的事儿。 比如给麦原野相亲。 现在麦汀汀已经有了归宿,老太太唯一的心愿就是看到麦原野也能找到相知相伴的人。 麦原野忙于事业,麦家这样大的产业让他一人来扛,成天工作累得要命,哪儿有空闲想些情情※爱※爱的。 他私下里和弟弟倒苦水:“她非得说只有我结婚,才肯咽气——那要是我一直单身,她也该寿比南山了吧?” 这话里有吐槽的成分,但也有淡淡的难过。 十几年前的星舰坠毁,他们不仅失去了父母,命运也猝不及防迎来巨大扭转。 除了彼此,祖母是他们唯一的亲人了。 奶奶看着他们长大成人,他们也不想她离开。 此刻她身旁陪聊的另外一个,便是带着各个大家闺秀名单来的媒人。 约珥拽了拽麦汀汀的衣角:“麻?” 尽管一年多以前就已经能流利说话了,小家伙很多时候还是更爱这个第一次学会的称呼。 麦汀汀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去吧。” 和真正有血缘关系的父亲完全不同的是,男孩儿性格天真烂漫,从不认生,很多时候不太像个人鱼。 得到妈妈的应允后,他跑向老太太:“祖奶奶!” 老太太虽然从视讯里见过约珥,然而全息投影再怎么逼真,毕竟不是本人。 小曾孙从血缘上来看和她并没有关系,但老太太倒不是那么在意这些,只要他的身份是麦汀汀的孩子,那就是麦家的子孙。 麦小么小朋友是最甜蜜的,趴在祖奶奶旁边,大眼睛一眨不眨,怎么看都是全宇宙最最可爱的幼崽。 小幼崽甚至不需要怎样刻意撒娇,光是在那儿甜甜一笑呀,就足够俘虏任何人的心了。 老太太把他抱起来搁在腿上,爱不释手,媒人也笑着摸摸他的小脑袋。 约珥看见搁在面前的PADD上有许多照片,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呀?” “在给你挑婶婶呢。”媒人笑着说。 “婶婶?”好复杂的亲戚关系,崽崽听不懂。 “就是给你伯伯找老婆呀。” “伯伯?”崽崽思考了一会儿,想起来伯伯是谁。 但又有另一个不明白的东西:“找老婆?” “就是和另一个人结婚哦。” 越听越复杂了,小孩儿一脸茫然。 老太太捏捏他柔软如新生的小手,笑道:“等囝囝长大了,也是一样要找老婆的!” 孩子们到这个年龄,总是对大人口中的“长大”充满了无限遐想。 长大,是什么样子呢? 他也要和另一个结婚、就像爸爸和妈妈那样吗? 那,那崽崽也要找像爸爸一样帅气,或者像妈妈一样好看的“老婆”! 约珥说出自己的雄心壮志,把大人们都逗笑了。 老太太说:“好好好,那今晚,先让你看看伯伯的老婆吧。” 麦汀汀惊讶道:“今晚?” 媒人说:“是啊,小少爷平时不太回来不知道,大少爷现在每周六晚上都要相亲呢。” 麦汀汀:“……” 天啊,哥哥听起来好辛苦。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埃里希,幸好自己已经自由恋爱找到终生伴侣——虽然个中阴差阳错也很复杂,但起码不用被催婚了。 不然,等催完哥哥,可不就轮到自己了。 埃里希一直没说话,陪在旁边。 他在赫特星域是至高无上的王,但在琉璃星,在麦老太太面前,也只是一个乖顺的小后辈而已。 这时候感受到人类的视线,也偏过头来,用眼神问他在看什么。 麦汀汀冲他眨眨眼。 遇到你,就是我一生的好运呀。 * 麦原野一整个白天都没出现,等晚上麦汀汀一家跟着老太太抵达宴客的餐厅时,他已经等在那儿了。 哥哥穿着西装,一表人才,怎么看都是青年才俊。 他忙了一天的工作,脸上有些倦色,看到麦汀汀时眼里还是滑过惊喜:“回来啦。” 麦汀汀捉住约珥的小手冲他挥了挥。 对方还没到,麦原野扯了扯领带,呼了口气。 老太太拍了下他的手背:“去,弄一下你的发型,什么样子。” 麦原野赔笑:“是是是,我现在就去。” 他使了个眼色,麦汀汀把约珥交给埃里希后,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洗手间,麦原野往脸上拍了点水,洗掉倦色,长舒一口气:“第二十七个。” 麦汀汀一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数相亲的个数:“……前面二十六个,哥哥你都不满意?” “说得好像我眼光很高一样。”麦原野撇撇嘴,“我只是真的没有空再去处理一段感情。汀汀,你有没有办法让奶奶放弃这个想法?” 麦汀汀诚惶诚恐。 在他重新回来的那些童年记忆里,奶奶虽然慈祥,但绝不是宠溺小辈的那种类型。 反而作为能够睿智选择急流勇退的家族大家长,很多时候她是有些独断专行的。 麦汀汀一直以来都是乖宝宝,并不想去触霉头。 但他也不想看到哥哥垂头丧气。 麦汀汀灵光乍现:“可以让崽崽试试。” “……啊?” “奶奶很喜欢崽崽。”那样坐在老人家腿上撒娇的时光,唯有追溯到自己幼年时期了。 如今能有这个特权的,只有麦小么。 “隔代亲。”他想了想,修正了一下措辞,“唔……隔两代更亲。” 麦原野接受了这个说法,一脸忍辱负重:“好,那就交给小殿下了,事成之后他要什么我都给。” 有了这份底气和希望,麦原野对着镜子重新打理了下自己,又磨蹭了一会儿,总算精神奕奕地回包间,老太太这才满意。 女方已经到了。 哪怕是在外面受人敬仰、前呼后拥的麦总,回了家还是要听奶奶的话,老老实实去相亲。 ……问题是相亲相到亲弟弟的同学就有点离谱了。 这件事还是那个女人先发现的。 毕竟在自己三十三岁这年,能够再次看见仍然二十岁模样的、本以为已经故去的老同学,实在是够惊悚的。 说是吃顿家常饭,麦汀汀穿得也比较随意,套了件宽大的米黄色卫衣,背面还有小鱼形状的涂鸦,额前垂下几缕碎发,看起来还是少年模样。 即便恢复人类之后的几年里,他的生理年龄已经二十三岁了。 于是,麦原野这位相亲对象在看到麦汀汀的瞬间,后者还没完全想起来这个有点儿眼熟的人是谁,女人已经瞪大眼睛,指着他哆哆嗦嗦:“你、你、你……” 她看起来既惊讶,又畏惧,差点没抽过去。 好在对方的父母及时扶着女儿坐下来缓了缓,女人连喝三杯水才勉强压惊:“果然他们说的传言都是真的……” “传言,什么传言?”众人面面相觑。 女人艰难地起身,死死盯着麦汀汀:“你是,你,你是麦汀汀,对吧?我、我没认错吧?” 麦汀汀有点儿害怕,离开弃星之后,好久没有人用这么疯狂的眼神盯着他了。 他下意识后退两步,直到后背靠上坚实的胸膛。 埃里希从后面扶住他的胳膊,那是个充满了保护欲的姿态。 女人这时候才发现那个个子极高、非常有压迫感的男人,戴着一顶宽大的帽子,遮住了耳朵。 他的眼神非常不善。 女人的视线在麦汀汀和埃里希之间来回逡巡片刻,猜测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否是自己所想;理顺了之后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状态,不再对麦汀汀那样紧逼。 否则那个男人光用视线就能弄死她吧。 女人清了清嗓子,让自己平静:“我是廖小星啊,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高中的同桌。” 同……桌? 麦汀汀和麦原野一样,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在兰登私立学院度过的。 作为麦家尊贵的小少爷,里面大把的人上赶着讨好他,他不需要额外对任何人显出亲密,一直保持着距离感,这是对自我的一种保护。 高中时期……记忆中似乎是有个模糊的女孩儿,很活泼,话也很多,一开始天天找他说话,见小少爷不太爱搭理别人后就放弃了,转移向其他人。 那个咋咋呼呼的话痨小姑娘,就是眼前这个成熟优雅的女人吗? 廖小星的眼睛里有泪光:“当初听说星舰失事,我难过了好久,新闻说几乎没有生还者。” 麦家兄弟俩看了彼此一眼。 他们算是生还者吗? 从坠毁的星舰上活了下来,但没有逃出病毒的魔爪。 若不是后来曲折地遇到了人鱼族、被赋予真正的永生之力,他们依然是活死人。 人不人鬼不鬼的那十几年,究竟算不算得上是一种幸存呢? 兄弟俩非常默契地没有把这些事告诉老太太,只说被人鱼族捡到了,地域,食物,习俗,外加种种不同的能量让他们的生长变得缓慢。 有埃里希这个年过而立青春永驻的活生生的例子在面前,老太太也就相信了。 十几岁的廖小星看着大大咧咧的,实际上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儿。 哪怕同桌也没多亲近,毕竟高中三年朝夕相处,在她心里麦汀汀早就是重要的好朋友了。 当初得知噩耗,她哭了好几天。 十几年后能看到“已逝”的旧友重新出现在面前,对廖小星而言是个很大的冲击。 同时又无比庆幸。 失而复得,是这世界上最美妙、最值得感恩的事情。 一群人总算坐下来。 廖家父母感慨道:“还有这么曲折的事情。只能说我们两家真是太有缘分了。” 麦老太太想起过去那些年寻找亲人无果的苦痛时光,也有些波动。 当初一家四口为了庆祝麦汀汀成年,开开心心策划旅程,老太太还在等他们传来旅行的照片和异象限风光。 等来的,却是几乎灭门的死讯。 好在,孩子们现在都完好无损,正坐在她的两边。 只是她的儿子和儿媳,再也不会回来了。 每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宴厅里一时有些沉闷。 直到一声响亮的咕叽声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看向声源处—— 小男孩戴着围兜,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捂住自己的小肚子,奶声奶气为自己解释:“对不起,有点饿了……” 大人们如梦初醒。 “哎呀宝贝都饿了,看看我们聊得都忘了时间了。” “对对对,该吃饭了。” “服务员,上菜上菜,先把小朋友的准备好。” “哎,今天可该是个好日子,就别想伤心的事儿啦。” “没错,来来来,干杯,为……” 为幸存。 为重逢。 * 晚餐后没有立刻各回各家,附近有个公园,两家人陪着老太太散散步消消食。 麦原野和廖小星一左一右掺着老太太,后者很健谈,无论是怎样的身份,都能把老太太哄得喜笑颜开。 廖家父母和媒人在中间聊天,麦汀汀与埃里希走在最后。 恒星的光辉清浅温柔落在地面,夜色里如同一层薄纱。 麦汀汀踩在星光上,看了看前面人,小声道:“你觉得,我哥哥喜欢她吗?” 埃里希没说话。 如果不是麦汀汀,他可能这辈子都对感情没什么兴趣。 就算是刚才在饭桌上,也很难观察出来谁对谁有感,又是谁对谁无感。 麦汀汀也没指望他回答,自言自语:“感觉……不是很来电呀。” “你今天晚餐兴致不高。”埃里希一针见血,“为什么?是因为见到老同学吗?” 他说完才发觉自己这番话听起来就像吃醋了一样,他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好吧,不完全。 麦汀汀咬着嘴唇:“我有点害怕。” “害怕?” 埃里希皱起眉。 这倒是他没有料想到的理由。 晚餐时麦汀汀一直没怎么说话,反正廖小星和廖家父母都很能说,不需要旁人炒热气氛;再加上他向来都是安静的性子,又不是今天的主角,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吃东西,像只小仓鼠。 埃里希以为他是想起父母,想起在弃星上的那十年感到难过,在精神链接里予以安抚。 然而现在麦汀汀却说,他其实是……害怕。 “怕什么?” 埃里希问。 他从宽大的袖口中伸出手,握住麦汀汀的。 人类的手掌比他小了一圈,也更加温暖。 在麦汀汀还是丧尸时,总是无比冰凉;赐予永生之力恢复到原本的形态后,反倒比人鱼的体温更高了。 被牵着之后麦汀汀感到一阵安心,下意识缓了口气。 他遥遥看着最前面的奶奶和哥哥,还有老同学,咬字很慢。 “在赫特不觉得,可是回到琉璃,就好像……被世界抛弃了一样。”他说,“这里,以前认识的人,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人类的生活节奏和人鱼毕竟不同,衰老更快,第二帝国和贝塔象限的竞争更大,所有人都在急匆匆地迈步,向前走,甚至是奔跑。 然而他呢? 麦汀汀的声音抖了一下:“可我……还停在原地。” 埃里希同他十指相扣,拇指和食指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细腻的皮肤,并不说什么,鼓励着他把自己想说的话讲完。 感受到支撑后,麦汀汀接着说下去:“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是最安定、被很多人疼爱的十八年。”人类小小地吸了口气,“但为什么,现在我会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了呢……” “也许你的潜意识里已经把赫特星域当做家了。”埃里希说,“在我身边,在约珥身边,是不是觉得更安全?” 麦汀汀抬头看向他,点了点头。 从什么时候起,人鱼于他而言反倒更亲近了。 哪怕处在自己度过了整个童年和青春期的麦家庄园,他却更想念赫特星冰冷庄严的皇宫。 奶奶很爱他,哥哥更是,这里每一个看着他长大的仆从都对他无比疼爱。 然而他每一次来到这里,却在加倍思念赫特星上认识的每一个人。 或许埃里希说得对,如今,他更加像是人鱼国度的一份子。 “没关系。”埃里希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在你身边,就是家。” 他说完,亲了亲麦汀汀的耳朵。 人类有点儿怕痒,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但他被拢在人鱼的怀抱中,无处可逃。 “……嗯。”他小声道,“我知道啦……” 埃里希放开他。 倒不是因为人类乖顺的应声,而是看见他们的孩子正往这边来。 虽然伴侣之间亲昵是很正常的事儿,不过麦汀汀还是觉得有点害羞,一般情况下并不会当着小约珥的面亲亲。 埃里希尊重他的选择。 小男孩本来在前面踩影子,一会儿窜到祖奶奶前面,一会儿折回来,玩得不亦乐乎。 这时候他跑到父亲们身边,一边拉住他们一个人,仰着脸晃晃他们的胳膊,撒娇道:“我长大以后,要找什么样的人结婚呀?” 监护人们:“……” 还不到四岁,想这么早干什么啊! 埃里希并不想提前十几年回答这种问题,不过麦汀汀倒是很重视小孩子的心理问题:“为什么这么问?” “祖奶奶说,要和喜欢的人结婚。”崽崽咬着手指看向他俩,“爸爸和妈妈也是这样吗?” 埃里希回答:“是的。” “那伯伯和星星阿姨呢?” “这得看他们是否喜欢对方。” “喔。”小孩低下头,认真地想了想,又抬头接着问,“结了婚,要生小宝宝吗?” “如果双方想的话。” “怎么生宝宝?” 麦汀汀和埃里希第一时间看向对方。 来了。 这个时刻。 无论种族,无论星域,所有幼崽都会问的同一个问题——我从哪里来。 以前他们商量过如何科学地解释这个问题,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麦汀汀吸了口气,刚要把准备已久的台词念出来,小家伙又有了新的想法:“如果我以后结婚,也要生宝宝吗?” 人类一口气卡在中央,顺了好一会儿才随着幼儿的思维转换到新问题上:“……崽崽想要吗?” “照顾婴儿很麻烦。”埃里希说,他的声音一向无波澜,听起来威严,“要喂饭,哄睡觉。” 虽然听起来有点冷漠,不过倒是正中下怀。 崽崽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那我不要生宝宝啦。” 埃里希挑眉:“哦?嫌麻烦?” 约珥又摇摇头,忽然跑远了。 成年人面面相觑,弄不明白小孩子的想法。 没一会儿小人鱼又回来,站在他们面前,却是捂住眼睛的,大声宣布:“爸爸哄睡觉,妈妈喂饭——我要一直当宝宝!” 大人们失笑,看着小孩儿一阵风似的又跑远了,换到麦原野和廖小星面前撒娇。 他个子小,体重比同年龄的人类幼崽更轻,轻易地就能被拉着胳膊玩荡秋千。 星光温柔洒下。 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都没关系。 未来还长还远,只要崽崽愿意,他一辈子都是他们所有人的小宝贝。 第79章 身份对调IF(1) 在很久很久以前, 也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后,茫茫宇宙中有一颗美丽的星球,名为北极星。 这颗星球就像它的名字一样璀璨夺目, 孕育了万千神秘的生灵。 北极星的主宰是一种名为人鱼的强大而瑰丽的种族, 上半身是曼妙的人类,而下半身则是修长的鱼尾。 人鱼族发展到了这一代, 族群里有两个王子。 大王子名叫麦原野, 也是未来王位的继承人。 他宽厚, 柔和, 坚毅,为整个国家所爱戴, 也爱着所有的子民。 然而他在所有人之中, 最爱的还是自己的小弟弟, 也就是小王子麦汀汀。 麦汀汀刚过完十八岁生日,在人鱼族里也算是个大人了。 麦家兄弟俩和其他那些为了王位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的兄弟们不同, 他们和睦而友爱。 麦汀汀对王位没有任何兴趣,而麦原野呢,只要弟弟过得开心, 他什么都可以给他。 十八岁的小王子既没有要争权夺势的念头,也不想闯荡一番大业。他的脑袋瓜里总是塞满各式各样缤纷的幻想。 一直以来, 他最想知道的就是海面上的事情,想知道那些生活在陆地上的生灵们——长有双腿的物种们——过着怎样的生活。 人鱼族只有在成年之后才被长老允许去往近海, 毕竟海面之上的世界对他们来说还是有风险的, 他们是海洋的霸主。 现任长老就是麦家兄弟俩的祖母,麦老太太。她并不像其他祖母那样和蔼好说话, 反而因为掌管着这样一个庞大的族群, 乃至一整个浩瀚的海洋, 她是非常有威严的,平时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对于这两个孙子的管教更加严厉。 十八岁以前,麦汀汀有好多次想到陆地上去看一看,都没有被允许。 现在,他终于长成一个大人啦! 大王子麦原野其实不太放心弟弟一个人前去,毕竟在他看来,弟弟永远都是那个柔弱、幼小的、需要他保护的小孩子。 但是他最近必须跟随父王去另一个海域巡逻,临走之前反复叮嘱麦汀汀:“你要等我回来再到海面上去。一定要等我,好吗?” 小王子乖乖点了点头。 他有一头长长的银发,颜色很浅,还带着卷,像是最最纯洁柔软的新雪。 还有一双雾蓝色的眼眸,圆圆的,像是陆地上的小鹿那样纯真、惹人怜爱。 这个比喻是见识过海面之上世界的哥哥讲给他听的。 麦汀汀很好奇,小鹿,又是什么样子呢? 但是麦汀汀是一条非常乖巧听话的小人鱼,如果哥哥让他等待,那么他绝对不会独自冒险。 ——除非,变故陡生。 * 麦汀汀有一个好朋友,海熊啪叽。 它全身上下都是洁白的毛发,身形巨大,但脾气很好。 海熊族世世代代守卫着人鱼族,它的妈妈萨米尔是麦汀汀的母亲、也就是人鱼王后的挚友。 二者在几乎同一时间诞下子嗣,小汀汀和小啪叽一同长大。 麦原野比麦汀汀大上八岁,早早开始上学,跟随父王和母后学习各种事情。 在哥哥不能陪着麦汀汀的时候,都是啪叽和他待在一块儿。 啪叽就是他最重要的好朋友。 海熊族有一个为人鱼族所艳羡的特质,它们水陆两栖,无论是在海洋里,还是在陆地上,都能自如生活。 这也就意味着,啪叽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跟着母亲萨米尔去往陆地上,探望久居在岸的家人。 海熊的水性不如人鱼那么好,一般来说,都会挑风平浪静的时刻进出海洋。 今天祭司预报的海上天气的晴朗的,啪叽和萨米尔一同暂别海底王宫,想陆地游去。 人鱼小王子坐在海底珊瑚中,托着腮发呆。 哥哥不在,啪叽也不在,他有点儿无聊。 几条小丑鱼绕着他游来游去,希望能逗小王子开心。 麦汀汀低头看着它们软软的小嘴吮吸自己的手指,笑了:“谢谢呀。” 小鱼欢快地拜拜尾巴,害羞地藏进珊瑚里。 就在这时,麦汀汀的海螺响了。 每条人鱼都配备了一支神奇的海螺,有点儿像陆地上人类的手机,能够通过神奇的海螺呼叫对方。 啪叽打给他:“呜呜呜呜!!” 麦汀汀吓了一跳:“怎、怎么了?你慢慢说!” 啪叽:“唔唔唔,呜呜呜呜,唔唔唔,呜呜!” 麦汀汀:“你说突然下暴雨,你迷路了?” 啪叽:“呜呜呜呜呜!!” 麦汀汀心急如焚,他必须要找到人帮忙才行。 天降暴雨,海面必然波涛汹涌,啪叽的水性根本无法支撑它在滔天巨浪中浮沉。 人鱼族之所以是海洋、乃至整颗北极星的主宰,是因为他们拥有平定风浪的能力。 这种能力是与生俱来的,血统越靠近皇室血脉,则越是纯正,能力范围也越强。 恰逢母后身体不适,而祖母向来只调度,不出山,此刻在海域中唯一拥有正统王室血脉,就只有年轻的麦汀汀了。 他还从来没有去过海面,更是答应了哥哥要等他回来。 可是,可是除了自己,还有谁能救啪叽呢? 小人鱼急得原地转圈圈,最终和眼眸同样颜色的雾蓝的尾巴一摆——不管了,救好朋友比较重要! 他将指南贝壳与神奇的海螺相连,定位到啪叽所在的区域,依照其上的纹路变化奋力向上游去。 “——小殿下!!” 有谁叫住他,麦汀汀回过头。 是戚澄,王宫的守卫,平时主要负责他的安全。 戚澄匆匆游过来,神色严肃:“您这是一个人要去哪里?” 麦汀汀咬了咬嘴唇,戚澄或许是现在为数不多能够帮自己的人了,便把事情原委告诉他。 “您不能去。”戚澄果然没有同意,“这太危险了!” “但是,啪叽……” 戚澄也是从小就被选来做小殿下的护卫,某种程度算是和麦汀汀一同长大,深知啪叽对他的重大意义。 他皱眉:“这样吧,我去找几个守卫,我们去搜救啪叽阁下。请您务必留在王宫里,为您的安全着想!” 麦汀汀眨巴一下蓝眼睛,同意了。 * 戚澄带着三个帮手,跟着指南贝壳的路线靠近啪叽所在的海域。 距离海面还有一百米左右的时候,就已经能看出来其上有多么凶险,整个大海似乎向着另一个方向倾倒,恨不得能翻个底朝天。 戚澄正在规划布局,忽然感觉不太对。 一回头,看见一般路过的悠哉老海龟身后,一抹雾蓝的尾巴尖儿。 戚澄:“……” 戚澄竖起眉毛:“小殿下!您为什么不听话呢?” 小王子怯怯地从老海龟身后游出来:“对不起……” 他讲话软软的,长得又那样可爱,实在让人很难对他生气。 另一个守卫问:“为什么一路上我们都没发现您?” 麦汀汀眨了下眼:“我……用了隐身水草。” 那是王室正统血脉拥有的另一项能力,能运用只在深海中才能生长的某种特殊水草,结合人鱼自身的共振能力,与海水的波动同频,达到暂时“隐形”的效果。 只不过这种呼应是很困难的,就连大王子麦原野都用得不是很熟练。 没想到这样年轻不经事的小王子,居然已经拥有这样的能力了。 他平日里害羞、低调,看起来只是被所有人疼爱的小宝贝,原来实际上是由很高的天赋的。 守卫们对视一眼,或许小殿下真的能够使出平定风浪的强大力量也说不定。 但戚澄还是不同意让小王子亲身涉险,此刻天空的风暴和海洋衔接的地方已经显现出一个巨大的漩涡,若是小殿下不小心被卷进漩涡里,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他和守卫们商量,打算从漩涡边缘分头去寻找海熊阁下。 “请您在这里不要动。”戚澄说,“哪里都不要去。您可以答应我吗?” 小王子所接受的教育是要能说到做到的,所以戚澄找他要一个承诺。 小王子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好,不去。” 他说得模棱两可,其实有很大发挥余地。但事态紧急,戚澄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冲着其他几个守卫点点头,四散开来,避开漩涡游向海面。 等到同族们的身影都已经离得很远了之后,小人鱼又从大大的礁石背后游出来,望向波澜壮阔的海面。 好吧,戚澄如果不允许他上去,那么他就在这儿使用一下力量,应该也不算违反约定……吧? 小人鱼放松全身,尾巴垂落下来,成了一种垂直的状态,闭上眼,缓缓顺时针转动。 无数晶莹的气泡顺着他的动作在周遭升腾,形成一张密密的、亮晶晶的网,将他包裹其中。 他双手交叠握成拳,抵在下巴尖儿,阖上眼,轻轻地哼唱。 那声音纯洁、动听、空灵,神圣无比。 虽然有一点点跑调,可毕竟是人鱼的歌喉,路过的所有生灵都被吸引了,忍不住驻足听他歌唱。 ……好像不止一点跑调。 但是没关系,还是很好听,海洋的小王子长得也真的很漂亮,如此赏心悦目的一幕。 海浪似乎也受到吸引,波动的幅度有所减小。 麦汀汀睁开眼,心中一喜。 看来他平定海洋的能力还是有效的,就是还不太稳定,毕竟没有多少能练手的机会。以后要像哥哥和爸爸妈妈更好好学习才行呀。 ……问题是,受到吸引的不止是生灵。 小人鱼眼睁睁看着那个巨大的、离自己还有上百米之遥远的漩涡,竟然精准地朝自己移动过来! 他根本来不及逃脱,眼前一花,被吸入漩涡中。 作者有话说: 一个突发IF!想看唱歌跑调的人鱼小王子汀宝XD 是无虐甜饼,可以放心看 顺便推下新预收: ★《禁止觊觎幼崽系统!!》 三岁半的梨觉眼睛大大,皮肤白白,有世界上最甜美的笑容。 这样一个惹人怜爱的小幼崽,却被恶毒反派偷走,丢在严冬的街头。 没想到小梨觉不仅没有被冻死,还穿成了异世界的系统。 BOSS各个凶神恶煞,不服管教,吓走了无数旧系统。 听到新上任的是个牛奶味儿的幼崽,BOSS们阴恻恻地笑了:这不是一口就没了,还不够塞牙缝的- 梨觉有个能吃能睡的家就满足了,懵懵懂懂开始了忙碌的调度工作。 系统幼崽每天穿梭在不同的子世界中,为穷凶极恶的BOSS们安排KPI,小手举起文件,努力踮着脚递给BOSS,软软请求:“哥哥,请领取今天的任务叭~” 然后—— 暴怒的巨龙把最珍贵的鳞片送给梨觉当做护身符。 阴沉的丧尸王将崽崽捧上丧尸大军的宝座。 孤僻的人鱼王翻遍海底将最明亮的珍珠做成崽崽的头饰。 生人勿近的鬼族首领每日虔诚许愿等待小王子莅临。 曾被折磨得不成样的玩家们:?你们谁- 梨觉成了整个异世界共同守护的小宝贝,能亲眼见到他的笑容,是所有NPC和玩家最大的心愿。 直到某日,众人发现系统幼崽不见了Q口Q 仅有从未露面的神秘而强大的主神留下一句话: 【我儿子。亲生的。】 第80章 身份对调IF(2) 身为海洋最疼爱的孩子, 人鱼族向来自我感觉与海水融为一体,轻盈又自在。 这是从出生便有的本能,是与生俱来的适应性。 然而在被漩涡卷进去的刹那, 麦汀汀却感到仿佛被从母体剥离开的痛楚来。 那个巨型漩涡的确是在海水之下的, 关于这一点麦汀汀很确定。但是它受到他歌声的引诱向更深处坠落时,竟然把大量空气一起裹挟而来。 麦汀汀被挤进去时, 先接触到的就是近似真空一样的边缘。 从未有过的痛苦碾压过小人鱼的全身, 他疼得大脑发懵, 都哭都忘记了要怎么做。 好在, 他很快重新被抛进熟悉的海水里。 小王子战战兢兢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处在从未见过的陌生水域。 他平日里所待的海底是平静的深蓝色, 有时候去浅海区游玩, 也的确能见到更淡一点的蓝色。 可是, 眼前的蓝,却和以前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 显得那样纯净柔软。 他隐约听说过,那种轻而薄、高而远的色泽,属于比陆地还要遥远的天空。 这是……漩涡内部吗? 麦汀汀还没来得及惊诧于天蓝色的海水, 一转头差点被吓到心脏跳停——一艘巨大的轮船! 船,他还是知道的, 作为人类想要踏足水域的交通工具,人鱼族的教导一直是不要与它们发生冲突, 各行其道就好。 麦汀汀前十八年都生活在深深的海底, 那是人类接触不到的地方,也很少见到轮船。 更何况, 还是这样的庞然大物! 它像只张牙舞爪的钢铁猛兽, 横亘在小人鱼面前, 霸道地挡住他的去路。 麦汀汀尾巴尖儿抖了一下,下意识想找熟悉的其他人,可是无论是哥哥、父母,还是戚澄与其他守卫,通通不在。 这片漩涡像个独立的空间,将他与原本熟悉的世界完全隔开了。 麦汀汀本担心自己会被钢铁怪兽吃掉,却发现这艘船寂静得出奇。 不仅没有任何船桨、发动机的声响,甲板也好,船舱也罢,同样没有任何人类的影子。 他小时候偷偷跟着麦原野去探险的某个偏僻海域,有一艘沉船,满载着生锈的宝藏。 小小的人鱼追海马的路上不小心跟哥哥走散了,竟然游到客舱,一转身看见一副骷髅。 他被那白骨吓得做了好几天噩梦,从此以后麦原野再也不敢带他乱跑了。 此时,麦汀汀想,这艘船难道也是沉船吗? 可是它并没有沉下去,而是漂浮在蔚蓝的海水里,仿佛驶于天空之境。 船体也没有任何锈迹,甚至看起来颇为崭新,似乎刚下水没几次。 ……是因为漩涡吗? 这艘船在暴风雨中误闯进漩涡,却好似被抛至另一个完全静止的时空里。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船上还会有人类吗? 麦汀汀充满了好奇。 如果是那样的话,有生以来,他就第一次能见到陆地上的生物啦! 而且,没有去海面以上哦,也不算违反对哥哥的承诺。 小人鱼并不明白,人类是无法不佩戴任何设备在水中呼吸的,既然这艘船已经沉于海水中这么久,早就不可能有幸存者了。 他天真地带上美好的期盼,怀着有生以来最充足的勇气,游向沉船。 * 如果小人鱼的陆地知识再丰富一些,对人类的交通工具种类的认知再多一些,他便能看出来,这是一艘游轮。 它曾经是非常奢靡的,不仅客舱装修豪华,各种娱乐设施更是一应俱全,光泳池就有三个,什么宴会厅、舞厅、电影院……荣获各种权威奖项,是陆地上顶级的游轮。 可惜,现在空空如也。 由于漩涡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是独立的,连一条小鱼、一株水草、一只浮游生物都没有,空空荡荡,颇为浪费。 麦汀汀想,若是能让父王和母后知道这里,稍微改造一下,以后那群总抱怨没有地方好玩儿的人鱼小幼崽们,不就有了新的游乐场吗? 抱着这样的想法,麦汀汀决定把里面好好考察一番。 直到此刻,少年仍旧认为整艘游轮都没有任何住客。 小人鱼穿梭于各个房间,自由自在嬉戏,宛若花丛中翩飞的蝴蝶。 他从小就很会一个人玩儿,也不觉得寂寞,绝不会因为没人陪自己而哭闹,反倒非常享受独处的时光。 麦汀汀发现游轮的三楼有一个奇特的装置,可以反射海面上的阳光——尽管从漩涡里面看,像个巨大的玻璃罩——而那些光点若是落在他的尾巴上,便与雾蓝色的鳞片交相辉映,连带着整条尾巴都闪着光。 若是他稍微移动一点角度,那么闪光的强弱和范围也会有所变化,漂亮极了。 小人鱼玩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有在意周围的变化。 漩涡里原本是很安静的,没有风,没有海浪,只有偶尔气泡上升的破裂声,以及他本身游动时划开海水的动静。 因此,当有脚步声出现在身后时,其实是很明显的。 可惜海底的小王子长这么大都被人鱼族捧在手心里,压根不知道什么是危险,对环境也没有应有的警戒心,依旧像是快乐的小猫咪一样,追逐着自己的尾巴嬉戏。 “……你是谁?” 陌生的嗓音突兀响起,麦汀汀吓了一跳。 小人鱼僵住了,瞪大眼睛,发现有谁正站在不远处警惕地盯着他。 那是个成年雄性,有一头璀璨的及肩金发,眼瞳也是金色的,穿着一身黑底金纹的袍子,看起来高贵无比。 那人见他不答,蹙起眉,又问了一遍:“你是什么人?” 少年支吾:“我、我不是人……”他小小声道,“我是人鱼……” 男人的眼神因他的回答有了一瞬间的变化,随即目光落在他烟蓝色的鱼尾、和亮银色的耳鳍上。 “你不该在这里。”男人眉心紧拧,神情冷肃,“现在,离开。” 无论是人鱼族,还是其他族群,都无比喜爱这个善良乖顺的小王子,大家对待麦汀汀都很温柔,还是头一回有人对他如此冷淡严肃。 小人鱼有点儿怕:“我出不去了……” 这话可不是瞎说的,他在被扔进漩涡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出去。可是尝试了很多办法都做不到,漩涡搭建起了一个奇异的空间,无论他朝哪里游、游多远,就是回不到熟悉的深蓝海域。 “……连人鱼也不行么。” 男人低声喃喃。 麦汀汀没有听见他说什么,却也不敢动,生怕惹这个人生气。 没想到那人叹了口气,语气反倒和缓了些:“你跟我来吧。” * 男人名叫埃里希·西奥多。 真是个复杂的名字,麦汀汀念了好几遍还有点儿磕碰。 他跟在男人后面游了几步,才发现这人不是用游的,而是用……走。 人鱼是不会走的,但海熊会。有时候啪叽就会用粗壮的双腿直立行走,麦汀汀每次见了都觉得很有意思。 少年后知后觉,埃里希并不是人鱼。 和他种族相似的上半身,却没有尾巴。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人类吗? 小人鱼为自己的发现大吃一惊,双手捂住嘴,止不住地盯着男人的袍子下面。 那里面……不是一条尾巴,而是一双人类的腿吗? 是什么样子? 是什么样子? 好想看看。 好想看看! “你在看什么?” 埃里希就像后脑勺也长了眼睛似的,也可能是麦汀汀的目光太过灼热,人类转过头盯着他,金眸中看不出情绪。 小人鱼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怎么能让埃里希知道,自己只是很想看看他的袍子里面有什么——哎呀呀,讲出来好像太不礼貌啦! 好在,埃里希没有把这个话题强行审判下去。 他带着小人鱼来到一间客房,打开门:“你先住在这里吧。” 麦汀汀一摆尾巴,从后面游过来,却又不敢贸然进去,躲在门框后面探头探脑。 这是个豪华单人间,如果按照正常收费是非常昂贵的,不过现在却是倒贴钱也没人来住了。 里面有张看起来很舒适的大床,可是小人鱼长这么大都是睡在蚌壳里的,还从来没有睡过床,一时间也不知道那个四四方方的东西是什么。 人类问:“怎么了?” 小人鱼伸出手,指了指,眨巴一下眼睛:“这是什么呀?” “……是床。”埃里希说,“人鱼不需要睡觉吗?” 也要的,可是他没有睡过“床”呀。 麦汀汀像个第一次出家门的小宝宝,见什么都新鲜:“床,怎么用?” “躺上去。”埃里希说。 人类看了他一眼,自己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稍微摁了下,床垫便陷进去一个坑。 麦汀汀满脸写着不可思议,连看向埃里希的眼神都充满了崇拜:“好厉害呀。” 埃里希:“……” 这到底哪里厉害了。 但没有人不喜欢被夸奖,尤其是被这样一个漂亮的少年满是真诚地夸奖。 连高冷的埃里希表情都软化了一点,站起身:“你来试试看。” 小人鱼游进去。 为了能在海里更好地游动,人鱼的骨骼非常轻盈,即便他也是成年鱼了,却比同年龄的人类要轻得多。 麦汀汀用丝绸般的淡蓝尾鳍小心地碰了碰床垫,竟然没有丝毫变化。 这让小人鱼很失望,重新换了个角度尝试。 埃里希望着他像小孩子玩蹦床一样的举动,想着,起码游轮对这个小家伙来说什么都是全新的,够他探索一阵了、消磨时间了。 至于以后,谁知道呢。 反正,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能离开漩涡的结界。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收到了小小的阻力。 少年拽住他的衣角,怯怯地、又充满期盼地问:“人类先生,您可以留下来陪我睡觉吗?” 作者有话说: 埃里希:让我看看小人鱼想说什么 埃里希:6 80-90 第81章 身份对调IF(3) 事实上埃里希·西奥多并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要求。 他是大家族的掌权者, 出生就站在顶点的男人,位高权重,无数男男女女想要爬上他的床。 主动的也好, 被算计往他床上送的也罢, 类似的诱惑已经出现很多次了。 好在埃里希意志足够坚定,不会被这种事情所蛊惑。 他的人生步步为营, 每一步都要计算好轻重和间距, 绝对不会被低级错误所连累。 但至于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 的确很不符合他原本利益至上的信条。 可人生的确会出现意外。 ……比如眼前这条漂亮的小人鱼, 很明显,就是个完全在预料之外的大意外。 男孩儿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 和所有人类想象中的人鱼一样, 精致, 漂亮,如同传说中的生物。 他大概是那种从小就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 温室里的小花朵,并不懂人心险恶——也可能只是不懂人类的险恶。 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满是纯真,语气更是坦然, 没有半点邪念,甚至叫人无法用狎昵的想法去猜测。 埃里希遇到过很多人请求他留下来, 但这样天真无邪的语气还是头一回。 男人并没有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衣角拂下,微微歪过头:“为什么?” 小人鱼眨巴着眼睛:“我怕……” “怕什么?” “怕、怕海怪。”麦汀汀心有余悸, “母后说, 会有海怪叼走不听话的小人鱼。” “你哪里不听话了?” 少年脸色有挣扎,但还是跟他说了实话:“戚澄让我不要乱跑, 但我还是……掉进来了。” “戚澄是谁?” “我的护卫。”麦汀汀说。 埃里希眯起眼。 看起来, 这个小家伙不仅是人鱼, 还是身份高贵的人鱼,不然也不会有专属的护卫。 再加上刚才那个“母后”的称呼,听起来就像……像个小王子一样。 在过去听说过的传言中,人鱼族是北极星上所有海洋的主宰,尤其是人鱼王的血统,拥有能够平定海上风暴的巨大力量。 如果这个少年真的是人鱼族的小王子,也当携带着不得了的力量才对。 那么,他能成为打破漩涡结界的关键吗? 可他连睡觉都要人陪,简直像个小宝宝一样。 埃里希在心里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这是唯一的希望了。 毕竟漩涡已经很久没有人、或者别的生物进来过,麦汀汀能误闯到里面,也算是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不一般。 埃里希妥协了:“好吧。” 麦汀汀因为他的同意,眼睛都亮了。 还真像个得到糖果的小孩子。 虽然是单人间,但毕竟是豪华单人间,床睡下两个成年的雄性完全不成问题。 麦汀汀躺在被子里,新奇得不得了。 要知道,他平日里都睡在蚌壳中,并没有什么被子、毯子,到了该入睡的时候,合上蚌壳就行了。 被子软软的,床也软软的,他好像掉进了一团棉花里。 小人鱼把脸颊埋在被子里蹭了蹭。 好舒服啊。 舒服得……都有点困了呢…… 埃里希见少年的眼睛都有点儿睁不开了,便道:“先睡一会吧。” 他甚至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止不住柔和了许多。 没办法,谁也做不到对麦汀汀不温柔。 可小人鱼得寸进尺,揉了揉眼睛:“人类先生,我可以贴着你吗?” 他有点儿认床,换一个地方就会睡不着觉。 以往要是去别的海域长途旅行,都会有虾兵蟹将扛着他的蚌壳随行。 “……” 埃里希觉得不太合适。 这孩子还真是一点儿界限感都没有。 麦汀汀带上轻微的鼻音,声音软绵绵的:“以前,我都会贴着啪叽……” “……啪叽又是谁?” 身为大家长,埃里希·西奥多一般只发布命令,不容置疑。今日的提问量已经超过了之前一个月的分量。 “是我的好朋友。”小人鱼比划了一下,“是一只很棒的海熊喔。” 海熊? 埃里希还是头一回听见这个物种。 跟海豹、海狮、海象有什么不同吗? 不过听起来起码不是人类或者类人种族了,这让他觉得好受了一些。 他拒绝去思考原因。 但埃里希毕竟是高冷的西奥多先生,不能随便与人贴贴。 他伸出胳膊:“你可以靠着我。” 小人鱼并不在意他有限的拒绝,只知道自己被答应啦,欢欢喜喜地抱住他的胳膊。 咦? 人类先生的胳膊健壮有力,可是,怎么这么冷? 人鱼作为活在深海里的生物,体温是非常低的。麦汀汀平日里的参照物有限,最接近陆地生物的也就只有海熊母子了。 啪叽可比他要暖和多啦,这也是为什么麦汀汀非常喜欢同它抱抱。 按照他的想法,人类是彻头彻尾生活在陆地的种族,应当很暖和很暖和才对。 为什么埃里希的体温这么低? 简直像块冰一样。 埃里希瞄见他刚才还犯困的眼睛睁大了:“有什么问题么。” 小人鱼摇摇头,怕他不愿意被自己贴贴,下意识抱得更紧了一些,连脸都埋在他的臂弯里。 虽然凉冰冰的,像礁石,但人类先生闻起来没有海水的味道。 他很喜欢。 麦汀汀就这样抱着埃里希的胳膊睡着了。 * 等到麦汀汀再次醒来,埃里希已经不见了。 小人鱼仓皇地游出去,钻进钻出每个房间,到处寻找人类。 他很少离开家,或者说离开熟悉的家人朋友,没有多少独自面对外面的经验。 漩涡和游轮又太过陌生,他猛地落入从未接触过的世界,心中惶恐不安,自然而然对第一个见到、也对自己很好的埃里希产生了雏鸟情节。 好在,小人鱼很快在甲板上找到了埃里希。 见到那个高大的身影时,麦汀汀松了口气,放慢速度游过去。 漩涡的重力很奇怪,哪怕到处都是水,物品却能好好地待在地面上。 埃里希正坐在桌前翻一本书,手边有几个精致的茶壶,但是是空的。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里面灌满了天蓝色的海水。 那本书很久了,在水中浸泡这么久也没坏,看起来质量很不错。 小人鱼游到他对面,见人类连头都没抬一下,主动和他打招呼:“请问,您在看什么呀?” “经济学。” “什么是经济学?” “就是……”埃里希看见少年懵懂的双眼,决定把专业复杂的词汇替换成小朋友也能听懂的,“做生意,赚很多钱。” 小人鱼果然点了点头,重复道:“赚钱。” 埃里希翻过一页。 实际上这本书他已经看了无数次了,倒背如流。可也没什么更好的打发时间的方式。 ……但现在有新的了。 小人鱼简直像个十万个为什么:“赚钱,要做什么呢?” “买想要的东西。” “您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却让埃里希愣了愣。 他已经什么都有了,别人穷其一生得不到冰山一角,他唾手可得。 就是这样,他仍然每天忙于工作,甚至连登上这艘为了休闲娱乐而生的游轮上,都在和生意伙伴打电话。 现在好了,什么电话也不用打了,他比自己预想中提前几十年退休。 反而有点空虚了。 麦汀汀还在等着他回答,眸子宛如上好的天青石。 埃里希在拍卖会上拿下一颗,放在展示柜里显眼的位置。 可此刻发觉,跟少年的眼眸相比,那块价值连城的宝石根本不值一提。 “可以买很多书。”他合上书页,“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麦汀汀很喜欢吃好吃的,可是他还没有吃过人类的食物。 父王说过,不可以随便尝试其他种族的食物,有些对于人鱼来说是致命的。 见小人鱼又期待、又犹豫,埃里希问:“你平时吃什么?” “珊瑚。”麦汀汀乖乖答道。 ……果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种族,那种硬邦邦像石头粗糙像木头一样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麦汀汀好像还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却没有回音,于是主动补充:“喜欢甜甜的。” 甜的东西,他这儿还真有。 游轮上有一家专门的甜品店,里面有各式各样精致的小点心。 游轮倾覆以后,再也没有人品尝他们。 漩涡里的时间是静止的,食物并不会变质和腐坏。 他带着小人鱼找到甜品店,玻璃橱柜里一字排开许多不同口味。 埃里希问:“你喜欢哪一个?” 麦汀汀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漂亮的小点心,眼都看花了。 最终他指了指其中一个做的像树桩的,那个看起来最想珊瑚。 埃里希看了下甜品名:“有酒精,可以吗?” 麦汀汀:“什么是酒精?” 埃里希:“……” 海底没有酒吗?听起来很乏味的样子。 且不提他不尚不知晓酒精对人鱼是否会有影响,光是这小家伙看起来嫩得像个未成年人,就不该尝试含酒精的东西。 埃里希·西奥多是个严格的大家长。 “还是换一个吧。”他指着旁边的巧克力蛋糕,“这个也不错。” 巧克力上用食用金箔画了星星月亮,这都是小人鱼从来没有见过。 麦汀汀点点头。 他不挑。 柜子上了锁,埃里希找钥匙花了一番功夫,还好在柜台的抽屉里找到了备用的。 在这过程中,小人鱼就一直眼巴巴地看着他的动作,虽然很急,却乖乖地克制自己。 埃里希向来喜欢听话的孩子。 他把巧克力蛋糕拿出来,还找到一副精致刀叉。 麦汀汀接过来,咽了口口水,却没有立刻狼吞虎咽。 反而把小蛋糕朝着埃里希的方向推了推:“您先吃吧。” “……不用。”埃里希说,“我不吃。” “您不喜欢巧克克吗?” “是巧克力。”人类道,“不,我只是不需要进食了。” 麦汀汀很惊讶,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东西呢?吃东西可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情呀。 小人鱼问:“为什么?” 埃里希回答得很平静:“因为我已经死了。” 第82章 身份对调IF(4) 埃里希·西奥多为人所知的身份有两个, 一个是西奥多家族的现任家主,另一个则是西奥多产业的最高掌权者。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两个身份其实是合二为一的。 他平日里非常忙碌, 全心全意投身于工作, 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空闲下来的时间。哪怕他一手打造的商业帝国已然富可敌国。 这艘名为“珍珠”的豪华游轮同样由西奥多家族出资建立。 本次航行是“珍珠号”的首秀,从乘客到媒体万众瞩目, 因此负责人也特别邀请了埃里希前来参加。 麦汀汀所在的人鱼族里大祭司负责预测很多事情, 包括海上的天气, 这样方便成年的人鱼们根据变化制定好自己的行程。 大祭司的预测一向是非常准确的, 数百年来几乎没有过偏差。然而这一次明明在他的预言中天气是晴朗的,可海熊啪叽却在海面上遇到了风暴。 这很不同寻常。 要知道, 人鱼族的祭司从不出错。 同样, 在人类用科学手段预测的天气中, “珍珠号”的整个行程本没有大型天气波动,可一场意外的雷暴将整艘游轮困在了海面上。 船长想了很多种方式联系陆地, 或者改变方向离开这片雷暴,可是都没有成功。 他们与现实世界失去了联系。 最终不得已只能抛弃这艘才第一次航行的、造价无比高昂的大船,在它倾覆之前, 让所有人登上救生艇逃离。 问题是“珍珠号”首秀的航程很短,并且出发前预测的天气预报也是好的, 船上并没有配备齐全救生艇。 埃里希兼具客人和出资者的身份,和船长进行了沟通之后, 迫不得已做出了一个非常艰难的抉择:只能优先保住其中一部分人的性命。 他下令让船上所有妇女、儿童、老人、病弱者先登上救生艇, 而青壮年男性则暂时留在船上等待。 等待的是什么? 也许是雷暴过去,也许是那些救生艇还有富余的空间, 或者折回来再寻找他们。 但大家都知道, 他们等待的便是死亡。 后来的事情也很简单, 男人们并没能逃出去。 留下来的人越来越绝望,宁可自寻死路,也不愿意一点点看着希望完全湮灭成绝望。有的选择了自尽,有的选择了跳海。 埃里希并没有那么冲动地轻生,可是他很快发现了船上还有更致命的一层因素——不知不觉中,竟然有疫病流行开来。 当初“珍珠号”的确配备了一个先进的医生团队,但是这群医生中大多是女性,即便她们撑到了最后一批才离开,但还是在船长的坚持下离开了。 剩下来的几个男医生都是实习助理之类的,经验不足,更没有对付大流行病的经历。 船上的人意识到,这种疫病和他们曾经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同。 它有点儿像狂犬病,但是比狂犬病发作更加迅速和猛烈。 患者一旦传染上很快就会呈现出皮肤发青、瞳孔涣散、七窍流血的症状,并且极其冲动易怒,甚至出现撕咬他人的行径。 这不太像普通的瘟疫,埃里希想,简直像是电影里的“丧尸病”一样。 孤立无缘,被袭击,传染病,几种恐惧同时交加在人们心间,每一种都直指死亡。 即便他们当初主动选择了让老弱病残活下来,是伟大的人,可毕竟再伟大的人也有自身的恐惧。 越来越多的人宁可选择跳海去面对深不可测的汪洋,也不愿意待在船上面对自相残杀。 “珍珠号”出事的第二个月,留下来的健全人已经寥寥无几。 就在这时,埃里希突然监测到一直环绕在他们头顶的雷暴消失了。 他匆匆带着人去往甲板,意外地看见四周风平浪静。 不仅没有雷暴,连普通的海浪都不见了。 而且海水也不再是熟知的那种波澜壮阔的深蓝色,反而变成了平静的天空的颜色。 更诡异的是,这艘船其实已经倾覆很久了,他们完全陷在海水里,却依旧能自如地呼吸。 人类怎么可能不配备任何设备在水下呼吸? 除非……已经不需要呼吸了。 那时,埃里希才反应过来,其实他早就被感染——或者说早就死去了。 他不再是人类,成为了丧尸的一员。 只不过他比较幸运,就算成了丧尸也没有失去理智,依旧保留着完整的记忆和思考能力。 坏处就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晰地明白,他和“珍珠号”已然彻底被困于莫名的结界中,再也出不去了。 漩涡里的时间失去了流速,埃里希不再计日,不知道在这儿待了多久。 本以为这里既不能进也不能出,直到,一只蓝眼睛蓝尾巴的漂亮小人鱼,就这么精灵似的忽然出现在眼前。 * “……就是这样。” 埃里希将这个本应无比惊心动魄的故事轻描淡写讲给麦汀汀听。 小人鱼趴在桌上,听地非常入迷,连小蛋糕都忘了吃。 他的神色既无惊恐,也无同情,就是那种小朋友在听大人讲故事的无比专注的神情。 直到埃里希全部说完,他仍然没有回过神。 少年的嘴角沾了一点点深色的巧克力粉,看得埃里希很想帮他擦掉。但是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这种不礼貌的冲动。 “在想什么?”埃里希见少年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问道。 小人鱼赞赏道:“你比哥哥的故事讲得好多啦。” 他天真懵懂,分不清童话和现实的边界,还以为埃里希只是在说另一个有勇者与怪物的传说。 当然,埃里希就是那个无所不能、舍己为人的勇者。 这让麦汀汀望着他的目光除了依恋以外,还充满了钦佩。 那样亮晶晶的眼神实在叫人很难拒绝,埃里希勾起唇角。 他感觉到脸颊的肌肉有些僵硬,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笑过了。 别说成为丧尸以后失去了情绪表达的意义,就算在还「活」着的时候,他也向来是个不苟言笑的大家长。 这个少年,竟然能让他重新拥有笑的能力吗…… 他恢复到平淡的神情:“既然我已经说了我的,那你呢?你从哪里来?” 小人鱼咬着勺子:“我和父王、母后、哥哥,还有许多许多人鱼一起生活在海底。” “……没了?”埃里希还在等他说第二句,结果没下文了。 “没了呀。”小人鱼很无辜。 他才十八岁,甚至还没去过海面以上,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他绞尽脑汁,补充道:“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人类哦。” 麦汀汀跟他说话时总是用敬称,是个相当有教养的小王子。 “是嘛。”埃里希语气寻常,“我很荣幸。你是人鱼族的王子吗?” 小人鱼点点头。 “那你也有平定海浪的能力?” 小人鱼眨巴一下蓝眼睛:“我……我还不是特别会。” 不然也不至于施展能力的时候把自己抛进漩涡里。 “多练一练就会了吧。” “怎么练习?” “我不知道。”埃里希说,“你才是人鱼。” 麦汀汀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可是,要怎么练习呢? 漩涡里这样宁和,连点儿小波浪都没有,他用什么来练手呢? 埃里希想到什么:“我知道了,跟我来。” 麦汀汀:“去哪里?” “来就是了。” * 人类将他带到泳池。 小人鱼昨天刚来的时候其实有路过这儿,没仔细看。毕竟他生活在海洋里,又哪里会在乎这一方小小水池呢? 其实麦汀汀不太明白,他们明明已经在海里了,为什么泳池里还能有独立的水? 但他很快没有机会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埃里希站在池边:“我游泳会带出水花,你试试看,能不能让它们静止。” 人类说完,脱掉了黑袍,露出赤○的半身,隆起的肌肉磅礴有力,精壮却又不过分,每一道线条都如同雕刻,接着,以堪称专业运动员的完美姿势入水。 小人鱼看呆了。 尽管雄性人鱼大多都是赤着上半身的,也很少会有什么赘肉,他长这么大看过无数人鱼,从来没觉得他们有多大差别。 ……没有哪一个能比得上眼前的埃里希,叫他根本移不开眼。 埃里希轻松地在泳池里游了一个来回,即便以人鱼的视角来评断,他的姿势、速度也都是很值得表扬的。 埃里希回到初始点,趴在池壁,抬头看向漂浮在空中的小鱼儿。 刚才入水之前还说了试试看能不能用人鱼王族的血脉来静止游泳时带起的那些水花,应当不会太难了;他以为麦汀汀会试试看能力,但没有。 少年呆呆的,原本白皙如雪的肌肤染上一层若有似无得淡淡粉色。 反而看见他身上的水珠顺着腹肌滚落,触电般猛地转开眼睛。 “怎么了?”埃里希皱眉,“……你脸怎么这么红?不舒服吗?” 小人鱼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他脸红了吗? 好晕、好晕。脸颊好烫——不止是脸颊,浑身都在发烫。 大脑里塞满了棉絮,根本无法思考,心脏要跳出胸膛了。 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是怎么了? 是生病了吗? 为什么这么突然…… 小人鱼茫然又浑身无力,尾巴都不动了,淡蓝的尾鳍垂下来,像发光的缎带,连带着整条鱼都跟着自由落体。 埃里希看他一副随时会要晕倒的模样,连目光都涣散了,还以为他生什么病了,双手撑着池壁轻松一跃,冲上去抱住晃晃悠悠飘落的小人鱼。 以后埃里希会明白的,人鱼族和人类的身体构造看似相似,其实千差万别。 他们不醉酒精。 但是醉巧克力。 第83章 身份对调IF(5) 脸红。头晕。乏力。 无意识地咕哝, 字不成句,吐出一串泡泡来。 小人鱼看起来不太像疾病,倒是像……喝多了。 可两人都没有接触过任何饮品, 埃里希还特意让他别吃那款含有微量究竟的树桩小蛋糕。 那麦汀汀究竟为什么醉了?总不能因为漩涡里的水质不同吧? 埃里希暂且不去纠结源头, 先处理当下的情况更重要。 他常年纵横商场,应酬的场合比在家吃饭都频繁, 见过的醉酒的人数不胜数。 当人的理性被酒精蔴痹之后, 做出的所有事都是出自本能和本心。 失去礼貌的缰绳后丑态百出, 埃里希早就见怪不怪。 关键是, 他见过许许多多的醉鬼,却还是头一回见到……醉鱼。 怎么听起来有点好吃。 眼下他抱着怀里的小人鱼往客房走, 轻飘飘的重量叫人心惊, 很难相信是一个已经成年的雄性。 不仅轻飘飘的, 还软绵绵的。 埃里希禁不住想,人鱼难道没有骨头吗? 麦汀汀的意识已经有点儿混乱了, 一会儿喊哥哥,一会儿喊妈妈,一会儿喊啪叽。 刚见面的小人鱼怕生且害羞, 后来要贴贴、还要陪着睡觉,粘人的性格已经藏不住了。 此刻喝, 不,吃醉了以后, 更是将那股无意识撒娇的劲儿发挥到了极致。 生活在深海的人鱼族皮肤原本都是冷白色, 而且非常薄,血管涌动的热量直接反映成粉色, 让他看起来极为……可口。 醉意让麦汀汀的体温有明显上升, 小人鱼的双臂环着人类的脖颈, 还不停地蹭来蹭去,试图缓解那种陌生的、不知从何而来的躁动。 后果就是让躁动从麦汀汀的身上传递到了埃里希。 他在他怀中不安地扭来扭去,好几次胳膊和手掌都打到了埃里希。 人鱼的手指间长着半透明的蹼,碰触到的质感滑腻腻的。 若是让任何一个以前认识埃里希的人见到这一幕,都要为少年捏一把汗——要知道,西奥多大家长可是有“暴君”的名号的。 然而埃里希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麦汀汀绯红的小脸,自言自语道:“还是小孩子。” 从泳池到客房几分钟的路,生生走了二十分钟才到。 埃里希把醉鱼放在床上,摸了摸他汗湿的长发:“睡一觉吧。” 其实船上备着解酒药,然而埃里希现在都无法确定他究竟是对什么成分敏感,还是别轻易再吃人类的药,以免出大问题。 刚才回来路上,醉鱼窝在他怀里,脑袋一点一点的,看起来已经困得不行了。 这时候放到床上,却又精神起来。 小人鱼在床上打了个滚,趴下来,托着腮,笑眯眯地:“人类先生!” 醉了连声线都有所改变,不再是那种清凉的少年音,反而有种不自觉的酥软,黏腻的尾音微微上扬,勾人得很。 埃里希像哄小孩子一样看他:“怎么?” “陪我睡觉吧。”小人鱼眼巴巴看着他,蓝眼睛里雾蒙蒙的,像是醉意,又像是水汽,“可以吗?” ……怎么又是这个。 埃里希的领地意识很强,不喜欢和人分享,包括同床共枕。这也是为什么他直到现在这个年龄仍然是单身,甚至没有过任何性经验。 或许是生死改变了他的想法,或许是困在静止的时间中什么都不重要了,又或许只是因为小人鱼比别人都特殊,他竟然对这样的请求不再感到抗拒。 埃里希心中一凛。 对另一个人放松警戒心,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尤其对方还是个他完全无从做背调的、甚至不是同一个物种的存在。 他想到一些传说,海妖塞壬会诱惑路过的水手,用歌声或是美貌,将他们引诱入自己的圈套。 他不确定海妖和人鱼之间有多大差别,麦汀汀的美貌是显而易见的。 难道自己被诱惑了吗? 埃里希·西奥多一向心志坚定,并不愿承认自己的动摇。 他迟迟没有回应,床上的小人鱼倒也不着急,又翻滚了几圈。 原本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单皱得不成样子,连精心装饰的床旗都被他的尾巴扫到了地上。 看起来就好像刚刚经历过一场那什么似的。 埃里希抱臂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麦汀汀现在换成了平躺的姿势,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甩着,悠悠闲闲的,心情挺好。 可能太好了,唱起了歌。 无论是童话,还是影视文学作品,包括各种民俗传说中,人鱼的歌声都是天籁之音。 埃里希听到他开口时,下意识屏住呼吸,对难得一闻的听觉盛宴以表尊敬。 然而现实很快打破了他的幻想。 其实人对于自己没听过的旋律定性为跑调是一件相对少见和困难的事,但麦汀汀…… 根本没有调。 上一秒还在小河淌水,下一秒已经直冲马里亚纳海沟,再下一秒又狂奔在大漠中。 完全不成旋律,想到哪唱到哪。 偏偏他的声音还真如所有想象中的人鱼歌喉那样空灵动听,外加一些本人气质上的柔软,飘飘忽忽如云端之上,又叫人厌烦不起来。 显然,歌手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跑调,唱得颇为投入,还挺陶醉。 脸上带着熏熏然的红晕,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一会儿仰头看见埃里希,笑得更灿烂了。 也唱得更七上八下。 埃里希:“……” 尊贵的人鱼王子都跑调成这样,这个以歌喉为傲的族群还能后继有人么? 他默默祈祷麦汀汀那个兄长能唱出正常的旋律。 但起码可以确定,这条小人鱼绝对不是海妖。 这种唱歌水平根本拿不出手去蛊惑人心吧! 埃里希从小被当做西奥多家族的继承人培养,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其中也包括音乐。 一般有较高专业素养的人,对本专业出现的瑕疵都很难忍受。 听小人鱼唱歌实在是有点儿折磨人,埃里希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捂住他的嘴。 “……!!” 唱得好好的突然被强制静音,小人鱼无措地看着他,圆圆的蓝眼睛蒙上一层水汽,即便在海水里仍旧湿漉漉的。 那眼神无辜又纯真,就好像埃里希做了什么欺负他的事情一样。 埃里希总不能说我不想听你跑调,只得松开手,改为梳理了一下他卷卷的额发:“你不晕吗?” “晕……?” 小人鱼跟着重复。 “不晕。” 他自己回答自己。 眼睛里都快冒金星了,还不晕呢。 埃里希抱起醉鱼,往旁边挪了挪,然后自己躺在另外半边:“我陪你。现在能好好睡觉了吗?” 麦汀汀眨了下眼,好像看明白他在做什么需要时间来反应。 几秒种后,明显的笑意扩散在唇边:“嗯!” 他像第一次那样,双手抱住埃里希的胳膊。 第一次觉得丧尸的体温太低了,这回因为自己身体燥热,反而极需这样一块冰来降温。 不仅是手臂,小人鱼的尾巴也贴上来,恨不得整条鱼都黏在埃里希身上,脸也蹭啊蹭,嘴唇滚烫。 埃里希本就鲜少与他人有握手以外的肌肤接触,更别说这样被缠着。 他是死去了,但没完全死去。 有些重要的器官,仍然活着,比如用来思考的大脑,比如五感。 也比如…… 埃里希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接着用手指戳了戳小人鱼的脑门,后者雪白的皮肤留下鲜明的红痕,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 “……只用胳膊抱着我就好了。”埃里希一字一顿,“适可而止。” 他的语气里并没有责怪,但小人鱼还是感觉到里面的为难。 他可是人鱼族最体贴乖巧的小王子,当然要尊重别人的意愿呀。 因此,即便麦汀汀真的很想和埃里希大幅度贴贴,还是乖乖把鱼尾挪开。 但上半身依旧紧紧挨着。 皮肤温热、柔软。 咫尺之遥,如此生动。 既然对方已经退让,埃里希也不能步步紧逼,唯有保持神经紧绷。 直到醉醺醺的小人鱼昏沉沉睡过去,还打起了小小的呼噜。 人鱼的呼噜不是声音,而是泡泡。 他每一次呼吸,都会有一串细小的泡泡冒出来。 有几个飘到埃里希眼前,他抬起手戳了下,泡泡化成晶亮的光,很快消失不见。 “人类先生……” 小人鱼忽然叫他。 埃里希一动,低头发现少年并没有醒。 是在说梦话。 梦见自己了吗? 他有些好奇。 梦里的自己是什么样? 小人鱼又呢喃着什么。 埃里希不得不低下头,才能听清。 “您好帅呀!” 连梦话的赞叹语调都是如此真诚。 埃里希:“……” 他很难阐释此刻那种心脏柔软成一团棉花的感觉代表着什么意义,摸了摸小人鱼的长发:“……谢谢。” 接下来的时间,并不需要睡觉的丧尸先生进入了冥想状态。 这是埃里希一直以来修炼自己、磨炼心智的方式,大多用在被外界纷争扰乱时清醒和安定。 自从这条小人鱼闯进来之后,他需要冥想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为他人心乱,这可不是个好征兆。 他一旦进入冥想状态,外面就是天打雷劈也无法惊动。 等到埃里希自己从冥想中结束,竟然和上回对调,他才是被留下来的那个。 旁边的床铺一点儿有醉鱼睡过的痕迹都没有,要不是床旗依旧丢在地上,埃里希都要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门也是开着的。 他走到外面,左右看了看,走廊很寂静。 直到一道银蓝色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划破他面前的水域。 不是麦汀汀又能是谁呢。 原来醒酒之后能游得这么快吗? 埃里希仔细一看,小人鱼并不是独自一鱼,而是在追逐着什么嬉戏,笑声传了很远很远。 那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是谁呢? 是谁呢! 第84章 身份对调IF(6) 这是种人类仅在科普节目中看见过的小东西, 学名裸海蝶,俗名海天使,一种仅在冰冷的海底生存的浮动动物。 如果埃里希对“它”的认识再多一些, 会知道这种浑身透明的小东西在自然界里基本上只有两三厘米长。 绝对不会像他眼前这个一样, 快有小臂那么大了。 “它”有一对小小的翅膀,不停掀动, 叫“它”看起来像极了翩飞的蝴蝶。 由于身体是透明的, 毫不费力就能看见里面的器官, 红色的, 像是随时拖着一颗浮游的小小心脏。 自然创造出的神秘生物千千万万,海天使的确灵动又圣洁。 然而此刻人类看见的“它”却远不止本身的奇妙。 ——“它”时而闪现出另一种形态, 变成一个还未满周岁的婴儿。 婴儿同样袖珍, 也只有小臂那么大, 头发是淡淡的金色,眼瞳介于奶金和浅绿之间, 含着一颗圆圆的奶嘴,行动起来相当自如,远胜过还在蹒跚学走路的人类幼崽。 埃里希以前听说过, 有一些秘密组织试图打捞和探测深海中美丽的人鱼族,或者其他尚未记录在册的物种。 他对这方面并不感兴趣, 却一连遇上两个。 麦汀汀追逐着幼崽已然游向回廊的尽头,好像才发现他醒了似的, 又折了回来。 小人鱼往回游, 海天使也跟过来了,以人形出现在埃里希面前。 “人类先生, 您醒啦。” 可能是玩得太嗨了, 小人鱼的脸颊依旧粉扑扑的, 看起来好像仍然醉意中。 “嗯。”埃里希问,“你感觉怎么样?” 小人鱼有点儿害羞:“我、我已经好啦,谢谢您的照顾。” 埃里希点点头。 其实他也没做什么,就是陪着他睡……甚至不能算睡了一觉。 海天使化形的小婴儿躲在麦汀汀后面,好奇地看着人类,视线悄悄在他金子一样的头发和眼瞳来回摆动。 然后,把自己的发色、瞳色也变成了金色,和埃里希分毫不差。 ……竟然能控制自己的颜色吗? 小人鱼见人类一直盯着自己旁边,也低头看,为幼崽的变化感到惊讶:“哎呀。” 人形幼崽依旧有着那对透明的、软乎乎的小翅膀,看起来倒像个真正的小天使了。 他咬着奶嘴,冲着麦汀汀一笑:“么!” 眼睛弯成小月牙,可爱极了。 埃里希:“这是……你的朋友吗?” 小人鱼用长长的尾鳍轻柔裹住幼崽,像一个怀抱:“他是我的宝宝喔。他叫小么。” “你的宝宝?”甚至不是一个物种吧,“你生的吗?” 麦汀汀摇摇头:“不是我生的,但他的确是我的宝宝呀。” 像是回应他的话,小么掀了掀小翅膀:“麻!” 听起来的确是在叫妈妈。 海天使幼崽拥有和人类幼崽几乎构造相同的身体,除了过分迷你。 尤其是他现在学习着改变了自己的颜色后,埃里希想,倒是看起来比较像自己的宝宝。 无论如何,小么是继麦汀汀之后第二个能闯进漩涡结界的生灵了。 埃里希从甜品店找到一碗牛奶味的布丁,迅速和幼崽建立起感情。 “可以问问他是怎么进来的么?” 埃里希看向麦汀汀。 麦汀汀是被漩涡意外“砸中”了,这个埃里希已经知道了。 那么小么呢? 幼崽还不会用勺子,小人鱼抱着他,亲自一勺一勺喂。 麦汀汀闻言,低头叽里咕噜跟小么说了什么。是人类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幼崽的翅膀动了动:“么,么……麻,么!” 超级加密通话。 在埃里希听来,那只是婴儿无意义的一串发音,和小鱼吐泡泡没有差别。 显然麦汀汀是能听懂的。 他抬起头,眼神闪烁,有点儿不好意思:“崽崽听到了我唱歌。” 埃里希自然不会忘怀人鱼小王子那动听的、跑调的歌声。 这歌声竟然如此有穿透力,能够打破固若金汤的结界。 或者,是因为海天使幼崽的侦测力异常强大? 短短几天,已经有两个不速之客闯入与世隔绝的游轮。 在埃里希看来,这世上是不存在绝对意义的单向通道的,只要能有办法进来,缝隙一旦被打开,就不会毫无痕迹,一定有办法再出去。 即便他已经死了,而且死了很久很久了,可依然上帝没有让他的意识消泯,他就不该被永恒地困在一艘沉船中。 哪怕出去以后精神也随之葬身于大海,都比在这儿日复一日枯坐要好。 尽管这两个小东西一个赛一个懵懂,他还是在他们身上寄托了期盼。 那是唯一的希望了。 * 从小人鱼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人类差不多了解了海天使族群和人鱼族之间的关系。 这种在其他地方都格外袖珍的浮游软体生物,在麦汀汀所在的海域里个头要大不少。小么现在还是幼崽,成年之后可以到整条手臂的大小。 就算他们已经很努力长大了,可毕竟是弱势群体,于是倚仗人鱼族的庇护,同时也反过来为人鱼族提供一些奇特的精神力。 这些远远超出了埃里希的认知,毕竟人类是一种几乎没有精神力的可怜种族,冲动易怒,很难自我调节。 人鱼和海天使两族世代友好,小么在海天使族里也是很尊贵的地位,可惜出生没多久父母就相继离世,麦汀汀很心疼他,于是,他便成了人鱼小王子护佑的宝贝,在学说话的过程中,第一句会的,就是对着麦汀汀喊妈妈。 平日里小么就住麦汀汀的王宫里,前几天醒来,却发现妈妈不见了。 小王子的失踪让人鱼皇室恐慌异常,派了大量人手、包括虾兵蟹将、海龟等等各族手下去寻找他的下落。 小么同样很担心妈妈,趁着守卫不注意,偷偷溜出去。 小幼崽还从来没有独自远行过,茫茫大海充满了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他被各式各样的动植物吸引,边游边玩儿,差点忘记了自己出发的目的。 还好,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麦汀汀唱歌的动静,并且顺着那熟悉的跑调歌声来到了漩涡边缘。 原本拥有毁天灭地的巨型漩涡竟然随着麦汀汀的进入成了静止状态,那周围聚集起了不少人鱼,个个一筹莫展,什么办法都想过了,就是进不去,也打不破壁垒。 崽崽的身体无限透明,无限柔软,他绕到所有人都没注意的地方,以海天使的原型状态,把身体里的“心脏”贴在漩涡的高墙上。 然后他就进去了。毫不费力,丝滑无比。 周围甚至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有个小东西溜进去。 崽崽进到漩涡里后,很快发现了那艘空荡荡的豪华大船。 他一边靠近,一边细细地喊着“麻?”,惊醒了还在梦中的麦汀汀。 少年起身时小心地没有惊醒人类,“宿醉”的不适感已经消退了,他打开房门,顺着呼唤找到了小朋友。 一大一小秉性单纯,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进来就出不去了,能见到彼此就很开心,干脆在走廊里玩起了最爱的追逐游戏。 后面,就是埃里希见到的那样了。 现在,小么变回了自己的发色和瞳色,从麦汀汀的怀里钻出来,游到埃里希身边。 埃里希低头看他。 小幼崽并不认生,反而双瞳中闪烁着期待,小手合握住他的手指:“Pa?” 埃里希:“……” 虽然他也的确觉得他俩有一点儿像,但是也不用这么快就认爹吧。 对于小幼崽来说,这个人类,看起来就很像想象中的爸爸呀! 崽崽一直想要爸爸嘛。 麦汀汀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如果崽崽同时喊自己妈妈,喊埃里希爸爸,那么他和埃里希的关系应当也有所变化。 他想到的是,既然崽崽这么喜欢埃里希,那么埃里希愿意当爸爸吗? 他也期待地望向人类。 天青石和黄翡翠两双漂亮的眼睛一同亮晶晶地看过来,这让埃里希实在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可他也不是很想未婚先子,尤其还是跨物种。 好在,有谁及时拯救他于水火之中。 “西奥多先生!您在这里啊。” 甜品店的门打开了,贝壳串成的风铃在海水中同样清脆地叮铃一声。 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棕发、神情严肃的男人名叫林不闻是他的秘书,也是西奥多产业的得力干将。 而留着络腮胡的另一个则是奥维,是“珍珠号”的船长。 他们和埃里希一样,在灾难中选择了把逃生机会让给了别人,自己留下来。 他们同样也已经是丧尸了,不过是保留了理智和思考能力的丧尸。 既是幸运,也是不幸。 两人互相有点儿看不顺眼,不过真正共事时又很有默契。 他们诧异地看着小人鱼和海天使幼崽:“西奥多先生,这是……” 埃里希并不隐瞒:“从外面进来的。” 奥维震惊道:“外面?漩涡外面?” “是。” “这怎么可能呢!”他叫起来,“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任何物种进出了!” 林不闻嫌他的大嗓门太吵,往旁边挪了几步:“在你下结论之前,也好好看看,他们的确进来了。” 奥维说:“或许是很久以前就在船上的也说不定啊!” 林不闻:“……” 林不闻:“如果船上有一条人鱼,和长着翅膀的迷你婴儿,真的会有人不知道吗?” 奥维:“……好像也有道理。” 他俩拌嘴是家常便饭了,埃里希左耳进右耳出,转向两位异族:“你们吃好了吗?” 小人鱼和小幼崽互相看了看,点点头。 埃里希起身:“那就让我看看你们能不能带来奇迹吧。” “那个,人类先生……”麦汀汀出声叫住他。 他转头,见小人鱼脸红红的,朝他伸出手:“可、可以麻烦您拉我一下吗,我尾巴麻了……” 作者有话说: 奥维:震撼我全家一整年.jpg 第85章 身份对调IF(7) 奥维有点想给自己一拳, 看看到底有没有在做梦。 如果有的选的话,他其实更想打林不闻一巴掌,这样自己既不用受痛, 林秘书的反应也更鲜明一点。 但是他不敢造次。 可是如果不是做梦的话, 他真的很难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幕。 他和埃里希认识不少年了,深知这位西奥多家主高傲而冷漠的脾性, 这么多年了他好像都没见过埃里希对谁有笑意, 更别提温柔以待了。 ……然而众目睽睽(指他与林不闻还有那个长着翅膀的迷你幼崽)下, 埃里希竟然因为小人鱼的一句话折返回去, 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熟练,态度坦然, 神色没有丁点变化, 就好像这样是很常见的事一样。 奥维不知道的是, 它的确发生过不止一次了。 麦汀汀以前可从来没见过椅子,来到游轮上之后才见识到这种为了两脚兽专门设计的家具。 游轮的这间甜品店在航行时是很受欢迎的, 除了甜点味道好,也因为里面的装修格外有情调,连椅子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小人鱼学着埃里希的样子, 也想优雅地坐在上面,可惜他没有腿, 只得把压着尾巴。 稍微坐一会儿还行,时间久了就很容易麻。 麦汀汀以前没感受过尾巴麻是什么样子的, 第一次起身之后根本无法保持平衡, 连游都没法游,直接摔下去了。 疼倒不疼, 可结结实实吓着了。小人鱼万分惊恐:“我、我没有尾巴了!!” 那时候埃里希一怔, 接着看向他的下半身, 雾蓝色的鳞片依旧光洁闪亮,连一丝受伤的痕迹都没有:“还在呢。” 麦汀汀又惊又怕地向下看去。 咦,还真的在呢。 那…… 小人鱼扭扭腰,再扭一扭。 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了? 在那之后埃里希向他解释了长时间的挤压会让血液循环不通畅、进而导致暂时性的蔴痹等等一系列原理。 小人鱼似懂非懂,总之,以后就算坐椅子,也要过一会儿让尾巴换个方向才行。 之前他都记住了,只不过今天忙着喂崽崽吃牛奶布丁,以及叙说崽崽的来历,专注度太高,忘记了换姿势。 然后尾巴又麻了。 埃里希怕他再像上一次一样失去平衡和游泳能力,干脆直接抱起来。 麦汀汀已经不再因为他的怀抱而羞怯,反而相当适应,倒是有点儿怕生,窝在他怀里,从缝隙里偷偷打量这两只没见过的丧尸。 一个看起来很严肃,另一个看起来则不太正经。 但是,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是人类先生的朋友,所以麦汀汀想,应该也都是好人吧? 崽崽变回海天使的原型,趴在麦汀汀的肩膀上。 可能嫌那儿有点挤,于是他换了个位置,趴在埃里希的肩膀,像只漂亮的小鸟儿。 “Pa!”他高高兴兴,得到了和理想中爸爸的第一次贴贴机会。 埃里希虽然没答应,不过也没拒绝,同样没有把小东西抖落下去,就这样带着这两个异族生命走出甜品店。 奥维再一次惊呆了下巴。 他拍了拍林不闻的肩膀:“哎,老林,你能打我一拳吗?” 他一脸真诚,但林不闻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干嘛?” “你家老大公主抱了一个长得很好看的人。”奥维机械地重复刚才见到的一幕,“还有个婴儿喊他爸爸。” 林不闻:“所以呢?” “所以……所以,这是他的金屋藏娇和私生子啊!”奥维大为震撼,“原来他一天到晚不出门是在捣鼓这个!” “珍珠号”留下的丧尸们平日里都待在自己的房间,他们已经失去了生前的一切生理需求,包括社交需要,再加上游轮巨大,如果没有刻意寻找对方,彼此之间可能一两个月都见不上一面。 这么推算一下,娶老婆生孩子也是很合理的嘛! 林不闻:“……” 如果奥维不是船长,而他们不是必须接着困在船上,他很早以前就很想把这人打一顿了。 林不闻没有理他,匆匆跟上埃里希的脚步。 在那个惊世骇俗的公主抱之前,他听见埃里希说,想见识一下那两个异族生物的能力。 会有什么能力呢? 奥维见他压根没理自己,匆匆追上去:“哎哎哎老林等等我!” 林不闻头都没回。 * 埃里希抱着麦汀汀以及肩上的小么,来到游轮的最高点。 那是一个露台,上面还装备了天文望远镜,原本是供客人在夜晚观测星象的,可惜现在只有永无止境的天蓝色海水。 漩涡结界里既没有白昼,也没有夜晚,永远都是蓝色的。 但那依旧是整艘游轮的最高点,也是他们能够距离头顶海水结界最近的地方。 埃里希身为丧尸,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好几年,然而这毕竟是一具人类的身体,不能飞;而且他和麦汀汀不一样,即便都在水里,他却如同在岸上一样,除了泳池以外都是用「走」的,没法脱离游轮去往别的地方。 可是小人鱼不一样,少年从上船以后,自始至终都是用「游」的。 埃里希很清楚,这是因为小人鱼本身就是海洋的造物,他们终究属于不同的世界,这才会使得同在同一个结界中,形态依旧不同。 小人鱼很轻,即便抱了一路也不会有任何负担。 从甜品店到天文台的时间足够麦汀汀的尾巴恢复过来,埃里希把他放下来,指了指“苍穹”:“你试试看,能不能游到那里去?” 少年困惑地看着他。 埃里希说:“我观察了很久,那里应当是结界最薄弱的地方,如果说从哪里有希望可以打破漩涡,那儿就是唯一的坐标了。可惜我够不着,船上的人类都够不着。” 他看向麦汀汀:“但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可以试试看。” 麦汀汀咬了咬嘴唇,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我要怎么做呢?” “你有吸引洋流海浪的能力,是吗?这里是个漩涡,同样由海水组成。你试试看,能不能引开一个缝隙。”埃里希道,“如果成功的话,你就能回家了。” 麦汀汀在这儿玩了好些天,差点忘了自己从何而来。 此刻听见“回家”二字,眼睛亮了亮:“回家——就可以看见爸爸妈妈和哥哥了吗?” 埃里希点点头。 这样的愿景让小人鱼有了期盼。 他晃了晃尾巴,确定自己的身体全都回来以后,鼓足勇气向上游去。 旁边有什么跟着他。 麦汀汀扭头一看,小么也来了。 “麻!”崽崽可不放心妈妈一个鱼去呀! 崽崽一会儿变成海天使,一会儿变成婴儿,在两种形态间无缝切换,像卡带了的动画片。 崽崽的小翅膀掀动的时候会有如同光的碎片一样的粼粼波动,而麦汀汀的尾鳍也同样能将寂静的海域划出明亮的光辉。 小人鱼垂直向上,摆动着烟蓝色的尾巴,而海天使则环绕着他游啊游。 蓝色和金色的光点簌簌坠下,美轮美奂。 林不闻和奥维赶到天文台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梦幻的场景。 奥维眼都看直了:“我去,这两个小东西还能有这种能耐啊!” 林不闻问埃里希:“您是觉得他们能够打破结界吗?” 埃里希同样抬起头:“他们既然能从外面进来,说明结界对他们而言没有那么牢不可破。说不定他们身体中的某一部分可以同漩涡共振。” 理论上的确如此,林不闻不再说话,看着那一蓝一金两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两个光点。 加油啊,小家伙们。 人类们有了同一个心愿。 能不能逃出沉船,就看你们的了。 * 这个结界比想象中要小一点,麦汀汀很快接触到最顶端。 直到伸手碰触才发现,这个漩涡既不是他当初在外面看的那样像个高速旋转的大钻头,也不是小么进来时凝固的冰棱,而是……软的。 没错,软乎乎的,还能Q弹,戳一戳会凹下去,但很快就会恢复原状。 小幼崽找到了好玩儿的,变成婴儿形态,用力往上一撞——又被弹回来——然后再冲上去——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麦汀汀见他玩得很开心,自己也摔上去试试看。 的确很有意思呀! 不过他低头时瞥见孤零零的游轮,尤其是天文台上那三个已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人影,陡然想起自己不是来玩儿的,而是带着拯救任务的! 小王子从小到大听了很多故事,都是善良的勇者拯救苍生,埃里希救了轮船上的人,同样是勇者。 麦汀汀想,他也要当勇者呀。 勇者是不能太贪玩的,小人鱼把崽崽抱过来,歪着头仔细研究这个柔软的结界。 刚才他俩摔来摔去,都没能弄破结界,要知道崽崽看着小小一只,其实力气惊人——别说麦汀汀了,就算是人鱼族最厉害的大力士,都不一定能在掰手腕中赢过小婴儿。 如果崽崽的力气都没法打破结界,说明来硬的是不行的。 那,来软的,又要怎么做呢? 小人鱼伸出手,掌心贴在果冻一样的结界上,闭上眼喃喃:“请问,怎样才能放我们出去呢?” 可惜漩涡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在他手掌中duang了一下。 真的很像果冻,崽崽已经忍不住想趴上去咬一口了。 麦汀汀再一次把幼崽抱回来,低头问他:“你是怎么进来的来着?” 崽崽掀了掀小翅膀:“麻~么!” 是循着妈妈的歌声进来的哦! 虽然妈妈又跑调了。 唉,什么时候妈妈才能学会真正的歌呢? “诶?”小人鱼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难道,漩涡也在听我唱歌嘛?” 第86章 身份对调IF(8) 关于人鱼族皇室平定风浪的技能, 并非传言,的确只要是正支血脉都能够继承。 不过这种能力的激发途径,则在不同鱼身上有不同表现。 换句话说, 皇室成员们平定风浪的方式是不同的。 麦汀汀的父亲, 即人鱼王,有一柄权杖; 麦汀汀的母亲则有一颗珍珠; 至于哥哥, 麦原野从无所不能的大祭司那里学了一条咒语, 效率更高, 就是有点儿难念。 麦汀汀自己…… 他回想了一下当初吸引漩涡的法则。 咦, 还真的是靠唱歌呀! 麦汀汀是人鱼族、甚至整个海域里最被宠爱的小宝贝,没有人会因为任何小瑕疵责难他, 因此, 小王子长到十八岁都不知道自己唱歌跑调。 这不仅让一直以来认定人鱼歌声等同于天籁的人类先生大为震惊, 更是给漩涡一计小小的震撼。 漩涡:没听过这么奔放的调! 总之,麦汀汀决定听从小么的建议, 试试看再唱一次歌。 他像每一次唱歌时一样,自然垂下尾巴,尾鳍在安静的海水中轻轻摆动, 淡蓝和天蓝交织成同样的宁和。 小人鱼双手交握,抵着下巴, 闭上眼低头哼唱。 那一幕其实是很美的,远在游轮上的埃里希通过望远镜最大程度地放大画面。 有着漂亮尾巴的小人鱼, 银色的长卷发海藻一样在身后浮动, 每飘荡一次,都会洒下晶亮的光点。 海天使幼崽在他唱歌的时候也没闲着, 游来游去伸出小手接那些光。 它们落在他小小的手心里, 成了实体, 小家伙惊喜极了,猛地一噗噜出去,又将光点分成更加细小的碎片。 而麦汀汀在其中,全心全意沉浸在歌唱中,虔诚又明净。 那姿态像是真正的天使。 游轮上的人们沉默了。 奥维迟疑片刻:“虽然我的艺术造旨很有限,但这个小朋友应该是唱跑调了吗?” “造诣。”林不闻几乎是条件反射先纠正他,然后才发表看法,措辞相当委婉,“旋律是有点……不同寻常。” 他们同一时间看向埃里希:“您觉得呢?” 埃里希:“……” 说实话,这很难评。 就在他们仨陷入尴尬的寂静时,忽然,脚下一阵晃动。 三人即使调整了姿势,抓住栏杆,才没有摔下去。 他们往下一看,第一、二层甲板竟然龟裂开来! 奥维大惊:“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在船上少说也待了好几年了,一切的一切都陷入绝对静止,船上连落灰都没有,怎么可能突然裂开呢? 林不闻脸色一凛:“不是船……是结界!” 埃里希闻言猛地看向上面,小人鱼和海天使已经不再原来的位置了,一蓝一金两个小小的光点急促地徘徊在水流中。 ——水流?! 在异族的头顶,原本像个玻璃罩子似的结界竟然裂开了一角,外面深蓝的海水从裂缝里涌了进来,如同一滴墨扩散在清水中,直直坠下又浮起,磅礴写意。 如果他们不是那个被殃及的池鱼,埃里希一定会好好欣赏。 游轮的晃动越来越厉害,其他的丧尸也从各自待着的房间里慌慌张张跑出来。 他们很多人可能已经数年没出过房间了,这一下忽然离开,面对的竟然是整个空间的变化。 漩涡里的绝对静止被打破后,埃里希终于感受到了重力恢复到海水中该有的地步,他无法再站立,而是漂浮在了颜色愈发浑浊的海水中。 奥维的脸色不太好:“我不会游泳怎么办?” 林不闻:“……你一个船长竟然不会游泳?” 奥维:“船长会开船不就行了么!正常情况下也不需要我下水牵着船走啊!” 林不闻:“你是怎么通过考核条例的?” 奥维:“现在不是重点好吧!” 埃里希被他们吵得头疼,皱起眉。 眼下情形并不光是漩涡被打破了那样轻松,碎裂的结界物质如同万千冰凌,向着游轮下坠,稍有不慎被钉在上面,就彻底没救了。 林不闻看向他:“先生,我们需要先回房间里吗?” 埃里希:“不,离开船。” 游轮是漩涡里唯一的实体,如果结界即将消失,那么它将首当其冲。 林不闻点点头,他学生时代是校游泳队的,埃里希同样不愁。 两人刚要避开海水冲击的流向游开,发现奥维还紧紧扒着栏杆,一脸视死如归。 林不闻气不打一处来:“还不走在干什么!” 奥维:“我又不会游泳,不可能避开那些大冰茬子的,反正在哪儿都是一死,不如留个全尸。” 林不闻:“需要我提醒一下你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么?” 埃里希叹了口气,冲着林不闻点点头,后者心领神会。 两人一齐游向奥维。 奥维身强体壮,比他俩都要壮硕上一圈。 可此刻见两人围堵而来,竟然有些瑟瑟发抖:“你们要干什么……诶诶诶不要乱来啊!我会喊救命——” 说时迟那时快,埃里希并拢五指,冲着他迅速抓着栏杆的手背劈下手刀。 西奥多家主常年接受各种体能训练,这一掌下去力道不是盖的。 奥维疼出杀猪般的嚎叫,条件反射松了手。 与此同时,林不闻从后背强行箍住他的双臂,和埃里希一块儿合力将他拽出栏杆。 几乎在三人离开的同一秒,整个天文台毫无征兆地完全塌陷下去。 整艘船开始解体了。 三人飘在“半空”,远远望着那些精美无比的装饰、家具一个个一件件下陷,上百万的水晶吊灯顷刻间化为乌有。 一桩建筑史航船史上的杰作,在从世人视线中消失数年后,终于在另一个纬度中同样走到了尽头。 奥维哭丧着脸:“我的珍珠,我美丽的珍珠 ……” 身为船长,看着自己的船走向死亡,简直比自己亲历还要难受。 林不闻本来不满他对他们的救命之恩没有反应,见一向大大咧咧的奥维难得露出如此伤心的神情,最终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有些丧尸从陨落的大船中逃了出来,但还有一些永远和它埋葬在了一起。 奥维调整好情绪:“现在怎么办?” 埃里希躲过一小块冰凌:“要从那个被撬开的缺口中离开。” 奥维大惊失色:“那儿不是冰刀子最密集的地方吗?这不是找死?” 林不闻明白了上司的意思:“‘珍珠号’和周围都在陷落,漩涡被打破之后,它们完全可能直接被吞没。如果我们继续待在这里,基本可以肯定会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奥维:“……听起来横竖都是一死啊。” 埃里希做出了决定:“事不宜迟,现在就走吧。” 奥维手脚乱扑腾,也游不太起来,有时候甚至往后退。林不闻没办法,只能拖着他一边胳膊。 然而纵是水性一流的他和埃里希,也发现了不同寻常的阻力:他们越往出口靠近,越使不上力,好像海水有万顷威压。 他们哪里是海里游泳,根本是在沼泽里挣扎! 更恐怖的是,那些冰凌则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起初在游轮附近,他们还能轻而易举躲开,现在却眼睁睁看着它们刺向心脏——而自己每一个挥动手臂的动作都如同慢动作! 捱过了雷暴,捱过了疫病,捱过了恐惧,捱过了死亡和无止境。 难道,要死在冰块儿下吗? 他们不甘心。 奥维更是觉得,还不如留在游轮上,和他的小珍珠同生共死呢。 就在埃里希感到绝望之时,一双柔软的、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他猛然回过头,看见一双带着笑意的蓝眼睛。 小人鱼的眼眸前所未有得明亮:“人类先生,我来帮你啦!” 他牵住埃里希的手,鱼尾轻柔一摆动,动作比冰凌更快,埃里希就这么被他引着向前。 风水轮流转,有了麦汀汀的助力后,他和人鱼的速度融为一体,反倒是下落的冰刀子在他眼中成了放慢的那一个了。 人鱼当然不会受到海水波动的影响——他原本就是大海的一部分。 麦汀汀比埃里希的位置往前一些,这反倒让人类有了绝佳的观赏视角。 小人鱼的长发飘在身后,轻拂过埃里希眼前,如同一捧馨香的雪。他皮肤白皙,腰腹以下全是雾蓝色晶莹的鳞片,拖着比自己还要高大的成年人毫不费力,自如地向上,偶尔还会转过头冲埃里希笑。 埃里希除了与他十指紧扣以外,已经没有别的回应方式了。 他俩浪漫归浪漫,被落在后面的奥维傻眼了:“——那什么,能不能也顺手救救我俩啊!” 还没等林不闻说什么,他俩的胳膊上也同时感受到一只小小的手掌。 低头一看,竟然是那个海天使幼崽。 他也就小臂那么一点儿大,奥维心生绝望,就算能游泳,又怎么可能拖得动他们这加起来一两百公斤的大男人呢? 下一秒就仿佛坐上了过山车,被拖拽着游动的速度之恐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超速使得眼前的景物已经完全扭曲了,他们后来居上,甚至超过了麦汀汀和埃里希,虽然那两人也只能看见残影。 奥维出生在海上,水手世家长大,与风尖浪口相拥入眠,颠簸比平地更叫他习惯。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晕车晕船的痛苦。 然而即便如此,还能听见小东西咯咯的笑声,仿佛一手拖一个成年人在海里坐过山车是个无比有趣的游戏。 离出口处的亮光越来越近时,奥维脑海中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念头。 ——救命,这是什么恐怖怪力婴儿!! 第87章 身份对调IF(9) ……好晕。 埃里希从模糊的梦境中挣扎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仿佛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好在,很快他又找了回来。 就是依然头晕目眩。 他慢慢睁开眼, 看见一个巨大的、明亮的灯泡。 不对, 不是灯泡。 浑圆莹润,似乎有流光环绕, 看起来倒像个硕大的珍珠。 为什么自己床上会有颗珍珠? 埃里希的目光移向旁边, 发现自己并不在熟悉的船舱套房里, 而是个贝壳。 ……是的, 他正睡在一个贝壳里。 一时间没能想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埃里希扭过头, 打算起来。 “别动。”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断了好几根骨头。” 既然还能转头, 说明起码脖子没断。埃里希看向声源处,是个全身都被灰色袍子遮住的家伙, 声音是个男人。 “你是谁?” 埃里希开口,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哑。 “祭司。”男人道,“你断了三根肋骨。不觉得痛?” “死人是不会觉得痛的。”埃里希想, 祭司实在不太像个人名,“我在哪里?” “皇宫。” 祭司抬起胳膊, 几根半透明的水草从他宽大的袖口钻出,覆上埃里希的腹部。 被水草接触的伤处隔着皮肤变得灼热, 似乎有什么在底下修修补补。 埃里希因为那越来越烫的温度皱了下眉:“我为什么受伤?” “你不记得了?”祭司说, “小殿下带你从缺口离开,漩涡内外压差大, 人类的身体太过僵硬。” 他的解释点到即止, 不过也足够埃里希回想起来了。 麦汀汀那跑调的歌声真的结束了漩涡的桎梏, 将他带出了已经被困在里面长达数年之久的结界。 哪怕以断了好几根骨头为代价,也是无比好的结局。 他现在,是在海底吗? 那林不闻和奥维呢? 祭司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一会儿小殿下会来跟你解释。现在,不要动。” 西奥多的大家长从来是对别人发号施令的那一个,但再狂傲的人,在医生手里也得乖乖的。 他不再动,等着那烫得像烙铁一样的水草切割自己的身体。 阴沉冰冷的祭司戴着兜帽,遮住了眼睛,连鼻梁到嘴唇都湮没在阴影中,只露出尖尖的下颌。 祭司同样是人鱼。埃里希注意到他的尾巴鳞片是墨色的,颜色很沉,并不像麦汀汀的鳞片那样会发亮,反倒,像是什么特殊的哑光材质。 鳞片也能哑光吗? 埃里希不确定。 丧尸感觉不到具体的疼痛,不过对温度还是有感知的。 死了这么长时间,他常年接触的都是冷冰冰的物体和同类,麦汀汀已经是这几年里碰触过最温暖的存在了。 这些修复的水草像开水里的泡泡一样在他骨缝间沸腾。 如果在这儿躺的不是埃里希·西奥多,换做任何一个别人,可能早就哭爹喊娘了。 漫长的一个世纪过去,祭司终于收回刑具:“好了。” 埃里希紧皱的眉头总算松开,刚要松口气,外面的动静又让他重新提起来。 那是个熟悉的、柔软清亮的少年音:“沈先生,他好了吗?” 祭司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头都没回:“进来看他吧。” 麦汀汀游到他面前,蓝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声音欢快:“人类先生,您醒啦!” 埃里希的眼神在他的面庞上描摹了片刻,回答他之前,先转头问祭司:“我现在可以动了吗?” “如果你不嫌疼的话。”祭司回答,“我先走了,小殿下。” 他抬起左手,碰了碰右肩,像个仪式。 麦汀汀作为尊贵的小王子,并不需要回以同样的礼仪,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埃里希可以看得出来,他的目光是很尊敬的。 根据他已有的知识储备,一般而言,这种深居某处、有着神秘力量的种族,都会非常信奉族群里祭司之类的人物。 待祭司离开后,小人鱼碰了碰他的手背,天真无邪:“人类先生,您感觉好点儿了吗?” 治疗水草带来的灼烫感的确消下去了,但至于感觉好点儿…… “嗯。”埃里希说,“谢谢你救我。” 麦汀汀垂下眼睛,抿起嘴羞涩一笑。 埃里希每次看到他都莫名地心里发软,又不大愿意表露出来。他清了清嗓子:“我的朋友们还好吗?” “沈先生去看他们啦。”麦汀汀说,“崽崽能够瞬间张开小结届,所以他们受的伤比您要轻。”说到这个,他有点儿不安,“抱歉,是我能力不足……” 埃里希望着他。 人类的金色眼瞳在有光的地方明亮至极,目光灼灼到让麦汀汀不敢直视。 在昏暗一点的地方,又如同真正死亡的幽灵一样晦暗不明。 此刻,埃里希摊开手掌,将他小一号的、还带着指蹼的手握在掌心里。 丧尸先生的身体一直是冷冰冰的,麦汀汀感受过很多次了。 可是今天,或许是刚被水草治疗过的原因,好像也有了温度。 丧尸先生很轻地握着他的手,抬起眼,声音低沉而有磁性,直直钻入鼓膜:“……我很感激。” 小人鱼觉得自己脸颊简直在发烧。 他的尾巴在身后摇啊摇,害羞得不得了,完完全全暴露了本人的心思。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颗透明的炮弹射※到他们中间。 海天使幼崽晃了晃小翅膀,大眼睛忽闪忽闪,看向麦汀汀:“麻!” 然后又转向埃里希:“Pa!” 小家伙低头看见“爸爸”和“妈妈”的手交握在一块儿,歪头思考了一下,也把自己的放上去。 他的手很小很小,只有成年人的拇指那么大。 又因为呈现出裸海蝶皮肤的半透明状,放在他俩的手上,简直像个大一点儿珠宝。 麦汀汀抽回手,这让埃里希的心中有一瞬间想要将他拉住的冲动,好在即时克制住了。 小人鱼没有注意到人类的异状,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了捏海天使幼崽的小拳头。 哪怕现在呈现的是人形,海天使的小手也是Q弹Q弹的,像颗软糖。 小么欢乐地游到麦汀汀面前,和他额头蹭额头,又开开心心喊了一次:“麻~!” 蚌壳床里的病号看着他们,一向沉寂如永夜的心也变得绵软许多。 哪怕腹部被那位祭司用水草缠得像个丑陋的“×”,也无所谓了。 * 埃里希休息了几日后,基本能下地行走了,终于第一次离开那间病房,并且重新见到了秘书和船长。 的确如麦汀汀所言,林不闻与奥维的情况比他好很多,甚至奥维已经在人鱼的帮助下迅速提升了游泳技巧,已然在海底呆得很自由。 他们还幸运地找到了游轮上的另一位丧尸同类,柏斯·沙伦。 沙伦家这位小少爷才二十岁,学校放假,高高兴兴登上“珍珠号”旅行,没想到遇见了这种事情。 他的姐姐是资深医生,柏斯耳濡目染也懂一点医术,在疫病最严重的时期,给予他人很大帮助。 可惜他和其他人一样没能逃过被传染的命运,成了一只困在漩涡里多年的丧尸。 他性格阳光,就算是丧尸也完全没有其他丧尸身上那种四期沉沉的压抑,是被救的几人中最受人鱼族欢迎的,很快和年纪相仿的麦汀汀熟悉了。 不过他最想认识的,却是人鱼族的那位大祭司,也就是给埃里希治病的、戴着兜帽的那条墨色尾巴人鱼,名叫沈砚心。 沈砚心同样为柏斯进行了治疗,帮他接上了掉下来的下巴。 埃里希见到他时,柏斯正缠着麦汀汀再给他引荐一次沈砚心。 “可是,沈先生想‘清净’一下。”小人鱼说。 “我陪着他,不说话,保证安安静静的。”柏斯竖起手指发誓。 小人鱼显得很苦恼,因为他的话其实是一种委婉的表达,而被沙伦小少爷各种「偶遇」搞得烦不胜烦的大祭司的原话是——“让他滚,别来烦我”。 柏斯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加入讨厌的黑名单里,仍然央求麦汀汀告诉他今日沈砚心的行程。 麦汀汀也不完全是不想说,他也是真不知道呀! 大祭司是人鱼族最神秘、最厉害的存在,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他怎么会知道他的动向呢? 看到埃里希出来,两人同时转向他,眼神里有不同的央求。 “西奥多先生!请您帮我说句话吧!” “人类先生,我……” 旁边的林不闻和奥维一个瞅珊瑚,一个揪海藻,明显不想参与这场无意义的纷争中。 埃里希帮理不帮亲(存疑),来到两人中间,把麦汀汀挡在身后,看向柏斯:“安分一点。” 西奥多家和沙伦家是世交,埃里希和柏斯的姐姐还是同学,在某种程度上,他平时对待柏斯就像对自己的弟弟。 柏斯也很习惯于他的管教,或者说埃里希这种大家长式的上位者气质能够让所有人不自觉臣服:“好吧……” 被拒绝的青年垂头丧气,他一向都是笑脸迎人,小人鱼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低落。 小人鱼很心软:“那,下次我问问看沈先生?” “真的吗!”柏斯抬起头,眼里重新放光,“那请你转告他,我是真的对他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 小人鱼试图理解了一下这个词的意思,然后下意识看了眼埃里希,发现后者也正望着自己,视线柔和。 哎、哎呀…… 暧昧的粉红泡泡在两人之间悄然升起,却被打破了。 一条人鱼慌慌张张闯进来:“小殿下!小殿下!陛下和大殿下回来了!” 麦汀汀睁大眼睛。 父王和哥哥回来了? 那……那他们是不是也知道自己闯祸了? 作者有话说: 宝没有闯祸,宝干了好事呢!(还给自己顺带找到老公 这个IF下章结束,明天开始更沈砚心的番外,原文向~ 第88章 身份对调IF(10-FIN) 身为北极星的掌权者, 人鱼族每年不定期要去别的海域和其他种族进行交流互访。 原本这件事儿应该是由人鱼王和人鱼后前去,但是由于麦汀汀的母亲,也就是现任人鱼后的身体不太好, 常年抱病在床, 也就由她大儿子,即未来新的人鱼王麦原野跟随父亲前去工作。 这回发现意外的雷暴天气的事情, 他们甚至没有敢告诉还在养病的王后, 更不曾提起小王子麦汀汀那几日的失踪。 但是当日戚澄和其他守卫发现麦汀汀不见时, 派了许多人前去搜罗, 还是引起了海底王宫不小的轰动。 而这轰动穿过千万里的洋流,飘到了人鱼王和麦原野的耳朵里。 他们听闻此事, 立刻结束了访问行程, 马不停蹄折返回来。 然而他们访问的已经是星球另一端的海洋, 就算所有人夜以继日赶路,也还是需要好几天时间。 等到他们重新抵达王宫, 麦汀汀都已经打破漩涡、从那个结界里出来好些天了。 人鱼王回来的第一件事儿,自然是去看自己生病的妻子。 这两天其实麦汀汀也有去母后那里陪她,和所有人一样默契地绝口不提自己被吸进漩涡那几天的事情, 不让本就虚弱的她更加担心。 麦原野也去探望了母后,从她的寝宫离开之后, 直奔麦汀汀。 小王子的住所和其他人不太相同,并不是中规中矩的寝宫, 而是一片海底花园。 里面种着上千种不同的珊瑚、水草和各种各样海底的花, 它们全盘不惧海底的严寒,开得烂漫无比。 当然, 这也是因为麦汀汀每天精心照顾它们。 麦原野找到麦汀汀的时候, 后者正带着小么采摘一种名为棘棘果的植物。 这种植物有点儿像陆地上的灌木, 也就大概人鱼尾巴的长度,能够结出许多漂亮的红彤彤的小果子,吃起来满口清香。 不过这种果子只有麦汀汀和小么喜欢,其他人都对它散发出来的味道敬而远之。 平时麦汀汀总会带着这个他们视为吉祥物的小家伙在这儿游玩,麦原野对这样的场景司空见惯。 今天却有所不同。 除了这一大一小,花园里还有另一个人。 金色的半长发,同样耀眼的金色瞳孔,俊美高傲。 已经换上了人鱼族的传统长袍,但是还是没有遮住双腿—— 没错,双腿。 一双属于人类的腿。 麦原野和麦汀汀不同,他已经成年八年了。 换句话说,已经去过近海不少次,深知人类是什么样的。 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陌生的雄性就是线报中所言“小王子从漩涡结界里救出的人类”。 作为哥哥,他当然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弟弟秉性善良,对什么人都心软,以前在海里也顺手救过不少小鱼小虾小动物。 可是,救是一回事儿,把他们带来自己的秘密花园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这片花园不仅是麦汀汀平日里常住的寝宫,更是他最爱呆的小天地。 仅有小王子受邀或者首肯之人,才能进入花园。 据麦原野所知,除了自己、父王、母后和海天使幼崽,其他能进到花园里陪同小王子一块儿嬉戏的,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那些通常是陪着麦汀汀从小长到大、最信任的存在,比如守卫戚澄,比如大祭司沈砚心。 眼前这个陌生的人类究竟有什么魅力,怎么会让他的弟弟如此放下戒心? 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麦汀汀已经十八岁了,是个大人了。 从这个维度去考虑,很有可能他已经生长出了一些属于成年人才会拥有的情愫。 一开始是海天使幼崽先见到麦原野,挥着小翅膀游到小人鱼旁边,专心致志摘果果的麦汀汀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小人鱼果果也不要了,如离弦之箭般游向麦原野:“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哥哥!我好想你呀!” 小王子从小到大都生活在爱的包围中,他接收到的爱是无微不至的,因此他能够给予的爱同样坦诚而炙热,没有任何忸怩。 他想念自己,就会说想。 他喜欢一个人,也会对别人说爱。 麦原野原本想装作严肃好好教育他一下,趁着自己不在,竟然敢随便拿自己的生命安全去冒险,可是见到弟弟满眼都是对自己的思念,又说不出来狠心话了。 他无奈地揉着弟弟银色的卷发:“你是不是趁我不在,没有听话呀?” 麦汀汀的眼神有些闪躲。 父母教育过,不能说谎,因此他选择逃避。 麦原野从小对这个弟弟就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句重话也不曾说过。 这时候见弟弟有些畏怯神色,只得自己率先妥协。 “幸好你把啪叽救回来了,你也平安无事,不然但凡你们俩之中哪一个出了问题,你要妈妈怎么办呀? 麦汀汀低着头:“对不起……但是,不要告诉妈咪,好不好?” 麦原野口头并没有答应他,怕这一次瞒过去,下一次这小家伙会做出变本加厉的事情来。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小幼崽就在他们俩中间飞来飞去,像一只勤快劳碌的小蜜蜂。 麦原野眼疾手快,伸手把他抓回来,抱在怀里,姿势和拿了一个小玩偶差不多。 他们待在一块儿的气场是很自然、很和谐的一家人。哪怕最小的那个和他们的物种完全不同。 麦原野注意到,另外一道视线一直落在他们身上。 该嘱咐弟弟的话也都说完了,小家伙一向乖巧,不会主动惹出什么大的岔子来,而且通过这件事情他们也知道,麦汀汀这跑调的歌声在很多时候能成为救命的工具,倒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拍拍弟弟的肩膀:“好了,现在该给我介绍一下你的这位新朋友是谁了吧?” * 麦原野并没有获得埃里希单独自我介绍的机会,因为在他说完这句话以后,他们便被前来通知的守卫喊到了人鱼王所在的宫殿中。 人鱼王长得和麦原野很是相似,只不过更加成熟与威严。 倒是甜美风格的麦汀汀跟他找不到太多的相同点,埃里希的目光移向另一边王座中脸色苍白、有些虚弱的王后。 看来,少年还是更像柔和美丽的妈妈。 人鱼王看着严肃,一开口就破了功。 他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埃里希·西奥多先生,你是我的小儿子救起的溺水的人类,对吧?” 他边问边疯狂使眼色,很怕埃里希讲出实话。 方才在花园里,人类已经明白了兄弟俩的担忧,打算编造麦汀汀和这几个人类的认知过程,瞒住人鱼后。 埃里希对人情世故再了解不过,顺着王的意思说下去:“是的,陛下,我很感谢小殿下出手相救。” ——这话倒也不是谎言。 王松了口气,转向妻子:“你看,亲爱的,我说了是这样,你还不相信我。” 话里还有微微的抱怨。 王后脸色很不好,然而举手投足间却很有贵气:“西奥多先生,我见过您的种族,您应当是人类。人类为什么可以不借助任何设备在海里呼吸呢?我记得您的种族是用肺呼吸空气才能生存的才对。” 这话一出,不仅是王,连兄弟俩都开始给埃里希使眼色。 他们并不想让王后操心“丧尸”是怎么一回事儿,不然就更复杂了。 一时间殿堂上的三个男人都在拼命眨眼,等王后看向他们时,又装作若无其事。 不过王后还是发现了:“你们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吗?” “没有啊亲爱的,你看错了。” “我的眼睛很好,母后。” “没有的,妈咪。” 真是够齐心协力的。 埃里希在下面远远看着,对这样轻松友爱的家庭氛围感到陌生。 西奥多的原家主,也就是埃里希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世了,他是被叔伯抚养长大的,在各色势力争夺家产和权力的罅隙中拼命让自己强大起来,可以说二十几年没有一天放松。 死了之后,反而舒心许多。 这样回过头来想想,在游轮上和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小人鱼相处的那几天,可能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发自内心感到安宁。 麦汀汀的善良和柔软,正是在这样温柔的家庭环境中浇灌出来的。 埃里希不想破坏它:“人类的科技有所进步,可以在水下长时间生活。”他回头瞥了眼林不闻、奥维、柏斯,“我们几个,是试验的先锋。” 王后看起来半信半疑,不过王连忙接过话茬,开始东拉西扯一些别的问题,埋没更多稍微细想就不对劲的苗头。 王后冲旁边的麦汀汀招招手:“宝贝,逆过来。” 小人鱼游过去,倚在母后身边,等她接着说下去。 王后指了指埃里希:“宝贝,跟妈咪说实话,你喜欢这个人类吗?” 埃里希:“……” 麦原野:“???” 麦汀汀听见这个问题,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么快就迎来这种环节了。 王后疼惜地摸了摸这个最心爱的小儿子的脸颊:“你是妈咪的孩子,你喜欢谁,不喜欢谁,我都看得清楚。只是,如果你想邀请别人留下来,总得告诉别人自己的心意,然后听从别人的决定才行,知道吗?” 少年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埃里希,蓝眼睛里雾蒙蒙的,汪着一层叫人看了心动的水光。 他望着人类,既像回答母后,更像是对他诉说。 “我……对他一见钟情。” 他从柏斯那里学会了这个词。 并且,在对埃里希说的时候,眼眸亮亮的,似乎盛着无尽的欢喜与爱慕。 那是麦汀汀长到十八岁,见到的第一个人类。 埃里希·西奥多年轻,英俊,温柔,满足了听着童话长大的小人鱼对爱侣的所有幻想。 人类被这样直白的爱意击中了心脏,瞳孔放大,连耳朵都好似捕捉到海浪深处的鸣音。 他想起第一次在游轮上瞥见的烟蓝色的美丽身影,如同精灵。 想起少年小声却又大胆地要求“贴贴”与“□□”。 想起吃了巧克力后醉醺醺又无比可爱的举动。 想起在绝望的暗流与杀机中,带他逃脱的,从天而降的一束光。 埃里希看不见其他人,眼中仅有笑盈盈的小人鱼,尾巴悠然一摆,淡蓝的尾鳍痒酥酥拂过他的心脏。 那明明是已经死去很久的心脏,此刻却为了另一个人,仿若重新跳动,蓬勃又热烈。 王后将也一切尽收眼底,温声问:“那你呢,西奥多先生,你想留在他的身边吗?” 人类微微笑。 “——我愿意。” (本篇完) 第89章 身份对调IF(外传) 柏斯·沙伦至今不知晓沈砚心的住址。 在对这位神秘的大祭司一见钟情之后, 柏斯每天都在想办法接近和偶遇他。 大祭司并不像有些传言中那样阴暗地活在角落里,相反,沈砚心非常忙, 要预测, 要治病,偶尔在陛下和殿下们不在的时候还要挑起指挥大权。 就这样忙得脚不沾地——哦, 不对, 他只有鱼尾巴, 没有“脚”——还要抽出空来应付这个烦人的人类, 沈砚心情绪很不好。 他没怎么去过近海,不过听说过人类会饲养一种陆地毛绒生物, 学名为犬类, 俗名狗。 据说小狗热情又粘人, 精力无限,而且相当爱自己的主人, 无论怎么被冷落,下一秒还是会屁颠屁颠黏上去。 ……他现在就觉得柏斯有点儿像这种动物。 除了不毛茸茸。 生人勿近的高冷大祭司其实有个爱好,喜欢毛茸茸的生物。 然而海洋生长环境及习性所限, 大家都是有棱有角的,光滑且防水。 海里唯一能让沈砚心觉得跟毛茸茸比较相近的, 就是海胆。 柏斯的头发就有点儿像海胆。 沈砚心每次见到柏斯的时候,眼神忍不住瞄他的头发。 问题是, 柏斯比他高不少, 如果他想看,就必须扬起脸。 大祭司平日里永远穿着灰袍, 带着宽大的兜帽, 遮住那张漂亮得颠倒众生的脸庞。 传说人鱼的国度中, 仅有很少一部分见过他的真面目,因为美得太过于有侵略性。 能够有荣幸得以一见的,轻则心跳骤停,重则直接昏死过去。 沈砚心对这种说法很无语,但也没办法制止。 回到住处后,揭掉兜帽,看着石镜里自己苍白无血色的脸,没有一丝笑意和生气,冰冷得令人厌倦。 他实在想不通到底哪儿来的流言蜚语。 大祭司无法欣赏自己的容颜,但柏斯可以。 从在手术台上醒来见到的第一眼,柏斯就被这种清冷矜贵的美貌俘获得彻彻底底。 除非面前陛下与殿下,大祭司几乎不会掀开兜帽,因此,在他抬头观察海胆发型的时候,柏斯就成了屈指可数地、可以近距离盯着他看的天选之子。 不过当沈砚心从海胆上移开目光后,还是挺烦柏斯的。 这种热情、黏人、精力无限的小狗……真的很烦人。 人鱼族对于大祭司的另一个传说,就是他在很多年前淬出某种无情毒,让自己的心变成石头,生生世世不会再有波澜。 关于这一点,夸张是夸张了点儿,沈砚心倒是没什么可否认的,他的确极力摒弃感情,过得稳定且清淡。 他把自己的心封闭了那么多年,不是没人来敲过门。 ……但柏斯这种直接上手撬的的确是第一个。 沈砚心很讨厌松动和失控的感觉。 今天再一次见到柏斯,他转身就要走,柏斯条件反射般抓住他的手。 人类的力量出奇得大,沈砚心试了两下都没能把手抽出来,向来古井无波的他竟然有点儿动怒:“放开我!” 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对柏斯怒目而视,年轻的那个非但没有惧怕,反而感到一阵异常的兴奋。 就像围绕着一个石像打转了无数圈,总算获得了反应,欣喜会盖过别的所有情绪。 不过柏斯还是没有忘记沙伦家的风度,立刻松开手。 沈砚心雪白的手腕上留下了很明显的一圈红痕,简直有些……艳丽。 祭司垂下手,让衣袖遮盖住那道痕迹,拂袖而去。 柏斯不知从红痕联想到什么,竟然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上去:“对、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沈砚心根本没理他。 人鱼是天生的海洋精灵,游泳速度远胜过大部分鱼类。 然而柏斯·沙伦不知有什么怪异能力,竟然没被他甩开多远,甚至还能一边追一边碎碎念道歉。 沈砚心想,人类被小狗团团围住也会有生气的感觉吗? 他这样异常烦恼是正常的吗? 其实他有回答。 万年岿然不动的情绪精准地因为某个人起了波澜,绝不是什么普通事件,甚至可能是什么不太妙的特征。 但他拒绝去想。 沈砚心干脆无视柏斯,一甩墨色的尾巴,加速向前游去。 人类这样不善水性的种族,迟早会被耗干体力的。 就像热情也总有一天会消退一样。 他应该耐心。 * 沈砚心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一个熔岩洞穴。 远远一看,是座烧得旺盛通红的海底火山,岩浆咕嘟咕嘟冒着泡,能把任何一条人鱼瞬间烤成小鱼干。 所有生物都对这儿敬而远之,只有神秘强大的大祭司能够进入——还毫发无损! 不愧是大祭司,大祭司佑我人鱼族! 事实上,只有进过洞穴的沈砚心知晓,那些看起来可怖的熔岩其实是冷的,沸腾的翻涌其实是化学物质反应。 多学点科学知识总没错。 可惜人鱼族唯一潜心学习的只有唱歌。 (即便如此,他们家小王子殿下还跑调。) 熔岩洞穴不仅不烫,反而有些阴冷,让常年生活在海底的人鱼都忍不住把斗篷裹得更紧了些。 沈砚心的臂弯里挎着一篮子生了锈的金属器具,那是他在离王宫十几公里之外海域的沉船上打捞来的。 他带这些东西当然不是为了锻造,而是为了投喂。 这些看起来骇人异常的熔岩里,竟然有一只更加骇人的,以铁器、尤其是铁锈为食的凶猛海兽。 它现在受了伤,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必须泡在熔岩里休养,甚至很难出去捕食,需要靠人鱼来投喂。 而它受伤的原因,正是为了从一头不长眼的巨齿鲨口中解救沈砚心——换言之,它是他的救命恩人。 沈砚心为它起名乌弩。 乌弩凶恶、残暴、喜怒无常,是方圆几百里小生灵闻之色变的恐怖存在。 过去沈砚心和它也打过几次交道,他采集一些必要的元素总要经过乌弩管辖的领域,那些时候海兽并不主动攻击他,但一定会在暗处默默地盯着,一双血红的眼睛里看不出是否有杀意。 直到很久以后沈砚心才恍然明白,那些乌弩的“盯梢”,其实是为了保护他。 那日海兽为了保护他,和发了狂的巨齿鲨打得昏天黑地,血染红了整片海域。 沈砚心看着奄奄一息的乌弩和它身上仿佛破了个大洞般的巨型伤口,吓坏了。 他平日里常常为同族治疗,向来维持着医者的冷静和镇定,包括面对他们的死亡。 他一定笃信,平静地接受死亡是医者、乃至所有生命的必修课。 可是不知为何,海兽的生命一点点流失这个事实却让他无法淡定。 沈砚心翻山越岭,跨遍刀山火海,总算找来拯救垂危的乌弩的办法:泡岩浆澡,以及吃铁锈。 很奇葩的两种方式,不过他们这些生命本身就很奇葩。 不过这种听起来离谱的方法竟然真的有效,乌弩的伤口有所恢复,精神也好了很多。 这儿离人鱼部落有些距离,沈砚心平时很忙,一两个星期才有空来一次。 他游进洞穴,看见那个沉在火红熔岩底下的巨大黑色影子。 乌弩感受到他的靠近,缓缓从岩浆下起身。 它长得有点儿像独角鲸,额上有一只巨大的、坚硬的、呈现出金属光泽的角,身上布满崎岖隆起的鳞片,像个钢铁武装成的怪物。 它太庞大了,即便已经放慢了速度,起来时还是将熔岩带得翻涌而出,溅到沈砚心身上。 好在人鱼早有防备,拉下兜帽,那些火红的熔岩泼洒在他灰色的长袍上,倒像种别致的装饰。 “呜。”乌弩发出低声的一声。 沈砚心确定熔岩已然回到地下后,摘下兜帽,露出那张被人鱼族盛誉惊为天人的脸。 乌弩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显然,它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摘帽子的时候衣袖上的熔岩不小心擦到颧骨,留下绯红的痕迹,看起来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人鱼将自己采集来的铁锈放在地上,乌弩并没有立刻进食,只是看着他。 “怎么了?” “呜。” 祭司和海兽之间有别人无法参破的秘密沟通方式,哪怕没有任何人教过他们另一族的语言,可就是能听懂。 沈砚心皱了皱眉:“……不小心的。” 海兽的嗅觉太发达了,竟然能从他身上闻到不属于人鱼的气息。 除了柏斯那小子,还能有谁呢。 “呜。” “……”沈砚心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出实情,“人类。小殿下从漩涡里救出来的。” 想到那个异常的雷暴天气,想到涉险的小王子,沈砚心难得露出几分失神:“如果不是我的预言出了问题,一切都不会发生。” 事实上那不是他的错,时空之外的漩涡绝不是他能够预言的范围之内,完全是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意外。 然而他仍会自责。 自我情感封闭多年的沈砚心,为数不多能感受到的温柔,都是来自麦汀汀。 他是真心实意想要保护好小殿下。 若麦汀汀真的因为他的预言出了什么差池,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海兽缓缓俯身,避开角,用大脑袋蹭了蹭他。 那是乌弩能给予的,最好的示好方式了。 也同样是厌恶与他人近距离接触的沈砚心屈指可数愿意尝试的温存时刻。 人鱼在它面前实在太小了,尽力张开双臂也只能堪堪抱住它的下颌。 沈砚心拍了拍它:“谢谢你的安慰。” “呜。” 乌弩放开他,刚要低下头去吃那些铁器,忽然感应到什么,猛然昂起头颅。 连那只长长的角都在瞬间变得坚硬无比。 那是它的警戒和即将进攻的姿态,沈砚心认得出来。 人鱼顺着海兽的视线看过去,洞穴拔地而起的钟乳石后,藏着鬼鬼祟祟的身影。 某个沈砚心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身影。 沈砚心:“……你怎么跟来的?” 柏斯·沙伦见行径已然败露,不好意思地出来:“这个……那个……诶嘿嘿……” 跟踪这种不光彩的事儿也没什么可解释的,柏斯干脆打哈哈敷衍过去。 即便见到熔岩洞穴如此不寻常的景象,即便有青面獠牙的海兽在背后,可柏斯竟然仍旧目不转睛盯着他。 人鱼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已经把帽子摘下了。 现在是为数不多,毫无遮蔽、完全暴露在他人面前的时刻。 尤其是他并未注意到的腮边那抹艳色,让青年眼都看直了。 柏斯真诚道:“你今天真好看。不不不,你每天都很好看。” 沈砚心:“……” 大祭司遇见过难缠的敌人没有一千个也有一百个,还是第一次生出对他人如此无奈的情绪。 ……他是真拿他没办法。 乌弩在他身后,对这个第一次见的人类虎视眈眈。 刚才在沈砚心身上闻到的陌生气味,就是这个两脚兽的。 要知道,它早已经把人鱼视为自己的所有物了,任何敢觊觎的生物都该死。 乌弩冲柏斯危险地露出獠牙。 它的牙和角一样,是无坚不摧的利器。 柏斯的确被吓了一跳,然而这次惊吓却让他离沈砚心更近了。 不过人类并非躲在人鱼身后,反而挡在了他前面:“祭司先生,小心!!” 他没有任何武器,赤手空拳张开双臂,对着海兽闭上眼视死如归:“你想吃就吃我吧,别伤害他!” 乌弩:“…………………………” 神经病啊! 沈砚心倒是有些惊讶于他的举动了。 人鱼不自在地摆了下尾巴:“它没有要攻击我。” “啊?”柏斯自知乌龙,连忙放下手,“它、它没要吃你啊……” 沈砚心指了指旁边的篮子:“我来喂它的。” “啊?它是你的宠物吗?” 这下不止人类,连海兽同样沉沉盯着他,似乎即将说出的定位是个无比总要的答案一般。 大祭司压力很大。 最终,他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朋友。” 接下来的时间,柏斯赶也赶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他。 严格来说,是陪着他陪着它。 乌弩显然很不喜欢这个家伙,死死戒备,恨不得整个兽都从岩浆中出来,将人鱼和人类阻挡开来。 还是沈砚心见它的伤口都要暴露在海水中了,出声制止,才好不容易消停。 沈砚心全程都没怎么理柏斯,当然也没乌弩再交流,干脆进入冥想模式,做自己的事。 两个瞎争风吃醋的家伙总算安分了一会儿。 青年试图搭话好几次都没有回应,终于感受到了被冷落(反射弧够长的),悻悻杵在一旁,难得这样无精打采。 小狗总围着他摇啊摇的尾巴都蔫儿了。 沈砚心忽然有了主意。 他起身,靠近乌弩,在海兽对着柏斯耀武扬威的胜利者眼神中,冲着后者粲然一笑:“这样吧,如果乌弩能接受你,我就告诉你我住在哪里,怎么样?” 他向来冷冰冰的,从来不笑。 偶然的一展颜,动人如昙花绽放,叫人一秒钟都舍不得错开目光 柏斯看呆了,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深意:“真、真的吗?你——啊啊啊啊啊啊等等救命啊啊啊啊!!!!!!!” 他的衣服被愤怒的海兽用角挑起,连带整个人骤然悬空。乌弩发现这样可以全方位压制这个讨厌的人类,便拿角戳着他甩来甩去,还进行好几次精准的抛接。 稍一失误,他可能直接就串在那钢筋般的长角上了! 比坐超级加倍的大摆锤要可怕多了。 沈砚心远远望着他俩,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流淌着真切的笑意。 小朋友,修行之路漫漫呢。 作者有话说: 番外的番外,好怪,再看一眼 接下来的《砚心》就是讲原文向的故事啦,主要是心心与弩哥的初遇+重逢,以及心心和柏斯在赫特星的后续进展~ 第90章 砚心(1) 帝国纪元125年。 伽玛象限, 赫特帝国星域,北极星CC-09。 沈砚心第一次见到乌弩的时候,后者的脸上还并没有那道将他一刀劈成两半的可怕疤痕。 那是末日降临在北极星上的第五年。 经过整整四年的抵抗, 在没有任何外界施以援手的情况下, 沈砚心也撑不住了。 他和他的团队全军覆没,都被感染上了第三帝国投放的丧尸病毒。 终于放弃继续以人类的身份活着这个目标, 竟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的痛苦, 反而因为成了活死人之后, 许多东西没有办法再继续思考下去, 还轻松了许多。 最主要的,就是那些以前日夜盯防的敌人, 如今成了同类, 好像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害怕的了。 不过沈砚心倒没有完全坐以待毙, 在感染之前他就已经发现了,不同人因为体质和感染方式的不同, 最终变异程度也有所差别。 低级的那些,像野兽一样失去了任何理性思考的能力; 有一些无法再流畅的说话; 有一些虽然看起来还像个人一样,但是只要闻到血腥味就成了被原始欲/望控制的低等动物。 但他竟然几乎没有什么改变。 不仅语言行动能力如往常, 思维也依旧清晰,甚至连过往为人的记忆都没有丢失。 他觉得自己改变的, 顶多就是不再需要一日三餐规律进食以及休息。 这么说来,成为丧尸对他而言反倒是一种好事了, 就好像获得了长生不老、得道成仙的能力似的。 沈家原本就是大家族, 那时候末日刚刚来临,他带着管家和其他一些一直跟从的仆人逃亡, 这五年来的确有一些人手折损, 但是也吸纳进了更多队员。 方圆百里的丧尸都知晓, 原本那个以驱赶丧尸保护人类的首领沈砚心,如今也终于沦落为同类。 这一点非但没有让他失去威信,反而因为丧尸数量众多,让他的队伍愈发庞大起来。 很快,一个小小的部落的初始形态集结而成。 沈砚心带领着自己的族群在森林的某处驻扎下来,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两年。 北极星沦陷的第七年,对于这颗已经恢复到了原始容貌的星球和大多数早就不具备思考能力的生物来说,是个没有任何差别的年份。 但是对于沈砚心而言,却是他生命中遭遇了天翻地覆改变的那一年——甚至比末日降临的那一年还要动荡。 在后来的几十年里,每当沈砚心回忆起那个清晨,他总是会感到后悔。 若是那天听从老管家的话,没有出门就好了。 他这一生变故太多,总是过了今天就抛弃昨天。 能让他后悔的事儿,可能一辈子也就这一件了。 那天早晨天气不太好,阴云密布,眼看着就要下雨。 部落里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昨天晚上受了伤,必须得敷上草药才行,不然那条腿就保不住了。 如今他们没有成熟的武器和照明工具,森林里夜晚是不能随意出门的。 小孩被野兽咬的伤口一直拖着没有办法治疗,今天白天就是最后期限。 老管家见沈砚心要出门,劝道:“少爷,你看看这云,肯定是要下大雨呀。” 老人双目浑浊,声音喑哑,但思考能力和洞察人心绝对不输任何人。 他当年在沈家做管事的,不仅看着沈砚心长大,甚至是看着沈砚心的父亲长大的。 老人对沈砚心来说不仅是主仆那么简单,更多的是这仓皇末日里为数不多的亲人。 “看起来估计还得有两三个小时,我尽量动作快一些,那个路线我已经很熟悉了。” “要不派别人去找吧,起码也陪着你一起。” “算了,其他人都不熟悉地形,跟着我还碍事儿。我自己去就行,放心,我会在下雨前回来的。” 这番对话在沈砚心每一次出门都会与老管家发生。 沈砚心作为暂时的首领,每天都要带着有理智、四肢健全的丧尸去寻找新的,还能够交流的同伴,当做暂时的人类聚集到他的团体里。 而老管家则留在他们的据点,照看留下来的那些不便行动的人。 老人就算不放心,也没法真的阻止他做什么,只得叹了口气:“您要注意安全啊。” 沈砚心点点头。 这番对话发生得普普通通,平平常常。 那是个每一天、每一次都会出现的叮嘱,谁也没有觉得有任何异常。 谁也没能想到,沈砚心走出那扇用树杈和灌木搭成的颇为潦草的门,就再也没有回来。 * 长着沈砚心所需草药的那片区域有不少奇奇怪怪的植物,一个比一个气味古怪。 出于生物本能的自保能力,无论是丧尸还是其他变异动物,一般来说,嗅到这些古怪的味道都会敬而远之。 这也是为什么沈砚心在武力值很一般的情况下,也执意要一个人前采草药。 他来来去去这么多次,几乎没有碰到过其他的生物,因此当他摘了一箩筐所需的草药之后,低着头沿途寻觅有没有其他可以用的植物时,完全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危机。 那是个以普通人类智慧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捕兽陷阱,甚至做的有些简陋。 若不是因为现在末日的情况特殊,放在过去的北极星上,被其他猎人看到,都是要嘲笑的那种。 然而沈砚心过分专注于两边低矮的灌木丛,根本也没有看到前面的路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一脚踩上稀疏的落叶阔叶。 刹那间的失重感让他吓了一跳,沈砚心紧绷的神经立刻意识到这是个陷阱! 可惜的是,他的运动神经远远跟不上思考速度,就算已经发现了有危险,还是没有办法顷刻间抓住两边逃出去。 他就这么坠落到坑底。 这个坑挖得很深,至少有四五米。别说两边光秃秃的全是土,就算是在文明社会,有专业的绳索和器具,以沈砚心的身体素质都不一定能独自攀爬到顶端。 好在泥土足够松软,底下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捕兽夹。他并没有受严重的伤—— 刚这么想着,他一动弹,感受到了右腿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好吧,虽然没有明显的外伤,但是他崴着脚了。 更有可能不仅是崴脚,也许里面的骨头都出了问题。 大部分情况下普通的丧尸是感觉不到疼痛的,但是他的进化、或者说保留程度比普通丧尸更高。 像这样细枝末节的疼痛,仍旧能分毫毕现传递到大脑神经中。 沈砚心看着迅速肿起来的脚踝,伸出手想碰一碰,立刻为那钻心的痛感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下可好了。 别说爬出去了,就连走路都成了问题。 唯一的好消息是,现在时间还早。森林的白天总是比夜晚要安全许多。 沈砚心思索着,如果现在大声呼救的话,究竟是路过的部落其他人听到的概率比较大,还是会引来一些本来没有注意到这里的野兽可能性更高。 好在,为了防止落单发生,他早就做了预案。 青年从脖子里掏出一个绳索,上面的挂坠是一个小小的哨子。 这个哨子是特制的,能惟妙惟肖地模拟出鸟叫——而那种鸟是生活在海洋附近的,绝不可能会出如今已被参天古木包围的城市森林里。 他的部落里人人都挂着这样一个哨子,方便在出现任何危机时互相通知和联络。 这儿离基地不算远,如果有人在周围走动,还是有可能听到他的呼救的。 沈砚心抱着这样的想法吹响了哨子,清脆婉转的鸟鸣顿时响彻林间。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哨声并没有引来任何同伴。 ……反而引狼入室。 他的嗅觉在病毒感染后变得更敏感,轻易便嗅见那靠近的腐臭味。 一头足足身长有两米的狼出现在了洞口。 它的脚步非常轻巧,以至于以人类的听觉根本捕捉不到它的动作。 但步伐可以隐藏,气味却是很难掩盖的。 沈砚心身上只有一把用来割草药的弯刀,锯齿还算锋利,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用这把刀来对付一头如此高大的狼。 狼那双绿莹莹的眼睛森然盯着他,呼哧呼哧的声响近在咫尺。 沈砚心看见它利齿中还未完全消化的肉糜,便知道那就是腐臭味的源头。 狼的鼻子动了动,似乎在更努力地捕捉他的气味。 沈砚心紧张地握住刀柄,将刀藏在身后。 拜病毒所赐,他现在是个活不活、死不死的东西。 腐肉闻起来肯定是没有鲜活的生命那么美味的,这就是为什么狼闻了半天都没有立刻跳下来咬死他。 和野兽对峙的一分钟,比一整天还要漫长。 然而这煎熬的一分钟过去之后,狼仍旧没有进攻,反而掉头离开了洞口。 沈砚心松了口气,转瞬间想道,不对,他在这儿明明是束手就擒的无力状态,狼的智商可是很高的,没有放弃轻而易举就能到口的猎物的道理。 然而狼……是群居动物。 90-100 第91章 砚心(2) 他顾不得哨声会惊动其他猎食者, 又接连吹响好几次,希望能有同类可以听见。 天不遂人愿,那头狼带着四五身形较小的狼重新回来了, 并且自己站在洞口, 甩了甩脖子,示意带来的小狼们去攻击猎物。 沈砚心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这时候他终于明白过来, 这头狼是母狼, 它正在它他的孩子们捕食。 ——这就意味着, 他很有可能没有办法被一口咬断脖颈彻底死去, 而是会被幼狼们当做学习对象反复折磨,求生不得, 求死无门。 其中一头长得比其他幼狼都稍微大一点的小狼率先发起攻击。 它的体长已经超过了一个青少年, 非常轻松地从近乎垂直的坑壁一跃而下, 轻巧地落在洞底的另一个角落。 它和沈砚心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双眼睛绿得发亮。 能在末日中活下来五年的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沈砚心也不是第一次和动物狭路相逢,然而此刻他还是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慌。 在幼狼一跃而起时,求生的本能让沈砚心忘记了腿部的剧痛, 手执弯刀的刀柄奋力向狼的眼睛劈去! 他虽然没有多少实战的经验,但沈家这样的大家族继承人总是会学一些必要的防身课。沈砚心学过相位枪的使用, 准头也还不错。 只是以前跟着全北极星有名的老师学习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想过, 有一天这些瞄准的力道、角度、计算方式, 会用在一头狼身上。 那头幼狼显然也是经验不足,在他抽出雪亮的刀刃时明显一慌, 本能地便宜方向想要躲避——而这是生死之战中的大忌。 沈砚心眼神一凛, 狠狠地砍向它的脑袋! 腥臭温热的血液溅了他一脸, 沈砚心被震地跌坐在一旁,手一抖,连砍刀都掉在了地上。 他毕竟经验和力气有限,尽管幼狼因剧烈的疼痛蜷缩在地上哀嚎,却并没有死去。 这一举反倒激怒了爱子心切的母狼,但它同样看见了人类的武器,它没有立刻跳下来,带着几头小狼在洞口焦躁地徘徊,然后仰头狼嚎。 ——它要召来更多的同伴! 沈砚心这回心真的凉透了。 对付一头还没成年的狼他尚有余力,或许殊死搏斗,面对这一家母子也不是毫无胜算。 可若是真有一群狼来这儿,他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要不就乖乖等死吧。 沈砚心想。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草药,觉得有些惋惜。 自己回不去,那个孩子的双腿估计也是保不住了。 精神放松的同时,身体上的剧痛重新席卷而来。 沈砚心疼的脸都白了,干脆丢掉弯刀,认命地坐在地上。 反正被病毒感染时已经死了第一次了,如今不过是第二次而,他都熟门熟路了。 青年在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直盯着那头垂死挣扎的小狼,并没有抬头。 他不太想看见自己成为瓮中之鳖的情形。 所以当听见洞口那几头狼在哀嚎身后倒地时,沈砚心不可思议地睁大眼。 有一头幼狼没站稳,咕噜噜从洞口掉下来。 沈砚心吓了一跳,看见它身上扎着一根箭矢。 这可不会是其他动物的象征。 只能是人类! 青年精神一振,望向洞口的位置。 难道是部落里的人听见他的哨声来救他了吗? 可是他又觉得不对,部落里像自己一样有所进化的高阶丧尸每一个的情况他都很清楚,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会用箭的。 或者说,他所在的地方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弓箭这一工具。 难道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人? 丧尸和丧尸之间并不都是相亲相爱的友好同胞,在很大程度上他们是属于竞争关系的,为同一片区域的统治权,为了安全的栖息地,为了干净的水源。 很有可能这个人也不是为了救他,甚至可能反过来要杀了他 才出狼口,又入虎穴,青年心中一凛,伸长胳膊把那柄弯刀拿了回来。 接着,他听见了一道低沉而嘶哑的声音。 “你还好吗?”那个人说。 一张还算年轻而周正的面孔出现在洞口。 来人低着头望向他,背后背着看起来很沉重的弩。那些箭矢应当就是来源于这儿。 对方看向他的眼睛,沈砚心想,比刚才任何一头真正的狼,都更加有猛兽般的野性。 贪婪,冷酷,嗜血。 那是沈砚心第一次见到乌弩。 * 男人把弩放在地上,轻松地下到洞底,背上他再爬回去。 沈砚心还算瘦削,可毕竟是成年男性的体重,男人好像什么都没负重似的徒手攀了四五米的坑壁,回到地面。 等到了上面之后,沈砚心看向他重新拾起的弩,想着自己可能还没有对方的武器重呢。 “……谢谢。” 他说。 尽管道谢是真诚的,但他并没有因为对方救了自己一命就放松了警惕。 毕竟在这个混乱的时代,谁是敌人谁是友人,或许只是一念之间。 男人点点头,说了一串很复杂的读音。 沈砚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告诉自己他的名字。 “你不懂我们的语言。”男人盯着他,下了结论,重新给出了一个更简单的发音,“我叫乌弩。” “……沈。” 他并不打算暴露自己的原名。 “沈?”男人挑挑眉,“只是这个?” “只是这个。” 乌弩又盯了他一会儿,不置可否,接着视线移向他已经变得惨不忍睹的右腿:“你受伤了。” “我可以——” 沈砚心本来想说他可以自己回去,但是乌弩根本就没有让他说完,直接把他打横抱起来。 沈砚心挣扎了一下——刚才被乌弩背上来还好,毕竟情形所迫,而且背也是个很普通的接触——他一个男人实在是很难接受被这样以公主抱的姿势抱起来。 “别动。”乌弩哑声道,“除非觉得你能抱得动我的弩。” 接下来,乌弩根本没有听沈砚心所说的任何一句解释,就这么把他带回了自己的部落。 北极星毕竟也曾经是个颇有规模的小星球,就算很多人死于病毒中,留下来的丧尸数量也不少。 沈砚心大概知道,光是城市森林就大大小小聚集了不少部落。 可乌弩的这一个规模之大,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不仅人数众多,这儿收留的每一个人都很像乌弩,充满了原始的狂野。 乌弩刚一回到部落,很多人便簇拥上来。 “弩哥回来了!” “老大还好吗?” “弩哥回来了呀!” 他们的口音其实是有点儿难懂的,但沈砚心还是看出了乌弩的首领地位。 这什么狗屁运气,自己身为一个部落的首领,竟然被另一个的捡了回去。 接下来会吞并么?他部落里那些老弱病残完全没有能力反击吧? 沈砚心怎么想自己收留的那些人来到这儿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于是他改变了主意,决定把自己是另一个部落首领的身份守口如瓶,反正多的是没有任何组织收留的闲散丧尸。 很快有人双手恭敬地接过弩,扛到一旁悉心擦拭去了。 乌弩并没有放下沈砚心,他已经这样抱着他走了一路了,此刻仍然脸不红心不喘,好像连人带弩加起来一百多公斤的重量于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且不论被这样横抱进来有多扎眼,光是沈砚心本人惊艳的外表和矜贵冷淡的气质,和整个族群、甚至于和丧尸这个群体都十分格格不入,足以让人侧目。 缺胳膊断腿的丧尸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弩哥,这是谁啊?” “老大又捡回来新人了么?” “老大不是说这种事儿不需要亲自动手嘛。” “那这个人……” 乌弩低头看了眼怀中沉默的黑发青年,轻轻一笑,对他们说了个词语。 又是那种复杂而拗口的发音,沈砚心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从小弟们变得猥※琐而淫※邪的眼神来看,绝对不是什么好词。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相当不好的预感。 乌弩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道:“别怕,我会让他们给你治疗。” 尽管他的嗓音嘶哑,说这话时的语气倒是很温柔。 何止温柔,简直有几分缱绻了,如同恋人之间耳鬓厮磨的絮语。 然而沈砚心不仅没有因此放松,反而愈发浑身紧绷。 他深陷敌营不说,还很有可能会成为过去从未想过的角色,却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以后的日子,何去何从? 第92章 砚心(3) 沈砚心对于自己如今在乌弩部落里成了压寨夫人的定位有着相当清晰的认知, 鉴于所与人都是以充满了欲※望、又有点儿畏惧的眼神打量着他。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乌弩一直没对他做什么,除了强行让他睡在自己身边——甚至不是同一张床。 乌弩的地盘比起他那个原始部落要高级许多, 起码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建筑, 首领的屋子里普通家具一应俱全。 身为这么多人的首领,乌弩每天是很忙的, 白天沈砚心几乎看不见他的身影。 不过每天晚上, 他倒是一定会回来, 那双恶狼一样的眼睛总会在开门的刹那死死盯住沈砚心, 确定他全须全尾地待在那儿之后,才会闭上眼睛, 缓和情绪。 沈砚心每天都要经历一次这样的战战兢兢, 神经都快衰弱了。 乌弩的身材极佳, 不是那种在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花架子,是真正末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实打实的肌肉, 每一块都潜藏着无与伦比的力量。 他长相也不错,虽然比不上沈砚心那种惊艳,也是五官标志的帅哥。 然而沈砚心作为直男, 对同性实在谈不上什么审美。 更何况这个男人还对他充满了威胁——各种意义上的。 当性命和命运都如一根丝线一样被另一个人捏在手中时,是美是丑, 是人是鬼,都不再重要。 至今为止, 乌弩还没有强迫他做过什么事情, 倒是每天睡前都会从背后搂着他,像小孩抱着自己的娃娃那样, 将脸埋在他后颈。 “留下来吧。”男人沉声道。 像诱哄, 也像胁迫。 沈砚心眉头紧皱, 实在不想跟这个人再多废话半句,可是又忍不住有点畏惧。 乌弩得不到回答也不急,就这么静静抱着他。 不动作,不说话,维持十分钟,然后回到自己床上,各睡各的。 “……” 沈砚心每次心提到嗓子眼儿,又不上不下地憋回去。 好几次都他都想问问乌弩你到底想怎样,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搞不清楚乌弩的想法,沈砚心也不再问。 他每天待在小小的房间里,哪儿也不去,也不跟任何人说话,沉默地思考着自己到底还有没有必要去花心思想着逃跑。 老管家大概会很着急吧,其他的人还好吗? 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他还会分心想一想过去。 星球成了荒芜之地,蓝天白云却不受任何影响。 他困在那一扇小小的窗里,不知命运的镰刀何时就会斩落。 不过乌弩当初说会有人给他治疗腿伤倒是真的做到了,再加上那日他出门本身就是为了采草药,双管齐下,很快便恢复了行动能力。 对于已经停止任何新陈代谢的丧尸们来说,时间早就失去了意义,反正他们的寿命不再增加,生死成了一种抽象的概念。 不过沈砚心还是会计算每天的日升月落。 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 被乌弩掳走的第三个星期,事情迎来了转机。 虽然是不好的那种。 末日来临时,除了老管家,还有其他原本属于沈家的仆从跟随他至今。 其中有个年轻的小伙子名叫巴图,少数民族,幼时流浪被沈家收养,平时寡言少语,但精悍能干,直到今日仍是沈砚心的得力助手和衷心的追随者。 小伙子虽然性格有些木讷,双眸中的光却总是灼灼。 从某种程度而言,有点儿像个温和版的乌弩。 巴图出现在乌弩部落时,一开始并未引起骚动。他看起来和他们太像了,深色皮肤,黑亮的眼睛,粗犷而野性——总而言之,不太像文明人。 每天都会有新人到来,让乌弩的势力不断壮大,因此部落里出现陌生面孔司空见惯。 直到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沈砚心主动出了门。 他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不过走路还是有一点儿陂。 沈砚心一瘸一拐扶着墙,向来沉静的眉眼难得显现出焦灼:“你……” 本来对谁都木着脸的年轻人见了他,立刻上前扶住:“少爷!” 沈砚心借着他的力站稳,低声问:“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我们一直在找您。您怎么样,还好吗?” “我没事。其他人呢?” “他们都挺好的,还来了新人,我……我们都很担心您。”巴图道,“让我带您回去吧。” 先世代巴图就是沈砚心的保镖,身手了得,末日里更是得到种种历练。 然而沈砚心并未因这句话展颜,反而拧紧眉心:“我走不了。” 小伙子瞪大眼睛:“他们扣留您?!” 沈砚心轻叹一声,把这大半个月的遭遇三言两句简述给他听。 两人互相搀扶,离得很近,从别的角度看起来无比亲密。 他们互相交流着近况,谁都没注意到丧尸群众有几道阴沉的视线。 “我会保护您。”巴图认真道,“我一定会带您走的。” 沈砚心理解他的忠心,可情况不同往日,乌弩的部落和他的不同,来,容易,想走可就难了。 更何况,他还是被乌弩当做…… 正当巴图将沈砚心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想要带他走时,一道低哑的声音如惊雷。 “……这是要去哪儿?” 沈砚心浑身一震。 不仅是他们,所有丧尸都转过头,看向声源处。 乌弩刚从外面回来,后面跟着几个小弟,有一些就是刚刚溜出去高密的。 他的上衣像是被野兽撕破了,精壮的胸膛上几道纵横交错的血痕,皮肉外翻,看起来十分可怖。 男人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眼睛盯着他们,甚至看起来是笑着的。 沈砚心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对乌弩有了一些认知,的确是个如想象中独断暴虐的暴君,大多时候冷着脸。 当他笑起来,便是怒火燃至顶点的时候。 沈砚心推开巴图:“走……快走!” 巴图注意力都放在这个看起来是敌方首领的男人身上,对身旁的沈砚心毫无防备,被推得一个踉跄。 他一动作,立刻有好几个丧尸围过来,拦住他的去路。 巴图反应很快,摆出防御的姿态。 乌弩悠悠踱过来:“哎,别急啊,新来的朋友,我还没见过呢。” 沈砚心向前一步:“不……别,放他走。”他咬着牙,“放他走,我什么都答应你。” 他这样鲜明的保护欲反而更加激怒了乌弩,男人笑着问:“哦?我想要你做什么呢?” 这话一出,小弟们嘻嘻哈哈笑起来,一个比一个听着不怀好意。 巴图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很快也明白了那些丧尸笑声中的潜台词,猛地回头:“少爷,您别——” 他的话还没说完,被谁踹倒再地,一条长长的触手捂住他的嘴。 更多的触手缠绕上来,它们分泌出腐蚀性的液体,巴图的皮肤不堪一击,痛呼出声,却又被嘴上遮挡的那个阻止了声音。 沈砚心一抖,看向那个张开嘴的丧尸——那些触手就是他分叉的舌头。 丧尸见他看着自己,竟然笑了起来,触手更用力地捂住巴图。 人类在第一次感染病毒时变成丧尸,但丧尸经历二次感染后,便会分化出不同的异能。 乌弩的目标就是将这些能力各异的丧尸们纷纷纳入麾下,壮大势力。 巴图很快就没声音了。 沈砚心站在原地,哪怕手脚自由,却也像是被缚住。 “把他带走。” 乌弩吩咐手下,沈砚心眼睁睁看着失去意识的巴图被丧尸拖走。 男人敛起笑意,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走到沈砚心面前,居高临下。 “如果不想跟他一样,乖一点。” 沈砚心的眼中满是恨意:“那你不如先杀了我!” “杀了你?”乌弩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很惬意的样子,挑起他的下巴,“留着你还有用处呢,我怎么会杀了你?” 沈砚心打掉他狎昵的手,向后退了两步。 乌弩也不恼,像逗弄不听话的小宠物那样,伸手毫不费力地将他捞回来,搂住他的腰。 那本应当是个非常亲昵的动作,如果不是乌弩用外人听不到的声线附在他耳旁:“我们回房间,好不好?你也不想被这么多人看着吧?” 连着两个征询似的疑问句,口吻难得温和,却让青年脑海中警铃大作。 被这么多人……看着? 心底有一个声音尖叫着让他逃跑,不顾一切地跑—— 可沈砚心脚下却生了根,动弹不得。 因为接下来乌弩说了第二句:“乖一点,我会考虑留他一命——虽然我看到你们离得那么近,真的有点生气。” * 接下来发生的所有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沈砚心一辈子都不想再回顾。 然而现实常常与愿景背道而驰,后面的几十年,每一天、每一夜,都在上演同样的噩梦。 乌弩所言不假,只要沈砚心臣服于他,他会留巴图一条性命。 也只是「命」而已。 巴图被废了声带、一条胳膊和一条腿,几乎和废人没了区别。 不止是巴图,后来沈砚心的部落也被乌弩强行吞并,看在他的面子上留了那些老弱病残一命,没把他们拿去钓野兽。 乌弩的部落越扩越大,不出两年清扫了城市森林的所有敌手,成了森林区的霸主。 弓※弩的名头越来越响,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听说他身边总是带着一个沉默而美丽的黑发青年,甚至有人是为了瞻仰沈砚心一面特意加入乌弩的部落。 “你倒是很受欢迎嘛。”乌弩从后面抱着他,将他压在墙上,掰着他的下巴以一个很扭曲的角度吻他,“你说,要是有一天有人想从我身边带走你,怎么办?” 沈砚心咬紧牙关,疼得脸色苍白,却死死不发出任何声音,抠着墙壁的指尖磨出了血。 曾经乌弩得不到他的回答会更加暴怒,现在倒是想开了,无论如何沈砚心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能不能回应,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亲吻他汗湿的发梢,嗓音像是上了瘾:“没关系,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任何人。” 沈砚心在疼痛逐渐变得麻木的时刻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浓郁如墨,似乎将每个人困在其中,永世不能翻身。 这一日距离尘暴试炼开启,戚澄将麦汀汀捡回“圣所”,还有三年。 谁都不会知道,三年之后一个漂亮少年的出现,将永远地改变所有人、乃至一个星球的命运。 正经历折磨的沈砚心更无法预料到,那个男孩儿会将自己带出无尽的地狱。 他也并不关心。 沈砚心甚至不再恨乌弩,也不指望哪天能弄死对方了。 在这个夜晚,在每一个被翻来覆去凌R的夜晚,他唯一而真心的祈祷,就是自己能够快点死去。 第93章 砚心(4) 帝国纪元149年。 伽玛象限, 赫特帝国星域,主星赫特。 那是个晴天霹雳。 来自皇宫的消息传到沙伦家时,柏斯正在陪沈砚心做复健。 说是复健, 也就是扶着走一走、散散步罢了。 沙伦家没有湖, 倒是有个不错的花园,这个时节里面姹紫嫣红。 北极星的生活习惯让沈砚心比起富丽堂皇的人造建筑, 更喜欢和自然待在一块儿。 于是柏斯也不强迫他去有医护和器具的疗养院, 就在花园随便走走。 沈砚心其实不太想被搀着, 一来, 他原本的性格就不喜欢肢体接触,二来弃星上的那些年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状态, 和任何人的距离太近都会让他感到紧绷。 柏斯·沙伦这小子偏偏油盐不进, 再多的冷遇都冻不住那颗炽热年轻的心脏, 永远充满热情,永远想要靠近。 ……沈砚心真的拿他没办法。 柏斯说:“你看, 这像不像我们老了以后一起溜达?” 沈砚心没理他。 柏斯早就习惯了心上人的冷漠,丝毫不影响自说自话:“你应该不会老,那就是两百年后我老了, 轮到你扶着我。嗯哼~想想看还挺期待那天呢。” 沈砚心假装没听见他对“美好未来”的幻想。 这时候仆从匆匆忙忙跑过来:“小少爷,沈先生, 皇宫那边来消息啦!” “皇宫?”两人站定,柏斯问, “是小麦的事儿吗?还是小殿下?” 最近能和皇室牵扯上关系的也就那两人了。 仆从连连摇头:“不是, 是……” 哪怕周围方圆一百米都没其他人,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仿佛那是个不能被公开的秘密。 柏斯也吃了一惊:“……那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难道是找我姐做心理疏导?” “不是找大小姐的。”仆从转向人类, “是找沈先生的。” 当事人还没吱声, 柏斯倒是反应比他更大:“找他干什么?!” 仆从被他骤然提高的音量吓得一愣,小少爷平日里总是平易近人,和谁都能打成一片,他在沙伦家做事这么多年都没见过柏斯跟谁翻过脸。 可刚刚那句话,竟然字里行间展现出攻击性。 仆从隐隐约约明白,小少爷这种攻击性并不是针对自己,而是来源于他对沈先生的保护欲。 柏斯对沈砚心的心思,何止他,整个沙伦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仆从也不是特别清楚情况,他就是个来传话的,支支吾吾不敢作答。 柏斯火急火燎还想再追问什么,被一向不爱说话的沈砚心拦了下来。 “……是乌弩吗?”人类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里很安静,所有的情绪早就湮灭,此刻已是无雨无晴,“是他想见我吗?” * 关于沈砚心在北极星上的过去,柏斯是知道的。 不仅是有所了解,可以算作相当熟悉。 当初沈砚心和麦汀汀一起被迷雾战舰“抓捕”到母星后,因沈砚心的身体情况太糟糕,不得不转至医院暂时接受治疗。 治疗分为两部分,一是身体上的大面积伤口与伤痕,二是心灵上的。 人鱼族是平均等级为M的较高精神感应力种族,对心灵治疗非常重视,就算是“嫌犯”也会配备专业的疗愈师。 沈砚心和进化出精神力异能的麦汀汀不同,是个纯粹的人类,人类都是L级的低等感应力种族,如果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心灵防御,那么对大脑的入侵者基本等同于敞开大门。 疗愈师进入沈砚心的精神空间,自然也就了解了过去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 后来,就像当年的海拉庄园为麦原野担保一样,沙伦家也同样作为沈砚心的担保,因此沈砚心从身到心的状况都是要上报给沙伦家主的。 在绑架小殿下的嫌疑彻底被洗清之后,沈砚心注册成为沙伦家正式的一份子,疗愈师仍会定期来对他进行检查和治疗。 柏斯作为沙伦家名正言顺的小少爷,自然有权过目沈砚心的检查报告,随之了解了后者在北极星所经历的那些悲惨岁月。 医院里第一次见到沈砚心时,黑发青年在他心中如同一颗高贵而脆弱的宝石。 哪怕如今知晓明珠曾蒙尘,也不会让珍贵程度减少分毫。 柏斯对沈砚心一见钟情,这是上到皇室,下到沙伦家的园丁、保姆、司机、厨师……众所皆知的事情。 在他了解沈砚心那些悲惨的过去之后,愈发对一切的始作俑者,也就是乌弩感到憎恨。 沈砚心并不愿和他谈起过去,尤其是有关乌弩的那部分。 哪怕他从来没有对方见过面,也不妨碍他想要将那家伙抽筋扒皮、碎尸万段。 好几次柏斯都在想,乌弩应该庆幸自己在弃星上占山为王。 若是在母星上,就算动用沙伦家全部的力量,他也一定要抓到这个恶魔,为沈砚心报仇。 至于心上人究竟会不会领情,那是沈砚心的事情,他不在在乎。 沙伦家的小少爷从小到大都有心态好这么个优点,哪怕如今在追求沈砚心的过程中受挫无数,也不觉得灰心和气馁,依旧每天乐颠颠儿地跟在人后头,像只快乐的、只求被抚摸的小狗。 总之,在听说乌弩来到母星之后,柏斯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终于能给沈砚心报仇了。 ——前提是这样的报仇不会对沈砚心造成第二次伤害。 他已竭尽全力将沈砚心与那个无尽的噩梦隔绝开,怎么会功亏一篑,让乌弩卷土重来? 然而这是皇室下达的旨意,甚至很有可能是陛下本人的旨意,他再贵为沙伦家的少爷,终究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仔,还没资格和陛下讨价还价。 只能让有这个资格的人去问问看。 沙伦家的现任家主虽然是他父亲,但若说谁才是地位最高的,当然是他的姐姐。 凯瑟琳作为资深的宇宙生物学家,当初帮助陛下克隆出了小殿下——这部分柏斯并不知情,不过从那以后陛下对凯瑟琳的重用倒是有目共睹。 去年的母星大典,凯瑟琳甚至能和军※部最受重用的少将奥维一起,陪同陛下乘坐首位飞行车。 从某种程度而言,起码在去年这个时刻,陛下心中文官的重要列表中凯瑟琳已经能排进前三名了。 能坐在陛下身边,无论放在谁家都是光宗耀祖的事儿,再加上后来凯瑟琳和麦汀汀也很熟悉,讨这个“小王妃”的欢心,更是让凯瑟琳的地位一升再升。 如果陛下真的下旨让沈砚心去见乌弩,能不能让姐姐劝劝小麦,再让小麦…… “别那么麻烦了。”沈砚心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我——” “不行。”柏斯打断了他的话。 无论沈砚心接下来想说什么,一定都不是他想听见的。 他在沈砚心面前一向是个大部分时间百依百顺、偶尔闹腾的小狗,这样粗暴地打断对方说话实属难得,鉴于沈砚心开口的机会少之又少,起码在过去,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柏斯都珍惜。 沈砚心微微皱了下眉。 柏斯已经让仆从离开了,现在咬着牙,表情很不好,似乎在自己和自己做什么不必要的斗争。 在沈砚心的印象中,柏斯向来是个脾气很好的小伙子,有优渥的家世和疼爱他的家人,符合每一个金贵的小公子的形象。 就像……末日来临前的自己。 柏斯喜欢他,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沈砚心也不会迟钝到感知不了。 正因为年轻人原本性格就很好,再加上对他的珍视,柏斯在他面前从来没有红过脸。 沈砚心有些困惑了。 今天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呢? 柏斯并不认识乌弩,乌弩要见的也是自己,和柏斯并没有直接干系。 ……总不能是吃醋吧。 柏斯的思绪似乎进入了死胡同,越想越气,越气越想,简直要把自己气哭了。 沈砚心看他那个样子,忍不住想起卢克来,那个他在弃星上捡到的胖乎乎的小男孩,被他当做为数不多的亲人。 尽管柏斯比卢克大了十岁,可有时候心性却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对小孩儿,还是得哄。 沈砚心犹豫了一下,想着以前安抚卢克的方法,抬手碰了下柏斯的头发。 “……别生气了。” 他的声音和动作一样轻,像一朵飘飘荡荡、没有归宿的云。 然而柏斯却愣住了,眼眶还有点儿红,像只无措的小狗——不对,沈砚心看着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的年轻人,纠正道,应该是大狗才对。 “沈……” 柏斯对突如其来的“疼爱”又惊又喜,嗓音都哽咽了。 这是沈砚心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人类有点儿受不了这么高个子的男孩儿一双狗狗眼,好像自己刚才做的是什么伟大的举动,而不是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不自在地抽回手,却被攥住了。 人鱼的体质比人类好得多,再加上沈砚心本身就是个病人,平日里柏斯对他总是轻柔得像对待一碰就碎的瓷器,还从来没用过这么大的力气。 也正是这时沈砚心才意识到,再怎么觉得是个小孩儿,是条小狗,也都是错觉。 柏斯·沙伦……是个比他更加强壮、一只手就可以完全压制他的成年雄性。 而这让沈砚心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那些被乌弩囚※禁的梦魇兜头而下,他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放大,猛地抖了一下。 柏斯注意到他的不对劲,还以为是自己力气太大捏疼了他,连忙松开手:“怎么了?还好吗?” 沈砚心目光失焦片刻,缓慢回落到现世。 眼前焦急的面孔年轻而真挚,并非那个恶魔。 ……他已经不在炼狱里了。 沈砚心用手背碰了碰眼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没事。”他吸了口气,平定死去的心跳,“先回去吧。” 第94章 砚心(5) 凯瑟琳原本要参加邻近星域的某个伽玛象限学术研讨会, 这几天都泡在学院里准备材料。 关于沈砚心要去见乌弩的事情,她并不是从弟弟那儿得知的。 一接到消息后,她暂停手头所有工作, 特意向学院请了两天假, 匆匆赶回来。 进门时,她的好弟弟正瘫在沙发上, 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柏斯见到姐姐, 像是看到了救星, 瞬间满血复活, 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姐,姐, 我跟你说——” “我已经知道了。”凯瑟琳毫不留情打断他的话, “沈在哪里?” “刚睡下。”这其实是沈砚心在沙伦庄园最常见的一种形态, 但今日总是有些许不同。 柏斯想了想还是隐瞒了沈砚心那一刹那的恍惚和失措:“你先跟我说吧,为什么那个家伙——” 凯瑟琳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你听我说。我刚从老林那儿回来, 虽然他也有点儿难以置信——你知道他那个人很少会表现出什么情绪来,但我就是看出来了——这件事的确是陛下亲口吩咐的。” 柏斯张大眼睛:“为什么?” 陛下虽然有些时候有点儿独※裁,但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明君。 再加上沈砚心和麦汀汀的关系, 陛下对前者其实是照顾的,不然也不会放任沙伦家领走他。 “我知道的说法, 乌弩手上有对小麦非常重要的东西。”凯瑟琳皱起眉,“具体是什么, 老林没有透露, 总之陛下听到他说要用这个交换以后,就同意了。” 年轻人捏了捏拳头, 忿忿道:“怎么会这样, 我以为陛下他……” “你想为你喜欢的人做点什么, ”凯瑟琳说,“陛下也一样。” 想到另一个乖巧软糯的人类,柏斯不说话了。 姐姐说得没错,从陛下的角度来考虑,只是用一次会面便能拿到对麦汀汀很重要的东西,的确没有拒绝的必要。 斯亚监狱固若金汤,乌弩在北极星上再如何强大,也不可能越过高墙对沈砚心做什么。 至于心理上的伤害——六岁那年看着父母、幼弟惨死的陛下,或许对PTSD的认知和其他人都不在一个波段中。 凯瑟琳拍了拍泄了气的弟弟的肩膀:“往好了想,也许只是见一面,没有别的呢。有那么多卫※兵把守,不会让那个混球伤害到沈的,你可以放心。” 柏斯喃喃:“可沈见到他,一定会做噩梦的。最近他都没怎么做噩梦了……” “你怎么知道他做不做噩梦?”凯瑟琳挑起眉,“你又去人家房间打地铺赖着不走了?” “……”柏斯讪讪一笑。 凯瑟琳扶额:“我们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沈也是心好,要换做我,腿都给你打断。” 柏斯眨巴眨巴眼:“那照姐姐你这么说,他对我,有没有可能也有一点——” “不可能。”凯瑟琳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别瞎想,我劝你还是趁早死心。” 柏斯撇撇嘴:“我不。一定会的,他迟早有一天……” 凯瑟琳大大地叹了口气。她以前都不知道,自家弟弟还是个情种呢。 还好他喜欢的人是高冷的沈砚心,而不是怕生的麦汀汀,否则早就被折磨成瑟瑟发抖的小兔子了。 但换个角度,在乌弩那里受过那样伤害的沈砚心,如今再面对另一个人的全力追求,会不会更痛苦呢? 不过至今沈砚心也没有揍过、甚至骂都没骂过柏斯一次,最多也就是把他当空气,应该也没有那么厌烦……吧。 从一个姐姐的角度来看,她当然希望沈砚心是不抗拒柏斯的热情。 但从专业的行为分析学角度,凯瑟琳也心知肚明,沈砚心只是对周遭世界没什么反应了而已。 这绝不是一个好迹象。 强烈的爱恨怨怼都是与外界产生联系的途径,起码还有迹可循。 若是什么都不在乎,那就是在逐渐封闭自我了。 凯瑟琳忽然想到什么:“说起来,你知道乌弩为什么会在这儿吗?” 从来不看直播的柏斯:“啊?” “得成为丧尸王,才能被送来获取永生之力。”凯瑟琳说,“我问了一些看过CC-09直播的学生,他们说乌弩以前从来不在乎赢,尽管他有那个实力;这次不知为何拼尽全力,杀了一切挡路的人,好几场直播因为太过血腥被封了。” 柏斯皱眉:“他就这么想获得永生之力?” “不。”凯瑟琳说,“我觉得……他的目的是来母星。”她斟酌着字句,慢慢道,“我甚至觉得……他就是为了来见沈一面,也说不定。” 柏斯眼神变了:“我不会让他对沈做什么的。” “那不是你能决定的。”凯瑟琳像儿时一样用力搂了搂弟弟的肩膀,“小家伙,你知道这种事儿得当事人自己决定吧?” “……”柏斯转身要走,硬邦邦地回答,“我知道了。” “不过呢,我这趟回家,还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的。” “什么?” “陛下同意了,如果要见乌弩的话,你可以陪沈一起。” 这一次柏斯没有吱声,径直离开。 凯瑟琳抱臂看着他的背影,曾经处处需要自己照看的小弟弟已经长成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在喜欢的人面前是摇尾巴的黏人小狗,那么在情敌面前,会变成狼吗? * “要不就别去了吧。”柏斯左转转,右转转,焦灼不安,“天气那么好,我们找小麦和小殿下出去玩儿好不好?上次那家餐厅你不是很喜欢吗,我看他们也挺喜欢的,再去一次呗……” 沈砚心对着镜子慢条斯理系扣子,对他的连撒娇带耍赖充耳不闻。 他换了全黑的西装,连里面的衬衫都是深灰色的,从头到脚除了露出的皮肤以外,全都是肃穆的、沉沉的黑。 看起来就像要去参加谁的葬礼。 黑色和沉重联系在一块儿,是人类的习俗,人鱼没有。 在柏斯看来,沈砚心分明是特意打扮了一番。 这套西装是柏斯请沙伦家的裁缝为他定制的,很早之前就做好了,但今天还是头一回穿。 平日里沈砚心几乎没有外出的时间,大多穿着睡衣,每天苍白得像个病人——也的确是。 今天难得穿了正装,好看是好看,柏斯眼睛都要看直了;可一想到沈砚心是为了谁才换上西装,他就哪哪儿都难受。 为什么见那种混蛋要穿得这么正式啊! 他千方百计、口干舌燥劝说沈砚心不要去、陛下那边儿会有姐姐来解释、一定能体谅他不出面等等等等…… 沈砚心最后给出的选择,仍然叫他心烦。 直到出发前十分钟,也就是现在,他还在希望用最后的关口说动沈砚心,哪怕两个人都已经换好了衣服。 沈砚心对他的劝说左耳进右耳出,系好领带后,自顾自坐上悬浮轮椅。 他现在对它的操作已经很熟练了,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但转悠了一圈失望地赖在沙发上的柏斯见到,还是条件反射般跳起来去帮忙。 沈砚心从镜中看见穿了一身黑的自己,视线上移,落在愁眉苦脸的柏斯身上:“如果你不想,我可以自己去的。” 柏斯也从镜子里看着他:“我不是不想陪你,我是不想你见他。” “……我知道。” “你想见他吗?” “……” 对于要再见到乌弩这件事,沈砚心起初是非常抗拒的,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就是噩梦和狰狞的鬼。 但他还是答应了。 促使他最终做出决定的有两个。 一来,凯瑟琳没有告诉柏斯、如实告诉他的是,乌弩交换和他见面的这一次机会的条件,是把麦汀汀的记忆交还给少年。 关于乌弩是怎么找到阿嬷和阿木,怎么从他们那儿拿来麦汀汀的记忆、最后又是怎么处理这一老一小的,沈砚心不想知道,可惜全程都被迫知晓。 记忆对一个人来说是很重要的,它能让人变得完整。 更何况麦汀汀和恨不能失忆的自己不同,丢失的那部分,应当是被捧在手心里爱着的美好记忆吧? 麦穗家纹代表的上象限贵族,他还是认得的。 他没有精神系异能,并不清楚那个嶙峋的老太太是怎么将一个人受损的记忆提取成实体,可既然有这种机会能让麦汀汀想起过去,还是很来之不易的。 对于沈砚心而言,在所有人,这个星球,这个象限,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中,他最希望能够得到幸福的就是麦汀汀。 少年纯白无瑕,他将曾经对自由的期许全都交托于他。 麦汀汀替他看了那些他自己看不到的远方,是一种恩情。 这是他赐予的,也是他无以为报的。 若只是和另一个人见一面,说说话,便能将麦汀汀缺失的记忆复原。怎么不算是一种举手之劳呢? 另外一点很重要的就是,他一直想听乌弩亲口说出一些话。 忏悔,道歉,痛心疾首……无所谓是什么。 只要是乌弩能在他面前说出这些就够了。 他们两个人在弃星上朝夕相对了那么多年,真正的交流却少之又少。 连沈砚心自己都搞不明白,这样的执念到底有什么意义。想也知道乌弩那样的人,根本不可能会说出什么他想听到的话。 他一直很想问他——在一个安全的、不会被虐待、也不会被折辱的环境下,好好地问问他。 这么多年来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死死抓着我不放? 但这两点都是不能向柏斯说出来的。 年轻的小伙子太纯粹,甚至从没有直面过人性中的恶。 他是生活在光里的,沈砚心并不想把他拖进黑暗的泥沼,无论出于怎样的缘由。 “我该出发了。”沈砚心垂下眼睛,不再看他,“一起吗?” “……” 柏斯憋着一口气,最后还是怂了下来。 “当然。”他这话说起来像小孩子在赌气,“我早就说过了,无论到哪里,我都会陪你一起的。” 第95章 砚心(6) 斯亚特种监狱。 飞行车停下来, 沈砚心等待着柏斯先把轮椅放下地面,望向监狱的大门。 尽管没有确切的来和离开的记忆,但他知道自己抵达母星的最初, 就是和麦汀汀一起被关在这个监狱里的水牢。 想想看离那段日子也没有过去多久, 再一次光临却是来探监的了,命运还真是够捉弄人的。 乌弩被关在这里也是一种奇怪的悖论, 鉴于他来到母星应当是成为丧尸王被赫特帝国邀请来的;却又忌惮他所展现出的能力, 所以只能先关在监狱里, 直到做好措施让他完全臣服。 是的, 就算在北极星再怎么耀武扬威、至高无上,来到赫特星也不过是棋盘上一颗任人操纵的棋子。 这就是为什么之前的十几年乌弩拒绝了永生之力这样巨大的诱惑, 从不肯离开北极星。 然而现在他却出现在这里。 沈砚心想, 为什么呢? 是对争霸产生厌倦了吗? 还是只是为了见自己一面呢。 “好啦, 来吧。” 柏斯的声音打断了沈砚心的思绪。 年轻的那一个探过身,弯腰将他从飞行车里爆出来, 沈砚心也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这可能是他们如今最频繁也最习惯的肢体接触了。 尽管柏斯很想多抱一会儿,不过爱是克制,他还是规规矩矩把人放到悬浮轮椅中, 拍了拍操控面板:“别怕,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 我都会保护你,绝对不让那个混蛋再伤害你。” 往常沈砚心面对这样的雄心壮志是不会给予任何回应的, 然而今天也许是因为即将面对的情形和以往都不同, 他竟然心里一动,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这一声太模糊, 柏斯没有听清, 还以为他说了别的:“什么?” “好。”沈砚心说, “我相信你。” 柏斯从轮椅背后低头看他,而沈砚心则是坐在里面抬头的。 他们这样一上一下相望着对方,却是完全颠倒的位置。 正是这样奇特的视角,让两个人在这场短暂的对视中各自获得了不同的微妙感触。 沈砚心本来以为这傻小子会因为自己难得说话而欣喜若狂,没想到柏斯却表现得非常稳重。 年轻的那一个伸出手,好像是想摸一摸自己的脸颊,却又在接触之前收了回去。 柏斯微笑着,有点儿开心,又有点儿说不上来的难过,几乎算是喃喃重复了一遍他刚刚说的话。 “……好,你相信我。” * 两人通过守卫的授权验证之后,便有人领着他们去往地下三层,那便是关押着乌弩的地方。 那是一间纯白的囚室,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家具。 一块长达十米高两米的强化玻璃,将里面的囚犯和外面隔开。 这块玻璃可以承受得住一头鲸的冲击力,什么大象狮子老虎的攻击都不在话下。 就算是变异雪狮阿白来了,也不可能撞碎。 更何况囚室里布满高压枪头,乌弩若有任何不轨的行径,立刻就会被放倒,外面的人是绝对安全的。 但柏斯在亲眼看见里面那个人的刹那,还是产生了一种即将被吞噬的恐惧。 他在网络上找过乌弩直播间的录播,知晓这个男人的长相、身形,以及一双如秃鹫般阴鸷的眼睛。 可那些都和真正直面完全不同。 乌弩的双眼如同致命的漩涡,里面填满尸山血海,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 被乌弩盯着让柏斯不寒而栗,本能地想后退,可想到还要保护沈砚心,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向前一步,希望能尽可能挡住他。 然而坐在轮椅上的沈砚心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没有必要。 那个动作非常轻,像是蝴蝶停在袖口。 哪怕是这样一个微乎其微的动作,还是没有逃过野兽的眼睛。 乌弩终于将视线缓缓移到沈砚心身上。 “……你来了。” 他嗓音低哑得可怕,几乎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响,更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在柏斯看不见的地方,沈砚心后腰的衬衫已经汗湿了,他必须要把全身的重量倚在轮椅上,才不至于痉挛。 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对乌弩的应激反应竟然已经深入骨髓,哪怕这么久没见,看到对方的第一秒,他还是感到全身每一个毛孔溢出来的恐惧与疼痛。 潜意识想逃离这里,现在,立刻,马上。 他也知道,只要自己说出来,柏斯会带他离开。 然而青年的手指狠狠掐住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来了。”他说,把嗓音的无波无澜伪装得天衣无缝,“如你所愿。” “如我所愿?”乌弩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轻笑一声,“说得没错,我的愿望,的确要你来满足才行。” 哪怕他早就看见了柏斯,也看见了后者同沈砚心那些细小而亲密的互动,却熟视无睹,好像年轻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他原本靠坐在墙角,这时候起身,缓缓走到两人面前,手掌贴上玻璃。 “你在这里过得不错。”他说,“我看见了。” 他和沈砚心说话用的都是北极星的语言,还故意带了一点儿模模糊糊的口音,柏斯的人类语水平有限,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不知究竟是玻璃擦得太干净,还是乌弩的压迫感能够穿透任何材质,哪怕知晓自己是安全的,还是感到灭顶的惶恐。 柏斯如是,沈砚心亦如是。 沈砚心从未如此感谢自己被病毒侵蚀得透彻,否则心跳一定会超出该有的频率。 他没有回应乌弩的话,反问道:“你为什么来?” “来见你。”乌弩没有任何犹豫,非常直白,“我很想你。从你……走之后。我总在想,别的东西好像对我并不重要,地位,权力……都无所谓。为什么没有抓住你呢?也许当初我握得再牢一点,你就不会离开了。你的老管家告诉我,赢得比赛,来到母星,是唯一能够再见你的方法。所以我来了。” 沈砚心闻言,死去的心脏仿佛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而那绝不是因为满足或是感动。 他慢慢笑开了,一滴汗从额角滴落,如同眼泪。 “谢谢。”他说,“能让你痛苦,是我毕生所愿,求之不得。” 哪怕乌弩的痛苦较之于他根本不值一提,不配放在天平两端。 他仍然为他的苦痛感到庆幸和愉悦。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欢愉」这一情绪了。 沈砚心平日里给人的印象总是冰一样冷漠,他几乎不笑,与所有人都无比疏远。 此时此刻,那滴将落未落悬在眼眶里的泪却让他的笑格外靡丽,像一朵熟透的、即将枯萎的艳色花朵。 柏斯望着他,并不为之惊艳,只觉得心疼。 是怎样的堆积,能让一个人用笑意来表达苦楚呢? 一墙之隔的乌弩同样皱起眉。 他的手往下滑了一点,似乎想要触碰沈砚心畅快到扭曲的笑容,咫尺之遥,却再也无法突破。 “……你恨我吗?” 这句话讲得缓慢却清晰,柏斯终于听懂了。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无比滑稽的笑话,恨不得眼睛都翻到天上去。 “恨?”沈砚心敛起笑意,反倒异常平静,“拜你所赐,什么恨啊,爱啊,我已经对这些感情都很陌生了。” 乌弩沉默地看着他。 沈砚心轻声道:“我不恨你。我只是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你了。” 乌弩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 “再也不要见了。” 那声音低如叹息。 沈砚心说完这句话后移开视线,按住面板调转轮椅方向。 柏斯还没从共情的情绪中回过神,见他要离开,匆忙上前:“我们走?” 黑发青年没吭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满脸倦色。 和乌弩的一次见面,一番对话,好似抽干了他的力气。 年轻的人鱼不再在意身后的囚徒有什么反应,终于敢于碰了碰他没有血色惨白如雪的脸庞,心疼道:“我们回家。” 家。 沈砚心在意识坠入深海之前,反复想着这个字。 ……家。 第96章 砚心(7-FIN) 三天后。 原本在沙伦家的精心照顾之下, 沈砚心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然而这一次同乌弩见面却让他元气大伤,甚至还没出斯亚监狱就已经昏睡过去。 这一觉足足睡了三天才醒。他醒来时外面天色昏暗, 分不清白天黑夜。 沈砚心想揉揉眼睛, 却发现自己的胳膊被什么压着。 他低头一看,柏斯趴在床边睡得正香, 一手握着他的, 生怕他跑了似的。 ……手都要被压麻了。 沈砚心动了一下, 柏斯立刻从梦中惊醒, 慌里慌张地四处看,直到确认是他, 眼神才安定下来。 年轻人眸子深处好像有水光在闪动, 反手将沈砚心冰凉的、毫无温度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中, 悄声道:“你醒了。” 房间里并没有其他人在,可他这句话还是低得像悄悄话, 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你一直在这里吗?” “也没有,中间也回房间睡过一觉。”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刚刚吃过晚餐。你饿吗?要不要给你弄点东西来?” 沈砚心摇摇头。 “你身体感觉怎么样?难受吗?需要喊医生过来吗?” 他又摇了摇头。 “你呢?” 片刻后他问。 “我啊,我有点儿。”柏斯一本正经, “你要是再不醒过来,我真的担心得食不下咽, 夜不能寐,人都要垮了。” “你身体挺好的。”沈砚心并没有尊重他的装可怜。 柏斯笑道:“就当你夸我了。” 他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 进行了一些毫无意义的、琐碎的对话。 沈砚心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问:“他……后面会怎么样?” 他们都知道这个人称代指的是谁。 柏斯看着他:“你是怕见到他吗?” 沈砚心没有说话,柏斯当他默认, 吸了口气:“你放心, 我已经听说了, 科金博斗兽场的老板对他很有兴趣,决定担保他。” 科金博是赫特帝国最大、也是为数不多合法的角斗场,里面收录的选手种族囊括整个宇宙。 选手们在台上决斗,台下的观众可以各自投注。一旦压对了人,将收获寻常的赌场给不出的丰厚奖金。 赌徒们趋之若鹜,来自各个地方的老板更是为了培养出自己的得力选手下的血本。 因为没有任何限制,很多时候像野兽一般互相撕咬,于是有了斗兽场这么个俗名。 据柏斯所知,乌弩并不是第一个来自CC-09、被科金博保进去的丧尸王。 “进了那里,再也不可能出来了。”柏斯说,“所以你可以放心,以后绝不会再遇到他了。” “……嗯。” 柏斯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说第二句。 这让年轻的人鱼有些诧异,本以为无论如何沈砚心还会对乌弩有这样的结局做出一些评价,没想到竟然如此轻描淡写。 柏斯没忍住,问:“那天你在斯亚监狱跟他说,你不恨他,是真心话吗?” “是。” “为什么?”柏斯想不通,“连我都恨他。” “如果我注定会遇到他,注定有这么一道劫难,那么恨也没有用。” 沈砚心的声音很淡然,仿佛早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孽缘也算是缘,是缘是劫,也都不重要了。 他只求今生今世和这个人再也不要相见。 ……再也不见了。 绛紫色的暮色从窗外漫进来,两人一时没说话。 屋子里静悄悄的,直到响亮的一声肚子的鸣叫打破了沉默。 柏斯倒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是沈砚心开口:“你刚刚说已经到了晚餐时间对吧,你去吃饭吧。” “没关系,我不饿。”柏斯嘴硬,“我在这儿陪你。” “去吧。”沈砚心看向他,“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好吗?” 柏斯总觉得,自从沈砚心知道要和乌弩见面后,对他的态度就有了一些微妙的改变。 以前爱答不理,把他当空气,现在反而愿意和他说说话了。 从某种层面而言,倒是要感谢乌弩那个混球。 所以他也大着胆子摸了摸沈砚心的头发:“那好,我去吃饭,一会儿就回来。你要有什么不舒服,用腕机呼叫我。” “……嗯。” 目送年轻人离开后,沈砚心盯了一会儿窗外的晚霞,闭上眼。 倦怠潮水一样涌来,浸没他的全身。 他曾经以为只要乌弩死了或者受到惩罚,他就会解脱,最好是他能够高高在上,将这个曾经凌/辱他的人踩在脚底。 这样的场景在他过去痛不欲生的时刻幻想了无数遍,成为支撑着他活下来的、为数不多的理由。 可等到一切真的发生了,却并没有任何如释重负的感觉。 原来就算乌弩尘埃落定,他也不会自由。 唯一能让他真正、彻底自由的……只有死亡。 * 皇室那边传来消息,麦汀汀取回了自己的记忆,申请和麦原野一起回到贝塔象限的母星,尔后人鱼王和家里的小幼崽一同动用真正的皇室正统血脉,给予了他们可以完全恢复生命的永生之力。 等到兄弟二人从琉璃星回来之后,已经不再是半生半死的丧尸,是真正的人类了。 沈砚心为麦汀汀感到高兴,这是那个善良而勇敢的少年应得的。 但接下来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儿:沙伦小少爷从这件事中得到启发,想为他也争取一次“复生”的机会。 无论是麦汀汀和陛下的关系,还是他们和小殿下的亲密,让这父子俩挥挥手赐予一下都不是难事儿。 难就难在……沈砚心本人并不想“活着”。 柏斯又恢复了狗狗本性,天天跟在后面也不嫌烦,翻来覆去跟他念叨永生之力的好处。 沈砚心左耳进右耳出,一概不理。 在沙伦家待了这么些时日,他那么迫切地想要死去的念头的确平缓了一些。 但这一生也的确没什么值得留念,总是要死的,又何必用些逆反的手段予以扭转呢。 他不堪其扰,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 “……什么也不留恋吗?” 青年一僵。 沈砚心看向柏斯,后者看起来就像被一千根针同时扎上了心脏。 他倒带回想了下自己刚才说的话,他对这世间没什么留恋是事实,并不打算说些好听的来敷衍。 不是感觉不到柏斯对他的心,只是自己这样千疮百孔的残破灵魂,本来就不该与他人有什么太多的交集。 柏斯单膝跪在他旁边,急迫又恳切:“我只是……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我、我想……” 他放弃了不成形的语言组织能力,低下头,额头抵在沈砚心的手背上,声音里满是破碎的哽咽。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一直想离开?” 那个「离开」,指的就是……永远离开。 沈砚心沉默了。 他并不想骗柏斯。 的确,赫特星让他想死的念头有所减淡,可自从上次见到乌弩,他才明白,过去二十年的经历让他终其一生无法释怀,只要还有一天活着,还能呼吸和思考,那么就永远走不出骸骨垒成的高塔。 他没法骗自己那些事情都可以过去,无法说跨过湖泊抵达对岸就是想要的自由。 事实上,河流已经长在了身体里。 人鱼的皮肤是温暖的。 年轻的那一个贴在他手背上的温度,没有丝毫吝啬,悉数传递到他的身体里的河流。 可是这个人…… 偏偏这个人,攥着他的手腕,一遍又一遍,将他从无尽的梦魇与炼狱拯救出来。 每一次他想要下沉到深渊里,柏斯都会握住他的手,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将他带回人间的念头。 青年伏在他的膝盖上,人鱼没有眼泪,却仍有倾泻而下的悲伤。 “……我没说要走。” 沈砚心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说的事情,我会考虑。” 柏斯猛然抬起头,愣愣地盯着他,好像短短两句话复杂到难以理解和消化的地步。 “你、你是说……”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似乎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 我可没说什么啊,沈砚心在心里默念。 但他翻过手,用掌心的低温托住人鱼的颤栗。 他给不了柏斯任何东西。 快乐,承诺,誓言,爱。 他通通都给不了。 然而柏斯也从来没打算从他这里要走任何。 想要的,无非就是他能活下去。 如果只是这个的话。 沈砚心想,他会努力尝试一次。仅此一次。 不为自己,就当是为了柏斯。 “真的吗?你说的真的、真的、真的都是真的吗?” “嗯。” “我、我可以亲你一下吗?就一下?要要要不然、你你、你你亲我也行!” “……少得寸进尺。” (完) 若他无法跨越那条河流,或许也有一人愿与他曳舟,不再自渡,选择共生。 哪怕是无边苦海,有朝一日也能抵达眼泪的尽头。 他开始重新有所期待。 作者有话说: 柏斯其实是个不在最初设想中的角色,但心心太苦了,他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对他好的人,和百分之百的真挚爱意。 苦尽甘来,会幸福的!! 第97章 现代都市IF(1) 【家人们, 求助!!救了霸总的崽被霸总看上了怎么办?!】 是这样的,楼主是大学生,暑假在低龄幼儿托班打工, 救了一个班里一个小孩, 孩子他爸非常感激,感谢楼主多次, 比如接送上下班, 请吃饭, 以及送花。 不知道是不是楼主的错觉, 总觉得孩子他爸看上楼主了。 PS孩子爸是某奢牌珠宝的老总,英俊且多金, 就是偶像剧里那种霸道总裁, 还单身。 再PS是上过电视的那种霸总。 楼主到底是不是错觉?如果不是, 应该接受霸总的追求吗?网友们有什么好建议吗? “你觉得这样怎么样?” 尼基塔噼里啪啦敲了一大段话,然后把电脑屏幕转向麦汀汀。 麦汀汀有一点儿轻微的近视, 要凑近才能看清。 那是个知名匿名论坛,很多人会在上面分享各种心路历程和议题,邀请网友给予参考建议。 尼基塔发帖显然很熟练, 无论标题还是内容都是娴熟地挑起话题引战方式,真要发出去, 必然会引起一片喧嚣。 麦汀汀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婉拒:“有点……太夸张了。” “是吗?”尼基塔转回来, 皱起刚纹的眉, “我总觉得还不够劲爆,再润色一下就好了。” 麦汀汀艰难道:“真的不用……” 尼基塔捏捏他的脸:“哎哟, 小宝贝儿, 害什么羞啊, 网友人多力量大,你要相信他们,一定能给你最好的解决方式!” 她说完,把珠宝集团和托儿所改了一下,彻底遮蔽住真实信息,又修了修个别语气词,发了出去。 三分钟之后,等到尼基塔再刷新页面,这楼已经翻页了。 尼基塔得意地展示:“你看,我说吧,网友人多力量大!” 麦汀汀:“……” 密密麻麻的一页除了个别不太好听的话,大部分人只是单纯在八卦,并没有给出任何建设性意见。 男孩儿小声地叹了口气:“谢谢姐姐,我先去忙啦。” 尼基塔没忍住上手揉了下他的小卷毛:“小少爷今天没来么?” 麦汀汀看了眼手机:“说是快到了。” “那你快准备一下迎接吧,去吧宝贝儿,祝你幸福。” “……” 这是大三学生麦汀汀来“小蘑菇”托儿所打工的第二个月。 他年龄小,长得好,性格软,一双圆圆的小鹿一样的蓝眼睛依旧有着孩童般的纯真,没多久就成了全店的吉祥物,员工们都爱“调戏”他,尤其是尼基塔。 尼基塔是店里的老员工了,真实身份其实是“小蘑菇”的合伙人,标准的白富美,家里钱多到花不完,闲着也是闲着,来自己店里打打工。 哦对了,“小蘑菇”并不是一个单独的小门店,是个很有规模的连锁托儿所,收费高,环境好,老师也得优秀,连麦汀汀这样的暑期工都要求是重点大学的。 尼基塔帮他在论坛里发的帖子虽然用词夸张了些,但其实基本写实,麦汀汀的确出现了这样的困扰。 上个月店里来了个新的宝宝,刚过两岁生日,留着可爱的妹妹头,淡金色的发丝柔顺光滑,仿佛刚从洗发水广告里走下来。 尽管有这样甜美的发型,再加上五官精致到挑不出一丝瑕疵,但这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小男孩儿。 小宝贝名叫约珥,全名约珥·西奥多——没错,就是那个奢牌珠宝“极光”CEO的那个西奥多。 “小蘑菇”托儿所的收费价格高昂,能来这儿的孩子一般家里都很有钱,但是能接收到“极光”的小太子,就连店长,也就是尼基塔,也始料未及。 店里另一个老员工,戚澄,很想不通,为什么这么有钱人家可以顾得起一排保姆和育儿师,竟然还要把孩子送到托儿所来。 尼基塔是“极光”珠宝的忠实顾客,也就对他们的老总有一些了解。 据说这个孩子是突然出现的,换言之,那位年轻而富有争议性的总裁并没有结婚,依旧是单身。 很多八卦媒体都猜测是不是私生子,但是“极光”从来没有对外做出过回应。 流言蜚语总是有时效性的,若当事人一直冷处理,过段时间也就被按下去了。 尼基塔听了戚澄的疑问,转了转手腕上新买的“极光”家最新一季的手镯:“可能是育儿理念不同吧,他们家总裁那么忙,平常肯定没时间带孩子,小太子的妈妈又是个神秘的未知,这么小的宝宝肯定愿意跟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而不是一群冷冰冰的保姆。” 戚澄问:“大小姐,你小时候也是这么长大的吗?” 尼基塔想了想差不多吧。 这些都是前情。 麦汀汀虽然也提前知道了这个小朋友会来,但是一般这样金贵的小少爷都是由店长亲自照顾的,和他没什么关系。 没有想到,小少爷来的第一天、见到麦汀汀的第一眼,就只愿意黏着他了。 事实上,麦汀汀在“小蘑菇”里不仅受其他员工欢迎,也很受孩子们欢迎。 毕竟爱美之心是天然的,谁不愿意跟一个好看又温柔的大哥哥一起玩呢? 虽然尼基塔和戚澄也是俊男美女,可这两人的性格实在是缺乏亲和力。 尤其是尼基塔被戚澄冷冷吐槽过,口红颜色简直像刚吃完小孩。 其实老朋友之间互相开玩笑,本来是没什么的,倒霉就倒霉在戚澄的这句话被一个小孩子听去了,还相信了,哇哇大哭,最后闹到家长都过来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尼基塔被迫解释了好一通,这事儿才算完。 扯远了。 总之,在“极光”的小太子黏上麦汀汀之后,他别的工作基本上都被其他员工分担了,专心致志照顾好小少爷一个就行。 约珥周末是不来托班的,两周前的一个周五晚上西奥多家的司机过来接他,周围的临时停车点已经停满了,哪怕是他们家那辆象征着财富与地位的宾利也不得不乖乖绕道一个街区之外的商场地下停车场。 麦汀汀送约珥到停车场,除了司机还来了一个保姆。 每个周末的分别时间总是困难的。为了不让小少爷有更多的流连,麦汀汀跟他说完再见就转身离开。 本来已经被保姆抱着塞进儿童座椅里的小男孩,看到他离去,哭喊着“妈妈”,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挣脱开了保姆的怀抱,爬下车,跌跌撞撞朝他跑去。 小孩子个头实在太小了,完全在司机的视野盲区,正好有一辆车从车位里倒出来,眼看着就要撞上去,所有人心脏都快跳停了。 平日里看着柔弱且缓慢的麦汀汀。此时此刻竟激发出了无限潜能,一个箭步冲过来,在车轮底下紧紧抱住男孩。 突然窜出来的大人让司机也吓了一跳,但起码是刹住了车,才没有酿成更大的惨剧。 万幸的是,只有麦汀汀的后背有些擦伤,而怀里的约珥毫发无损,仅是因为受到惊吓大哭起来。 麦汀汀就这么成了小太子的救命恩人。 麦汀汀的工作同样是周末双休,但“小蘑菇”店里是全年无休的,周末有其他员工轮班。 因此,等他周一来上班的时候,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倒没有恶意,只是带着一种此前从未见过的揶揄。 麦汀汀换上“小蘑菇”专用的制服。有些惊疑不定地走到尼基塔身边,小声问:“姐姐……怎么了,为什么大家都在看我?” 尼基塔喜上眉梢,揽住他的肩膀大力晃了晃:“宝贝儿,你发达了!” 麦汀汀:“???” 店里另一个黑皮肤、同样是大学假期来打工的同事昆特拿了一大捧向日葵走过来:“喏,有人送你的。” 麦汀汀诧异地接过来一看,里面有张小卡片。 〖谢谢你救了约珥。〗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落款。 不过尼基塔提醒道:“翻到背面。” 麦汀汀照做了。 背面是“极光”最有名的LOGO,这个LOGO和普通大众买家能看到的那种还不同,只有公司的高管下发的文件里才会印有这样的字体。 昆特对此颇为兴奋:“我邻居是开花店的,他说这个品种的向日葵可不便宜,这么一大捧得多少钱呀?” 尼基塔笑:“小弟弟,你知道能用上这个字体的“极光”LOGO的人,年薪起码这个数吗?” 她比了个数字,昆特倒吸一口凉气。 路过的戚澄哼了一声:“公器私用。” 尼基塔啧了一声,腹诽道,这就是嫉妒嘛。 尽管戚澄从来没说过,但这家伙对麦汀汀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哦不,当事人不能算。 麦汀汀那小孩儿一看就是在爱里长大的,习惯了善意,因此对他人特殊的示好没什么分辨能力,在感情这方面很迟钝。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单纯,才格外受欢迎。 这捧向日葵是个开始,接下来的半个月,这位单亲爸爸时不时就会送点儿花啊,小甜品什么的。 第一周还是匿名,第二周就亲自来店里了。 头一次露面,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因为个子太高,进门时不得不弯下腰避开五颜六色的手工风铃。 他彬彬有礼:“请问,麦汀汀在吗?” 那一瞬间光芒万丈,蓬荜生辉。 第二周,单亲爸爸来的频率越来越高,接儿子的同时,顺便问问麦汀汀有没有空一起吃晚餐,或者送他回家。 也可能接儿子是顺便的。 尼基塔作为冲在八卦前线的第一人,肩负着“小蘑菇”所有人的殷殷期盼,跟着去吃了一次饭,得到的最重要情报只有——总裁真——的——好——苏。 其他员工:“就这?” 尼基塔敷衍完他们,冲麦汀汀眨眨眼,做了个口型:‘我答应了会帮你们保密的哦。’ 保密……保密什么呀! 麦汀汀脸颊发烫。 西奥多先生也只是吃过饭送他回家,其他什么都没有做呀。 正想着西奥多呢,西奥多就来了。 不过来的是迷你号的那个。 依旧是那辆很多个零的宾利停在门口,戴着墨镜的保镖开门。 (这个排场已经被戚澄明里暗里不屑过好几次了。) 两岁零两个月的约珥·西奥多小朋友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宝宝衫,背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涂鸦,妹妹头发型上别了个柠檬形状的夹子,像个会动的洋娃娃。 他刚被保姆放下来,小书包只背了一般的带子,另一半拖在地上,也没能阻止他见到麦汀汀,眼睛立刻弯成小月牙。 小家伙乐颠颠儿地跑过来,抱住成年人的大腿,扬起小脸,小奶音软绵绵的:“麻~!” 作者有话说: 不是父子,依旧和正文一样是弟弟的设定~ 第98章 现代都市IF(2) 麦汀汀非常发愁, 小约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认定了他是妈妈。 约珥·西奥多两岁了,不是沟通不了的小婴儿, 相反他很聪明, 很多话都听得懂。 麦汀汀已经耐心解释了很多次,叫哥哥也行, 叫老师也行。 可是小少爷就是这么执拗, 一定要喊妈妈, 不然就哭。 约珥是个性格非常好、很活泼的小朋友, 在托班从来不闹人,也不会跟其他小朋友起冲突, 更不会动不动就哭。 于是尼基塔安慰道:“算了, 小麦, 小太子想这么喊就这么喊吧,你也不吃亏。” 麦汀汀:“?” ……是吗, 刚满二十岁的单身男大学生就这么莫名其妙给两岁小孩当妈妈,真的不吃亏吗。 不过约珥实在太可爱了,没人可以对着这样一张小脸, 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大眼睛,说“不”。 就算是男大学生, 也得沦陷。 于是,麦汀汀和约珥约定:只能在没有别人在的时候, 可以这样喊。 这个年龄的孩子最喜欢的就是互相模仿, 万一让别的小朋友听去,都这么跟着喊, 那怎么得了。 他确实挺喜欢小孩, 但也没打算现在就当爹。 ……更别说当妈了。 “你好呀。” 麦汀汀摸摸约珥的头发, 拉着他的小手,接过保姆递过来的东西,带着小孩子往活动室走去。 路过办公室的时候,瞥见尼基塔依旧双眼放光盯着电脑,估计还在刷那个帖子。 麦汀汀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反正西奥多先生也不可能上论坛嘛,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好了。 他们这家“小蘑菇”虽然不是总店,胜在位置好,尽管在CBD,却是坐落在街心花园里,闹中取静,这得益于有财大气粗的店长加持。 班里不少孩子的父母就在附近的写字楼工作,每天接送也很方便。 这个点正是大部分公司的上班时间,已经来了不少孩子了,分别由昆特和另外两个女老师带着玩玩具或者看图画书。 托班分为两岁以下和两岁以上两个部分,两岁零两个月的约珥·西奥多小朋友可以算作大孩子了。 活动室的孩子们一见麦汀汀进来,纷纷放下手中的玩具,哗啦啦拥过来: “麦麦老师!” “小麦哥哥!快带我玩呀!” “汀汀老师你终于来啦。” “哥哥哥哥今天该轮到给我讲故事了!” 相当受欢迎。 昆特和女老师们看着刚才还在自己旁边的小家伙们全都成了麦汀汀的“信徒”,很无奈。 班里有个叫卢克的男孩,快四岁了,粗粗的眉毛,胖乎乎的脸颊,像动画里的小孩,在约珥来之前是最黏麦汀汀的。 卢克抱住麦汀汀的大腿,对他牵着的约珥道:“约珥妹妹,今天该把小麦老师让给我们啦。” 约珥留着妹妹头,再加上五官过于精致,被家里保姆一天一套不重样打扮得粉粉嫩嫩,别说本就性别概念模糊的小孩子,就是托班的老师也总把他认成女孩子。 小家伙并没有放开麦汀汀的手,很认真地回答:“我不系妹妹,我系男孩叽!” 卢克摇摇头:“不可能,男孩短发,女孩才留长发。” 其中一个女老师走过来,拍拍他的脑袋瓜:“不可以有偏见哦,男孩也可以长发,女孩也可以剪短发。” 在对世界形成刻板印象之前,观念还是很好改变的,卢克没费什么力气就接受了老师的说法。 不过。 “但小麦老师还是该我们啦!” 约珥不太情愿,麦汀汀捏捏他的小手:“要学会和其他小朋友分享呀。” 虽然自己是被分享的那个……呃,有点怪。 不过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小孩一圈圈将麦汀汀团团围住,昆特适时走过来,挤过矮矮的人墙,将约珥一把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小不点,今天哥哥带你玩怎么样?” 麦汀汀力气不够,平时没法带他这么玩,但没有小孩子不喜欢举高高,约珥兴奋的笑声立刻冲跑了要“分享妈妈”的烦恼。 有几个孩子也想这么玩儿,凑到昆特身边排队等。 其他仍旧围着麦汀汀的,则按照女老师们的吩咐找地方坐好,接下来听小麦老师讲故事。 麦汀汀翻找童话书时看见约珥红扑扑的小脸,感激地冲昆特一笑。 深皮肤的青年冲他眨眨眼,耳钉明亮地一闪。 麦汀汀坐在孩子们中间时,想着,他是真的很喜欢“小蘑菇”,可爱的小孩子,以及这些友好的同事。 要是毕业之后也能在这儿工作就好了。 他把童话书鲜艳的封面展示给孩子们看:“猜猜今天要说什么故事呀?” 封面画着海洋和波浪,还有一条可爱的小人鱼。 孩子们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海的女儿!” “可是那上面是男孩诶。” “那就是海的儿子。” “刚刚老师还说了不能从发型判断性别呢。” “反正……反正就是人鱼的故事!” 麦汀汀微微笑:“卢克说得没错,的确是一条小人鱼的故事哦。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条小人鱼生活在美丽的海洋中。他和家人们幸福地生活在一块儿,小人鱼慢慢长大了,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总想去海面上看一看。有一天……” 他的嗓音轻缓,又不失抑扬顿挫,轻易就把小家伙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带他们进入那个梦幻温柔的童话国度。 以卢克为首,所有孩子很快心就跟着故事里勇敢救人、却意外掉进漩涡里的小人鱼吸引了。 所以,他们也没发现——或者说没在意,那边玩累了举高高的约珥·西奥多跑过来,熟门熟路钻到盘着腿坐在软垫上的小麦老师的膝上。 他在麦汀汀的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也跟着听。 或许是约珥在麦汀汀这儿总有优先权,其他人都习以为常了。 麦汀汀翻过一页故事书,顺手捏了捏男孩金发上的柠檬小夹子。 好吧,就像故事里的小人鱼也总有更偏爱的海域、珊瑚与珍珠一样。 他在这里,也最最喜欢约珥小朋友啦。 * 麦汀汀下午请了半天假回学校,有个回老家的室友有份资料今天要急用,丢在寝室了,不得已请他这个本地人去一趟。 他帮完忙也才四点多,这个点回家吧,家里没人,去“小蘑菇”吧,又快到下班时间了,待不了多久。 麦汀汀有点纠结,顺着树荫慢吞吞走。 今天是阴天,晒倒不晒,还是有点儿热的。 他皮肤白,热出的红晕很显眼,有种纯洁又天然的诱人感,引得不少路过的人都在打量,被注视者倒是毫无自觉。 麦汀汀发现有不少人在往礼堂方向走,还人手一张看起来颇为精致的宣传单。 他有点儿好奇,不过性格使然,实在做不出随便找个路人问问看的举动。 好在遇上了同班同学。 秦加也拿了张传单:“咦,你怎么回学校啦?” 麦汀汀冲他笑,秦加也没多问,反正就是个打招呼的方式,扬了扬手里的传单:“有个讲座,也算是招聘会吧,要不要去听听看?免费的,先到先得。” “什么讲座?” “‘极光’集团,你知道么?就是那个做高端珠宝的,我们学校美院不是挺出名的么。好像这次还有些别的岗,策划宣传之类的,哦还有管培生。不过听说管培生名额基本等于没有。” 秦加贴心地用硬邦邦的传单当扇子给看起来随时要中暑晕过去的麦汀汀扇扇风,没留意到后者一瞬间的僵硬。 “极光珠宝”,不是西奥多先生的公司么…… 他犹豫了下:“来的都是什么人呀?” “不是很清楚,好像有高管吧,毕竟咱们也是顶尖学府,总得重视一点。”秦加一看表,“哎,快入场了,咱们赶紧走吧。你就算不感兴趣也进去吹吹空调凉快一会儿,别晕过去了。” 然后麦汀汀就被他握着手腕拽去了礼堂。 和秦加说得一样,免费进入,先到先得。 不一样的是,来的人比想象中要多得多,礼堂爆满。 按理来说,“极光”挑暑期来校招,是不会有那么多留校学生的,刚好美院在搞展览,非常有针对性。 可“极光”毕竟是很多人充满幻想的奢牌,许多听到消息的其他学院的学生、以及像麦汀汀这样家在本地的,甚至还有些外校学生都来了。 珠宝集团的校招和新品发布会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后者和普通人无关,但前者却有可能让普通人从此变得不普通。 总之,等麦汀汀跟在秦加后面进去的时候,已经几乎找不到座位了,最后只好堪堪缩在角落里。 他听着前后左右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主要集中在,那位惹眼的西奥多总裁会不会亲自来。 虽然大多数人对此表示怀疑:CEO日理万机,哪有空管小小的校园招聘啊? 唯有麦汀汀期待中夹杂着忐忑。 真的会在这里见到西奥多先生吗? 上一次见到还是好几天前,这几天对方去国外出差了,小约珥每天都是保姆送来的。 虽然他对西奥多先生之前的示好稍微有点儿难招架,不过几天没见,竟然还有一点想念呢…… 刚想到约珥,手机来消息了,是尼基塔问他今天还会不会去店里,约珥到处在找“妈妈”。 【小少爷今天会待得比较晚,你要是有空,从学校回来了再过来也来得及。给你算加班费哟~】 还附了一张小宝贝叼着奶嘴踮脚扒窗台、看向他常来的那个方向、眼神委屈巴巴的照片。 哎呀。 麦汀汀的心顿时融化了。 待会儿要是西奥多先生没来的话,还是回“小蘑菇”去看约珥和其他小朋友吧? 人群中忽然安静了几秒,尔后集体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麦汀汀一抬头,看见校领导引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走上台,荧幕上亮起了“极光”的LOGO。 台下的手机、相机疯狂咔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大明星的发布会呢。 来的那些人依次落座后,最中间的,也是最高大英俊的那个重新起身,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清了清嗓子,很淡地笑了一下:“大家好。” 那嗓音低沉醇厚,魅力无边,搭配上那俊美到360°无死角找不到半点缺点的容颜,绝不输任何当红明星,又有明星身上找不到的、家世与学识打造出的华贵气质。 台下学生们的尖叫山呼海啸。 啊哦。 麦汀汀收起手机。 走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 汀宝给小朋友们讲的故事就是身份对调IF里的自己XD 第99章 现代都市IF(3) 埃里希·西奥多, “极光”珠宝现任CEO,西奥多家族掌权人,时尚圈的引领者, 少男少女的梦中情人, 以及一些股东无可奈何不能拔除的眼中钉。 能在二十八岁的年纪拥有以上头衔——哪怕只拥有其中一个,都很不得了了, 全部集齐更是难于上青天。 但埃里希偏偏做到了。 西奥多是老牌贵族, 枝繁叶茂, 尽管埃里希来自正支, 也是唯一的继承人,可二十来岁坐上家主之位仍旧会惹来非议, 以及其他人的虎视眈眈。 好在, 埃里希以自身的能力和手腕, 短短一年间便平息了所有表面上的流言蜚语,叫他们非议也只敢私底下偷偷摸摸的。 就是这样一位作风强硬、听着闻风丧胆的家主, 偏偏有一张堪比电影明星的俊美脸蛋,受年轻人追捧程度不亚于真正的一线演员。 麦汀汀坐在角落里,远远看着台上的埃里希对公司定位、战略、品牌价值侃侃而谈, 那样卓越的口才与逻辑,那样闲庭信步的自信和气度, 是害羞的他怎么也学不来的。 好远呀。 他想。 不仅是中间隔着无数同样崇拜埃里希的学生,更因为他们之间……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麦汀汀想不通, 像埃里希这样哪哪儿都在发光的成功人士, 为什么会看上自己一个没什么特长才华的学生呢? 难道,只是因为自己救了约珥吗? 且不说举手之劳, 就算真的感激, 送个一两次谢礼也差不多了, 还反反复复请客吃饭送回家,到底想表达什么呢? 尼基塔帮他发的那个帖子,后来他鼓起勇气看了一眼,除了个别已经开始写起了小作文,大部分都是劝他不要痴心妄想的。 麦汀汀想,他也不是妄想,就是觉得有些困惑。 就在他暗自叹气想不明白的时候,原本安安静静听埃里希说话的周围(那入迷程度就和“小蘑菇”的孩子们听他讲故事差不多)突然再一次骚动起来。 麦汀汀茫然地看了眼秦加,后者知道他又走神了,压低声音:“现在是提问环节呢。小麦你有什么要问的么?” “……啊?” “感觉离我们的专业太远了,只能当来这儿吹空调了。” 埃里希选了最前排的一个女生,这女孩儿戴的项链和戒指都是“极光”的,一看就是老顾客了,对品牌也很有研究,提的几个问题都很有针对性,同时表达了自己想要成为设计师的愿望。 埃里希虽然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台上其他几个公司的管理层频频点头,面带微笑。 接下来埃里希又叫了几个人,大概是管理着这样一个珠宝帝国的缘故,他的眼光的确非常独到,哪怕都是盲选,抽中的不是美院设计专业,就是商院管理专业,包括校园知名的自媒体博主……通通是“极光”校招需要的人才。 看的多了,见识的多了,便能锻炼出从气质上挑选人的能力。 这话麦汀汀以前不懂,今天可算是见识到了。 位置所限埃里希挑的大部分都是靠前排的学生,后排有个男生嚷嚷了一句“您可不能偏心美女啊”,哄堂大笑的同时,也让主持人打开了摄像头,好让埃里希能够挑选到后排的学生。 原本这些事都和最最后排的麦汀汀无关,猝不及防就被波及到了。 一句玩笑话出来,后面的学生也踊跃了许多,虽然其中很多人可能根本不是抱着应聘的想法,总之,氛围更加热烈了。 唯独麦汀汀祈求着千万不要看见自己…… 然后他有些怯意的表情就通过摄像头放大到了舞台的屏幕上。 美院的俊男美女数不胜数,刚才提问到的几个女孩儿就一个比一个漂亮,摄像头扫过麦汀汀时,并没有引起太多学生注意。 但很明显,埃里希看见了。 他冲着他的方向,微笑了一下。 全场霎时间安静了好几秒钟。 要知道,这位声名远扬的霸道总裁从进来开始,除了打招呼的第一句礼貌且疏远地笑了一下,其后几乎没什么表情,哪怕有人回答了什么逗乐或者精彩的发言,他也只是简单地点点头。 ‘这就是冰山男神吗,爱了爱了。’ ——前排人这么小声吐槽。 可是,他现在竟然笑了。 竟然笑了! 还笑得那么温柔好看! 冰河消融,春风拂面,本应当是为之赞叹的美景,却叫下面人都呆住了。 总裁先生这是……看见什么了? 连秦加都好奇地八卦起来,只不过他知道麦汀汀对这些一向不感兴趣,自来熟地和另一边的同学兴奋地讨论。 唯独真正的当事人,唯一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麦汀汀,耳朵烫了起来。 幸好镜头已经转到别的地方了,不然所有人都会看见他的脸红。 刚才埃里希,是在跟自己打招呼呀…… * “哎,同学,请等一下!” 散场之后,许多人还沉浸在西奥多先生的帅气和“极光”宏大的前景中,熙熙攘攘。 有人挤出重围,喊住了麦汀汀。 麦汀汀站住,和他一块儿的秦加也停下来。 那人是今天“极光”随行人员之一:“你姓麦吗?” 麦汀汀点点头。 “请问你现在有空吗?” 麦汀汀:“……” 秦加:“怎么了?” 麦汀汀迟疑道:“可能,有点事吧。” 秦加:“你也要递简历吗?” 麦汀汀摇摇头:“是别的事。” 秦加还在疑惑,可他们也只是同学,不好过问太多。 麦汀汀跟他告别之后,和那个人往停车场走。 打开车门,埃里希果然坐在里面,长腿交叠,拿着平板一张张过目已经发到邮箱里的部分简历。 认真工作的男人总是帅的,如果本来长得就帅,那就是超级加倍。 麦汀汀看得心脏怦怦跳。 埃里希见他来,随手把平板放在小桌板上,微笑:“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麦汀汀坐到他旁边,系上安全带,并拢双腿,双手放在膝盖上。 姿势乖乖的,不像大学生,像小学生。 他摇摇头:“不会。”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埃里希说,“今天没上班吗?” “回学校处理点事。” “接下来呢?” 麦汀汀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难道又是想…… 年轻的那个不安地眨了眨眼,埃里希将他小动物一样怯怯的表情尽收眼底,柔声说明来意:“我是想说,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可以陪我去接约珥放学吗?他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埃里希顿了顿,加上一句:“就像我刚才在礼堂里见到你一样惊喜。” 麦汀汀本来听见他的邀请颇为欣喜,尼基塔发来的那张照片还在手机里,他其实也挺想去看看约珥怎么样。 但是后面这半句…… 太直白了呀。 埃里希道:“不拒绝我就当你默认了哦。” “嗯……”麦汀汀踌躇片刻,“好。谢谢您。” “谢我什么?” 麦汀汀愣住了。 对啊,谢他什么呢? 可是为什么这句道谢就如此自然地说出口了? 男孩儿的眼睛那种雾蒙蒙的蓝,总是弥漫着水汽。 那样子真的很像车等下受惊的小鹿。 埃里希主动给他找台阶下:“是谢我可以顺路捎你吗?” 麦汀汀就是再迟钝也明白对方的解围,点了点头。 其实这样的事情,这样的对话,也发生过好多回了。 在车子启动、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时,麦汀汀想,是谢谢你……头一次让我觉得被人这样喜爱。 * 和埃里希说得一样,托儿所里原本闷闷不乐的小约珥,在见到这两人同时出现时,脸上的喜出望外足以照亮整个暗沉的夜晚。 小孩子飞奔过来,没有选择爸爸,直直扑进麦汀汀怀里:“麻!” 虽然班里其他孩子都走了,连员工都基本下班了,可是当着人家亲爸爸的面被喊妈妈,还是让麦汀汀有些尴尬。 好在埃里希并没有在意,在麦汀汀把约珥抱起来之后,伸手揉了揉小孩子的头发:“偏心。” 他比麦汀汀要高不少,做这个动作时微微弯腰,距离后者耳边很近。 这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像朵一闪而过的云。 让麦汀汀有一瞬间不知他究竟说的是约珥,还是自己。 小孩子倒也没有完全忽略真正的监护人,咯咯笑着倒在麦汀汀肩窝。 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除了保洁阿姨,也就尼基塔和戚澄。 店长看他们的模样仿佛嗑到了全世界最真的CP,一脸姨母笑。 至于戚澄,则是永远那张看起来不太高兴的脸。 “饿了吗,想吃什么?” 埃里希问。 麦汀汀没说话,他猜想这句问的肯定不是自己。 果然怀里的小宝贝咬着手指想了想,说了个外文单词。 母语说得都还不够流畅呢,已经学外语了。 人和人的起点真是太不一样了。 “好,那晚上就吃这个。”他看向麦汀汀,这一次的确问的是他,“小麦老师,愿意一起吗?” 这样的问话,和约会有什么不同呢? 麦汀汀垂下眼:“好的呀,谢谢您。” 这已经快成他面对埃里希的口头禅了。 如果说之前还在烦恼怎样应对西奥多先生追求般的屡次邀请,今天在见识过“极光”CEO的才华横溢后,很难不被吸引。 那边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这边戚澄的气压愈发低,却又无可奈何。 尼基塔拍拍他的肩膀:“别伤心,支棱起来,姐姐请你撸串。” 戚澄:“……我谢谢你。” “那边的两位老师,如果不介意,也一起来吧。”当事人朝他们看过来,“我会为你们预约另一个位置。” 第100章 现代都市IF(4) “我不理解。” 戚澄单手开易拉罐, 把无糖可乐哗啦倒进面前冰块已经堆到杯口的玻璃杯,冷着脸。 “不理解什么?”尼基塔优雅地用吸管啜着西柚味的气泡水,“是不理解西奥多先生为什么会请我俩一块儿, 还是不理解为什么选在这种地方?” 戚澄没说话。 一般不说话的时候, 尼基塔都当他默认。 “前一个问题,我猜是礼节性的, 不希望小麦单独赴约而觉得尴尬。”尼基塔向后靠在椅背上, 看向周围, “至于后一个, 我也还没想通。” 他们的周围,全都是跑来跑去的小孩子, 尖叫的, 哭泣的, 口水兜掉在地上,又被后一个捡起来塞进嘴巴里。 作为一家知名幼托班的投资人兼店长, 事实上尼基塔在公共场合对吵闹的小孩儿容忍度非常低。 或许正是因为上班时间要一直对着一群不停哭泣的低龄儿童,才让她在下班的时候不怎么想再见到另一群。 如果是往常,公共场合有这么多烦人的熊孩子, 尼基塔会发飙。 但她今天不能。 因为这儿就是供熊孩子撒野的亲子餐厅。 没错,埃里希·西奥多请麦汀汀共进晚餐的地点并不是符合“极光”CEO华贵身份的什么高级餐厅或者私人大厨——就是个稍微有点小贵的亲子餐厅。 这让同样被邀请的戚澄和尼基塔大为震撼。 埃里希说到做到, 果然给他们订了另一桌。 现在,四人之间隔了陌生的一家三口, 而那个婴儿正试图爬上餐桌。 “还是小少爷比较乖。”尼基塔感叹道。 这件事情的起始点, 约珥·西奥多小朋友正乖乖坐在麦汀汀腿上,戴了太阳花图案的口水兜, 左手和右手拿的都是儿童塑料叉, 专心致志研究面前的芒果奶冻。 他既不像同龄的孩子们一样用哭泣来表达自己, 也没有像更大的孩子们要求下去绕着餐厅疯跑或者和其他孩子打架。 他就那么安静而听话地待在监护人身旁,简直是每个家长理想中的孩子。 至于今天的中心人物麦汀汀,和被吵得脑仁疼的大部分家长不同,非常享受被过量人类幼崽环绕的感觉。 麦汀汀一直有点儿社恐,抗拒和成年人打交道,但单纯的孩子们就不会。他们让他感到放松。 或许这就是他将来想要从顶级学府的植物学专业毕业后投身幼师行列的原因。 有些人工作并不是为了赚钱和养家糊口,也说不上实现人生价值之类远大的目标,他们只是想让生活变得更快乐一些。 第三种比前两种都要稀少得多,巧的是,麦汀汀正好的这种人。 不仅小孩子多的地方让他没那么紧张,连小朋友低糖低盐少油的食物也更对他的胃口。 尼基塔看着那个三口之家后面的……另一个一家三口,很罕见的,竟然麦汀汀是负责说的那个。 人前高冷的西奥多总裁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听得很专注,眼神也温柔极了。 这幅画面,尼基塔想,但凡自己现在不道德地偷拍一张,然后不道德地寄给媒体,明天《劲爆!“极光”CEO、西奥多家主单身原因找到了——竟是恋上年轻大学生》的标题将会铺满各大门户网站。 好在尼基塔不是那种不道德的人。 “投其所好。”尼基塔托着腮,笑眯眯地嗑着CP,顺便对戚澄道,“这就是你为什么追不上小麦的原因。” “谁说我要——” 尼基塔做了个“收声”的手势。 她不想听戚澄争辩,这个男人永远不懂得直面自己的心思,哪怕整个托班连同家长都知道他喜欢麦汀汀。 哦,麦汀汀本人倒是不知道。 迟钝的小麦宝贝儿很明显是那种需要直球的类型嘛,难怪闷骚型的会输。 尼基塔瞅瞅埃里希,再看看戚澄,叹着气摇了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祝你有更合适的桃花吧。” * 饭后尼基塔非常有眼神把戚澄带走了,以免打扰别人的二人——虽然一共有仨人但仍然是二人世界。 埃里希开车送麦汀汀回家,拗不过小朋友的要求,麦汀汀只得在后排陪约珥。 刚才晚饭上两人聊得很愉快,麦汀汀也很难遇到让自己充满倾诉欲的对象。 每一次和西奥多先生在一块儿的时间都过得很快,这才更让年轻的那一个感觉心乱。 可是…… 可是什么呢。 他自己都不确定究竟阻碍是什么。 是年龄吗?是身份吗? 还是因为,对方有一个孩子呢? ——说起来,他好像一直没问过约珥妈妈的事情。 麦汀汀不觉得主动去探听别人的八卦是好的举动,尤其是这“八卦”多半是别人隐秘的伤疤。 不曾露面的西奥多夫人或许和埃里希感情不和离婚了,或许因什么原因离世了,或许这个孩子只是埃里希一度风流的产物…… 总之,提起来都是消极的情绪。 正当麦汀汀以为这份好奇心会一直成为没有谜底的秘密时,最终竟然是小约珥主动揭露出来的。 离麦汀汀家还有一个路口时,昏昏欲睡的小孩子忽然睁开眼,对着后视镜:“哥哥!” 埃里希也看向镜子:“嗯?” “嘘嘘。”男孩的表情很凝重,“急。” 埃里希看了看导航,往前一点有家餐厅,或许可以借用一下。 “好,等一下。” 埃里希说了等,约珥也就很听话地等。 直到车停下来,和店员沟通后、小朋友都已经去完厕所回来了,麦汀汀还没回过神。 哥哥。 哥哥……? 男孩的小奶音软糯,但清晰,这两个字他确认自己绝没有听错。 简直振聋发聩。 为什么约珥会喊埃里希“哥哥”? 难道外界一直传言的西奥多家族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其实是名正言顺的小少爷? 为了表示谢意,埃里希带着约珥在这家餐厅打包了几个小甜点。 往停车场去的路上,男孩一手拎着小点心,一手牵着麦汀汀,蹦蹦跳跳,开心得没了睡意。 被抛弃的埃里希神色如常,望向依旧发懵的麦汀汀:“你是不是在想,他为什么喊我哥哥?” 被戳中心事的麦汀汀:“……” 埃里希揉乱约珥的头发,淡淡笑意里夹杂着些许叹惋:“因为他就是我的亲弟弟啊。” 麦汀汀眨了眨眼。 他平时不太关注这些新闻,可尼基塔一直是冲锋在八卦前线的头号战士,早在约珥被送来上学之前就已经看过西奥多夫妇,也就是埃里希的父母逝世的消息。 那大约就是两年前的事情。 而约珥……也正好两岁。 麦汀汀睁大眼。 埃里希看起来并不介意在他面前撕下伤疤:“那时候报道我父母去某个旅游海岛度假,其实约珥就是那个时候出生的。约珥的存在会动摇其他人的股权,所以他们一开始并不想让小家伙被知晓。后来他们遇上车祸双双离世,我是名正言顺的监护人,去接他回国,被媒体拍到,然后事情就发酵了。” 麦汀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埃里希接着说下去:“如果大家都认为他是我的儿子,那也没什么不好。反正西奥多后继有人,他们也就无法逼着我去和他们挑选好的女性结婚。” 话题忽然跳转,麦汀汀斟酌了一下,慢慢问:“你不想结婚吗?” “不是不想,只是不想和不爱的人。”埃里希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灯光映出来的亮,“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麦汀汀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脸上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他该说什么呢? 这算是表白吗? 可是,可是…… 年轻的那一个的犹豫不决都已经具象化了,埃里希也不忍心逼迫他,像平时哄弟弟那样,也轻柔地摸了摸麦汀汀的头发:“好了,今天先送你回家,来日方长。” 那无异于一个长久的约定,叫人从听到的那一刻便开始有期许。 他分享了一个秘密,麦汀汀想。 很重要,很重要的秘密。 * 之前几次埃里希送麦汀汀回家,都只是送到小区门口。 如果戚澄和尼基塔也一块儿,他们会震惊于看起来只是个学生仔、平时穿着打扮也没什么特殊之处的麦汀汀,竟然住的是房价如此奢华的别墅。 就像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暑假还要出来打工“补贴家计”的年轻人,其实是麦家的小儿子。 没错,就是那个几乎垄断了对某个区域国家所有贸易的进出口贸易公司,麦氏集团。 但这件事,埃里希倒是知道。 而且,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今天埃里希把麦汀汀一直送到家门口,正巧遇见麦原野从车库里出来。 当哥哥的看见弟弟从一辆陌生车里出来,免不了多个心眼往驾驶室瞅一瞅。 这一眼,让麦原野大为震撼。 “咦……埃里希学长?” 作者有话说: 麦哥哥:我学长把我弟拐走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全文完】 第101章 现代都市IF(5-FIN) 作为比麦原野高两级的学长, 埃里希·西奥多在有贵族私立学校之称的兰登学院可是风云人物,同样一直在这所学校上学的麦原野当然认识他。 其实学校里的环境是很单纯的,想要在学校里成名受欢迎, 那需要做的无非是长得好、成绩好, 或者有一项音乐、运动、艺术之类的才艺,甚至不需要别的孩子知道家里有多有钱。 而风云人物埃里希就符合了长得好、成绩好以及各种才艺几乎全能的优越条件。 高中三年埃里希一直是学生会主席, 代表兰登学院出席各种各样的比赛。 而在高一时同样进入高中部学生会的麦原野, 则就是跟着他跑前跑后的小弟之一。 麦原野高一的时候, 埃里希已经高三了, 也就是说他们满打满算相处时间也就不到一年而已。 埃里希毕业之后接手了西奥多家族和“极光”集团,麦原野也因为学习上的事情日益繁杂, 辞掉了学生会的工作, 两人之间再无交集, 就算是贱,那也是麦原野单方面在新闻里看见“极光”又出了什么新品的消息。 谁能想到近十年后的重逢, 竟然是看见自己最宝贝的亲弟弟从学长的车上走下来呢? 麦汀汀对于哥哥和西奥多先生认识同样感觉很惊讶,不过还是回答了哥哥的问题。 “因为西奥多先生的——”他差点说成了儿子,又想起埃里希不希望这桩秘密在人前被曝光, 于是及时改口,“……的弟弟, 就在‘小蘑菇’上学呀,是我的学生哦。” 弟弟暑假在托儿所打工, 麦原野也是知道的, 虽然麦家肯定是不缺他这一点儿微薄的薪水,连顿晚饭都不够吃。 不过, 他这样辛苦地工作奔波, 为的就是弟弟能够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而不用被逼着继承家业。 麦汀汀无论做什么,他这个当哥哥的都会支持,只要不危险。 接着麦汀汀把自己救了小家伙的一事简单说给哥哥听,并且说西奥多先生只是想要答谢他。 尽管并没有什么先例,但是他把埃里希送花、送礼物、请吃饭那些琐碎的过程全都隐藏了。 总觉得这些细节哥哥并不会想听的。 他的直觉没有错。 “是这样啊。”麦原野点点头。 埃里希贴心道:“那没什么事儿的话,你们就早点休息吧,我也带约珥回去了。” 并且他对麦汀汀的称呼也变了:“麦老师,那明天见了。” 麦原野听这句话并没有感觉有什么异常,尤其是在看到约珥的笑脸之后,单纯地认为这只是埃里希在替儿子和麦汀汀约定明天上学见面。 绝对不会想到明天他仍然会亲自过来。 车窗逐渐升起,后排儿童座椅里的小男孩冲麦汀汀用力地挥手。 前面的埃里希转过头:“要跟老师和叔叔说什么?” 麦汀汀有些紧张,生怕约珥在哥哥面前也喊自己妈妈。 事实上他所在的托班孩子们都很小,无论对着谁都张口喊妈妈的情况是非常常见的。 可不知为什么当西奥多先生和哥哥同时在场时,约珥再这样喊自己,他就会觉得无比心虚。 还是因为心里有鬼。 好在约珥·西奥多小朋友是非常聪明的,他甜甜地笑道:“哥哥再见,哥哥的哥哥也再见!” 这样叠加的称呼把麦原野逗笑了。 埃里希的车子已经开远了解麦汀汀跟在麦原野身后往家里走。 麦原野并没有发现弟弟的心思有点儿飘,自顾自道:“以前我都不明白为什么你总喜欢跟那群小鬼在一起玩,现在倒是有点儿明白了,小孩子讲话还真的挺有意思的。” 家里父母都在客厅等他们,见到兄弟俩今天竟然是一块儿回来的,很惊讶。 麦汀汀生怕麦原野把他和埃里希一起回来的事情说出去,急中生智。先发制人:“哥哥,那你要是喜欢小孩子的话,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呀?” 麦原野一愣。 父母的注意力自然就被吸引过去了:“阿野,你看看,连弟弟都催你了。我们之前给你找的那几个女孩子,你怎么还不上心去见一见呀?” 麦原野:“???” 眼看着火力已经集中到麦原野身上,麦汀汀冲兄长抱歉地吐了吐舌头。趁父母眼里根本没有自己溜之大吉。 麦原野:“……” 真是个好弟弟啊! 他疲于应付父母的连番轰炸,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为什么一向腼腆的弟弟今天竟然主动在父母面前问自己这种事。 这样完全是为了转移注意力的方法,根本就是在掩盖什么。 至于那掩盖的究竟是什么,他已经没空去分辨了。 麦汀汀回到自己位于三楼的房间,进去之后便把自己扔在床上。 半晌,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打了个滚儿,把抱枕抱到怀里,埋在软绵绵的面料上,大脑还有些持续发热。 和西奥多先生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依旧在他脑海里不停地回荡,那样温柔绅士的人,他实在没有办法不被吸引。 那时候在他问到结婚的问题时,西奥多先生望着他,低声道,‘因为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迸溅出的星星一样的光泽,璀璨到叫人久久移不开眼。 正沉溺于回忆中的麦汀汀突然被响起的手机铃声吓了一跳,他翻身坐起,把抱枕丢在一边,伸手拿过床头上的手机。 埃里希仿佛有心灵感应功能似的,就这么适时发来消息。 麦汀汀打开一看,是张小约珥已经睡着的照片。 小脸红扑扑的,可爱极了。 第二条消息是语音。 麦汀汀先是把常年静音的手机音量打开放大,想了想又调小。 最后还是不放心,干脆把耳机拿来连上。 他侧身蜷在床上,抱紧抱枕,闭上眼,按下语音播放。 “做个好梦,晚安。” 通过耳机播放,那样低沉而有磁性的嗓音仿佛就在他的耳边絮语,麦汀汀的心跳一下子变快了。 小朋友很明显一定是在做好梦的,那么自己也可以吗? 他不得不去洗手间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才能让已经变成番茄的脸颊温度降下来。 这样少年怀春的心态还是他20岁的人生里头一回体验。 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吗? 麦汀汀对着输入框删删打打好几次,最终还是什么文字都没有留下来,而是把手机拿起,对着麦克风的地方轻快地说了句“晚安”。 麦汀汀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听自己的语音,把手机放到床头。 另一边通过处理过后的电子讯号柔柔地传到埃里希的耳朵里,那句“晚安”听起来很像一句我爱你。 * 漫长燥热的夏天若是每天都在凉爽的空调房和冰西瓜中度日,时间会缩短很多,麦汀汀的大三暑假一眨眼就结束了。 这个假期他收获了许多前所未有的快乐,比如像朋友一样好相处的同事们,比如一群可爱的天使宝宝。 比如小约珥这个他的开心果。 还比如……约珥他爸。 哦不,他哥。 麦汀汀开学就大四了,对于大部分普通的学生来说,大四的上半学期都是个相当痛苦和忙碌的日子。 考研的考研,秋招的秋招,出国留学的也要准备,就算什么都不做,论文也该开题了。 然而麦汀汀则悠闲了许多。 他并不打算考研,也没要留学,论文的题目也早就和导师商议完毕,至于工作,也已经定好了。 他打算成为“小蘑菇”的正式员工,一直和这些可爱的柔软的小孩子们待在一块儿。 麦家很支持他,反正家业有大儿子撑着,那么小儿子只要负责过得开心快乐就好。 至于“小蘑菇”那边,尼基塔当然是完全同意,其他同事更不会有反对意见,唯一的门槛,就是创始人兼大老板沈先生,需要麦汀汀考下来幼师资格证。 这位沈先生麦汀汀也见过不少次了,是个好看却又有点儿冷冰冰的人,很难想象这样的气质却会从事幼教领域。 哦对了,班里那个胖墩墩的小卢克,就是沈先生的弟弟。 这个要求让麦汀汀的大四生活,在除了按部就班写论文之余,终于有了别的事儿可做,认真学习考证。 秦加听了他的目标很是不解,毕竟他们是全国顶尖的大学,专业又是农学,麦汀汀的成绩也很好,为什么会跨一百八十度去完全不相干的幼教行业呢?总觉得听起来有点儿浪费。 麦汀汀对此的解释是,还是要做想做的事情比较重要呀。 秦加听了很羡慕,大概也只有麦家这样的家境,才能支撑着他去追逐自己的爱好吧。 大多数人,比如他自己,还是要为现实买单。 由于大四没什么课,麦汀汀还是时不时会去“小蘑菇”,有时候就在一群小朋友的包围中看书学习。 每次背那些枯燥恼人的文字感到心累时,抬头看看孩子们天真的笑脸,就又有了动力。 小约珥一如既往黏他,别的小朋友还会去做游戏、吃零食,他就一直靠着麦汀汀。 小身体又暖又软,叫人无比安心。 麦汀汀明年六月毕业入职,可惜的是,约珥明年满三岁,九月就要上幼儿园了,不会再来托班,他们长时间的相处就只有那两个多月。 ……除非,在工作之余,他们还能继续频繁相见。 * 十月到来之前的某个傍晚,埃里希一如既往接上约珥的同时,顺便送麦汀汀下班。 当然,到底哪一部分是顺便的也说不好。 埃里希明天开始要去国外出差,可能时间比较久,两三个月才能回来。 从救了约珥开始,他们保持着一周至少见一次的频率,还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 还未分离,麦汀汀已经开始想念了。 他们没有立刻回家,吃过饭在“小蘑菇”所在的公园里散步。 两人一左一右牵着约珥的小手,拉着小孩儿荡秋千,童音清脆的笑声回荡在缱绻的夜色里。 麦汀汀和绝大多数人,包括家人在一起时,总是个安静的倾听者。 唯有在埃里希面前不同——他难得愿意主动说很多事。 讲学校,讲班级,将他的论文和导师,同学们对未来的困惑,以及自己对成为“小蘑菇”正式员工的期待。 埃里希总会专注地听,适时给一些很好的建议。 麦汀汀总希望和他待在一块儿的时间可以更长一点。 夜色中的湖泊像颗巨大的夜明珠,反射着昏黄的路灯和皎洁的月色。 约珥已经玩累睡着了,被埃里希抱在怀里,麦汀汀拿着他的小书包。 埃里希忽然站定:“明天我是下午的飞机。” “嗯……嗯?” 麦汀汀一时没反应过来,说这个,是想让自己去送他吗? 明天好像没事来着,也不是不可以。就是送到机场似乎会更难舍一点…… 埃里希看出麦汀汀的困惑,轻笑:“我不是让你送我。” “……” 这个人是有读心能力吗,为什么他每次在想什么都能被看破呀。 “我只是在想,后面可能两个月见不到你了。”埃里希的声音变轻了些,也更加和缓,“我要是想念你,怎么办?” 尾音微微上扬,简直像种蛊惑。 麦汀汀的大脑已经快无法思考了,埃里希之前讲话总是留有余地,还从来不曾如此直白过。 他垂下眼睛,躲避过于炽热的目光接触,睫毛抖得厉害:“我、我不知道……”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你变小,装在口袋里带去。”埃里希叹了口气,“你能给我一个更名正言顺联系你的机会吗?” 麦汀汀没听懂后一句:“什、什么?” “一个更合适的身份。”埃里希说,“如果你还没有决定答应我交往,那么,从今夜,从此刻起,同意我的正式追求,可以吗?” 男孩儿无措地睁大眼睛,眸子里雾蒙蒙的,好像要哭出来一样。 埃里希在心里叹气,他是在克制且收敛地表白,怎么搞得好像巧取豪夺一样。 “可以吗?”他问。 “……”麦汀汀攥紧约珥的小背包,耳朵通红,“……嗯。我……” 他想说,我也喜欢你。 可是西奥多先生也并没有对他这样说呀。 麦汀汀也就没能说出口。 “那就先从这里开始吧。” “……?” 埃里希并未回答,而是低下头,单手抱着小孩,另一手拂开麦汀汀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额发。 然后,在他的额头上印下轻柔的一吻。 九月温凉的晚风绕开他们,气流追逐着将空气里隐约的桂花香送往远方。 在他们背后,一轮弯月正升至树梢,悄悄俯瞰着交颈的恋人。 (本篇完) 第102章 和崽崽们过一天(上) 【09:56】 下雪天总是叫人懒洋洋的, 麦汀汀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这个位于公园门口的、最爱的棘棘树旁的树屋,一直是小丧尸的藏宝洞。 里面的装饰、家具应有尽有,足以让柔弱、没有自保能力的他在这儿度过很多个安全的夜晚。 麦汀汀掀开喜欢的小毯子, 在小床上幸福地伸了个懒腰。 一不小心碰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低头一看, 是条奶金色的小尾巴。 麦小么困倦地张开眼睛,见是妈妈, 立刻笑了起来:“麻!”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还带着没完全睡醒的懵懂, 可即便如此, 也笑得甜甜的。 没有人可以拒绝被这样充满全心全意依赖的目光望着。 麦汀汀把他举起来, 放在胸口。 人鱼幼崽小小的,一点儿也不重。 再说了, 小丧尸也不需要呼吸, 就算被这样压着也不会难受。 小人鱼的尾巴尖儿扫啊扫, 像只快乐的小狗。 小丧尸声音轻轻的:“困?” “么~” “那,再睡一觉吧。” “么~!” 崽崽们达成了一致。 尽管丧尸对自然的温度变化感知没那么明显了, 不过下雪天的空气冷丝丝的,叫人不想出门。 于是,丧尸崽崽抱着人鱼崽崽, 再次进入甜蜜的梦乡。 【12:03】 崽崽们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先醒来的是感官更加敏锐的人鱼幼崽,他金色的眼瞳显现出戒备, 漂亮的、海螺一样的耳鳍竖起来。 “麻、麻!”他用小手拍拍麦汀汀的脸。 还在美梦中大吃棘棘果的小丧尸忽然被弄醒。 麦汀汀是个好脾气的小丧尸,并不会因为美梦被打搅而生气, 摸摸崽崽的头发:“怎么啦?” “么!”崽崽示意他听。 然后麦汀汀也听见了敲门声。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他们可很少会有访客呀, 这个时候,会是谁呢? 麦汀汀把小人鱼放进毯子底下藏好。 崽崽乖乖听话, 就是绸缎似的尾鳍露出来一点儿。 麦汀汀扒着十字窗户向外看。 啊呀, 是他的朋友。 小丧尸放心地打开门, 好几朵雪花争先恐后飘进来。 黑皮肤青年昆特冲他一笑,牙齿洁白得不太像磨牙吮血的丧尸:“你你你你早啊!” 昆特的脸垮了。 只是一句问好而已,明明在来时的路上联系好多遍了,为什么见到本人的时候还是会结巴啊!! 麦汀汀也微笑:“早安。” 他的笑容腼腆又可爱,看得昆特小黑脸上浮现出一朵红晕来,有背景的皑皑白雪衬托,格外显眼。 昆特愣了一会儿,记起来今天是有任务的:“那那那个,沈先生邀请你、你、你去‘圣所’!” 麦汀汀睁大眼睛:“先生已经……回来,吗?” 他讲话有一点不太顺畅,不过在大多数连语言功能都没恢复的丧尸群中已经很难得了。 麦汀汀讲话总是慢慢的,像刚学说话的小宝宝。 “嗯!”昆特使劲点点头。 “那……”麦汀汀有点担心。 昆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四处看了看,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丧尸偷听之后,露出一个很明显的喜悦表情:“大、大大大哥、没回来!” 麦汀汀也跟着舒了一口气。 那他就放心啦。 “好。”他郑重点点头,“去!” 麦汀汀转身,收拾起小背包。 他的小背包里会放许多东西,比如为了过冬贮藏的棘棘果,比如榨汁杯。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崽崽放进去。 小人鱼连同小毯子,一起被叠好,塞到背包里,再被麦汀汀背在胸前。 在他慢条斯理做这些事情时,昆特只是站在一旁看,并没有要出手帮忙。 不是他不想,而是以前他提出的时候,都被麦汀汀婉拒了。 自己的崽崽要自己好好保护呀。 麦汀汀收拾好了。 “出发!” “么~~” 昆特也笑:“好、好,那我们现、现在就就……走!” ……到底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也能结巴啊!! 昆特震怒。 【15:22】 小丧尸打了个哈欠(_ _)( - . - )(~O~)……( - . - ) 吃饱喝足的午后,还能在围着暖洋洋的火堆,实在叫人很是犯困。 打哈欠是有传染性的,他这么来一个,篝火旁的其他人也都忍不住了。 小卢克困得歪在沈砚心身上。 沈砚心抬手稍稍挡了一下,很克制。 尼基塔就连打哈欠都能如此迷人。 戚澄拄着太刀,扭过头。 至于怀里的人鱼幼崽,打哈欠时会吐出一串泡泡。 (_ _)( - . - )(~O~)……( - . - ) 那些泡泡晶莹剔透,徐徐上升。 在遇到炙热的火苗边缘,啪嗒消失不见。 昆特也擦了擦因为打哈欠渗出的眼泪:“要不,咱们出去转转吧?” 不是单独面对麦汀汀时,他根本不结巴嘛! 沈砚心低头问卢克:“想去吗?” “哥哥去吗?” “如果你需要我陪你的话。” “好~去玩!” 赞同两票。 尼基塔拽了拽身上的薄纱,遮住腹部的空洞:“太冷了,我不想去。” 反对一票。 戚澄把刀横过来放在膝头:“我不去了。” 反对两票。 二比二平,昆特紧张地盯着麦汀汀。 他的决定将成为最重要的一票。 麦汀汀用指头挠了挠麦小么软软的小肚子:“崽崽,去吗?” “么?” “雪。” “么?” “亮晶晶,凉冰冰。”小丧尸难得完整顺畅地讲出两个形容词,然后还回想了一下,“甜滋滋。” 一听到甜的,小幼崽的眼睛亮了:“么~~!” 小丧尸也抬起头:“那,我们也去。” 昆特精神一振。 四比二,好耶! 麦汀汀如果去,那戚澄肯定也会去。 大家都去了,尼基塔虽然不情愿,不过也不想被留下来。 全、员、出、动! 【18:00】 一群丧尸打雪仗打到这个点也是没谁了。 精疲力尽的几人瘫倒在雪地里,围着一个圈。 圆心是仍然忙着打滚的小人鱼。 麦小么奶金色的鱼鳞沾上晶莹的雪花,很快就被抖落,玩得不亦乐乎。 “这小东西不冷吗?” “人鱼可是深海生物。海里很冷。”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很冷,比下雪还冷吗?” “应该吧。” “那比弩哥的眼神更冷吗?” “……” “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妄言者的屁股被踹了一脚。 麦汀汀侧过身,把自己蜷起来。 崽崽经常睡觉的时候会抱着自己的尾巴,很有安全感、也很舒服的样子。 小丧尸有点儿羡慕。 要是自己也能长尾巴就好啦。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有鱼尾的样子,忍不住沉浸在那幻想之中,脸上都带着笑意。 小丧尸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有雪地的光反射,像纯净的钻石。 离他最近的戚澄见他垂下睫毛、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这纷纷扰扰中片刻的安宁。 虽然他很想抱一抱少年,摸摸对方那几乎与新雪融为一体的卷发。 但此刻,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也很不错。 【20:14】 轰隆。轰隆。轰隆。 嗡嗡嗡。 一通折腾后,粉红色的宝宝奶昔就做好啦。 崽崽让珍珠奶嘴飘在一旁,心满意足接过榨汁杯。 人鱼幼崽实在是太小了,双手都抱不过来杯子。 小丧尸伸手帮他举着,好让崽崽小手只用握着吸管就行。 小幼崽喝奶不像其他婴儿那样会砸吧砸吧,非常安静。 棘棘果的清香,再榨成汁以后又多了甜甜的奶香。 看得麦汀汀也有点儿饿了。 “我来吧。” 有谁走到他们身边。 麦汀汀抬起头:“沈、沈先生!” 沈砚心坐在他们旁边,把麦小么抱起来,接替喂奶。 小人鱼很黏麦汀汀,沈砚心是他为数不多除了麦汀汀还可以接受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崽崽知道妈妈很崇拜这个两脚兽呢~ 麦汀汀向沈砚心道谢后,从小书包里找出今天带来的最后一颗棘棘果。 “您要吃吗?” 沈砚心婉拒。 虽然果子是个好果子,但除了麦汀汀和麦小么,没人喜欢那个气味。 麦汀汀既遗憾又庆幸,自己捧着果果,小口小口吃。 像小猫一样。 这么好看、这么甜美的果果,为什么没有人懂得它的好呢? 找同好不易,汀汀叹气。 【22:40】 麦汀汀谢绝了“圣所”的同类们邀请留宿的提议,还是要离开。 和他们一起呆的这半天已经很开心啦,但有家的小丧尸还是更想回家呀。 他留下眼巴巴的卢克,留下万般不舍的昆特,留下微笑着挥手再见的尼基塔,留下拄着刀欲言又止的戚澄,留下一直目送的沈砚心。 带走的,只有小人鱼。 于好脾气的小丧尸而言,只要对他好,都可以是朋友。 可是,能称之为家人的,只有崽崽一个。 【23:59】 小丧尸的树屋离“圣所”并不遥远,却走了一个多小时。 原因很简单:一路都在玩儿。 这个点森林里的大多数动物非动物都睡着了,才更适合崽崽们撒欢。 麦汀汀左腿上的小花朵们散发着莹莹的蓝光,走到哪儿都像探照灯。 再加上麦小么的极光珍珠更加明亮,完全不担心会走着走着掉进坑里。 他们玩的东西在别的丧尸看来应该是很无聊的。 比如闻一闻花,捡一捡果子。 比如忽然躺下来,尝尝夜晚的雪花和白天有什么不同。 比如在雪地上留下不同的脚印(小人鱼只能留下尾巴印啦)。 对其他人来说很幼稚。 但对崽崽们来说刚刚好。 直到一天都快结束了,他们终于回到安全而温暖的树屋。 麦汀汀拍拍身上的雪花,可是他的头发是卷的,总有几片摘不下来。 倒是麦小么,轻轻一抖尾鳍,仿佛有自动清洁功能那样,瞬间干干净净。 小人鱼吐了个大大的泡泡,把妈妈裹在里面。 泡泡越缩越小,直到啪嗒一下破裂。 小丧尸也变成洁净崭新的小丧尸啦。 雪夜没有星星,麦汀汀遗憾地拉上窗户上的窗帘。 取下斗篷挂好,稍微整理一下床铺,然后把还在到处乱飘的崽崽捉回来,放在床上。 麦汀汀同样躺下来,让麦小么睡在自己的臂弯,然后盖好小毯子。 小丧尸试图唱摇篮曲哄幼崽睡觉。 小人鱼捂住了他的嘴,及时阻止奇怪跑调的摇篮曲。 ……还是我来吧,崽崽无奈。 人鱼幼崽轻轻哼唱,天籁之音缓缓散入温柔夜色。 那歌声轻柔动听,小丧尸打了个哈欠(_ _)( - . - )(~O~)……( - . - ) 先一步被小人鱼哄睡着。 很快,小幼崽也困了。 其实崽崽们都是早睡早起的好孩子。 一般可不会熬夜到这个点哟。 明天,也会是很好的一天吧。 那,晚安啦Zzz 第103章 和崽崽们过一天(下) 【07:30】 小丧尸的一天是从人鱼王的怀里开始的。 哦, 他已经不再是丧尸了,而是已然复生的人类。 严格来说,甚至不能算是人类——他从人鱼王那儿获得了“永生之力”, 从此将拥有和人鱼族一样漫长的寿命, 能够与爱人厮守。 王的怀抱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堡垒,就算是以前浅眠的麦汀汀也能睡得很好。 作为一个需要早八的王, 埃里希每天都会小心地从麦汀汀颈下移开被枕得发麻的胳膊, 并且能够保证包括接下来换衣服在内的全过程中不打搅到他。 埃里希对这个已经很熟练了。 然而今天麦汀汀却被吵醒了。 这倒不是西奥多陛下的错。 是西奥多小殿下。 崽崽已经四岁了, 能够在人鱼和人类两种形态之间切换自如。 虽然还是很喜欢遵从天性泡在水里一待就是一天, 可生活的地方大多是陆地,还是用好双腿更方便一点。 小男孩头发比以前长了很多, 虽然有仆人为他专门梳妆打扮, 但他今天起床急着见妈妈, 披头散发就来了。 监护人们的床有点儿高,需要男孩踮起脚才行。 麦汀汀一睁眼, 就看见一张超级可爱的小脸蛋,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妈妈早安~” 麦汀汀揉了揉眼:“早呀。” 好吧,崽崽来喊他起床, 就得起来陪崽崽玩啦。 人类披上外套,约珥已经乐颠颠拿来迪高骨螺做的梳子, 满是期待。 麦汀汀接过梳子,给约珥梳头发。 崽崽的发色比小时候要稍微深了一些, 不再是那种浅浅的奶金色, 变得更加灿烂。 假以时日,一定会像他父亲, 或者说哥哥一样, 变成最为耀眼的金色。 虽然养了个儿子, 但反正是长发,麦汀汀也练就了一身扎辫子的手艺。 今天给小朋友梳了个双马尾,各扎了一个浆果色的小球球,看起来就是个袖珍版的棘棘果。 那是不久前麦汀汀和约珥一起在幼儿园手作活动中一起制作的。 约珥对镜子照啊照,非常满意自己的新发型。 他扭头看看妈妈,很遗憾,妈妈的头发太短啦,不然就能一起扎双马尾了呢! 【10:20】 金珊瑚幼儿园中班今天的课程主要是教唱歌。 虽然人鱼族天生就拥有唱歌的神力,可惜好歌喉是天赐,音感不是,难免会有跑调的。 其他种族不会唱歌、五音不全是常事,放在人鱼族里,简直是种耻辱。 因此,家家户户的幼崽们从幼儿园开始,就要花很多时间在正规训练唱歌上。 约珥·西奥多小朋友有着最正统的皇室血统,当然有一副清亮动听的嗓子,而且,绝、不、跑、调。 他在班里一直是领唱员,这个职责不仅是合唱中的主场,同时也要帮助别的小朋友学习。 班里有个男孩儿名叫布尼·沙伦,没错,就是凯瑟琳和柏斯家的那个沙伦,也就是他们的表侄。 布尼·沙伦小朋友是个一本正经的小大人,平时有点儿高冷,不轻易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 他比班里大部分孩子要高一点点,也自认为更成熟、更能干。 布尼小朋友是很聪明的,在大部分课程中都是做得最好的小朋友。 唯一欠缺的,就是唱歌。 如果说一百条人鱼里有九十条都会唱歌,那么布尼和他的爸爸妈妈就是剩下不幸的十条中的。 布尼对自己的要求很高,认为跑调是种耻辱,对教学活动也十分抵触。 不是说不舒服,就是一个人赌气跑到院子里。 幼儿园老师和他的父母沟通过,可惜大人们同样懂得这种痛,无法安慰。 今天也是一样,唱歌的时候布尼小朋友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像个撬不开的蚌壳。 旁边有条小人鱼嘲笑他:“怎么连唱歌都不会呀?真笨!” 布尼扭头跑出去了。 老师刚要追出去,站在最前面的约珥想了想:“老师,可以让我来嘛?” 老师看看今天扎着双马尾的男孩儿,实在可爱得让人说不出‘不’,而且同龄人的确更适合沟通:“好吧,那就麻烦小殿下了。” “交给我吧~!” 约珥也跑出去,最终在幼儿园院子里的秋千上找到了孤零零的布尼。 秋千不是单人单座的那种,而是一个大的,平时活动时会有许多小人鱼争先恐后跑上去玩儿。 现在只有布尼一个坐在那儿,小小的,显得空旷又孤独。 约珥背着小手,轻悄悄走到他面前:“请问,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儿吗?” 不太跟小朋友玩的布尼,约珥已经是他为数不多相对熟悉的小朋友了,毕竟沙伦家是皇室忠诚的朋友,无论是凯瑟琳和陛下,还是沈砚心、柏斯和麦汀汀,互动都非常多,有时候父母带着他去拜访凯瑟琳的父母,也会遇到在那儿逗留的约珥小殿下。 小殿下的要求是不能被拒绝的,布尼绷着小脸点点头。 而且,金灿灿的双马尾确实也……很可爱。 约珥兴高采烈爬到他旁边,和他挨得近近的,但并没有贴在一块儿。 两个小朋友的腿都太短啦,够不着地,秋千都是静止的,只能随着动作偶尔晃一下下。 约珥躺下来,看着蓝天白云:“你知道嘛,我妈妈也跑调哦。” “妈妈?”布尼不解,思考了一下,“是王后殿下吗?” 约珥歪过头。 妈妈并不喜欢这个职位,哪怕在去年的结婚典礼之后,他已经是赫特帝国名正言顺的王后了,可是他还是更愿意被称为小麦医生,或者小麦也行,只要不是捧得高高的尊称。 约珥没有否认,接着说下去:“每次典礼要唱歌的时候,妈妈都只张嘴对嘴型,不发出声音。” 布尼震惊了。 要知道,就算跑调,他们一家也不敢不唱歌,那可是人鱼族最重要的礼节! 王后还真是够大胆的。 “我小时候,妈妈唱摇篮曲都跑调。”约珥对那段在荒凉的弃星上的日子仍然有一点点印象,等他再大些,或许能理解那是多么惊心动魄的逃亡,可是他现在四岁,只觉得和妈妈不管在哪里都很好,“然后,就变成我唱歌他听。” 布尼没吱声。 约珥又爬起来,很认真地看着他:“虽然妈妈不会唱歌,可是我和爸爸都很爱他哦。所以,每条小人鱼都会找到可以欣赏自己的人鱼——或者人类的!” 布尼眨了眨眼:“我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约珥笑起来,小辫子上的浆果装饰摇啊摇,“我就觉得你很可爱呐!” 布尼小朋友脸红红的。 约珥从秋千上跳下来,对男孩伸出手:“好啦,我们回教室吧!老师还在等着我们。” 布尼犹豫了一下,搭上他的小手。 【15:00】 麦汀汀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子的人鱼。 在他的印象中,人鱼大多是长发,也有一些短发,不过无论长短、发型、发色,他们的头发总是无比顺滑,细腻如绸缎,尤其在海水中飘荡时,散发着淡淡的、美丽的光泽。 可是面前的少女,一头橙发却粗糙打结,像破破烂烂的抹布。 少女靠在角落里,不看任何人,不仅头发乱得可怕,身上也脏兮兮的,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自己。 玻璃门之外,夏荣对麦汀汀道:“也是个挺可怜的孩子,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一直家暴她,她逃到外婆家里,可是外婆不久前也生病去世了。外婆走后,她再次离家出走,流落街头,她母亲甚至没有报案,还是学校发现她一直没来上学也没请假,才上报警署。她现在精神状况很不好,小麦,你试试看?” 麦汀汀系好白大褂的扣子,点点头。 正式成为疗愈师之后,他才发现工作比自己原先想象的要繁重得多,不仅要为进入发情期的人鱼们稳定精神状况,哪怕在平时,也要做心理医生。 虽然他主要是为了皇室的人鱼们进行治疗,不过在闲暇时,也会为一些困苦的平民进行义诊,比如今天这个失魂落魄的小姑娘。 麦汀汀温柔,疗愈力强大,尽管贵为王后和准首席疗愈师,对平民的耐心却没有一丝一毫减少,备受爱戴。 夏荣和他嘱咐了几句之后就离开了,带着其他人离开病房。 麦汀汀看着角落里眼神空洞的少女,想起几年前CC-09遍地无家可归的丧尸们,其中很多也就是这么小的女孩子。 如今,北极星在王的永生之力普照下,还存活的丧尸们已然恢复了人类的面貌。 然而有一些,却再也等不来春天了。 青年叹了口气,阖上眼,抬起左手。 看不见的蓝色小花儿自他的指尖绽放,尔后,从那花蕊中生长出一条极细的玻璃丝线,缓慢进入少女的脑海中。 精神世界里的少女并没有比现实好到哪儿去,依旧蓬头垢面,怀中抱着外婆的遗照,靠在已经没有人躺的床边。 但比现实中好一些的是,她在哭。 哭泣是生物自我保护的一种本能,还能哭,说明对外界刺激依旧有反应,是好事。 人鱼的眼泪是一粒粒剔透的小珠子,掉下来,在空气中消失不见。 她很伤心。她被全世界抛弃了。 最后一个会爱她的人也离开了,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在乎她。 她的世界是彻头彻尾的黑暗。 伤心的少女把自己关在这儿很久了,没有任何人进来过。 直到此刻,突然飘进来一朵蓝色的小花。 它漂浮在半空中,花瓣一张一合,像只半透明的小水母。 小人鱼抬起哭泣的脸,惊讶地望着它。 「你是谁?」 那朵小花的声音又轻又柔和:「请问,你可以接住我吗?」 少女伸出手,掌心向上。 亮蓝色的小花儿飘落在她的手中。 「我来陪你啦。」小花说,「请让我坐在你身边,好吗?」 「……好吧。」少女嚅嗫片刻,「但我很难过,不想说话。」 「没关系,那就让我们静静地坐在一块儿。」 在少女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皎洁澄净的光芒正在一点点驱散黑暗。 【18:56】 麦汀汀跳下飞行车,急急忙忙往宴会厅赶。 几年前刚来到赫特星时,他还不敢下车,每次都要埃里希抱。 短短几年时间,那些弱小、无助、潦草的时刻,都已经恍如隔世了。 可他并没有忘怀那些艰难的时刻,因为曾孤身度过,如今更想为他人撑一把伞,好让那些绝望的大雨永远不能淋得湿透。 那条小人鱼的状况不好,花了比预计中更多的时间,也耽搁了今日的下一个行程。 麦汀汀有些愧疚于迟到,但并不后悔。 侍者引着他进入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埃里希和约珥都已经在里面了,后者还换上了赫特传统的袍子,领子是金色的,衬得小孩子眼眸明亮,端庄又可爱。 而麦汀汀自己,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下来,和里面的人一比实在太随意。 他有些尴尬:“抱歉……我来晚了。” 自三年前赫特帝国加入星际联盟之后,人鱼族与没有侵略他们的人类成为盟友,再加上贵族麦家和赫特皇室联姻这一层亲密关系,两族、或者说两国往来甚密。 今天人类帝国的女王陛下来访,和人鱼王及家属共进晚餐。 女王陛下十分美丽,容颜精致淡漠,肌肤胜雪,白得几乎透明。 她自然没有怪罪,冲着同胞微微一笑:“听说您下午在工作,疗愈师实在是个伟大的职业。” 麦汀汀腼腆笑了笑:“谢谢您的夸奖。” 侍者帮忙拉开椅子,他脱下白大褂后,坐在埃里希和约珥中间空出来的那个位子上。 餐具和餐点重新准备好,麦汀汀摸了摸约珥的头发,悄声夸奖他自己吃饭吃得很干净。 小男孩甜甜一笑。 埃里希和女王接着进行先前被中断的对话。 “那么,您的父亲们最近如何?” “他们很好,仍然在周游四象限度蜜月,最近应当去了第二帝国附近的波沃尔联邦,谢谢您的关心。” 她的这两位父亲早早退休,女王接管国事时,比当年撑起残破的赫特帝国的埃里希年龄还要小。 “他们的感情还是那么好。” “的确。您和您的伴侣也是一样。” 埃里希和麦汀汀相视一笑。 埃里希:“贝塔象限的确适宜旅游。” 那儿有宇宙四象限中最丰富的种族,最开放的国度,和最和谐的风气,往来交流和贸易相当繁华。 人鱼王向来情绪少有起伏,尤其在外人面前更是一贯高冷。 这句话中却隐隐流露出艳羡。 他瞅了瞅那边还要用围兜吃饭的小家伙,在心里叹了口气。 约珥还要多久才能长大,他也很想快点把王位传给他,然后和麦汀汀周游宇宙去。 不过…… 他看着拿起餐巾细心帮小幼崽擦掉嘴角酱汁的人类。 麦汀汀能不能舍得离开崽崽那么久,还是个未知数呢。 【22:23】 晚上吃太多了,需要消消食。 人类的消食是散步,人鱼的消食呢,则是回到海里畅游一番。 麦汀汀仍是丧尸时,无须呼吸,虽然恐水,却也被迫学会了游泳。 如今恢复到人类也并没有丢掉技能。 麦原野送了他一个便携型水肺,做成了口罩的形状大小,每一个能够持续八小时,足够支撑他陪着人鱼父子俩消食。 他们今天没有去原皇宫旧址,而是去了最热闹的雷阿让湖。 为了不让民众认出来人鱼王一家三口而引起轰动,他们都做了变装遮掩。 虽然在海里戴墨镜挺怪的。 不过宇宙之大,怪事多了去了,不差这一桩。 今天雷阿让湖举行了一个集市,热闹得很,不仅有人鱼族来摆摊,还有其他种族参观。 其中当然也有人类,这就让跟在一大一小两条人鱼旁边的、没鱼尾巴的麦汀汀显得没那么突兀了。 因为太过热闹,皇家警署雷阿让湖底分局不得不派出警力去维持秩序。 在麦汀汀离开北极星之后,不仅是【棘棘果】直播间,CC-09所有惨无人道的丧尸王争霸赛直播间全部被关停。 前·【棘棘果】直播间资深粉丝,草绿色尾巴的小警官宋信无聊了很多,只能在重大国事的直播中,看见陛下身边偶尔一露脸的麦汀汀。 他非常非常喜欢麦汀汀,因此,即便今天后者经过了乔装打扮,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来。 以及旁边的陛下和小殿下。 小警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巴张成“o”型,惊讶地吐出一个泡泡来。 微、微、微服私访?!? 麦汀汀看中了一个用仿制钻石砂、仿制极光岩混合制成的簪花,埃里希从摊位上拿起来,给他试戴。 浅蓝色的簪花别在人类淡淡的银发上,很是温婉别致。 买,好看就买。 不仅要买,财大气粗的王还打算回去以后用珍贵的真品钻石砂、极光岩为麦汀汀再重制一个更精致的。 两人亲密得旁若无人,却又不至腻歪无顾忌到叫人看了生厌,只会让旁观者忍不住微笑——多么恩爱、般配的一对呀。 小粉丝宋信:呜呜呜呜我们汀宝,成了别人专属的宝了QAQ 成年人们逛完这个摊位,游向另一个摊位。 原本跟在他们后面的人鱼幼崽却四处看了看,然后朝宋信游过来。 宋信:!!! 虽然【棘棘果】大部分观众是冲着小美人去的,可是也没人可以拒绝崽崽的无敌可爱。 当他们知道当年那个被无数人心疼恨不得能亲自收养的小宝宝,竟然是帝国尊贵的小王子时,齐齐惊掉下巴。 =口=这是什么大不敬的僭越想法! 此刻,曾只能出现在全息荧幕里的小殿下,来到他身边,甜甜地喊:“警官哥哥~” 这种粉丝见偶像、叠加参见小王子的紧张Buff让宋信说话都结巴了:“怎怎、怎么了?” 崽崽取下墨镜,冲他眨了眨眼:“要替我们保密哟~!” 【23:40】 尽管崽崽并不乐意,不过小朋友终究是要独立的,从回到母星之后,他就不得不和妈妈分开睡,有自己的小房间。 儿童床上垂下的风铃是小贝壳做的,有风拂过,叮叮当当,一直吹到梦里去。 埃里希把睡着的男孩轻轻放在床上,麦汀汀给他盖好小被子,再把那颗他从小就带在身边、以前是奶嘴、现在是装饰的极光珍珠放在旁边。 珍珠微茫的光泽照亮了幼崽熟睡的小脸。 然后,两人分别给了小约珥一个晚安吻。 接下来,大人就要做大人的事情啦。 晚安,宝贝。 作者有话说: 晚六点部分的两个联动彩蛋: ①人类帝国来访的这位女王陛下口中,放着国事不管跑去周游世界度蜜月(年?)的“父亲们”,就是《帝国团宠凤凰奶啾》的纪攸和谢恺尘啦~ ②他们此刻所在的沃波尔联邦,是《好想做你的崽》中管家弗朗西斯的母星。 一本存稿一本连载中,感兴趣的宝贝点个收藏吧=w= 第104章 【全文完】 星历157年。 伽玛象限, 赫特星域,主星。 崽崽上小学之后,彻底结束了幼儿园时期那种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从进入校园的那一刻开始, 他就要被当做帝国正式的、也是唯一的继承人, 加以严格培养。 这意味着他除了正常的上课下课,还会有比同龄孩子们多得多的任务, 毕竟想当继承人可是没那么简单的, 得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才行。 崽崽才十岁, 任务量已然堪比高中生。每天苦着小脸回到家, 有时候吃过饭连玩儿的时间都没有,接着训练思维、接见大臣、或者上其他的课程。 好几次麦汀汀去给他送水果, 小朋友竟然就那么坐在书桌前睡着了。 监护人看着心疼, 但也没办法。 麦家有他哥顶着, 他的童年只有百分百的爱护,没有严苛。 现在的小约珥, 过的大概就是麦原野小时候那种生活,而且帝国的小太子和贵族家的小少爷相比,只会更加辛苦。 麦汀汀找过埃里希, 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崽崽轻松一点。 埃里希睨了他一眼:“如果帝国拥有第二个继承人,或许可以平衡。” “第二个?”单纯的人类被绕了进去, “怎么才能拥有第二个继承人呢?” 王冲他勾了勾手指。 人类不疑有他,乖乖凑过去。 埃里希低头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然后坏心眼地咬了一下:“那要看你给不给我生了。” 麦汀汀:“?” 麦汀汀茫然。 麦汀汀反应过来了。 麦汀汀:“…………………………” 都这么些年了, 每次调笑仍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效果。 埃里希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崽崽在家的时间变少了, 就意味着麦汀汀陪他的时间也变少了。 也意味着, 可以把更多的时间放在自己的工作上。 在夏荣又培养了新一批学生后, 经过商量,麦汀汀退出了给皇室治疗的行业,转而把更多精力用在帮助平民上。 尽管他自己也出身贵族,如今更是贵为赫特帝国的皇后,可他曾在弃星颠沛流离那么多年,最懂底层的无助,也最想把自己的力量给予他们。 麦汀汀现在的工作时间还算灵活,基本跟着崽崽的日程表变。 如果崽崽要忙一整天,那他也辗转于各个病人之间。 如果是崽崽的休息日,那么他就给自己放个假,专心致志在家和小朋友玩。 这几天约珥要和学校的同学一起去另一个星球做游学见闻,不在家,麦汀汀也干脆去了赫特星的另一端救死扶伤。 到最后,在家里独守空闺的只剩下埃里希。 王的视讯已经打过来好几次,嘴上并不提想念和催他回家,可句句都是盼望。 麦汀汀今天好不容易忙完,打算提前回皇宫,给他一个惊喜。 没想到的是,等他匆匆赶到皇宫,却听守卫的虾兵蟹将说陛下今天不在皇宫,去了白玉宫。 麦汀汀一愣,白玉宫,那是王在发情期才会去的地方。 可是按照之前记录的规律,陛下的发情期还有一个月才会来呀。 他心中一凛,难道又是什么药物影响—— 好在,奥维及时出现:“放心,只是去见一个重要的客人,陛下身体好得很。” 麦汀汀坐在军部的飞行车上还在想,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客人,足以让陛下动用平日里静默的白玉宫呢?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毕竟白玉宫是陛下发情期所待的地方,拥有绝对的私密性。 皇宫里处处隔墙有耳,真要讨论起什么极为隐蔽的话题,的确没有白玉宫更合适的地方。 一小时后,麦汀汀在白玉宫见到了来自第一帝国的郁延和法拉米。 有麦汀汀和埃里希的婚姻在,人类和人鱼两族的走动越来越多,彼此联姻、通婚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有人类来访赫特星,如今已再正常不过的。 不过,今天这二位还是有点儿特殊。 郁延郁上校是阿尔法象限属诺厄星的最高指挥官,而法拉米先生 ……暂时没看出来是干啥的。 麦汀汀职业习惯使然,每见到一个人,尤其是陌生人,条件反射第一时间评估对方的情绪状态,腿上的花儿们也蓄势待发。 好在来客们都是稳定轻松的绿色。 但不同的是,麦汀汀能「看见」他们的精神世界和其他人有一些不同。 麦汀汀评估的大多数人都是以身体内的情绪颜色为准,可是郁延和法拉米的脑海中,各有一颗柔和发着光的小蘑菇。 那个蘑菇自然不是肿瘤一类的东西。 麦汀汀悄悄分出一根蓝色玻璃丝线靠近,片刻后,得出了那是这两人之间的精神链接的结论。 精神链接对麦汀汀来说并不陌生,他曾经被幼小的崽崽根植了属于亲子之间的「血亲链接」,后来和埃里希结合后,又多出了属于爱人之间的「伴侣链接」。 其他人鱼之间,也不乏出现链接的状况。 但前提是,这种链接是由精神力等级在M~L之间的人鱼赋予的。 除了北极星上被病毒感染的人类,比如麦汀汀,健康的、普通的人类精神感应力评估值只有H低,相当之低,基本不可能出现链接。 且不说「血亲链接」会在孩子长大以后自然消失,就算迟缓,郁延和法拉米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不太可能是这一种。 那就只剩伴侣链接了。 这两人,是命定的爱人。 并且也同时意味着,郁延和法拉米之间至少有一方,并不是人类——起码不是纯粹的人类。 黑色短发的前者年近六十,尽管仍旧耳聪目明,眉目温润,看得出年轻时是怎样一个清秀好看的人。 可毕竟年龄摆在那儿,还是有些苍老。 但金色长发的后者横看竖看,也就二十出头。 年龄差距有点儿大,麦汀汀当然尊重所有平等的爱恋,还是有些吃惊。 显然他的吃惊没能很好藏住。 “别这样看我,我已经一百九了。”法拉米得意洋洋,“你们在我眼里,都是幼稚的小屁孩。” ……虽然他的语气和神情幼稚多了。 “陛下和殿下不用和他一般见识。”郁上校微微笑,开口嗓音温和,“他不是人类,是龙,寿命更长,也能够随心所欲保持外表的青春。” 龙……龙?! 麦汀汀很吃惊。 在他小的时候,人类和龙族之间彼此仇视,堪比曾经的人鱼族对第三帝国的憎恨。 他在贝塔象限的第二帝国长大,还好些,据说第一帝国和巨龙之间至少发生过四五次大型战争,每次死伤无数。 连帝国如今的女王陛下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任皇帝陛下的父母,都在战争中丧生。 据说十来年前两族和解,但那时候的麦汀汀已然在北极星上感染并流亡,没有多关注。 无论如何,巨龙依旧是宇宙间相对神秘的一族,他们没有固定的星球和国度,每条巨龙各自占山为王,互不干扰。 并且,传闻中他们可以化作和人类完全一致的外表,肉眼根本分辨不出差别来。 麦汀汀一直对龙族有所好奇,没想到,面前就站了一个。 郁上校看向他:“殿下,其实我和你的父亲曾是第一军校的同学。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见见你。” 惊讶一环接一环,让麦汀汀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郁延笑道:“你哥哥出生的时候,我还去看过他。可惜后来我就被调到诺厄星去了,在那儿一待就是一辈子,连你母亲怀你都是很久以后才听说的。” 麦汀汀眨了眨眼。 除了哥哥和奶奶,他还很少从外人口中听说父母的事情。 父母逝世那年,他刚刚十八岁。后面的几十年,再也没有那样两双庇护的手。 麦汀汀眼圈忍不住泛红,有一只比他体温低一些、但更加宽厚的手掌,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他抬起头,看见王关切的目光。 ……他的确失去了父母的关爱,也远离兄长与祖母,和过去家族的其他亲人。 但还好,他有了埃里希和约珥。 那便是他如今的家。 麦汀汀摸了摸眼角,恢复情绪:“您今天来,是做什么呢?” “很抱歉提到让你伤感的事情。”郁延还是很温和,“我的确很想和你见一面,不过今天,主要还是来找陛下的。” 这话一出,连埃里希都显出一丝讶异。 很明显,在麦汀汀到来之前,他们也只是在客套寒暄,并未进入正题。 郁上校把手从一直捏着他把玩的法拉米手中抽出来,拍了拍他的膝盖:“东西给我。” 法拉米虽然傲气,不过还是很听他的话的,转身在随身携带的包里窸窸窣窣翻了一阵,拿出一来:“喏。” 那是个很小的玻璃管,有点儿像沙漏的造型,中间悬浮着一滴红色的粘稠液体。 郁延皱眉:“还有一个呢?” 法拉米一愣:“啊?还有一个啊?” 郁延:“……” 他扶额,对这种事情也见怪不怪了,让法拉米把包拿给他,亲自找。 最终,在某个装零食的夹层里面,翻到另一个玻璃盒子。 这一次,里面是一粒黑色的固体。 不是普通的黑,是闪闪发亮的黑。 看起来就像是曜石、或者黑色的宝钻一类的东西,非常漂亮。 然而埃里希在看到它的刹那,瞳孔骤然紧缩。 郁延将两个玻璃容器分别放在左右手的掌心,平静道:“陛下您应该认得的,这就是害你们族群痛苦数十年的罪魁祸首——我们叫它‘黑钻’。” * 麦汀汀手捧烛台跟在埃里希后面,缓缓走过黑魆魆的长廊。 尽头有一扇厚重的大门。 这是他来到赫特帝国的第十年,却从未见过此处。 不仅是他,就连埃里希本人也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了。 这儿被封存起来,禁止任何人进入。 现在麦汀汀知道了,那扇门后面……埋葬了当年所有赫特星人体实验的器具。 是罪证,也是墓碑。 麦汀汀有些畏怯,似乎风声中夹杂着无数冤魂的悲泣。 好在埃里希及时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就是最有安全感的堡垒,足以抵御一切伤害。 他们来到那扇门前。烛火微弱地跳跃,像一颗小小的、拼命活下去的心脏。 他知道,他即将面对人鱼族最深、最暗无天日的伤疤。 * 作为宇宙中最广阔、也是最权威的组织,星际联盟一开始是由人类发起并主导的。 因此,现在四象限通用的星历,和人类帝国的纪元是同步的。 换言之,星历元年,也就是人类帝国成立的那一年。 彼时的人类帝国,即是现在阿尔法象限主体的第一帝国。 第一帝国是开国大帝和元帅,两位曾经的挚友共同打下的江山。他们被誉为帝国的铜墙铁壁。 然而,星历27年,帝帅却决裂了。 无人知晓内情。 直至今日,仍是悬案。 星历29年,大帝正式宣布元帅及其部下叛※国,将“反叛军”逐出帝国星域,永世不得进入阿尔法象限。 曾经珠联璧合、契若金兰的二人,曾和衷共济的两支创国力量,至此,彻底一刀两断,反目成仇。 其他国度畏惧于人类帝国的权威,不敢接纳这群“反叛军”,于是他们从战功赫赫的帝国军,沦落为臭名昭著的星际海盗。 星历110年,大帝和“反叛军”首领的元帅先后退位,如今人类帝国女王陛下的父亲,也就是第二任皇帝继位。 同年,日后郁延上校所接管的诺厄星发现某种被命名为“黑钻”的矿物质。 这种闪耀的、藏于地壳之中的特殊物质,拥有着不可估量的力量。 它可以改变一颗星球,乃至一整个星域的命运。 星盗觊觎上了“黑钻”,并开始在诺厄星安插人手,秘密开采。 星历114年,人类帝国正式向星联提交注册了以贝塔象限属琉璃星为主星的第二帝国,作为人类帝国的开拓版图。 为了便于区分,此后阿尔法象限疆域的帝国主体被称作第一帝国。 星历117年,星盗在伽玛象限成立了并不受星联承认的“第三帝国”。 星历118年,赫特星上人鱼族的小王子埃里希·西奥多,和琉璃星贵族麦家的小少爷麦汀汀出生了。 埃里希原本和麦汀汀一样,拥有一个幸福快乐、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童年。 然而好景不长,星历120年,第三帝国时任首领入侵赫特星域,俘获大量人鱼,用“黑钻”进行惨无人道的实验,将人鱼改造成人类的躯体,妄图让原本是海洋霸主的人鱼族成为他们的武器。 埃里希的父母,也就是当时的西奥多王与王后率领族群进行抗争,然而第三帝国原本是开国元帅的属下,是整个人类最精锐的武力之一,如今有“黑钻”加持后,更是实力悬殊。 星历123年,人鱼族战败。 父亲被杀,而五岁的埃里希则和已经怀孕的母亲被关押,从尊贵的殿下成了阶下囚。 一夕之间,地覆天翻。 星历124年,埃里希的弟弟,也就是真正的约珥出生,母亲罹难。 仅仅一年后,星历125年,不满周岁的婴儿被折磨至死。 埃里希·西奥多,从此举目无亲,心中再无牵挂,唯有仇恨。 十年后,星历135年,第三帝国不满足于人鱼族的改造,向赫特星域中一颗人类聚集的星球,星联编号γ-CC-09的北极星,投放用“黑钻”最新改造研制的病毒。 万物末日降临,又一颗原本美丽的星球生灵涂炭,从著名的旅行胜地,沦落成荒芜的弃星。 而和父母、兄长恰好旅行至此的麦汀汀,不幸被感染,成为丧尸。 麦家夫妇双双身亡,而麦汀汀和兄长麦原野则开始了长达十余年的分离。 星历137年,年仅十九岁的埃里希带领族群推翻第三帝国的控制,重新成立赫特帝国。 九年后的星历146年,埃里希进行秘密实验,克隆弟弟,这个他唯一留有基因的亲人。 赫特帝国成立的第十年,星历147年,为了争夺未来的王位,埃里希亲姑姑艾琳·西奥多的女儿与再婚丈夫,克洛伊·西奥多与戴逸晖,联手策划绑架原本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约珥·西奥多,并弃于北极星。 再后来的一个星月夜,捡果果的小丧尸,意外捡到一条小人鱼。 从那里便是一切的开始。 * 封存的实验室已经落了厚厚的灰尘,然而那些刑具,那些已然干涸、却磨损不掉的斑斑血迹,在几十年后依旧触目惊心。 麦汀汀头晕目眩,几乎要吐出来。 然而曾经亲历过这里的埃里希比他状态还要差。 哪怕在进入之前,已经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可是真正直面幼年时的疮疤,那种巨大的冲击感仍然叫埃里希的心理防线顷刻间坍塌。 好在麦汀汀早就准备,立刻张开花瓣,抱住摇摇欲坠的伴侣。 蓝色如潮水般涌来,将埃里希的极度恐惧、憎恶、苦楚拥在期间。 他闭上眼,在那漂流的海面上,慢慢道出故事的始末。 “黑钻”作为第三帝国的武器,不仅残害了人鱼族和北极星,在宇宙其他的无数星球中,还不知犯下多少桩未被察觉的罪孽。 终有一日,他们将遭到相应的惩罚,永世钉在十字架上忏悔。 此次郁上校带的另一个“沙漏”中的红色液体,就是最近才研制出来的、针对消除“黑钻”残留的有害物质的清洗剂。 人鱼族的被改造已然过去三十余年,幸运的,比如埃里希,没有留下任何生理上的后遗症。 但也有许多不幸的。 比如埃里希的姑姑,半条鱼尾、半人身的艾琳·西奥多。 比如艾琳的女儿,永远只能维持十岁模样的克洛伊·西奥多。 他们都是当年第三帝国用“黑钻”做人体试验的受害者,将耻辱和痛苦终生携带。 “黑钻”的毒性太强,哪怕后来的赫特帝国已是伽玛象限屈指可数的强盛帝国,也无法发明出药物来清除它的遗骸。 郁延拿的那滴红物质并不稳定,并且人类和人鱼体质千差万别,还需要拿到实验室去慢慢改良。 若是顺利的话,或许这样小小的一滴,可以拯救千千万万被后遗症缠身的人鱼。 即便心理上的创伤仍要漫长的余生来缓和,起码生理上,有治愈的希望了。 郁延和法拉米此次是私人行程,婉拒了皇室再多留几日的邀请,离开了。 麦汀汀还知道了一些趣事,比如这一人一龙当初是怎么相认的,比如郁延的军功其实早就累积至将级了,但第一帝国规定所有将级以上的军官都要重新分配驻地,为了能长久地留在诺厄星与法拉米厮守,郁延拒绝了升军衔。 做一个和伴侣长久待在一块儿的平凡老人家,在颇为原始的诺厄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许已经是郁延最大的愿望,和最满足的生活了。 在那之后的几日,埃里希的心情一直不太好,似乎没能立刻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来。 麦汀汀动用了疗愈力帮他舒缓心情,但也不敢一下子清除太多。 毕竟,他的能力是缓和,而不是越俎代庖替人决定什么坎儿要过去,而什么永远不能被遗忘。 见埃里希依旧沉郁,小麦王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为陛下放假一周,期间事务由最熟悉工作流程的林不闻代理。 林不闻:“?” 可惜他的拒绝无效,等到他匆匆去找陛下时,家里已经没人了。 跟着赶来的奥维和凯瑟琳·沙伦一左一右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林啊,打起精神来,我们会帮你的。” 林不闻:“……” 感觉更担心了,这合理吗。 * 第二天。 伽玛象限,耶茨星系,缪斯星。 “布尼·沙伦。” “到!” “约珥·西奥多。” “在~” 老师合上PADD:“你们两个留下来一下,其他人可以放学了。” 同学们收拾东西,对他俩投来同情的一瞥。 这个老师是出了名的严格,把他俩单独留下来,估计今天又要留堂到很晚了吧。 他们来自赫特星,以及别的星球和国度,聚集在缪斯星,参加伽玛象限的小学生星盟模拟赛。 顾名思义,就是让这些稚嫩的、各个国度的贵族子嗣、及有天赋的孩子们,提前感受一个庞大的宇宙调度组织是如何运行的。 对于和约珥·西奥多一样的皇室继承人来说,这是个绝佳的历练机会。 布尼·沙伦,柏斯和凯瑟琳的表侄,和约珥在金珊瑚幼儿园因为唱歌成为好朋友以后,又一起升入小学,共同来缪斯星参加游学。 孩子们在人鱼幼崽中都是佼佼者,来到这儿才明白什么叫做人外有人。 宇宙之大,无奇不有,多得是才几岁、就拥有堪比其他种族顶级科学家智商的孩子们。 辅导他们的老师要求相当高,每天都有小朋友被他留下来训练,据说很是痛苦。 男孩们惴惴不安等着其他人都走完以后,去了老师的办公室。 悬浮的球形车四周装满了半透明的立体屏幕,上面不断演算着各种公式。 男孩们耐心等待了一会儿,门打开了。 他俩个子还有点小,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上悬浮球。 约珥差点没站稳,好在布尼扶了他一把。 两人从小书包里拿出各自的PADD,忐忑等着老师指出作业的错误。 没想到那个一项面无表情的老师竟然语气和蔼:“下周的比赛,你们两个想代表我们班参加吗?” “啊……比赛?” 孩子们异口同声。 “是的,我们要和贝塔象限的小学星盟模拟团队做一次实际比赛,第一场需要两个人。你们两个,我觉得非常合适。” 这下轮到男孩们喜出望外了。 “真的吗,我们、我们有这么好吗?” “要自信一点。”老师说,“你们是这个班里最优秀的,或许将来就是伽玛象限最优秀的。报名表我会发到你们的PADD里,填好了交给我就行。好了,快点回宿舍吧。” 约珥和布尼互相看了一眼,齐齐露出笑容:“谢谢老师!” 男孩们拿上自己的东西,出门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约珥也不怕那个高高的悬浮球了,一口气跳下来。 缪斯星有一圈璀璨的光带,从星球上看,无论白昼还是黑夜,总是有一道挂在天边的银河。 小孩们顺着那银河的方向朝宿舍走去,边走边聊着关于比赛的构想。 约珥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银色卷发,雾蓝眼眸,精致得看不出年龄、永远少年般纯净的容颜。 那个曾经将幼小的他从危机四伏的河流里打捞起来的人,那个在自顾不暇的末日中承诺永远保护着他的人,那个此时此刻本该在赫特星域的人,为何此刻会出现在缪斯星的游学营地中? 是他眼睛花了吗? 约珥揉揉眼,又揉揉眼。 那人仍旧笑吟吟望着自己。 约珥还是有点儿不敢相信,拍了拍布尼:“哎哎,你能不能掐我一下?” 布尼:“……为什么?” “哎呀你别管嘛,就掐我一下好啦。” 布尼看着他白嫩嫩的小脸,实在下不去手。 约珥没办法,反其道而行之,在布尼的腰上轻轻揪了一下。 布尼的腰很敏感,被他这么突袭,差点没跳起来。 这个反应不像假的。 那么就意味着,眼前的景象也不是假的。 约珥把书包往布尼怀里一塞:“请帮我拿一下谢谢你——!!” 布尼:“????” “妈妈——!!” 约珥像欢腾的小鸟一样扑到麦汀汀怀里。 还好麦汀汀早有准备,才不至于被他撞得摔倒在地。 男孩抱着他撒娇了好一会儿,像是才注意到似的,扬起脸看着旁边威严的男人:“爸爸!” 埃里希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还知道有我。” 小孩甜甜一笑:“当然不会忘了您呀~您对我多——么重要!” 那句话的语调拖得相当夸张。 不过约珥抱住麦汀汀的腰,抬起头:“跟妈妈比还是差一点!” 麦汀汀噗嗤笑出来。 他笑的时候转头看向埃里希,在后者脸上捕捉到那种熟悉的“我很高冷,但我还是宽容你”的无奈。 同样,眼尾的笑意并没有被忽视。 这正是麦汀汀策划的目的:让埃里希暂时远离赫特星域,放松一下因旧事重提的紧绷神经。 布尼·沙伦远远地看着他们,一时不知该走近对王和王后打招呼,还是赶紧遛了不打扰一家三口重逢。 麦汀汀冲他招招手:“你好呀。” 这下是走不掉了。 男孩背着自己的小书包,还抱着约珥的,慢慢走过来。 抿着嘴,小脸很严肃,对二人行礼:“陛下,殿下。” 埃里希微微颔首:“这里不是赫特,你不必如此拘束。” 麦汀汀也笑:“叫叔叔就好啦。” “……”布尼并不敢这么喊。 “走吧,带你们去吃饭。晚上想吃什么?” “啊啊~想吃甜的!!” “好。你呢?” 布尼站在原地没动,眨眨眼:“我也……去吗?” “当然。”埃里希说得理所应当,“你可是沙伦家的孩子。” 沙伦家是西奥多皇室最亲密的战友,最信任的朋友。 沙伦家的孩子,就如同自己的孩子。 麦汀汀拍拍约珥:“崽崽,自己的东西要自己拿。” 约珥撅起嘴:“说好不在外面这样喊我嘛。” 崽崽的称呼从他还是个小婴儿起就有了,这么多年根深蒂固。 可他现在都十岁了,还被喊得像个小宝宝一样,尤其还是在好朋友面前,总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麦汀汀冲他眨眨眼:“抱歉。约珥小殿下,请你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哦。” 这回小家伙乖乖听话,从布尼手中拿回自己的书包,还认真地说了谢谢。 然后,自然地拉住布尼的手:“走吧~爸爸妈妈,我想吃的那家餐厅,就是在……” 布尼几乎被他拖着走。 看着他们交握的小手,半天回不过来神。 他抬起头,见温柔的王后殿下正冲自己微笑。 像头顶的银河一样好看。 * 接下来的几天,约珥和布尼向老师报告了之后,都没回宿舍住,晚上跟大人们一起住在外面的酒店,白天再被送回营地里上学。 孩子们上课的时间,两个大人就成了缪斯星的游客,租了辆飞行车到处参观。 缪斯星是耶茨星系的主恒星,过去是没有原住民的,直到一群可以在高温下生活的种族占领它并进行改造,才有了如今全象限客流量最大的星球之一。 现在,缪斯星上大部分已经改造到可以适合大多数宇宙间族群生活的气候条件,不过还保留了一部分。 今日麦汀汀和埃里希就去了其中之一,坐落在星球最北部的火焰瀑布。 这一块区域极其神奇,重力是和大部分星球相反的。 简单来说,普通星球的瀑布是从天而降,但这一块火焰瀑布却是从地心往上喷射,有点儿像喷发的岩浆,却又是终年涌动不止的。 火焰瀑布的温度极高,人鱼也好,人类也罢,身体承受不了靠近。 因此他们只能羡慕地看着一些习惯高温的种族近距离欣赏,而他们不得不和其他种族一样,坐在安全的隔热保护球中。 瀑布的火焰呈青蓝色,从下往上爆发,如同倒置的烟火,美轮美奂。 游客们乘坐的保护球悬浮在火山周遭,琳琅错落,如同一颗颗半透明的渺小泪滴,仿佛也成了那绮丽景色中的一部分。 天色慢慢暗下来。 今天孩子们有晚课,会上到很迟,他们不急着回去,就坐在保护球中优哉游哉赏景。 保护球一颗里面最多坐四人,彼此之间是独立的,隔得也很远,载着他们两人的这颗就形成了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火焰到天上……然后呢?”麦汀汀仰着脸,很好奇。 “会变成供整个星球的热量吧。”这不是埃里希的专业,也无法确定。 “就像水,也会变成雨么?” “大概。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回去我可以让凯瑟琳问问她学院里专业的教授。” “……啊,那还是不要了吧。” 学习的噩梦,即便在长大成人很多年以后,仍然会追进噩梦里。 “来。”埃里希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两人原本是相对而坐的,这时候麦汀汀从善如流,坐到他旁边来。 两人身高差了一个头,人鱼的体质又比人类更加健壮,麦汀汀每次跟在埃里希身边总有种小鸟依人的感觉。 麦汀汀在爱和呵护中长大,习惯依赖他人,习惯接受和表达爱。 而血海深仇中独自蹚过来的埃里希,则需要一双明亮而真挚、充满爱意望着自己的眼睛。 他们是灵魂的另一半拼图,无比契合彼此。 埃里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看着那边扑腾的火焰,溅出的火星离他们那样近,却无论如何不会造成伤害。 “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轻。 麦汀汀眨眨眼。 “……我知道,你是想带我来散心。”埃里希说,“很有效。我的确感觉好多了。不过——” 不过? 麦汀汀稍稍抬起脸。 又被按了回去。 这一次埃里希的嗓音里多了些揶揄:“不过,我没想到你已经能这么自然地调遣人手了。” 安排林不闻他们暂时主持大局也好,调用星舰载两人来到缪斯星也罢,包括提前跟约珥的老师沟通…… 这些都是麦汀汀一人安排的,没有借助丝毫埃里希的帮忙。 他还记得初遇时,人类少年有多么腼腆惶恐,连话都不太会说。 如今,也是能独当一面、普度众生的帝国首席疗愈师了。 崽崽在长大,他们也是同样。 学着做家长,做彼此的伴侣与一生的爱人,同样是成长。 最后一点瑰丽的晚霞也消失了,浓郁的夜色中唯有火焰瀑布依旧耀眼,如同永不止息的、盛开的绯红花朵。 “我曾经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拥有家人了。”埃里希说。 这也是为什么,他枉顾人伦也要克隆出约珥。 那是他最后的血脉相连了。 可是…… 在那个混乱的、动荡的发情期里,蜷缩在精神世界中幼小的埃里希,等来了一双保护他的手。 当他在受刑遗址处止不住坠入惊惧的深渊时,有一朵纤弱、但竭尽全力的蓝色小花,接住了他。 蓝色铺天盖地,给予他独一无二的温存爱意。 他转过脸,同人类额头抵着额头,声音柔和如絮语。 “我很庆幸,遇见了你。” 他被仇恨蒙蔽双眼,在这世间踽踽独行。 还好,遇见了一束光。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本章大量联动完结文《饿龙崽崽找上门》,包括最后一家三口所在的缪斯星也是《饿龙》第48章小郁和龙崽一起在屋顶看的那颗星星~ “黑钻”、第三帝国与人鱼族的血仇往事在写《饿龙》的时候就已经定下来了,结果写这本的时候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情节安插,还好番外终于能补全了。 隔壁《好想做你的崽》已恢复连载,平坑后开《帝国团宠凤凰奶啾》,这两本都是和本文处在同一世界观中,喜欢这个小宇宙的就收藏一下吧~ PS文中提到的人类帝国开国的帝帅二人原型是《饲养恶魔后漂亮神明祂带球跑》的主角攻受,也就是《凶萌幼神成了现世团宠》中小神明的两位父神。日后有机会会开一本星际世界观下他们两人的故事(是元帅/恶魔攻×大帝/神明受哟),补足这个强盛帝国的创世传奇。 到这里全文就正式完结啦,再次感谢大家的陪伴! 90-100 第91章 砚心(2) 他顾不得哨声会惊动其他猎食者, 又接连吹响好几次,希望能有同类可以听见。 天不遂人愿,那头狼带着四五身形较小的狼重新回来了, 并且自己站在洞口, 甩了甩脖子,示意带来的小狼们去攻击猎物。 沈砚心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这时候他终于明白过来, 这头狼是母狼, 它正在它他的孩子们捕食。 ——这就意味着, 他很有可能没有办法被一口咬断脖颈彻底死去, 而是会被幼狼们当做学习对象反复折磨,求生不得, 求死无门。 其中一头长得比其他幼狼都稍微大一点的小狼率先发起攻击。 它的体长已经超过了一个青少年, 非常轻松地从近乎垂直的坑壁一跃而下, 轻巧地落在洞底的另一个角落。 它和沈砚心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双眼睛绿得发亮。 能在末日中活下来五年的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沈砚心也不是第一次和动物狭路相逢,然而此刻他还是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慌。 在幼狼一跃而起时,求生的本能让沈砚心忘记了腿部的剧痛, 手执弯刀的刀柄奋力向狼的眼睛劈去! 他虽然没有多少实战的经验,但沈家这样的大家族继承人总是会学一些必要的防身课。沈砚心学过相位枪的使用, 准头也还不错。 只是以前跟着全北极星有名的老师学习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想过, 有一天这些瞄准的力道、角度、计算方式, 会用在一头狼身上。 那头幼狼显然也是经验不足,在他抽出雪亮的刀刃时明显一慌, 本能地便宜方向想要躲避——而这是生死之战中的大忌。 沈砚心眼神一凛, 狠狠地砍向它的脑袋! 腥臭温热的血液溅了他一脸, 沈砚心被震地跌坐在一旁,手一抖,连砍刀都掉在了地上。 他毕竟经验和力气有限,尽管幼狼因剧烈的疼痛蜷缩在地上哀嚎,却并没有死去。 这一举反倒激怒了爱子心切的母狼,但它同样看见了人类的武器,它没有立刻跳下来,带着几头小狼在洞口焦躁地徘徊,然后仰头狼嚎。 ——它要召来更多的同伴! 沈砚心这回心真的凉透了。 对付一头还没成年的狼他尚有余力,或许殊死搏斗,面对这一家母子也不是毫无胜算。 可若是真有一群狼来这儿,他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要不就乖乖等死吧。 沈砚心想。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草药,觉得有些惋惜。 自己回不去,那个孩子的双腿估计也是保不住了。 精神放松的同时,身体上的剧痛重新席卷而来。 沈砚心疼的脸都白了,干脆丢掉弯刀,认命地坐在地上。 反正被病毒感染时已经死了第一次了,如今不过是第二次而,他都熟门熟路了。 青年在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直盯着那头垂死挣扎的小狼,并没有抬头。 他不太想看见自己成为瓮中之鳖的情形。 所以当听见洞口那几头狼在哀嚎身后倒地时,沈砚心不可思议地睁大眼。 有一头幼狼没站稳,咕噜噜从洞口掉下来。 沈砚心吓了一跳,看见它身上扎着一根箭矢。 这可不会是其他动物的象征。 只能是人类! 青年精神一振,望向洞口的位置。 难道是部落里的人听见他的哨声来救他了吗? 可是他又觉得不对,部落里像自己一样有所进化的高阶丧尸每一个的情况他都很清楚,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会用箭的。 或者说,他所在的地方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弓箭这一工具。 难道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人? 丧尸和丧尸之间并不都是相亲相爱的友好同胞,在很大程度上他们是属于竞争关系的,为同一片区域的统治权,为了安全的栖息地,为了干净的水源。 很有可能这个人也不是为了救他,甚至可能反过来要杀了他 才出狼口,又入虎穴,青年心中一凛,伸长胳膊把那柄弯刀拿了回来。 接着,他听见了一道低沉而嘶哑的声音。 “你还好吗?”那个人说。 一张还算年轻而周正的面孔出现在洞口。 来人低着头望向他,背后背着看起来很沉重的弩。那些箭矢应当就是来源于这儿。 对方看向他的眼睛,沈砚心想,比刚才任何一头真正的狼,都更加有猛兽般的野性。 贪婪,冷酷,嗜血。 那是沈砚心第一次见到乌弩。 * 男人把弩放在地上,轻松地下到洞底,背上他再爬回去。 沈砚心还算瘦削,可毕竟是成年男性的体重,男人好像什么都没负重似的徒手攀了四五米的坑壁,回到地面。 等到了上面之后,沈砚心看向他重新拾起的弩,想着自己可能还没有对方的武器重呢。 “……谢谢。” 他说。 尽管道谢是真诚的,但他并没有因为对方救了自己一命就放松了警惕。 毕竟在这个混乱的时代,谁是敌人谁是友人,或许只是一念之间。 男人点点头,说了一串很复杂的读音。 沈砚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告诉自己他的名字。 “你不懂我们的语言。”男人盯着他,下了结论,重新给出了一个更简单的发音,“我叫乌弩。” “……沈。” 他并不打算暴露自己的原名。 “沈?”男人挑挑眉,“只是这个?” “只是这个。” 乌弩又盯了他一会儿,不置可否,接着视线移向他已经变得惨不忍睹的右腿:“你受伤了。” “我可以——” 沈砚心本来想说他可以自己回去,但是乌弩根本就没有让他说完,直接把他打横抱起来。 沈砚心挣扎了一下——刚才被乌弩背上来还好,毕竟情形所迫,而且背也是个很普通的接触——他一个男人实在是很难接受被这样以公主抱的姿势抱起来。 “别动。”乌弩哑声道,“除非觉得你能抱得动我的弩。” 接下来,乌弩根本没有听沈砚心所说的任何一句解释,就这么把他带回了自己的部落。 北极星毕竟也曾经是个颇有规模的小星球,就算很多人死于病毒中,留下来的丧尸数量也不少。 沈砚心大概知道,光是城市森林就大大小小聚集了不少部落。 可乌弩的这一个规模之大,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不仅人数众多,这儿收留的每一个人都很像乌弩,充满了原始的狂野。 乌弩刚一回到部落,很多人便簇拥上来。 “弩哥回来了!” “老大还好吗?” “弩哥回来了呀!” 他们的口音其实是有点儿难懂的,但沈砚心还是看出了乌弩的首领地位。 这什么狗屁运气,自己身为一个部落的首领,竟然被另一个的捡了回去。 接下来会吞并么?他部落里那些老弱病残完全没有能力反击吧? 沈砚心怎么想自己收留的那些人来到这儿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于是他改变了主意,决定把自己是另一个部落首领的身份守口如瓶,反正多的是没有任何组织收留的闲散丧尸。 很快有人双手恭敬地接过弩,扛到一旁悉心擦拭去了。 乌弩并没有放下沈砚心,他已经这样抱着他走了一路了,此刻仍然脸不红心不喘,好像连人带弩加起来一百多公斤的重量于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且不论被这样横抱进来有多扎眼,光是沈砚心本人惊艳的外表和矜贵冷淡的气质,和整个族群、甚至于和丧尸这个群体都十分格格不入,足以让人侧目。 缺胳膊断腿的丧尸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弩哥,这是谁啊?” “老大又捡回来新人了么?” “老大不是说这种事儿不需要亲自动手嘛。” “那这个人……” 乌弩低头看了眼怀中沉默的黑发青年,轻轻一笑,对他们说了个词语。 又是那种复杂而拗口的发音,沈砚心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从小弟们变得猥※琐而淫※邪的眼神来看,绝对不是什么好词。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相当不好的预感。 乌弩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道:“别怕,我会让他们给你治疗。” 尽管他的嗓音嘶哑,说这话时的语气倒是很温柔。 何止温柔,简直有几分缱绻了,如同恋人之间耳鬓厮磨的絮语。 然而沈砚心不仅没有因此放松,反而愈发浑身紧绷。 他深陷敌营不说,还很有可能会成为过去从未想过的角色,却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以后的日子,何去何从? 第92章 砚心(3) 沈砚心对于自己如今在乌弩部落里成了压寨夫人的定位有着相当清晰的认知, 鉴于所与人都是以充满了欲※望、又有点儿畏惧的眼神打量着他。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乌弩一直没对他做什么,除了强行让他睡在自己身边——甚至不是同一张床。 乌弩的地盘比起他那个原始部落要高级许多, 起码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建筑, 首领的屋子里普通家具一应俱全。 身为这么多人的首领,乌弩每天是很忙的, 白天沈砚心几乎看不见他的身影。 不过每天晚上, 他倒是一定会回来, 那双恶狼一样的眼睛总会在开门的刹那死死盯住沈砚心, 确定他全须全尾地待在那儿之后,才会闭上眼睛, 缓和情绪。 沈砚心每天都要经历一次这样的战战兢兢, 神经都快衰弱了。 乌弩的身材极佳, 不是那种在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花架子,是真正末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实打实的肌肉, 每一块都潜藏着无与伦比的力量。 他长相也不错,虽然比不上沈砚心那种惊艳,也是五官标志的帅哥。 然而沈砚心作为直男, 对同性实在谈不上什么审美。 更何况这个男人还对他充满了威胁——各种意义上的。 当性命和命运都如一根丝线一样被另一个人捏在手中时,是美是丑, 是人是鬼,都不再重要。 至今为止, 乌弩还没有强迫他做过什么事情, 倒是每天睡前都会从背后搂着他,像小孩抱着自己的娃娃那样, 将脸埋在他后颈。 “留下来吧。”男人沉声道。 像诱哄, 也像胁迫。 沈砚心眉头紧皱, 实在不想跟这个人再多废话半句,可是又忍不住有点畏惧。 乌弩得不到回答也不急,就这么静静抱着他。 不动作,不说话,维持十分钟,然后回到自己床上,各睡各的。 “……” 沈砚心每次心提到嗓子眼儿,又不上不下地憋回去。 好几次都他都想问问乌弩你到底想怎样,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搞不清楚乌弩的想法,沈砚心也不再问。 他每天待在小小的房间里,哪儿也不去,也不跟任何人说话,沉默地思考着自己到底还有没有必要去花心思想着逃跑。 老管家大概会很着急吧,其他的人还好吗? 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他还会分心想一想过去。 星球成了荒芜之地,蓝天白云却不受任何影响。 他困在那一扇小小的窗里,不知命运的镰刀何时就会斩落。 不过乌弩当初说会有人给他治疗腿伤倒是真的做到了,再加上那日他出门本身就是为了采草药,双管齐下,很快便恢复了行动能力。 对于已经停止任何新陈代谢的丧尸们来说,时间早就失去了意义,反正他们的寿命不再增加,生死成了一种抽象的概念。 不过沈砚心还是会计算每天的日升月落。 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 被乌弩掳走的第三个星期,事情迎来了转机。 虽然是不好的那种。 末日来临时,除了老管家,还有其他原本属于沈家的仆从跟随他至今。 其中有个年轻的小伙子名叫巴图,少数民族,幼时流浪被沈家收养,平时寡言少语,但精悍能干,直到今日仍是沈砚心的得力助手和衷心的追随者。 小伙子虽然性格有些木讷,双眸中的光却总是灼灼。 从某种程度而言,有点儿像个温和版的乌弩。 巴图出现在乌弩部落时,一开始并未引起骚动。他看起来和他们太像了,深色皮肤,黑亮的眼睛,粗犷而野性——总而言之,不太像文明人。 每天都会有新人到来,让乌弩的势力不断壮大,因此部落里出现陌生面孔司空见惯。 直到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沈砚心主动出了门。 他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不过走路还是有一点儿陂。 沈砚心一瘸一拐扶着墙,向来沉静的眉眼难得显现出焦灼:“你……” 本来对谁都木着脸的年轻人见了他,立刻上前扶住:“少爷!” 沈砚心借着他的力站稳,低声问:“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我们一直在找您。您怎么样,还好吗?” “我没事。其他人呢?” “他们都挺好的,还来了新人,我……我们都很担心您。”巴图道,“让我带您回去吧。” 先世代巴图就是沈砚心的保镖,身手了得,末日里更是得到种种历练。 然而沈砚心并未因这句话展颜,反而拧紧眉心:“我走不了。” 小伙子瞪大眼睛:“他们扣留您?!” 沈砚心轻叹一声,把这大半个月的遭遇三言两句简述给他听。 两人互相搀扶,离得很近,从别的角度看起来无比亲密。 他们互相交流着近况,谁都没注意到丧尸群众有几道阴沉的视线。 “我会保护您。”巴图认真道,“我一定会带您走的。” 沈砚心理解他的忠心,可情况不同往日,乌弩的部落和他的不同,来,容易,想走可就难了。 更何况,他还是被乌弩当做…… 正当巴图将沈砚心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想要带他走时,一道低哑的声音如惊雷。 “……这是要去哪儿?” 沈砚心浑身一震。 不仅是他们,所有丧尸都转过头,看向声源处。 乌弩刚从外面回来,后面跟着几个小弟,有一些就是刚刚溜出去高密的。 他的上衣像是被野兽撕破了,精壮的胸膛上几道纵横交错的血痕,皮肉外翻,看起来十分可怖。 男人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眼睛盯着他们,甚至看起来是笑着的。 沈砚心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对乌弩有了一些认知,的确是个如想象中独断暴虐的暴君,大多时候冷着脸。 当他笑起来,便是怒火燃至顶点的时候。 沈砚心推开巴图:“走……快走!” 巴图注意力都放在这个看起来是敌方首领的男人身上,对身旁的沈砚心毫无防备,被推得一个踉跄。 他一动作,立刻有好几个丧尸围过来,拦住他的去路。 巴图反应很快,摆出防御的姿态。 乌弩悠悠踱过来:“哎,别急啊,新来的朋友,我还没见过呢。” 沈砚心向前一步:“不……别,放他走。”他咬着牙,“放他走,我什么都答应你。” 他这样鲜明的保护欲反而更加激怒了乌弩,男人笑着问:“哦?我想要你做什么呢?” 这话一出,小弟们嘻嘻哈哈笑起来,一个比一个听着不怀好意。 巴图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很快也明白了那些丧尸笑声中的潜台词,猛地回头:“少爷,您别——” 他的话还没说完,被谁踹倒再地,一条长长的触手捂住他的嘴。 更多的触手缠绕上来,它们分泌出腐蚀性的液体,巴图的皮肤不堪一击,痛呼出声,却又被嘴上遮挡的那个阻止了声音。 沈砚心一抖,看向那个张开嘴的丧尸——那些触手就是他分叉的舌头。 丧尸见他看着自己,竟然笑了起来,触手更用力地捂住巴图。 人类在第一次感染病毒时变成丧尸,但丧尸经历二次感染后,便会分化出不同的异能。 乌弩的目标就是将这些能力各异的丧尸们纷纷纳入麾下,壮大势力。 巴图很快就没声音了。 沈砚心站在原地,哪怕手脚自由,却也像是被缚住。 “把他带走。” 乌弩吩咐手下,沈砚心眼睁睁看着失去意识的巴图被丧尸拖走。 男人敛起笑意,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走到沈砚心面前,居高临下。 “如果不想跟他一样,乖一点。” 沈砚心的眼中满是恨意:“那你不如先杀了我!” “杀了你?”乌弩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很惬意的样子,挑起他的下巴,“留着你还有用处呢,我怎么会杀了你?” 沈砚心打掉他狎昵的手,向后退了两步。 乌弩也不恼,像逗弄不听话的小宠物那样,伸手毫不费力地将他捞回来,搂住他的腰。 那本应当是个非常亲昵的动作,如果不是乌弩用外人听不到的声线附在他耳旁:“我们回房间,好不好?你也不想被这么多人看着吧?” 连着两个征询似的疑问句,口吻难得温和,却让青年脑海中警铃大作。 被这么多人……看着? 心底有一个声音尖叫着让他逃跑,不顾一切地跑—— 可沈砚心脚下却生了根,动弹不得。 因为接下来乌弩说了第二句:“乖一点,我会考虑留他一命——虽然我看到你们离得那么近,真的有点生气。” * 接下来发生的所有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沈砚心一辈子都不想再回顾。 然而现实常常与愿景背道而驰,后面的几十年,每一天、每一夜,都在上演同样的噩梦。 乌弩所言不假,只要沈砚心臣服于他,他会留巴图一条性命。 也只是「命」而已。 巴图被废了声带、一条胳膊和一条腿,几乎和废人没了区别。 不止是巴图,后来沈砚心的部落也被乌弩强行吞并,看在他的面子上留了那些老弱病残一命,没把他们拿去钓野兽。 乌弩的部落越扩越大,不出两年清扫了城市森林的所有敌手,成了森林区的霸主。 弓※弩的名头越来越响,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听说他身边总是带着一个沉默而美丽的黑发青年,甚至有人是为了瞻仰沈砚心一面特意加入乌弩的部落。 “你倒是很受欢迎嘛。”乌弩从后面抱着他,将他压在墙上,掰着他的下巴以一个很扭曲的角度吻他,“你说,要是有一天有人想从我身边带走你,怎么办?” 沈砚心咬紧牙关,疼得脸色苍白,却死死不发出任何声音,抠着墙壁的指尖磨出了血。 曾经乌弩得不到他的回答会更加暴怒,现在倒是想开了,无论如何沈砚心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能不能回应,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亲吻他汗湿的发梢,嗓音像是上了瘾:“没关系,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任何人。” 沈砚心在疼痛逐渐变得麻木的时刻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浓郁如墨,似乎将每个人困在其中,永世不能翻身。 这一日距离尘暴试炼开启,戚澄将麦汀汀捡回“圣所”,还有三年。 谁都不会知道,三年之后一个漂亮少年的出现,将永远地改变所有人、乃至一个星球的命运。 正经历折磨的沈砚心更无法预料到,那个男孩儿会将自己带出无尽的地狱。 他也并不关心。 沈砚心甚至不再恨乌弩,也不指望哪天能弄死对方了。 在这个夜晚,在每一个被翻来覆去凌R的夜晚,他唯一而真心的祈祷,就是自己能够快点死去。 第93章 砚心(4) 帝国纪元149年。 伽玛象限, 赫特帝国星域,主星赫特。 那是个晴天霹雳。 来自皇宫的消息传到沙伦家时,柏斯正在陪沈砚心做复健。 说是复健, 也就是扶着走一走、散散步罢了。 沙伦家没有湖, 倒是有个不错的花园,这个时节里面姹紫嫣红。 北极星的生活习惯让沈砚心比起富丽堂皇的人造建筑, 更喜欢和自然待在一块儿。 于是柏斯也不强迫他去有医护和器具的疗养院, 就在花园随便走走。 沈砚心其实不太想被搀着, 一来, 他原本的性格就不喜欢肢体接触,二来弃星上的那些年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状态, 和任何人的距离太近都会让他感到紧绷。 柏斯·沙伦这小子偏偏油盐不进, 再多的冷遇都冻不住那颗炽热年轻的心脏, 永远充满热情,永远想要靠近。 ……沈砚心真的拿他没办法。 柏斯说:“你看, 这像不像我们老了以后一起溜达?” 沈砚心没理他。 柏斯早就习惯了心上人的冷漠,丝毫不影响自说自话:“你应该不会老,那就是两百年后我老了, 轮到你扶着我。嗯哼~想想看还挺期待那天呢。” 沈砚心假装没听见他对“美好未来”的幻想。 这时候仆从匆匆忙忙跑过来:“小少爷,沈先生, 皇宫那边来消息啦!” “皇宫?”两人站定,柏斯问, “是小麦的事儿吗?还是小殿下?” 最近能和皇室牵扯上关系的也就那两人了。 仆从连连摇头:“不是, 是……” 哪怕周围方圆一百米都没其他人,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仿佛那是个不能被公开的秘密。 柏斯也吃了一惊:“……那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难道是找我姐做心理疏导?” “不是找大小姐的。”仆从转向人类, “是找沈先生的。” 当事人还没吱声, 柏斯倒是反应比他更大:“找他干什么?!” 仆从被他骤然提高的音量吓得一愣,小少爷平日里总是平易近人,和谁都能打成一片,他在沙伦家做事这么多年都没见过柏斯跟谁翻过脸。 可刚刚那句话,竟然字里行间展现出攻击性。 仆从隐隐约约明白,小少爷这种攻击性并不是针对自己,而是来源于他对沈先生的保护欲。 柏斯对沈砚心的心思,何止他,整个沙伦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仆从也不是特别清楚情况,他就是个来传话的,支支吾吾不敢作答。 柏斯火急火燎还想再追问什么,被一向不爱说话的沈砚心拦了下来。 “……是乌弩吗?”人类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里很安静,所有的情绪早就湮灭,此刻已是无雨无晴,“是他想见我吗?” * 关于沈砚心在北极星上的过去,柏斯是知道的。 不仅是有所了解,可以算作相当熟悉。 当初沈砚心和麦汀汀一起被迷雾战舰“抓捕”到母星后,因沈砚心的身体情况太糟糕,不得不转至医院暂时接受治疗。 治疗分为两部分,一是身体上的大面积伤口与伤痕,二是心灵上的。 人鱼族是平均等级为M的较高精神感应力种族,对心灵治疗非常重视,就算是“嫌犯”也会配备专业的疗愈师。 沈砚心和进化出精神力异能的麦汀汀不同,是个纯粹的人类,人类都是L级的低等感应力种族,如果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心灵防御,那么对大脑的入侵者基本等同于敞开大门。 疗愈师进入沈砚心的精神空间,自然也就了解了过去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 后来,就像当年的海拉庄园为麦原野担保一样,沙伦家也同样作为沈砚心的担保,因此沈砚心从身到心的状况都是要上报给沙伦家主的。 在绑架小殿下的嫌疑彻底被洗清之后,沈砚心注册成为沙伦家正式的一份子,疗愈师仍会定期来对他进行检查和治疗。 柏斯作为沙伦家名正言顺的小少爷,自然有权过目沈砚心的检查报告,随之了解了后者在北极星所经历的那些悲惨岁月。 医院里第一次见到沈砚心时,黑发青年在他心中如同一颗高贵而脆弱的宝石。 哪怕如今知晓明珠曾蒙尘,也不会让珍贵程度减少分毫。 柏斯对沈砚心一见钟情,这是上到皇室,下到沙伦家的园丁、保姆、司机、厨师……众所皆知的事情。 在他了解沈砚心那些悲惨的过去之后,愈发对一切的始作俑者,也就是乌弩感到憎恨。 沈砚心并不愿和他谈起过去,尤其是有关乌弩的那部分。 哪怕他从来没有对方见过面,也不妨碍他想要将那家伙抽筋扒皮、碎尸万段。 好几次柏斯都在想,乌弩应该庆幸自己在弃星上占山为王。 若是在母星上,就算动用沙伦家全部的力量,他也一定要抓到这个恶魔,为沈砚心报仇。 至于心上人究竟会不会领情,那是沈砚心的事情,他不在在乎。 沙伦家的小少爷从小到大都有心态好这么个优点,哪怕如今在追求沈砚心的过程中受挫无数,也不觉得灰心和气馁,依旧每天乐颠颠儿地跟在人后头,像只快乐的、只求被抚摸的小狗。 总之,在听说乌弩来到母星之后,柏斯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终于能给沈砚心报仇了。 ——前提是这样的报仇不会对沈砚心造成第二次伤害。 他已竭尽全力将沈砚心与那个无尽的噩梦隔绝开,怎么会功亏一篑,让乌弩卷土重来? 然而这是皇室下达的旨意,甚至很有可能是陛下本人的旨意,他再贵为沙伦家的少爷,终究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仔,还没资格和陛下讨价还价。 只能让有这个资格的人去问问看。 沙伦家的现任家主虽然是他父亲,但若说谁才是地位最高的,当然是他的姐姐。 凯瑟琳作为资深的宇宙生物学家,当初帮助陛下克隆出了小殿下——这部分柏斯并不知情,不过从那以后陛下对凯瑟琳的重用倒是有目共睹。 去年的母星大典,凯瑟琳甚至能和军※部最受重用的少将奥维一起,陪同陛下乘坐首位飞行车。 从某种程度而言,起码在去年这个时刻,陛下心中文官的重要列表中凯瑟琳已经能排进前三名了。 能坐在陛下身边,无论放在谁家都是光宗耀祖的事儿,再加上后来凯瑟琳和麦汀汀也很熟悉,讨这个“小王妃”的欢心,更是让凯瑟琳的地位一升再升。 如果陛下真的下旨让沈砚心去见乌弩,能不能让姐姐劝劝小麦,再让小麦…… “别那么麻烦了。”沈砚心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我——” “不行。”柏斯打断了他的话。 无论沈砚心接下来想说什么,一定都不是他想听见的。 他在沈砚心面前一向是个大部分时间百依百顺、偶尔闹腾的小狗,这样粗暴地打断对方说话实属难得,鉴于沈砚心开口的机会少之又少,起码在过去,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柏斯都珍惜。 沈砚心微微皱了下眉。 柏斯已经让仆从离开了,现在咬着牙,表情很不好,似乎在自己和自己做什么不必要的斗争。 在沈砚心的印象中,柏斯向来是个脾气很好的小伙子,有优渥的家世和疼爱他的家人,符合每一个金贵的小公子的形象。 就像……末日来临前的自己。 柏斯喜欢他,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沈砚心也不会迟钝到感知不了。 正因为年轻人原本性格就很好,再加上对他的珍视,柏斯在他面前从来没有红过脸。 沈砚心有些困惑了。 今天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呢? 柏斯并不认识乌弩,乌弩要见的也是自己,和柏斯并没有直接干系。 ……总不能是吃醋吧。 柏斯的思绪似乎进入了死胡同,越想越气,越气越想,简直要把自己气哭了。 沈砚心看他那个样子,忍不住想起卢克来,那个他在弃星上捡到的胖乎乎的小男孩,被他当做为数不多的亲人。 尽管柏斯比卢克大了十岁,可有时候心性却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对小孩儿,还是得哄。 沈砚心犹豫了一下,想着以前安抚卢克的方法,抬手碰了下柏斯的头发。 “……别生气了。” 他的声音和动作一样轻,像一朵飘飘荡荡、没有归宿的云。 然而柏斯却愣住了,眼眶还有点儿红,像只无措的小狗——不对,沈砚心看着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的年轻人,纠正道,应该是大狗才对。 “沈……” 柏斯对突如其来的“疼爱”又惊又喜,嗓音都哽咽了。 这是沈砚心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人类有点儿受不了这么高个子的男孩儿一双狗狗眼,好像自己刚才做的是什么伟大的举动,而不是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不自在地抽回手,却被攥住了。 人鱼的体质比人类好得多,再加上沈砚心本身就是个病人,平日里柏斯对他总是轻柔得像对待一碰就碎的瓷器,还从来没用过这么大的力气。 也正是这时沈砚心才意识到,再怎么觉得是个小孩儿,是条小狗,也都是错觉。 柏斯·沙伦……是个比他更加强壮、一只手就可以完全压制他的成年雄性。 而这让沈砚心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那些被乌弩囚※禁的梦魇兜头而下,他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放大,猛地抖了一下。 柏斯注意到他的不对劲,还以为是自己力气太大捏疼了他,连忙松开手:“怎么了?还好吗?” 沈砚心目光失焦片刻,缓慢回落到现世。 眼前焦急的面孔年轻而真挚,并非那个恶魔。 ……他已经不在炼狱里了。 沈砚心用手背碰了碰眼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没事。”他吸了口气,平定死去的心跳,“先回去吧。” 第94章 砚心(5) 凯瑟琳原本要参加邻近星域的某个伽玛象限学术研讨会, 这几天都泡在学院里准备材料。 关于沈砚心要去见乌弩的事情,她并不是从弟弟那儿得知的。 一接到消息后,她暂停手头所有工作, 特意向学院请了两天假, 匆匆赶回来。 进门时,她的好弟弟正瘫在沙发上, 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柏斯见到姐姐, 像是看到了救星, 瞬间满血复活, 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姐,姐, 我跟你说——” “我已经知道了。”凯瑟琳毫不留情打断他的话, “沈在哪里?” “刚睡下。”这其实是沈砚心在沙伦庄园最常见的一种形态, 但今日总是有些许不同。 柏斯想了想还是隐瞒了沈砚心那一刹那的恍惚和失措:“你先跟我说吧,为什么那个家伙——” 凯瑟琳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你听我说。我刚从老林那儿回来, 虽然他也有点儿难以置信——你知道他那个人很少会表现出什么情绪来,但我就是看出来了——这件事的确是陛下亲口吩咐的。” 柏斯张大眼睛:“为什么?” 陛下虽然有些时候有点儿独※裁,但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明君。 再加上沈砚心和麦汀汀的关系, 陛下对前者其实是照顾的,不然也不会放任沙伦家领走他。 “我知道的说法, 乌弩手上有对小麦非常重要的东西。”凯瑟琳皱起眉,“具体是什么, 老林没有透露, 总之陛下听到他说要用这个交换以后,就同意了。” 年轻人捏了捏拳头, 忿忿道:“怎么会这样, 我以为陛下他……” “你想为你喜欢的人做点什么, ”凯瑟琳说,“陛下也一样。” 想到另一个乖巧软糯的人类,柏斯不说话了。 姐姐说得没错,从陛下的角度来考虑,只是用一次会面便能拿到对麦汀汀很重要的东西,的确没有拒绝的必要。 斯亚监狱固若金汤,乌弩在北极星上再如何强大,也不可能越过高墙对沈砚心做什么。 至于心理上的伤害——六岁那年看着父母、幼弟惨死的陛下,或许对PTSD的认知和其他人都不在一个波段中。 凯瑟琳拍了拍泄了气的弟弟的肩膀:“往好了想,也许只是见一面,没有别的呢。有那么多卫※兵把守,不会让那个混球伤害到沈的,你可以放心。” 柏斯喃喃:“可沈见到他,一定会做噩梦的。最近他都没怎么做噩梦了……” “你怎么知道他做不做噩梦?”凯瑟琳挑起眉,“你又去人家房间打地铺赖着不走了?” “……”柏斯讪讪一笑。 凯瑟琳扶额:“我们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沈也是心好,要换做我,腿都给你打断。” 柏斯眨巴眨巴眼:“那照姐姐你这么说,他对我,有没有可能也有一点——” “不可能。”凯瑟琳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别瞎想,我劝你还是趁早死心。” 柏斯撇撇嘴:“我不。一定会的,他迟早有一天……” 凯瑟琳大大地叹了口气。她以前都不知道,自家弟弟还是个情种呢。 还好他喜欢的人是高冷的沈砚心,而不是怕生的麦汀汀,否则早就被折磨成瑟瑟发抖的小兔子了。 但换个角度,在乌弩那里受过那样伤害的沈砚心,如今再面对另一个人的全力追求,会不会更痛苦呢? 不过至今沈砚心也没有揍过、甚至骂都没骂过柏斯一次,最多也就是把他当空气,应该也没有那么厌烦……吧。 从一个姐姐的角度来看,她当然希望沈砚心是不抗拒柏斯的热情。 但从专业的行为分析学角度,凯瑟琳也心知肚明,沈砚心只是对周遭世界没什么反应了而已。 这绝不是一个好迹象。 强烈的爱恨怨怼都是与外界产生联系的途径,起码还有迹可循。 若是什么都不在乎,那就是在逐渐封闭自我了。 凯瑟琳忽然想到什么:“说起来,你知道乌弩为什么会在这儿吗?” 从来不看直播的柏斯:“啊?” “得成为丧尸王,才能被送来获取永生之力。”凯瑟琳说,“我问了一些看过CC-09直播的学生,他们说乌弩以前从来不在乎赢,尽管他有那个实力;这次不知为何拼尽全力,杀了一切挡路的人,好几场直播因为太过血腥被封了。” 柏斯皱眉:“他就这么想获得永生之力?” “不。”凯瑟琳说,“我觉得……他的目的是来母星。”她斟酌着字句,慢慢道,“我甚至觉得……他就是为了来见沈一面,也说不定。” 柏斯眼神变了:“我不会让他对沈做什么的。” “那不是你能决定的。”凯瑟琳像儿时一样用力搂了搂弟弟的肩膀,“小家伙,你知道这种事儿得当事人自己决定吧?” “……”柏斯转身要走,硬邦邦地回答,“我知道了。” “不过呢,我这趟回家,还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的。” “什么?” “陛下同意了,如果要见乌弩的话,你可以陪沈一起。” 这一次柏斯没有吱声,径直离开。 凯瑟琳抱臂看着他的背影,曾经处处需要自己照看的小弟弟已经长成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在喜欢的人面前是摇尾巴的黏人小狗,那么在情敌面前,会变成狼吗? * “要不就别去了吧。”柏斯左转转,右转转,焦灼不安,“天气那么好,我们找小麦和小殿下出去玩儿好不好?上次那家餐厅你不是很喜欢吗,我看他们也挺喜欢的,再去一次呗……” 沈砚心对着镜子慢条斯理系扣子,对他的连撒娇带耍赖充耳不闻。 他换了全黑的西装,连里面的衬衫都是深灰色的,从头到脚除了露出的皮肤以外,全都是肃穆的、沉沉的黑。 看起来就像要去参加谁的葬礼。 黑色和沉重联系在一块儿,是人类的习俗,人鱼没有。 在柏斯看来,沈砚心分明是特意打扮了一番。 这套西装是柏斯请沙伦家的裁缝为他定制的,很早之前就做好了,但今天还是头一回穿。 平日里沈砚心几乎没有外出的时间,大多穿着睡衣,每天苍白得像个病人——也的确是。 今天难得穿了正装,好看是好看,柏斯眼睛都要看直了;可一想到沈砚心是为了谁才换上西装,他就哪哪儿都难受。 为什么见那种混蛋要穿得这么正式啊! 他千方百计、口干舌燥劝说沈砚心不要去、陛下那边儿会有姐姐来解释、一定能体谅他不出面等等等等…… 沈砚心最后给出的选择,仍然叫他心烦。 直到出发前十分钟,也就是现在,他还在希望用最后的关口说动沈砚心,哪怕两个人都已经换好了衣服。 沈砚心对他的劝说左耳进右耳出,系好领带后,自顾自坐上悬浮轮椅。 他现在对它的操作已经很熟练了,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但转悠了一圈失望地赖在沙发上的柏斯见到,还是条件反射般跳起来去帮忙。 沈砚心从镜中看见穿了一身黑的自己,视线上移,落在愁眉苦脸的柏斯身上:“如果你不想,我可以自己去的。” 柏斯也从镜子里看着他:“我不是不想陪你,我是不想你见他。” “……我知道。” “你想见他吗?” “……” 对于要再见到乌弩这件事,沈砚心起初是非常抗拒的,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就是噩梦和狰狞的鬼。 但他还是答应了。 促使他最终做出决定的有两个。 一来,凯瑟琳没有告诉柏斯、如实告诉他的是,乌弩交换和他见面的这一次机会的条件,是把麦汀汀的记忆交还给少年。 关于乌弩是怎么找到阿嬷和阿木,怎么从他们那儿拿来麦汀汀的记忆、最后又是怎么处理这一老一小的,沈砚心不想知道,可惜全程都被迫知晓。 记忆对一个人来说是很重要的,它能让人变得完整。 更何况麦汀汀和恨不能失忆的自己不同,丢失的那部分,应当是被捧在手心里爱着的美好记忆吧? 麦穗家纹代表的上象限贵族,他还是认得的。 他没有精神系异能,并不清楚那个嶙峋的老太太是怎么将一个人受损的记忆提取成实体,可既然有这种机会能让麦汀汀想起过去,还是很来之不易的。 对于沈砚心而言,在所有人,这个星球,这个象限,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中,他最希望能够得到幸福的就是麦汀汀。 少年纯白无瑕,他将曾经对自由的期许全都交托于他。 麦汀汀替他看了那些他自己看不到的远方,是一种恩情。 这是他赐予的,也是他无以为报的。 若只是和另一个人见一面,说说话,便能将麦汀汀缺失的记忆复原。怎么不算是一种举手之劳呢? 另外一点很重要的就是,他一直想听乌弩亲口说出一些话。 忏悔,道歉,痛心疾首……无所谓是什么。 只要是乌弩能在他面前说出这些就够了。 他们两个人在弃星上朝夕相对了那么多年,真正的交流却少之又少。 连沈砚心自己都搞不明白,这样的执念到底有什么意义。想也知道乌弩那样的人,根本不可能会说出什么他想听到的话。 他一直很想问他——在一个安全的、不会被虐待、也不会被折辱的环境下,好好地问问他。 这么多年来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死死抓着我不放? 但这两点都是不能向柏斯说出来的。 年轻的小伙子太纯粹,甚至从没有直面过人性中的恶。 他是生活在光里的,沈砚心并不想把他拖进黑暗的泥沼,无论出于怎样的缘由。 “我该出发了。”沈砚心垂下眼睛,不再看他,“一起吗?” “……” 柏斯憋着一口气,最后还是怂了下来。 “当然。”他这话说起来像小孩子在赌气,“我早就说过了,无论到哪里,我都会陪你一起的。” 第95章 砚心(6) 斯亚特种监狱。 飞行车停下来, 沈砚心等待着柏斯先把轮椅放下地面,望向监狱的大门。 尽管没有确切的来和离开的记忆,但他知道自己抵达母星的最初, 就是和麦汀汀一起被关在这个监狱里的水牢。 想想看离那段日子也没有过去多久, 再一次光临却是来探监的了,命运还真是够捉弄人的。 乌弩被关在这里也是一种奇怪的悖论, 鉴于他来到母星应当是成为丧尸王被赫特帝国邀请来的;却又忌惮他所展现出的能力, 所以只能先关在监狱里, 直到做好措施让他完全臣服。 是的, 就算在北极星再怎么耀武扬威、至高无上,来到赫特星也不过是棋盘上一颗任人操纵的棋子。 这就是为什么之前的十几年乌弩拒绝了永生之力这样巨大的诱惑, 从不肯离开北极星。 然而现在他却出现在这里。 沈砚心想, 为什么呢? 是对争霸产生厌倦了吗? 还是只是为了见自己一面呢。 “好啦, 来吧。” 柏斯的声音打断了沈砚心的思绪。 年轻的那一个探过身,弯腰将他从飞行车里爆出来, 沈砚心也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这可能是他们如今最频繁也最习惯的肢体接触了。 尽管柏斯很想多抱一会儿,不过爱是克制,他还是规规矩矩把人放到悬浮轮椅中, 拍了拍操控面板:“别怕,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 我都会保护你,绝对不让那个混蛋再伤害你。” 往常沈砚心面对这样的雄心壮志是不会给予任何回应的, 然而今天也许是因为即将面对的情形和以往都不同, 他竟然心里一动,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这一声太模糊, 柏斯没有听清, 还以为他说了别的:“什么?” “好。”沈砚心说, “我相信你。” 柏斯从轮椅背后低头看他,而沈砚心则是坐在里面抬头的。 他们这样一上一下相望着对方,却是完全颠倒的位置。 正是这样奇特的视角,让两个人在这场短暂的对视中各自获得了不同的微妙感触。 沈砚心本来以为这傻小子会因为自己难得说话而欣喜若狂,没想到柏斯却表现得非常稳重。 年轻的那一个伸出手,好像是想摸一摸自己的脸颊,却又在接触之前收了回去。 柏斯微笑着,有点儿开心,又有点儿说不上来的难过,几乎算是喃喃重复了一遍他刚刚说的话。 “……好,你相信我。” * 两人通过守卫的授权验证之后,便有人领着他们去往地下三层,那便是关押着乌弩的地方。 那是一间纯白的囚室,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家具。 一块长达十米高两米的强化玻璃,将里面的囚犯和外面隔开。 这块玻璃可以承受得住一头鲸的冲击力,什么大象狮子老虎的攻击都不在话下。 就算是变异雪狮阿白来了,也不可能撞碎。 更何况囚室里布满高压枪头,乌弩若有任何不轨的行径,立刻就会被放倒,外面的人是绝对安全的。 但柏斯在亲眼看见里面那个人的刹那,还是产生了一种即将被吞噬的恐惧。 他在网络上找过乌弩直播间的录播,知晓这个男人的长相、身形,以及一双如秃鹫般阴鸷的眼睛。 可那些都和真正直面完全不同。 乌弩的双眼如同致命的漩涡,里面填满尸山血海,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 被乌弩盯着让柏斯不寒而栗,本能地想后退,可想到还要保护沈砚心,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向前一步,希望能尽可能挡住他。 然而坐在轮椅上的沈砚心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没有必要。 那个动作非常轻,像是蝴蝶停在袖口。 哪怕是这样一个微乎其微的动作,还是没有逃过野兽的眼睛。 乌弩终于将视线缓缓移到沈砚心身上。 “……你来了。” 他嗓音低哑得可怕,几乎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响,更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在柏斯看不见的地方,沈砚心后腰的衬衫已经汗湿了,他必须要把全身的重量倚在轮椅上,才不至于痉挛。 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对乌弩的应激反应竟然已经深入骨髓,哪怕这么久没见,看到对方的第一秒,他还是感到全身每一个毛孔溢出来的恐惧与疼痛。 潜意识想逃离这里,现在,立刻,马上。 他也知道,只要自己说出来,柏斯会带他离开。 然而青年的手指狠狠掐住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来了。”他说,把嗓音的无波无澜伪装得天衣无缝,“如你所愿。” “如我所愿?”乌弩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轻笑一声,“说得没错,我的愿望,的确要你来满足才行。” 哪怕他早就看见了柏斯,也看见了后者同沈砚心那些细小而亲密的互动,却熟视无睹,好像年轻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他原本靠坐在墙角,这时候起身,缓缓走到两人面前,手掌贴上玻璃。 “你在这里过得不错。”他说,“我看见了。” 他和沈砚心说话用的都是北极星的语言,还故意带了一点儿模模糊糊的口音,柏斯的人类语水平有限,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不知究竟是玻璃擦得太干净,还是乌弩的压迫感能够穿透任何材质,哪怕知晓自己是安全的,还是感到灭顶的惶恐。 柏斯如是,沈砚心亦如是。 沈砚心从未如此感谢自己被病毒侵蚀得透彻,否则心跳一定会超出该有的频率。 他没有回应乌弩的话,反问道:“你为什么来?” “来见你。”乌弩没有任何犹豫,非常直白,“我很想你。从你……走之后。我总在想,别的东西好像对我并不重要,地位,权力……都无所谓。为什么没有抓住你呢?也许当初我握得再牢一点,你就不会离开了。你的老管家告诉我,赢得比赛,来到母星,是唯一能够再见你的方法。所以我来了。” 沈砚心闻言,死去的心脏仿佛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而那绝不是因为满足或是感动。 他慢慢笑开了,一滴汗从额角滴落,如同眼泪。 “谢谢。”他说,“能让你痛苦,是我毕生所愿,求之不得。” 哪怕乌弩的痛苦较之于他根本不值一提,不配放在天平两端。 他仍然为他的苦痛感到庆幸和愉悦。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欢愉」这一情绪了。 沈砚心平日里给人的印象总是冰一样冷漠,他几乎不笑,与所有人都无比疏远。 此时此刻,那滴将落未落悬在眼眶里的泪却让他的笑格外靡丽,像一朵熟透的、即将枯萎的艳色花朵。 柏斯望着他,并不为之惊艳,只觉得心疼。 是怎样的堆积,能让一个人用笑意来表达苦楚呢? 一墙之隔的乌弩同样皱起眉。 他的手往下滑了一点,似乎想要触碰沈砚心畅快到扭曲的笑容,咫尺之遥,却再也无法突破。 “……你恨我吗?” 这句话讲得缓慢却清晰,柏斯终于听懂了。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无比滑稽的笑话,恨不得眼睛都翻到天上去。 “恨?”沈砚心敛起笑意,反倒异常平静,“拜你所赐,什么恨啊,爱啊,我已经对这些感情都很陌生了。” 乌弩沉默地看着他。 沈砚心轻声道:“我不恨你。我只是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你了。” 乌弩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 “再也不要见了。” 那声音低如叹息。 沈砚心说完这句话后移开视线,按住面板调转轮椅方向。 柏斯还没从共情的情绪中回过神,见他要离开,匆忙上前:“我们走?” 黑发青年没吭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满脸倦色。 和乌弩的一次见面,一番对话,好似抽干了他的力气。 年轻的人鱼不再在意身后的囚徒有什么反应,终于敢于碰了碰他没有血色惨白如雪的脸庞,心疼道:“我们回家。” 家。 沈砚心在意识坠入深海之前,反复想着这个字。 ……家。 第96章 砚心(7-FIN) 三天后。 原本在沙伦家的精心照顾之下, 沈砚心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然而这一次同乌弩见面却让他元气大伤,甚至还没出斯亚监狱就已经昏睡过去。 这一觉足足睡了三天才醒。他醒来时外面天色昏暗, 分不清白天黑夜。 沈砚心想揉揉眼睛, 却发现自己的胳膊被什么压着。 他低头一看,柏斯趴在床边睡得正香, 一手握着他的, 生怕他跑了似的。 ……手都要被压麻了。 沈砚心动了一下, 柏斯立刻从梦中惊醒, 慌里慌张地四处看,直到确认是他, 眼神才安定下来。 年轻人眸子深处好像有水光在闪动, 反手将沈砚心冰凉的、毫无温度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中, 悄声道:“你醒了。” 房间里并没有其他人在,可他这句话还是低得像悄悄话, 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你一直在这里吗?” “也没有,中间也回房间睡过一觉。”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刚刚吃过晚餐。你饿吗?要不要给你弄点东西来?” 沈砚心摇摇头。 “你身体感觉怎么样?难受吗?需要喊医生过来吗?” 他又摇了摇头。 “你呢?” 片刻后他问。 “我啊,我有点儿。”柏斯一本正经, “你要是再不醒过来,我真的担心得食不下咽, 夜不能寐,人都要垮了。” “你身体挺好的。”沈砚心并没有尊重他的装可怜。 柏斯笑道:“就当你夸我了。” 他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 进行了一些毫无意义的、琐碎的对话。 沈砚心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问:“他……后面会怎么样?” 他们都知道这个人称代指的是谁。 柏斯看着他:“你是怕见到他吗?” 沈砚心没有说话,柏斯当他默认, 吸了口气:“你放心, 我已经听说了, 科金博斗兽场的老板对他很有兴趣,决定担保他。” 科金博是赫特帝国最大、也是为数不多合法的角斗场,里面收录的选手种族囊括整个宇宙。 选手们在台上决斗,台下的观众可以各自投注。一旦压对了人,将收获寻常的赌场给不出的丰厚奖金。 赌徒们趋之若鹜,来自各个地方的老板更是为了培养出自己的得力选手下的血本。 因为没有任何限制,很多时候像野兽一般互相撕咬,于是有了斗兽场这么个俗名。 据柏斯所知,乌弩并不是第一个来自CC-09、被科金博保进去的丧尸王。 “进了那里,再也不可能出来了。”柏斯说,“所以你可以放心,以后绝不会再遇到他了。” “……嗯。” 柏斯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说第二句。 这让年轻的人鱼有些诧异,本以为无论如何沈砚心还会对乌弩有这样的结局做出一些评价,没想到竟然如此轻描淡写。 柏斯没忍住,问:“那天你在斯亚监狱跟他说,你不恨他,是真心话吗?” “是。” “为什么?”柏斯想不通,“连我都恨他。” “如果我注定会遇到他,注定有这么一道劫难,那么恨也没有用。” 沈砚心的声音很淡然,仿佛早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孽缘也算是缘,是缘是劫,也都不重要了。 他只求今生今世和这个人再也不要相见。 ……再也不见了。 绛紫色的暮色从窗外漫进来,两人一时没说话。 屋子里静悄悄的,直到响亮的一声肚子的鸣叫打破了沉默。 柏斯倒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是沈砚心开口:“你刚刚说已经到了晚餐时间对吧,你去吃饭吧。” “没关系,我不饿。”柏斯嘴硬,“我在这儿陪你。” “去吧。”沈砚心看向他,“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好吗?” 柏斯总觉得,自从沈砚心知道要和乌弩见面后,对他的态度就有了一些微妙的改变。 以前爱答不理,把他当空气,现在反而愿意和他说说话了。 从某种层面而言,倒是要感谢乌弩那个混球。 所以他也大着胆子摸了摸沈砚心的头发:“那好,我去吃饭,一会儿就回来。你要有什么不舒服,用腕机呼叫我。” “……嗯。” 目送年轻人离开后,沈砚心盯了一会儿窗外的晚霞,闭上眼。 倦怠潮水一样涌来,浸没他的全身。 他曾经以为只要乌弩死了或者受到惩罚,他就会解脱,最好是他能够高高在上,将这个曾经凌/辱他的人踩在脚底。 这样的场景在他过去痛不欲生的时刻幻想了无数遍,成为支撑着他活下来的、为数不多的理由。 可等到一切真的发生了,却并没有任何如释重负的感觉。 原来就算乌弩尘埃落定,他也不会自由。 唯一能让他真正、彻底自由的……只有死亡。 * 皇室那边传来消息,麦汀汀取回了自己的记忆,申请和麦原野一起回到贝塔象限的母星,尔后人鱼王和家里的小幼崽一同动用真正的皇室正统血脉,给予了他们可以完全恢复生命的永生之力。 等到兄弟二人从琉璃星回来之后,已经不再是半生半死的丧尸,是真正的人类了。 沈砚心为麦汀汀感到高兴,这是那个善良而勇敢的少年应得的。 但接下来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儿:沙伦小少爷从这件事中得到启发,想为他也争取一次“复生”的机会。 无论是麦汀汀和陛下的关系,还是他们和小殿下的亲密,让这父子俩挥挥手赐予一下都不是难事儿。 难就难在……沈砚心本人并不想“活着”。 柏斯又恢复了狗狗本性,天天跟在后面也不嫌烦,翻来覆去跟他念叨永生之力的好处。 沈砚心左耳进右耳出,一概不理。 在沙伦家待了这么些时日,他那么迫切地想要死去的念头的确平缓了一些。 但这一生也的确没什么值得留念,总是要死的,又何必用些逆反的手段予以扭转呢。 他不堪其扰,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 “……什么也不留恋吗?” 青年一僵。 沈砚心看向柏斯,后者看起来就像被一千根针同时扎上了心脏。 他倒带回想了下自己刚才说的话,他对这世间没什么留恋是事实,并不打算说些好听的来敷衍。 不是感觉不到柏斯对他的心,只是自己这样千疮百孔的残破灵魂,本来就不该与他人有什么太多的交集。 柏斯单膝跪在他旁边,急迫又恳切:“我只是……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我、我想……” 他放弃了不成形的语言组织能力,低下头,额头抵在沈砚心的手背上,声音里满是破碎的哽咽。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一直想离开?” 那个「离开」,指的就是……永远离开。 沈砚心沉默了。 他并不想骗柏斯。 的确,赫特星让他想死的念头有所减淡,可自从上次见到乌弩,他才明白,过去二十年的经历让他终其一生无法释怀,只要还有一天活着,还能呼吸和思考,那么就永远走不出骸骨垒成的高塔。 他没法骗自己那些事情都可以过去,无法说跨过湖泊抵达对岸就是想要的自由。 事实上,河流已经长在了身体里。 人鱼的皮肤是温暖的。 年轻的那一个贴在他手背上的温度,没有丝毫吝啬,悉数传递到他的身体里的河流。 可是这个人…… 偏偏这个人,攥着他的手腕,一遍又一遍,将他从无尽的梦魇与炼狱拯救出来。 每一次他想要下沉到深渊里,柏斯都会握住他的手,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将他带回人间的念头。 青年伏在他的膝盖上,人鱼没有眼泪,却仍有倾泻而下的悲伤。 “……我没说要走。” 沈砚心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说的事情,我会考虑。” 柏斯猛然抬起头,愣愣地盯着他,好像短短两句话复杂到难以理解和消化的地步。 “你、你是说……”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似乎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 我可没说什么啊,沈砚心在心里默念。 但他翻过手,用掌心的低温托住人鱼的颤栗。 他给不了柏斯任何东西。 快乐,承诺,誓言,爱。 他通通都给不了。 然而柏斯也从来没打算从他这里要走任何。 想要的,无非就是他能活下去。 如果只是这个的话。 沈砚心想,他会努力尝试一次。仅此一次。 不为自己,就当是为了柏斯。 “真的吗?你说的真的、真的、真的都是真的吗?” “嗯。” “我、我可以亲你一下吗?就一下?要要要不然、你你、你你亲我也行!” “……少得寸进尺。” (完) 若他无法跨越那条河流,或许也有一人愿与他曳舟,不再自渡,选择共生。 哪怕是无边苦海,有朝一日也能抵达眼泪的尽头。 他开始重新有所期待。 作者有话说: 柏斯其实是个不在最初设想中的角色,但心心太苦了,他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对他好的人,和百分之百的真挚爱意。 苦尽甘来,会幸福的!! 第97章 现代都市IF(1) 【家人们, 求助!!救了霸总的崽被霸总看上了怎么办?!】 是这样的,楼主是大学生,暑假在低龄幼儿托班打工, 救了一个班里一个小孩, 孩子他爸非常感激,感谢楼主多次, 比如接送上下班, 请吃饭, 以及送花。 不知道是不是楼主的错觉, 总觉得孩子他爸看上楼主了。 PS孩子爸是某奢牌珠宝的老总,英俊且多金, 就是偶像剧里那种霸道总裁, 还单身。 再PS是上过电视的那种霸总。 楼主到底是不是错觉?如果不是, 应该接受霸总的追求吗?网友们有什么好建议吗? “你觉得这样怎么样?” 尼基塔噼里啪啦敲了一大段话,然后把电脑屏幕转向麦汀汀。 麦汀汀有一点儿轻微的近视, 要凑近才能看清。 那是个知名匿名论坛,很多人会在上面分享各种心路历程和议题,邀请网友给予参考建议。 尼基塔发帖显然很熟练, 无论标题还是内容都是娴熟地挑起话题引战方式,真要发出去, 必然会引起一片喧嚣。 麦汀汀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婉拒:“有点……太夸张了。” “是吗?”尼基塔转回来, 皱起刚纹的眉, “我总觉得还不够劲爆,再润色一下就好了。” 麦汀汀艰难道:“真的不用……” 尼基塔捏捏他的脸:“哎哟, 小宝贝儿, 害什么羞啊, 网友人多力量大,你要相信他们,一定能给你最好的解决方式!” 她说完,把珠宝集团和托儿所改了一下,彻底遮蔽住真实信息,又修了修个别语气词,发了出去。 三分钟之后,等到尼基塔再刷新页面,这楼已经翻页了。 尼基塔得意地展示:“你看,我说吧,网友人多力量大!” 麦汀汀:“……” 密密麻麻的一页除了个别不太好听的话,大部分人只是单纯在八卦,并没有给出任何建设性意见。 男孩儿小声地叹了口气:“谢谢姐姐,我先去忙啦。” 尼基塔没忍住上手揉了下他的小卷毛:“小少爷今天没来么?” 麦汀汀看了眼手机:“说是快到了。” “那你快准备一下迎接吧,去吧宝贝儿,祝你幸福。” “……” 这是大三学生麦汀汀来“小蘑菇”托儿所打工的第二个月。 他年龄小,长得好,性格软,一双圆圆的小鹿一样的蓝眼睛依旧有着孩童般的纯真,没多久就成了全店的吉祥物,员工们都爱“调戏”他,尤其是尼基塔。 尼基塔是店里的老员工了,真实身份其实是“小蘑菇”的合伙人,标准的白富美,家里钱多到花不完,闲着也是闲着,来自己店里打打工。 哦对了,“小蘑菇”并不是一个单独的小门店,是个很有规模的连锁托儿所,收费高,环境好,老师也得优秀,连麦汀汀这样的暑期工都要求是重点大学的。 尼基塔帮他在论坛里发的帖子虽然用词夸张了些,但其实基本写实,麦汀汀的确出现了这样的困扰。 上个月店里来了个新的宝宝,刚过两岁生日,留着可爱的妹妹头,淡金色的发丝柔顺光滑,仿佛刚从洗发水广告里走下来。 尽管有这样甜美的发型,再加上五官精致到挑不出一丝瑕疵,但这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小男孩儿。 小宝贝名叫约珥,全名约珥·西奥多——没错,就是那个奢牌珠宝“极光”CEO的那个西奥多。 “小蘑菇”托儿所的收费价格高昂,能来这儿的孩子一般家里都很有钱,但是能接收到“极光”的小太子,就连店长,也就是尼基塔,也始料未及。 店里另一个老员工,戚澄,很想不通,为什么这么有钱人家可以顾得起一排保姆和育儿师,竟然还要把孩子送到托儿所来。 尼基塔是“极光”珠宝的忠实顾客,也就对他们的老总有一些了解。 据说这个孩子是突然出现的,换言之,那位年轻而富有争议性的总裁并没有结婚,依旧是单身。 很多八卦媒体都猜测是不是私生子,但是“极光”从来没有对外做出过回应。 流言蜚语总是有时效性的,若当事人一直冷处理,过段时间也就被按下去了。 尼基塔听了戚澄的疑问,转了转手腕上新买的“极光”家最新一季的手镯:“可能是育儿理念不同吧,他们家总裁那么忙,平常肯定没时间带孩子,小太子的妈妈又是个神秘的未知,这么小的宝宝肯定愿意跟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而不是一群冷冰冰的保姆。” 戚澄问:“大小姐,你小时候也是这么长大的吗?” 尼基塔想了想差不多吧。 这些都是前情。 麦汀汀虽然也提前知道了这个小朋友会来,但是一般这样金贵的小少爷都是由店长亲自照顾的,和他没什么关系。 没有想到,小少爷来的第一天、见到麦汀汀的第一眼,就只愿意黏着他了。 事实上,麦汀汀在“小蘑菇”里不仅受其他员工欢迎,也很受孩子们欢迎。 毕竟爱美之心是天然的,谁不愿意跟一个好看又温柔的大哥哥一起玩呢? 虽然尼基塔和戚澄也是俊男美女,可这两人的性格实在是缺乏亲和力。 尤其是尼基塔被戚澄冷冷吐槽过,口红颜色简直像刚吃完小孩。 其实老朋友之间互相开玩笑,本来是没什么的,倒霉就倒霉在戚澄的这句话被一个小孩子听去了,还相信了,哇哇大哭,最后闹到家长都过来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尼基塔被迫解释了好一通,这事儿才算完。 扯远了。 总之,在“极光”的小太子黏上麦汀汀之后,他别的工作基本上都被其他员工分担了,专心致志照顾好小少爷一个就行。 约珥周末是不来托班的,两周前的一个周五晚上西奥多家的司机过来接他,周围的临时停车点已经停满了,哪怕是他们家那辆象征着财富与地位的宾利也不得不乖乖绕道一个街区之外的商场地下停车场。 麦汀汀送约珥到停车场,除了司机还来了一个保姆。 每个周末的分别时间总是困难的。为了不让小少爷有更多的流连,麦汀汀跟他说完再见就转身离开。 本来已经被保姆抱着塞进儿童座椅里的小男孩,看到他离去,哭喊着“妈妈”,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挣脱开了保姆的怀抱,爬下车,跌跌撞撞朝他跑去。 小孩子个头实在太小了,完全在司机的视野盲区,正好有一辆车从车位里倒出来,眼看着就要撞上去,所有人心脏都快跳停了。 平日里看着柔弱且缓慢的麦汀汀。此时此刻竟激发出了无限潜能,一个箭步冲过来,在车轮底下紧紧抱住男孩。 突然窜出来的大人让司机也吓了一跳,但起码是刹住了车,才没有酿成更大的惨剧。 万幸的是,只有麦汀汀的后背有些擦伤,而怀里的约珥毫发无损,仅是因为受到惊吓大哭起来。 麦汀汀就这么成了小太子的救命恩人。 麦汀汀的工作同样是周末双休,但“小蘑菇”店里是全年无休的,周末有其他员工轮班。 因此,等他周一来上班的时候,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倒没有恶意,只是带着一种此前从未见过的揶揄。 麦汀汀换上“小蘑菇”专用的制服。有些惊疑不定地走到尼基塔身边,小声问:“姐姐……怎么了,为什么大家都在看我?” 尼基塔喜上眉梢,揽住他的肩膀大力晃了晃:“宝贝儿,你发达了!” 麦汀汀:“???” 店里另一个黑皮肤、同样是大学假期来打工的同事昆特拿了一大捧向日葵走过来:“喏,有人送你的。” 麦汀汀诧异地接过来一看,里面有张小卡片。 〖谢谢你救了约珥。〗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落款。 不过尼基塔提醒道:“翻到背面。” 麦汀汀照做了。 背面是“极光”最有名的LOGO,这个LOGO和普通大众买家能看到的那种还不同,只有公司的高管下发的文件里才会印有这样的字体。 昆特对此颇为兴奋:“我邻居是开花店的,他说这个品种的向日葵可不便宜,这么一大捧得多少钱呀?” 尼基塔笑:“小弟弟,你知道能用上这个字体的“极光”LOGO的人,年薪起码这个数吗?” 她比了个数字,昆特倒吸一口凉气。 路过的戚澄哼了一声:“公器私用。” 尼基塔啧了一声,腹诽道,这就是嫉妒嘛。 尽管戚澄从来没说过,但这家伙对麦汀汀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哦不,当事人不能算。 麦汀汀那小孩儿一看就是在爱里长大的,习惯了善意,因此对他人特殊的示好没什么分辨能力,在感情这方面很迟钝。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单纯,才格外受欢迎。 这捧向日葵是个开始,接下来的半个月,这位单亲爸爸时不时就会送点儿花啊,小甜品什么的。 第一周还是匿名,第二周就亲自来店里了。 头一次露面,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因为个子太高,进门时不得不弯下腰避开五颜六色的手工风铃。 他彬彬有礼:“请问,麦汀汀在吗?” 那一瞬间光芒万丈,蓬荜生辉。 第二周,单亲爸爸来的频率越来越高,接儿子的同时,顺便问问麦汀汀有没有空一起吃晚餐,或者送他回家。 也可能接儿子是顺便的。 尼基塔作为冲在八卦前线的第一人,肩负着“小蘑菇”所有人的殷殷期盼,跟着去吃了一次饭,得到的最重要情报只有——总裁真——的——好——苏。 其他员工:“就这?” 尼基塔敷衍完他们,冲麦汀汀眨眨眼,做了个口型:‘我答应了会帮你们保密的哦。’ 保密……保密什么呀! 麦汀汀脸颊发烫。 西奥多先生也只是吃过饭送他回家,其他什么都没有做呀。 正想着西奥多呢,西奥多就来了。 不过来的是迷你号的那个。 依旧是那辆很多个零的宾利停在门口,戴着墨镜的保镖开门。 (这个排场已经被戚澄明里暗里不屑过好几次了。) 两岁零两个月的约珥·西奥多小朋友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宝宝衫,背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涂鸦,妹妹头发型上别了个柠檬形状的夹子,像个会动的洋娃娃。 他刚被保姆放下来,小书包只背了一般的带子,另一半拖在地上,也没能阻止他见到麦汀汀,眼睛立刻弯成小月牙。 小家伙乐颠颠儿地跑过来,抱住成年人的大腿,扬起小脸,小奶音软绵绵的:“麻~!” 作者有话说: 不是父子,依旧和正文一样是弟弟的设定~ 第98章 现代都市IF(2) 麦汀汀非常发愁, 小约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认定了他是妈妈。 约珥·西奥多两岁了,不是沟通不了的小婴儿, 相反他很聪明, 很多话都听得懂。 麦汀汀已经耐心解释了很多次,叫哥哥也行, 叫老师也行。 可是小少爷就是这么执拗, 一定要喊妈妈, 不然就哭。 约珥是个性格非常好、很活泼的小朋友, 在托班从来不闹人,也不会跟其他小朋友起冲突, 更不会动不动就哭。 于是尼基塔安慰道:“算了, 小麦, 小太子想这么喊就这么喊吧,你也不吃亏。” 麦汀汀:“?” ……是吗, 刚满二十岁的单身男大学生就这么莫名其妙给两岁小孩当妈妈,真的不吃亏吗。 不过约珥实在太可爱了,没人可以对着这样一张小脸, 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大眼睛,说“不”。 就算是男大学生, 也得沦陷。 于是,麦汀汀和约珥约定:只能在没有别人在的时候, 可以这样喊。 这个年龄的孩子最喜欢的就是互相模仿, 万一让别的小朋友听去,都这么跟着喊, 那怎么得了。 他确实挺喜欢小孩, 但也没打算现在就当爹。 ……更别说当妈了。 “你好呀。” 麦汀汀摸摸约珥的头发, 拉着他的小手,接过保姆递过来的东西,带着小孩子往活动室走去。 路过办公室的时候,瞥见尼基塔依旧双眼放光盯着电脑,估计还在刷那个帖子。 麦汀汀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反正西奥多先生也不可能上论坛嘛,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好了。 他们这家“小蘑菇”虽然不是总店,胜在位置好,尽管在CBD,却是坐落在街心花园里,闹中取静,这得益于有财大气粗的店长加持。 班里不少孩子的父母就在附近的写字楼工作,每天接送也很方便。 这个点正是大部分公司的上班时间,已经来了不少孩子了,分别由昆特和另外两个女老师带着玩玩具或者看图画书。 托班分为两岁以下和两岁以上两个部分,两岁零两个月的约珥·西奥多小朋友可以算作大孩子了。 活动室的孩子们一见麦汀汀进来,纷纷放下手中的玩具,哗啦啦拥过来: “麦麦老师!” “小麦哥哥!快带我玩呀!” “汀汀老师你终于来啦。” “哥哥哥哥今天该轮到给我讲故事了!” 相当受欢迎。 昆特和女老师们看着刚才还在自己旁边的小家伙们全都成了麦汀汀的“信徒”,很无奈。 班里有个叫卢克的男孩,快四岁了,粗粗的眉毛,胖乎乎的脸颊,像动画里的小孩,在约珥来之前是最黏麦汀汀的。 卢克抱住麦汀汀的大腿,对他牵着的约珥道:“约珥妹妹,今天该把小麦老师让给我们啦。” 约珥留着妹妹头,再加上五官过于精致,被家里保姆一天一套不重样打扮得粉粉嫩嫩,别说本就性别概念模糊的小孩子,就是托班的老师也总把他认成女孩子。 小家伙并没有放开麦汀汀的手,很认真地回答:“我不系妹妹,我系男孩叽!” 卢克摇摇头:“不可能,男孩短发,女孩才留长发。” 其中一个女老师走过来,拍拍他的脑袋瓜:“不可以有偏见哦,男孩也可以长发,女孩也可以剪短发。” 在对世界形成刻板印象之前,观念还是很好改变的,卢克没费什么力气就接受了老师的说法。 不过。 “但小麦老师还是该我们啦!” 约珥不太情愿,麦汀汀捏捏他的小手:“要学会和其他小朋友分享呀。” 虽然自己是被分享的那个……呃,有点怪。 不过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小孩一圈圈将麦汀汀团团围住,昆特适时走过来,挤过矮矮的人墙,将约珥一把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小不点,今天哥哥带你玩怎么样?” 麦汀汀力气不够,平时没法带他这么玩,但没有小孩子不喜欢举高高,约珥兴奋的笑声立刻冲跑了要“分享妈妈”的烦恼。 有几个孩子也想这么玩儿,凑到昆特身边排队等。 其他仍旧围着麦汀汀的,则按照女老师们的吩咐找地方坐好,接下来听小麦老师讲故事。 麦汀汀翻找童话书时看见约珥红扑扑的小脸,感激地冲昆特一笑。 深皮肤的青年冲他眨眨眼,耳钉明亮地一闪。 麦汀汀坐在孩子们中间时,想着,他是真的很喜欢“小蘑菇”,可爱的小孩子,以及这些友好的同事。 要是毕业之后也能在这儿工作就好了。 他把童话书鲜艳的封面展示给孩子们看:“猜猜今天要说什么故事呀?” 封面画着海洋和波浪,还有一条可爱的小人鱼。 孩子们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海的女儿!” “可是那上面是男孩诶。” “那就是海的儿子。” “刚刚老师还说了不能从发型判断性别呢。” “反正……反正就是人鱼的故事!” 麦汀汀微微笑:“卢克说得没错,的确是一条小人鱼的故事哦。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条小人鱼生活在美丽的海洋中。他和家人们幸福地生活在一块儿,小人鱼慢慢长大了,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总想去海面上看一看。有一天……” 他的嗓音轻缓,又不失抑扬顿挫,轻易就把小家伙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带他们进入那个梦幻温柔的童话国度。 以卢克为首,所有孩子很快心就跟着故事里勇敢救人、却意外掉进漩涡里的小人鱼吸引了。 所以,他们也没发现——或者说没在意,那边玩累了举高高的约珥·西奥多跑过来,熟门熟路钻到盘着腿坐在软垫上的小麦老师的膝上。 他在麦汀汀的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也跟着听。 或许是约珥在麦汀汀这儿总有优先权,其他人都习以为常了。 麦汀汀翻过一页故事书,顺手捏了捏男孩金发上的柠檬小夹子。 好吧,就像故事里的小人鱼也总有更偏爱的海域、珊瑚与珍珠一样。 他在这里,也最最喜欢约珥小朋友啦。 * 麦汀汀下午请了半天假回学校,有个回老家的室友有份资料今天要急用,丢在寝室了,不得已请他这个本地人去一趟。 他帮完忙也才四点多,这个点回家吧,家里没人,去“小蘑菇”吧,又快到下班时间了,待不了多久。 麦汀汀有点纠结,顺着树荫慢吞吞走。 今天是阴天,晒倒不晒,还是有点儿热的。 他皮肤白,热出的红晕很显眼,有种纯洁又天然的诱人感,引得不少路过的人都在打量,被注视者倒是毫无自觉。 麦汀汀发现有不少人在往礼堂方向走,还人手一张看起来颇为精致的宣传单。 他有点儿好奇,不过性格使然,实在做不出随便找个路人问问看的举动。 好在遇上了同班同学。 秦加也拿了张传单:“咦,你怎么回学校啦?” 麦汀汀冲他笑,秦加也没多问,反正就是个打招呼的方式,扬了扬手里的传单:“有个讲座,也算是招聘会吧,要不要去听听看?免费的,先到先得。” “什么讲座?” “‘极光’集团,你知道么?就是那个做高端珠宝的,我们学校美院不是挺出名的么。好像这次还有些别的岗,策划宣传之类的,哦还有管培生。不过听说管培生名额基本等于没有。” 秦加贴心地用硬邦邦的传单当扇子给看起来随时要中暑晕过去的麦汀汀扇扇风,没留意到后者一瞬间的僵硬。 “极光珠宝”,不是西奥多先生的公司么…… 他犹豫了下:“来的都是什么人呀?” “不是很清楚,好像有高管吧,毕竟咱们也是顶尖学府,总得重视一点。”秦加一看表,“哎,快入场了,咱们赶紧走吧。你就算不感兴趣也进去吹吹空调凉快一会儿,别晕过去了。” 然后麦汀汀就被他握着手腕拽去了礼堂。 和秦加说得一样,免费进入,先到先得。 不一样的是,来的人比想象中要多得多,礼堂爆满。 按理来说,“极光”挑暑期来校招,是不会有那么多留校学生的,刚好美院在搞展览,非常有针对性。 可“极光”毕竟是很多人充满幻想的奢牌,许多听到消息的其他学院的学生、以及像麦汀汀这样家在本地的,甚至还有些外校学生都来了。 珠宝集团的校招和新品发布会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后者和普通人无关,但前者却有可能让普通人从此变得不普通。 总之,等麦汀汀跟在秦加后面进去的时候,已经几乎找不到座位了,最后只好堪堪缩在角落里。 他听着前后左右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主要集中在,那位惹眼的西奥多总裁会不会亲自来。 虽然大多数人对此表示怀疑:CEO日理万机,哪有空管小小的校园招聘啊? 唯有麦汀汀期待中夹杂着忐忑。 真的会在这里见到西奥多先生吗? 上一次见到还是好几天前,这几天对方去国外出差了,小约珥每天都是保姆送来的。 虽然他对西奥多先生之前的示好稍微有点儿难招架,不过几天没见,竟然还有一点想念呢…… 刚想到约珥,手机来消息了,是尼基塔问他今天还会不会去店里,约珥到处在找“妈妈”。 【小少爷今天会待得比较晚,你要是有空,从学校回来了再过来也来得及。给你算加班费哟~】 还附了一张小宝贝叼着奶嘴踮脚扒窗台、看向他常来的那个方向、眼神委屈巴巴的照片。 哎呀。 麦汀汀的心顿时融化了。 待会儿要是西奥多先生没来的话,还是回“小蘑菇”去看约珥和其他小朋友吧? 人群中忽然安静了几秒,尔后集体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麦汀汀一抬头,看见校领导引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走上台,荧幕上亮起了“极光”的LOGO。 台下的手机、相机疯狂咔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大明星的发布会呢。 来的那些人依次落座后,最中间的,也是最高大英俊的那个重新起身,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清了清嗓子,很淡地笑了一下:“大家好。” 那嗓音低沉醇厚,魅力无边,搭配上那俊美到360°无死角找不到半点缺点的容颜,绝不输任何当红明星,又有明星身上找不到的、家世与学识打造出的华贵气质。 台下学生们的尖叫山呼海啸。 啊哦。 麦汀汀收起手机。 走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 汀宝给小朋友们讲的故事就是身份对调IF里的自己XD 第99章 现代都市IF(3) 埃里希·西奥多, “极光”珠宝现任CEO,西奥多家族掌权人,时尚圈的引领者, 少男少女的梦中情人, 以及一些股东无可奈何不能拔除的眼中钉。 能在二十八岁的年纪拥有以上头衔——哪怕只拥有其中一个,都很不得了了, 全部集齐更是难于上青天。 但埃里希偏偏做到了。 西奥多是老牌贵族, 枝繁叶茂, 尽管埃里希来自正支, 也是唯一的继承人,可二十来岁坐上家主之位仍旧会惹来非议, 以及其他人的虎视眈眈。 好在, 埃里希以自身的能力和手腕, 短短一年间便平息了所有表面上的流言蜚语,叫他们非议也只敢私底下偷偷摸摸的。 就是这样一位作风强硬、听着闻风丧胆的家主, 偏偏有一张堪比电影明星的俊美脸蛋,受年轻人追捧程度不亚于真正的一线演员。 麦汀汀坐在角落里,远远看着台上的埃里希对公司定位、战略、品牌价值侃侃而谈, 那样卓越的口才与逻辑,那样闲庭信步的自信和气度, 是害羞的他怎么也学不来的。 好远呀。 他想。 不仅是中间隔着无数同样崇拜埃里希的学生,更因为他们之间……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麦汀汀想不通, 像埃里希这样哪哪儿都在发光的成功人士, 为什么会看上自己一个没什么特长才华的学生呢? 难道,只是因为自己救了约珥吗? 且不说举手之劳, 就算真的感激, 送个一两次谢礼也差不多了, 还反反复复请客吃饭送回家,到底想表达什么呢? 尼基塔帮他发的那个帖子,后来他鼓起勇气看了一眼,除了个别已经开始写起了小作文,大部分都是劝他不要痴心妄想的。 麦汀汀想,他也不是妄想,就是觉得有些困惑。 就在他暗自叹气想不明白的时候,原本安安静静听埃里希说话的周围(那入迷程度就和“小蘑菇”的孩子们听他讲故事差不多)突然再一次骚动起来。 麦汀汀茫然地看了眼秦加,后者知道他又走神了,压低声音:“现在是提问环节呢。小麦你有什么要问的么?” “……啊?” “感觉离我们的专业太远了,只能当来这儿吹空调了。” 埃里希选了最前排的一个女生,这女孩儿戴的项链和戒指都是“极光”的,一看就是老顾客了,对品牌也很有研究,提的几个问题都很有针对性,同时表达了自己想要成为设计师的愿望。 埃里希虽然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台上其他几个公司的管理层频频点头,面带微笑。 接下来埃里希又叫了几个人,大概是管理着这样一个珠宝帝国的缘故,他的眼光的确非常独到,哪怕都是盲选,抽中的不是美院设计专业,就是商院管理专业,包括校园知名的自媒体博主……通通是“极光”校招需要的人才。 看的多了,见识的多了,便能锻炼出从气质上挑选人的能力。 这话麦汀汀以前不懂,今天可算是见识到了。 位置所限埃里希挑的大部分都是靠前排的学生,后排有个男生嚷嚷了一句“您可不能偏心美女啊”,哄堂大笑的同时,也让主持人打开了摄像头,好让埃里希能够挑选到后排的学生。 原本这些事都和最最后排的麦汀汀无关,猝不及防就被波及到了。 一句玩笑话出来,后面的学生也踊跃了许多,虽然其中很多人可能根本不是抱着应聘的想法,总之,氛围更加热烈了。 唯独麦汀汀祈求着千万不要看见自己…… 然后他有些怯意的表情就通过摄像头放大到了舞台的屏幕上。 美院的俊男美女数不胜数,刚才提问到的几个女孩儿就一个比一个漂亮,摄像头扫过麦汀汀时,并没有引起太多学生注意。 但很明显,埃里希看见了。 他冲着他的方向,微笑了一下。 全场霎时间安静了好几秒钟。 要知道,这位声名远扬的霸道总裁从进来开始,除了打招呼的第一句礼貌且疏远地笑了一下,其后几乎没什么表情,哪怕有人回答了什么逗乐或者精彩的发言,他也只是简单地点点头。 ‘这就是冰山男神吗,爱了爱了。’ ——前排人这么小声吐槽。 可是,他现在竟然笑了。 竟然笑了! 还笑得那么温柔好看! 冰河消融,春风拂面,本应当是为之赞叹的美景,却叫下面人都呆住了。 总裁先生这是……看见什么了? 连秦加都好奇地八卦起来,只不过他知道麦汀汀对这些一向不感兴趣,自来熟地和另一边的同学兴奋地讨论。 唯独真正的当事人,唯一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麦汀汀,耳朵烫了起来。 幸好镜头已经转到别的地方了,不然所有人都会看见他的脸红。 刚才埃里希,是在跟自己打招呼呀…… * “哎,同学,请等一下!” 散场之后,许多人还沉浸在西奥多先生的帅气和“极光”宏大的前景中,熙熙攘攘。 有人挤出重围,喊住了麦汀汀。 麦汀汀站住,和他一块儿的秦加也停下来。 那人是今天“极光”随行人员之一:“你姓麦吗?” 麦汀汀点点头。 “请问你现在有空吗?” 麦汀汀:“……” 秦加:“怎么了?” 麦汀汀迟疑道:“可能,有点事吧。” 秦加:“你也要递简历吗?” 麦汀汀摇摇头:“是别的事。” 秦加还在疑惑,可他们也只是同学,不好过问太多。 麦汀汀跟他告别之后,和那个人往停车场走。 打开车门,埃里希果然坐在里面,长腿交叠,拿着平板一张张过目已经发到邮箱里的部分简历。 认真工作的男人总是帅的,如果本来长得就帅,那就是超级加倍。 麦汀汀看得心脏怦怦跳。 埃里希见他来,随手把平板放在小桌板上,微笑:“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麦汀汀坐到他旁边,系上安全带,并拢双腿,双手放在膝盖上。 姿势乖乖的,不像大学生,像小学生。 他摇摇头:“不会。”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埃里希说,“今天没上班吗?” “回学校处理点事。” “接下来呢?” 麦汀汀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难道又是想…… 年轻的那个不安地眨了眨眼,埃里希将他小动物一样怯怯的表情尽收眼底,柔声说明来意:“我是想说,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可以陪我去接约珥放学吗?他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埃里希顿了顿,加上一句:“就像我刚才在礼堂里见到你一样惊喜。” 麦汀汀本来听见他的邀请颇为欣喜,尼基塔发来的那张照片还在手机里,他其实也挺想去看看约珥怎么样。 但是后面这半句…… 太直白了呀。 埃里希道:“不拒绝我就当你默认了哦。” “嗯……”麦汀汀踌躇片刻,“好。谢谢您。” “谢我什么?” 麦汀汀愣住了。 对啊,谢他什么呢? 可是为什么这句道谢就如此自然地说出口了? 男孩儿的眼睛那种雾蒙蒙的蓝,总是弥漫着水汽。 那样子真的很像车等下受惊的小鹿。 埃里希主动给他找台阶下:“是谢我可以顺路捎你吗?” 麦汀汀就是再迟钝也明白对方的解围,点了点头。 其实这样的事情,这样的对话,也发生过好多回了。 在车子启动、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时,麦汀汀想,是谢谢你……头一次让我觉得被人这样喜爱。 * 和埃里希说得一样,托儿所里原本闷闷不乐的小约珥,在见到这两人同时出现时,脸上的喜出望外足以照亮整个暗沉的夜晚。 小孩子飞奔过来,没有选择爸爸,直直扑进麦汀汀怀里:“麻!” 虽然班里其他孩子都走了,连员工都基本下班了,可是当着人家亲爸爸的面被喊妈妈,还是让麦汀汀有些尴尬。 好在埃里希并没有在意,在麦汀汀把约珥抱起来之后,伸手揉了揉小孩子的头发:“偏心。” 他比麦汀汀要高不少,做这个动作时微微弯腰,距离后者耳边很近。 这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像朵一闪而过的云。 让麦汀汀有一瞬间不知他究竟说的是约珥,还是自己。 小孩子倒也没有完全忽略真正的监护人,咯咯笑着倒在麦汀汀肩窝。 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除了保洁阿姨,也就尼基塔和戚澄。 店长看他们的模样仿佛嗑到了全世界最真的CP,一脸姨母笑。 至于戚澄,则是永远那张看起来不太高兴的脸。 “饿了吗,想吃什么?” 埃里希问。 麦汀汀没说话,他猜想这句问的肯定不是自己。 果然怀里的小宝贝咬着手指想了想,说了个外文单词。 母语说得都还不够流畅呢,已经学外语了。 人和人的起点真是太不一样了。 “好,那晚上就吃这个。”他看向麦汀汀,这一次的确问的是他,“小麦老师,愿意一起吗?” 这样的问话,和约会有什么不同呢? 麦汀汀垂下眼:“好的呀,谢谢您。” 这已经快成他面对埃里希的口头禅了。 如果说之前还在烦恼怎样应对西奥多先生追求般的屡次邀请,今天在见识过“极光”CEO的才华横溢后,很难不被吸引。 那边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这边戚澄的气压愈发低,却又无可奈何。 尼基塔拍拍他的肩膀:“别伤心,支棱起来,姐姐请你撸串。” 戚澄:“……我谢谢你。” “那边的两位老师,如果不介意,也一起来吧。”当事人朝他们看过来,“我会为你们预约另一个位置。” 第100章 现代都市IF(4) “我不理解。” 戚澄单手开易拉罐, 把无糖可乐哗啦倒进面前冰块已经堆到杯口的玻璃杯,冷着脸。 “不理解什么?”尼基塔优雅地用吸管啜着西柚味的气泡水,“是不理解西奥多先生为什么会请我俩一块儿, 还是不理解为什么选在这种地方?” 戚澄没说话。 一般不说话的时候, 尼基塔都当他默认。 “前一个问题,我猜是礼节性的, 不希望小麦单独赴约而觉得尴尬。”尼基塔向后靠在椅背上, 看向周围, “至于后一个, 我也还没想通。” 他们的周围,全都是跑来跑去的小孩子, 尖叫的, 哭泣的, 口水兜掉在地上,又被后一个捡起来塞进嘴巴里。 作为一家知名幼托班的投资人兼店长, 事实上尼基塔在公共场合对吵闹的小孩儿容忍度非常低。 或许正是因为上班时间要一直对着一群不停哭泣的低龄儿童,才让她在下班的时候不怎么想再见到另一群。 如果是往常,公共场合有这么多烦人的熊孩子, 尼基塔会发飙。 但她今天不能。 因为这儿就是供熊孩子撒野的亲子餐厅。 没错,埃里希·西奥多请麦汀汀共进晚餐的地点并不是符合“极光”CEO华贵身份的什么高级餐厅或者私人大厨——就是个稍微有点小贵的亲子餐厅。 这让同样被邀请的戚澄和尼基塔大为震撼。 埃里希说到做到, 果然给他们订了另一桌。 现在,四人之间隔了陌生的一家三口, 而那个婴儿正试图爬上餐桌。 “还是小少爷比较乖。”尼基塔感叹道。 这件事情的起始点, 约珥·西奥多小朋友正乖乖坐在麦汀汀腿上,戴了太阳花图案的口水兜, 左手和右手拿的都是儿童塑料叉, 专心致志研究面前的芒果奶冻。 他既不像同龄的孩子们一样用哭泣来表达自己, 也没有像更大的孩子们要求下去绕着餐厅疯跑或者和其他孩子打架。 他就那么安静而听话地待在监护人身旁,简直是每个家长理想中的孩子。 至于今天的中心人物麦汀汀,和被吵得脑仁疼的大部分家长不同,非常享受被过量人类幼崽环绕的感觉。 麦汀汀一直有点儿社恐,抗拒和成年人打交道,但单纯的孩子们就不会。他们让他感到放松。 或许这就是他将来想要从顶级学府的植物学专业毕业后投身幼师行列的原因。 有些人工作并不是为了赚钱和养家糊口,也说不上实现人生价值之类远大的目标,他们只是想让生活变得更快乐一些。 第三种比前两种都要稀少得多,巧的是,麦汀汀正好的这种人。 不仅小孩子多的地方让他没那么紧张,连小朋友低糖低盐少油的食物也更对他的胃口。 尼基塔看着那个三口之家后面的……另一个一家三口,很罕见的,竟然麦汀汀是负责说的那个。 人前高冷的西奥多总裁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听得很专注,眼神也温柔极了。 这幅画面,尼基塔想,但凡自己现在不道德地偷拍一张,然后不道德地寄给媒体,明天《劲爆!“极光”CEO、西奥多家主单身原因找到了——竟是恋上年轻大学生》的标题将会铺满各大门户网站。 好在尼基塔不是那种不道德的人。 “投其所好。”尼基塔托着腮,笑眯眯地嗑着CP,顺便对戚澄道,“这就是你为什么追不上小麦的原因。” “谁说我要——” 尼基塔做了个“收声”的手势。 她不想听戚澄争辩,这个男人永远不懂得直面自己的心思,哪怕整个托班连同家长都知道他喜欢麦汀汀。 哦,麦汀汀本人倒是不知道。 迟钝的小麦宝贝儿很明显是那种需要直球的类型嘛,难怪闷骚型的会输。 尼基塔瞅瞅埃里希,再看看戚澄,叹着气摇了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祝你有更合适的桃花吧。” * 饭后尼基塔非常有眼神把戚澄带走了,以免打扰别人的二人——虽然一共有仨人但仍然是二人世界。 埃里希开车送麦汀汀回家,拗不过小朋友的要求,麦汀汀只得在后排陪约珥。 刚才晚饭上两人聊得很愉快,麦汀汀也很难遇到让自己充满倾诉欲的对象。 每一次和西奥多先生在一块儿的时间都过得很快,这才更让年轻的那一个感觉心乱。 可是…… 可是什么呢。 他自己都不确定究竟阻碍是什么。 是年龄吗?是身份吗? 还是因为,对方有一个孩子呢? ——说起来,他好像一直没问过约珥妈妈的事情。 麦汀汀不觉得主动去探听别人的八卦是好的举动,尤其是这“八卦”多半是别人隐秘的伤疤。 不曾露面的西奥多夫人或许和埃里希感情不和离婚了,或许因什么原因离世了,或许这个孩子只是埃里希一度风流的产物…… 总之,提起来都是消极的情绪。 正当麦汀汀以为这份好奇心会一直成为没有谜底的秘密时,最终竟然是小约珥主动揭露出来的。 离麦汀汀家还有一个路口时,昏昏欲睡的小孩子忽然睁开眼,对着后视镜:“哥哥!” 埃里希也看向镜子:“嗯?” “嘘嘘。”男孩的表情很凝重,“急。” 埃里希看了看导航,往前一点有家餐厅,或许可以借用一下。 “好,等一下。” 埃里希说了等,约珥也就很听话地等。 直到车停下来,和店员沟通后、小朋友都已经去完厕所回来了,麦汀汀还没回过神。 哥哥。 哥哥……? 男孩的小奶音软糯,但清晰,这两个字他确认自己绝没有听错。 简直振聋发聩。 为什么约珥会喊埃里希“哥哥”? 难道外界一直传言的西奥多家族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其实是名正言顺的小少爷? 为了表示谢意,埃里希带着约珥在这家餐厅打包了几个小甜点。 往停车场去的路上,男孩一手拎着小点心,一手牵着麦汀汀,蹦蹦跳跳,开心得没了睡意。 被抛弃的埃里希神色如常,望向依旧发懵的麦汀汀:“你是不是在想,他为什么喊我哥哥?” 被戳中心事的麦汀汀:“……” 埃里希揉乱约珥的头发,淡淡笑意里夹杂着些许叹惋:“因为他就是我的亲弟弟啊。” 麦汀汀眨了眨眼。 他平时不太关注这些新闻,可尼基塔一直是冲锋在八卦前线的头号战士,早在约珥被送来上学之前就已经看过西奥多夫妇,也就是埃里希的父母逝世的消息。 那大约就是两年前的事情。 而约珥……也正好两岁。 麦汀汀睁大眼。 埃里希看起来并不介意在他面前撕下伤疤:“那时候报道我父母去某个旅游海岛度假,其实约珥就是那个时候出生的。约珥的存在会动摇其他人的股权,所以他们一开始并不想让小家伙被知晓。后来他们遇上车祸双双离世,我是名正言顺的监护人,去接他回国,被媒体拍到,然后事情就发酵了。” 麦汀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埃里希接着说下去:“如果大家都认为他是我的儿子,那也没什么不好。反正西奥多后继有人,他们也就无法逼着我去和他们挑选好的女性结婚。” 话题忽然跳转,麦汀汀斟酌了一下,慢慢问:“你不想结婚吗?” “不是不想,只是不想和不爱的人。”埃里希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灯光映出来的亮,“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麦汀汀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脸上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他该说什么呢? 这算是表白吗? 可是,可是…… 年轻的那一个的犹豫不决都已经具象化了,埃里希也不忍心逼迫他,像平时哄弟弟那样,也轻柔地摸了摸麦汀汀的头发:“好了,今天先送你回家,来日方长。” 那无异于一个长久的约定,叫人从听到的那一刻便开始有期许。 他分享了一个秘密,麦汀汀想。 很重要,很重要的秘密。 * 之前几次埃里希送麦汀汀回家,都只是送到小区门口。 如果戚澄和尼基塔也一块儿,他们会震惊于看起来只是个学生仔、平时穿着打扮也没什么特殊之处的麦汀汀,竟然住的是房价如此奢华的别墅。 就像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暑假还要出来打工“补贴家计”的年轻人,其实是麦家的小儿子。 没错,就是那个几乎垄断了对某个区域国家所有贸易的进出口贸易公司,麦氏集团。 但这件事,埃里希倒是知道。 而且,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今天埃里希把麦汀汀一直送到家门口,正巧遇见麦原野从车库里出来。 当哥哥的看见弟弟从一辆陌生车里出来,免不了多个心眼往驾驶室瞅一瞅。 这一眼,让麦原野大为震撼。 “咦……埃里希学长?” 作者有话说: 麦哥哥:我学长把我弟拐走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