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咬一口》 1. 是幼崽,也是混蛋 《就咬一口》全本免费阅读 传说道,混沌初开,世分两界。 上界孕神,下界育人,上下交界处,妖族寄生。 神族、妖族、人族缠斗不息,以至人不信神,神难压妖,妖乱入魔,魔作害两界,可谓天下大乱。 天帝玄和即位,令去元神君亲临下界,除魔乱,斩恶妖,写就《齐物纲目》。 醉蔓草妖,凭借剧毒和脆皮两大特点,本应占据《齐物纲目·制毒篇》“最佳原料榜”榜首。 奈何此族隐居避世,制毒高手往往求而不得,且鲜有问津者,由此只留下些“迷潭幻境”的传说——幻境深处,世外之境,便是那堕落神冬庇护和诅咒的醉蔓草族聚居地,葬冬岭。 醉蔓草一族祭祀冬,并以她之名为族人之姓。 千年的寿命和得以安身立命的天生剧毒,是冬对虔诚信徒的祝福;而千年一劫,渡劫失败则会被幻境吞噬的代价,则是传闻中那位向来刻薄的神明,向卑微草芥收取的报酬。 百年醉蔓草妖冬昀,便是自小生长在这片无人惊扰的净土之上;如果不出意外,她也会像无数的祖祖辈辈那样,安安稳稳地度过千年妖生,然后毫不意外地渡劫失败,成为葬冬岭外围那圈“迷潭幻境”的一部分。 ——直到数月前,一位不速之客打开时空裂隙,从天上直直地掉到她身上。 然后很没良心地咬了她一口。 不速之客住在冬的祠堂附近,由冤大头冬昀负责照看。 那家伙是条梦蛇,《齐物纲目》幻境篇和制毒篇都榜上有名的凶物。 书上记载的梦蛇通体漆黑,在阳光下鳞片五彩斑斓,恍若幻梦;瞳色由鹅黄到土黄,颜色越深,毒性越强。 醉蔓草一族对梦蛇的了解,就像兔子对狐狸的了解——可能没见过,但根据祖辈的经验,见了大概率会被吃掉。 相传偶有寻得醉蔓草的人族修士,便是随着饥肠辘辘的梦蛇,进入醉蔓草的“迷潭幻境”,才得以亲见这生活在世外之境的神秘毒物。 而那些不知名姓的人族修士最终留下的,是以生命为代价写就的一篇散记。 有幸在梦蛇破掉“迷潭幻境”后留存于世,被下界斩妖除魔的去元神君拾捡起,录入《齐物纲目》。 勇敢者为后来者开路,而记载的笔墨却总亏待探路者。 限于篇幅,《齐物纲目》每一段简练的文字背后,都隐而不谈那些先驱数不清的血泪;倒是那疯疯癫癫的说书人,能在醒木落案时,道出几分传奇的意味。 闲话休提,只道那位不速之客,虽为梦蛇,却是通体雪白,瞳色极浅。 她不能视光,却总喜欢在户外晃荡——尤其是堕落神冬的祠堂附近,爬树逗鸟,作乱一方。 好在这梦蛇倒也知分寸,冬的供案她从不碰,反倒还时不时地催倒霉蛋冬昀给神明添些香油。 不知情的,还以为堕落神冬才是梦蛇一族素未谋面的祖宗呢。 极普通的一天,醉蔓草妖冬昀提着吃食小篮,熟门熟路地在祠堂门口那株大槐树上,找到了靠着树打盹的梦蛇。 遮光黑绢松松覆眼,更衬得树上少女肤色苍白,发丝若雪,隐若塑像。 树下,冬昀仰头,隔着树影斑驳,朗声问道:“小梦蛇,眼睛好点了吗?” “唔……什么?” 少女轻轻朝声音来处偏了偏头,似被惊扰了好梦。 冬昀右手化作草蔓,攀着树干上爬,试探性地要去缠那少女的手腕。 “别闹……” 少女下意识地抬手,轻轻去抓那不安分的草蔓,眉头微皱,好似还沉浸在梦中。 真难得啊。 冬昀好不容易逮到这家伙半梦半醒,放松警惕的时候,索性在她脸上轻轻一戳—— 啪叽。 少女径直从树上栽落,掉到草地上,在目瞪口呆的冬昀面前,干净利落地摔成了七八块。 “啊——” 冬昀的尖叫声,回荡在葬冬岭上空。 “孟桑——你混蛋——” 混蛋本尊,其实就在不远处的典籍室里。 少有妖来的典籍室里,除了正在被冬昀痛骂的梦蛇孟桑以外,还有个温润少年,手里捧着一本页面泛黄的纸书在轻声念给她听。 暖色阳光透过纸窗,落在书页上,宛若金镀。 “少祭司这是……” 少年停了念书,意有所指地看向嘴角含笑的孟桑。 “一点小把戏,待会儿哄哄就好了。”孟桑清清嗓子,无辜地转移话题,“族长,我们刚刚念到哪儿了?” 这面相少年的,便是醉蔓草族现任族长冬湘,已经九百六十七岁了。 而那在藤椅上悠哉悠哉晃荡的梦蛇少女,其实只是条才破壳数月的……梦蛇幼崽。 《齐物纲目》上记载的没错,但那黑鳞黄瞳的,是成年梦蛇。 活着见到梦蛇的神都不多,更何况是活着见到幼年梦蛇的醉蔓草妖呢? 所以就算这是条梦蛇是个一肚子坏水的祖宗,没脾气的族长冬湘,也决定把她恭恭敬敬地供起来。 更何况,族长大人暂且还想不到把她送出葬冬岭的办法。 冬湘低头瞄一眼书页,刚想开口继续念,却注意到小梦蛇压根没有要继续听的意思。 白发少女侧耳听着典籍室外的动静,右手轻轻打着拍子,似乎是在数着谁的脚步声。 而那闲不住的左手,正散漫无边地一下一下揪着椅子上的藤条。 这活祖宗已经快把老古董藤椅给拆了。 “那要不还是读话本?” 冬湘试探性地问。 虽然他总觉得手上这本《神族秘闻》也算不得正经典录,但还是比什么《痴情仙君桃花妖》之流,来得严肃些。 “没劲,我都看完了,”孟桑摇了摇吱呀作响的藤椅,不知听到了什么,倏地站起身,孩子气地冲左侧的空气露出个顽劣的笑,“喏,族长,有意思的来了。” 站在右侧的冬湘:……您高兴就好。 “孟桑!” 恼怒的声音越来越近。 “族长大人,失陪啦——” 孟桑心情很好地冲空气摆摆手,露出梦蛇原身,呲溜一下钻出了典籍室。 只留下捧着书的冬湘,哭笑不得。 典籍室暗处,慢慢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停在冬湘身后,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你惯着冬昀,我不管,”他嗓音低沉,隐隐有些怒意,“梦蛇可是醉蔓草天敌,你也当亲女儿宠着?” “就是条小崽子,能活下来也不容易,”冬湘回了神,眉目温柔地偏头看着那道身影,“冬越,我知道分寸的。” 他双臂化作草蔓,亲昵地缠上冬越宽阔的肩背。 靠得近了,冬湘低声在冬越耳边说了句什么。 只见原本就眉头紧锁的冬越,眉皱得更厉害了。 良久,他挣扎着妥协了。 “行,听你的。” 另一边,气鼓鼓的冬昀用草蔓缠着那七八块“孟桑”残骸,闹脾气地往没心没肺的梦蛇眼前一扔。 冬昀知道孟桑双眼畏光,还特意挑了块阴凉地,再准备一五一十地和这家伙算账。 “孟桑”的头颅咕噜噜滚到孟桑面前,化作人形的孟桑一抬脚,不知无心还是有意,踢皮球似的又把“孟桑”咕噜噜地踢回了冬昀面前。 冬昀抬眼瞪了瞪正漫不经心地吹着流氓哨的瞎梦蛇,低头又正对上那以假乱真的“孟桑”,有种诡异的惊悚感,爬满她全身。 “冬昀姐姐,盯着我作甚?” 冬昀僵了半天,正准备鼓起勇气开口,却见脚边那本该死透了的“孟桑”唇角裂开一个笑,还轻佻地往冬昀那边滚了滚。 “怎么还会动啊——孟桑——” 一天遭两次戏弄, 2. 死了算了 《就咬一口》全本免费阅读 葬冬岭,堕落神冬祠堂外。 大槐树下坐着个长发如瀑的少女,她正用草蔓缠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糕点,小口地咬,慢慢地嚼。 她身侧规规矩矩跪坐着一个少女,白色短发齐耳,眼缠避光黑绢,眉目如画。 如果不是长发少女左手臂上缠了条腻歪的白蛇,还呲呲地吐着信子,这一幕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片宁静祥和。 书接上回,因为冬昀觉得一个孟桑就够呛了,俩一模一样地坐她旁边,一左一右,简直要把她逼疯。 所以小梦蛇贴心地现了原形,顺着冬昀手臂绕一圈,准备美美打盹。 “睡睡睡,把我折腾够了你就要睡?”冬昀哼一声,伸手拽住小梦蛇的细长尾巴,指指“孟桑”,“先给我解释下,那是什么?” “冬昀,松手松手!”孟桑被揪着尾巴,浑身不舒服地在冬昀手臂上蹭蹭,嘴上还不依不饶地讽刺她,“少祭司大人见多识广,您觉得那是什么?” “你蜕皮了?” 冬昀盯着那以假乱真的“孟桑”,依然觉得瘆得慌。 “傀儡术而已,”缠在她手臂上的小梦蛇懒洋洋地吐着信子,“常识,梦蛇渡劫才会蜕皮。” “常识你个大头鬼,”刚过百岁的小醉蔓草妖,蛮横无理地伸手戳戳几个月大的梦蛇幼崽,“醉蔓草没事关心梦蛇干嘛——如果不是你,我估计这辈子都见不到梦蛇。” “啊呀,那可真是荣幸至极。” 孟桑甩甩尾巴,腻歪地缠住冬昀的手指。 “听冬越叔叔说,你快把典籍室的书看完啦?”冬昀极为受用地摸着小梦蛇玉石般的鳞片,像在轻抚爱宠,“你眼睛还有伤,得好好休养。” “不碍事的,”孟桑打个哈欠,“我那双眼睛也就晚上能用,白天都好好地养着呢。” 说着,她又意有所指地犯贱道:“族长大人真好,特别有耐心地给我念书,不像某个目不识丁的少祭司,字认不全就颠三倒四地给我编故事呢。” “谁目不识丁?那可是神文,也就族长和大祭司能认,”少祭司忿忿道,“如果我当上族长,或者大祭司,我也天天给你念书,让你听个够!” “神文?”孟桑心中一动,开始有节奏地套话,“怎么,当上族长或者大祭司,就无师自通神文啦?” “才不是,那是因为——” “冬昀,谨言。” 温柔但威严的声音直接传到冬昀识海中,她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 是族长冬湘。 “是因为什么?” 小梦蛇探头,饶有兴趣地要听。 “因为神文是天机,天机不可泄露。” 冬昀一字一句地按识海中冬湘的吩咐回答,话音刚落只觉得老气横秋得像搪塞小孩的话。 梦蛇幼崽扯扯嘴角:……当我傻吗? 话虽僵硬,孟桑倒也识趣地不再多问,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冬昀拌着嘴,孟桑倒是开始细细琢磨起“神文”到底是什么了。 典籍室里可供翻阅的大多是流行的话本,文字也简单好认,在冬昀带着她看过几本后,早慧的梦蛇已经能七七八八地自行阅读了。 少有几本基础法术和修行方法算得上实用,孟桑挑些简单的,对修为没有要求的练了,也算学个防身术。 冬昀的少祭司身份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似的虚衔,毕竟在冬昀之前,根本就没有“少祭司”“大祭司”之分,族里只有一族之长,和堕落神冬的祠堂守护者这两个职位。 这儿戏似的“少祭司”,唯一实质性的好处就是对冬昀开放了一部分的秘典。 而与其说是对不爱看书的少祭司开放,不如说是专门引好奇心旺盛的孟桑去翻的。 孟桑其实早就注意到那部分秘典了,但她和冬昀都不认识上面的字,根本没法读。 直到几天前。 那天她和冬昀再次经历了一次记忆幻境,照例冬湘问她们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孟桑沉吟片刻,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下几条纹路。 她记得冬湘那时似乎怔了一下,面上没说什么,第二天却又说为了小梦蛇保护眼睛,就主动提出给她念书。 从始至终,冬湘都没有要教她认字的意思。 尤其是那所谓“神文”,越是遮掩,孟桑越是觉得那是个关键点。 孟桑有些烦躁,她明明犯不着绞尽脑汁去思考那记忆幻境到底是什么,而那总是笑眯眯的族长又遮遮掩掩地搪塞她。 更可恶的是冬昀,没吃饱的小梦蛇呲牙,嗅到美味在身边活蹦乱跳,自己却一点也尝不到! 说实话,冬昀其实有邀请过孟桑尝尝醉蔓草族特色点心水晶糕,但挑食的小家伙表示没有冬昀的叶片好吃。 更何况梦蛇只吃毒物。 《齐物纲目》上记载,梦蛇饲养需投喂剧毒之物,毒性越大越好,其中以醉蔓草为上佳。 在葬冬岭外,几乎没有野生的醉蔓草存在;所以一般养梦蛇,就吃吃彩菇伞,巨蜈蚣等便宜量大的野味——有条件的话,人族中的毒修也是不错的选择。 然而在葬冬岭,生长天生剧毒的醉蔓草境内,别的毒物毫无容身之处;反倒是无毒的普通粮食,长得欣欣向荣。 所以醉蔓草一族,特别是化形后,吃吃喝喝和普通人族几乎没有太大差别,完全没有一点毒物的自觉。 本就不安分的孟桑,嗅着小醉蔓草妖身上特有的剧毒异香,又听见冬昀吃得津津有味,计上心来。 “姐姐,再给我几片叶子嘛。” 冬昀瞄了手臂上那条蠢蠢欲动的小梦蛇一眼。 “你先从我身上下去。” “姐姐给我几片叶子,我就下去。” 冬昀不爽:“讨价还价?” 看把这混蛋惯的。 小梦蛇露出尖牙:“冬昀姐姐——” 旧恨新仇涌上眼前,冬昀后背发麻,差点忘了这家伙是个什么货色! “从我身上下去,听见没有——孟桑!不许咬!” 冬昀右手化作草蔓,缠住小梦蛇七寸,阻止她咬下去。 孟桑的尖牙堪堪停住,差点就要刺破皮肤。 “姐姐,疼……” 勒死这玩意儿算了。 有过不少和孟桑过招的经验,冬昀出于对自己安全的考虑,操纵着草蔓,把不情不愿的小梦蛇生拉硬拽地从自己手臂上扯下来,不轻不重地甩到一边。 孟桑落地,化为人形,白皙的皮肤上泛起几道草蔓的勒痕,尤其是脖子那块,还隐隐透着淤青。 冬昀自觉下手重了,语气一软。 “好了,别动……我给你摘叶子。” 冬昀拽过本用来装吃食的小篮子,左手化草蔓,右手摘叶片。 她就这么一边摘叶片,一边走神。 她本是一普通百年醉蔓草妖,数月前第一次化形。 还没熟练掌握化形术法,就被那从天而降的梦蛇咬了一口,一草一蛇双双坠入幻境。 不同于族里长辈描述的,醉蔓草妖千年渡劫的“迷潭幻境”,她觉得自己更像是掉入了一个以谁的回忆为蓝本的记忆幻境。 族里没有记忆幻境的先例,而幻境开启的钥匙,似乎就是这条不知为何到来的梦蛇幼崽。 经过族长和大祭司几次试验,发现只有冬昀被她咬一口后,才会进入记忆幻境。 而幻境的内容,一直是一个重复的片段。 为了查明其中真相,刚过百岁的冬昀,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当上了少祭司,主要任务是哄幼崽……啊不,看管梦蛇。 只要不被孟桑直接咬,一草一蛇几乎可以说是相安无事,除了她还一直跃跃欲 3. 记忆幻境 《就咬一口》全本免费阅读 记忆幻境内。 白茫茫的一片雪原,望不见天地分界线。 呼啸的风寒意入骨,似有飘渺的歌声,从雪原深处传来。 “冬,雪的骸骨,梦的坟茔,冬……” “冬,冰冷的绝望,荒谬的幻想……” “沉醉啊,冬,毁灭啊,冬……” 被冻得浑身僵硬的冬昀,直挺挺地躺在雪原上,木着脸,懒得动弹。 这记忆幻境,她已经被迫来过七八遍了,每次都是这种“冰棍”开局。 而现在方圆百里唯一的活物,便是绕在她脖颈上,像坨冰碴子的小梦蛇孟桑。 “冬,呼唤啊,冬,苏醒啊……” 歌声渐弱,只留不停息的风,浩浩荡荡地刮过雪原。 这时,缠在少女脖颈上的小梦蛇动了。 她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沿着她的锁骨,爬到左臂上,绕成一圈玉白色的臂环。 小梦蛇吐吐信子,毫不留情地一口咬在少女温热的脖颈上,慢条斯理地吮吸伤口处涌出的鲜血。 冬昀疼得一激灵,却也无可奈何。 之所以叫记忆幻境,也正是因为她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段实景重现;而扮演“主角”的倒霉蛋冬昀,没有任何自由发挥的行动权,纯属跟着剧情遭罪。 孟桑也是,身份上虽还是“梦蛇”,但在记忆幻境的设定好的情节里,她同样没有行动自主权。 她们就像沉浸式体验故事那样,不管是身体五感还是喜怒哀乐,都是极其真实的。 冬昀第一次进入这记忆幻境时,甚至以为这是她和孟桑的前世。 然后那时还刚出生没几天的梦蛇小崽,就毫不留情地戳穿她的幻想泡泡:“真实感是制造幻境的第一要素,这是常识。” 冬昀:……常识你个大头鬼! 见她难堪,孟桑甩甩尾巴,耐心地补充道,梦蛇一窝七条,在“孵化”的时候实际上就已经处在幻境的筛选中,要靠自己在幻境模拟的各种极端条件中“活下来”。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虽然她很年幼,但实际上知道的比冬昀要多,也很正常。 活了百年还“没有常识”的醉蔓草妖并没有觉得被安慰到。 不过所幸这幻境管不着她脑子里怎么想,同时或许也是因为她和孟桑是一同进入幻境的,身体任幻境摆弄的一草一蛇,至少还能在识海内交流。 有个伴陪她解解闷,倒也不算难捱。 如果抛开那梦蛇才是这一切的万恶之源不提,冬昀都快对孟桑产生几分依赖之情了。 一草一蛇在识海中以灵体的形态漂浮。 “小混蛋,快醒醒。”冬昀在识海内喊孟桑,恨不得直接上手扒拉,“为什么这次稀里糊涂就把我带进来了?你和族长说好了吗?” “嗳,别急,”识海内,小梦蛇舒展身子,语速不急不缓,根本没搭理冬昀的一连串问题,“听着,这是冬的记忆幻境——而你现在是刚诞生的幻境神,冬。” “族长之前说过了,不可能,”冬昀果断地反驳,“醉蔓草一族的祭祀神,怎么会和醉蔓草的天敌梦蛇一起诞生?” “是啊,”孟桑愉悦地笑道,“这不,你们的神明,正在饲养梦蛇的祖先呢。” “不不不,有可能这只是一只普通的,被梦蛇困住的醉蔓草妖,”忍着脖颈上被吸血的疼,气不打一处来的冬昀据理力争,“而她怨念深重,死后化作记忆幻境,困住了我们。” 孟桑轻哼一声,没有争辩。 “是吧,我就说怎么可能——” “咚、咚、咚——” 歌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紧接着,幻境开始整个震动,似有什么巨物,从远处一步步走来。 “接下来出场的,是生神。”孟桑语气漫不经心,“祂说的话我还是听不懂,但我根据前后情节猜,应该是在问冬的神生天赋是什么。” “神生天赋?” “你可以理解为神族的特殊能力,比如幻境神冬的神生天赋,就是制造幻境。” 冬昀:……这不废话嘛。 “等会儿,你怎么知道祂是‘生神’,还有——” 冬昀云里雾里地听着孟桑的解说,总觉得哪里不对。 “嘘,”孟桑压低声音,示意冬昀仔细看,“待会儿你注意看生神的眼睛。” 那巨物在离一草一蛇不远处停了脚步,接着是拨开珠帘的清脆碰撞声,犹如风铃叮咚。 身形高大的生神慢慢踩着雪走来。 祂轻抬右手,用一股柔和浑厚的神力包裹住雪中少女,把她拉近些,让她能与祂的双目平视。 那生神瞳色极深,与之对视如低头望千年古井,虽觉寒意森森,却又移不开眼,吸引好奇者越陷越深,想要一探究竟。 祂朱唇轻启,慢慢吐出一句一草一蛇都听不懂的话。 少女没动,而那梦蛇似乎是听懂了,终于慢慢松开咬在少女脖颈上的尖牙,转过头,大不敬地冲生神吐着信子。 祂右手五指微微收拢,如海啸般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让少女不舒服地皱起了眉;而小梦蛇依然无动于衷,反倒露出尖牙,摆出一副攻击的姿态。 就在梦蛇松口的同时,少女脖颈上的伤口也在迅速愈合如初——那一刹,金色的纹路从生神眼中延伸开。 “看见了吗?”识海里,孟桑兴致勃勃地继续道,“那金色的纹路代表生神对冬的认可,所以最后有神位的是冬,而不是梦蛇。” “看……见……喘不上……气……” 又到了幻境中冬昀最讨厌的部分,因为接下来要和祂僵持差不多三炷香的时间,她难受得只想昏死过去。 而更讨厌的是,这次孟桑不仅对快窒息的她视而不见,还在喋喋不休。 “啧,姐姐你呀,”孟桑灵体化作人形,张开双臂,从身后抱住识海中呼吸困难的冬昀,“好啦,把手给我。” 冬昀哼哼唧唧地艰难伸手,刚触碰到孟桑的手指,然后就她被温柔地十指相扣。 “放松,”孟桑在她耳边呢喃,“保持这个呼吸节奏。” 冬昀承受的一部分威压被孟桑渡去了,一草一蛇就这么依偎着,保持同样的心跳频率,熬过了和生神僵持的三炷香。 少女嘴边眼角渗出血迹,殷红的血顺着冷白色的脸颊一直流进系得严严实实的衣领中。 而环在她左臂的小梦蛇彻底露出了獠牙,猛地朝祂一扑。 生神右手手指恰到好处地放松,一探,便精准地夹住了小梦蛇的七寸。 从始至终,祂都没有看过那小梦蛇一眼。 少女平静地阖上双眼,只听得那生神又把刚刚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这次,少女哑着嗓子答道:“……幻境。” 顿时雪原上金光大作,光芒涌动着,如百川归海涌入少女五脏六腑。 生神始终只是淡漠地立在那儿,右手手指夹着那条不断凶狠挣扎的小梦蛇。 “姐姐,你应该听不到吧,”孟桑忽然声音极轻地在冬昀耳边说,像是在忍受一种剜心般的疼痛,“那小梦蛇在喊,‘不’。” 不。 是不要告诉祂神生天赋,还是要冬别接受神位? 冬昀终于明白她听到孟桑的“解说”后,到底哪里觉得怪异了。 那生神,不像是来“授予神位”的——反而像来索命的。 “冬,雪的骸骨,梦的坟茔,冬……” “冬,冰冷的绝望,荒谬的幻想……” “沉醉啊,冬,毁灭啊,冬……” 幽幽的歌声从雪原深处响起。 生神松了手,任由奄奄一息的小梦蛇和浑身被金光笼罩的少女一同坠落在雪原上,然后慢慢踩着雪,登上来时的坐骑。 祂拨开珠帘,碰撞声犹如泉水叮咚。 “咚、咚、咚……” 雪原重回宁静,只有双眼紧闭的少女和鳞片冰冷 4. 想吃水晶糕 《就咬一口》全本免费阅读 葬冬岭深处。 “放下!不许吃冬儿们的水晶糕!”梳着冲天辫的小丫头挥舞着手中比她还高半头的锄头,气势汹汹地追着另一个吱哇乱叫的光脚男孩到处跑,“冬齐!站住!” 后面还有几团毛茸茸的草团子尖着嗓子加油助威:“冬彩姐!好耶!” “平许晶齐,气势如虹——” 不远处搭起一个简陋的讲台,一个先生模样的清瘦少年正拿着本书卷,一板一眼地念着,示意学生们和他一起读。 而台下端坐着的学生们却面面相觑。 良久,终于有个胆大的举手道:“瑾先生,您已经把这句话颠来倒去念三遍了。” “书上写的是‘平心静气,吐纳如虹’。” 冬瑾看看书,又看看举手的那个学生,似乎还不动声色地瞟了瞟不远处打作一团的冬彩和冬齐,小声抱怨:“都这种时候了……我也不想上课啊。” 这句嘟囔犹如投石入潭,学生间瞬间炸开了锅。 “好诶——我们玩去吧!” “呜呜我也想吃水晶糕……” “啊啊啊啊快看冬齐摔了个狗吃屎!” “哪儿?哈哈哈哈——哎呦!冬章你挡住我了!” 吵死了。 妖龄七百九十六岁的冬越,闷坐在结界口,百无聊赖地看着一群几百岁的小崽子们打过来骂过去。 为什么啊,他在心里默默流泪,冬湘要上了八百岁的族人去“迷潭幻境”守着,以防突生异变;而他好巧不巧没满八百岁,被冬湘半哄半骗的叫来这儿看着这窝精力旺盛的小崽。 ……杀鸡焉用牛刀。 千岁的醉蔓草妖在幻境中渡劫,渡劫失败则会形成所谓“迷潭幻境”。 在渡劫前,没有任何醉蔓草妖知道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幻境,根本无法提前准备。 但族长冬湘曾告诉过冬越,典籍室的神文书上记载,那些幻境其实就是堕落神冬制造的副本,而大多是取材于冬的自身经历的。 话是这样说,但冬在堕落前好歹也是个存在了上千年的神,要说她的经历,那可是用一千年都看不完。 虽然醉蔓草妖中,曾有言论称不如在渡劫前就找个地儿撞死,但大多数还是会选择渡劫。 唯一的诱惑,大概就是如果能通过幻境的考验,便可以和冬留下的一缕神魂融合——也就是说,有可能获得神位。 但是自从幻境神冬成为堕落神冬的这几千年来,无数的醉蔓草妖尝试渡劫,却无一成功。 一般醉蔓草妖失败后留下的“迷潭幻境”,需要五十到一百年才能自然消散;而渡劫的妖,妖力越强,幻境存续的时间越长,覆盖范围也越大。 之所以叫“迷潭幻境”,也是因为在其他族眼里,那只是一片森林,一个湖泊,或者一座木屋——只有醉蔓草族和梦蛇能找到进入“迷潭幻境”的入口。 因为每年都有不少渡劫失败的醉蔓草妖会形成“迷潭幻境”,而幻境一多,便会挤压醉蔓草一族本就有限的生存空间。 所以一方面,族长会带领八百岁以上的族人清理小型的“迷潭幻境”;另一方面,醉蔓草一族也在有意识地控制自身实力的增长,甚至让天赋不足的小妖直接放弃修炼。 否则活着的时候到处东躲梦蛇西躲毒修也就算了,渡劫失败还要占好大一块地方。 与之相应,破除“迷潭幻境”的办法,就是找到那个被幻境异化成一株树,一本书,甚至是另一个种族的醉蔓草妖。 如果不能在半个月内破除“迷潭幻境”,就会被幻境异化,再也出不来了。 最保险的方案,是至少进去两次。 在外有呼应守住幻境入口,在内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迅速出来后先复盘,在大家的商讨中列出几种可能。 然后再次进入,最终找到破解关键。 就算是这样,平均清理一个“迷潭幻境”也至少需要两个月,更别提有时候清理小队还会全军覆没在大型“迷潭幻境”中。 族长和大祭司,就是每百年选出的最有天赋的醉蔓草妖,有资格去冲击那条希望渺茫的成神之路。 因为哪怕族长和大祭司也渡劫失败,毕竟也只是一个两个,乐观点说也可以成为保护醉蔓草族聚居地的一道屏障。 现在葬冬岭外围的那个最大的“迷潭幻境”,便是近七百年前的大祭司冬允渡劫失败后留下的。 她妖力强大,是醉蔓草一族中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有记录杀死梦蛇的醉蔓草妖,也是最有可能渡劫成功,继承冬的神位的。 而在冬允也失败后,当时的族长彻底放弃了醉蔓草妖能成功渡劫的希冀。 自此,醉蔓草一族便默认寿命上限千年,而冬的那缕神魂,也不过是许许多多久远传说中的一个,难信真假。 那些修炼秘法也渐渐被封存到典籍室中,鲜有问津。 除了按照惯例选出的族长和大祭司,再没有谁会翻开破破烂烂的书页,拍拍上面的尘土。 本就隐居避世的醉蔓草一族,自此安然藏身在冬允留下的“迷潭幻境”之后,彻底和外界隔绝。 直到那条梦蛇从天而降。 冬越一想起孟桑,再想到冬湘耐心又温和地给她念书的模样,他就莫名气结。 他和冬湘认识七百多年了,哪怕他还只是草团子时,也没见冬湘那么好脾气地一本一本给他念书! 新生的醉蔓草妖会以草团子的形态,诞生在“迷潭幻境”的周围,在族长带领族人清理小型“迷潭幻境”时顺带捡回葬冬岭,在能化形前一律统称“冬儿”。 而他就是被当时只有两百多岁的冬湘捡到的。 那时的冬湘全然不像现在的温润谦和,反而是一副冷淡少言的绝情样,每天除了修炼,清理“迷潭幻境”,就是看典籍室里的书。 族人私下称他为“第二个冬允”,但谁都知道他绝不想成为第二个冬允——他想成神。 为了了解更多关于“渡劫”的事,冬湘刚满两百岁,就单挑前任族长冬岳,然后顺理成章地接过族长之位,有资格进入“迷潭幻境”。 而冬越,就诞生在冬岳的“迷潭幻境”附近。 “有时候看到你,我就又想起了冬岳族长,”在他无数次追问自己名字来由后,冬湘终于松了口,“在他还在任的时候,曾无数次地告诫我,‘别心急’。” “你是我见过最有耐心的。” 冬越记得自己这样说。 “有耐心和不心急是两回事,小冬越,”冬湘笑笑,替他摘下发间的一片草叶,“他说得对,有些事……是急不来的。” 后来他眼见着冬湘慢慢磨去一身锐气,不过对着他,偶尔还会孩子气地抱怨几句。 “成不了神算了,冬越你记得来给我收尸就好。” “我嘛,可以变成水晶糕……很好吃的那种。” 话又说回来,似乎因为那条梦蛇的到来,冬允的“迷潭幻境”最近也不断躁动起来——就好像有谁在外围想要闯进来似的。 几百年了,藏身在外的醉蔓草妖大概率不会贸然找上门来,而且但凡有点常识都不会硬闯冬允的那个“迷潭幻境”。 毕竟七百年来,想挑战冬允留下的这个幻境的醉蔓草妖可多了,进去的就没见过出来的。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梦蛇。 冬越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孟桑。 明明是才出生没多久的小崽, 5. 各怀鬼胎 《就咬一口》全本免费阅读 葬冬岭外围,“迷潭幻境”。 冬术百无聊赖地盘腿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地上一簇簇的青草。 那一片已经快被他薅秃了。 他刚满八百岁不久,一没进过“迷潭幻境”,二也只想混吃等死,打心眼里支持“千岁渡劫不如自己提前撞死”这类族长口中的“歪门邪道”。 醉蔓草一族从来隐居避世,毕竟只有梦蛇和强大的毒修称得上“天敌”,其他种族根本近不了醉蔓草这一天生毒物的身。 危机? 冬术索性仰面躺倒在草地上,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就算真像族长所说,可能会有一条梦蛇强行突破七百年前的大祭司冬允留下的“迷潭幻境”,那他也不在乎。 好说歹说他活了八百年,什么新奇的好玩的都见了个遍,有时候真觉得这千篇一律的日子过够了。 等等,活够了? 冬术猛然一惊,支起半边身子悄悄看向不远处打坐修炼的族长冬湘。 怪不得让他们这些八百岁以上的,都来这最危险的地方送死。 他才不干。 冬术一点点蹭着,朝远离冬湘的方向爬去。 得找个机会溜走才是。 他光顾着提防有没有被冬湘发现,一不小心撞上了什么。 “嘘!” “冬术?” 冬术定睛一看,是当年一起逃课的几个搭子。 “你们……在干什么?” 明知故问。 其中一个轻哼一声,指指远处依旧闭眼静息的冬湘,又指指祠堂的方向。 虽然姿势依然是狼狈狗爬,但对方依旧振振有词:“这边有族长坐镇足够了,我们得去保证祠堂的安危。” 还有理有据呢。 “大祭司不是一直在祠堂那边闭关吗?”冬术低声道,“你还不如说你尿急。” 对方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你不知道吗?这次梦蛇入侵就是大祭司预知到的。” “不是族长——” “一句话,你去不去?” 对方一副懒得争论的样子。 “去去去,去祠堂。” 冬术应了,然后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就跟着他们,转头往祠堂的方向去。 “我还以为,族长大人会拦着他们呢。” 一缕柔和的风,带着经年香火熏染的木质香,幽幽地吹到冬湘身边。 那声音语调慵懒,尾音愉悦地上扬。 “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冬薰。”冬湘波澜不惊,吐息均匀,“倒是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族长大人,为了醉蔓草一族的存亡——你我都心知肚明。” 那飘然落到他面前的少□□雅地拂了拂裙摆,右手食指上缠着一根散发盈盈绿光的草蔓。 “我的小可怜少祭司,现在大概也已经猜出几分真相了吧,”冬薰拇指轻抚缠在食指上的草蔓,似在给它挠痒痒,“真希望神明喜欢这份祭品,能护佑醉蔓草一族绵延生息。” 冬湘终于掀了掀眼皮,有些失控地捏紧了拳头,然而语调依然是淡淡的:“非杀不可么。” 冬薰轻笑。 “不然族长大人为何会在此静候呢?” 冬湘睁眼,那双素来温和平静的眼中,有金光流转。 他直直地盯着冬薰,忽然笑了笑。 “为了醉蔓草一族的存亡。” 祠堂内。 “可我也不过是她的棋子罢了。” 孟桑话音落下,便转身坦坦荡荡地看向冬昀,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冬昀没说话,孟桑也不急着开口,随手点亮身旁的一盏长明灯。 暖盈盈的光照亮祠堂一角,足够一草一蛇看清对方的模样。 “我无论问什么,你都会告诉我,对吗?” 良久,冬昀终于沙着嗓子,有些艰难地开口。 “你问。” 没有说一定会回答。 “孟桑,如果我知道自己不久后就要死了,那还有知道真相的必要吗?” 孟桑挑眉,似乎没有料到她要问这个。 “你觉得,什么叫‘真相’?”孟桑翻身坐在堕落神冬的供案上,随手捡了个水果,在手里抛着玩,“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 “我信。” 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点犹豫。 孟桑笑笑,将手中那个水果轻巧地抛向不远处静立的冬昀:“这是一个苹果。” 冬昀接住了,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桌上,不明白她要干什么。 “是,所以呢?” 又抛来一个圆滚滚的橘子。 “这是一个橘子。” 冬昀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有些恼。 “我知道!” “我本来打算就这样在葬冬岭平平安安地生活,和姐姐你一起。” 孟桑冷不丁地开口,而冬昀下意识地反驳—— “少骗我!” 她声音有些大,震得一草一蛇都不约而同地静默了。 少顷,孟桑目光平静地望向有些不知所措的冬昀,温柔但残忍地开口。 “冬昀,你愿意相信的,才是真相。” 这是个简单的信任测试。 “这不公平,孟桑。”冬昀剥开橘子,微甜发苦的香气弥漫,“你的所作所为,都让我觉得你特别想离开这儿。” “是‘你觉得’,对吗?”孟桑把那三个字咬得很重,“姐姐,你知道盲人摸象吧?” “你揪着尾巴说,大象其实是一条蛇。” 冬昀语凝。 “那,我想知道你眼里的‘真相’,”冬昀深吸一口气,“无论是努力撇清自己也好,还是说服我支持你也罢,我会有自己的判断。” “孟桑,我不在乎大象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和我一样,我们都企图说服对方自己才是对的。” “我们都是同一种‘盲人’。” “迷潭幻境”外,客栈。 “师父,萧明远救下了,”简陋的小客栈里,一个容貌端肃的半大少年,正毕恭毕敬地朝窗边的男人请示,“弟子已经问过了,那梦蛇的计划和师父的预料别无二差。” 见男人并无反应,仍然自顾自地望着窗外一株琉璃色的小花,少年继续道:“只是……他似乎并没有想合作的意思。” “辛苦了,段辰。”男人终于收回视线,转头冲那少年点点头,“带上来,为师再教你一招。” 毒修,人族修士中的一种。 在寻常的话本中,常常把毒修描绘成气质阴戾,心狠手辣那类。 然而正如越是高品级的毒物,越是外表朴素,《齐物纲目·修士篇》中记载的几位顶级毒修,无一不是外表温和儒雅,做事进退有度,美名在外的正派典型。 不过眼前这位缩在地上,四肢发软的毒修萧明远,显然格局还不够。 他连自己中了梦蛇毒都不知道。 萧明远是在两个月前碰上那条叫季午的梦蛇的。 梦蛇是顶级毒物,毒性仅次于传说中的醉蔓草妖,然而有制造幻境的能力加持后,妖族中都几乎没有能与之匹敌的,更何况修炼困难还短命的人族。 能让他碰上,简直可以说是踩了狗屎运。 那条梦蛇应该是刚破壳不久,通体鳞片青黑,眼瞳也只是淡淡的鹅黄色,小小一条只有女子手腕粗细。 在他这个见惯丑得千奇百怪的毒物的毒修眼中,那小梦蛇还颇有几分可爱的意味。 萧明远半哄半骗地和这条看上去还稚嫩懵懂的梦蛇签了血契,还没得意半个月,很快就发现,自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和这梦蛇扯上关系。 最开始,季午只是馋他饲养在乾坤袋中的毒物,吃饱喝足后,那小梦蛇很快学会了化形。 看起来冰雪可爱的一个小少年模样,胃口却大得吓人。 一路上季午催促着萧明远去找毒物,毕竟普 6. 状元娘(一) 《就咬一口》全本免费阅读 季午最近很郁闷。 醉蔓草妖大餐被两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修士盯上了,储备粮萧明远还被他们截胡了。 来自姐姐那边的讯息也是时有时无的,总之是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 那就硬闯吧。 他吃掉萧明远乾坤袋里最后一点毒物存货,不太满意地拍拍还饿着的肚子上路。 采下那朵琉璃小花,他孩子气地冲不远处的一家客栈方向大声喊:“二位要来的话,记得把我的主人一起带上喔!” 用了隐身术法的三人其实就藏在季午旁边,悄无声息。 “梦蛇的性子啊……还真是和她一脉相承。” 袁渠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挑起一抹笑,颇有几分长辈纵容晚辈捣蛋的意思。 “走吧,段辰。”袁渠挥手,示意二人跟上,“小心行事。” 葬冬岭内,“迷潭幻境”旁。 闭目养神的冬薰和冬湘同时睁开眼,和对方交换一个眼神。 “族长大人,该好好活动活动了。”冬薰面上调笑着,然而身体格外敏捷地先一步闪身进入冬允的“迷潭幻境”,“待会儿见。” “你啊,还是一点儿没变。” 冬湘摇摇头,无可奈何地笑笑,随即跟上冬薰,一同隐没进幻境。 “各位听令,守住幻境入口,为族长和大祭司护法!” 剩下八百岁以上的几十个醉蔓草妖很有默契地团团围了上来,以便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这可以是醉蔓草一族的历史性时刻,也可以是醉蔓草一族覆灭的前夕。 无论是否相信神明,此刻每个醉蔓草妖都祈求命运能稍微偏向醉蔓草一族。 祠堂内。 冬昀还想接着问些什么,一旁冬的塑像却开始弥漫金光。 “这是——” “果然还是选了冬允的‘迷潭幻境’啊,”孟桑打了个哈欠,语气却格外兴奋,“等着瞧。” 话音未落,孟桑就倏地溜进了那道金光中。 冬昀来不及细想,闷头就追着她一起进去了。 “迷潭幻境”内。 “秋收,起床干活了!” 冬昀是被一个并不温柔的女声喊醒的,似乎还被没好气地推搡了几把。 这是? 她努力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朴素但整洁的小屋子里,一个穿着嫩绿色衣裳的女孩正不耐烦地盯着自己。 然而不知为何,冬昀很快就认出绿衣裳女孩是谁了。 孟桑?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自己的声音。 反而是个怯生生的稚嫩童音:“知道了,春种姐,我这就来。” 冬昀吓了一跳,正想挣扎一下,身体却自己动了起来,麻利地烧水,熬粥。 这种体验她熟,就像在记忆幻境里经历过的“身不由己”一样。 只是这次,她不知为何无法在识海里联系上孟桑。 她现在应该是个叫“秋收”的粗使丫头,而那绿衣裳女孩叫“春种”,比她级别应该高上不少。 从那颐指气使的态度就能看出来。 “臭丫头,怎么在发呆?粥都糊了,二小姐早上吃什么?” 正思索呢,一边脸颊嫩肉就被一只无情铁手狠狠揪住了。 “疼——” 这次冬昀竟然能喊出声了。 “冬昀,先记着这两条。”正在冬昀半疼半疑惑时,识海里却传来孟桑的声音,似乎是用了某种法术,“第一,你别做也不能做和身份不符的事;第二,如果你想和我交流,一定要碰到我。” “春种姐,我错了,我马上把粥给主子送去——” 冬昀忍着疼,发挥自己多年读话本积累的经验,张口就来。 果然,只要言行符合人设,她还是有一定的自由的。 “真是笨手笨脚,让开!”春种挽起袖子,有意无意地挨上了冬昀不知所措的手,“学着点儿!” “别动,冬昀,”孟桑的声音响起,语速有些急,“这次进入幻境的不止我俩,而且也不知是敌是友,跟紧我。” “这幻境是怎么回事——” 冬昀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粗暴地推倒在地上。 “贱丫头,还要我扶你?”春种一脸厌弃地拂了拂衣袖,指着食盒中舀好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又麻利地摆上几碟小菜,“端上,跟着我。” “来了,春种姐。” 冬昀顾不得身上疼,利索地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抱起食盒,亦步亦趋地跟在春种的身后。 冬昀现在清楚两点。 首先,她拥有一个身份,以此成为幻境的一部分。 要么幻境强迫她做出符合身份的事,要么她摸清自己的人设,主动去做正确的事。 总的来说,她不会在幻境中显得突兀,这点很重要。 其次,虽然声音和外貌都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但她还是能迅速认出孟桑。 要么只是因为她熟悉孟桑,要么—— “拿来,”在离二小姐房间不远处,春种伸手接过了冬昀手上的食盒,凶巴巴叮嘱道,“等下给二小姐请安,我怎么做,你怎么做,明白吗?” “明白,春种姐。” 冬昀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唯唯诺诺地缩在后面。 然而一见到那所谓的二小姐,冬昀还是很快就认出那是大祭司冬薰。 “主子,早餐给您送来了。” 春种全无刚刚的盛气凌人,反而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冬昀跟着低头请安前,迅速地抬眼朝二小姐一看,恰好瞧见了她眼中流过的一丝惊讶。 “放桌上吧。”二小姐声音清冷,天然地高高在上,“倒是那小丫头藏着掩着的,还有几分面生。” “回主子,这是前天您新要的粗使丫头,赐名秋收的。”春种流利地答道,随即背后伸手把冬昀揪到身前,“秋收,还不快问二小姐好。” 相触的那一刹,孟桑传音:“这二小姐有点眼熟,等下给我介绍下。” 当然眼熟,这不大祭司冬薰吗? 冬昀腹诽,然而面上还是绷着没破功。 “给二小姐请安。”冬昀乖乖巧巧地行了个礼,故意捏得声音还有些颤,“小姐天人之姿,能服侍小姐是秋收的福气。” “倒是伶俐,”二小姐微微颔首,朝她招了招手,“上前来,我看看。” 二小姐优雅抬手,轻轻覆在冬昀的手背上。 “少祭司倒是聪明,”冬薰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只是小心些,别被花言巧语的梦蛇勾去了魂儿。” 一个二个的,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啊…… 一头雾水的冬昀在心里抓狂,什么时候你俩闹上矛盾了啊?! “还是太瘦了,”二小姐又颇为惋惜地摸摸冬昀的脸,“春种,对秋收好些,你二人以后还要以姐妹相待。” “是,主子。” 春种应了,然而冬昀却觉得背后的皮都快被那恶狠狠的目光剜去一层了。 演的也太逼真了吧,冬昀默默吐槽,她夹在中间真的是无辜的啊。 救救孩子吧。 吊着一口气回房,冬昀后脚刚进门,就被春种猛地一拽,摔到了地上。 嘴上:“春种姐,我错了——” 心里:没完没了了是吧?又发什么疯啊! 似乎摔了她一下还不够,春种索性跨坐到她身上,恶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 冬昀都已经提前屏住呼吸了,却发现那双手掐她掐得很轻,充其量算是卡住喉咙。 “我先给你介绍一下冬允的这个幻境,”孟桑言简意赅,“就是一个女扮男装,科举入仕的故事。 7. 状元娘(二) 《就咬一口》全本免费阅读 “等会儿,我有个问题,你说原主叫百里为澜?”冬昀忍不住打断,“为什么这和我看过的版本不一样?” “什么版本?”孟桑饶有兴趣,“我还头一回听说这故事有第二种结局的。” “那个话本子叫《状元娘》,”冬昀说,“故事主线都大体不差,只是结局是圆满的——百里为澜一生清廉正直,三朝拜相,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文’。” “那细节之处肯定有所不同。”孟桑听明白了,追问到,“她的哥哥,百里为渊是怎么死的?” “书上也是写百里为渊自幼体弱,十六岁郁郁而终,”冬昀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深究的,“胞妹百里为澜自幼聪慧,胆识过人,毅然替兄入仕。这不是一样的吗?” “不是这样的,冬昀姐姐,”孟桑语带调侃,“你想,站在百里为澜的视角,兄长是自己病死的,和兄长是被自己杀死的,虽然最后都是死了,但是意味明显不同。” “你是说,百里为澜对哥哥有愧?”冬昀只觉得浑身爬满了鸡皮疙瘩,“退一万步讲,哪怕百里为渊真的会死,那也不应该由百里为澜来做这个执刀的人。” “但百里为渊又不得不死,对吗?”孟桑见她上道,随即半哄半逗道,“万一百里为澜不下毒,兄长就没死成,那她的心愿不也没实现嘛,还是渡劫失败了喔。” “好纠结啊——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巧的事啊,”冬昀一脸痛苦地挣扎着,“她的心愿到底是什么意思啊,难道非做官不可吗?女扮男装了,又真的能一直‘亲手掌控自己的命运’吗?万一哪天身份暴露了,那不得株连九族啊?” “是啊,”孟桑意味深长地说,“而我看的那本,叫《无足鸟》。” 无足鸟,从奔向天空开始,便需要一直振翅飞翔。 一生唯一一次落地,是死亡。 百里为澜房间内。 冬薰简单喝了点清粥,便让丫鬟给她上妆梳头。 她望着铜镜里那张英气俊朗的脸,眉眼锋利,透出一种疲惫疏离的冷淡。 胭脂在脸庞上化开,叮当作响的步摇簪到发上,十五岁的百里为澜,终于显现出几分少女的娇俏模样。 冬薰把典籍室里能找到的,可能和冬允这个幻境相关的书都读了四五遍。 尤其是那本《无足鸟》。 典籍室里确实有一大半是人族中流传最广的热门话本子; 但是还有一部分,是‘迷潭幻境’的文字副本。 典籍室,之所以名为‘典籍’,而不是‘话本’,就是在于这一部分记录。 每个“迷潭幻境”,都对应了一本书,书中记载了幻境里发生的故事。 当幻境消散,对应的书也会随之消散。 一般来说,只有进去过“迷潭幻境”后,才能更精准地从浩如烟海的书中找到对应的那本。 然而冬允的幻境不需要。 因为《无足鸟》是其中最厚的,也是唯一一本仍然在不断更新的。 每次更新,都会在细节上有所差异,但最后的结局还是不变:百里为澜自杀,结束挣扎痛苦的一生。 冬薰曾猜测过,《无足鸟》一直在更新重写,是因为冬允失败后被异化成了百里为澜,并且仍然在不断尝试破局。 虽说会有醉蔓草妖被异化到原主身上这种情况,但依然有两点漏洞很大。 一是原主百里为澜。 她意志力很强,对身体的控制度也远超常人。 所以不排除是百里为澜自己不甘心,还在不断地挣扎重写的可能。 二是“迷潭幻境”自身的规则。 幻境一旦形成,故事主线无法更改。 也就是说,百里为渊一定会死在十六岁,百里为澜一定会女扮男装入仕,并且一定会在被皇帝任命为丞相的那晚自尽。 这些最核心的东西改变不了,那么冬允就算渡劫失败后能悟出原主真正心愿是什么,也于事无补了。 更何况,在冬薰一遍遍翻看《无足鸟》时,仍然觉得百里为澜的愿望没有那么简单。 命运是人能亲手掌控的吗? 明明已经位极人臣了,为什么还是觉得不自由呢? 无足鸟,到底要飞向何方。 另一边,春种秋收房间内。 “别以为二小姐给你几分脸就把自己当主子了,”春种骂骂咧咧地从秋收身上起来,嫌弃地拍拍自己身上的灰,“滚去花园扫叶子去!” “是,春种姐。” 冬昀从地上爬起来,仍然记着孟桑刚刚的话。 “总之,我们动不了主线,所以首要目标还是找到被异化的冬允,”孟桑嘱咐她,“注意那些特别反常的人或事。” 到底什么是“异化”呢? 冬昀心不在焉地低头扫地,心说这范围可太大了。 先不说这幻境一共有好几个场景,又有多少物件,光是有台词姓名的人都起码七八个。 愁死了。 冬昀轻叹一口气,一手撑住扫帚。 懒腰伸到一半,就撞上了一个匆匆而来的身影。 “大胆贱婢!”一个小厮的声音响起,然后冬昀又被推开摔倒了地上,“还不快快请罪!” “公子恕罪!” 冬昀来不及反应,幻境就利落地操纵着她就地跪下磕头。 有完没完啊! 冬昀真的要恼了,她拿的是个软柿子受气包人设吗?! 堂堂天生毒物醉蔓草妖,什么时候给人磕过头?! “无妨,姑娘请起。” 少年声线干净温柔,乍一听和二小姐的声音竟有七八分相似。 果然,冬昀在得到准许起身后,抬眼一看,大概猜出这少年就是百里为渊。 刚刚时间紧迫,孟桑只来得及给她说了第一个关键点——百里为渊的死。 幻境开始时,百里兄妹已经十五岁快十六岁了。 冬昀有些悲哀地猜想,那所谓的慢性毒药,或许也早侵入他的五脏六腑,也该发作了。 想到眼前这个面目清秀的少年,只剩下短短半年寿命,她就忽然一阵心酸。 百里为澜,真的舍得以哥哥的死,来换取自己的自由吗? 或者,如果真的像《状元娘》中,百里为渊是恰好病死—— 冬昀望着百里为渊又匆匆奔向百里为澜的房间方向,捡起扫帚,继续低头清扫落叶。 扫着扫着,一丝诡异的感觉爬上了她的后背。 一个将死之人……真的能跑这么快吗? 难道说,这次又有什么细节变了? 百里为澜房间内。 “主子,这个力度合适吗?” 春种正力道均匀地替百里为澜揉肩,一副主欢仆顺的和谐画面。 “行。”百里为澜不咸不淡地应了,“待会儿把秋收一起喊来,给我捶捶腿。” “是,主子。” 孟桑打发冬昀去花园扫地后,就来找冬薰。 表面上,春种一直在给百里为澜揉肩;事实上,识海内的孟桑和冬薰已经聊了八百个回合了。 本来最初冬薰还尝试端着架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话术套她;后来发现这梦蛇软硬不吃,还言简意赅地建议大祭司直入正题后,索性开始了信息交换。 毕竟,先在这幻境中活下去才更要紧。 “我能感觉到进入幻境的不止我们几个,”冬薰率先表示坦诚,“我和冬湘,你和冬昀,此外还有至少三道陌生的气息。” “我能感知到一个毒修,一条梦蛇,” 8. 状元娘(三) 《就咬一口》全本免费阅读 “二小姐,大公子有事见您。” 门外侍女传话声,打断了识海内孟桑和冬薰的交谈。 “还不快请哥哥进来,”百里为澜抬手,示意春种去开门,“春种,把我那明前龙井泡一壶来。” “是,主子。” 孟桑和冬薰心照不宣。 大公子,百里为渊。 得见见。 “澜儿,你上次想看的《风不渡》我给你寻来了,”门一开,少年就气息不匀地闯进来,手里兴奋地捧着一本书,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百里为澜面前,“瞧瞧,是还是新印的。” “哥哥可真是,这得费了好大功夫吧……”百里为澜虽面有嗔怪,但仍欢喜地接过书,宝贝似的轻抚书页,“谢谢哥哥。” “不碍事,澜儿喜欢就好。”百里为渊满眼疼爱地看着妹妹,捂着胸口平复着呼吸,“袁大夫说我近日身体好多了,等哪日天气晴朗,我便带你去放风筝。” “哥哥还是多加休息,小心风凉才是,”百里为澜柔声哄劝,扶着哥哥坐下,“先吃盏茶,歇息一下。” 春种适时把泡好的茶奉上,又低头一声不响地退到百里为澜身后。 百里为渊抿了口茶,然后才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来意:“明日夫子要查背诵《大学》,我前几日忙忘了——澜儿,这下可怎么是好。” 百里为澜心领神会,扑哧一声笑道:“澜儿虽愚钝,这些书目还是熟读了的。我的好哥哥,你就放心好了。” “那就一言为定,”百里为渊朝她挤挤眼睛,“下次还有什么想看的书,哥哥再给你寻来。” “好,一言为定。” 百里为澜笑笑,直到把百里为渊送出花园才缓步回房。 “春种,来给我捶捶腿。” “是,主子。” 这百里为渊话没说几句,信息量倒是不少。 看样子,百里为澜从很早开始就习惯代替百里为渊去学堂了,所以她想替代哥哥,以及哥哥死后她能顺利地融入学堂生活,也是早有苗头,顺理成章的。 此外,百里为渊还真是身体不好。 刚刚看他气喘吁吁地跑来,虽然精气神是挺足,但孟桑和冬薰都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他脸上那种病入膏肓的疲态。 那么,下毒的事也是真的。 “那袁大夫是谁?”只有这个细节,孟桑不太确定,“我从没记得有这号人物。” “我也没有印象,”冬薰谨慎道,“不过也说得通,《无足鸟》里从未详细写过人物间的日常对话,就像刚刚百里为渊给百里为澜送书,这些细枝末节并不会影响主线的走向。” “说到送书,那《风不渡》讲的是个什么内容?”孟桑随口一问,“大祭司讲讲呗。” 冬薰刚要张口,忽然反应过来眼前这梦蛇,好像还是条几个月的小崽。 “那本……讲的是两个女修分分合合的一生,”冬薰斟酌着用词,“‘枯木涅槃生,来谢风不渡’,任谁看了都要感叹一句情谊深厚。” “契若金兰?”孟桑很快明白了冬薰的言外之意,调笑着道,“她们是爱人吧,大祭司明说就好。” 以为自己已经很委婉了的冬薰语凝。 算了,博览群书的梦蛇的心智不能按正常的年龄算。 “这么说来,百里为澜倒不是我起初以为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那种性格,”孟桑还真对《风不渡》起了兴趣,有意无意道,“会搜罗话本小说,还有几分离经叛道的苗头……也难怪会成为幻境的目标。” “什么叫‘幻境的目标’?”冬薰心中有个不太妙的猜测,“你是说,这些幻境……其实是真实的?” “那要看大祭司怎么看待‘真实’喽,”孟桑调侃道,故意避开了冬薰的第一个问题,“真实感可是制作幻境的第一要素。” 孟桑没有明说,但冬薰却明白她的意思了。 真实感,给谁的真实感? 她冷不丁想到孟桑之前说过,“梦蛇捕杀猎物的方式就是制造幻境”——那么,谁是猎物? 谁又会成为猎物? 冬薰合理推测,幻境的直接目标大概就是那些抱有“妄念”之人;然而,梦蛇大费周章制造一个幻境,仅仅只是为了捕杀一个人族? 以及,冬薰细思极恐,连醉蔓草一族所谓的渡劫幻境,难道也是梦蛇制造的? 先不说醉蔓草一族这几千年来对天敌梦蛇的躲藏是否只是个笑话,庇护醉蔓草的堕落神冬,和那阴魂不散的梦蛇,到底是什么关系? “话又说回来,我们现在的首要目标,还是找到被幻境异化的冬允,”孟桑见冬薰久久不语,索性换个话头,“我对幻境还算了解,但我不了解冬允。” “怎么说?”冬薰顺着台阶下了,“为什么和冬允有关?难道不该从主线本身来找线索吗?” “大祭司,我想你们弄错‘异化’的真正含义了,”孟桑解释道,“异化是幻境的惩罚,但异化成什么,是渡劫者的执念所在——也就是,在冬允看来,自己是因为什么才渡劫失败。” “百里为渊?”冬薰脱口而 9. 状元娘(四) 《就咬一口》全本免费阅读 “安静!” 闹哄哄如菜市的学堂在夫子的一声并没有什么威慑力的爆喝后安静了一瞬——然后聊天的继续聊天,津津有味吃果脯的总算停嘴喝了口茶,划拳赌钱的不服气地高声吩咐小厮快些回去取。 当了七百多年甩手族长的冬湘,第一次感受到了面对熊孩子的无助。 这学堂不大,奇葩倒不少。 为数不多安静的几个,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看乱七八糟的书。 对比之下,坐姿端正,专注认真的听他讲课的百里为渊,才像一个异类。 不过该说不说,那百里为渊其实是女扮男装的百里为澜。 而且皮下还是大祭司冬薰。 冬湘无端痛心疾首:这书院,怕是要完蛋啦。 和冬薰对上视线,冬湘索性不讲了,慢悠悠捋着胡须踱到冬薰身边,给“百里为渊”单独“讲课”。 他自化形以来一直是青春少年的形态,拿到“夫子”身份后摸到胡须和皱纹还有几分新奇。 人族不过百年寿命,在冬湘看来不过是弹指一挥。 但或许在不老不死的神族面前,只有千年寿命的醉蔓草妖,有限的年岁也恰如夏虫蟪蛄,不可语冰,不知春秋。 “你见过百里为渊了吗?” 识海内,这对多年的竞争对手异口同声地发问。 “你先说。” 又是不约而同。 “算了,我先说吧,”冬湘叹口气,习惯性地先退一步,“我进不了百里府,但我在街上看见他好几次。” 要说有哪个公子哥每天最大的爱好不是逛青楼而是去书店淘各种话本,那百里为渊绝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原本注意到他是因为他身上较强的妖力波动,”冬湘额角一抽,“然后稍一打听,发现这位爷另一个爱好是逛脂粉铺……还会亲自往脸上试妆,美其名曰给妹妹试一试。” 先不说别的公子哥都是给相好买脂粉,他却是给妹妹买。 “八成可能是给自己买的,”冬薰想到出门前看到的打扮得水灵灵的百里为渊,一言难尽道,“他比百里为澜更像女孩儿。” 冬薰接着简单说明了孟桑告诉她的一些信息,然后心中那个猜测也越来越清晰。 冬允被异化成了百里为渊。 “迷潭幻境”的异化有两种。 一种是被异化成物品,这种只要找到物品,然后破坏它,就可以破除幻境。 另一种是被异化成了幻境中的角色。 此时醉蔓草妖完全和角色融为一体,自然而然地按照角色身份行动说话。 破除办法,是让被异化的醉蔓草妖意识到“这是幻境”,而自己本不属于这里。 但是如果直接杀了角色,那别说破除幻境了,整个幻境会直接崩塌,谁都跑不了。 “如果是百里为渊,”冬薰隐隐有些不安,小心翼翼说出自己的猜测,“按照原本的时间点,他岂不是会在十六岁生辰上毒发身亡?” 冬湘和冬薰对视一眼。 还有五天。 商业街上。 盛装打扮的“百里为澜”身后,跟着俩抱着一大堆点心脂粉的小侍女,左春种右秋收。 不过实际上是女装的百里为渊,和被抓来当苦力的孟桑和冬昀。 身着襦裙的百里为渊,脸上掩着面纱,头上步摇叮当作响,只有从那双藏在袖口里,骨节分明的手,才能看出他的男子身份。 半大少年长得飞快,兴许命运眷顾,让他再活几年,那么这身形若不是用缩骨功,任谁都无法昧着良心说他像个女孩儿。 也难怪百里为澜不得不在这尴尬的节点上一定要杀了哥哥。 男子瘦小还有先天体弱来解释,要是一个女子高大英气,总避免不了几句流言蜚语。 什么世道啊,冬昀一边跟着百里为渊东看看西挑挑,一边心里忍不住忿忿地吐槽,如果不是因为对女子有诸多束缚和限制,百里兄妹本都该成为极其优秀的栋梁之材。 同样跟在百里为渊身后的孟桑,却在思考另一个特殊点。 在《无足鸟》的记录中,百里为渊只是身子弱,但读书依然很用功,因为他把考取功名,振兴百里家的责任一股脑扛到自己身上。 然而他又觉得自己天赋不如妹妹高,大概在不知什么时候知道妹妹给自己下毒,有意取代自己之后,他就大有种“顺水推舟”的意味。 否则他也不会说“谢谢你,还我自由”这样的话。 百里为渊又何尝不是需要一直振翅高飞的无足鸟呢? 他肩上扛着家族兴盛的重担,若脱力落地便是巢覆卵碎——他不能休息,更不敢休息。 梦蛇其实也是。 还没出生就要在幻境中厮杀,刚一破壳就得自行外出捕猎,同时同窝七条还要追逐着“兄弟姐妹”的气息——只有吃掉其他六条,才算真正成年。 成年之后呢? 孟桑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知道。 和大部分种族不同,越晚破壳的梦蛇在幻境中磨砺得越多,实力也越强。 孟桑的提前破壳是个意外。 当时同窝的七条梦蛇已经破壳了四条,不出意外孟桑本应该是这窝中最后一个破壳的。 她只知道有个神族在和一条成年大梦蛇厮杀,而那神族手中的桃木剑好巧不巧冲击了梦蛇巢穴,斩碎了一个梦蛇卵,冲击余波划伤了孟桑的卵壳,中断了她正在进行的那个幻境,给她的左眼留下一道贯穿伤。 她其实没觉得外面这个世界和幻境中的世界有多大区别,一样的弱肉强食,一样的贪婪欲望。 无非就是意外破壳的她尚还弱小。 她爬出破碎的卵壳,淡定地吃掉碎掉的那个梦蛇卵——那个倒霉孩子经历的一切幻境,也同时传送到她的识海中。 这就是梦蛇的“吃掉”,继承对方的全部妖力和记忆。 感觉到东向有同窝兄弟姐妹的气息,她毫不犹豫地甩甩尾巴上路。 然后就稀里糊涂地掉进了葬冬岭。 那时她只是单纯饿,并没有考虑太多。 闻到那小妖香香软软,她来不及细想就直接美美咬上一口——吊诡的是,本来该开启捕猎幻境,却触发的是一点行动自由都没有的记忆幻境。 那美味小妖吃也吃不掉,不过待在她身边饿也饿不死,小梦蛇索性就先赖在葬冬岭,然后找各种办法离开这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这里的妖天真烂漫得不像话,除了整天绵里藏针地斗来斗去的族长和大祭司,也就那叫冬越的有点意思,不过也只是些孩子气的小伎俩罢了。 她不是没试过捕猎其他醉蔓草妖,但全都失败了。 要么是被桃木剑划伤的她出了问题,要么就是这葬冬岭有结界阵法,让她无法大开杀戒。 出去后,她就可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在葬冬岭,不管是几百岁的妖,都会高高兴兴和她打招呼,给她投喂各种奇奇怪怪的人族食物,温言软语地问她叫什么名字, 10. 等待进入网审 《就咬一口》全本免费阅读 识海里。 “你干嘛?!” 冬昀忿忿地瞪着笑眯眯的孟桑。 “我有思路啦,和姐姐分享一下嘛,”孟桑黏黏腻腻地夹着嗓子撒娇耍赖,“姐姐别生气嘛。”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但冬昀明知道她在故意犯贱,却还是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认认真真地听她讲。 孟桑简单和冬昀说了自己的想法后,以肯定的语气道:“冬允被异化成了百里为渊,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让冬允意识到自己不是百里为渊,或者让百里为渊意识到冬允的存在。” 这个幻境里的百里为渊,似乎是很着急地展露出让妹妹替代自己的意思,就好像亏欠了她,要加倍偿还。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儿:百里为渊可能觉得亏欠百里家,但不该是觉得亏欠妹妹。 因为无论是哪个版本,百里为渊都没有做过对不起妹妹的事,反倒还将计就计成全了妹妹想考取功名的愿望。 这么说来,对百里为澜的亏欠,更像是冬允被异化成百里为渊后的竭力补偿——因为冬允没能实现百里为澜的愿望,永远留在了“迷潭幻境”中。 “站在冬允的视角,如果让百里为澜觉得兄长是心甘情愿,甚至是为她而死的,或许执念就不会那么深重了吧。”冬昀微微皱眉,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是,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自欺欺人呢?” “如果连我们这些外来者都能看出冬允演技的拙劣,那百里为澜又怎么可能真的看不出来呢?”孟桑挑唇,“更何况,百里为渊也不傻。” 只是为什么三者都心知肚明,却还是被困在这个幻境里七百年呢? 百里府。 百里为渊心情很好地把点心一一分装,大半都留给了妹妹。 “还有澜儿托我带的《风不渡》图刻本……”百里为渊整理好一大堆杂物后,才后知后觉似的要找什么东西,“诶,我买的簪子呢?” “大公子,是这支吗?” 怯懦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一双清瘦白皙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檀木匣子,里面装着一支做工精细的珐琅掐丝红梅簪。 “是,”百里为渊轻巧地从秋收手里接过匣子,温和笑道,“澜儿最喜欢红梅——前几年种在院子里的几株梅花,今年总该开了。” 这梅花簪,是给百里为澜选的礼物。 正说着,百里为渊慌忙从袖中取出手帕,捂着嘴竭力隐忍着咳了几声。 手帕拿开时,那上面暗红的血迹瞧得分明。 百里为渊有些失神地盯着手中的帕子。 雪白的帕子,染上血迹点点,倒还真像大雪后凌雪盛开的红梅簇簇。 他知道,甚至坦然接受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实,连带着另一个确凿的真相——是他最亲爱的妹妹给他下的毒。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中毒是在两周前,一个父亲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袁大夫告诉他的。 “公子若想生,草民还有一计。”袁大夫不紧不慢地说完,耐心十足地等他考虑,“若公子并无此意,草民也愿尽平生所学,减轻公子近日痛苦。” 他只觉得这袁大夫眼生,出现的时间也很诡异。 好像是溺水中的人忽然见到一根细绳,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 然而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操纵着他,浇灭他最后一点求生的希望。 百里为渊听见自己的声音:“多谢袁大夫好心……我并无此意。” 此后的日子就像蒙了一层薄纱,他恍若行尸走肉,书也看不进去,脑子也是空空的,每天一醒来就在想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唯一的本能就是满足妹妹的所有要求,甚至主动让妹妹代替自己多去书院。 每每他挣扎着想要叫住袁大夫给自己开药,可是又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诉他: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为了百里家,让妹妹代替你,因为她能做得更好。 他总觉得这一切他仿佛经历了许多许多遍,每一遍都是挣扎着,犹豫着,直到死期来临。 “公子最近可在做噩梦?”袁大夫把完脉,温声问,“每个梦都是重复的,但又是极其真实的。” 那一刻,他真的很想脱口而出,是。 但现实是,他故作惊讶,演技浮夸道:“是吗?我都记不得了。” 不,不该是这样的。 他确实有想过让妹妹替代自己,但如果还有希望,他其实并不希望妹妹女扮男装进入仕途。 他希望她能平平安安,无忧无虑;然而她却一心想要挣脱女子相夫教子的樊笼,要去闯那天下。 可是澜儿,难道关住哥哥的笼子就要高贵些吗? 所谓“天下”,不过就是个更大的监牢罢了。 有时百里为渊会审视自己的行为,中毒后挣扎的痛苦也罢,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书的懊恼也罢,只有那种对妹妹的亏欠感,并不像源自于他的情绪。 遇上妹妹时,他总会听到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说:对不起。 那个声音……到底是谁。 四天后,百里兄妹生辰前一晚,春种秋收房间。 “往里面挪挪,”春种抱着被子,趾高气昂地指挥秋收,“今晚我就勉为其难和你凑合一晚。” 冬昀脸上是唯唯诺诺,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 孟桑为了和她一起睡,故意把整整一盆洗脸水全泼在了自己的床铺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是吧? “你还真是做好了明天就离开幻境的打算呐,”识海内,冬昀忍不住打趣她,“万一明天走不了呢?” “那就一直和姐姐挤着睡呗,”孟桑吹了灯,猛地往冬昀身上一扑,“姐姐不想挨着我吗?” “唔,你好重,”被孟桑抱个满怀,冬昀简直喘不过气了,笑骂道,“小混蛋,从我身上下来!” 小梦蛇哼哼唧唧地翻个身,随即又迅速掀开冬昀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心满意足地往里挤了挤。 “怎么那么冰?”冬昀被她冻了个激灵,但还是语气一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暖着,“好啦,我抱抱。” 孟桑只做好了被冬昀一脚踢开的准备,没想到被那暖融融的怀抱越拉越近——孟桑整条蛇都僵硬了。 她似乎还能听到冬昀均匀细弱的呼吸声,闻到带着暖意的被褥上,还未完全散去的阳光的气息。 还有周身包裹着的,人族与人族相贴时,特有的温暖。 梦蛇天生体寒,哪怕化成人形,也只不过是更大一坨行走的冰块。 只有在幻境中,拥有了各种身份的她,才能并不太习惯地拥有一颗会热烈跳动的心脏。 “冬昀,为什么会跟着我进幻境来呢?”孟桑轻声问她,“你没有任何进幻境的经验,妖力也很弱,如果不是那么凑巧先遇到我,或者——” 孟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剩下的可能不言而喻。 毕竟现在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至少是生死未卜,而不是死局已定。 关于破解这个幻境,孟桑其实也只有五成把握。 虽然她是个有三分成功可能就会毫不犹豫往前冲的性格,但在冬昀面前,她还是故作镇定地描绘了个十成十。 而现在,不知道为什么,那颗不属于她的,人族的心脏,正砰砰地在胸腔里慌乱地跳动。 “为什么不跟着你进来呢?”冬昀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很自然地反问,“我虽然不了解幻境,也帮不上什么忙,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