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表哥太绝色》 1. 第1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冬日的夜来得早,才过酉时,暮色已逼近。 灰蒙的天穹,晦暗的行人,将穿了一身雪白的柳茵茵衬得尤为突兀。 她在寒风中拢了拢雪貂大氅上的兜帽,眼珠子滴溜溜左右一转,迈开小短腿,一跃一蹦下了轩雅楼前长阶。 表哥若是吃了雪松糕,必不会那么伤心了。 她心里暗自嘀嘀咕咕,又紧了紧攥在手里的黄皮纸包裹上的细绳,快步往长安大街尽头走去。 从街尾拐到后巷,很快就可以到达宁远侯府的后门,那旁侧隐秘处,有一个可容七岁小娃娃身量通过的狗洞,柳茵茵可以悄无声息地又遣回府中。 “我说丫头,大冷天怎的偷逃出来玩儿了?”忽然,不知何处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如灵蛇一般钻入柳茵茵的耳中。 心虚的她心尖颤了颤,大氅之下的娇小身躯剧烈地抖了抖,但待辨得那声音属实陌生后,便又松了口气,继续垂眸低首,做鸵鸟状,迅速踩着碎步,几乎小跑起来。 “怎的越叫越跑?”那可怖的声音却追着她不放,夹着一股陌生的气息迅速笼罩而来。 没待她跑出几丈远,脆弱的上臂就是一疼,双脚已离地。 那人力气极大,单手便将她的上身掰扯往后,小兜帽霎时被寒风撩开,露出一张嫩白的圆嘟嘟小脸,桃花眸的眼尾和娇俏鼻尖上皆是寒霜冻出的微红,如纤尘不染的雪地里点染了几抹娇艳,惹来不少路人垂涎的目光。 一身粗布麻衣的大汉心头也跟着一痒,却驾轻就熟地迅速敛起浓眉,压下眼底几分贪婪,随即粗鲁地将柳茵茵的兜帽重新盖上,掩去她大半张脸,怒斥道: “阿爹寻了你半日,你倒是个野的,害得全家鸡飞狗跳。” 说罢,他就要将得手的小儿提溜起来,强行抱走。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茵茵手足无措,不是没遇见过强盗的她强行压下恐慌,一边挣扎,一边迅速回忆表哥曾教过的所有自救方法。 倏地灵光一闪,她将贝齿猛地磕在那人扯着兜帽的虎口上,又迅速抬脚往他的小腹处踢去。 表哥说过,小腹是人体最柔软却常不设防的部位,她要先发制人。 ......然实在是她从未实操,动作虽灵敏,但准头却差了一截,尖头绣花鞋一下卡在那大汉的□□处。 伴着一声凄厉惊呼,大汉面目痛苦狰狞,已顾不上得手的猎物,双手一松,就夹着腿原地蹦了起来。 柳茵茵瞬间滑落在地,一得自由,便顾不得膝盖处的疼痛,当即提起裙摆,飞速地往街尾跑去。 寒风簌簌刮在脸上生疼,她也顾不得兜帽被吹飞,左不过跑快点,就没人认得出来,就不必挨骂了。 千钧一发,她按着表哥曾教过的脱险技巧,左闪右躲,轻易穿过冗杂的人群,不知推翻了多少商贩小车,将大汉粗俗的叫骂声隔绝在后。 印象中,便是拐过这个巷角,就到宁远侯府后院红墙了。 ......然她高估了自己的记性,甫一拐过蜿蜒尽头,竟是一面乌漆高墙伫立在前——是绝头路。 小小的身量猛地一颤,她的心登时凉了半截,脚步也顿住。 “还想逃?”不过须臾,沉重的脚步声伴着吁吁气喘已经靠近,粗犷而低沉的声音再次笼罩而来。 还在琢磨逃跑策略的柳茵茵惊得慌忙转身,见先前才不过一人的粗布麻衣大汉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同僚,个个并排横列于她的来时路,便如一堵人墙,将她逼入狭窄的小巷尽头。 他们背后似乎也没有跟上来的好心人...... 她努力维持世家小姐的体面,佯装镇定,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将哽咽憋在喉头,但大氅之下的身子早已抖如筛糠。 “不愧是柳家嫡系,这点年纪便长成了人精。”几个巨大的身影遮天蔽日愈发靠近。 柳茵茵清晰地看见那些人脸上狰狞的五官,手里多出的如婴孩小臂粗细的麻绳,还有巨大的麻袋。 她是真的慌了。 她不该偷偷溜出侯府。 她不该自以为是拐入穷巷。 她至少应该告诉表哥,她要出一趟门,要去轩雅楼,要去买雪松糕。 表哥,表哥还在灵堂...... 忆起表哥的瞬间,柳茵茵小小的身体似乎又有了力量。 她勉力压抑浑身颤抖,又紧了紧怀里的黄皮纸包裹,随即一咬牙转过身,还想继续往前跑,妄图在道路尽头寻到出口。 然她倒霉透了,脚下一个趔趄,便踩在雪白裙摆上,怀中黄皮纸包裹被抛出数丈远,人也跟着摔倒在地。 双肘触地间,细嫩的皮肉绽开,碎石像是咯到了骨头里,锥心刺骨的疼让她浑身冷颤,鼻尖酸意霎时涌了上来。 身后的人还不放过她,声音愈发瘆人:“乖乖跟爷儿们回去,你......” 一阵疾风忽自耳边扫过,身后阴森的声音随一声破空之响戛然而止。 恍惚抬头间,柳茵茵见一个白衣少年自数丈高墙上,轻盈跃下,劲风撩起他身上麻孝,发上白绸肆意扬起,宛如谪仙降世,稳稳落地。 “表哥......”待看清来人,柳茵茵嗫嚅唇齿,气若游丝,蓄在眼眶的泪水如喷涌清泉,倾泻而下。 迟远眉梢轻挑,掠过地上人儿染了血色的衣袖,聚在眉间的浓重哀思瞬间化为暴戾。 他抬起小臂,一支支赤羽箭便簌簌从袖下飞出,与他的步伐一同袭向柳茵茵身后。 还没等茵茵回过神,一声骨节断裂的脆响在耳边响起,她已被迟远从地上捞起,拢在怀中。 她恍然转头,想去看清身边人事。 然迟远却单手一压,将她糊满泪痕的脸扣在自己胸前。 “别看。”强压着怒意的低沉嗓音自胸腔共鸣而来,柳茵茵一愣,马上乖巧地环着迟远的劲腰,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衣襟里,随着他的步伐起起落落。 好半晌,随着最后一声不忿的闷哼,耳边的刀剑声才完全消失。 柳茵茵感觉表哥环着她的腰转了个身,才将温热的大掌抚在她的肩头,试图压住她浑身的战栗,低声轻语:“好了,茵茵。” 伴着熟悉的安慰低哄,她像是终于魂归一般,将心中忐忑大石放下,小心翼翼将鹌鹑般的小脑袋抬起来。 入目是那张熟悉的儒雅温润的俊脸,狭长的凤眼底下虽还凝着浓浓的忧思,却偏偏要将眉尾扬起,在唇角勾起一抹暖意,低低安抚: “别怕,没事了。” 柳茵茵再也忍不住,鼻尖又是一酸,猛地扑在迟远的怀里,不管不顾地大哭起来。 迟远眸色暗沉,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听清她哭腔里面夹着的破碎的词句:“表哥,我把雪松糕弄丢了......” —— “姑娘,姑娘,姑娘......”柳茵茵不知自己哭了多久,才听见一道焦灼的声音在耳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她恍惚睁眼,桃花眸里水气氤氲,心口处虽还余留因困窘压迫而喘不过气的难受,但梦中那似无法逃脱的逼仄穷巷已然变换为温馨精致的少女闺阁。 是梦。 近来她总梦到一些旧事,或喜或悲,皆为揪心的难以忘却的过往。 好不容易从紧张的记忆中缓过神,柳茵茵眨了眨湿润的眼眶,侧过头看向绷着一张脸的小丫鬟小茗,勉力勾起一抹浅笑。 她大约不知道这笑实在有些做作,丝毫没有给到小茗半分安慰。 “姑娘是又梦见表少爷了?”小茗的眼眶也因激动而微微泛红,说出的话里透着几分嫌弃:“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表少爷怎能得你如此记挂?” 这大约是小茗近一个月以来第十次遇着自家主子梦魇了。 柳茵茵知小茗是为担心她,故才出言不逊,但又怕她真对表哥起了什么误会,便慌忙支肘撑起上身,急促道:“你不懂。” 她脸上倦色已一扫而空,还挂着泪痕的眼尾急得愈发殷红,煞有介事解释道 2. 第2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初秋,天高气爽,习习凉风裹着麦香扑鼻而来,让人满心喜悦。 “听闻今秋各地大丰收,想来江东的百姓能过个富年了。”柳茵茵透过车窗帘子缝隙,仔细观察长安大街上一派热闹景象,慨叹万分。 她已有月余未踏出侯府,不曾想乡里的百姓已能将家中屯粮运到城里售卖,想必是五谷丰登,余粮富足了。 “那还不是多得我家少爷多年如一日,据守江北,才让江东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有了这富庶景象?” 驾马的侯府长随小舟接上柳茵茵的话,一如既往地夸赞自家少主子,仿佛隔着帘子都能瞧见他满面自豪的模样。 不甘服输的小茗当仁不让,扬起下巴,朝帘子外阴阳怪气道: “那不也得多谢我家姑娘给本家写了许多书信,言明要打通南北商道,让货物和银子流通起来,才让那肥水流进你们江东这穷乡僻壤,要不就凭你们这些无根的难民能聚得起财?” 这两人几乎一碰面就得吵起来,登时你来我往,端的是文明礼貌,口吐芬芳,惹得柳茵茵与青宁既是掩面叹息,又是捧腹大笑,哭笑不得。 直到秦叔喝停马车的声音传来,这对冤家才在柳茵茵的劝和声中不情不愿地住了嘴。 轩雅楼是建都最负盛名的酒楼,大多高门大族世家子弟,只要得了闲,都爱来这儿喝上两口。 是以,低调的侯府马车停在繁杂错落的车驾堆时,毫不起眼,但在主人家现身时,又引来不少好奇目光。 只见一身段窈窕女子,依两位着装显贵的高门侍女搀扶,施施然下了马车,不见真容。 但一抹江南独有的桃粉色锦缎连着幂篱绵延至银丝线绣樱粉色鞋面,胸前一抔鹅黄色蝴蝶结郝然卧于峰峦之上,温婉中透着莫名娇艳。 清风送去,撩开宽袖,如凝脂般的玉腕现出,露出那对标志性的通透紫云玉镯。 那本是关中门阀徐家传家之宝,然徐家没落后,这宝物便随徐家两姐妹去了夫家。 如今,一对在迟家主母徐氏那处,另一对本在柳家先家主的续弦徐大姑娘那儿,后传给了膝下嫡女柳茵茵手上。 柳茵茵敬爱已逝的后娘,对这紫云玉镯更是爱不释手,建都人只要见着她便定能见着这玉镯,见着玉镯也定能见着她。 “那不是宁远侯府表姑娘?”眼尖的行人惊呼。 “可不是?这建都里除了平宁公主,还有谁能有这般仙姿?”一旁的人也跟着惊叹。 “许久不曾得见,倒以为她回了江南。” “迟家少爷凯旋,表姑娘当然要陪着迟老夫人忙前忙后,装点门面好好迎接一番,哪有时间天天在你跟前晃悠?” “那她今日怎就出来了?”被揶揄之人有些不服气,却见柳茵茵脚步匆匆,一闪身便进了轩雅楼,恍然大悟:“迟家少爷最爱吃轩雅楼的雪松糕,定是采办来了。” “那便是了,表姑娘对迟家少爷这情谊没得说,当年她还为买一块雪松糕遭过刺客,闹得沸沸扬扬。” ...... 迟远最爱吃的雪松糕是轩雅楼独家糕点,每日限量供应,且不许外订。 是以,柳茵茵只能掐着时辰,专程来一趟轩雅楼,采买一批新鲜的雪松糕,好让凯旋的表哥一返家就能尝一口美味。 大约是镇北大军凯旋的胜利喜悦浸满了整个建都,这一日,轩雅楼的生意火爆异常。 没有提前订座的柳茵茵,只能在弄堂边上寻了个空椅坐下来,等着小舟领她的腰牌去寻掌柜采办糕点。 轩雅楼里非富即贵,人来人往,倒是无人看见被大小丫鬟围在中央的她,自然也不会有人避讳说起与她或迟远有关之事。 便如隔墙传来的交谈声,引得她暗暗嘀咕—— “迟远据守江北,护佑江东,乃我后晋战神,绝对当得起大司马一职。” 哦!表哥又升了官,成了后晋大司马?当之无愧。 “我瞧着皇上是明抬捧,暗打压,三十万兵权卸了一半,只余迟家镇北军,若真是北边起了战事,我们如何御敌?” 哦?表哥的兵权被削弱了?也好,能图个安稳,再起战事,便让他人挂帅吧。 “哪来的打压?兵权再怎么分割,也都还在大司马职权范畴之内?我看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哦。那表哥不得很忙碌?可还有时间陪陪我? “听闻他戾气甚重,杀人不眨眼,怕不是要回来讨债?当年联名向圣人请命拒援先侯爷的门阀可不在少数。” 呵,表哥只杀坏人。 “大司马手握兵权,又权势滔天,于我大晋到底是福是祸?”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钻入耳中,屋里的谈论风向陡变,个个言辞激烈声讨起来。 “我看他迟家就是空有其名,占着门阀之首的位置不放,向朝廷要了那么多粮草也不过与西凉人打了个平手,浪费国库。” “我看是不知侵吞了多少油水,还敢堂而皇之回来向皇上邀功,真是臭不要脸。” “依我之见,我等清流名士就该联名上奏,撤了他的所有特权。” 霎时,屋内众人分成两派,言辞愈发凌厉。 维护迟家的一派虽有理有据,却显然势单力薄。 而要讨伐迟家的一派却声势浩大,旁征博引,甚至将迟家百余年前家养的一条狗咬伤一个恶人这事儿都搬了出来,简直无理取闹。 那些人的用语越发难听,柳茵茵面前的幂篱也随她的气息浮动剧烈,只一刻,她气上心头便忍无可忍,趁青宁与小茗皆无防备,循着那毫不避忌的争吵声,闪进了一个雅间。 “尔等只会刷刷唇枪的鼠辈,有何资格议论日日刀口舔血的小侯爷?” 软软糯糯的声音毫无杀伤力,但在低沉浑浊的男声中也显得十分突兀。 争吵之声戛然而止,雅间内的众人皆循声望来,面露异色。 同样在观察对面的柳茵茵隔着轻纱,巡视过屋内众人,桃花眼眯了眯——原来那熟悉的声音来自温侍中? “你是何人?竟这般无礼,闯人屋舍,还敢与我等争高下?”僵持半晌,一夫子模样的老者捋着山羊须,倒三角眼里露出几分轻蔑,语气不善。 然下一瞬,一个眼尖的食客认出了紧随幂篱女子身后的大小丫鬟,面露恐慌,忙上前在那老者旁侧低低说了一句: “是江南柳家大小姐,那迟远的表妹。” 老者先是一愣,然一身风骨硬朗,好一个冥顽不灵,挑眉又道: “哼,不过是仗着迟家的武力和柳家几个臭钱,在建都横行霸道之人,你怕她作甚?” 然他话音甫落,几个八角形暗镖瞬间自门口袭来,又从他枯瘦的脑袋周边掠过,精准地在他的脖颈处划出一道道血痕,随后击在他背后的木柱上。 那老者好半晌才回过神,先前的傲骨瞬时消逝,竟瘫软得作卧倒状,好在身后几个年轻人眼疾手快,将他扶稳。 3. 第3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因着轩雅楼里的闹剧和长安大街上拥堵的集市,柳茵茵一行耽搁了不少时辰,遂赶马走得飞快。 红木制马车甫一停在侯府门前,坐在车门旁的青宁和小茗便被柳茵茵催促着先一步下了马车。 还未待她们转过身,柳茵茵已紧跟其后,纵身跃下,惊得大小丫鬟一个激灵,双双伸手来扶,“姑娘,当心。” 待站稳身形,柳茵茵忙将耳边流苏扶稳,又捋了捋裙摆,耿直脖子,一本端庄,问道:“妆发可有乱?” “好着呢。”本隐在高门前的徐氏远远看见车马行来,就已从巨型石狮后走出。 待她瞧见柳茵茵莽莽撞撞的模样,心头一紧,当即快步下了长阶走来,一脸灼色:“姑娘家家,怎这般行动,若是伤着了可怎么好?” 她言语夹着责备,但神色却满是担忧。 “姨母,我不是小孩子啦,有分寸的。”柳茵茵先福了福身,随即迎上前去,勾住徐氏的手腕,唇角翘起,梨涡深陷,娇滴滴地朝徐氏眨眨亮闪闪的桃花眸:“表哥可到了?” “还没呢。”徐氏还不放心,顺手拉开两人距离,自上而下端详了茵茵半晌,确定她没有受伤后,又轻斥了大小丫鬟几句照顾不周的话,才挽过外甥女的手。 两对紫云玉镯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引去柳茵茵的视线。 她眼珠微转,用发誓的口吻说道: “下回茵茵一定小心翼翼,绝对绝对不让姨母的宝贝莽撞行事。” 说罢,她又朝徐氏亲昵地靠近几分,漾起一抹甜笑:“你可别怪她们了,好不好?” 灵动的五官一张一合,声音娇软甜糯,将徐氏哄得噗嗤一笑:“你呀,就是嘴甜。” 末了,老太太还是一板一眼补了一句:“可以不怪,但往后你可得注意。” 柳茵茵忙点头如蒜,也陪着低低笑了起来,间隙里悄悄往后头还惊魂未定的大小丫鬟挤了挤眉眼,以示放心。 “老夫人,表姑娘......” 此时,去望风的小厮几乎手脚并用地跌跌撞撞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偏那脸上的五官尽是神气,颇为违和。 “慌里慌张的,成何体统?”立在石狮旁的白管家一本正经,语气严厉,但飞扬的眉尾透露了他同样激动的心情。 “是,是侯爷......大司马已经到巷口了。”那小厮顾不上白管家严持的礼数,就着众人期盼的神色,跳过行礼,直接指着东面的方向,“约莫不足一刻钟就能到了。” 本还在亲昵说笑的柳茵茵与徐氏皆是一怔,面面相觑,随即双双握紧彼此的手,又互相看了看妆发,一并走到正门前,朝东面巷口,翘首以盼。 不多时,便见黑压压一群人由远而近。 迟远骑着一匹黑色骏马走在最前头,一身紫色官袍在身,意气风发,尤为显眼。 其后跟着一道道见首不见尾的列队,步伐整齐划一,大约是他的亲卫。 道路两旁虽无官兵维护,但乌压压的百姓皆自发退至两旁,让出宽敞的大道。 不乏一些情到深处的百姓沿街跪下来,朝着这位后晋战神顶礼膜拜,咿咿呀呀地喊叫着。 越来越近了。 曾经的雪衣怒马少年郎,如今已经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稚嫩的轮廓被边关打磨得刚硬而冷厉,周身散发一股在尸山血海里淘出的冷冽肃穆。 他的视线越过匍匐在地的百姓,投向侯府大门。 柳茵茵只觉浑身一僵,心尖微微一颤,那双狭长的凤眼早没了当初的温润,代之以冷沉的内敛,似乎还有几分难以言明的晦暗。 待她想要看清时,表哥的视线又一晃而过,似乎只是无意识地朝她扫过一眼罢了。 表哥似乎不像从前那般总关注她了…… 柳茵茵心底闪过一抹不明的情绪,待她想抓住深究时,又荡然无存,颇有些抓心挠肺。 思量间,队伍已缓缓行至侯府大门前,赫然停住。 迟远将修长的腿绕过高马,一跃而下,让人看清了他的身量已堪比高头大马,宽厚的臂膀下,蹀躞带束缚住劲瘦的腰,却仍掩不住一身的健硕。 他如一阵风来,步伐稳健,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徐氏跟前,长袍一摆,双膝着地,双手拱起,眉眼间皆是沉肃: “孩儿不孝。 出征五年,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是为一过。 杀父之仇未报,是为二过。 未能完成祖父三十年遗愿,尽数收复北地,是为三过。” 铿锵陈词一毕,他薄唇抿紧,郑重将额头点地,继续请罪:“请母亲以家法规训。” 身高八尺有余的男子匍匐在地,他口中的一字一句,如山寺钟鸣在长街悠长不绝,又如号角的悲鸣入人肺腑。 悲肃之意袭来,柳茵茵盯着不过三两步远的表哥发顶许久,才回过神。 余光瞟过一旁同样怔愣在原地的徐氏,她挪了挪小步,轻声唤道:“姨母,姨母......” 徐氏像是才回过神,木讷的眼珠子好不容易转了转,往前一步,颤抖着手要将迟远扶起:“母亲知你不易,进了屋再说吧。” 迟远却像是不达目的擅不罢休一般,如磐石一般贴在地上,掷地有声:“若母亲不赐罚,儿子便永跪不起。” 徐氏又是一愣,却已不似先前那般无措。 她余光浮动,从随行副官的眼中读出儿子此举用意,眸色沉了沉,板起脸,沉声道: “既如此,便家法伺候,五十军鞭,面壁思过一夜。” 柳茵茵一听这话懵了。 表哥所说之过虽句句为实,但其中难处,艰险,乃至能从虎口中保住后晋社稷,活着回来,已属不易。 为何要墨守成规,非家法伺候不可? 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得飞快,她琢磨着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为表哥开脱。 “请迟老夫人莫以小过而忘大功。”围观的人群里不知谁先代她喊出了一句,紧接着是其余百姓争相效仿。 然这迟家母子却恍若不觉。 迟远在听得母亲话音落下后,如同得了赏赐一般,麻溜地抬起头,朝徐氏拱手一揖,谢过赐罚,便笔挺挺地站起了身,面上甚至多了几分释 4. 第4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辗转一夜,表哥没再入梦,但柳茵茵却依旧没能睡个好觉。 日前表哥若即若离的淡漠让她心神不宁,五十军鞭的惩罚更让她坐立不安。 大清早,她便顶着眼底浓重青黑摇响了床头花铃。 “才刚过卯时,姑娘不再歇会儿么?”青宁掀开帘帐,见主子神色萎靡,脸上不由浮上一抹讶异。 柳茵茵摇了摇头,由青宁搀着行至梳妆台前坐下,一手支在厚木上,撑着肉嘟嘟的婴儿肥,一脸忧心忡忡: “祠堂那处可有什么消息?” 照昨日姨母的说法,待表哥在祠堂面壁一夜之后,今日清早便该上五十鞭军刑了。 虽说表哥行军打仗多年,应该练就了糙皮厚肉,但毕竟返程行军月余,又在建都忙前忙后操劳了数日,他身子可承受得住? 柳茵茵越想心下越是不安,没听见青宁立即回话,便急急转过头来握着她的手,“不是让小舟去瞧着了吗?怎么还没有消息呢?” “姑娘,如今才辰时,面壁的时辰才刚过,若是鞭刑也得花上小半时辰,哪能那么快呢?” 青宁见茵茵惺忪双眸不似平日那般黑白分明,染了不少水气,知她担心过了头,遂又轻声安抚: “昨夜老夫人不也说了,掌刑的军官是个老手,是知道分寸的,让你莫担心。” “哪能不担心呢。”柳茵茵低低嘟哝一句,又转过身对着黄花镜暗自神伤,由着青宁为她通发。 才将热水提进门的小茗见主子耷拉的神色,似气不打一处来,边往屋里走,边嘀嘀咕咕地责难: “依我说,表少爷半分不值得姑娘这般牵肠挂肚,毕竟也不是亲生的。 你瞧瞧,自昨日回府至今,那表少爷除了请罪便是在老夫人和老祖宗面前孝敬,哪与你说上几句话呢? 为了接他凯旋,这阖府上下哪一处不是姑娘你帮着打点? 那表少爷倒是好,竟连咱们专程去轩雅楼买的雪松糕也没瞧上一眼,他......” “你少说两句。”青宁见小茗越说越起劲,柳茵茵的脸色越来越惨白,她忙出言打断,还不忘以眼神向小茗示意茵茵的神色。 满肚子不忿的小茗撇撇嘴,终于噤了声,自顾地为茵茵备起洗漱的热烫。 青宁顺着黄花镜,仔细端详茵茵发愣的双眼,暗暗叹了口气,才将桃红木梳轻轻捋过她的发间,故作轻松道: “表少爷五年征战,凯旋荣归,大小事务数也数不清,不把这朝堂之事,长辈之事料理妥当,哪能腾出更多的时间与姑娘叙旧,是不是?” 她以木梳为轴,巧手一挽,便给柳茵茵盘了一个姑娘发髻,又将脸搁在主子一旁,对着黄花镜,笑道: “今日便给姑娘盘个桃花髻,你不是说表少爷很欢喜你盘这种发髻嘛?一会儿他见了你,自然也会高兴的。” 柳茵茵听罢一愣,眉尾勾起,侧目去看青宁清丽的笑颜,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开,一把搂住青宁的脖子,亲昵笑道: “还是青宁懂我。” 下一瞬,她似又想到什么,急急推开青宁问道:“从江南带来的上好金疮药可从库房找出来了?” “昨夜就找出来了。”小茗将湿热的帕子递来,又抬了抬下巴,指向窗台前的矮几处,上头已经摆上了一个精致的金丝楠木盒。 柳茵茵见她一副吃了苍蝇的憋气模样,不由噗嗤一笑,“昨日才说要将表少爷视同主子呢,今日便不作数了?” 小茗本还要撇撇嘴,却先被青宁轻轻撞了撞手肘,于是又改做礼貌福身,“小茗铭记于心呢。” 她那矫揉造作又将茵茵与青宁惹得捧腹大笑。 忽而,一道急促的敲门声闯入主仆三人的说笑声中。 “何事?”青宁代茵茵朝外头问了话。 那小厮气喘吁吁,语不成句:“小舟哥,小舟哥让我来给主子,给主子报信,少爷,少爷被军鞭打得岔了气,现,现,现已抬回青盛院了。” “什么?”柳茵茵倏地惊呼起身,还没插稳在头上的木梳簪子应声落地。 不是说那掌刑的是个老手吗?怎会打到岔了气? 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快步绕过屏风,一股气便撒在了那满头大汗的小厮身上:“不是让你们看着点吗?怎闹得如此严重?” 小厮见日常温婉软糯的表姑娘忽声色俱厉,本就累得疲软的腿一下没了骨头,扑通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小的,小的也不清楚,就是,就是奉命来报,小舟哥......” 柳茵茵已不再听眼前人的话,也没再回房将满头珠翠插上,而是快步离了汀兰院,携大小丫鬟往青盛院去。 甫一跨过月亮门,便见几个家仆轮番地从迟远的卧房里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触目惊心。 “劳烦大哥帮忙通传一声。”随茵茵快步进了院子的青宁先上前与守门的侍卫打招呼,“就说是表姑娘来看望表少爷,还请您行个方便。” 那侍卫如雕塑一般,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只道:“方才小舟兄弟说了,若是表姑娘来,直接进去便好,不必......” 没等侍卫说完,柳茵茵已经提起裙摆,越过青宁,快步往屋内走去。 这屋子她打小就来过无数遍,轻车熟路,便毫不避讳地绕过屏风,往内间走去。 本还坐在床榻边为迟远清理伤口的小舟甫一见柳茵茵闯入,立即噤了声,忙拢起床头上横七竖八的血色布块,退到一旁,让出床边的位置,问了声“表姑娘好”。 他本是迟远的长随,然主子出征北地时,他年纪尚小,被留在了府里。 于是,他便代替主子守在茵茵的院子,帮着照料主子种下的花花草草,后来,又替主子看护小青梅。 方才,他便是在向迟远汇禀这些年来柳茵茵的日常起居。 “怎么不见通传一声?”迟远像是后知后觉般,将埋在枕头里的脑袋抬起来,侧眼看向来人,视线又扫过小舟,似含着几分责备。 小舟心中腹诽“这不是你让特意交代的吗”,却只能闪躲着眼神,作犯了错的模样,垂下首,支支吾吾说是怕表姑娘担心,又怕屋里忙乱怠慢,便提前与侍卫打了招呼。 柳茵茵自然不知表哥主仆二人的小伎俩,反是莽莽撞撞闯入表哥的房间后,才想起男女大防,加之本就与她生分了的表哥似有几分不悦的神色,让她脑袋更如浆糊一般。 她一 5. 第5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正兴头上的柳茵茵还没绕过屏风,便听见大小丫鬟朝门外问好的声音。 下一瞬,脚步匆匆的徐氏领着贴身嬷嬷春娘,拐入内间来,与同样急切往外的茵茵撞了个满怀。 “茵茵怎来得这么早?”本也熬了一夜的徐氏面容有些憔悴,甫一瞧见茵茵,顿时精神焕发,甚至有些激动。 辰时刚过,徐氏就起了早往祠堂去,要瞧瞧她那执意领了罚的好儿子。 哪知家仆说人刚已抬回青盛院,她便又急急往这处赶。 这中间也不过一二刻钟,可这小姑娘竟比她还快,估摸少时的情分还在,才这般上心吧? 柳茵茵不知姨母心中所想,只见她视线在自己与表哥身上来回几巡,意味不明,倒担忧姨母又要怪她莽撞,不知礼数,便急急福了福身,又悄悄拿余光瞟了一眼床榻那处已经站起来的表哥,才认真解释道: “鞭刑毕竟厉害,马虎不得,茵茵便赶早将江南特制的金创药送来,也好让表哥少吃些苦头。” “茵茵有心了。”徐氏见茵茵眼神闪躲,颇有此地无银的意味,便想当然地将这当做女儿家的害羞,心头乐意更是无限放大。 她难掩喜色地上前去拉茵茵的手要说些好话,却在此时看清那双漂亮的桃花眸下格格不入的浓重青黑,脱口而出成了疼惜:“怎的?瞧着昨夜也是没睡好?” 见姨母眉头已拧成一团看来,柳茵茵便急得要开口搪塞。 然一旁的小茗却抢先一步扯开嗓子告状: “姑娘连着好几日没睡好了,前几日是总梦见遇刺一事,昨夜倒是没有梦魇,但三更天才睡下,今晨没过卯时又起早赶来青盛院。” 她声音起伏急促,让人听出不小的怨气,惹得徐氏眸色暗了又暗。 “可是担心你表哥?”徐氏将投向小茗的视线收回,又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岿然不动的迟远,才满目怜爱看向茵茵,“不是都说了,一切他自有主张,便是那几道军鞭,他一个大男人还挨不得了?” 说着,徐氏便拉着柳茵茵的手,不由分说地要往外走,“姨母送你回汀兰院,陪你好好歇会儿。” “姨母,姨母......”柳茵茵被徐氏的急性宠溺惊得一慌,忙反抓她的手,将她拉住,“我自个儿回去便好,有青宁和小茗照看着,您还怕我不听话么?” 她顿了顿,桃花眸灵动一转,又瞄了一眼迟远,才软声软语与徐氏说道: “您专程来看表哥,却要被茵茵拉走了,若是传了出去,倒显得茵茵小气善妒了。” 女孩撒起娇来,声音温软甜糯,句句婉转有度,叫人心尖发颤。 “罢了。”徐氏哪里承得住心肝宝贝的攻势,便只能顺着她,朝春嬷嬷说道:“那便让春娘陪你回去,若还是魇着便要请大夫瞧瞧,这整日整日地睡不着觉如何了得?” 柳茵茵忙点头如蒜低低附和,又转身朝迟远福身告退。 间隙里,她背对徐氏,悄悄朝迟远对了对口型“一会儿让青宁把雪松糕给你送来”,这才退了出去。 半刻钟后,屋子里只剩母子二人。 本还在回味柳茵茵仍如少时那般鬼灵鬼灵模样的迟远,敛起心神,缓缓走到内间中央的红木圆桌边,自顾地斟了两杯茶水摆开,才朝徐氏说道: “母亲,请坐吧。” 徐氏见儿子一副老神在在,似对她的到来早有所料的模样,心头微微讶异,但面上却不显,也只缓缓走来,于他对面坐下,端详了他脸上的神色几息,“背上的伤如何?” “劳母亲挂心。”长年号令三军的迟远还没习惯摆低姿态,半低头颅,眼眸低垂,略显窘迫。 他推了推徐氏面前的茶盏,示意用茶,“程副官知道轻重,当罚便罚,如母亲所说,几道军鞭,儿子挨得住,休养几日便好了。” 这语调清冷中透着压迫感,莫名让生养他的徐氏生出几分疏离之意。 这孩子征战北地七八年,大约真的吃了不少苦,才卸了一身锐气,长出这般深藏不露,不怒自威的气魄吧? 徐氏心中微微感怀娇生惯养的侯府世子不再,也明白乱世之中唯有自强自立,才可保性命无虞,可心底却仍贪心地盼他莫长成个只被仇恨血腥禁锢的孤寡。 她捋平心事,也不拐弯抹角: “你甫一回来,便在长安大街上闹这一出,难免让门阀大族和圣人对你生出嫌隙,你可想好如何应对了?” “笼络民心,静观其变。”迟远施施然抿了一口茶,轻轻吐了几个字。 “如今民心所向无非清流之辈,皇族自知不是老门阀的对手,近年来扶植了不少清流门第,若能再得你助力,圣人便能如虎添翼,坐稳江东。” 徐氏平静地陈述着建都局势,一边仔细观察迟远并不多变的神色,又小心试探一问: “这几日在宫中,圣人对你是拉拢多,还是忌惮多?” 迟远像是轻嗤了一声,眸色渐沉,倒没有立即回答,只继续把玩手中的茶碗,像是在思考。 半晌,急性子的徐氏又开了口,“圣人可拿你婚事做文章了?” 迟远握着茶碗瓷瓶的手一顿,几息,才低低“嗯”了一声。 因着北征数年的缘故,他如今已过弱冠,却尚未婚配,眼下活着回了建都,自然要被许多人家放在联姻的预备名册里。 而首当其冲的便是皇族。 “圣人可是有意撮合你与平宁公主?”早猜得皇族那些伎俩的徐氏也不遮遮掩掩,直截了当商议起他的婚事。 但迟远却没有回应,长睫低垂,眸中神采被掩去,似是不愿对此多做谈论。 然徐氏心中有计量,是以没有就此打住话头,继续道: “皇家女儿自是好的,且不说能不能为你添分助力,那圣人若是能将女儿许给你,至少也能保你短时平安。” 她顿了顿,又琢磨了一番来时准备好的话术,说道: “只是伴君如伴虎,更何况天家无亲情,终归不是那么完满,母亲还是希望你能找个称心的,日后能多个知冷知热的在你身边,我也能放心些。” 迟远指尖微动,终于抬起凤眸往徐氏这处看来,半眯眼睛,意味深长问道: “母亲,可是已有属意 6. 第6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迟远回朝,荣升为大司马,但因 圣人赐了休沐,他并不急着就任,自庆功宴过后便整日待在府上。 衙署里不少官差早已坐不住,三番五次上门求见,除了一摞又一摞的卷宗,还带来许多大小礼盒。 皆被徐氏以大司马受了家法需养伤为由,一一回绝,闭门不见客。 但柳茵茵知道,表哥的院子里热闹得很。 这些天来,除了他麾下大将,还有不少幕僚门客暗地而来,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宿,没完没了。 朝中局势固然紧张,未雨绸缪当然也很必要,但柳茵茵觉得没有什么比身体康健更要紧,于是便琢磨着让表哥把公事放一放,先把身子养好。 然她在青盛院徘徊数日,连表哥的影子都见不上,于是,又变着法子去徐氏那处游说。 终于在不遗余力的第十日,青盛院清静下来。 正当茵茵又谋划着要给表哥安排滋补炖汤时,姨母那边递来消息,大约是说: 表哥出征数年,家中旧衣早已不合穿,从北地带回的衣物又与江东格格不入,盼衣品颇好的茵茵领着他去裁衣一二,也好穿个体面...... 这日,晨曦正好,在秋风中尤为和煦。 映照着一身水蓝色宽袖罗裙的柳茵茵,如一朵翩翩羽蝶,在侯府门庭内欣然翻飞。 她已尽量站得端庄笔直,但耐不住能与表哥出门的喜悦,在与大小丫鬟说话时,时不时掩唇轻笑,眉目流波。 引得梳簪坠下的碧玉珠子摇晃叮叮,与甜软的娇笑相融,悦耳动听。 “表少爷。” 瞥见迟远从内院行来的青宁先凝住笑意,视线迅速从主子脸上挪开,随即领着小茗恭敬地福身行礼。 柳茵茵一怔,也忙回过身,看向来人。 她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两颊梨涡浅浅凹陷,上翘的唇角将点绛唇牵扯出明媚的弧度,露出洁白小巧的贝齿。 一双桃花眸因方才的嬉闹还潋滟着水波,卷翘的长睫也灵动地随之扑闪扑闪。 待迟远走近时,还轻轻勾起眉尾,向他漾出一抹明媚的笑意,微微福身。 “不是巳时?怎辰时便候着了?”迟远背在身后的指节捏了捏,不自然的挪开视线,扫过门外早已备好的马车。 他原以为自己够早了,没想着茵茵更甚。 “琢磨着要为表哥选衣,便高兴了一夜,今日茵茵必要大显身手一番。” 柳茵茵的喜悦溢于言表,视线毫不顾忌地打量迟远的身量,似在回想先前预备为表哥选的衣物,若真套在他身上到底合不合适。 然数日不见,迟远那张本被北风磨得粗糙乃至有些粗犷的脸皮,已养得白皙起来,点缀以精致的五官,尤其是那双略带魅惑的狭长凤眼,到底平添了不少魅惑之意,勾人得很。 然这一身亚麻色的粗布直裰,套在他那雄厚的臂膀上,虽不能说像是田里的粗野农夫,但到底不能与那张已经白白嫩嫩的俊脸相匹配。 怪不得姨母说的是“格格不入”...... 思及此,柳茵茵灵动的桃花眸眨巴眨巴,便不由自主地拿手帕掩唇,止不住地轻笑了起来,花枝乱颤。 大小丫鬟不知所以然,皆蹙眉面面相觑,往前规劝主子端持礼仪,又说要掐着时辰出门,才让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意。 对面的迟远则在观察了柳茵茵的视线后,不着痕迹地低头打量一眼自己的着装,又扫了一眼她身上的绫罗绸缎和精致的妆容。 早该裁两身新衣裳的...... 他背在身后的手握了握拳头,眸色微暗,绕过柳茵茵,径直往门外马车走去,冷冰冰地丢下俩字:“走吧。” * 建都中最好的裁缝铺子,便要数落在昌平街中央位置的云裳阁。 柳茵茵是这里的常客,又与东家十分相熟,提前一日便订好了铺子的空挡时间。 然昌平街虽比肩长安大街的热闹,却不比那处长,也不比那处宽,车马停靠的位置少得可怜。 是以,柳茵茵一众只得先将侯府马车停在昌平街街尾,再徒步行走至云裳阁。 “只几步路,我不想戴幂篱。” 临下马车,柳茵茵因怕扰乱了头上的桃花髻,推开青宁递来的水蓝色薄纱幂篱,撒起娇来。 声音娇软甜糯,叫人难以抗拒。 但青宁早已习惯,遂板起脸,好言相劝: “迟老夫人叮嘱过,建都人多眼杂,姑娘还是听话,将幂篱戴上吧。” 哪知柳茵茵把小脸一扭,往迟远身边挪了挪,小嘴也气鼓鼓地嘟起来,说什么也不愿戴这幂篱。 青宁一时怔忪,记得平日姑娘从不这般胡闹,怎今日倔得像头驴? 她本欲作罢,但转念又记起迟老夫人的话:姑娘生得花容月貌,若真是被哪 7. 第7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脚步匆匆,柳茵茵紧赶慢赶才跟上迟远的端方阔步。 然甫一走进云裳阁,她便瞧见店中几人匍匐在先一步进店的迟远跟前,边上还有一二把折了的扫帚。 为首的林掌柜口中喃喃有词,但因声音颤抖,人又拘在地上,叫人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怎么了?”一脸疑惑的柳茵茵快步跨过门槛,站在迟远身侧,又将水蓝色薄纱撩开,看向他的侧脸,眼睛睁得老大,“林掌柜可是冲撞了表哥?” 此时,迟远高位者的姿态显露无疑,周身散发寒气,刚毅的侧脸线条蹦得记紧,薄唇紧抿,狭长的凤眼微眯,正居高临下睥睨地上众人。 而地上的林掌柜甫一听见柳茵茵的声音,支支吾吾的声音一顿,如得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抬头看向来人,眸中闪烁惊喜光芒,急急抢占话头: “柳姑娘,你可算来了。” 他声音里夹着几分哭腔,精明的倒三角里满是哀怨乞怜,战战兢兢地扫了一眼自岿然不动,默不作声的迟远,才将方才店里的闹剧细细讲述了一遍。 大约便是林掌柜本欲为迎接柳茵茵这位贵客,又大费周章清场打扫,哪知一身粗布麻衣迟远忽然气势凌人地“闯”入。 那些个没有眼力见的小厮便想将他赶出去,言语不当间还差点动上拳脚,下场可想而知。 好在林掌柜闻声赶了出来,一见小舟,便猜得了这“不速之客”的身份,才忙向迟远请罪。 柳茵茵听明事情原委,圆溜溜的眼珠子在迟远与还在地上颤颤巍巍的小厮之间来回翻滚几下,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完全没有顾及表哥愈发青黑的脸色。 但很快,她便强忍着笑意,招呼小舟和青宁去给那些个小厮瞧瞧可有受伤,才转头再次看向迟远,眨巴眨巴已经溢出水珠的桃花眸,娇嗔道: “皆是误会,表哥大人大量,定然不会与几位小厮计较的,是吧?” 她的手很自然地搭在迟远的小臂上,因强忍笑意而生出的肢体颤动隔着衣料传来,过近的距离也让少女特有的香气在屋内无限放大,此二项皆悄然裹挟他的神智。 他微微侧过头,与茵茵四目相对,喉结不由自主地微微滚动,薄唇亦抿得更紧。 十分有眼力见的林掌柜见状,心下清明,忙趁热打铁,扯着嗓子又说道: “是呀是呀,我等亦是无心之过,还请大司马大人大量,不要与我等小人计较。” 说罢,他又搬出商人那套说辞来,眉飞色舞: “柳姑娘本就是我云裳阁的贵客,今日又得大司马光临,日后,若是各地再来些上好的布料和时新的款式,在下一定首先送到侯府,让柳姑娘和大司马双双试鲜。” 聒噪的声音霎时浇灭迟远心底的躁动,他眉心微蹙,从柳茵茵忽闪忽闪的眸光中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已捡回几分骨气,直立跪在地上的林掌柜,噤声半晌,才面色微缓回道: “既是无心之过,便无计较一说。” 他顿了顿,巡视店铺一周,又道: “既是打开门做生意,惠普大众,本不该为一二客人清场,望店家日后不要将人分三六九等相看?” 他的语调轻缓,却字字句句如重锤敲击在人的心头上,莫名给人以极强的压迫。 还算精明的林掌柜虽愣了愣,但也很快回过神,慌忙向迟远叩首拜谢,又说了些往后定然不会差别对待贫富客人的话,才急急起身,客客气气地将柳茵茵一众往二楼引去。 云裳阁之所以能在建都长盛不衰,除却货源遍布神州大地,更因其服务分层一绝。 寻常服务在一层大堂便可完成,若是要完成大量订制服务,客人则可以到二层雅间,由专门的裁缝服务。 林掌柜本为柳茵茵腾出了全店的人手,但听了方才迟远的一番话,便再不敢过分优待,只亲自引导,而让先前腾出来的人手重新回了一层,开张营业。 “这些都是当季从各地运来的新面料。” 将柳茵茵一众引入雅间后,林掌柜便开始介绍里头琳琅满目的布匹与衣物,说得神采飞扬: “这些则是建都眼下最时新的衣裳款式,若是挑不出中意的,也可另外订做,大抵不过十日,也能送到侯府了。” 正值花季的柳茵茵本就爱看些五颜六色又漂亮的东西,一见这满屋绫罗绸缎,登时两眼发光。 她一下便脱开身后尾巴,循着一排排货架绕起圈来,这匹锦缎摩挲一番,那套绣衣研究一遍,间或还要与林掌柜聊一聊这些珍品的出处,点评一番各地织布与刺绣的手艺,好不欢快。 待看完女款裙衫,正要去挑选男款衣物时,柳茵茵才后知后觉今日的主人公早已没在她的身边。 她左右一瞥,不见表哥踪影,微微一愣,忙回过头去寻。 此时,迟远正与大小丫鬟以及小舟,并排立在门边。 若非他一双眼睛正往柳茵茵这处看,倒真真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全然不像一个要来裁衣的客人。 柳茵茵心下暗暗唠叨一句,柳眉拧了拧,才快步往迟远身旁走去,拽着他的袖子,作势要往一排排的衣架子这处拉,一边嘟哝: “表哥怎不来一起挑挑?” 迟远人高马大,看似岿然不动,却轻易就被柳茵茵牵走,来了让人眼花缭乱的衣架中央。 不适让他微微蹙了蹙眉。 柳茵茵似未察觉表哥的异色,只一手挑起件月白色直裰的腰身,另一手又掀开它的里衬摩挲了一下,若有所思道: “我记得表哥从前喜着素白、浅黛这等雅色,清朗俊逸。” 她的眼珠子微转,余光瞟过视线范围内的迟远下半身,亚麻色粗衣盖住的劲腰和长腿,抿了抿唇,轻声道: “较之深沉的色彩,也能让人瞧着更精神矍铄些。” 说着,她又在心中比较了一下衣服尺寸,才侧抬起头,看向迟远,询问道:“这件,表哥可中意?” 猝不及防的迟远哪有什么心思选衣,只听出了柳茵茵语气中藏了几分不悦,遂十分配合地转头瞟了一眼那月白色衣袍,银线绣竹叶勾边,腰间所配点翠石牒带。 虽是规矩端方的款式,但到底过分花里胡哨。 他本欲婉拒,然待他收回视线,落在柳茵茵那隐隐含着期待的桃花眸时,不由低咳了一声,脱口而出的话变为: “茵茵选便好。” 敏锐的柳茵茵没有错过表哥一闪而过的不满,她垮下小脸,又撅起上唇,低低埋怨: “明明是给表哥选衣裳,怎变成茵茵来选呢?” 她手一松,已将那月白直裰物归原位,脸上的神采奕奕霎时暗淡下来,像是不想再挑那衣服。 迟远哪遇过这般境况?印象中,小时候的茵茵不会这般喜怒无常呀。 他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如临大敌,眼睁睁瞧着柳茵茵微微侧过身,背向他的身影,心底琢磨着哪里出了问题。 那林掌柜却忽然朝柳茵茵笑言:“大司马的意思是,只要柳姑娘挑的,他都喜欢。” 说罢,他将视线扫过,向迟远暗示般眨了眨眼。 迟远一愣,下一瞬便已会意,往前一步,挑起方才柳茵茵所选的月白色直裰,颇为欣赏道: “这衣服乍一看纹路花哨了些,但胜在通身秀雅,耐看,有茵茵来挑,我放心,自然也是中意的。” “真的?”柳茵茵不着痕迹地与林掌柜对过一眼,才转过身,兴味盎然地向迟远望去。 她一双眼睛水灵灵,实在叫人难以拒绝,迟远心底暗暗叹气一笑,面上则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随后,在柳茵茵的支配下,迟远前前后后试穿了不下十套衣服。 待迟远将一身湛蓝色直裰穿上,从试衣间内走出时,柳茵茵终于眸色发亮,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根水蓝色绸带,缓步走到表哥面前,又将手环过他的腰身,看向前头的落地黄花镜,比较了原先那根纯黑色的腰带。 下一瞬,她 8. 第8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杨思贤伤得并不重,但他走来时,未婚妻青宁还是满面灼色,甚至有些脚步不稳地快步迎了上去。 然待三位朝廷命官走近时,她又突然扼住步伐,端持大方地福了福身,端的是克己奉礼。 柳茵茵隔纱微扫过一眼,虽面不改色,心底却既疼惜又慨叹: 都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了,青宁姐姐竟还顾这些礼数? 此时,先前被支去雇马车的小舟,正赶了回来。 柳茵茵便迈步走近,轻轻扯了扯明明已六神无主却强装镇定的青宁,又将她的手握住,指着马车轻声说道: “此地人多眼杂,不宜久留,先上车,待到了温府再说吧。” 她的声音依旧甜软,但语调却平静有力,连着薄纱下坚定的眼神,皆透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青宁恍惚半晌,才讷讷地应了声“好”。 然未待青宁引着杨思贤走开,面上仍有忧色的温俊霖先拱起手,朝柳茵茵这边深深一揖: “今日多谢柳姑娘,大司马施以援手。” 柳茵茵一愣,倒没先应温俊霖,反是尴尬转头去看早被她忘在了一旁的表哥。 迟远面色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只与茵茵对视一眼,便朝温俊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温侍中还是先上马车吧。”见被晾了好一会儿的表哥无甚芥蒂,柳茵茵心下暗暗松了口气,催促起来。 温俊霖见状,面上虽还有几分推脱之色,但到底还是承下了柳茵茵的好意,与她微微点头示意后,随青宁与杨思贤一道往两辆马车方向走去。 这会儿,候在马车旁的小舟,一下跃上侯府马车,将门帘掀开,作恭敬的邀请姿态: “温大人,杨大人,这边请。” 他话音甫落,才将杨思贤送上马车的青宁忽地怔忪停下动作,似想起什么不得了的事儿般,猛地回过头看向柳茵茵和迟远,面色困窘。 不知所以然的小舟也跟随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方才面色还算平静的迟远此时正挑眉看着他,眸含厉色。 小舟背脊一凉,脑瓜飞速转动,下一瞬,忙解释道: “青宁姑娘与温大人,杨大人都相熟,平日里若是偶遇,表姑娘都会捎一程,同乘一座。” 说罢,他又有些无措地指了指后雇来的马车,怕解释不足一般,战战兢兢继续补充: “那车子也够大,少爷要不,要不将就将就?” 迟远没有回应,沉默让街市的热闹凝滞,一股阴测测的冷风晃然拂过每个人的心尖。 幂篱之下的柳茵茵微微缩了缩脖子,一时不知表哥周身气场为何陡变,便拿余光悄悄瞟了一眼,没曾想一紧张又打了个嗝。 她忙抬手掩唇,耳后根涨得通红。 “你坐哪一辆马车?”迟远沉得可以滴出水来,让柳茵茵心尖又是一颤。 她飞快地转了转眼珠子,思忖几息,才扬起笑脸,甜甜一笑: “一驾马车不过只能容纳四五人,我不去那儿挤了,便与表哥同乘吧。” 说罢,她便一边招呼温俊霖一众快上马车,一边逃也似的往雇来的马车走去。 然脚步过于匆忙,又少了丫鬟的看顾,急急抬脚踩在车舆时,柳茵茵脚下一滑,身子便往前磕倒去。 “怎么总不让人省心?” 低沉不悦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柳茵茵已往后微微仰倒在迟远的怀里。 他的大掌托在她的腰背之后,稍一用力,她便被整个提起,送进了车厢里。 还没等她回过头来道一声“多谢”,迟远已经抬腿一跨,同上了马车。 巨大的阴影在逼仄的空间压来,她心下一慌,往后一个踉跄。 早已松松垮垮的幂篱霎时脱落,表哥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赫然与她相对,心脏便猛地跃到了嗓子眼儿上,堵得她连惊叫也喊不出来。 没等她缓过劲,又已被迟远拦腰扶住,轻轻放在靠椅上,依在他的身侧坐下。 “启程。”他力气颇大地将车帘甩下,朝外头低喝了一声,周身的寒气还没有散去。 柳茵茵不自在地拿手挽起一缕散落碎发挂于耳后,又轻轻挪了挪,拉开了与表哥的距离。 虽然今日重新熟络了不少,但柳茵茵还不能全然适应表哥偶尔凌厉迫人的气场。 “你跟他们很熟?” 迟远冷不丁的声音又传来,柳茵茵尽量微小挪动的小身板一僵,心如捣鼓,宛如一个犯了错的小孩。 好半晌,她才含糊不清应了句“还行吧”。 迟远意味不明地瞟了一眼她如惊鹿般的眼神,没再追问,只仰头靠在车壁上,没再看她。 从昌平街尾到温府亦不过两刻钟脚程,车厢中静默无声,只有柳茵茵不时打着嗝的细微声响,但迟远恍若未闻,没有如从前那般说任何安抚她的话。 待抵达温府,如坐针毡的柳茵茵忙越过几乎堵住车门的迟远,只想尽快逃离这狭小的空间。 然迟远不过长臂一伸,便轻易将她原封不动地拉回原位,“要做甚?” “怕青宁顾不过来,我要去瞧瞧。”柳茵茵小脸气得鼓起,又揉了揉被迟远捏疼的手腕,哀怨地看着老神在在的表哥。 “往常你也是这般随随便便进出外男宅邸?”迟远缓缓睁眸,昏暗中的神色并不明朗,但听得出语气中的不悦与几分教导意味。 柳茵茵暗暗咋舌,她不喜表哥连这等小事都要规训于她,于是不忿地低低嘟哝:“是啊,往常就这样。” “什么?”她话音甫落,迟远便开口追问,只是那语气平整得让人听不出喜怒。 柳茵茵便当他真的没有听清,也不想在这个时候与他对着来,于是捏着嗓子恭敬回道: “茵茵是想说,若是表哥能与我一同下去瞅瞅,这样便不怕旁人说闲话了。” 她灵动的桃花眸眨巴眨巴,早隐去了先前的不悦,只剩灵动。 迟远沉沉扫过她拿腔拿调的模样,轻嗤了一声“下不为例”,便掀开车帘先下了马车。 不多时,已经候在温府门前的众人,便见柳茵茵乖巧地将手扶靠在迟远的大掌上,施施然下了马车,又紧随表哥身后 9. 第9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待仔细叮嘱小茗好生照看青宁后,柳茵茵才朝温俊霖礼貌拜别,转过身去急急追赶已走了几尺开外的迟远。 “表哥,人家正聊得起劲,你怎能如此随意扰人兴致呢?” 没了旁人,柳茵茵当即打开声讨的话匣子: “温大人本也是好意,为民出谋划策,才多说了些,你这般作为,若是坏了在他那处的印象可怎么好?” 走在前面的迟远脚步不停,大步赶往府外的马车,低沉的冷笑中夹着几分不屑: “他对我印象好坏,与我何干?” 柳茵茵一听,急了。 她小跑着好不容易追至迟远身后,气鼓鼓地质问: “可你是我表哥,是亲近的兄长,若他对你印象不好,往后我可怎么与他议亲?” 柳茵茵气急的话像是踩着了迟远的尾巴一般,他蓦地顿住,猛地转过身来,厉喝一句: “你方才说什么?” 本走得甚急的柳茵茵一个没刹住,惊呼一声,便整个人往迟远身上扑去。 同样没有防备的迟远脚下也没站稳,本能地抬手环上她的细腰,承着两人的重量往后一踉跄,重重地磕在了侯府马车车軨上,发出“嘣”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一道倒抽凉气的声音蓦地传入柳茵茵耳中,她猛地扬起埋在迟远胸前的小脸,慌张地朝他望去: “磕着哪儿了?” 此时,柳茵茵只一双手紧攥迟远的衣襟,撑在他的胸膛处,余下的身体则因无支点而全然压在他的身上。 又因着两人身高的差距,她的小脸只能够到迟远的下颌处。 是以,柳茵茵唯有将脖子伸长,才能勉强与迟远对视。 水灵灵的眼睛因为焦灼而眼尾泛红,纤细的脖颈上那片雪白绵延往下,在水蓝色的胸襟系带处赫然截住。 迟远呼吸微微一沉,眼神闪烁几下便不着痕迹地挪开了视线,一手撑着车軨,另一手则轻轻一带,将柳茵茵扶了起来。 他没与柳茵茵对视,只眉眼低垂,一边煞有介事地捋了捋衣袍,一边说着:“无碍。” “我不信。”柳茵茵见他眼神闪躲,心中的担忧油然升起,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便又向他靠来,将视线瞟至他的后背,“让我瞧瞧。” 哪知迟远身形灵活一侧,迅速避开了柳茵茵又要往他这欺上来的身子,眉眼也变得沉肃起来,“说了无碍。” 柳茵茵的手落了空,又听得他绷紧乃至有些不悦的语气,便猜测他是故意隐瞒伤势,从前他就喜欢这样。 她微微侧头,蹙眉看他,四目相对,互不相让。 好半晌,柳茵茵心中一计量,哀怨地瞪了他一眼,便转身自顾地上了马车。 迟远盯着她略显笨拙的动作,没有去扶,而是微微偏头瞟了一眼自己的后背,确定没有血水渗出时,才抬脚蹬上了马车。 待与小舟说过一声“回府”,他才往车厢里坐进去。 然他才将车帘拉起,便见柳茵茵倚在车角低低啜泣。 柳茵茵微微抬眸与他对视一眼,又侧过身去,刻意抬起手,抹了抹眼角的泪珠。 迟远眉心一蹙,大步一跨,坐在了柳茵茵身侧,低声哄道:“不是说了无碍?怎的哭了?” 他的声音早没了先前的冷硬,只余款款柔情。 柳茵茵知晓自己的小伎俩起了效用,遂扭过头来,抽噎声愈大了些,“若非我鲁莽,又怎会让表哥你伤口裂开?” 说罢,那眼泪珠子竟似断了线的珍珠,吧嗒吧嗒滚滚而落,“是我不该与表哥闹脾气。” 迟远被柳茵茵的眼泪吓得怔住,好半晌才找回声音,急急哄道: “不过是几道鞭痕裂了口,不碍事,莫哭了,好不好?” 柳茵茵闻言,倏地顿住哭声,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凝眸望他,小嘴撅起:“那你让我瞧瞧严不严重。” 迟远一愣,当即凝神思量起年少时被这双汪汪泪眼玩弄过多少次。 然柳茵茵一见他踌躇不应,才止住的哭声又起,嘴角又垂了下去,眼看又要大哭起来。 “好好好,别哭,给你瞧瞧。”一脸无奈地迟远终是折服,应了她的要求。 他有些困窘地坐正了身,迟疑地将腰上的水蓝色绸带解下,又拿余光瞟了一眼柳茵茵认真盯着他动作的大眼睛,只觉两耳如火一般烧了起来。 然待他看见柳茵茵似下一瞬又要向他脸上移来的视线,以及马上又要弯下的唇角,忙深深吸了口气,眼睛一闭,迅速将衣裳的上半截掀开,让完整的后背显露出来。 柳茵茵目不转睛,炽热的视线迅速投向那斑驳的后背。 先前已经结了痂的鞭痕悉数裂开,虽不能说触目惊心,但一道道口子确实不停地在往外渗血。 瞧着还不止是因为方才马车外的磕碰,大约在更早的时候,这伤口就已经裂开了。 “方才怎么不说?”柳茵茵面上虽有心疼,但早没有先前娇娇哭泣的模样,反是一脸严肃地看向迟远,“若是这鞭痕二次创伤可怎么好?” “这些小伤,没几日便能好,说不说又何妨。”局促的迟远瞥了一眼柳茵茵较真的神色,又装作漫不经心地扫过背上那几道血痕,作势就要将衣裳披上。 柳茵茵见状,一把压住衣领上沿,嗔怪道: “衣裳脱都脱了,我顺道给你上药吧。” 迟远一愣,忙道:“不必,我......” 然一对上柳茵茵暗沉沉的视线时,他的话又打住了。 茵茵平日看起来脾气娇软,善解人意,但若真较起劲来,怕是十头牛也拉不住,到最后,就那几滴泪水怕不也给他淹死了去。 思及此,迟远终是噤了声,默默将提起了几寸的衣裳又放下,乖乖地将后背交给了柳茵茵。 柳茵茵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她默默坐在迟远的身后,将不知从何处取来一个玉白瓷瓶拧开,粘了些药膏,落在那血痕上。 葱尖的食指落在迟远的背上,酥酥痒痒,他浑身一僵。 似有所觉的柳茵茵心尖一颤,忙缩回手,探出头去看前面迟远的神色,问道:“弄疼你了?” 迟远低垂着头,眼底的神色被拢在阴影中,下颌 10. 第10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翌日清晨,才过卯时,宫中便来了消息。 “姑娘,姑娘。”小茗急急忙忙掀开帷帐,朝还在睡梦中的柳茵茵惊呼,“宫里来人了,说是带着昨日秦叔落在昌平街街尾的暗镖来的。” 她刚要去膳房取主子的早膳,然还没到,便在路上听见了不得了的消息,便急着回来给主子回禀。 可柳茵茵前一夜因着表哥那个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思量到深夜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三更天才昏昏沉沉睡去,如今还乏得很。 迷糊间一听是跟秦叔有关的事,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翻身朝向里侧,含含糊糊地应了句: “秦叔的事情他自个儿能处理的。” 毕竟是柳家精挑细选的护卫领头,对于或明或暗的事情,秦叔哪件不处理得得心应手? 小茗见自家主子混混沌沌,急得发慌,语不成句,“是,是太子殿下来了,说是圣人那处,要降罪表少爷,以官欺民,是要来问罪的!” “什么?” 一提到表哥,柳茵茵霎时从迷糊中惊坐起,还带着惺忪睡意的眼皮底下已黑白分明,满脸的端肃,语气比小茗的还要急促几分: “好端端的,怎么就以官欺民了?” “那小舟也说得不清不楚的。”小茗急得直跺脚,咋咋呼呼道:“他只说是有好几个百姓,因着昨天的事,闹到了官府,然后又捅到了圣人那处,眼下圣人还在气头上呢!” 昨日之事本就是百姓与朝廷之间的龃龉,她出面亦不过是因为恰好相熟的温大人、杨大人皆在其中,况且,明明是百姓们先挑的事儿,怎么能怪到表哥头上? 柳茵茵越想越觉得其中蹊跷难明,遂急急掀开被子,下床洗漱。 她必定要去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 青盛院前厅里。 一个头束玉冠,着月白色绣银线龙纹长衫的男子正坐于高堂上。 他不怒自威,一脸沉肃,待听过坐于下首位的迟远一番话后,脸上的神色才稍稍缓和,端起茶碗,轻抿一口,说道: “眼下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怎的偏要去管些不相干的事儿? 朝廷命官与百姓起争执也是常有的事儿,又何须你们出面制止?” 他顿了顿,似火气陡升起来,将茶碗重重搁在一旁的案几上,言辞激烈: “你是不知道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就等着寻你的错处,好告到父皇那处,那你开涮。” 迟远冷笑一声,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翎脸色一沉,又拿手指骨敲了敲手边案几,再次厉声道: “正因如此,你才更应谨小慎微,莫要让人抓了把柄,不然连孤也保不住你。” 他说得激动,但一见对面的迟远依旧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便知自己说的话这人完全没听进去。 迟远比他还要小一岁,却因着过硬的军事才华,于他亦师亦友,是他军事上的启蒙,更是眼下他在朝中最大的助力。 甚至,是他的靠山...... 思及此,李翎又换上了一副好言相劝的态度: “孤知你向来不在意那些文人的弯弯绕绕,可你不知道,如今这天下长什么样儿皆在那些能说会道的嘴里,你就不能收敛收敛?” 他顿了顿,继续道: “孤看你是不知,这事也就才过半日,多少文官上言,说你结党营私,恐吓百姓? 孤是紧赶慢赶到父皇那处,才将这事给压了下来,否则你如今已经被传唤到宫中问罪了。” “有劳太子殿下了。”迟远依旧不咸不淡。 于他而言,这民闹本与他无关,即便有关,那也不过是芝麻大小的事情,是太子殿下过于谨小慎微了。 李翎知晓迟远的脾气,知他不放在心上的事多说无用,遂提起另一件棘手之事: “因民闹一事,父皇下令腾挪预算用于收购余粮,户部的意思是从镇北军的军饷中挪用一半,孤瞧着也只这一法子能堵住悠悠众口。” “不可。”李翎话音甫落,一道清甜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引得屋内二人往外看去,神色各异。 迟远是微微诧异,而李翎则是惊艳。 一身素粉纱裙的柳茵茵来得急,头上未插珠钗,也没有描眉画黛,却更显清丽脱俗,让首次见面的李翎微微一愣。 光影斑驳中,柳茵茵倒未察觉内里人异样的目光。 她缓步迈过门槛,端端方方地朝李翎福了福身,饱满的红唇微微翕合:“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已回过神的李翎敛起心神,侧目看向迟远,做疑惑状。 “我的表妹,柳茵茵。”迟远沉声回着李翎,但视线却是带着凌厉朝向茵茵,“怎的跑来这里?” 言下之意是让她赶紧回去。 但柳茵茵恍若未闻,只施施然站直了身板,不卑不亢朝李翎说道: “茵茵觉得镇北军军饷绝不可挪用。” “为何?”李翎对这位新识女郎颇有兴致,遂随口问道:“我后晋已与西凉签了休战协议,短时并不会有大规模战争,这朝中最可砍除预算的,眼下便只有军饷这一项,孤倒觉得这是最好的法子。” 李翎说的是事实,所以,一旁的迟远也颇有些期待地等着茵茵接下来的见解,竟鬼使神差地没有将她赶出去。 柳茵茵见表哥目光中颇有些欣赏鼓励,她身板便挺得更直了。 她拱了拱手,换做品评时事的文人姿态,说道: “养兵前日,用兵一时,难道要如先祖那般等外族打来了我们再募兵马,继续保撤退吗?” 语罢,她又提出第二点质问: “如今这朝廷中,能真正用到实处的银子已十分少,镇北军的军饷是为数不多能创造价值的。 与其将真正发挥作用的预算砍掉,太子殿下不如清一清户部的油水,抄一抄几个贪官污吏的家,也许钱银来得还快一些?” 柳茵茵的铿锵语调一落,李翎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好半晌,才朝迟远说道: “你这表妹,还真是名不虚传,小小年纪,竟敢与孤叫嚣了。” 迟远侧头瞥了一眼李翎大惊小怪的模样,颇有些自豪地“嘁”了一声,唇角高高翘起。 然下一瞬,他又挑眉往柳茵茵看去,问道: “你所说之法,只可解远渴,但眼下,民众要提高价格售卖余粮的火气难灭,你有何计策?” “此事简单。”柳茵茵霎时露出嫣然一笑。 她来时早把这问题给想透了,是以颇有些骄傲地微侧扬起下巴,朝表哥眨了眨漂亮的桃花眸,又侃侃而谈道: “柳家专制的粮票可代替流通的银子使用,我可以柳家出面,请朝廷帮忙征收余粮。 11. 第11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次日休沐结束,迟远也终于到衙署上值,正式就任大司马一职。 而柳茵茵则如火如荼地准备着以粮票收购余粮一事。 是日夜里,迟家三人一如往常将正事过完,才用了晚膳。 饭毕,迟远接过侍女递来的巾帕,又用过漱口汤,忽地朝徐氏说道: “为庆贺丰收,皇后娘娘要在东校场主持一场马球赛,下了请帖给侯府。”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茵茵,又重新看向徐氏,继续道: “请帖里,也有茵茵的名字。” 茵茵一怔,顿时放下手中碗筷,瞪大了眼睛,往迟远那方倾身而去,言语颇为激动: “真的?茵茵也可以去看马球赛?” 要知道,因着迟家中立,不便与过多朝臣来往,茵茵住在建都这几年,几乎没参加过一场像样的贵族宴会,更别提马球赛了。 想来是因为昨日与太子殿下献了计策,得了赏识,才有了这机会吧? 谁料,柳茵茵的高兴还未维持半晌,徐氏沉肃的声音便传来:“你不能去。” 茵茵的小脸登时垮拉下来,视线投向严肃的姨母,委屈巴巴地抗议道: “那请帖上都写着茵茵的名字,茵茵为什么不能去?” “你莫忘了柳老夫人的叮嘱,不能与皇族有过多往来。”徐氏搬出茵茵的祖母压她。 当初柳家将柳茵茵送来建都时,为数不多的一个要求便是不能让茵茵卷入国事纷争。 即便是偶尔支持迟远的镇北军北伐,茵茵所做也不过是正经的买卖,从没有徇私之举。 如今皇族举办赛事,多有借此拉近与世家大族关系的意思,迟家出面可算是一贯的支持,但柳家出面则容易引人猜测。 茵茵是知晓祖母底线的。 但她仍是不服气,遂气鼓鼓地解释道: “是不能过多来往,又不是不能来往,更何况,不过是看看马球赛,只要茵茵把握分寸,那便都算不上往来,为何不能去?” 徐氏看她焦灼,却不为所动,只沉声回她:“此事没得商量。” 柳茵茵见抗议无果,又将哀求的视线投向迟远,朝他眨巴眨巴眼睛,示意他说上两句。 然迟远像是支持姨母的说法一般,先是不动声色。 柳茵茵急了,顿时抬脚在桌底下往他小腿肚踢去。 力量悬殊,柳茵茵这一踢自然伤不到迟远,然他还是浑身一颤,小腿猛地一缩,随即蹙眉瞪了她一眼。 只见柳茵茵对着口型:快帮我说两句。 好半晌,迟远才忍住拿手去按住那双乱蹬小腿的冲动,终于朝徐氏开了口,声音略微沙哑: “确实只是场简单的赛事,届时,我看顾好茵茵便是,还望母亲同意茵茵同去。” 本是要商量的意思,但这话被表哥说得像是命令,柳茵茵心中便暗暗窃喜起来:表哥出面大抵是能成的。 于是她霎时满怀感激地勾起桃花眸去看表哥,然他侧脸线条紧绷,根本不看她,只与姨母对视。 “那些世家都是吃人的,你看得住吗?”徐氏瞪了迟远一眼,又道:“就你天天纵容她。” 迟远却不以为意,只道:“区区世家,难道母亲觉得茵茵应付不来吗?” “是呀是呀。”柳茵茵听罢,也忙加入辩驳,点头附和,“祖母不也常让我多与人交流交流嘛?那都是锻炼。” 说罢,她又将身子腾挪到徐氏的身旁,缠着她的胳膊,甜软地撒着娇: “姨母,你就让我去吧,好不好?” 长长的尾音拖得徐氏浑身鸡皮疙瘩直冒,她微愠扫过帮着胡闹的儿子一眼,最终还是服了软,挑眉看向柳茵茵: “我是不去的,但你须得跟紧你表哥,不许逞强,知道了?” 柳茵茵当即点头如蒜。 * 马球赛这日,应姨母的要求,柳茵茵是故意做了朴素打扮的。 一身素青色裙衫,平平无奇,一件雪白大氅,毫无点缀,就连头上的珠钗也没用,只插了一支简单的木簪。 若说着装,最多不过十分平常的官宦人家女子打扮。 然姨母看过后,还是有些不满,遂塞了一把团扇在她手里,只说今日不便戴幂篱出门,但可用团扇遮面,莫让人老盯着看才是。 此外,姨母又添了一箩筐的嘱咐,茵茵为了看马球赛,自是没有不答应的。 待她随迟远抵达东校场时,看台上已坐满宾客,通道也皆被堵住。 他们便只能由宫人引着绕道看台之下,去往迟家所在的观赛亭,也正因如此,倒让她能更近距离地看清赛场上的布局。 东西两侧各有黑色球门一个。 球门之后则是一排旗栏,东侧为红,西侧为黑,大抵是作计分用的。 北侧中位支着一个大棚,那处坐着不少人正写写画画,应当是裁判员的位置。 其两边则是参赛球员的休息区,放置着不少打马球的器具,还有拴着的马。 眼下,分列两队球员正挥舞球杆,估摸都是在做赛前练习。 仔细一看,竟还是男女混战。 这种种新奇模样皆让团扇之下的柳茵茵啧啧惊叹...... 正值津津有味之时,柳茵茵忽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大喊:“小心!” 还未待反应过来,她只觉腰上一紧,脚下一轻,人已被身旁之人腾空抱起。 手里的团扇霎时被强大的力道带飞了出去,失重的感觉让她在慌乱中胡乱寻找支撑点,一双手便顺其自然地缠到了迟远的肩膀上。 待身形稳住,她才看见一个圆滚滚的马球在表哥的身后越滚越远。 “好险。”柳茵茵半张脸露在迟远的肩上,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前方,惊叹气息则恰恰喷洒在眼前人的耳根上。 愣神的她浑然不觉眼下自己正如一只树熊般,挂在表哥身上,更未察觉与她紧贴的瞬间僵直的身体。 “抱歉,让大司马与姑娘受惊了。” 一道局促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柳茵茵一怔,忙抬头去看迟远的脸。 只见他脸色微沉,下颌线绷紧,一双凤眸半眯,正危险地盯着前方。 柳茵茵见状 12. 第12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柳茵茵随迟远落座时,头赛已经开始,漫天尘土飞扬,马蹄哒哒,吸引去了大部份的视线,包括柳茵茵的。 “喝水。”迟远一落座便挥退了宫人,自顾斟了一杯热茶,半晌才推到柳茵茵手边,又敲了敲案几。 见主子未察,随行的青宁忙上前推了推她的手肘,扫了一眼主子被寒风吹干了的唇瓣,微微一惊,才又瞟了一眼已经被表少爷吹凉的茶,朝那处努努嘴。 柳茵茵后知后觉,先是一愣,随即朝表哥漾起一抹甜笑,匆匆喝了一口茶,又将视线投向场上,目不转睛。 毕竟第一次见,高兴得很。 迟远见状,微微蹙眉,但下一瞬又摇头低笑,随口吩咐:“给你主子换个汤婆子。” 青宁一愣,好半晌才“哦”了一声,慌忙从带来的小箱里取来一个温热的汤婆子。 待换下柳茵茵手中那个时,才发现那汤婆子早已凉透,只是主子大约是过于着迷这马球赛才未有察觉。 她微微一愕,余光小心地瞥向表少爷,心底暗暗嘀咕:这表少爷怎心细如斯? 迟远没有理会青宁猜疑的目光,施施然起了身,又捋了捋袖袍,便与大小丫鬟叮嘱了几句好生照顾主子的话,甩袖便要走开。 他对马球赛并无甚兴趣,但赏脸皇族是需要的,毕竟还没到要翻脸的时候。 既来了,也有必要去见一见,聊表心意。 然正当他行至梯口时,皇后娘娘的近侍林公公领着一二宫人自梯道迎面走了上来。 那公公一见迟远,便将拂尘一摆,又盈盈一拜。 “见过大司马。”说罢,他又指了指身后宫人将手上的点心,笑意盈盈地说道:“难得二位大人赏脸,皇后娘娘特意留了一份西域进贡的点心,请二位品尝一二。” 迟远看向那五颜六色的甜点,浓眉忽地皱起,好半晌,才冷冷回了一句: “娘娘有心了,不过茵茵不吃这般甜腻之物,劳烦公公带回去便是。” 林公公一愣:精明如大司马,他说的是柳姑娘不爱吃。 然见惯风浪的他下一瞬又换上了讨巧的笑意: “毕竟是娘娘一番心意,大司马不若……” 他话没说完,便见迟远凌厉的目光投来,周身寒气,吓得噤了声,忙又调转话风: “既然大司马不喜,老奴便不叨扰您观赛了。” 说罢,他便急急忙忙领着宫人退了下去,一边还要低声嘀咕: “都说那柳家大富大贵,怎瞧得上皇族的东西?更何况还有一个大司马在旁守着呢。” 旁侧的小插曲并无波及正津津有味观赛的柳茵茵,唯大小丫鬟面面相觑,小心地没有打扰。 待头赛彻底结束时,终于从赛事中抽离的柳茵茵才发觉表哥已没了踪迹。 她微微一愣,下一瞬便朝大小丫鬟嚷嚷起来:“怎的走开也不说一声?” 青宁忙替表少爷解释:“那还不是因为姑娘看球赛太入迷,表少爷不愿打扰?” 柳茵茵自知不在理,但仍是嗔怪地哼了一声。 毕竟先前还想着与表哥品评激烈的赛事,哪知他根本没在看,甚至人都不见了。 心中酿了几分失落的柳茵茵悻悻然端起手边青宁新续的茶,抿了一口,视线落在旁边空了的位置上,猜测起表哥的行踪。 此时,赛场上的声音消停,看台处的声音便清晰起来,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哟,那可是柳家大姑娘,柳茵茵?” “可不是,藏得跟海蚌里的珍珠似的,今日倒拿出来晒晒太阳了。” “真是生了副好皮囊,可惜呀,生在商户家。” “可不是,都快十八了,还没嫁出去,怕不是寒门看不起,高门又攀不上?” ...... 闲言碎语自周遭围绕过来,耳尖的柳茵茵蓦地背脊一凉,只觉姨母先前所说确实在理:这世家还真是吃人的。 然下一瞬,她又稳住心神,将身子板正,一扫方才还因表哥不在而萎靡的神色。 越是商户出身,便越不能让别人看轻了去。 更何况,柳家门下幕僚可官拜九卿,弹指间,亦可随便将一大族连根拔起。 孰高孰低,那还说不定呢。 思及此,她又施施然端起茶碗,轻抿一口,似浑然未觉周遭的妒骂之声,静静等候表哥归来。 然盏茶功夫已过,周围的观赛亭已经觥筹交错起来,就连马球场上趣赛也重新开启,迟远还未回来。 百无聊赖的柳茵茵便从座上起了身,往观赛亭的围栏走去,衬着无人注意,凑近些去看场上正打着马球的飒爽女郎。 然还没走到栏杆处,一本在亭栏之外的玫色大氅姑娘忽地绕过隔栏,状似途经然明显是故意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茵茵忙避让一侧,微微福身,免生冲突。 然那姑娘却不饶人,逼近一步,像是茵茵真堵住了她的去路一般,开口便道: “也不知你这商户女子怎有资格入皇族校场,连让路都不会,倒是拉低了我等身份。” 跟随她而来的三二姑娘也随声应和,皆是贬低羞辱之词。 柳茵茵见状,亦不为难,只眉眼低垂,不做争辩。 既不能往前去,那她往后退便是。 哪知那随行三二姑娘竟迅速绕后,将她的退路也拦住,将她围堵了起来,吓得台阶之上的青宁与小茗皆惊呼了一声。 柳茵茵见她们着急,忙先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们莫要过激反应。 随即,她又转身面朝玫色大氅姑娘,端详了她的面容半晌。 听那些小跟班方才对她的称呼,应当就是大司空家的长女,王敏。 王家本是关中门阀大族,逃到江东后折损了不少产业与财物。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王家总归还是比不少门阀强许多。 只是怎么教出的后辈如此无礼? 思及此,柳茵茵便有意挑衅问道:“王姑娘,不知茵茵受邀来此观赛,怎么就没资格入场了?” 她将遮面团扇放下,微扬下巴,白皙的芙蓉面不施粉黛,在几人的浓妆艳抹中更显出几分清冷孤傲来。 王敏从来看不惯柳茵茵明明出生商户却能占着建都第一贵女的名头 13. 第13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心中不安的柳茵茵小跑着跟上迟远的步伐,转瞬便到了校场门外。 好不容易停下步伐,柳茵茵憋着一张因着急而酡红的小脸,微喘问道: “表哥,我们就这样离席,合适吗?” 虽说头赛已过,许多世家代表也会借故离席,但方才她好像闯了一个小小的祸,不知道会不会惹来什么麻烦。 “先上车。”迟远一把掀开车帘,脸色晦暗莫测,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浓浓的压迫。 柳茵茵一惊,心头虽还有踌躇,却不敢再耽搁,抬脚便踩在马凳上,轻轻一跃,上了马车。 见后上马车的迟远连一道眼角风都没有给她,只沉声下令启程,便闭上眼睛,靠在车墙上,默不作声,倒让柳茵茵心里起了许多小九九。 方才她明明规规矩矩地观赛,可那些世家大族偏要在背后议论诋毁于她,甚至还要对她围追堵截,这难道还要怪她不识分寸吗? 柳茵茵越想越气,她挪了挪腚,又重重地“哼”了一声,便一把掀开车帘,让冷风灌入,双目看向窗外,余光却不时往迟远的脸上递。 好半晌,冻得僵硬的她眼尾已经发酸,几乎要憋出泪时,那个木头人终于开了口。 “把车帘放下。”迟远冷沉的声音飘来,目光亦是悠悠。 强撑一口气的柳茵茵愣是忍住没理他,不为所动。 然下一瞬,迟远已经将位子挪到她的身边,一把拉下她抓着车帘的手,又捧在手心揉搓起来。 他的手很温热,与她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让她无法抽离。 柳茵茵心头的气霎时消去不少,但脸上却还是倔得很,扭过头,不去看他。 又一会儿,迟远才将手中已经捂热的葇荑放下,好声好气地说道: “母亲不是叮嘱你莫与世家起争执?” “那是我故意去闹的吗?”柳茵茵猛地回过头,对上他的视线,音调也拔高了几分,“是她挑衅我的。” 迟远盯着她倔强的眼睛,良久,才微微叹了口气: “方才她要动手打你,你怕不怕?” 柳茵茵霎时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迟远又问:“若是我没有赶到,她们几人动手打你,你打算如何?” 柳茵茵的桃花眸瞬间瞪大:还真没考虑过真动起手来会如何,因为从前她的身边有秦叔,没有人能动她,但今日,秦叔是不能进校场的...... “若是我没有赶到,你是不是打算和她们一起薅头发?” 迟远发出了第三问,但柳茵茵还是答不上来。 半晌,迟远才郑重其事地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你明知世家明争暗斗,难免有一些是对你有敌意的,任何时候,都不能逞强,可记住了?” 柳茵茵听罢,眨了眨眼睛,才做鸵鸟状,乖顺的点了点头。 然下一瞬,又听迟远轻飘飘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不过今日,你训得很好。” 柳茵茵一愣,又猛地抬头,恰好对上迟远那双颇为欣赏的眼睛,心中一喜,便顺势缠上了他的胳膊,朝他撒起娇来: “是吧,茵茵也觉得她该训。” 语罢,她眉眼一转,又凑近迟远的耳边,小声的说道:“其实刚才,我是真的怕她会打我,就像小时候那样,打得可狠了。” 迟远侧目,看她眉飞色舞地描述着,忍俊不禁,又顺势抬手宠溺地勾了勾她的鼻尖。 然这一幅似兄妹玩闹又似情人暧昧的画面恰落在了车外人的眼中。 马车刚好到侯府门前,而小舟也恰在此时掀开了马车门帘。 “咳咳——”一声低咳引去两人的视线。 徐氏正陪着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妇人等在侯府门前。 仔细一看,竟是柳茵茵多年不见的祖母,如今柳家的当家家主。 她一身暗棕色金线绣雀袍,低调却不失矜贵大气,花白的发色之下,脸上的褶皱倒不算多,虽拄着拐杖,但瞧着却仍是身强体壮的模样。 看清人面,柳茵茵猛地抽回缠着迟远的手臂,坐直了身。 柳家最重体面和规矩,要是让祖母看见她这般坐没坐样,定然又要说她。 同样有些怔忪的迟远也很快回过神,先下了马车,随即又朝柳茵茵伸手作搀扶状。 此时,立在侯府门前的柳老夫人微微蹙眉,对一旁的贴身嬷嬷梁嬷嬷说道:“不劳烦表少爷,你去扶大小姐下马车吧。” 迟远闻言,眸色微动,但还是收回了伸出的手。 半晌,表兄妹皆下了马车,一并朝柳老夫人走去,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随后,柳茵茵又小心翼翼地问道:“祖母,你们怎么忽然来了建都?竟也不提前知照一声?” 其实自表哥凯旋归来,祖母已多次催她回柳家,但她赖着没有行动。 而今日又恰好偷偷跑去了皇族举办的马球赛,她怕祖母知晓,会因此而降罚,甚至牵连表哥。 这世上最让茵茵觉得不敢违逆的,便要数祖母与表哥,只因她那撒娇的伎俩在这两人面前总是时灵时不灵,尤其是在祖母这处可以说是毫无效用。 是以,她眼下是有些发怵的。 柳老夫人当然猜到了自家孙女的心 14. 第14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柳老夫人到建都后,柳茵茵便回到柳府大宅住下。 这里一应物品俱全,她甚至没能回侯府将行礼收拾一番,便应柳老夫人的指示,成日在府中整理这几年来,在建都经营店铺、产业的账册。 她忙得不可开交,足不出户多日,总算把手上的事情忙完,才发现已与迟家那头断了联系多日。 这日忙过府中大小事务,她便琢磨着回一趟侯府。 一是为回去取些平常用惯了的物件。 二是虽然祖母才是她有血缘关系的至亲,但因着与姨母,表哥相处多年,没有他们在身边,她心里总有说不清的不适,得了空闲,心头便慌得很,只想去见一见。 然准备就绪的她才走到柳府门前,梁嬷嬷便迎面而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大小姐这是要去何处?”她从府外回来,应当早瞧见了备好的马车与小厮,却还明知故问。 柳茵茵见梁嬷嬷一脸板正,又扫了一眼门外正被撤走的马车,眉心不由微蹙,语气也少了平日的娇软,甚至带着质问的语气: “嬷嬷,茵茵只是想回一趟侯府,取些重要的物件,您怎么能把我的马车撤了呢?” 梁嬷嬷面不改色,只说:“老夫人有令,没有她的允许,你不能出府。” 柳茵茵听罢,眉头蹙得更紧了,琢磨一息,便道:“那便烦请嬷嬷替我与祖母说一声,日落前,茵茵一定回来。” 说罢,她便要绕过梁嬷嬷,往府外走去。 然哪知守门的护卫竟然提步上前,堵住了出府的路。 柳茵茵一愣,猛地回头,只听梁嬷嬷又道: “大小姐,老夫人虽已不计较表少爷带你去赴皇家宴请,但心中仍是有芥蒂的,你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去太岁头上动土呢?若真有什么要紧的物件,差人去取便好。” 她顿了顿,似又想起什么,继续道: “况且,今日老夫人约了温大人,估摸便是这个时辰要到了,一会儿也不知老夫人如何安排,你就莫要在这个时候出去了罢?” “温大人今日要来?”柳茵茵闻言一怔,随即不悦的神色上又添了几分不耐,嘟哝道:“祖母要与温大人商谈经营之道,与茵茵又有何干?我在不在又如何?” “说什么话呢?”梁嬷嬷忙上前来,喝止女孩的埋怨,又左右所有看看,才低声劝道:“大小姐未来可是要继承柳家大业的,什么相干不相干的话往后可千万别说了,省得老夫人又要罚你。” 柳家虽近数十年无人拜官,在外也不过一巨富人家,但其家风却是延续了几百年前老门阀的清贵做派,更是养了许多清流名士做门客。 为支撑这样的大家大业,其家规板正可比皇家宫规,对家业继承人的言谈举止更是苛刻有余而灵活不足。 柳茵茵自知失言,但小脾气一上来,便在那处动也不动,气鼓鼓地闹起别扭来。 正待梁嬷嬷还想说些好话劝她回院时,门房忽地来报,是温俊霖到了。 梁嬷嬷登时与柳茵茵面面相觑,又叮嘱几句后,便告退给柳老夫人报信去了。 而柳茵茵则敛起脾气,留在前厅,陪同客人候着。 “柳老夫人难得来一趟建都,想必柳姑娘陪着也辛苦罢?”温俊霖朝柳茵茵拱手揖礼,视线则在她略显萎靡的脸上来回逡巡,看出了她的不悦。 柳茵茵一愣,礼貌地扯了扯嘴角,尽量调整了自己的状态,说道: “近几日整理店铺簿册,大约是劳累了些,让温大人见笑了。” 柳茵茵继承了柳家商业帝国经营的天赋,处理业务来得心应手,又怎会因此劳累呢? 温俊霖轻轻笑了笑,也不拆穿她,只从袖袋中取出一个半掌大小的盒子,往前一递,又将锦盒缓缓打开。 霎时,一阵悦耳的声音传出。 仔细一看,锦盒之内,竟是一个更小的木雕八角舞台,一个木刻小人在上头随着音乐缓缓起舞。 “这是我请同乡在江南淘来的八音盒。”温俊霖含笑看着柳茵茵发亮的眼睛,介绍着:“听闻是墨家传人所做,只需拉动这盒内的发条,便可无止无尽地听音赏舞,你若是平日忙累了,可以看着舒舒心。” 说着,他又将八音盒往前递了递,示意柳茵茵接下。 此时,被新奇物件吸引的柳茵茵心中阴霾被驱散不少,忙接过那盒子,漾出了一抹浅笑: “多谢温大人,总记得给我寻些有趣玩意儿。” 这些年来,温俊霖间或给她寻的民间玩意儿已不下十件,虽不名贵,却都是独品,叫柳茵茵爱不释手。 两人谈笑间,梁嬷嬷板正的声音忽地插进来: “温大人久等,老夫人请您移步书房谈话。” 说罢,她又朝柳茵茵说道:“老夫人示下,大小姐先回西院,莫去往别处,晚些,或许也有要事与你相商。” 柳茵茵听罢,脸上的笑容凝住,心中虽还有万分不愿,但到底没再造次,只抱着八音盒端方有礼一笑,盈盈拜别温俊霖,退出了前厅。 待她绕过前院时,却又见门房匆匆来报:“大小姐,侯府表少爷来访,可要见见?” 柳茵茵闻言,本还恹恹的神色忽地一扫而空,霎时换上了明媚笑颜,明亮的桃花眸扑闪扑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般,神采飞扬地往外走去,一边道: “见,怎么不见?” 门口的护卫见她飞奔而来,瞬间又形成了一堵人墙。 她却不管不顾,低喝了一句:“我不出府,我只把表哥接进来。” 说罢,她便像是一定要把人墙给掰开一个缝隙般,往外钻。 那些护卫自然不敢用强,只能围着她往外退。 “表哥!”甫一瞧见那抹高大的玄色身影,柳茵茵便控制不住心中的雀跃,捏着裙裾,三两下便奔下长阶,往表哥身边小跑去。 本还背对大门的迟远蓦然转身,见茵茵如一只蝴蝶般,跌跌撞撞,翩翩纤纤,登时伸出长臂,迎面将她拢进怀里,生怕她一个踉跄又要摔倒在地。 “怎的才没几日,又把叮嘱都忘干净了?”迟远扶正茵茵的身形,眉心微蹙,俯首看着近在咫尺的水盈盈亮眸,冷沉的眼底是隐含的溺爱:“总是这般莽莽撞撞,要是摔倒了可怎么好?” “这不是还没摔倒,就被表哥接住了嘛?”柳茵茵甜腻腻地温软一笑,梨涡深深凹陷,满心满眼都是欢愉。 迟远被她的欢乐感染,也难得地低低笑出了声。 大约是多日不见,重逢便喜悦非常吧。 “表哥今日怎么忽然来了柳府?”柳茵茵不知表哥心中所想,只知她才想去见他,他就来了,心中欢喜。 迟远听罢茵茵的问话,眸中闪过一抹异色,勾起的唇角也放平了下来,说道:“今日来,是有些事需与柳老夫人商量。” 他顿了顿,凝了凝柳茵茵满是期待的眼神,补了一句:“其次,便是要来看看茵茵在这住得可还习惯?” 这话说得便像侯府才是她真正的家一般,让柳茵茵先前还满是乌云的心底熨帖起来。 她退开一步,鼓起小脸,佯装不悦摇头晃脑嘟哝道:“不习惯,不习惯。” 此时,迟远才看见她手中握着的一个精致小锦盒,视线不由停在了上方。 柳茵茵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摊了摊小小手掌,随即将它打开,亮给表哥看,颇有些自豪 15. 第15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迟远被柳老夫人带走后,忐忑不安的柳茵茵便在离府的必经之地,前院里的石板凳上候着。 她双肘支在石桌上,拖着小圆脸,双眼放空,脑子乱成了一团。 也不知道这从前毫无共同话题的两人,怎的恰好皆有事相商,还要背着她关起门来聊。 方才见到表哥,过分高兴,也忘了提前问一问他寻祖母是为何事。 表哥是宁折不屈的性格,祖母却是固守己见乃至屈打成招的作风。 若是这两头倔驴一个谈不拢,真硬碰硬起来,可如何是好? 千头万绪涌来,柳茵茵竟觉得心头一口气喘不上来,憋得慌。 于是,她又将手肘放下,趴靠在石桌上,待那股难受的劲儿缓过去。 然大约是连日操劳,精神过于紧张的缘故,一经放松,疲乏的她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醒来时,天已经黑透。 迷蒙之际,白日的记忆霎时涌入脑海,她猛地站起,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 四周的氛围似乎有些诡异。 青宁与小茗两人皆垂首低眉,立于她身后三尺开外,见她起身,也没敢抬头,只默不作声。 显然是被主子们教导过的。 而更远些的前厅门前,祖母正端坐在太师椅上,烤着火。 她那脸色瞧着还有些阴沉,双目本是空洞,不知在思量什么。 甫一听见柳茵茵这处的动静,眼睛才缓缓有了焦距,朝她这处看来。 不明情况的柳茵茵心下还有些发慌,然很快拾掇好情绪,快步往祖母身旁走去。 “你那表哥有事,已经回去了。” 柳茵茵才端持地福了福身,祖母便先发制人,沉肃的声音传来,让她心下又是一咯噔。 她小心抬眸去观察祖母不悦且凌厉的神色,虽心底发怵,但心底的小算盘还是打得噼啪作响。 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她便漾开一抹甜甜的笑意,乖巧依在祖母身侧,回了一句: “都这么晚了,表哥不忙,也得回去了。” 说罢,她又嗔怪道: “茵茵犯糊涂睡着了,祖母怎么也跟着胡闹,尽在这天寒地冻里耗着嘞?” 瞟了一眼已经燃出半盆灰烬的碳炉,她又侧头朝梁嬷嬷看去,夹着一丝责备,说道: “天气渐冷,入夜更寒,嬷嬷怎么也不帮着劝劝,让祖母在屋里待着呢?” 梁嬷嬷看柳茵茵眨个不停的桃花眸,没敢回应,只拿余光瞟向柳老夫人。 柳老夫人则斜睨向柳茵茵,轻轻“哼”了一声,才道: “若非你有意在这处打瞌睡拦人,这大伙哪一个愿意在这陪你受寒?” 茵茵听出祖母话中的揶揄,知自己的小伎俩被猜透,窘迫地吐了吐舌头,却也不敢和祖母犟。 这段时日,她可得把祖母哄高兴了,才好商量留在江东一事。 思及此,她扁了扁嘴,又摸了摸平坦的小肚皮,作委屈状,一边撒着娇: “茵茵知道错了,祖母能不能先给口饭吃呢?” 话音一落,她那小肚子便很配合地“咕噜咕噜”叫了几声。 柳老夫人眸色一凝,叹了口气,终于没有再与茵茵为难,而是挥了挥手,招呼梁嬷嬷摆膳。 晚膳在平和中迅速结束。 甫一回到小院,茵茵登时揪着两个大小丫鬟快步往房中赶,又急急关起房门,一板一眼地数落起来。 “表哥到底是何时离开的?怎的不叫醒我?”柳茵茵一改平常温婉乖巧的模样,疾言厉色,双手叉腰。 一向骂骂咧咧的小茗最先扛不住主子的怒火,捏着哭腔委屈道: “那梁嬷嬷将我们提到了边上,一再强调,不让我们多言,我们哪里敢把你叫醒呀?” 梁嬷嬷可是柳家大总管,柳家的下人谁不怕她敬她? 青宁则还是平日的稳重姿态,在小茗话音落下后,才缓缓道来: “表少爷约莫是戌时初刻离开的。” 柳茵茵闻言惊呼:“那他与祖母不得聊了一个时辰有余?” 祖母与温大人谈论于柳家最重要的经营之道也才花了小半时辰,与表哥有什么好谈的?要这么长的时间? 心头万千猜疑陡升,柳茵茵的小脸也拧成了苦瓜状,又问: “表哥离开时,你们可看见了?他脸色如何?” 柳茵茵记得,她醒来时瞧见的祖母脸色并不好,只怕两人还真的生了龃龉,遂多问了一句。 然大小丫鬟面对这个问题,皆作鸵鸟状,将头垂得甚低,是不敢说的模样。 茵茵急得发慌,忙催促道:“你们有话直说便好,这又没有外人,难不成你们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好半晌,青宁像是琢磨了很久用词一般,才小心翼翼地将所见所闻说了出来: “我们瞧见表少爷时,他已经到了前院,只不过......只不过是被护卫围着出来的。” “什么?还 16. 第16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心中忐忑的柳茵茵辗转反侧一夜,几乎没有睡着,抓心挠肺琢磨着如何应对祖母突袭江东,又与表哥生了龃龉的变故。 第二日天擦亮,她急急摇响床头花铃,洗漱后连早膳也顾不上吃,便摆开纸笔,将一夜思量计划写下。 “前几日差人整理的江东所有产业账册,可都备好了?” 也才一息未得回应,柳茵茵便侧头朝青宁看去,见她似有茫然,眉头不由蹙了蹙,又催促: “眼下便要用上了,你且快去安排安排。” 青宁一愣,虽还有些恍然,但见主子染了血丝的双眼尽是焦灼,忙连连应是,退了出去。 交代完这头,柳茵茵心下还有些不稳当,略一琢磨,又朝小茗那处望去,“你且去上云院那处打探打探消息,看看祖母这几日有何安排,到底预备何时动身回江南去。” 眉眼一转,她又凑近了些,低声叮嘱: “记着,要去寻梁嬷嬷,只她最清楚祖母的意思。” 见主子谨慎,小茗也收起了平日的咋咋呼呼,认真点头应是,也退了下去。 只一人留于房内的柳茵茵尚还不能宽心,又盯着桌案上的涂涂画画出神许久,直到两眼发昏,才抬步往窗台边去,想透透气。 哪知雕花窗牖才被支开一条小缝,便见一列护卫自月亮门外走过。 她心头一惊,忙将窗户大开,竟见外院四角皆立有护卫。 他们个个目光炯炯,似连一片枯叶飞出院外,都要警觉视查一番。 上一次遇上这样的阵仗,还是当年她因在建都遇刺不肯离开江东,却被祖母强行带回并软禁在江南柳家之时。 念及此,柳茵茵心头大骇,支窗的手一抖,窗牖被风重重带上,撞得她的纤指锥心般疼。 然来不及呼痛,她已仓皇复返桌案前,盯着先前所写之与祖母博弈的说辞,思来想去。 半晌,柳眉已拧成团的她抬手就把那纸张揉成团,扔了,重又提笔奋书。 接下来的两日,她将自己关在书房,起早贪黑,将这几年于江东积累的商业脉络一一梳理,整理成册。 当初祖母允她来江东,明面是她要陪伴姨母。 然实际却是祖母要她借此机会多加历练,好让族中长老对她的承袭不能置喙。 如今若想继续留在江东,便唯有拿出能让柳家受益无限的筹码来。 待一切准备妥当,柳茵茵便掐着时辰赶去上云院。 此时,正与粮铺掌柜谈事儿的柳老夫人一见柳茵茵风风火火的模样,面色便有些古怪,也没再继续公事,只挑眉看她。 那掌柜十分有眼力劲儿,很快便寻了个由头,告了退。 待屋内只剩祖孙二人,本还踌躇满志的柳茵茵忽地有些发慌。 虽觉已准备万全,但仍惧一失而功亏一篑。 她敛了敛心神,暗暗为自己打了一口气,才迈开腿朝前一步,福身行礼后,又恭敬地将寸厚册本双手奉上: “这是茵茵这几年探访江东各地的手记以及所谋产业的整理,这张商业巨网可联通南北,直达西域,造益无穷,请祖母过目。” 柳老夫人闻言并未说话,只端坐高台,精明的双目半眯,视线在柳茵茵眼底的青黑处停留了好半晌,才接过那册本,随手翻阅起来。 忐忑的柳茵茵小心观察祖母的神色。 当瞧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许时,柳茵茵霎时如决了口的堤,滔滔不绝将其对江东地带过去乃至未来的经营一一讲述。 柳老夫人听得孙女言辞激昂,便间或抬头若有所思地看她,然脸色到底是不温不火,仿似在看一场不够精彩的戏。 乃至柳茵茵说到后面,声调也低了不少。 末了,虽被泼了一盆冷水但依旧谨记来意的柳茵茵心下一捣鼓,又提起劲,迅速琢磨一番,补充道: “正如祖母所见,茵茵这些年废了不少心血,将江东建成了一个枢纽。 长江以西矿藏资源充足,可借江东中转,弥补江南少矿的短板。 关中直达西域,江南只要借道江东便可免去绕道华南的货物运输成本。 茵茵以为,据守并发展江东,于柳家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说罢,她躬身一揖,郑重地说道: “茵茵想留在江东,盘活这些商脉,也好为柳家多拓一个据点,望祖母成全。” 话音一落,却仍不得回应,柳茵茵只觉屋内安静得唯剩她心跳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祖母意味深长的声音才自头顶传来: “江东纽带固然重要。” 她将册本不轻不重地甩在手边案几上,声调也不急不缓: “但我柳家家业以惠民为本,不为战事而生,若插足关中卷入纷争,你可知后果如何?” 言下之意便是柳茵茵有意培育江东后仓,为后晋北伐提供源源不断的助力,若是惹怒了北方来客便可能引来祸患无穷。 祖母的敲打让柳茵茵心尖一颤,然略一思量,她还是扳直了身子,掷地有声回道: “茵茵谨记家规,从不掺和国事纷争,凡是钱货交易,绝无逾越至国事战事之举。” 她目光磊落,一字一顿道: “一概货物进出皆详细载册,祖母若是不信,可亲自到各个商铺货仓查看,若真有何失察之举,茵茵可马上回江南向各位长老领罚,但江东之地是商路要塞......” “江东本是鸡肋。”柳老夫人沉声打断柳茵茵的话,但见她颇受打击,又叹了口气,“罢了,这几日恰要查看柳家在建都各处商业。” 她挑了挑眉:“若真如你册本所言,则再议去留一事也不迟。” * 翌日清晨,车马齐备,柳茵茵赶早便候在柳府侧门处,覆于幂篱之下的芙蓉面满是焦灼。 “不是卯时便去了吗?”她紧张得直拿素手与裙带较劲,葱白指尖已泛上道道红痕,然声调仍压得极低,唯恐一旁的护卫听清她的话。 “姑娘莫急,估摸着脚程,该到了。”青宁声音更低,视线是往府外张望的。 半晌,被翘首以盼的小茗终于出现 17. 第17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祖母不着痕迹的训斥,让柳茵茵心头一惊,似有一种被洞穿心事的羞耻感。 是因为明知祖母有意安排了温大人与她相处,而她心底却记挂着另一人......另一人说过的话? 在祖母略带凌厉的目光注视下,柳茵茵连忙收敛心神,不住地向温俊霖赔礼道歉,又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引导祖母与温大人尽快开启今日的寻访行程。 然芥蒂的种子一旦种下,柳茵茵面上虽然还维持平静,有条不紊地向祖母介绍建都商品流转,但心下早乱成一团,甚至在许多时候,都无意识地回避与温大人的亲近。 她觉得,若是没有想清楚“是不是喜欢”便随意说亲,冲着为柳家产业延续,与温大人盲目培养感情,于公于私都是极不负责任的。 然她素来朋友不多,这一问题又不能径直拿去与祖母商量,是以,只能寄希望再向表哥请教一二。 可明明答应每日得空便要来柳府探望她的表哥,已经多日不曾露面。 就连她差小茗避开府里护卫送去侯府的信,也一直未有回音。 这难免让她觉得那夜祖母应是说了极重的话,让表哥已经不想再搭理她这个柳家人了...... 千头万绪涌来,柳茵茵费了好大功夫才强撑一张公事公办的应酬脸,陪着祖母与温大人逛了一日。 好不容易熬到一日行程结束,众人要转往轩雅楼用膳填腹时,她的精气神才找回了一些。 “祖母,今日轩雅楼恰有说书会,茵茵想去看看,可以吗?” 糊里糊涂地扒拉了些菜食,柳茵茵便撅着小嘴,与柳老夫人撒起娇来,扑闪扑闪的桃花眸在盯着祖母之余,还不时瞟向大堂的方向。 因柳老夫人喜静,几人落座的雅间便在距离大堂较远的里间,要听清说书先生的话是不可能了,但那欢呼喝彩倒是不绝于耳。 如此盛况若真要观听一二,倒得去到靠近大堂的楼面雅座。 心知肚明的柳老夫人见茵茵终于难得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容,心下暗暗叹了口气,才点了点头,“去吧,莫贪玩了便是。” 她扫了一旁还在用膳的温俊霖,又道:“祖母与温大人在这处等你,你过了瘾头便回来,不可耽搁了回府的时辰。” 大约是拘着孙女在府上几日,有些愧疚,又见她白日里虽勤勉配合,但瞧着心情到底不大畅快,柳老夫人便没有逼她让温俊霖陪同,留给了她自如的空间。 柳茵茵甫一求得片刻自由,别的自然全部答应,连连应是后便欢快地领着青宁与小茗往楼面走去。 然她没有去往观听最佳处,而是选了一个隐在角落的楼面雅间,这处既不显眼,又可窥见轩雅楼的大门。 “你当真与小舟说清楚了,是在这处?”甫一落座,柳茵茵便着急地抬头去看小茗。 晨起,她便差小茗跑了一趟侯府,去寻她的冤家小舟说明今日行程,又递了口信,约表哥申时于此会面。 关于先前祖母与表哥大吵一架的事情,她旁敲侧击,却无法从祖母与梁嬷嬷那处得到任何消息,便想着从表哥这处寻突破口。 更觉得此事要当面说开才好,毕竟表哥已经没有回她写的信了。 然表哥向来守时守信,可眼下已到酉时,却仍不见人影,柳茵茵便慌了神。 小茗也是一脸憋屈。 明明早上小舟满口答应,一定告知表少爷相约的时辰地点,又言之凿凿说表少爷一定回来。 可如今瞧着,是爽约了? 她心下不由问候了小舟一百八十遍。 “或许是表少爷公务缠身,姑娘莫急,约莫再等一等就来了。”还是最沉得住气的青宁先开口安抚,又为柳茵茵倒了一杯茶水,推至她的手边,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 柳茵茵讷讷抬头看向青宁,已闪烁泪花的桃花眸里充满不确定,欲言又止。 她尝试努力压抑心头忐忑,抬手去端茶碗,想借此平息心头的战栗。 然那手却十分不听话,抖擞得连茶碗都握不住。 她心下一凛,猛地将手收回,转而去掀雅间窗帘,往楼外看去,死死地盯着轩雅楼的入口处。 然直到说书会进入尾声,迟远的身影仍然没有出现。 “姑娘,再不回去,老夫人怕要着急了。”青宁看着主子面上和屋外天空一样变换的神色,愈发暗沉,小心提醒。 柳茵茵听见了,但却不想理会,双目只警觉地盯着大门处人进人出,纹丝不动。 仿佛只要这么一直等下去,表哥便一定会出现。 不知为何,她今日很想见见表哥。 可柳茵茵身不由己,梁嬷嬷催促的声音已经传来:“姑娘可真让老奴好找。” 她大约是花了不少功夫,才从楼里小二口中,寻到了这隐秘之处,只瞟一眼这犄角旮旯之地,又朝外望了望,几乎连说书会的高台都瞧不见,眸中随即闪过异色。 “嬷嬷,姑娘是听书听累了,才来此处吹吹风的。”青宁先一步上前,着急地朝梁嬷嬷福身解释。 梁嬷嬷是多聪明的人?又怎会猜不到这此地无银的伎俩? 她凌厉扫了一眼大小丫鬟,说了句“胡闹”,让她们都噤了声,随即又走近柳茵茵,低声劝道: “大小姐,这说书会已结束,你若再不回去,待老夫人寻来,你便说不清楚了。” 柳茵茵闻言,怔怔回头,望着素来疼爱她的梁嬷嬷担忧的神色,又咀嚼了一番她话中暗语,才恋恋不舍地朝她身后的帘门处望去。 好半晌,她才倏地将脸掩在嬷嬷怀中,蹭了许久。 她再抬头时,若非那眼角还染着一抹嫣红,单看面上平静的神色,倒让人误以为方才低声抽泣的人不是她。 “嬷嬷,我去趟净室,洗把脸,一会再于大门处与你们会合罢。”施施然起身的柳茵茵轻轻说着,人已抬脚往雅间外走去。 梁嬷嬷见那带着几分落寞的背影离去,心中暗暗叹息却又不好阻止,便只得嘱咐大小丫鬟好生看顾,退了回去给老夫人复命。 脚步徐徐的柳茵茵拐至长廊时,挥了挥手,没让青宁与小茗继续跟随。 眼下她 18. 第18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昏暗密闭的空间,让人的触感以及耳鼻比平日敏锐许多。 心心念念却不能见之人就在怀中,清清甜甜的气息充斥于鼻,迟远的理智早已溃不成军,却在听见柳茵茵压抑的担忧声音时,寻回一丝清明,悬崖勒马。 他深深吸了口气,手下一紧,便将柳茵茵拦腰带出了窄缝,又令她稳稳落地,才竭力压抑火气,从牙缝中蹦出两个字:“没有。” 可若是没有伤着,表哥的语气又怎会这般不痛快? 未待间歇,柳茵茵又朝迟远那处凑近,关切问他:“可是方才茵茵咬伤了表哥?” 说着,她的素手已经抬起,于漆黑中探去迟远的右肩,欲检查一二。 然指尖才触及那锦缎衣料,表哥便如风一般,灵巧避开。 柳茵茵蓦然怔住,抬起的手与跳动的心皆空落落的,无所适从。 几息,她才回过神,讷讷将手收回,垂于身前,两相交握,指甲掐进细肉时,生疼得厉害。 敏锐的迟远霎时辨出柳茵茵的情绪变化,才平复的心绪又提到嗓子眼儿上。 他捏了捏尚有茵茵余温的指节,只踌躇一息便抬步上前,欲哄劝一番。 然柳茵茵竟闻声而动,退开一步,娇软甜糯的声音已染了哭腔,压得极低,细细缓缓: “表哥如此,可是因祖母的缘故,在生茵茵的气?” 她像犯了错的小孩,头垂得极低,声调也极轻,小心翼翼的模样叫人心疼不已,仿佛一朵湿透的棉花长了刺,压在迟远的心头,又沉又硌。 虽知一见面定会对上她的各种盘问,但心下还是有些慌乱,他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为好。 柳茵茵并不知表哥心中所想,只一股脑地继续质问: “表哥不回茵茵的信,约好的时辰也未露面,打算往后都不与茵茵往来了,是吗?” 她哭腔里已叠了委屈,音调也高了几分:“所以,眼下连茵茵碰一碰你,都不行了,是吗?” 见她愈发激动,迟远冷不丁来了一句重话,打断她:“没有的事。” 柳茵茵被吓了一跳,才溢出的一声抽噎随之刹住,不敢再言语。 然下一瞬,头顶又是表哥转为柔和的语调:“别憋气。” 她又是一愣,喉间一经放松,便溢出了一声轻“嗝”,随后便于昏暗中瞧见表哥的轮廓与动作,似在摇头失笑。 柳茵茵心下一凛,不悦陡升,又憋屈地嗔怪道:“表哥你还笑。” 迟远见柳茵茵已不似先前那般气势汹汹,便趁势好好与她说话,扯了个谎: “那日与柳老夫人不过是为了带你参加皇家宴席一事吵了一架,不是什么大事。 至于没有回信,是因为这几日确实公务繁忙。” 他顿了顿,琢磨了一息,才又继续道:“今日也是因公务缠身,才来得晚了些,实在抱歉。” 柳茵茵从表哥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不同平常的犹疑,但因眼睛虽适应了黑暗却仍看不清他的神色,便当成他是因心中有愧才踌躇嗫嚅。 可这不该是表哥失约失信的理由,她当即反问:“那表哥怎不差人递个口信?” 她又朝前一步,仰着脸咄咄逼问:“你不知我一直等你消息,一直在那雅间等你吗?” 虽说也才不过二三日不见,也知表哥向来宠她,绝不会因细枝末节的小事就不再理她。 但祖母与他争吵,他又无端没了音信,便如高飞的风筝,线还在,纸鸢却瞧不见了,叫人心里慌得厉害。 念及此,柳茵茵压抑了多日的情绪如泉涌一般溢出眼角,哭哭嘤嘤,没一会儿,便干脆扑在迟远的怀里,借他厚实的胸膛掩去泛滥的哭声。 迟远本是手足无措,张开的手顿在半空。 然待衣襟处的湿意浸入心口,他便没再犹豫,一把收紧双臂,将人拥入怀中,低声安抚。 良久,见柳茵茵心绪渐渐平复,抽噎声也缓缓停了下来,他才试探地问道: “柳老夫人要带你回江南,可定了何时动身?” 柳茵茵闻言先是一怔,随后猛地抬头,皱眉回道:“我不回江南。” 说罢,她从迟远怀里抽离,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花,便开始将自己的谋划,从如何说服祖母加大对江东地带的产业建设,到如何让祖母同意她留在江东,一一讲述,滔滔不绝。 迟远默然听着,只在她话音落后,才不咸不淡地问道: “江东枢纽固然重要,但以此拒回江南,怕是柳老夫人不会答应吧?” 像是怕柳茵茵没听明白一样,迟远又挑了挑眉,提醒她柳老夫人的意图: “你当真打算应祖母的要求,回江南仓促成婚,接管柳家家业?” 若非小舟来报,他都不知柳老夫人已这般着急,竟在制造机会撮合那位什么温大人与他的表妹。 否则,他也不会顶着被柳老夫人发难的风险,急着潜入轩雅楼来悄悄与她会面...... 柳茵茵自是不知表哥来见她的不易,更不知他所问是为何意,只知刻意回避的问题被挑起,她不得不去面对,思量。 然心乱如麻的她终究明白她所做的一切只如螳臂当车。 半晌,她如泄了气的球,无奈将心底盘算说了出来: “温大人良善又擅经营,若可参与柳家家业打理,定可助柳家更上一层楼。 他是祖母选中的柳家孙女婿,族中长老为了柳家的团结只会表示赞同。 我若是与他成了亲,以后也可与他一同留在江东......” “你非嫁不可吗?”迟远一听她说要与别人成亲的话,脱口而出,打断了她。 柳茵茵被他突如其来的重喝吓得一愣,惊问:“什么?” 自觉失态的迟远也是一愣,几息才缓过劲,找补道:“表哥是说,你若是不想嫁,不必为了柳家委屈自己。” 柳茵茵闻言,不由仔细咀嚼了一番,良久,忽觉云开清明,轻轻笑了笑: “不委屈的,茵茵生为柳家人,便有为之献身的义务。” 若说先前表哥告诉她应该选个喜欢的人相守一生,那眼下表哥便是指点了她做此决定要看到底委不委屈。 经营之道,一是看上限,二是看下限。 且不说祖母对她的养育之恩、柳家的培育之责皆不可忘却。 更重要的是,祖母并不喜 19. 第19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在郊外码头走了两日后,柳老夫人没再往周边的城邑去。 依在建都中转的大宗货物吞吐量来看,已可窥见江东商业潜力巨大,也印证了柳茵茵所言,若能趁势而上,柳家的家业版图必可更上一层楼。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 关中能安稳多久,江东又是否会被后晋朝廷抛弃,皆不是定数...... “老夫人还在为大小姐坚持要留在江东掌业一事发愁吗?”正将茶水奉来的梁嬷嬷见柳老夫人眉心紧蹙,出言规劝,“可别累坏了身子呢。” 枯坐了半日的柳老夫人手中还捏着孙女先前奉上的册本,闻声眉眼微抬,扫了一眼相伴多年的心腹,张了张口,语气里竟夹了几分少有的不确定意味: “你也觉得应该同意她留在建都?” 梁嬷嬷见主子忽然发问,眸色微微一凝,随即垂眸应话: “柳家祖宗卜卦有言,嫡脉必个个是经营大家,大小姐从前于江南多被长老束缚,如今在江东倒显出几分大家风范来。” 她将茶水往柳老夫人手边递了递,继续道:“大小姐若能留在江东,便可大施拳脚,又能为柳家多拓些据点,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此话有理,但柳老夫人心知肚明,梁嬷嬷未把话说全。 “若非是要帮着往关中输送物资,给流民重建家园,支撑镇北军的扩充,我料她不会这般拼命。”她挑了挑眉,凌厉的眼神盯着梁嬷嬷,“说到底,她还是想做她表哥的后盾。” “大小姐与表少爷两小无猜,又都救过彼此的性命,互相扶持也属人之常情。”梁嬷嬷小心地观察主子的神色,也试着帮衬几句,“若是真收复了关中,表少爷坐稳朝堂,大小姐也可将柳家版图拓到大西北,那是真真的两全其美了。” “你说得倒是轻巧,若那关中是容易收复的,至于数十年来搭了几十万条性命进去,也没个着落吗?”柳老夫人冷哼一声,“如今就他一个迟家死咬着不放,你道朝中还有哪一个会支持北伐?” “老奴瞧着咱们柳家不也很支持收复关中吗?”梁嬷嬷瞧着主子怒色显出,却只轻笑了一声,“大小姐是明着打通江东与关中的商路,您不是也瞒着长老们,借匪寇之手,暗地送过不少物资到镇北军中?” 见主子被这话呛得面色有些尴尬,梁嬷嬷忙又趁势补了一句: “您也不是不知,大小姐对表少爷和您是一样的敬重。 若非那日轩雅楼里,小姐与他见了一面,这几日又怎会消停了,乖乖听您的话同意先回江南? 您不若试着给这俩小年青一个机会......” “此事不可能。”柳老夫人闻言,面色又转为冷肃,沉声打断梁嬷嬷接下来的话,“暗地里支持支持我还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让茵茵与他绑在一块儿,一同往那死人窝里钻,我是绝不能同意的。” 正是因为茵茵对她那表哥言听计从,她这做祖母的才更不能让她执迷不悟。 虽不知那日这两表兄妹偷偷见面到底聊了什么,但见孙女突如其来的转变,她总觉得心底十分不踏实,就怕她那表哥是说了什么迷糊话哄了自家孙女。 念及此处,柳老夫人抬眸,沉声又问:“回江南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梁嬷嬷见主子已岔开话题,微微一愣,忙回道:“皆已准备就绪,只待大小姐将手头事务处理毕,估摸这两日便可动身了。” 她语音甫落,屋外忽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一护卫一改往日沉稳的模样,匆匆忙忙奔了进来,气还没喘顺便单膝跪地拱手: “老夫人,百姓忽然暴动,将大小姐围在了城外的粮仓,我等不敢轻易动用武力,请老夫人明示。” 后晋为打压门阀豪强肆意扩张,律例已明言非朝中官僚则不可豢养私兵。 饶是如柳家这般的大族仍会养些护卫队,但也不敢随意大量公然暴于大众视野,否则便可能被当做谋逆罪处置。 柳茵茵平日出门本就有暗卫随行,以应不时之需。 但若是按方才护卫急急来报,那便说明百姓的暴动已到了少量护卫无法摆平的地步。 可若是要出动大量武力,只怕...... 柳老夫人面色一白,手中的茶碗一抖,翻倒在了桌上。 * 一二时辰前。 柳茵茵欲赶着在回江南前,将早先与户部商谈的以粮票置换百姓手中余粮一事安排妥当,便向祖母请命外出。 甫一抵达城郊的粮仓,她便急急与约好的堂姐姐柳安安碰了面。 柳安安是柳家大长老次女,也是柳茵茵在柳家为数不多的同龄玩伴,是手帕之交。 两人虽分隔两地,但书信却从未断过,几年间也互为江南江东两地的后援奔走过不少。 “劳烦姐姐亲自跑一趟了。”数年不见,柳茵茵拉着姐姐的手,仔细端详一番她一如往昔的面容,却又添了不少稳重飒爽的气质,眼角就不禁泛了些激动的泪花。 柳安安见状,抬手就帮她拭去泪痕,又刮了刮她的鼻尖,揶揄道:“我的好妹妹,怎的几年不见,还是这么爱哭鼻子呢?” “那还不是因为想念姐姐?”柳茵茵见姐姐又逗弄她,便撅了撅唇,伸手缠上她的小臂,拖着她往库楼里走,嘟哝道:“我要是瞧见大哥哥,才不会哭鼻子呢。” 所谓大哥哥便是柳安安头上的那位时常捉弄她二人的大哥。 柳安安对柳茵茵的嫌弃见怪不怪,毕竟她那哥哥确实不太讨人喜欢,遂只笑着摇头,跟着进了库楼。 见茵茵要差人去备酒菜,她又忙摆手道:“我此番前来,本是要替父亲去北边取盐,路程还有些紧张。” “竟是这般着急?”柳茵茵一愣,“连一顿饭也耽搁不得?” 柳安安见妹妹面上已有愧疚之色,忙拉了拉她的手,“我是知你急用,怕旁的人办不好,才亲自看押这三车粮票。” 说罢,她又凑近了茵茵耳边,低低笑道:“顺道也想来看看你,瞧瞧你最近到底如何嘛。” 柳茵茵耳根一痒,缩了缩脖子,随即又侧头看向姐姐,眨巴眨巴眼睛,心头一漾,便与姐姐一并大笑起来,如儿时那般无忧无虑。 好一会儿,柳安安才止住笑意,说起正事。 她拉着茵茵坐下,将随身的账册取了出来往前一递,又抬起下巴,指了指门外几头驴拉的货车,谨小慎微地提醒: “我们柳家粮票可等同于银票了,你用起来可当心,若是被有心之人恶意使用,那 20. 第20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爆破声响还在持续。 混杂着墙外流民的吵吵嚷嚷,或惊叫或喊杀。 可但没过多久,人声忽地就都消停了,只余整齐划一的马蹄哒哒声。 是官兵镇压? 满面疑惑的柳茵茵朝已疾步飞檐上墙头的秦叔看去。 只见他朝外比划了一个她看不懂的手势,又迅速转头,面色依旧冷沉,只声音里已夹了几分惊喜: “姑娘,是表少爷来了。” 表哥? 怔忪间,身侧的大小丫鬟急急忙忙朝她这处膝行而来,也是惊魂甫定,“姑娘,可有伤着?” 她们双双伸手来扶,像是扒拉一个三岁小儿般,将她这个主子提了起来,又逡巡她周身,仔细检查被擦破了的裙摆下有无受伤。 柳茵茵见两人紧张得很,赶忙摆了摆手,“没伤着,别担心。” 眼下,她更关心墙外的状况,不知那些百姓到底如何,表哥又如何。 见本在堵门的护卫得了秦叔的命令,正掰扯门把,要重新大开仓门,她便抬步要往前走去,探看一二。 然才走了一步,她的手腕便被人猛地攥紧。 “你这就准他们开门了?”堂姐姐神色谨慎又防备,声音也如浸了寒霜,“几千暴民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柳茵茵忽地记起,她这位堂姐姐与表哥向来是不对付的,从前每每见一次都要大吵一架。 左不过是因从前茵茵在建都遇刺那事,姐姐总是怪表哥家连个小娃娃都护不好。 而如今这世道,民怨积压,人人自危,流民暴动一个说不准,便要变成揭竿起义,非闹出人命不可。 姐姐有些顾虑,也尚属人之常情,但表哥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呀。 思及此,柳茵茵叹笑摇头,随后又挽上柳安安的小臂,认真地叨叨起来: “若是表哥领了亲卫来,那暴民是决计不敢乱动的。” 她拿下巴指了指还在墙头上的秦叔,眨巴眨巴眼睛,“难道你还不信秦叔吗?” 把柳家排名前列的护卫高手搬出来,柳安安的神色果然好了一些。 柳茵茵见状,忙趁势拉着姐姐大门那走去。 此时,门缝愈开愈大,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迟远便完全显露出来,由远而近。 其身侧是两列乌压压的长队,生生在嘈杂的百姓中劈出了一条通道,让他得以向她们走来。 冬日的劲风将他的袖袍鼓得猎猎作响,然他自岿然不动,睥睨尘土,稳若泰山。 待他越走越近,一个黑色身影倏地蹿上门前高台,拔剑而出。 柳茵茵心头一惊,正待喊人,却见那影子是面朝百姓,大喝道: “大司马在此,执皇命,若有暴动者,斩立决。” 原是表哥的副将,程大哥,先前那道熟悉声音的主人便是他罢? 他话音一落,两侧本还有些蠢蠢欲动的百姓霎时噤了声,多做鸵鸟状。 即便是要争一份公道,谁又会真拿自己的项上人头开玩笑呢? 此时,已行至仓门的迟远长腿一抬,翻身下马,不知与他的副官低语了什么,便没管身后百姓,径直往仓内走来。 柳茵茵看得清楚,表哥周身本就冷肃,在视线扫过堂姐姐柳安安时,那狭长的凤眸登时眯了眯,周身又冷了几分。 她心下一咯噔,怕外面的流民还没闹起来,这两人就先剑拔弩张了。 思及此,她小步迎上去,怯生生地唤了一声“表哥”,脸上又挤出几分讨好的神色,是盼着表哥给她些面子,莫与堂姐姐为难。 迟远见茵茵挤眉弄眼,神色稍霁,随意瞟了一眼柳安安,开口道:“没吓着罢?” 这话是问的柳茵茵,但柳安安却先一步侧身上前,挡在了茵茵前面,冷笑一声: “小侯爷随身带十数发军用火药,谁能不被吓着?” 她下巴高扬,睨向迟远,言语间尽是讽刺: “我早说建都不是什么好地方,尽生些惹是生非的主,你还是快些随祖母回江南为好。” 说着,柳安安的头已歪向身后的柳茵茵,然视线却还是斜瞪着面前的迟远。 柳茵茵听着柳安安的话,又见表哥周身已腾起戾气,心里止不住地捣鼓。 她哀怨地唤了一声“姐姐”,便作势要上前拦下两人的怒目对视。 然她才一抬脚,柳安安便猛地攥着她的手往回拉。 这一扯可好,柳安安的手恰恰按在了柳茵茵先前因踉跄摔倒在地而擦破皮的手伤处。 钻心的疼自手心传来,柳茵茵霎时头皮一麻,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 然还没等她的惊呼声落下,另一只手的手腕又被攥住。 下一瞬,还没等她回过神,人已被迟远轻而易举地从柳安安手中夺过。 他一手环在她的腰上,另一手则握着她那只受了伤的手,两人身体紧贴,衣料紧缠。 “怎的伤着了?”迟远的声音染上了浓浓的郁色。 灼热的视线与气息铺面而来时,柳茵茵小心瞥了一眼自己白皙细嫩的掌心处,那一颗颗嵌入的沙石和滋滋往外冒的鲜血,忽地有些害怕表哥怪她不当心,忙道: “只是些小擦伤,不碍事的。” 说着,她便想将被钳制的手小心蜷成拳头,遮住伤口,缩回来。 然迟远却不放过她,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一双凤眸凌厉看她,一字一顿:“不碍事?” 柳茵茵霎时涨红了脸,还欲说什么,却被迟远不由分说地拉着往大院里的一□□井走去。 “迟远,你干什么,放开我妹妹。”一旁早目瞪口呆的柳安安好不容易寻回声音,上前就要拉住柳茵茵。 然一见迟远布满杀气的眼神扫来,她背脊一凉,生生噤了声。 这小子与多年前很不一样了...... 迟远霸道地将柳茵茵安放在一张四方木椅上,从袖袋中掏出一张月白色手帕,沾了水,给她清理伤口。 “嘶——” 冰凉的水自裂缝中渗入皮肉,刺痛顿时无限放大,柳茵茵本能地要缩回手。 迟远手一紧,蓦地抬起头,一见茵茵眼角泛出的红晕,凌厉的眸色又倏然转做柔和。 他沉默了好半晌,才道:“伤口必须尽 21. 第21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柳茵茵被姐姐严肃的神态唬得一愣一愣,遂叠好了心情,睁大眼睛等她下文。 哪知竟是当头一句这么古怪的问话。 柳茵茵先是懵住,只消一息,又扑哧笑出了声。 藏在棉袄下的双肩抖个不停,是真的被姐姐逗乐了。 好半晌,她才捏紧笑意,言语轻快:“茵茵自是喜欢表哥的。” 她答得干脆利落,一双眼睛清澈澄明,毫无避讳,让柳安安很确定,这个傻妹妹会错意了,忙强调:“不是你说的那个喜欢。” 柳茵茵闻言一噎,愈发觉得姐姐古怪,“那是哪个喜欢?” 她乌溜溜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懊恼地看着姐姐几欲要翻到天上去的白眼,忽地恍然大悟:“你是说......” 话才出口,她又急急掩住口唇,瞪大了水灵灵的桃花眸,左右看顾,见无人在侧,才小步挪近柳安安,轻声细语: “姐姐,你别乱说。” “那你到底有没有喜欢他?”柳安安侧目,眉头紧皱,咄咄逼问。 柳茵茵耳根倏地热起来,心潮翻涌,一下竟不知是羞更多还是恼更多,好半晌,才憋出一句: “我对表哥是亲人一般的敬重,从来没有逾矩的想法。” 末了,还要一板一眼地叮嘱道:“姐姐以后莫要再说这事儿,若传了出去,于表哥与我的名声都不好。” 柳安安挑了挑眉,见妹妹难得露出身上的利刺,即便心底对她的话还存疑,但到底没再逼问,只眯起了杏眸提醒: “最好是没有逾矩的念头,祖母最看不惯他那副总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模样,即便是放到长老们那,他也绝不符合做你夫婿的标准。 况且你这些年屡屡帮衬他关中战事,族中长老已颇有微词,都说他是有意蹭了你这层关系,去巩固自己的地位权势。” “表哥他不是那样的人。”柳茵茵听得眉头紧皱,急急解释:“那些对关中的帮扶皆是我自作主张,表哥是从未与我提过要求的。” 柳安安还是冷笑: “你是这么说,但别人未必这么看。 你道祖母为何亲自来江东催你回江南成亲? 还不是因为你那表哥明目张胆地占着你的好不放?连祖母都看不下去了。” 她见柳茵茵还是一脸不信,便又神秘兮兮地凑近,瞟向正欲往她们这处走来的迟远,以下巴指了指,低声道: “不若你去试一试,就说你要把柳家给关中的供给都断了,瞧瞧你那表哥能不能同意?” 柳茵茵一怔:那自是不能同意的,如今也就只有柳家敢往关中供给物资了。 她若有所思地跟着姐姐的视线望去,恍惚间恰与表哥的视线交汇。 那双深沉不见底的乌瞳带着审视的意味看向她,让她心头蓦地漏跳了一拍。 大约是在背后议论人的窘迫感袭来,柳茵茵慌张挪开视线,又重新看回柳安安,低低地说道: “姐姐你莫再说了,一会儿让表哥听见我们背后议论他,那多失礼呀。” 她话音甫落,表哥的声音就靠了过来,“粮仓这处会有一千士兵留守,你们且放心先回侯府罢。” 柳茵茵闻言,忙敛起心神,侧头朝表哥望去,换上明媚的笑容,甜甜道:“劳烦表哥了。” 说罢,她便攥着姐姐的手往门外车马处赶,唯恐姐姐又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 众人回到侯府时,也才刚过晌午时分,但天空已阴阴沉沉,眼看就要下大雪。 狂风袭来,柳茵茵的大氅被猛地掀开,带得她身形一晃,忙伸手去抓表哥递来的手,堪堪稳住下盘,又被拦腰一抱,才得以稳稳落在地上。 此时,柳老夫人正被姨母与梁嬷嬷搀着,自大门后蹒跚而出,视线投来,神色凌厉,带着几分责问的意思。 正待茵茵想上前解释假粮票一事时,手心一空,是表哥松开了她的手。 他退开了一步,与茵茵隔开一丈宽,才拱手向祖母行礼: “假粮票一事可大可小,晚辈只能斗胆插手。 如今满城风雨,为保老夫人与茵茵的安全,在查清事情原委之前,也只得委屈几位在侯府住上几日了。” 他神色如常,看不出情绪,但柳茵茵却明显觉得表哥是在有意疏远她,更奇怪的是,他对着祖母的言语倒是颇有些讨好的意味。 难道是因为表哥先前惹恼了祖母,现在要多多表现? 可祖母似乎不大愿意领他的情,只眸色复杂地瞟了他一眼,也未应话,便脱开身边人的搀扶,朝她这处走来。 柳老夫人眼尖地发现了柳茵茵隐在大氅下缠着一朵突兀蝴蝶结软帕的手,“伤着了?”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茵茵的手检查,看那包扎甚为仔细,才松了口气。 然下一瞬,她又挑眉欲掀开茵茵的大氅,检查其余的伤势。 柳茵茵见祖母担心,忙拉住她的手,撒着娇还不忘替表哥说话: “茵茵没有别处的伤了,表哥来得及时,那些暴民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我这手上的伤还是自个儿摔的,不碍事。” 说罢,她又朝站在一旁的柳安安挤眉弄眼,“姐姐,你说是吧?” 回来的路上,姐姐已与她说好,决不能说表哥的坏话。 那柳安安接过茵茵的暗示,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是”,又道:“多得小侯爷料事如神,把我也扣在了这处。” 她话里有话,满满讽刺意味。 柳茵茵瞪了她一眼,又小心翼翼地观察祖母的神色,就怕祖母也与姐姐那般,将流民暴动一事迁怒到表哥身上。 一直在旁的徐氏见氛围微妙,略一思忖,便忙上前来打圆场: “茵茵搬回柳府后,我这侯府呀空空荡荡的,也没个贴心的人。 如今这一闹,看似不得已,但于我倒是个巧事,你们便先好好住下,待事情都解决了,再搬走或是回江南都好,也不差那几日了。” 说罢,她就热情地招呼着众人往屋里去,末了,才回首冷脸朝儿子那方说道: “方才宫里递了消息来,圣人要你进宫一趟。” 落在后头的柳茵茵听得这话,猛地顿住脚步,转过头来,急急问道:“这马上下大雪了,要这么急着去吗?” 她心里着急得很,就怕圣人召见与流民暴动一事有关。 < 22. 第22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临近三更天,鹅毛大雪依旧纷纷扬扬。 院子里的雪已积有半尺厚,白皑皑一片,连着寒意蔓延至窗台。 柳茵茵却还是支起了窗架,枯坐在窗台前,不时打两个哈欠。 “姑娘,夜深了,不若先歇下?”青宁小心将新换的烤火炭盆朝主子这处挪了挪,又将她松松垮垮的外袍拢紧了些,才轻声劝道。 昏昏欲睡的柳茵茵闻声一僵,迷迷糊糊侧过头,见青宁面上满是担忧,眸色微微凝了凝,才摆了摆手,“再等一等。” 她声音里尽是疲惫,但还是重新拾起案上摆放的册本,撑着眼皮仔细翻看起来。 这是傍晚时分,粮仓和粮铺送来的粮票账册。 如今假粮票一事无从查起,只得从这些死物里寻找蛛丝马迹。 “姑娘,姑娘。” 忽地,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柳茵茵眉眼一亮,精气神也倏地回拢。 她急忙放下手中册本,起身快步往房门处走去。 “可把大氅送到了?”她顾不得小茗进屋时带入的猎猎寒风,急急问道。 晚膳过后,进宫的表哥仍是未归,又见这场雪似还得下到半夜,她便悄悄差小茗将两件大氅送去宫门,好让那两个大心眼儿的主仆回来时不要受了冻。 小茗见主子紧张,也答得急促:“送到了,送到了。” 她拿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不住地搓了搓,又放在嘴边哈了口暖气,才颤着声音继续道: “不过候在宫门的程副官命我快些回来备个马车过去,我寻思着主子你定是等得着急,便先来给你通个气儿。” 说罢,她又急急转身,作势又要出去办差。 柳茵茵一愣,忙拉住她的手,狐疑道:“好端端怎么要备马车?” 虽说这大雪天坐在马车里会舒坦不少,但以他们武将的脾性,若无女眷在侧,定然还是以骑马为优才对。 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小茗闻言,眼珠子转了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糊里糊涂地回道: “我也不知。” 她愣了愣,似又想起什么,一拍脑门,便道:“对了,那程副官有叮嘱我莫声张,可是因为有什么大事?” 莫声张? 担忧和疑虑的种子发芽,柳茵茵坐不住了。 她眸色一冷,蓦地转身去取来大氅,说道:“我与你一块儿去。” * 盏茶功夫,柳茵茵一众便抵达宫门,然小舟与程副官却不见了踪影。 小茗四顾,疑惑地摸了摸后脑勺,惊怪:“方才明明是在这儿的呀?” 柳茵茵也掀开了车帘,探头四处张望。 这一路上来,她心头扑通扑通直跳,总觉得心底隐着一抹说不出的不安,眼下不见要寻之人,心底便愈发觉得不踏实。 “在那儿。” 忽地,眼尖的秦叔沉声开口,随即挥动马鞭,朝宫墙一角的阴暗处赶去。 只见那背光处,一壮一瘦两个身影之间似还夹着个人,并排倚在宫墙边上,一动不动,若不仔细看,便只当那是一块凸起的石块。 那处的人甫一看见马车走近,便颇为吃力地挪动步伐,步入光影中。 竟是小舟与程副官架着昏睡了过去的表哥? “这是怎么回事?”柳茵茵猛地掀开帘子,便欲跃下马车。 程副官见状,忙喝止她的动作:“表姑娘,还是先让将军上车吧。” 说罢,他又朝秦叔那处望去,“劳烦,搭把手。” 柳茵茵眸色一沉,与秦叔对视一眼后,忙又急急退到了车厢里。 待坐稳后,她又展臂,接过被抬上来的表哥,小心翼翼地将他拥在怀里,两只小手上下摸索,试图寻找出他身上的伤处。 半晌,寻觅无果的柳茵茵心下一颤,声音也有些发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宫里用刑了?抑或是用毒了?” 极尽的距离让她看清表哥面上如死灰一样的白。 平日里极锐利的凤眼紧紧闭着,没有了半分神采,只余眉间拧成的极深的“川”字,似是极痛苦。 她本就担心圣人召见表哥是为流民暴动一事,更怕这事会让圣人责难于表哥。 如今竟把人折磨成这样,都不省人事了? 她越想越慌,便掀开帘子,欲再质问。 此时,程副官的声音传来:“宫里一切顺利,表姑娘莫担心。” “那表哥为何这般?方才你们又是为何不在宫里寻太医?”柳茵茵没觉得自己是好糊弄的。 程副官轻轻瞥了她一眼,一边继续赶车,一边说道: “将军大雪天时,易犯头痛之症,有时还不可识人。 所以,属下才将他敲晕,待醒过来便好了,眼下他身上是没大碍的。” 他说得十分轻巧,便如吃饭睡觉一般简单。 但柳茵茵明明瞧见了表哥面上的痛楚,那是没有大碍的模样吗? 思及此,她急得眼睛发红,又厉声问道:“好端端怎会有如此凶猛的头痛之症?” 她只担心表哥是瞒了她什么天大的事。 程副官本不愿陈情,但再次侧目看来,见柳茵茵神色严肃,与平日娇软甜糯的模样大相径庭,甚至有些盛气凌人。 又觉这是将军珍而重之的人。 他琢磨了好半晌,才瞟了一眼还在昏睡的上司,才似下了某种决心般,将往事道来: “五年前,将军初参军时,还只是个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 一次战役,他因对敌人的失察,不小心落了西凉人的圈套,遭了俘虏。 因着当时我军主帅与先侯爷有些过节,我军迟迟未出兵救援,所以,将军便被西凉人折磨了整整十日。 后来还是我们这些先侯爷的旧部冒着被军阀处置的风险去救的将军,那时将军已经......” 他本说得义愤填膺,但又戛然而止,重重地叹了口气,似是不愿多说这一段般,好半晌,才接着放低了声调: “可能便是因着那几日大雪,将军就此落了心病,得了头疼之症。 后来每每大雪日,他便犯头疼。” 说罢,他又轻轻笑了一声,朝柳茵茵望去: “不过,这两年,将军的头疾已好了不少。 有时就算遇上大雪也不见发作。 即便真发作了,将军也能 23. 第23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表哥的神智似乎不大清明,一切的动作近乎动物本能,虽不能辨出眼前人,却可感受危险与否。 待柳茵茵好不容易忍着慌乱安抚了好半晌,他才终于放下戒备,渐渐变得乖顺起来。 如一只家养的小犬趴在她的腿上,拿鼻尖在她衣裙上蹭了又蹭,不知过了多久,才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烛火摇曳,他脸上的白似乎被染暖了许多。 柳茵茵暗暗舒了口气,拿手去揉了揉方才被撞狠了的小腹,视线扫过表哥依旧攥着她衣角的手,发紧得厉害,骨节分明,青筋暴凸。 她眸色暗了暗,视线重新挪回他布满苦涩的面庞,不禁回想起方才程副官说过的话。 表哥被俘虏的十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闻西凉人冷血无情,对待战俘更是残忍非常,通常不会即时杀了战败者,反是虐待,狎玩,慢慢折磨致死…… 倏地,一些可怖的念头涌入脑海,柳茵茵心口一顿,忙将那些残暴的画面挥去,视线回笼。 待心绪平复,她又默默抬手在表哥的太阳穴处轻轻按揉。 也不知折腾了多久,她才沉沉睡去。 待醒来时,竟已是躺在汀兰院拔步床上。 思绪还未清明,表哥那张痛苦扭曲的脸重又浮现眼前。 柳茵茵蓦地背脊一凉,猛地坐起了身,连花铃还未来得及摇响,便掀开被子,趿鞋下了床。 又见守门的大小丫鬟进来,便急急绕过屏风去迎,险些拌倒。 “主子,你可当心。”小茗伸手来扶。 柳茵茵反搭手上去,不自觉将人的皮肉掐得生疼,“我怎么回来了?表哥……” “姑娘——”青宁拔高了音量,刻意将柳茵茵的声音盖过,又挑眉瞟了一眼屋外。 柳茵茵一愣,循着青宁的视线瞧见梁嬷嬷的身影,忙急急抿唇,噤了声。 “五更天时,表少爷将你抱回了汀兰院,差奴婢传话,让你别担心,他都好。”青宁将声音压得极低,又谨慎地再看了一眼门外已经拐入内间的身影,飞速交代,“晨起老夫人便来传了,我们只推说你昨夜睡得太晚,还没起。” 末了,她又退到一侧,福身恭迎:“梁嬷嬷好。” 柳茵茵见状,也敛神抬头,往已拐过屏风进来的梁嬷嬷看去,抬手哈了哈朱唇,捏着起床气道: “茵茵睡完了,倒是让嬷嬷好等。” 说罢,她又漾起惯有的甜笑往嬷嬷那处蹭去,欲撒娇一番。 哪知梁嬷嬷竟微微后移了一步,面色古怪地上下打量她几眼。 柳茵茵心头疑惑,也随她的视线往自己身上瞧去。 青绿色夹袄上衣,黛色百褶裙摆,虽有些褶皱,但还算整齐…… 但,谁会穿着常服就寝? 柳茵茵心底一慌,眼珠子飞速一转,忙侧头嗔怒地觑了大小丫鬟一眼:“都怪你们,竟是没提醒我早些睡下,累得看了一夜册本,竟连寝衣都忘了换。” 说罢,她便急急退开,躲到净室里,一边招呼青宁为她备上干净的衣裳。 若是再让梁嬷嬷这么盯下去,便该要发现她裙摆上的淡淡湿痕,那是表哥昨夜出过的汗…… * 盏茶功夫,洗漱穿戴整齐,柳茵茵便随梁嬷嬷赶往主院。 依梁嬷嬷说,粮仓的刘掌事与户部侍中林瑞平皆来了侯府,正与祖母商谈粮票造假一事后续。 又说,其中细节还等着先前亲自操办的柳茵茵去说明一二。 这林瑞平便是柳家隐于朝堂的幕僚之一,他年少时也曾为柳家在岭南的拓荒出过一分力,后又为柳家在江东布局谋划,索性便入朝拜了官,得了个方便行事的身份。 先前以粮票收余粮一事,柳茵茵便是与他接的头,想来这真粮票的数在他那处是最准的,一一比对,大约很快就能查出假票的数量。 正思量间,主仆四人拐过抄手游廊,迎面竟碰见了迟远主仆以及白管家。 两方见礼,柳茵茵悄悄观察了表哥的神色。 恢复了神智的他眸色清冷平静,举手投足间早没有了昨夜的乖戾或依赖,一身的月白长衣竟显出几分神清气爽来,仿佛昨夜那个一时癫狂一时无赖的人不是他。 这头疼果真如程副官所说,睡一觉就好了。 柳茵茵暗暗嘀咕,打量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收回,余光瞥过梁嬷嬷如防恶犬般朝表哥望去的视线,轻咳了一声,才客气有礼地问道: “表哥今日未上值吗?” 迟远微微凝眸,睨了她一眼,才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圣人有令,需留在府中等候圣旨。” 圣旨? 柳茵茵心头蓦地浮起一抹古怪:昨日才进宫,今日怎就来了圣旨? 她才欲细问,哪知表哥已甩袖转身,抬步往前院匆匆赶去,似是不愿多说。 “可是因为昨日流民暴动一事?”小茗狐疑地转了转眼珠子,思忖着圣旨这事儿小舟昨日并没与她提过。 “走,瞧瞧去。”没等梁嬷嬷出言拦阻,柳茵茵已快速抬步往前方表哥的方向追去。 待赶至前厅外的拐角处时,一道捏着嗓子的尖利声音传来,柳茵茵几人便躲在窗边,仔细地听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司马迟远与平宁公主李妍郎才女貌,择日成婚......” 那公公话音一落,几人无不惊得面面相觑。 小茗最先惊叫出声:“竟是......” 她话才出口,梁嬷嬷便急急伸过手来,将她的嘴给捂住,怒目圆瞪,声音压得极低,训斥道: “里头可是在宣圣旨,当心你的脑袋。” 一旁还算冷静的青宁则是侧过头来,看向面容僵住的柳茵茵,踌躇了几息,才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姑娘?” “啊?”柳茵茵蓦地回神,讷讷转过头来,见青宁的面色有些担忧,不由轻轻笑了笑,以示安抚。 她觉着表哥要成婚了,应该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情,青宁怎会对她这个主子有担忧的神色? 一旁得了松快的小 24. 第24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圣人给表哥的赐婚来得不凑巧,临近年关,又撞上了流民暴动。 姨母的意思是三书六礼都不急,待年后再议,茵茵与祖母可尽管先住在侯府,等案子查清再走,也不算唐突。 柳老夫人本还有些犹豫,但粮票造假事关柳家信誉,稍有不慎,便可能对江东一带产业布局有极大冲击。 思来想去,老夫人还是决定耽搁下来,但还是整日整日催着掌事的人尽快查清来龙去脉,更要每日监听会审情况。 捅出纰漏的柳茵茵自是不敢怠慢,自暴动之后,每日在侯府、户部两处跑动,忙得脚不沾地。 只古怪的是,线索才查出个头,御史台那处就递来了消息,说是御史大夫年末循例监察百官,查得大司空为补挪用的皇家预算,抵了祖宅去几处借银子。 后来债台高筑,他又为保全名声,铤而走险,撺掇户部的都事造了许多假账,吞了不少钱财,以弥补亏空。 这柳家的粮票造假便是他计策中的一宗。 “真是怪了,那御史大夫早不查晚不查,偏这时候来了个杀鸡儆猴,给我们行了这么大一个方便?”柳安安侧目瞄着柳茵茵手上御史台才送来的新鲜文书,樱唇微撅,语气里透着不屑。 柳茵茵抿了抿唇,桃花眸中闪过一抹猜测:御史大夫是姨丈的老友,自姨丈过世后,对侯府一直多有关照,想来这案件还是表哥出了面处理吧? 她捏着淡黄宣纸的指尖紧了紧,才将文书对叠,递给一旁的青宁,缓缓舒出一口气。 暖流遇冷,凝霜落地。 如陀螺般转了几日,忽地发觉一切辛劳也比不过当权者一句话来得有用,无论是御史大夫,还是大司马,抑或圣人,只他们弹指之间,便可决定平头百姓的一生。 蓦地,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从心底溢出,便如前几日听到圣人为表哥赐婚的那道圣旨一般。 柳茵茵不自觉暗了暗眸,半晌,又垂首悄悄掩去情绪,转身朝衙署外走去。 一旁的柳安安见她神色黯然,不自觉心头一凛。 虽已多年不见,但她对这个一同长大的姐妹花依旧了如指掌。 先前还如太阳般明媚灿烂的娇娇花儿,连着好几日来都蔫得皱皱巴巴,定然与流民暴动那一事不相干,而是因她那表哥...... 思忖间,柳安安快步追上恍恍惚惚的妹妹,又随她上了马车,急急蹭到她的跟前,杏眸微闪,“咱们这就回侯府了?” 柳茵茵见姐姐突如其来的亲近,不自在地往后扬了扬脑袋,略微闪避又狐疑地回道: “事情办完了,若不回去,祖母得怪罪了。” 这几日,祖母虽面上不说,但显然不大愿意再住在侯府。 假粮票之事一清,她必定会立马下令搬回柳府,然后启程回江南。 如今为平民怨,御史台又已将假粮票乃至大司徒贪墨案件的来龙去脉撰写成文,贴满建都大街小巷。 真相大白,祖母便没有道理再耽搁了。 柳安安挑了挑眉,望着妹妹狐疑神色,故作姿态“哎呀”了一声,杏眸宛若点了星辰: “你们回江南一事还可缓几日,我可是明日便要赶着去北边取盐了。 这江东既来都来了,你就不能带着姐姐我到这建都的酒楼转转,喝几杯好酒?” 柳茵茵一愣,警惕地睨向姐姐像要使坏的神色,眉心蹙起,微微撅起了朱唇,晦暗不明地问她: “姐姐该不会是想去花楼看美男子?” 若是没记错,姐姐早几年曾在信中说过,先前她便是去了江南一处戏楼听曲儿,才遇见了一位自岭南来的壮士,互生好感,却惹了大长老不快。 虽说姐姐后来在信中提及已经与这位壮士断了联系,但其后,她却在每次来信中都会提一嘴到戏楼听曲儿这事,仿佛这已成了她的每日必备。 江南素来烟雨朦胧,莺歌燕舞不绝于耳,这戏楼自然也布满形形□□女,总能让人流连忘返。 姐姐该不会是好上了这一口? 柳茵茵越想越不妥,直觉要拒绝。 但柳安安杏眸里的乌瞳咕噜噜地转,见柳茵茵想入非非的猜疑神色,当即嗤了一声,打断她的猜想: “想什么呢?姐姐只觉得缩在这四方高墙了这么多日,实在是憋得慌,想去散散心罢了。” 她努了努嘴,又拉了拉柳茵茵的手,难得撒起了娇来,嗔怒道:“那你到底去是不去?” 柳茵茵眉头皱得紧,但到底是抵不过姐姐的哄诱,终是颔首应允。 * 江东的戏楼与江南的大同小异。 同在其皆为寻欢怡情所设,异则在于江东为新生政治与文化的源头,比之江南根深蒂固的商风化俗,江东的戏楼更得文人墨客青睐。 又加之江北民风开化,达官显贵从不以流连花楼为耻,反是许多寒门子弟因在此吟诗题词,得了不少雅士的好名声。 因此,江东花楼的生意长盛不衰。 在姐姐一再要求下,茵茵差小茗回府报了要在外用膳,便挑选了建都最负盛名的凤栖阁,又订了上好的雅座。 两姐妹甫一落座,柳安安便驾轻就熟地唤来小二,点了许多宜情宜景的酒菜。 “姐姐,你要喝这么多酒吗?”柳茵茵看着菜单,瞠目结舌。 她记得大长老管得严,是从不许姐姐沾酒的呀。 可柳安安却满脸不以为意,笑她大惊小怪,“这花酒又不醉人,既是来赏花,小小品尝一番又何妨?” 说罢,她扬了扬下巴,指着袅袅纱帘外,在中央戏台上吟诗作赋的一个个俊俏郎君,摇头晃脑起来,“酒不醉人,人自醉,人若不醉,又何以望忧愁?” 她话音一落,那小儿便将花酒端了上来。 柳安安急急为妹妹斟了一杯,又闪着漂亮的桃花眸朝她这处往来,低低诱哄:“真不醉人,你且尝一口,定然回味无穷。” 平日里酒量并不好的柳茵茵本欲拒绝,但又不愿坏了姐姐的兴致,便将信将疑抬手端起了酒杯。 酒入喉头,竟没有预 25. 第25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手中酒盏忽然被夺,又听得耳边温声细语转做凌厉的呵斥,柳茵茵浑身一僵。 恍惚间,她轻轻颤动睫羽,微微抬眸。 朦胧的水气让她不能清楚视物,只能模模糊糊地看着眼前一个人面轮廓。 好像是表哥? 不对,怎么会是表哥呢? 他不是被圣人赐了婚,得了皇族和许多新门阀的倚重,这些日子都奔波在西江畔,笼络流民,扩充镇北军吗? 他不会来此地,不会来见她。 那眼前人便该是温大人了,他与表哥长得相似,这些天总是绕在她的身边,为粮票一事奔走不止。 混沌不清的脑袋自诩思量了个透彻,柳茵茵眯眼勾唇,扶着矮几,略略站起,要做福身状。 然酒劲一起,她腿脚一软,又歪倒在侧,跌入一个刚硬的怀抱中。 她蓦地一怔,忙想退开一步,“温大人,茵茵......” 被一个轻轻的酒嗝打断后,她才继续道:“茵茵失礼了。” “你唤我什么?”迟远浓眉一拧,握着她手臂的大掌迅速收紧,青筋暴凸。 他言语骤冷,周身霎时如凝了寒霜,惊得正扶着东倒西歪柳安安的大小丫鬟浑身一颤,面面相觑,一时慌了阵脚,不知是上前去提醒主子,还是去劝表少爷为好。 柳茵茵却对危险的气息毫无所觉,只痛呼了一声,扬起小脸,毫无意识地往眼前之人面上凑去,撅起了朱唇,“温大人,你弄疼我了。” 说罢,她又拿小手去掰迟远正捏着她纤臂的指节。 温软的气息夹着酒气铺面而来,比纯净的少女味道还要添了丝勾人的芬芳,让人沉迷发昏。 迟远眸色一暗,握着她手臂的手愈发收紧,厉声再问: “柳茵茵,你看清楚我是谁?” 他一手拦过她的腰,将她提溜起来,迫使她与他对视,逼她看清眼前人到底是谁。 她怎么会把他认错? 难道那个人也能这么近距离接触她,让她毫无防备? 明明知她是醉了酒,却仍对她的错认起了浓浓不悦,猜疑的念头一一闪过,迟远的双目渐渐赤红,将脸越贴越近,仿佛要将猎物据入牢笼一般。 此时,本还有几分恍惚的柳茵茵只觉臂上骨头似要痛得断裂一般,她艰难地寻回几丝清明,眨巴眨巴眼睛,总算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 然花酒的后劲实在过大,她的小脑瓜早就停止了转动,全凭本能释放情绪。 才清亮了一息的桃花眸,又漫上水气,她本还僵直要逃离这个强势怀抱的身子一软,便整个歪在面前人的怀里,哭哭嘤嘤地叫起他的名字: “表哥,表哥,表哥......” 一见这个小哭包落泪,迟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一时不知她是有意回避他的质问,还是真的心情不悦,遂低下头去,想听清她呜咽声里的字句。 哪知才凑近了几分,柳茵茵又猛地抬头来看他,环在他身上的手也轻巧借力,让她得以将小脸凑向他,声音尖利斥责:“你都要娶妻了,你为何还要管我。” 夹了酒意的甜糯声音,奶声奶气,明明是说着凶人的话,迟远听在耳里,却没来由地笑出了声,还把方才被认错的恼意抛之十万八千里。 原来她是在吃醋么? 这样的认知一旦出现,迟远便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挑眉勾唇,故意往后扬了扬脖子,尽量与她可以对视,揶揄道: “你都日日与温大人出双入对查案了,还要管表哥婚姻之事?” 说着,他又忽地凑近柳茵茵的耳垂,擦着细腻的肌肤,低低问她:“茵茵可是对表哥,存了什么别的心思?” 他是存了私心的,想听听她酒后会不会吐真言。 然怀中人儿一愣,竟忽地松了环在他腰身上的手,摸摸索索抬到他的胸前,作势要将他推开。 她眸色依旧朦胧,但脸上却染上了与前一刻不大一样的绯红,垂着小脑袋,视线飘忽,支支吾吾: “没,没有。” 迟远挑眉,只觉她没有说实话,便故意往她脸上凑去,给她压迫,一字一顿,“没有吗?” 四目相对,柳茵茵一怔,半晌,本就浸了水气的桃花眸忽地泉涌泛滥,抵在他胸前的小手也转为揪着他的衣领,撒起泼来: “有没有又怎样,你会放弃皇族门阀的支持,违抗圣旨,不娶平宁公主吗?” 说完,她似还觉得不解气,松开他的衣领就抡起小拳头锤他的胸口,声调也尖利不少: “祖母与姐姐都说得对,你就是个唯利是图之人。 对茵茵好全不过是为了扩充镇北军,为了北伐大业,为了你迟家的荣耀。 所以你也会答应圣人的赐婚,要娶别的女人为妻,从此就不理茵茵了。” 说着,她又十分矛盾地瞥了瞥这个十分熟悉的胸膛,扁了扁嘴,便一把将脸全埋进他的胸膛里,旁若无人地大哭起来。 如果说先前因为柳茵茵为圣人赐婚一事醋上让迟远心头涌起愉悦,眼下等来的酒后真言便让他如坠冰窖。 这便是她的酒后真言。 她便是这样想他的? 他脸色一沉,直勾勾盯着近在咫尺的发顶,眸色晦暗,一双掐着她腰的手愈发收紧,连自己也辨不清是怒还是占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茵茵的哭声终于渐渐淡去,迟远却还是直愣愣站着,没有动静。 一旁的大小丫鬟便有些急了。 两人面面相觑,还是年长些的青宁先走上前,垂首福身,小心翼翼地建议: “表少爷,不若,咱们还是先回去罢?” 她微微抬头,观察迟远的神色,又道:“主子们本就是满身酒气,若是回得太晚,让长辈们瞧见,怕是说不清楚,要挨骂了。” 迟远终于闪了闪眸,低头深深看了面前的乌色发顶一眼,才将怀中早已睡着的人儿打横抱起,往雅间外走去。 末了,撂下一句,“今日,你们主子只是去了轩雅楼吃酒,什么人都没见过,包括我。” * 翌日清晨,柳茵茵是在青宁与小茗急不可耐的叫唤中醒来的。 宿醉的代价便是头疼欲裂。 她戚戚然抚上额头,轻轻按揉几下,才侧目去看大小丫鬟焦灼的神色,废了好大功夫才寻回神思。 < 26. 第26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午膳后,也没等迟远把柳安安送出建都复归,柳老夫人一行便与徐氏告辞,搬回了柳府,着手准备回江南一事。 但也算是很不凑巧,翌日傍晚,去探路的护卫回禀,自江东回江南所必经的南江水路,因着天气过冷的缘故,江面结了一层冰。 眼下其厚薄程度尚还不能准确估量,是以,也不敢贸然直接让车马踏冰过江。 看来,走水路回江南是不能够了。 若是要走陆路,便要借道关中,再绕道中原,才能回到江南。 这一程的时日恐怕也得花上月余,路不好走不说,那江北之地还流寇横行,实在不够安全。 如此一来,柳老夫人的意思是这个年关,只能继续耽搁在江东了,只待春暖花开,南江冰雪消融,再议启程回江南之事。 这消息传到西院时,柳茵茵正在卧房的窗前发着呆。 院里的寒梅已经抽出,携缕缕清香与寒风灌入,掀得桃红窗纸和柳茵茵的碎发飘逸纷扬。 一缕青丝调皮缠上细细柳眉,挂在浓密的睫羽上,不时轻轻颤抖挠人,她久未有觉。 还是青宁连着唤了好几声,她才略略回过神来。 迷蒙的桃花眸微微眯起,有宛若初醒的惺忪,疲惫中还夹着几丝懵懂。 青宁实在无奈,又将前院刚递来的消息重复一遍。 柳茵茵总算清明起来,蓦地愣了愣,才讷讷张嘴,“那便是暂且回不去江南了?” 见大小丫鬟默然点了点头,她心底倏地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有些欣喜,又有些无奈,甚是矛盾——如今她有些不想继续留在江东了。 一来是她很喜欢江东,这里有常常可以陪伴她的姨母,表哥,不像江南,个个都是教条式的大家长。 可姨母与表哥年后都要为着婚嫁之事,与皇族过六礼,大约会很忙,便再不会有时间陪她了。 再者,自听了那道圣人给表哥赐婚的圣旨后,她总有些魂不守舍,食不好,寝难眠。 依安安姐姐所言,恐怕......恐怕她还真是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既如此,还不若早些离开江东,躲得远远的,也好把这些念头给断了才好。 可眼下...... 柳茵茵眸色暗了暗,又微微叹了口气,惆怅地再次转头看向窗外。 天灰蒙蒙,阴沉沉的,这天气便与她的心情一般,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冰冰凉凉的,难受得紧,还不若快些把那风雪全都泄下来。 下雪? 柳茵茵眸色一凝,倏地起身,往内间走去,将先前从梁嬷嬷那处讨来的安神丸取来,“你且将这送去侯府。” 她将锦盒塞给小茗,又叮嘱:“只交给小舟便好,不必声张。” 小茗先是一惊,随即又变作苦瓜脸,嘟哝着:“姑娘,这安神丸是柳老夫人专请江南名士调制的,一年也不过可产百颗,何等名贵,你要都给了表少爷吗?” 她不情不愿,一如既然地发着牢骚。 在她看来,主子对表少爷的好根本不值当,如今又得了柳安安的耳濡目染,她便更觉得表少爷是个忘恩负义之人,占着主子的好便罢,这说要和皇族联姻,就和皇族联姻了,往后难道还要主子帮着供养皇族不成? 柳茵茵虽知晓这几日的情绪大约感染了大小丫鬟,但还是被小茗皱成团的小脸逗笑,叹笑摇了摇头: “这安神丸专治头疾,我又用不上,若不全给表少爷,难不成留着放坏么?” 她推着小茗的肩膀,将人送出房门,再不给犹豫的机会,反是笑着揶揄: “你呀,莫要处处看不惯表少爷,那小舟可是他的长随,若是他与你不对付,往后你还想跟了那小舟么?” 小茗听罢,本还愠怒的脸上霎时染了绯色,尽是羞赧。 她嗔怪地嘟哝一声“姑娘”,便气鼓鼓地用力一跺脚,像是怕主子再说出什么虎狼之词般,飞也似地逃出西院。 柳茵茵无奈摇头:小茗也见长了,看来这第二份嫁妆也要备起来了。 思及此,她忽又想起近来因为收购余粮和流民暴动一事,已许久未过问青宁婚事准备的情况。 “那杨侍郎的新宅子可都置办妥当了?”柳茵茵转过头,看向随侧的青宁,眨巴眨巴眼睛,“有没有住进去了?” 青宁被主子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微微一愣,才垂首低眸,“谢姑娘关心,上个月末,便搬进去了。” 柳茵茵见她耳根微红,忍俊不禁,忙凑上前去,挽着她的手往屋里去,“去,让我再瞅瞅你那嫁妆单子,眼下可以去置办些家具了。” * 翌日清晨,柳茵茵亲自与青宁去了一趟杨府,梁嬷嬷也陪同在侧。 她们未提前投拜帖,便直接由青宁作主人家带着进了门。 过了月亮门,便可大致将这座两进院落的布局悉数收入眼中。 虽算不上宽敞,但既是不过两小夫妻居住的地方,还算适宜。 加之主人精巧与细致的布置,把门庭、假山、花园等等装潢得恰到好处,果真让人看了赏心悦目。 “这宅子倒是温馨。”柳茵茵环顾四周,由衷赞叹。 相较于侯府的门庭森严,柳府的华丽空旷,她觉得这样能容纳两人居住的中等院落就很好。 待得青宁与杨侍郎有了孩子,这里还会添一些欢声笑语,届时也会更热闹一些,烟火气便会更浓。 寻常人家,便该如此。 一旁的梁嬷嬷微微侧目,看出小主子眼里略微羡慕的目光,心底闪过一抹疼惜,张了张嘴,却到底没有说什么。 柳茵茵未察觉梁嬷嬷的异样,只信步往前院走去,又见瘦枝交错堆叠,托着一层一层积雪将前厅掩在后头,少了高门大户的气派豪爽,倒添了几分江南婉约风范。 她蓦地勾唇一笑,回身拉起青宁的手,凑在她耳边亲昵道: “杨大哥对我们青宁姐姐是真的好,只要你喜欢的,他便没有做不到的。” 她记得,青宁说过,江南老家的房子便是这样的,而那杨侍郎必是怕青宁随他在建都生活,难 27. 第27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柳茵茵与温俊霖陪着一对即将新婚的情人,在大大小小的房舍里比比划划了半日,总算将缺少的家具尺寸估量好,又整理记录了下来。 随后,茵茵与青宁一同到了店铺,将所需木具模型都下了定,才踏上返程。 一众人回到柳府时,已是申时。 正在大门处踱来踱去的小茗甫一见去了大半日的人回来,便如获救命稻草般,飞快地往台阶下跑来,似是后头有什么猛虎饿狼似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唤“主子”。 柳茵茵看她面上尽是焦虑,便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颤颤巍巍的手,满是狐疑:“怎的了,慌慌张张?” 小茗的音调尖利刺耳,惹得她将脖颈后缩,尽量离她远一些。 然小茗那句“是表少爷来了”出口,柳茵茵便浑身一僵,忙是撇开了小丫鬟的手,当即便提起裙裾小跑着往府里赶,面上焦灼之色更甚,“可是祖母又为难表哥了?” 先前表哥难得来一次柳府,便与祖母大闹一场离去的事情仍犹在目,柳茵茵只担心表哥这一次来又要吃闭门羹。 如此一想,心头便更是着急着要去给表哥解围。 哪知小茗忽地又来一句:“没有,老夫人去了铺子,没在府上。” 柳茵茵脚步一下顿住,侧过头来,看向小茗,脸上的疑惑更甚,“那你着急什么?” 小茗被问倒,呆愣在原地。 她被表少爷抓着问姑娘去了何处,什么人陪同,何时归来的话,难道不应该着急么? 表少爷总是一身肃杀,腰上的佩剑从未离身,也就只有姑娘在时才稍微有些好脸色,她要是一个答得不对,怕不是要和那些西凉人一样,立马人头落地? 青宁大约是最了解小茗心思的人,见前头二人忽地停住脚步,跟上来便是揶揄轻笑,“她呀,就只敢在您面前说几句表少爷的坏话,若真见着了人,怕不是闭上嘴巴,退避三尺远么?” 说罢,她还不忘做了个缝合嘴巴的动作。 小茗见着,便更不服气了,反驳:“怎么,你不怕么?” 青宁不置可否,只上前托着柳茵茵的手肘,小心翼翼替她提了提裙裾,“姑娘当心,这冻了霜的台阶,滑得很,左不过表少爷等着,您别着急。” 柳茵茵闻言,才把心神稳下几分,转而去问:“表哥来,是为何事?” * 一众人拐过月亮门,进了西院,便见小舟在门边站着,而迟远则坐在里头。 远远瞧着,他手里似是拿着个册本,正翻看着。 已许久不曾与表哥单独相对而坐,谈笑日常,本该如从前般满怀期待的柳茵茵此时却更多是类似近乡情怯的踌躇。 她想问问表哥,假粮票一事他有没有出面摆平,圣人赐婚一事是否与假粮票有关,还有和平宁公主的婚事...... 一个个未知的答案从心底接连蹦出,便如玉盘落珠,杂乱无序。 但只几息,一切归于平静——回路已断,唯有当下与未来。 柳茵茵敛好心神,深吸一口气,又换上了一如既往的笑颜,快步往前厅走去。 “表哥怎的今日来了柳府?”她将身上大氅解下,递给了小茗,惯常地福了福身, 迟远似才察觉她走近般,缓缓将视线抬起,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才侧目瞥了一眼手边案几上的木盒。 那是轩雅楼专用的外带食盒。 柳茵茵循着他的视线望去,登时眼前一亮,忙快步往案几走去,将食盒打开。 果然,是她最爱吃的红丝绒奶酪。 心底一抹甜蜜漾开,她当即勾唇一笑,“多谢表哥。” 梨涡凹陷,在冻得有些发红的脸上尤为可人,伴着笑意便如一朵颤颤巍巍的海棠花,透着淡淡的香味,甜意。 迟远微微闪眸,将视线挪回册本上,低沉的声音淡淡应了句,“昨夜,多谢你的安神丸。” 还在兴头上的柳茵茵未察觉表哥的异色,只将盒中几样糕点一一取出,甫一听他应谢,心底的甜意霎时被一抹疏离清冷冲淡。 她微微不悦,便挑眉侧目去看他,视线却无意瞥过他手中册本面上几行字:兵部尚书嫡长子,十九岁,身长八尺,官拜从五品,但家中姨奶奶过多。 又见页面底下一个人头画像,旁边还有两个批字:不宜。 那不是祖母的字迹? 柳茵茵一双眼睛圆若铜铃,又眨巴眨巴,才艰难地问道:“这,这是?” 迟远似不经意地抬眸扫了她一眼,薄唇紧抿。 一旁的小茗见状,忙插话:“方才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将这册本送来,说是又来了许多想要议亲的世家,眼下都整理成册了,请姑娘过一过眼。” 先前建都世家还忌惮迟远这位刚从北地凯旋表哥是不是有意他的表妹,停了议亲求娶的动作,然圣人赐婚一下,各家便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况且柳家当家柳老夫人便在建都,哪怕是来见个面混个脸熟,也是不亏的。 柳茵茵是知晓祖母近来应酬不断的,倒从未知是与她婚事有关。 她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忙是一伸手把将册本抢来,嘟嘟哝哝嗔怪道:“祖母让我过眼,那你怎么拿去瞧了呢?” 一张本是白皙如玉的面庞如今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偏又晶莹剔透,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 迟远蓦地将眉骨压下,掩去发暗的瞳色,又将空了的手握了握,收成拳头,置于腿上,才淡淡然道: “册本摊开在桌面,我也不过是随意瞥了两眼。” 末了,他还补了一句:“抱歉。” 柳茵茵一听这句道歉,心底那抹疏离感又叠了几分,一个不爽利便把一记眼刀子丢给小茗,只怪她办事不周,什么东西都随意摆放。 然下一瞬,她又为不把表哥推远,小心翼翼地寻着话题找补,“那,那,那表哥你看着,哪家公子更好?” 迟远倏地抬头,眸色晦暗不明,似是惊疑,又似思索般。 良久,他才起了身,从柳茵茵手中取回那册本,摊开摆在桌面,一页一页地翻开,一下一下的摇头。 最终,他指尖定在 28. 第28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寒冬依旧,柳府里的雪似化不开一般,处处白皑皑一片,冷清非常。 然一墙之隔外的建都大街小巷,却热热闹闹,处处充盈着临近年关的气息。 假粮票事件一经查实,被压榨的底层百姓便一一夺回了公道,个个都和颜悦色起来。 丰收的农民,盆满钵满的商户,还有面上对光复北地充满希冀的朝廷,都为这个富足的新春上下奔走,勤勤勉勉,无处不吸引着柳茵茵的目光。 “姑娘?姑娘?”略有些焦灼的声音几次入耳,她才堪堪从闹市的人来人往与繁华热闹中抽回视线。 只见大丫鬟手中举着几个巴掌大的小红灯笼,鲜艳夺目,垂挂流苏,别致可爱。 忽地记起去年,便是她闹着采办了这些小物件,挂满了侯府大院郁郁匆匆的枝丫,才硬是把庄严肃穆的门庭,装点出些琳琅满目的喜庆感来,温馨温暖。 也不知今年姨母还会不会做此装扮? “再添一些红喜袋吧。”忽而,又一道清脆明朗的声音赫然打断柳茵茵的思绪。 温俊霖手中捏着几个描着各式图样的红喜袋款步走近,脸上依旧挂着总能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今日采办年货之程,他这位已经与柳家过了纳彩之礼的准孙女婿,也陪同在侧。 柳茵茵的视线转过来,便注意到他另一手中还提了些窗纸桃符,记起今日晨起出门时提及的,要给府上再添置的新年挂件。 她蓦地有些心虚,明明是她邀着人陪她出门采办年货,人家是心无旁骛,尽心尽力,她却是时不时的失神发呆,把活计都撂给了别人。 实在是有失礼数。 念及此,柳茵茵忙掩下心头的惆怅,快步迎上温俊霖一贯的笑脸,又添上一抹好奇欣喜的神色,往他摊开的掌面看去。 眉目流转几回,她抬起葱白指尖,点了点他右手上描着平安结的红喜袋,扬起脸来,漾起高兴的笑来:“便选这个吧。” “平安,吉祥,喜庆。”温俊霖淡淡吐了几个字,便抿唇将另一手上描着同心结样式的红喜袋收起,才抬眸对上柳茵茵的视线,脸上的暖意显然消退了些,合着声色也暗淡了几分,才缓缓道:“挺好。” 柳茵茵自然听出了温俊霖语气里的些许不悦,不由微微一愣, 她意识到先前的走神似乎真的冲撞了温大人的好脾气,便着急得跟上一步,扯住了温俊霖的衣袖,又指了指他左手上的同心结式样红喜袋,嗫嚅道: “这些,不若便用来装压岁钱吧。” 已转了身的温俊霖脚步微顿,侧目向身旁这个温温软软又小心翼翼地姑娘望来,瞥见她系着桃粉轻薄面纱的耳后根,微微泛起一抹绯色,心底一软,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再次勾起:到底是不能逼得太紧了,是么? 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才回过身,顺道以空出的手握起她的葇荑,恢复了一贯的暖笑,“好,都听你的。” 这语气中没了先前的微愠,反是多了几分宠溺和淡淡的暗笑。 柳茵茵的耳后根倏地烧得更厉害了,悄悄以贝齿轻咬下唇,便欲将素手抽离,躲开这微妙又令她有些不适的气氛。 哪知她手没有抽离,反是被温俊霖一扯,便被带到了一案花卉前。 他自那上面挑选一朵绽放得极为妍丽的桃花,径直往她头上插来。 她下意识地微微缩了缩脖子,但心中又似有另一股力量克制她,让她停下逃避的动作。 温大人挑中的花便这样轻而易举簪到了她的头上。 她依着他的力道,转过身,对上了面前人高的黄花镜。 耳边的淡粉桃花与面纱连接成片,毫无违和,浑然天成,映衬着一双因羞涩而潋滟水气的桃花眸,更是楚楚动人。 原来温大人也是很懂女子爱美之心的。 柳茵茵不自觉笑了笑,本因羞窘而睁圆的桃花眸也随之勾了勾,弯出笑意,然正待要言谢时,言语倏地哽在喉头...... 她猛地侧过脸,略有些惊惧地盯着身边赫然出现的另一人,仿似有一种背着人私相授受的窘意,结结巴巴道: “表,表哥?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语罢,她便有一种掘地自掩的冲动,然这黄花镜里里外外都拥挤得很,一下装入三个人的身影,这夹在一黑一白中纤细的桃粉便如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柳茵茵屏住呼吸,垂下脑袋,视线左右摇晃,一时也不知看往哪处未来。 “母亲操持年关大小事务,累病了几日,我便只能亲自来此采办些年货。”迟远不咸不淡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好似真的只是凑巧。 只是偌大个侯府,怎会没个下人采办年货? 然柳茵茵根本没想到这一层,只脑子“嗡”地一阵响:姨母累病了几日? “好端端怎的累病了?”心中的膈应早被担忧挤出,柳茵茵迅疾抬头,满目关切地仰脸凑到表哥面前,语调也十分急切,“春嬷嬷向来周全,怎会让姨母担起这许多事呢?” 迟远看着眼前澄澈的眼睛,半晌,才闪躲了视线,含含糊糊道:“大约是天气太冷的缘故,染了风寒。” 他顺手扯下柳茵茵习惯性攥着他衣袖的小手,裹在大掌中,不着痕迹地揉了揉,似是要擦去上头什么脏东西似的,又挑眉扫了一眼对面的温俊霖,才垂首靠近柳茵茵几分,继续道: “母亲这几日已大好,都能翻箱倒柜寻些宝物,差使我了。” 说着,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金丝楠木长方形小盒,轻挑暗扣,随即,一支纯金打造的挂珍珠发簪便出现在柳茵茵眼前。 “这是母亲给你的新年礼物,且试一试?” 他说的是问话,却没等人回答,便兀自将发簪取出,捧起柳茵茵的小脸,有模有样地观察了一番,才将那朵簪在她耳边的桃花取下,随手放在花案上,取而代之珍珠流苏金簪。 毕了,他还似漫不经心般绕到柳茵茵的另一侧,双手推着 29. 第29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守岁虽是热闹,但转瞬便过。 按后晋落脚江东后的习俗,新春朝中休沐三日。 到大年初四,百官便要回朝,跟随皇族去往昌安山,举办朝圣大典,祈求神明保佑国泰民安。 这样的皇族盛事自然也邀请了留于江东过年的柳家当家柳老夫人。 只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位向来与皇族泾渭分明的柳老夫人竟欣然应邀,并领着孙女出席了这次盛会。 繁琐的流程,复杂的人际关系,既有祖母在,柳茵茵便没有花多大的心思,只藏在了后首,时而观察前头的觥筹交错,时而寻找自年货铺子偶遇后,已多日不曾见得的表哥身影。 “茵茵妹妹,可是在寻大司马的身影?”忽而,一道清脆的声线滑入耳中,让柳茵茵蓦地心虚回头。 她侧目望去,声音主人已经施施然落座于她的旁侧,朝她递来明媚的笑意。 原是圣人最宠爱的女儿,被赐婚表哥的平宁公主殿下,李妍。 柳茵茵忙垂下眼眸,敛去波动的神色,温顺有礼回道:“公主殿下说笑了。” 她下意识往旁侧挪了挪,与不太熟悉的公主殿下拉开了些距离,继续解释道: “茵茵难得来一次皇族的盛会,这场面之宏大,实在让人惊叹,便好奇地多瞧了瞧,倒是让公主见笑了。” 李妍见她气定神闲,倒是应对自如,不由轻笑揶揄: “我可是听闻柳家大姑娘连长江以西那等战乱之地都敢去的,这小小祭祀场面哪入得了你的眼?” 说罢,李妍又无视柳茵茵的疏离,挪了挪身子,握上了她的手,将她带到自己的身边,压低了声音道: “你倒不必与我见外,照实说便好,左不过,我与你表哥的婚约只不过一场交易。” 柳茵茵闻言,猛地侧目对上面前这双闪着魅惑的杏眸,似在诉说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霸道。 她心头一震,忙要缩回被钳制的手,谁料那李妍竟又添了几分力,往她手里稳稳地塞了什么东西,才慢慢松开,眯着眼睛,以气声咬着她的耳朵,戏谑道: “你不知道吧?若不是为了你,你那表哥也不会甘愿受我父皇摆布。” 语罢,李妍又是低低一笑,便退开了身,施施然站起来,没再纠缠,反是客客气气地福了福身子告退。 紧随其后的小丫鬟见主子气定神闲,忙低声凑去,问道:“公主殿下,那柳家大姑娘会来么?” 李妍勾唇一笑,不着痕迹地瞥向迟远所在之地,颇有些志在必得地道: “若是从前我还不敢确定,但今日所见,那表姑娘心中必有她表哥,怎可能不来?” 还呆愣在原位的柳茵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还在咀嚼李妍说过的话,并猜测她的打算。 表哥不是为了稳固势力和皇族联姻吗?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琢磨好半晌,她才默然摊开掌心,只见上头赫然一个字条写着:欲知真相,子时一刻,南亭三院。 南亭是今日朝圣世家大族下塌的院落。 一院乃皇后族人,二院乃柳家,三院则是迟家。 依平宁公主所言,她是要与表哥在院中议事,让她去听?还是偷听? * 是日夜里,热闹了一日的众人皆已疲乏回院。 洗沐过后的柳茵茵也早早催促大小丫鬟退下去休息,而她则借故独坐在窗前,兀自发呆。 她还没决定是否要去赴公主殿下的约。 一来,她不大想贸然行事,去探听也许是表哥不愿她知道的真相。 表哥做什么事情,大约有他的苦衷,他向来是个很有计划的人。 二来,公主殿下的话又时时萦绕她的心头,表哥到底是主动答应联姻还是被逼无奈?这个无奈里,真有因为她? 她心头愈是踌躇不定,精神头便更是好,听着三更天的钟声响了又响,心脏便跳得愈发厉害。 忽地,一阵劲风袭来,带着屋外的枯枝打在窗牖上,发出兵兵邦邦的响声。 她被惊得浑身一颤,待回过神,忙又起身想去拉紧些窗户。 然眉眼无意扫过漆黑的天色,见发红的天色怪异的很。 这,可是要下雪了? 倏地,表哥头疾发作的痛苦模样滑过脑海,柳茵茵心中一凛,似乎终于找到去三院的理由,当即便做下决定。 她迅速转身取过大氅,便避开了大小丫鬟,悄悄然出了房门,往三院走去。 从二院到三院也不过一墙之隔。 加之两家较亲,禁军应是得了命令,没给两方联通的小门落锁。 于是,柳茵茵便轻而易举地蹿入了三房大院。 夜黑风高,繁茂的枝叶又掩去了大部分的烛火微光,她目不能视物,便更为小心翼翼,回忆着二院的构造,寻找同样构造的三院房舍。 那平宁公主只说是南亭三院,倒没说是哪个角落,该去往哪里? 正思量间,忽听得正院里传来一道瓷器落地的破碎声音。 柳茵茵心头一惊,猛地屏住呼吸,忙蹑手蹑脚躲到身旁的大树背后,循声望去。 此时,她逐渐适应黑暗的双目已可隐隐约约辨得一些暗影。 努力去看,便可见正对房门前的一处石桌旁,一人影正半靠在石榻上,似有些虚弱地仰着头,倚在桌角。 旁边,一只玉白色的酒盏滚落在地,借着门前所挂灯笼的微光,可见里头的液体已经洒了一地。 柳茵茵见状,心脏愈发怦怦地跳,好奇使她又尝试着继续伸长脖子,调整方位,欲借微光将人脸看清。 “表哥?”她忽地掩唇低呼。 下一瞬,她便不管不顾地飞快往石桌旁走去,几乎扑在迟远的身上。 这会儿,迟远正满面酡红,尤其那双狭长的凤眼尾部,一抹极为殷红的艳色灼得人眼睛发烫。 明明是寒冬腊月,他的领口却是大开,连衣裳也是半解,露出里头清晰的肌理线条,早已没有了平日的端庄肃穆,平白添了几分勾人的媚色。 柳茵茵一时有些发蒙,她未曾见过表哥这般模样,更不知他到底是头疾发作,还是醉了酒。 一双手踌躇 30. 第30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急风骤雨,明明是她在掌舵,可去向却不受她所控,待雨露袭来时,除了承受,更是别无他法。 不知过了多久,疾行的船终于停稳,只余风声过耳,撩在她滚烫的耳垂。 须臾,柳茵茵心有余悸地收回还火辣辣疼的手,便想着快些逃离这场不伦不类的纠缠。 她强忍着肩颈处还酥酥麻麻的痛意,夹着微喘,试探地嗫嚅出声:“表哥?我......” 话未说完,门外倏地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随即便是震耳欲聋的叫门:“给我把门撞开。” 这道女声颇有些熟悉。 柳茵茵心下一慌,呼吸一凝,便着急地艰难抬起还发软的手,去推还在她身上缓着劲的表哥。 然动作只到一半,她便觉身上一轻,腰上受了力,被拦腰抱起。 她下意识攥紧表哥的衣襟,偎在他的怀里,由他安置在了墙内净室的衣案上。 大约是为了尽量压低声音,他松开她之前,俯下身来,凑近她的耳边,命令道:“不管是谁来,不要出声,不要露面。” 仍然滚烫的气息便随低沉沙哑的气声钻入柳茵茵的耳中,方才还在她身上流连的薄唇再一次轻轻擦过白皙细嫩的肌肤,一股酥麻霎时从耳垂直达头顶,又在全身蔓延。 她浑身一僵,讷讷点头,又赶忙攥住被表哥扔在她膝上的又要滑落的外袍与大氅。 方才意乱之时,也不知到底是谁解的衣裳...... 柳茵茵耳根又是一红,便急急将外衣穿好,倚在薄墙上去听外间的动静。 退出净室的迟远只把衣摆微微一捋,腰带一束,又侧目再看了一眼墙后,才抬脚往外间走去。 正当时,卧房的大门被以蛮力轰然撞开。 几个皇家禁军气势汹汹,携出鞘长剑鱼贯而入,将不大的外间挤得剑拔弩张,冗杂逼仄。 然待那禁军分队头领一见面色凛然的大司马施施然露脸时,气焰霎时消了大半,膝盖一软,便是跪地拱手,声音发颤里带着几分视死如归: “属下听闻有刺客进了三院,贸然来寻,叨扰了大司马歇息,还请大司马责罚。” 方才他轮值巡逻到此处,却见平宁公主着急前来,嚷着有刺客进了三院。 他当即赶了过来,一见大司马长随小舟兄弟倒在游廊拐角处,边上还有一碗洒了的醒酒汤,便认定大司马住处果然遭了贼,便要破门去救,也好赚个功劳...... 迟远闻言不过挑了挑眉,并未为难于这个傻的,反是抬眼望向门外。 见院子里火把星星点点聚来,这不大的行宫小院霎时亮如白昼,他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待得两道明晃晃的锦袍走近时,他才掐着时点,看向站在门边还未回过神的李妍,颇有些疑惑地道: “夜深人静,公主殿下也是来别院抓刺客么?” 他声调平静,并无特意添加的威严,但李妍还是被他眸中若隐若现的森冷惊得浑身一僵。 怎么可能?方才柳茵茵明明进了他的房间,她也明明听到了房中两人不小的动静。他怎么可能如此气定神闲。 李妍脑海中霎时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归为一个结论:柳茵茵解了他的毒,那就一定还在迟远房中。 她底气重回,愣是开口道:“我确实看见那刺客往大司马这处来了,不若你让禁军搜查一番,也好保行宫安全。” 说罢,她便抬手下令,要让随行的禁军进内间搜罗。 谁料禁军却并不听她指挥。 迟远叹笑摇了摇头,转而朝已走近的元帝与曹皇后揖了一礼,不咸不淡,却意有所指地道: “臣一夜在屋中风平浪静,倒不知为何公主殿下觉得这屋中定然有刺客?还要带人破门而入?” “有没有,一搜便知,这也是为行宫安全着想。”李妍着急,脱口而出,“难不成大司马屋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被人瞧见?” “慎言。”元帝倏然开口喝止,“皇家的体统都不知被你丢到哪儿去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口不择言的女儿一眼,才转头看向迟远这位权臣不屑的神色,抿了抿唇,长长舒出一口气,才道: “毕竟关乎行宫安危,清者自清,大司马不若让他们搜一搜吧。” 老皇帝是打着商量的语气,也在小心试探迟远的意思。 这会儿,一道沉稳的声音自人群后方传来:“这酒中似乎有些助兴的药物。” 众人闻声纷纷回首,却见又一小厮从旁走来,站在房前石桌旁,应声附和: “这是方才公主殿下带给我家主子的酒,主子喝下后便觉不适,我才去讨了醒神药,哪知才将药送完,就被人敲晕了去。” 这一唱一和的两人便是梁嬷嬷与小舟。 还在门前立着的曹皇后闻言,眉眼半眯,当即摆了摆手。 她身旁的林公公便领命去接梁嬷嬷手中的陶瓷酒樽,又探鼻去闻了闻。 下一瞬,他眉眼一凝,甚是惊惧,忙是拿着酒樽疾步回到曹皇后身旁,低声道:“这是北周进贡的酿米酒,只您那一处和公主殿下那处,各一瓶。” 他的话虽是极轻,但立于门边的几位当权者都听得一清二楚。 事实似乎已经很明显,在能翻云覆雨的大家大族面前,一些真真假假是无需过多证实的,尤其是已经被抓出了把柄的人更没有自证的机会。 然李妍还是沉不住气,面红耳赤驳斥,“父皇母后,你们莫听他们胡说,女儿绝对没有......” “闭嘴。”元帝面色一沉,狠戾剜一眼已经将脑袋低垂下去的女儿,又扫了一眼也赶至这小院看闹剧的柳老夫人,才转头去看向面不改色的迟远,沉声道:“既是一场误会,朕亦会给大司马一个交代。” 说罢,他便甩袖转身离去,只撂下一句“都散了吧”。 半晌,这行宫小院便又恢复先前的寂静如常。 迟远微微凝眸,拱手一揖,朝还未离去的柳老夫人言谢,又道:“夜已深,还请老夫人早些歇息。” 柳老夫人却无动于衷,只立在寒风中,直勾勾地盯着这个胆大妄为的年轻人。 良久,她抬步往屋舍方向走来。 “老夫人,这恐怕不妥。”迟远在柳老夫人要跨过门槛之际,抬起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然在触及老夫人凌厉的视线 31. 第31章 《奈何表哥太绝色》全本免费阅读 朝圣大典归来没几日,元帝便相继下了两道圣旨。 一是撤回对迟远与李妍的赐婚。 二是将年前由迟远收拢的西郊流民,分作两半,一半入太子李翎麾下,另一半则纳入迟远的镇北军帐中。 这两道圣旨皆与大司马有关,自然引起了许多百姓的无端猜测。 然流言的火还没有烧到主角身上,他们已经启程离开了建都。 春江水暖,冰河解封,耽搁在江东月余的柳老夫人再不做逗留,领着柳茵茵乘船回乡,而迟家母子,同路不同行。 两家要在各自的船上,漂泊数日,行向同一个终点。 然越是靠近潍都,柳茵茵的心头便越是不踏实。 镜中水月易逝,只寒风轻轻一起,便了无痕迹,便如这二三个月来的点点滴滴,在寂静无边的夜色中便如梦幻一般,不真实。 忽地,一件棉袍压在柳茵茵的肩头,暖意袭来,她蓦然回首。 只见银白的月色下,梁嬷嬷的脸上尽是关切与疼惜。 “江上更深露更重,大小姐怎的又跑出来了,不歇息?” 这已是梁嬷嬷第三次于三更半夜撞见柳茵茵在船头发呆,语气中就不免带了几分责备。 柳茵茵见状,忙将肩上梁嬷嬷的外袍取下,作势便要起身,将衣服还给她。 然大约是她实在坐在船头太久,膝盖早被寒风吹得冻僵,无力支持一身的重量。 好在是梁嬷嬷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稳,将她重新安置回甲板上,又无奈地摇了摇头,依着她一同坐下,嘴里还喃喃怨怼: “我的好主子,都说了夜风吹多了要伤身,你偏是不信。” 柳茵茵知道嬷嬷是好意,但心乱如麻的她只努了努嘴,便不容拒绝地将外袍披回梁嬷嬷身上,扯着她陪她望月。 晚风凛凛,万籁俱寂,柳茵茵倚在嬷嬷的怀中,任她抱着自己,渡来一层一层的暖意,又静静聆听自己呼吸与心跳的声音。 好半晌,她才闷着声音,喃喃低语:“嬷嬷,表哥真的为了娶我,把祖母拟的每一份契约都签了吗?” 因昌安寺那一晚的意外,她被祖母抓了现行,表哥只得答应祖母所有不平等条约去求娶于她,给祖母一个交代。 她觉得,表哥志在四方,本不该因她而交出兵权乃至整个迟家的家业作为聘礼。 但她却无法驳斥祖母的决定,一来是因为他们确实越了界落了人话柄,再者她其实是有些高兴的吧。 表哥娶不成公主殿下,只能娶她,她多少还是有些高兴的吧? 只是,于表哥而言,这代价是不是大了一些? 梁嬷嬷不知柳茵茵心中所想,但将她闪烁狐疑的目光尽收眼底,便只当她是纯粹不确定其中真相,轻轻“嗯”了一声,又道: “依老夫人的意思,若是顺利,婚期大约便是这一两个月了,以免夜长梦多。” 虽说那一夜除了只留下来的柳老夫人和梁嬷嬷发现了柳茵茵在迟远房中,但若仔细想,那些算计他两人的幕后黑手恐怕也早已知晓两人在房中的龃龉。 为免再生变故,玷污了柳茵茵的名声,柳老夫人做主,成婚之前两人莫见面免去别人的猜忌,其次是尽快办了婚礼,让那些流言无地释放。 但正是祖母的这番决定,让柳茵茵无法与表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这婚事推得这般着急,到底时好时坏。 思量间,她朝嬷嬷怀里拱了拱,半晌,才闷着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嬷嬷,你说,表哥,他会后悔吗?” 她声音极轻,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江面一圈一圈的涟漪,似是唯恐里头冒出什么可怕的东西,扰了这一面的平静。 梁嬷嬷瞧着柳茵茵被波光映得发亮的娇俏鼻尖,眸色微微一沉,不答反问: “大小姐觉得表少爷会后悔吗?” 柳茵茵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抬头对上梁嬷嬷的眼睛,在那高深莫测的眼神中似乎寻到一抹鼓励。 她心头又是一震,脑海中便响起一个声音:她不会让表哥后悔,她不会让表哥输,从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梁嬷嬷看着眼前小主子的眼神,从恍惚到笃定,不由笑开,眉目慈蔼,“看来,大小姐心中已经有数了。” 柳茵茵扑闪扑闪黑白分明的眼睛,忽地嫣然巧笑,又重新窝进梁嬷嬷怀里,撒着娇嗔怪道:“嬷嬷总是这般,凡事都让茵茵自己拿捏。” 梁嬷嬷叹笑摇头,拖长了声音,语调里尽是宠溺:“我们的大小姐长大了,往后可是要当主母的人,可不得多多自己拿捏自己的事儿?” * 两家婚事一经谈妥,这三书六礼便也过得很快,眨眼就到了柳老夫人与徐氏亲选的吉日。 大清早,柳茵茵便被梁嬷嬷与喜娘提溜起来,一番洗漱沐浴后,又是绞面,又是熏香,描眉画黛,一样不落。 一连串的流程下来,柳茵茵还有些发蒙。 先前虽是得了梁嬷嬷的开导,她已经接纳了这场让她既期盼又有些畏怯的婚事。 但随着婚期临近,那颗害怕表哥因为娶她而投入过多,最后可能落得被柳家长老左支右绌结果的心便愈发担忧起来。 这几日,她一门心思便在琢磨着,婚后到底如何自处,又要如何与表哥操持家业,才能让他不至于产生“后悔”的念头,更不要扰了他心心念念的北伐复仇大业。 “大小姐,趁着这空挡,老奴便与你说说这新婚之夜当注意之事。”梁嬷嬷携一本画册,摊开在柳茵茵面前,轻声将她的思绪拉回。 柳茵茵一愣,循着梁嬷嬷的指示低头望去。 只见那泛黄的纸张上,男男女女,纠纠缠缠,大片无衣遮蔽的肌肤堆叠,还有些不可描述的地带。 柳茵茵蓦地耳根一红,那夜昏暗中不曾看清却更为明显的触感仿似霎时回到了手中。 她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掌心,忙是抬手去推开桌面的图册,含含糊糊道:“嬷嬷,我不看这些。” 梁嬷嬷见她耳根发红,一双素手微微发颤,当即了然,随即眸色一暗,换上而来严肃的神色,又将图册重新放回她的面前,拖近了椅子,靠着她坐下,继续道: “这不看也得看。” 她指着图册,说道:“大小姐也是知道表少爷厉害的,他毕竟是个武人,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房事上,你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