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上观》 1. 第一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河边垂柳抚碧波,廊下美人动春风。 当今圣上还是皇子时曾在边关吃了几年风沙,对着江南水乡有着难以磨灭的执念,是以皇城建筑无一不精致典雅,缓带轻裘,宝马香车,处处彰显着皇城的繁华。 春寒料峭,岸边的女子穿着清透的薄衫铁打似的靠在栏杆上,言笑晏晏。李知稔打了个寒碜,裹紧了身上的白毛披风快步走了过去。 外城西市向南的地界大多闲僻,地势偏低,阴阴冷冷的,但房屋的租金很是低廉。可御史中丞怎么也不算小官,多少俸禄不够他在城内租了宅子,竟然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这是李知稔第一次来城南,更是第一次来沈家,两进的宅院,门前的树因为阴冷还枯着,只是在枝头将泛了点绿意。 门开着,门口的丫鬟看见她福了福身子,引她进去,过了月门,丫鬟便拿着竹筐退下了。 早早有人入内禀报,所以沈抱山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坐在小堂屋里,他满脸的褶子,一有表情就是苦大仇深的模样,而李知稔一言不发,将手中的玉佩递了过去。 沈抱山颤抖着接过玉佩,刚摸索了两下,眼眶就有些发红,语气中带着不确定:“是李妃娘娘的云纹玉佩,你可是……小玉光?” 李知稔听到昔日乳名,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父母旧日的身影,心中难过非常,缓缓地点了点头。 沈抱山一见,老泪纵横,扑簌簌泪珠地打湿了前襟的白补丁,双手不住地在胸前比划:“那时候见你,你才这么大,李公抱着你跟我们炫耀,如今……你都这般大了。” 李知稔见此情景也不由得红了眼眶,道:“距离如今,已有十二年之久。” 沈抱山长吁一声,捶胸顿足:“我竟不知道。” 李知稔双眼通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是姑母冒险将我送出城,又有忠仆一路护我,本想隐居山林,了此一生。可是……”李知稔深吸一口气舒缓情绪,继续说道:“可是,父亲冤死,母亲悬梁,我身为人子,又能逍逍自在?爹爹一事究竟如何?” 沈抱山的心中难过未平,愤怒又起,胡子气得直翘,悲愤道:“李公怎么可能谋反!” 沈抱山曾与李尚元一同拜入前朝大儒门下,李尚元尚有一妹入主西宫,一路平步青云当上了尚书仆射,而沈抱山为人耿直,孑然一身,又是个谏官,不招人待见。 如今又朝廷式微,外族猖獗,沈抱山却拿出自己的积蓄充做军饷,弥补空缺,自己却是两袖清风,一身清贫。 是以李知稔一回京,便找到沈抱山寻求帮助。 沈抱山情到深处,一巴掌拍到桌上,将茶盏惊了起来:“他王怀安素日里就看李公不顺眼,此行定是别有居心!陛下糊涂啊!”说到最后,沈抱山又是大哭。 李知稔忙拉住沈抱山,顺他的脊背道:“沈伯伯千万要保重身体。”说完亦是泪湿衣襟。 等到沈抱山止住,心绪平定,李知稔道:“从小父亲便教我,忠君爱国,我不相信父亲会做出如此错事,还望沈伯伯告知知稔,当初发生了什么事。” 沈抱山叹了一口气,许久,拍了拍桌面,似乎并不想说,可他看见李知稔的表情,终究还是道:“我记得很清楚,那日边关传来捷报,又逢瑞雪,李公为了庆祝,在府中置办了场赏梅宴,邀请了一众同僚。王怀安虽然素日里有李公不和,但到底也是朝臣,所以他也在内。 但第二日,王怀安便呈给了陛下一封密信,说是李公的通敌罪证,在他书房内所寻得。陛下当时震怒非常,便派了羽林卫。可我知李公心性,自然要为去为其辩驳,但陛下避而不见,我虽身在御史台,可因我与李公有旧,这件案子并不经过我手。 但我看了那封密信,信上确实是李公的字迹无疑,但上面并未私章。因为上面写着边防的一应事宜,甚至是大小换防。” 说到这儿,沈抱山长长地叹了口气,“同时刘将军又战死在一线天,陛下正愁苦呢。如此一来,算是扎在陛下的命脉上了。” 李知稔垂下眼帘,这些事她听那位老仆提起过,一切都太快了,大雪起大雪落,短短数日,大厦已倾,李知稔继续问道:“那当初可有其他证据?” 沈抱山的思绪似乎依旧停留在十二年前,声音有些虚弱:“只有二人互通的书信和一块外邦的镏金佩。” 李知稔咬了一下嘴唇,她等了十二年,好不容易摸到冰山一角,定死抓着不放:“那我可否一观昔日卷宗?” 沈抱山一手握拳,锤了一下桌案,道:“我试试。” 李知稔这才松了一口气。 沈抱山看了看李知稔,如今心绪已平,见她衣着并不质朴,问道:“你何处落脚?不如便留在此地,我也好帮你遮掩一二。” 李知稔摇摇头,神色有些怪异,问:“沈伯伯可知云将军?” 沈抱山不假思索地说:“知道,肃北将军,是个英勇好汉。如今河谷打南羯,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知稔:“云将军有个女儿,叫云柏水,虽然是个千金小姐,却被养在半河村。可半个月前村里来了一群蒙面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李叔为了救我亦丧生刀下。 云姐姐与我一同长大,情如亲姊,姐姐心善,她知我过往,并不嫌弃。她死前唯一遗憾唯有姨娘,我替她照顾姨娘,如今我身在将军府,借助云姐姐的身份,也算有一处容身之地。” “我说云府为什么只剩下两位小姐了。”说完,沈抱山仔细打量了一下李知稔,眼泪又要落下:“我苦命的玉光儿。” 李知稔忍着眼泪,摇了摇头。 沈抱山又问了些之前的事,不足一半又泪水涟涟,过了许久,李知稔便要回府,沈抱山一把鼻涕一把泪,忙给李知稔递银子,直言不可委屈自己,勿要鲁莽行事,一切还要从长计议。 李 2. 第二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李知稔声音不大,但在一众惊叫中极其乍耳,那些人扭过头,只见她头戴珍珠钗,身穿描金缎,外面的白狐披风似一场厚厚的雪。 众人见到一个闺阁小姐,一个个不禁面露鄙夷,甚至还有些失望,若是个彪形大汉,他们或许还能看一场好戏。 只见那满脸麻子的男人举了举刀,道:“这又是哪家的小娘子在外面逞英雄?少管闲事,不然爷爷连你一块打!” “身外男子在外打家劫舍,竟然能让我一小女子逞英雄,羞也不羞!”李知稔丝毫不惧,径直走向倒在地上的老汉,将他扶起,低声问道:“老丈没事吧?” 男子冷笑:“哟呵,嘴巴还挺厉害,当你爷爷说好惹是?爷爷今天就让你当一回英雄!” 说完那男子立刻扑了上去,丝毫不将李知稔放在眼里,更无一丝怜香惜玉之情。 不,还有一丝。 只见他将砍刀递给一旁的人,脸上露出阴毒的神色,一拳打向李知稔的面门,另一只手已经做好准备,只等李知稔中拳,好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可也很快,他手腕一阵酸痛,身形不稳,几乎就要倒下。 可还没迎接地面,他胸前又狠狠一痛,力气很足,当即就要向后飞去,而身后便是跟上的两个家奴,几个人人仰马翻地倒在地上。 李知稔喘着气,手指轻颤,刚刚那一下她掐住了对方的经脉,他手腕一麻自然身形不稳,又被那高大女子狠狠地踹了一脚,倒在地上只“哎哟”地惨叫。 那站着的几个人并不死心,举着刀再次朝李知稔扑来,却被一柄长剑拦住,剑身细长泛着寒光,接着剑身一抖,便将对面二人缴了械,身影矫健,凌冽如风,剑柄为刃,连点穴位,将几个制住。 “夫人见姑娘久久未归,特派属下来寻。”大李微微转头说道:“属下来迟,姑娘受惊了。” 李知稔摇摇头:“不防。” “你们是谁?我我我我我家大人乃常侍大人的儿儿儿子,钱庸。”麻子捂住自己的鼻子,鼻血从指缝里哗哗往外流,闷声闷气地结巴道:“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给我等着!” 常侍,就是宦官。看这些人如此有恃无恐的模样,想必在宫里权势不低,定会顾惜脸面。 那几人已经想象到李知稔跪地求饶说模样,可她却冷哼一声,道:“常侍?若常侍大人知道你们借着他的名头在外欺男霸女,如此败坏他的名字,想必定不饶你!” 接着她上前一步,拿下挂在腰间的玉佩,厉声道:“家父肃北将军云醉南!这次定要让常侍大人知道知道,他手下的人是什么东西。将军在外杀敌保家卫国,你们却草菅人命欺压百姓!就是到陛下跟前,也没有这种道理!” 这种结果谁也没有料到,如今肃北将军在外打仗,总不能京中的子女还任人人欺辱,那几个人完全愣住。 将他们都如雕塑一样一动不动,李知稔朝着小李说道:“将他们都送到京兆尹去。”李知稔朝着小李说道。 小李沉默地点点头,接过群众自发送来的绳子,一脚踹一个扭着几人离开了。 “小女子未名心多谢姑娘相救。”未名心搀扶着老爹,朝着李知稔行礼。 李知稔摇摇头:“无妨,姑娘快请起。”她又问:“老丈可有大碍?” 那老汉咳嗽了两声,强撑着摇摇头:“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还没说话,竟然咳出一口鲜血来。 李知稔知道老丈刚刚已经受了伤,却未曾想到如此严重,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递给未名心,又摘下珠钗,道:“找个大夫,给老丈看看,应该会太平一段时间,若还有事便拿着这个到云府找我。” 如意巷安善坊,唯有一座碧瓦朱檐的宅邸,独占了整个安善坊,朱红大门,白玉石阶,两边的石狮子雕刻地威风凛凛。 云家老太爷曾是江湖侠客,风流落拓,乃是江湖中鼎鼎大名意蕴道人的弟子。本是隐居山林,潜心修道。 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当初山河动荡,云家太爷曾和太祖皇帝一起打江山,一杆长枪耍得出神入化,震慑八方。太祖皇帝亲笔御赐了一块“忠顺”的匾,如今还挂在上面。 府中奇花游鱼随处可见,双重拱门亦是不少,形制堪比王公,明显的僭越,可宅子多处失修,些许红漆早已斑驳。 李知稔回府自然要先去拜见云夫人,一五一十地汇报一路上的行程,说道最后朝着云夫人欠了欠身:“女儿鲁莽,还请母亲勿怪。” 云夫人摆摆手:“仗势欺人的东西,柏水做得很好,可有受伤?” 李知稔:“谢母亲关怀,并未。” 待到日暮,云府的两个小姐结伴而来,李知稔便知趣地表示告退。 临玉居,霜天阁。池上春风动白苹,池边清浅见金鳞。 假山游鱼,春花满园,小院收拾的极其清雅,细雨为其蒙上一层若隐若现的面纱,宛若人间仙境。 李知稔进门,便听见许姨娘坐在云榻上止不住的呻吟痛呼,身上的林妈妈面露担忧地给她按着额头。 许姨娘是云柏水的亲娘,当初云柏水被送走后许姨娘的精神便不太好,状若疯癫,如同痴儿,偶尔又神思清明。 第一眼见到李知稔时又打又骂,好好的发作了一番,云夫人只道,许姨娘一直思女心切,忧思成疾,如今事发突然是转不过来弯儿。 而李知稔却总是心虚,生怕许姨娘是认出自己非她亲女。不过这几天倒是多云转晴,好了许多。 许姨娘不到四十,头戴银凤衔珠钗,身穿五锦雪花缎,体态丰腴,如今病歪歪地却未损伤容貌,倒有几分病西施的模样。 许姨娘抬起眼皮:“可去见过夫人了?” 李知稔站在许姨娘身后,替她按压额头:“刚回来就已经见过。夫人还留了饭,我说要陪姨娘,便回来了。姨娘又头痛?” “老毛病了。”说完,朝一旁的许妈妈道:“摆饭吧。” 好一会,几个精致的小菜摆了上来,两个小丫鬟站在一旁伺候。 用过膳,李知稔便提灯离去。 天还凉着,屋内熏着暖炉,还燃着冷梨香,窗户支开了一条缝,怕熏着屋里的贵人。 小菏领着两个丫鬟在屋里叠被铺床,李知稔坐在书案后,在纸上涂涂画画。直到掌灯时分,小菏来请,李知稔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翌日清晨,晴空万里,李知稔坐在廊下,看着手中的图样。 上面是一个奇形怪状的配饰,最下面是千瓣莲纹,中间雕刻着两尾首尾交缠的鲤鱼,最上面则是暗云纹。 她不能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知道那天夜里的黑衣人无一不是这件配饰,似乎是某个江湖门派的信物。 半河村不过是个普通的山村罢了,怎么会招惹到江湖上的人? 最开始的怪异是无上寺的和尚背着包袱走了,是突如其来的山火,将寺庙烧了个精光。 后面在夜半时分总能听到“哒哒”的马蹄声,村里的老人说是寺庙被烧,怕不是佛祖震怒,所以义庄里的毛毛僵尸活了,快快去寻些道士来除妖! 道士只对妖管用,可那些不过是在半河村探查地形的人罢了。 莫不是无上寺的和尚偷藏了什么东西? 李知稔脑子里 3. 第三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与大多数逃亡的人相同,往一个犄角旮旯一缩,二人扮做父女,开始隐姓埋名的生活。 李叔曾是李府里的马夫,每日都和牲畜打交道,在半河村也亮出自己的拿手好戏,当了一个远近闻名的马医。 早起的时候隔壁村的黄牛突然瘸了,腿上还陷了一个大坑,家里耕种的老黄牛瘸了,这不是要命吗? 她爹赶紧收拾了东西,留下李知稔在家看门。 夏季多雨,一下起来就是大雨倾盆,电闪雷鸣的,李知稔将院中的草药早早地便收拾了起来,坐在檐下,在剧烈的狂风中幻想自己是一个绝世而独立的剑客,可以挥剑斩山河。 思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她手里只有棒槌粗细的黄鼠狼,既挥不动,也斩不了山河。 因为她家的院墙低矮,又临着山边,偶尔会有些小狐狸小兔子抛弃世仇来到檐下躲雨,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两只不知从哪里回来的黄鼠狼蹦跳着跑到檐下躲雨,它们也不认生,颜色浅的那只跑到李知稔怀里,汲取着温暖,剩下那只则趴在栏杆上和李知稔一同观雨。 黄鼠狼并不大,一只手便轻松握住,李知稔翘着腿,一下一下撸着黄鼠狼,好不惬意。 忽然间,她听到一道沉闷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她心里一惊,更加聚精会神的听,但那种声音却没再传来,而是传来一阵吱吱吱吱的声音。 “咯吱咯吱”,是什么东西靠在木板上从而发出的挤压声。 李知稔立马站起身,寻找声音的来处,走进屋内时恰逢一道闪电袭来,周围大亮,她看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挡在窗纸上,将明纸挡地黑咕隆咚的。 李知稔感觉心里不住地发毛,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隔壁他妈的是个义庄,里面只有长了毛的尸体,难不成那些尸体也觉得在屋里待的时间太久了,有点闷,跑出来溜达透气不成? 贴着他们家的窗户是什么意思呢? 可很快她便意识到,那不是什么僵尸,而是一个大型动物一般。 只见那黑影慢慢滑落,从而发出了一道闷哼,是个人。 李知稔推开窗户向下望去,只看到一双浅亮的眸子。 最开始是茫然和痛苦,见到李知稔的一刹那变成了阴狠,其中还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恐惧。 而李知稔没工夫观察他的神色变化,她被狠狠地吓了一跳,只见男人身下已经淌成了一道血河。 男人抬起头,无力地靠在墙面上,乌黑的鬈发缠绕在他脸上,像是一直落水的狮子狗。最大的伤口在他的腹部,自下而上划开了他的胸腹,就连他的下巴都被刀撩出一道血痕。 只见那伤口狰狞地向外翻着,血肉被雨水冲刷的有些发白,肠子暴露在外,有一部分应该是被他胡乱地塞了回去,但依旧留了个小尾巴耷拉在外。 他的看到李知稔,挣扎着就要站起,却身体无力,又倒在地上,反倒加重了伤势。 “你别动!”李知稔道:“我爹爹是个大夫,药理我也略知一二。” 马医……也算大夫吧…… 男人很重,李知稔只能拿出一柄纸伞挡在二人的头顶。 男人并不信任她,眼中满是戒备,语气狠厉:“你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报答你。” 李知稔抬起头,无语地看着男人,心想:他这真是会自作多情:“那你怎么不早说啊?”说完她拿着药物就要离开。 “不要。”男人扯住她的衣袖。 伤口很大,李知稔只能用桑白线缝合,也不知道给牛用的麻沸散管不管用…… 等一切都清理好,趁着麻药的劲儿,李知稔将他弄进屋中,留下一地掺着血迹的水渍。 等她干净地上的水渍,刚在锅上煨了碗粥,她的养父就回来了,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李知稔感觉的一切事都已经超出了她的阈值,对一切事都提不起兴趣,只想想回房睡一觉,回到屋中,看到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还躺在她的床上,又只能出去烧火。 直到两天后,男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在桌上留下一柄镂空剑鞘的剑。 想到这儿李知稔再次抬起眼,一杯茶也喝不下去,颤颤巍巍地放回桌子上,心里思绪万千。 直接告诉他,自己就是云柏水?他会信吗?……不会吧,如果谢宴池是个聋子,没听见她日日喊爹,她或许会考虑考虑行此一道。 那怎么办? 还是用那天的事威胁他?告诉他我可是救了你的性命,劝你不要不识好歹,别坏了本姑娘的大事? 李知稔觉得这个真的可行。反正大家都不是真的,谁比谁好呢? 闲聊过后,云夫人喊来丫鬟摆饭,燕窝烧鸭丝、五绺鸡丝、狍肉攒盘、芬白糕……十二品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最后还有一盅梅花清凉饮解腻。 李知稔要走却被云夫人强留,一顿饭吃得味如嚼蜡,腿肚子抽筋儿,生怕露出什么端倪。 刚吃好便马不停蹄地想要告退,朝着云夫人行完礼,便披上披风起身离开。 “舅舅是什么时候来到京城的?”李知稔问道。 “一年前来过一次,住了半个月便走了。那时候舅爷刚接手了家里的生意,跟着商队跑了几次商路,舅爷从小体弱,夫人疼惜,路过京城时便让舅爷住下了。”小菏说:“只后还来过两三次,姑娘,怎么了?” 李知稔摇摇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那舅舅每次来都做些什么?” 小菏想了想:“偶尔和几个公子一同出去玩乐,或者写写字?舅爷喜静,一般待在屋子里,并不轻易出府。” “原来是这样,我怕唐突了舅舅,所以多嘴问问。”李知稔说道。 李知稔一回到房中,便在柜子里来回翻找,找了几遍没找到,喊来小菏:“谁可进过我的房间?” 小菏摇摇头:“只有我进来给姑娘添过茶。” 李知稔问道:“那我带回来的那柄剑怎么不见?雕花剑鞘的。” 小菏答道:“姑 4. 第四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看着谢宴池远去的背影,李知稔握紧了拳头。 她也曾想过谢宴池就是真的舅爷,可如今他偏来问她何人所派,到让她真的料定谢宴池别有目的。 她甚至联想到山村里的黑衣人,看他们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可他终究没有问出口,李知稔怕他一恼,直接长刀拉脖,送她上西天。 做戏也好,装疯卖傻也好,只有能奏效,李知稔从不介意用什么方法。 想到这儿李知稔站起身,双腿发软地洗了把脸。 墙外的梆子已经响了一轮,李知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她忍不住猜想谢宴池的目的。 那些江湖人无非是找些剑法心经,无上寺是个小寺庙,虽然破败,却几个力能扛鼎的和尚,要说秘密佛藏,那有可能。 云府有什么?云家老太爷光杆一个,东西全是太祖皇帝赏的,当初的夫人又是寒门小姐,耳环都找不到成对儿的,虽然这代肃北将军娶了个商贾之女,可能有什么东西吸引江湖中人? 不是李知稔泄气。云家两个男人都在边关抵御南羯人,只有两个女人守家,一个是天真的富贵小姐,一个是个烂漫的半疯。 若有宝物还不如直接扔给一个乞丐,或许他还能拼了命保一会。 难道云老太爷当初留下的?那会是什么?藏宝图?还是绝世神功?李知稔暂时想象不到。 她翻了个身,坐了起来,趿拉着绣鞋再次在柜子里翻了起来,最后翻出两块蛋黄千层糕,胡乱地塞进嘴里充饥。 她晚上的时候又是心虚又是焦躁,根本没吃几口,现在才觉得胃里一阵阵的灼烧,她吃着吃着眼泪又不自觉地落了下来,但眼泪拌饭,越吃越起劲儿。 翌日清晨,李知稔顶着两个黑眼圈被小丫鬟从被子里薅了出来,端盆擦脸的,梳头点唇的一个个排着队摆弄她,为首的丫鬟嘴里还念叨着:“辰时已过,姑娘快快上学去罢!” 李知稔听完眼前一黑,她这半个月脑子是一团浆糊,现在才想起云夫人前天提到的“上学”二字。她睡眼惺忪间又听了一耳朵“悍夫子打板子”的话,匆匆忙忙端着一盒糕点往春和书馆赶。 夫子还未到,馆内已有坐着三个人,分别是两位小姐。 云舒妗年纪尚小,一口茶一口点心吃得极香甜,见到她翻了个白眼。另一边的云舒窈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将她视若无物。 李知稔见状,也坐了下去,吃了起来,直到最后一块点心咽下,那女夫子才拿着书走来。 李知稔简直怀疑她是不是一直在外面看着,不然怎么会如此正好。 吃完午膳,歇了半晌继续跑到春和书馆上学,直接坐到酉时,再接去练琴做女红顺便闲聊扯大鼓。 可李知稔实在是没有在琴曲上的天赋,手也是手琴也是琴,两者一碰却如同干柴碰上烈火,那是一个噼里啪啦,惨不忍睹。 简直是恶鬼下油锅,鬼哭狼嚎,绕梁三日绵绵不绝,对所有人的耳目造成了严重的摧残。 于是,李知稔只能作为一个差生被早早地散学。 云府中有一校场,上面铺了一层毛茸茸的绿草,摆着几个武器架,是曾经云大少爷练武的时候,自从云少爷随军出征,这里便也闲置下来。 谢家小姐曾是云将军的青梅竹马,二人一同长大,订下终身。却不料打个仗的功夫,云将军便带回来一个女子,要将其纳位妾室,谢小姐虽然没说什么,但到底还是留下个疙瘩。 但那个许家小姐又实在不是个喜欢挑唆的,反倒事事以她为主,这么多年二人也相安无事。 李知稔一边琢磨怎么给许姨娘当好闺女,让她不至于发现自己的女儿飞了,另一边又想起自己那宗事儿。 也不知沈抱山如何了。 李知稔抽出一旁的长枪,背在身后耍了两下,她平日里不少帮助她爹薅牛拽马的,虽然没有使不完的牛劲儿,但个把子力气还是有的。 想到这儿,她又想起李叔死的惨状,一时间泄了气,头痛欲裂,将枪扔在地上。 这时,石板路上传来哒哒的声音。 云府的校场不大,只有一条蜿蜒青石小路由将草地分成两半,来者何人,一望便知。 李知稔抬起头,便看见谢宴池负手而来。 他头戴银冠,穿着一身豆青色的绣花长衫,腰间是一枚麒麟状的玉带钩,他神色如常,闲庭漫步一般朝着这边走来。 李知稔站起身,迎着暮色,视线缓缓下移,移到谢宴池的腰间,那里被衣物遮掩,丝毫看不见里面的伤势。 可从外表看去早没有当初半死不活的模样,整个人都活蹦乱跳的。李知稔惊叹,自己的手艺居然如此精湛,第一次缝人便如华佗在世,果然非凡人矣! 李知稔见他模样,心道二人已经约好,井水不犯河水河水,也就并未在意。 他眼神淡淡的,步伐轻缓,见到李知稔也是一笑,只是那抹笑多少带点轻蔑:“这个时辰不是刘娘在在授琴?姑娘怎么反倒舞刀弄枪起来?” 李知稔道:“我不通琴艺,待着也是无趣,便出来了,又见此处闲僻,就进来走走。 在家中时,经常与父亲上山遇到野兽总不能束手就擒,学了一点防身的功夫,如今闲来无事,舅舅是往何处去?” 谢宴池没说话,眼皮一抬将李知稔扫了个通透,才道:“姑娘谦虚了,我见姑娘的架势,真是好功夫。” 李知稔这时候还听不明白,那就是全天下第一愚人:“舅舅什么意思?” 谢宴池看了她一眼,眼神淡漠:“我只是希望昨日姑娘说的都是真话。” 李知稔一愣,誓言随口就来:“若有一句虚言,五雷轰顶天打雷劈。” 气氛陡然凝固。 “姑娘!你怎么在这儿?”尽头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双丫髻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像一只刚出窝的小兔子。 “出什么事了?”李知稔向前一步,离谢宴池稍远了一些。 小菏是云夫人拨来伺候她 5. 第五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李知稔掏出一方手帕递了过去,柔声说道:“究竟是怎么了?” 未名心接过说了句谢谢,正逢小菏送茶上来,她眼珠轱辘一转,倒好茶便识趣地下去了。 “喝口茶吧,”李知稔将茶碗推了过去,想起那位瘦弱的老人,询问道:“可是老丈身上又不好?” 未名心一听,强忍着泪水,摇了摇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日爹爹回去便呕了血,请了大夫医治,又熬煮了汤药,可到了第二日便不能起身,我只有爹爹一个亲人……请了许多大夫不是来回推脱,便是索要银两。” 未名心抽抽噎噎地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她并非是老丈的亲生女儿,而在路边捡到的一个孤儿。 永宁十八年夏,鞑靼入侵大虞,抢财夺物,掳掠妇女,边境不堪其扰,大将军刘士率领二十万大军前往边境御敌,老丈便是士卒之一。 “他们抢了一些牛羊还不够,还在村子里杀人。”说到这儿她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声音也有些颤抖。 她悲伤的投入,并未看到李知稔表情已经凝重。 蛮夷小族,本不足为惧,可坏就坏在,那些人如有神助,每每都精准预测到大虞下一步的行军阵法,刘将军也因此遭到伏击,死于一线天。 永宁十八年冬,就查出李尚元叛君通敌,斩杀之。 遂,鞑靼溃不成军,留下一片狼藉,俘虏,妇女,幼儿,未名心便是其中之一,她被收养之后随着老丈回到家乡,直到三四年前,二人才来到京城谋生。 “被带走之后,我便碰上了爹爹。爹爹救下了我,教我说中原话,疼我。我对不起爹爹,也对不起大虞。幸好老天有眼,罪人已经伏诛。”未名心期冀又害怕地看着李知稔,似乎怕她嫌弃自己的身份。 但李知稔却双眼通红,一字一句地说道:“李尚元不可能通敌。” 未名心有些疑惑,她对大虞了解的并不深,所听所闻均来自身边的人,于是她条件反射地问道:“为何?” 李知稔道:“爹……他与当今圣上相识于微,身在朝廷事事身先士卒,不畏疫病救治百姓,其姊得尽宠爱,高居贵妃之位,他为何要通敌?他亦是身居高位,一身荣华,大虞亡了对他有何好处?何必自毁前途去通敌叛国?” 未名心看着李知稔,干涸地泪痕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像一只茫然的猫:“那……他岂不是被冤枉的。” “是的。”李知稔低下头,喝了口茶:“不好意思……唔,不好意思。” 未名心摇摇头:“我并不知情,可我想说爹爹待我很好,所以我想求云小姐救我爹爹。” 未名心说完便跪在地上,又一道河从她脸上滑落,李知稔将她扶起,道:“这件事简单,你且等着。” 李知稔走进碧纱橱,从盒子里拿出几锭银子和一块玉佩,递给未名心:“你拿着这块玉佩去找马先生,他是我们家供养的大夫,他看了玉佩自然会明白。” 未名心双眼通红,绿色的眼睛被蒙上一层雾蒙蒙的纱:“多谢云小姐。那未名心先告辞了。” 李知稔点点头:“小菏,送未名心姑娘出去。” 小菏掀开门帘,引着未名心离开,临近出门,未名心回过头,神色决绝:“如果小姐不嫌,未名心愿为小姐结草衔环,当牛做马。” 半夜,李知稔躺在床上难以入眠,也不知道卷宗一事如何,李知稔心知此事不易,可她别无他法,长吁短叹一阵,发现自己真蠢,沈抱山不过是一个御史中丞,能不能拿到卷宗还未可知。 要怪只能怪自己,可如今绝对不能坐以待毙,自顾自地来到京城,却毫无进展,王怀安远在十万八千里之外,如何寻得? 破晓未至,一轮圆月高挂在天边,银白色的月光倾泻而下,照亮整个院落,其中行走的小人亦是清晰可见。 三月三,上巳节。清明时众人曾到疙瘩山上祭奠先人,可云将军和大少爷还活着,云夫人嫌晦气,添油的事儿便挪到今日踏青时。 今天大明月亮地,料想是个好天气,可小菏并不知道,越盼什么越没有什么。 小菏收拾好李知稔的衣物,嘱咐好膳食,等到黎明时,喊起李知稔。 府外车马已经齐备,只等贵人启程。只有许姨娘身子不适留在府中,其他人皆相携出门。云夫人与二女共一乘,李知稔则与丫鬟小菏一乘,如此这般也算和谐。 李知稔掀开侧帘,看见最前方骑马的谢宴池,问道:“你觉得小舅舅此人如何?” 小菏一听,抬起头,眼中满是欣赏,答:“舅爷丰神俊朗,文采又好,也从不苛责下人,是个很好的人!只可惜身子骨不太好,三灾八难的。” 小菏一说起来便滔滔不绝,李知稔靠在一旁,听了一路谢宴池的丰功伟绩。 因为赶早,疙瘩山上的人并不多,疙瘩庙山门打开,几个秃头和尚在院里扫地撞钟,云夫人下了马车,看着几人道:“我自己去罢,你们顽一会就回,不可胡闹。” 寺后有一片空地,几张石桌石凳随意地摆在各处,云舒妗带的蝴蝶纸鸢在天边飘飘荡荡,她便甩线便说:“谁飞得高,谁就当皇妃!” 李知稔一听,连忙看了看四周。云将军此人,劳苦功高,如今又跑到边境打仗去了,如果得胜归来,如何加封呢?添三千石?还是封王封侯? 别吓人了。 他家有三女已经及笄,全部待字闺中,一个媒婆都没有踏过门,只等云将军得胜归来,陛下亲自赐婚,可是是女封皇妃还是其子尚主并不得知。 料想是云夫人没少在跟前提过,不然云舒妗怎么能随口就说。 李知稔想到云夫人的模样,不由得摇摇头。想当初回到京城,她还以为是什么恶毒嫡母惨庶女呢,做了好一顿心里建设,只等遇鬼杀鬼。 没想到云夫人是个只知道打扮的贵妇人,心思简单,可也竟能简单到如此地步。 连带着云舒妗也是这般口无遮拦。 云舒窈察觉 6. 第六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小菏撇着嘴点点头:“也不知道战事什么时候能结束,大将军还未见过姑娘呢。” 李知稔摇摇头,低下声音:“怕是还得一阵,南羯联合鞑靼五族一同进犯。河谷边塞真是死守,不能后撤,因为是大虞的咽喉,若是丢了,南羯便可长驱直入,直达京城。” 大家都死绝了,谁还在乎她爹啊,那可不行。李知稔紧了紧拳头。 “那该如何是好?议和吗?”小菏问。 “议和?地不可割,银不能赔,那唯有和亲一途,可和亲断不可行。一举拿下才是上上之选。”李知稔蹙眉道。 雨来得急,下得紧,噼里啪啦地打在红瓦上,将世间所有的灰尘冲刷地一干二净。寺庙里的僧人将禅房收拾干净供夫人小姐们躲雨。 李知稔坐在角落端着一碗茶,用茶碗盖撇去上面的浮沫,茶香四溢,入口清香,后感微苦,一碗大叶苦丁,可清心败火。 云夫人叹了口气,用带着碧玉戒珍珠镯的手拍了拍孙夫人的肩膀,道:“一切都会好的,也别太伤心了。这段时间都不好过,南哥已久两个月未来家书了,也不知我儿如何了。” 云夫人轻拭眼泪,反倒引得孙夫人来安慰她:“妹妹切莫忧心,好好顾惜自己才是。” 下雨潮湿,屋里一股子木头味儿,李知稔待了一会,便悄悄起身离开了。 穿过回廊,走到后院,看见一株香樟树,本是翠绿的树冠上却有许多深红色的布条,李知稔凑近,发现是一条条姻缘结,有的已经发白。 她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树下,眼中神色变换。 “咯吱” 是脚步踩在年久失修的木板上发出的声音。 李知稔抬头,看见来人,忽的一笑:“怎么又是舅舅?” 谢宴池瞟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兀自坐在一旁。 李知稔看向他,发现他面色微白,嘴唇发紫,散落的碎发落在他的额头,如果换身衣服,就很像初见时的水鬼模样。谢宴池靠在栏杆上,目光不知落在何处,里面一片虚无。 李知稔看到他的模样,不免心中一软:“舅舅怎么了?” 谢宴池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他面色清白,嘴唇泛紫,头上不是雨水还是汗水,直往下落,修长白皙的双手无力地搭在红色栏杆上,越发显得他虚弱无力。 他虚靠在栏杆上,面上无一丝表情,但却并不是冰冷,而是空无一物,就连呼吸都轻了许多,像是无力再做出任何动作。 “有劳姑娘寻些风禾草来。”谢宴池道。 风禾草是一种野草,可入药,其叶细长入针,一簇有五六片,一般生长在石头缝里,可外敷止血,内服化瘀,价格低廉,一般给牛马猪羊用…… 人命关天,李知稔不敢停留,将披帛扔下,便冲进了雨帘。 后山的风禾草并不多,李知稔跌了两跤才薅到两株半,有一株长得结实,实在挖不下来,用力太大,还将自己摔了个跟头。 等她回到小院时,谢宴池坐在地上,头依旧靠在栏杆上,雨是小了很多,可也不至于把头伸出去淋吧,难道是死了? 李知稔拿披帛擦了擦脸上的水,蹲下身子,拍了拍谢宴池的脸:“喂,醒醒。” 谢宴池不舒服地皱了皱眉,但是没有醒。 他领口散乱,李知稔一瞟见在他的脖颈处,看到一条紫色的线,她凑上前拨了拨,顿时被吓了一跳。 只因那根线还在一鼓一鼓的波动,原来时跟本应埋在埋在皮肤下的血管,只见那血管红得发紫,鼓在体外,上面只覆了一层薄薄的皮肤,好似马上便要爆体而出。 之前看还正常着,怎么几个月没见就突然变异了? 李知稔拍打着谢宴池的脸,喊道:“你还没说你要外敷还是内用呢!快醒醒!” 几下下去,见谢宴池还是没动静,李知稔手下用力,在谢宴池脸上留下五个红彤彤的指印,李知稔“啊”了一声,道:“怎么会这样,快醒醒。” 她停下手,谢宴池的声音才悠悠传来:“你够了。” 谢宴池睁开双眼,他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李知稔将风禾草递给他,只见谢宴池将风禾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随后又割开手腕给自己放血。 李知稔对着残忍的一幕不忍直视,扭过头不再看。 雨停了。 谢宴池道:“多谢姑娘相救。” 李知稔摇摇头,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脸色依旧苍白,复低下头,擦了擦身上的泥点:“舅舅无事便好。” 谢宴池垂下眼眸,将地上的披帛捡起,放在李知稔旁边的栏杆上:“告辞。” 李知稔甩了甩披帛,看着身上是脏污叹了口气,这可如何交代,连路都走不好?可真是土鳖了。 李知稔喊来一个小沙弥,让他去请石珩,带一套新的衣物来,只需要说是雨天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即可。 雨一停,换好衣服,自然便要启程,云舒妗缠着云夫人要与孙庭语共坐一乘,几个又停留好一会,才坐上马车,摇摇晃晃地回到京城,阵雨停止,外面的天变得黄橙橙的,好像一块撒了黄的鸡蛋。 凉风阵阵,吹起楼上的红纱,带出一阵歌舞声。 “天黄地黄杯黄黄,迈步走向少年郎。见郎不由生欢喜,同度良宵。” 不知是谁说出两句大白话,引起一阵哄笑。 曲水流觞,群贤毕至,饮酒作诗,祛病除灾。 黄昏,天边的云被凤凰的尾羽点燃,灿烂如火。 廊下挂着一盏“鬼谷出山”的转鹭灯,里面的烛火被点燃,五面图像不停转动,引来几个孩童驻足观看。 李知稔坐在窗边老神在在地喝茶。此处临水,微风吹过带来一股水汽,灯笼被吹得摇晃起来,一抹柔和的光影落在她的额头上。李知稔眉目细长,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未施粉黛,看着有些男相,但却也不失精致。 月下观君子,灯下看美人,她半边脸都被烛火的黄光照亮,如同蒙上一层面纱,锋 7. 第七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六梅巷离得不远,是一条隐蔽的短巷,李知稔绕过四面河,走过两个小摊,一转角便看到等在尽头的人。 看清黑暗中的人,李知稔连忙迎了上去,摘下幂篱,喊道:“沈伯伯?” 沈抱山见李知稔,先是叹了口气,几日不见脸上的褶子更多了,欲言又止:“贤侄……” 李知稔见他踌躇已经知晓其意,虽然早已直到此事不易,却也难免失望:“沈伯伯不必伤心,此事本不轻易,是知稔操之过急了。” 沈抱山摇了摇头,来回踱步:“虽不能取,却可以去。” 李知稔当即问道:“如何去?” 沈抱山想了想,道:“过几日你乔装改扮,我想办法将近带进大理寺。” 李知稔蹙眉问:“那可会牵扯到沈伯伯?” “你无需担心。”沈抱山摇摇头,却并没有说什么。 李知稔心中动容:“沈伯伯大恩,知稔没齿难忘。” 沈抱山道:“若能使李公沉冤得雪,即便是死,也值得。” 李知稔一听难免鼻头酸涩:“沈伯伯切勿这么说,我还等着沈伯伯的添妆呢。” 说完之后,沈抱山再次询问关心了李知稔的近况,便要离开。 今日诸同僚开宴,沈抱山亦是半路出席,时间之久,恐人生疑,李知稔只能先行离去,片刻,沈抱山再出巷口。 李知稔却在转身的一刹那,看见一截青翠的衣角,她暗道不好,立刻追了上去,只是街上来往人多,李知稔心中焦急。 那截衣角时近时远,偏偏让她追赶不及。最后消失在一个短巷中,她赶过去时,巷中已经空无一人。 她心中无奈只能转身离开。 刚过四面河便见到小菏依旧站在原地等她,她平静了自己的心情,道:“我不是说让你先回去吗?” 小菏撅了噘嘴,道:“姑娘说胡话,我怎么能把姑娘独自一人留在这儿,让姨娘知道,还不扒了我的皮。姑娘去哪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李知稔闻言动作一顿:“我的荷包不见了,我回去找找。” “可找到了?”小菏问。 李知稔摇摇头,道:“只看清一截绿衣摆。” 小菏哈哈一笑,道:“难不成是舅爷?” 李知稔却心中一凛,道:“我们走!” 回到府中,下人已经烧好了兰汤,等待李知稔沐浴,李知稔却摆摆手,示意石珩先去,自己独自一人前往小书房。 书房内点着一盏灯,烛火晦暗,不甚分明,只在窗纸上照出一个小小的圆。 李知稔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就像深夜里还不想回窝棚里的老牛,虽然没人在后面抽打,但也不得不推门而入。 屋内,窗户大开着,月光从窄窄的窗户中倾泻而入,如同一条洁白的玉带,照亮出一方天地。 谢宴池隐在阴影处,只有小半块侧脸被月光施舍,照得毛茸茸的,像刚摘下的毛桃。 李知稔将谢宴池从头打量到脚,他还是一幅将死不死的模样,也不知他是如何和云夫人说的。衣裳倒是是新裁的,近日才时兴的新料子,里面掺了银线密织,在日光下会闪闪发光,月光之下更是耀眼,低调又奢华。 青衫翠竹,极相称。 李知稔的心中却冒出一团火,她看向谢宴池的眼睛,真是阴魂不散啊,早知当日就不该开那扇窗,如今真是引得恶鬼缠身了。 她从二人初遇,一步一步想到今日再遇,只恨自己一开始没有先发制人,难不成他还真能一剑将自己杀了?若与他一搏,或许还能有个不怕死的名头让他忌惮忌惮。 只恨自己失了先机,如今只能装疯卖傻,博他同情,可那值几个钱?还不是被他一次一次的威胁。 可恨。 她倒是不介意再装疯卖傻一回,可这种戏码唱的多了难免腻歪。 李知稔握了握拳,脚步不疾不徐走向一边,点亮一盏烛台,问:“舅舅来这儿做什么?” 谢宴池没说话,只是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神情也没有了以往那种尽在掌握的高高在上:“我方才已经听你与沈抱山所言,你的那个誓言我……” 李知稔本就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好话:听到他提到那个誓言,心中更是烦躁:“那舅舅要如何?” 谢宴池没说话。 李知稔将蜡烛放在桌上,拿起上面多出的几张纸,待她看清上面的文字时,简直都要被气笑了。 她念道:“庚寅庚辰丙申,生于李府,小名玉光,讳知稔。是我的八字呢。”她笑着往后翻了翻:“永宁十八年冬月二十三,酉时。出城门,路径兆山遇云府马车,遂,同行。” 李知稔直接翻至末尾,末尾还停在春和书馆,上面写:不善琴艺。足有七页,满满当当,写尽了她的前半生。 李知稔质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谢宴池还是不说话,见到他的模样,李知稔反倒明白过来:“原来你还是觉得我来云府是受人指使,别有所图?所以派人调查我,查到我并未寻常马医女,准备要将我如何?杀了? 只是没想到我竟如此菩萨心肠,今日又救了你一命?反而让你进退失据了?” 谢宴池还在站在那儿,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身,谢宴池指尖微蜷,沉默地像一个死人。 李知稔见状哈哈一笑,当即讥讽道:“舅舅自己别有所图,就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 谢宴池抬起眼皮,似乎终于找到了反驳的话头:“你既然身怀武艺,那为何不说?而且云姑娘也与你并不十分相熟,你却说受她所托,自愿千里回京,我要如何信你?” 李知稔恶狠狠地转过头,将脖子上的铃铛拽下,扔在谢宴池身上:“你可以看看这是不是云姐姐的东西。 我父被诬谋反,我要回京除了如此还能如何?我为何要将全部真相都告诉你?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再者说,我连一个陌生人都能再而三地救下,云姐姐所托,我怎能辜负?” 谢宴池又被说得哑口无言,李知稔气极,也与他无话可说,想离开,却又止住脚 8. 第八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许久,李知稔翻身下床,找到曾经画下的图样,心中已有了思量。 不管如何,先找到敌人究竟是谁。 翌日一早,李知稔便拿着画好的图样,独自离开将军府。 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无外乎两处,人来人往的客栈和船来船往的码头。 而她今日的目的,则是京中最大的客栈,绣春楼。 “一身富贵求不得,唯有杜康解忧愁”其中的杜康便是指绣春楼中的杜康酒。 绣春楼不同于普通客栈,来往的人群中三教九流应有尽有。 那边在说书先生在给粗布麻衣的百姓讲大禹治水,另一边是穿着异域服装的舞姬给王公贵族跳着勾人心魄的舞蹈。 李知稔此行并不为了取乐,她坐在角落,自然而然地融进了说书大军中。 只见那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道:“那氤氲道人手持长剑,手腕翻飞,一招接着一招,只把佛陀尊往崖上逼,可那佛陀尊岂是善类,佛陀尊口吐银针,……” 李知稔听着那人名又陌生又熟悉,拍了拍一旁的人问道:“这说的是那一回书?怎么听着这么耳生?” 那人摆摆手道:“这还耳生,刘老头在这儿讲了快半辈子了,这说的是氤氲道人大战佛陀尊。” “氤氲道人我是知道,佛陀尊是什么?”李知稔问道。 “哪能是谁啊?还不是老对头嘛,刘老头讲过八百遍的故事了,姑娘没听过啊?”男人惊讶道。 李知稔一笑:“我刚到京城,并不知道。” “那你可得好好听听了,这可是刘老头的拿手好戏。”男人嘿嘿一笑。 李知稔掏出一锭银子,推了过去:“大哥可知道哪里的人接触江湖人最多,我这儿有个东西想让他认认。” 男人见到银子两眼放光,也不客气,果断地收下银子:“姑娘给我看看就是了,谁不知道我可是京中百晓生啊!” 李知稔“啊”了一声,托着长音,道:“原来如此,是我失敬了。” 李知稔掏出图样,放在百晓生面前,那百晓生一看,道:“姑娘竟然唬我,还说没听过这出戏,东西都画出来了!” 李知稔一愣,道:“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百晓生低声道:“这个就是济世堂里的信物,佛陀尊的地界儿,凡戴此物的都是济世堂里的人。”男人指着千瓣莲纹道:“千瓣莲是西天,鱼呢是人间,云嘛就是上天。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意思嘛。” 李知稔恍然大悟,捏紧了手里的图样:“原来如此。” 那百晓生掂了掂银子,心里过意不去,又接着给她讲道:“那无上心经一分为三,一份锻体篇给了和尚,他们清心寡欲,不为外事所扰。一份心法篇给了清风派,他们是名门正道,武林盟主。 另一份剑意篇就在济世堂手中,相传济世堂最开始也是救人于水火的,可后来佛陀尊败给了清风真人,就癫狂了。 至于那把无上剑,则在肃北将军府,那把剑由慈石铜金所锻,极轻,极薄,极利。听说由九九八十个工匠日夜不息,才锻造了一把,是世间独一无二的至宝,谁能得到无上剑,便可成为天下第一!这种事,姑娘随便打听打听就能知道,这银子……着实用不着这么多。” 说着百晓生就把银子放回李知稔面前,李知稔回过神,再次递了过去:“请务必收下,就当是我的谢礼了。” 百晓生嘿嘿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嘴巴一张一合还在说着什么,但李知稔的目光落在虚处,神思已经飞远。 无上心经,无上寺,料想那108颗佛珠刻的便是和尚拿的无上心经的剑意篇。 一分为四,四方互相牵制,而朝廷不参与他们的斗争,他们手中无剑,也翻不出浪花。可济世堂为何怎么突然撕毁盟约。 李知稔想不明白,或许是济世堂想一家独大?那仅有两篇也无用啊,谢宴池会是济世堂的人吗? 这个时辰正是四面河拥挤的时候,河面飘着几艘船,几个好哥哥好妹妹坐在船头对歌,在影影绰绰地柳树间看不太清晰。 街上则响起各种走卒商贩的吆喝声,因为早市的原因,沉寂的城池再次热闹了起来。 李知稔头痛欲裂,一堆事情纠缠在一起,父亲的冤屈未沉,养父又被济世堂的人所杀,还有她的身份,不知道何时就会暴露,简直是一团乱麻,想得越深,越难受。 李知稔回过神不知自己走在何处,只见面前是一座宅院,一样的朱门石狮子,可看着比将军府还有气派,上面并未挂匾,而是写着“红尘乡”三个字。 这么艳俗的名字,不会什么窑子吧……李知稔想着。可那有暗娼开在这个地方。 李知稔正准备离开,却见一辆马车摇摇晃晃地走来,马车上挂着粉色的纱帘,从李知稔身旁走过,便闻到了一股香风,甜而腻。 马车在红尘乡停下,小厮跪在地上,将上面的女子接了下来。 女子身形高挑,柔若无骨,从身形上看去便知到是一个美人。脸上带着白纱,可眼角的泪水在阳光下反射出光芒。 李知稔转过身,看见一个老妪在水边洗衣,她问道:“婆婆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老妪转过头,摆了摆手:“可不敢说!” 李知稔蹲在老妪身旁:“婆婆告诉我吧。” 那老妪看了看四周,低声道:“我也不清楚是哪家的少爷,经常在十八胡同里找女人,胖的瘦的,高的矮的进去就难出来。” 老妪比划了一下:“活着出来的要么血刺啦胡,要么就疯疯癫癫。别提多吓人了!” 李知稔蹙眉问道:“那就没有人能管吗?” 老妪摇摇头,语气颇有无奈:“谁管啊,那些人要么都是些暗门子,要么就是一切穷苦人家的女儿,不值钱,随便给了几文钱就打发了。” 李知稔道:“那婆婆可见过这主人家是谁?” 那老妪想了想:“他不太常来,只远远见过一面,那样子装腔作势的,身后乌 9. 第九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李知稔靠在云榻上,透过窗户看挂在天边的圆月。她刚刚沐浴后,乌黑的长发散在身后,一身粉色的纱衣,倒显得恬静了许多。 一旁的小菏将扔进去两粒香丸,如今换了另一种香,她家姑娘对梨子过敏,就连香味儿也闻不得,又不想三姑娘那般喜欢甜香。 正苦恼呢,许姨娘知道了,着人送来一些沉水香点着。 “姑娘,早些歇了吧。”小菏端来一碗甜汤递给李知稔。 李知稔接过喝了一口,道:“你也早些歇了吧,就不必在外间伺候了。” 小菏“哎”了一声,点点头,将桌上的小碟收拾干净,见李知稔起身回榻上,又吹熄了两盏灯,才离开。 李知稔又梦到了十二年前。 梦里的她缩在母亲怀中,天牢又阴又湿,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 唯一的光亮是头顶的小窗,离她十万八千里,她抬起头还有雪花从窗户外飘来。 李知稔有些冷,她拍了拍母亲的胳膊,真凉啊,像是摸到了一把雪。 她有些害怕,声音都开始颤抖:“妈,我想找爹爹。”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找,她最想找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但她也不知道为何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母亲没说话,但是一滴水落在她的脸颊上,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把它擦掉,却又在手上留下一道红色的污渍。 她被吓得哭了起来,扭过头,把脸埋进了母亲的怀里,她大喊:“妈,我想找爹爹!” 她不想。 李知稔哭了好一会,脸都哭皱了,身后的人也没理她,这时她才抬起了头。 然后她看到一颗黑乎乎的眼珠。 女人脸上腐烂地又青又紫,两颗眼珠都已经脱离了眼眶,一道道血迹从女人是眼中流出。 墙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飘飘荡荡,像是来锁魂的铁链。 李知稔抬起头,看到挂在窗户上的腰带,那么高。 李知稔立马向后退,眼前的景象却又变成了漆黑的夜色。 月色如霜,照亮了在街中流淌的红河。 遍地都是残破的尸体,隔壁杀猪匠日日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日也会如同他所砍杀的猪一般,身体各个部位四散分离。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李知稔强忍着崩溃转过身,李叔的半截身子倒在火中,那是从他身上弥漫出的焦香味儿。 她半边脸被火光燎得通红,乌黑的头发受到火的胁迫,在半空中展示最后的舞姿。 李知稔再也忍不住,猛然一睁眼,坐起了身,看着不远处的烛火,爆出一声呜咽。 但最终深吸了几口气,哭声全部被她吞入口中,李知稔双腿发软,两眼又酸又涩,她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润口。 这时,她忽然听到“咯吱”一声,还未等她转过身,一道人影便飞掠到她身旁。 “啪嗒” 茶杯落地,摔碎了。 身后的人力道极大,李知稔都感觉自己头骨要碎了,只能用力地扒着那人的手,那那人简直铜墙铁壁,她被捂着嘴拖到柜子旁。 李知稔还没从噩梦中惊醒,又遭受如此痛击,一时间精神有些恍惚,难道自己还在梦里? “别动。”是个男人,声音有些熟悉,谢宴池。 李知稔狠狠地摇了摇头,又使劲地锤了锤男人的手。 “抱歉。”谢宴池将李知稔放开,见到她脸上红彤彤的指印,脸上也有些吃惊,忙道:“对不住。” 李知稔看到谢宴池,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夜里亮的出奇,里面澄静一片,倒像是真的不好意思,李知稔揉了揉自己的脸,嘟囔道:“你这又是搞什么鬼!我虽然不是云府的千金小姐,但好歹也是个闺阁小姐吧,我的房间,你随随便便就闯进来了?” 谢宴池将从柜子上震落的书画摆放整齐,才转身说道:“抱歉,我去了云将军书房一趟,没想到被发现了,唐突姑娘了。” 李知稔看着一本正经的谢宴池,心中无言,口上亦是:“舅舅真是……学艺不精啊。” 李知稔看着谢宴池的模样,不由得暗想:她怎么会将谢宴池联想到济世堂身上,李知稔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这么笨的贼,她都从未见过。 “抱歉。”谢宴池低下头,然后又转过身。 李知稔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她看了看自己身上才明白,她从噩梦中起身,身上只穿了一件无袖的袔子。 李知稔转过身,从一旁拿起一件外衣搭在肩上。 李知稔系好扣子,道:“舅舅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进去查了?闹出多大的动静,居然能让那群花架子守卫知道?” 谢宴池听到声音,这才转过身,道:“我在书房发现了一间密室,还未进入,便触发了机关。” “什么密室?”李知稔问。 谢宴池道:“那密室古怪,我已经将其打开,刚准备进去,就触发了机关,被发现了。在路上的时候,我想了很久。最后才知道,那密室至少需要两个人才能开启,必须有一个人站在门外,里面的人才能安然无恙,若少一人,便会触发墙上的机关。” 李知稔一笑,靠在柜子上:“那还怪险的,伯父没有派另外一个人来协助你?” 谢宴池看向李知稔,摇了摇头。 李知稔叹了口气,望着谢宴池明知故问道:“那可怎么办啊。舅舅可会分身之术?那样或许可行。” 谢宴池看着李知稔故作苦恼的模样,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笑:“所以,我想请姑娘帮忙。” 李知稔一听,为难起来,说:“姨娘待我这么好,如何去偷她家的东西?” 谢宴池道:“姑娘放心。只是借剑一用,用完自会归还。如若不还,千刀万剐,万劫不复,堕畜生道。我说的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起誓就起誓,说这做什么?李知稔瞪了他一眼:“既然如此,那我帮了舅舅,舅舅可要怎么谢我啊?” 谢宴池手里还忙着,有副书画极长,落在地上散了架了,他手忙脚乱间问道:“姑娘想要什么?” 李知稔弯腰将另一 10. 第十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如今还未到夏日,那小池早早就被清洗干净,里面放了许多小盆荷花。 清风掠绿叶,粉荷绕红鱼。烹一壶清茶,何其美哉。 院中放着一把竹制摇椅,李知稔穿着一件淡赭色的衣裙,肩上搭着一条披帛,半躺在椅子上,脚尖点地,撑得摇椅微微晃动。 她手里拿着一把蜜饯,时不时往嘴里塞一个。 因为遭贼的事儿,巡逻的人又增加了一轮。谢宴池这几日并没有找到机会再次进入。 沈抱山也没有回信,她只能她又不能进宫找李妃,也不能去找王怀安,每天只在家中陪伴着许姨娘,替她解闷。 “姑娘。”正无聊之际,小菏匆匆跑到,手里还拿着一个盒子。 “什么东西?”李知稔问道。 小菏道:“奴婢也不知道,是清泉送来的。” 清泉是谢宴池的小厮,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小菏弯下腰打开盒子让李知稔观看,李知稔还未看见,就听到小菏的惊呼。 紫釉的双耳瓶,瓶口细长,瓶身扁圆,色彩浓艳,在阳光下闪了一溜光。上面绘着龙腾祥云,紫色的瓶身,白色的祥云,青色的龙。 惟妙惟肖 李知稔却暗道不好,这不会是云舒妗一直向谢宴池讨要的茄皮瓶儿吧。 给她做什么?这个煞星,她一点也不想要,有一点点想,但没那么想。 李知稔问道:“舅舅给的?” 小菏点点头:“清泉说,是舅爷特地让他送来的。” 李知稔将瓶子拿起来,底胎细腻,并未落款,可看着就知道绝非普通货色,她连忙放了回去,道:“我怎么用得了这种好东西?快快给舅舅送过去。” 小菏脸上带着不解,却依旧按照李知稔的意思,准备送回去。 “等等!”李知稔突然想到了什么:“我亲自去,不然舅舅该觉得我无礼了。” 谢宴池其人,温润如玉,是众多丫鬟仆役口中的谦谦君子。 虽不常来云府,他的院落却一直留着,日日有人打理。 阳光透过竹林的缝隙在水面上撒下了点点阳光,李知稔刚踏上石桥,便见一尾鲤鱼顺着池水飘动,直到流向转角处消失不见。 几座高低有序的假山置之一旁,流水倾斜而下,打在下方的白玉石台上,发出脆泠泠的声音,李知稔还来不及惊讶,便见那尾消失的鱼顺着水流从假山中流出。 在众多花草树木的拥簇间,那一个小巧的镂空石桌更显精致。 与李知稔的芝麻小院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李知稔回过头,便看见谢宴池缓步而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长衫,头上带着玉冠,同色的垂缨像两条飘带在后面追着他的脚步,一如往常。 李知稔开门见山:“找到机会了?” 谢宴池点点头。 李知稔暗自思忖,还不算太笨,还知道给她送个东西,只是这种东西,她可拿不下,道:“什么时候去?这个玩意儿我可不要。” 谢宴池本想回答,但话锋一转,道:“为何?” 李知稔喝了口茶,道:“万一被云舒妗知道,我就没个安生日子了。” “你不喜欢?”谢宴池问。 李知稔想了想,瓶子很好看,就是当初在李府这个玩意,也很少见,她如实回答:“喜欢,但是太麻烦了,我不想要。” 谢宴池将盒子推了过去:“再麻烦的东西,姑娘想要,我也会为姑娘取来。” 李知稔听到这个话,心中不可谓不感动,但是:“去去去,我是怕她找我的麻烦。” 夜幕已至,天边的碎星与远处的灯火连成一片,云府的人睡了一大半,除了不该睡的,都睡了。 云将军的书房,位于主院的悟德庭。 谢宴池在前,李知稔在后,二人趴在一颗高大的梧桐树上,借助枝叶隐匿身形,这个地方正好可以看到悟德庭的侍卫轮换。 谢宴池低声道:“他们每隔一刻钟便换一次班,但因为脚程的原因,这两班中间,有半盏茶的空隙,我们就借着这个时间进去。” 李知稔没回答,她拍掉了趴在手臂上的小虫子,看着谢宴池的模样有些无言以对。她还以为谢宴池要带着她飞檐走壁,直接飞进去呢,谁料到树都是她自己爬的。 她真是想扭头就走。 李知稔:“我听舅舅吩咐就是了。” 谢宴池扭过头,递给李知稔一块手帕:“这个给你擦擦。” 李知稔接过,手帕上做工细腻,绣着一片竹林,上面还带着谢宴池身上独有的雪松木的香味儿。 她拿手帕擦了擦胳膊,又递给谢宴池:“你要不要了?” 谢宴池皱了皱眉,似乎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想出一句最不得罪李知稔的话,他说:“你若想要就送给你,我还有好多。” 李知稔“啧”了一声,道:“我才不要。我是说如果你嫌弃过我用过,我就回去给你洗洗!” 谢宴池摇了摇头:“不嫌弃。”他接过手帕再次塞进来自己的胸前。 等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李知稔腿都趴麻了,她正捶腿,就听谢宴池道:“就现在!” 李知稔此生难忘这个景象。 谢宴池从树上一跃而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往里悟德庭里掠去。 不对,不是这一幕。 不过也差不多,李知稔当时想对着谢宴池破口大骂。 可只是片刻,谢宴池便再次回来,在树下,展开双臂,道:“跳吧,我接着你。”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中倾泻而下,打在谢宴池的脸上,为他白皙的脸铺上一层柔光,他的表情呆呆的,一点也不像个贼,反倒像李知稔记忆中那只误落陷阱的小兔子。 李知稔气消之后,想起一次便笑一次。 可当时李知稔恼怒非常,她厉声问道:“你做什么去了!” 谢宴池道:“庭里还有人,我让他们睡一会。你跟着我,会被他们发现。” 李知稔点点头:“好好好。” 说完,她便自己跳了下去。 庭内果然躺着几个人,谢宴池还算是有点脑子,将他 11. 第十一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回到房中,谢宴池将剑擦干净,然后将其放在桌上,与李知稔面面相觑。 百晓生曾言,无上剑有三极:极轻、极薄、极利。 如果是真的话,还能再加上一条,极长。 “舅舅也不曾见过吗?”李知稔问。 “不曾。父亲说只要看一眼,便能知道那就是无上剑。”谢宴池道。 李知稔皱了皱眉,这算哪门子回答,她又问道:“那舅舅觉得它是吗?” 谢宴池没说话,将无上剑从剑鞘推出一截,露出“无上”二字:“不确定,上面说是。” 李知稔点点头:“那舅舅现在怎么办?” 谢宴池低下头,没说话。 李知稔:“不如你拿给伯父,由他亲自辨别?” 谢宴池还是摇头。 李知稔拍了拍桌子:“你能不能说话啊!” “假的不能给父亲,父亲会生气。”谢宴池抬起头,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 废话。李知稔暗道。 “那怎么办?”李知稔觉得谢宴池依旧不会给出什么答案。 果然谢宴池摇了摇头,但却开口道:“明日送去一验便知。” 得了他这句话,李知稔才放下心来,这码子事终于是结束了。 翌日清晨。 云夫人将三云喊来,三人一字排开,听受云夫人的教导。 只因过几日便是春秋大宴中的春宴,云夫人特地给三个女儿讲宫中的规矩,又每个人分了银钱,才让三人散去。 临出门前,云舒妗喊住李知稔:“喂!你站住!” 李知稔转过头,道:“喊我吗?” “除了你,还有谁!”云舒妗眼睛一瞪,问道:“你是不是拿了舅舅的祥龙茄皮瓶儿!” 李知稔点点头,那日她确实收下了:“是舅舅给我。” “那是舅舅留给我的。”云舒妗噘着嘴说道,语气十分委屈。 听得李知稔都有些疑惑,难道谢宴池把一份礼物送给了两个人? “妗娘!快别闹了。大姐姐开玩笑呢,舅舅怎么会给她嘛!舅舅是要留给母亲的!”走在前面的云舒窈见到云舒妗的模样,又转过身回来,拉扯着云舒妗。 云舒妗一听,双眼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是我的,舅舅说要留给我的!” 李知稔没办法,道:“舅舅没有给我,不信你去问舅舅。我刚刚胡说的。” “什么?”一道男声突然插了进来。 李知稔一回头便看见谢宴池手里提着一个细长的东西,缠得严严实实,反倒更显眼。 云舒妗一见他,彻底崩溃:“舅舅不是说瓶子是给我买的吗?我都告诉孙姐姐了。” “我不是给过你了吗?”谢宴池皱了皱眉。 云舒妗:“我要紫色的。” “你当初说不喜欢紫色。”谢宴池道。 谢宴池一说完,云舒妗哭得更痛了。 李知稔看着这场闹剧,心里厌烦:“你若真的想要,我待会拿给你,别哭了。” 谢宴池一听,脸色不虞,他终于披上那副贵公子的模样:“你自己说的不要,我已经给你大姐姐了,找你母亲哭去吧。”说完,他又看向李知稔,道:“姮娥,你回去吧,不必管她。” 李知稔乐得如此,带着小菏离开了。 云夫人赏了些银,李知稔自然要出门去。 如今辰时过半,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走卒商贩撑着扁担卖力地吆喝着,四面河上撑船的船夫也对唱起了歌。二楼的女子手臂撑在窗沿上,托着腮,看着下面路过的公子哥,露出艳丽无双的笑。 各种各样的百姓,撑起了一座城的繁荣。 李知稔坐在街边的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碗小馄饨,西市卖的大多都是价格低廉又实惠的物品,里面住着的不过平民而已。 小菏最知道西市的好处,率先将她拉到馄饨摊:“他家的馄饨可是一绝,最好吃了!姑娘快尝尝!” 那馄饨不同寻常,绿色的皮包成了莲蓬的形状,虽然粗糙但可以看出摊主所费的心思并不少,怪不得只一会便坐满客人。 李知稔吃饱喝足,继续在西市逛,因为已经向许姨娘报备过,她并不在意时间。 “云姑娘!”忽听一道熟悉的声音,李知稔寻声望去,只一眼便看见高出众人两头的未名心。 “未名心?”李知稔看着她的模样一愣,只见她身上背着一个小包袱,俨然是一副要离开的模样:“你要去哪儿?” 待二人坐下,未名心朝她苦涩一笑:“爹爹前几日已经去世了。” “怎会如此?”李知稔一惊,旋即又问:“那你现在要去哪儿?” 未名心低下头,许久才道:“我想去别的地方看看。我从小便遭受数不尽的白眼,长大后人们又觉得我如恶鬼,不允许孩童与我靠近。我自知是因为我相貌怪异,如今爹爹也已经死了,我留在这里也别无用处。” 李知稔无法安慰,只能拍了拍她的手,道:“别伤心。” 未名心抬起头,强撑出一抹笑:“我今日本来想去辞别姑娘的,正好碰见姑娘了。姑娘大恩,未名心没齿难忘。” 未名心说完就要下跪,别李知稔拦住:“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姑娘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未名心道:“我身无长物,唯有从小所佩之物,赠予姑娘,望姑娘不嫌。” 说着未名心从脖子上摘下一枚狼牙吊坠,递到李知稔手中,那狼牙不过小指粗细,根部钻了一个小眼,用一根皮质的双绞绳串起。 未名心应该经常贴身戴着,绳子有些磨损,狼牙的末端也已经有些玉化,李知稔连忙推拒:“既然是姑娘的心爱,我怎能收下!” “请云姑娘务必收下,狼神会保佑你一生平安。”未名心双手合十,对着远处一拜。 做完,她对李知稔说道:“我记得你们常说一句话,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来日再见。姑娘多保重。” 李知稔道:“你也保重。” 李知稔看着未名心渐渐离去,心中陡然升起一阵离别的悲戚之苦。 12. 第十二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李知稔坐在椅子上,看着已经缩在角落里独自垂泪的许良,心中反倒平静了许多。 他已经被换了一身新衣服,身上的脏污也被洗干净了,足足费了五大桶水,加了三两银子掌柜的才让他进门。只是依旧如同疯子一般,嘴里一直嚷嚷着,有狗有狗。 “姑娘,舅爷来了。”小菏敲了敲门,低声说道。 “进来吧。”李知稔道。 谢宴池推开门走了进来,身上依旧穿着早上那身衣服,可见并未回府,只是手中的无上剑不见了。难道是真的?他送走了? 谢宴池感受到李知稔的视线,扭头看了过去,李知稔却镇定地移开了目光。谢宴池只能站在李知稔身旁,也盯着许良直看。 一时间静默无比,屋子里只剩下许良的絮絮叨叨,李知稔看着许良,嘴上问着谢宴池道:“怎么办?” 谢宴池腰间的蹀躞带上挂着一柄匕首,鞘上镶嵌着各色宝石。通常是并未开刃且作为装饰所用,可他的偏偏锋利无比,是真正的杀人利器。只见谢宴池抽出匕首,语气狠辣,道:“杀了。” 李知稔还没张口说话,许良倒先大哭起来:“救命啊!救命啊!” 李知稔心累非常,叹了一口气,使劲拽了一下谢宴池的衣摆:“让他闭嘴。” 谢宴池得令,箭步上前,一巴掌下去,打得许良鼻血横流,只见许良先是一愣,接着还要再哭,谢宴池又是一巴掌,直到许良脑袋发红,双颊肿大,吐出两颗后槽牙,他才止住哭声,谢宴池对他的酷刑才算结束。 耳朵清净了,李知稔才慢悠悠地说:“不能杀,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再说还有小菏呢。” “把她也杀了。”谢宴池毫不犹豫再次说道。 李知稔扭过头,看到门外颤抖的人影,“嘿”了一声,道:“你怎么那么狠毒呢?” 谢宴池看着李知稔,一字一顿:“她是你的丫鬟,你心疼,我不心疼。” 真是够入戏的。李知稔不由得暗自排腹。 只见李知稔摇摇头,感叹道:“她毕竟伺候了我那么久,对我又那么好,我还真舍不得。” “姑娘别杀我,呜呜呜呜。”门外小菏再也忍不住,也不敢推门,只是趴在门缝上道。 李知稔打开房门,把她揽进怀里,拍了拍小菏的脊背,道:“乖小菏,别怕,舅爷逗你玩呢。姑娘就是死,也不会让舅爷动你一根汗毛的。” “呜呜呜呜,姑娘,呜呜呜呜呜。”李知稔扭过头递给谢宴池一个“都怪你”的眼神,只见谢宴池无奈地摊了摊手,表示不管他的事。 李知稔好不容易才将小菏哄好,给了她几个钱,让她自己到街上买东西吃。 见到小菏离开,李知稔关上房门,转过头:“吓得太过了,小丫头仰慕你呢。” 谢宴池点点头:“哦” 说完,他又看了看瘫在床上的许良问道:“你说现在怎么办?” 李知稔没回答,走了几步,坐在床边,揉了两下着许良发红发烫的脸颊,许良又是一阵抽泣,却不敢放声大哭:“表哥,还记得我吗?” “李姑娘……”许良道。 “表哥说错了。”李知稔手上使力。 “啊!你要我说什么!?”许良脸上发疼,就要挣扎着起来,却被李知稔身后的谢宴池一脚踩了下去。 李知稔柔声问道:“表哥说我是谁?” “我……我不知道。”许良小心翼翼地说道:“你说你是谁你就是谁吧。” 李知稔脸上露出一个笑,还没笑完又听许良说:“我们家柏水呢?” 李知稔“啧”了一声:“我说我就是云柏水,表哥说柏水是谁?” 许良愣住了,眼睛睁大:“你他妈的冒充将军府的小姐!我要告诉姑姑!” 李知稔摇摇头,转过身,边走边说:“冥顽不灵,我没工夫跟你废话。舅舅告诉他我是谁,如果他再说错,我就告诉母亲,你他妈的冒充谢家少爷。” 李知稔下楼,那小二连忙迎了上来,满脸笑容:“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啊?尽管和我说,我保证给姑娘办得妥妥帖帖。” 李知稔掏出一锭银放在小二手中,笑着道:“二楼的那个客人,有疯病,可千万不要让他下楼,除了吃喝拉撒不准任何人见他。” 那小二一见银子两眼放光,嘿嘿一笑,接了过去:“姑娘放心,保证给姑娘做到!” 李知稔点点头,走出了客栈。 一转头便见到小菏坐在隔壁的糖人摊上吃糖人,小菏一见李知稔又泪流满面:“姑娘……” “别怕,给我也做一个去。”李知稔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说道。 小菏得令离开,李知稔还没吃两口,便看见谢宴池下楼,问道:“结束了?” 谢宴池点点头:“嗯。” 李知稔看着小菏委屈的表情,道:“小菏你先回去吧。我和舅爷再在外面逛逛。” “谢姑娘!”小菏拔腿就跑。 “你的事办的如何了?”见小菏离开,李知稔问道。 谢宴池摇摇头:“假的。” 虽然看着就不像真的,但得到答案李知稔还是一愣:“为何?” 谢宴池想了想,道:“太轻,太薄,太利,太长。” 李知稔先是想笑,而后一惊:“那还不好?岂不是比无上剑还无上剑?” 谢宴池低头一笑:“那说明并非慈金。” 李知稔点点头,又问道:“那是什么东西,居然能打出比无上剑还四极的东西?” 谢宴池道:“只是凡铁罢了。我将那把剑送到了明安堂,叔父用青火一燃,那剑柄便已经融化了。” 李知稔恍然大悟,问道:“那现在怎么办呢?” 谢宴池道:“只能继续找了。怕是之后还要辛苦姑娘了。” 李知稔哈哈一笑,二人起身离开。 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晚。 谢宴池将烧成半截儿的无上剑拿了出来,放在桌上,二人再次面面相觑。 如同昨日一样的场景,二人却再也不用纠结是真是假,没人会觉得被烫卷刃的残剑是无上神兵——无上剑。 “那这 13. 第十三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夜色沉沉,只有一轮弯月挂在天边,薄薄的乌云挡在它月亮前,为它蒙上一层白色的薄纱。 外面还在下雨,一阵阵凉风顺着窗户间留的缝隙钻进屋内,企图感受屋内的温暖。 李知稔坐在床上,上身只穿着一件乳黄色的肚兜,许姨娘坐在她的身后,手中拿着一把象牙梳给她梳头。 “我儿头发真好。”许姨娘摘下李知稔头上的玉簪放在一旁,一缕如墨一般的发丝垂在李知稔肩膀旁。 李知稔笑了笑:“都是因为妈生的好。” 一句讨好的话,却让许姨娘动作一顿。 许姨娘没再说话,一寸寸地摩挲着李知稔的皮肤,最后停在她的后心处,那里依旧平整光洁,却不再是白肤,而是一个粉紫色的马形胎记。 许姨娘不由得多摸了几下。 感到身后有些发痒,李知稔转过身问道:“怎么了?” 许姨娘摇摇头,将她揽到自己怀里,揉了揉她的头发,说道:“无事,早些睡吧。” 一连几日,李知稔皆宿在许姨娘院中,二人同吃同住,她的一切事宜皆由许姨娘亲自操办,宛若幼时。 大虞的春宴在三月十五,国君于衡安殿大摆宴席,宴请四方诸臣。 云将军在外打仗,不能回来,可名单上也不能没有他的妻女。云夫人早早就教了他们宫里的规矩,多吃东西少说话,见人先停,若对面不拜你,你便拜她,不会有错。 许姨娘身为妾室,并与她们一同不能入宫,更别提一个小小茶商的谢宴池了。 此一行只有四人,分别是云夫人和她们姐妹三人。 她们三人的衣物服饰完全相同。上身都是粉色的对襟织金小衫,下身则是乳黄色的百迭裙,上面用银线暗纹着蝴蝶于蔷薇丛间嬉戏的图样。 头发被编成小辫用一根黄玉簪盘在脑后,只留下一缕发丝也编成小辫搭在胸前,上面用金珠点缀,正头顶带着一顶绣球花冠,两边插着两根颤翅蝴蝶簪。 走动间衣裙头饰波光粼粼,甚是好看。 因为万寿节在秋日,所以大虞并没有秋宴,唯一留下的春宴自然是奢华万分。明明夜幕早已降临,衡安殿却亮如白昼。 云将军官职不低,四人顺利进入衡安殿正殿,云将军是二品武将,坐垫是褐色的缀狮文。 还未开宴,歌舞先来一遍,殿外一个口技艺人正在表演万马奔腾。 而一旁的放置的龙凤灯,铺设的锦绣帐一个比一个奢华,一个比一个夺人眼球,更别提变化多端的烟花爆竹,那绚烂的烟花绽放在天边映红一张张扬起的笑着的脸。 云舒妗看到孙庭语连忙拉云夫人,云夫人拍拍她的手道:“去吧,记住母亲说的话,不要惹事,少说话。” 云舒妗高兴地大喊了一声,跑到孙庭语跟前,二人一起到殿外观看烟花。 云夫人看着剩下的两个人:“你们俩也去吧,也都小心些。” 云舒窈答应了一声,也跟着出去了。反而李知稔摇摇头了,她等进宫这天已经很久了,她尚且不知李妃在何处,只希望她能出现在春宴上,好让她们姑侄一见:“我在这儿陪母亲吧。” 过了有一会,人们陆陆续续回到席上,两排宫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在每人的桌案前摆放油饼、枣塔、白面饼。 这些并不能动,只是看盘。 又等了两盏茶的功夫,门口的小内侍扯着嗓子唱道:“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顿时,所有人站起身,又跪在地上,高呼万岁。李知稔趴在地上,微微抬起头,看到站在最上面的皇袍男子。 永宁帝身形略微有些发福,一顶九龙冕旒遮住他的面容,让人并不能看得太真切。 自皇后崩逝,永宁帝再未立后,身边只站着一个身穿华服,头戴凤冠的贵妃。 永宁帝虽已年过六十,但威严不减:“众位爱卿平身。” 众人道:“谢陛下。” 众人站起身再次坐了下去,永宁帝目光一扫,道:“今日乃是春宴设席,朕与诸位爱卿同乐,爱卿们切勿拘束。开宴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宴席开始,一队穿着红巾彩衣的舞姬走来,跳起了舞蹈。同时永宁帝赐下御酒。 席间,李知稔抬起头向前看了看,除了永宁帝和贵妃坐在九阶御座上,还有几个小妃子坐在两旁,可每一个都不是李知稔要找的人。 她不免心中有些急切,难道这个时候也不放姑母出来吗?可席上还有一个空位,或许是还没来,她忍下焦急又坐了回去。 春宴规矩多,直到饮到第三盏酒,看了第三场歌舞,下酒的菜肴才端了上来。 无外乎是肉豉、纯荤、面食和荤、纯面食、纯素。 九道菜,唯有第二道还算可口,是一道双下驼峰角子,一炸一煮,一份焦香可口一份软糯非常。 李知稔刚吃到第二口,又从侧面走来一位妃子,身段聘聘婷婷,穿着一件湖蓝色的宫装,李知稔心中不免欣喜,姑母素日最爱湖蓝,直到那妃子转过身,又是一张陌生的脸孔。 见又不是李妃,李知稔心中焦急,再待下去,她怕是宴席结束都见不到一面,于是她朝着云夫人道:“母亲,我想出去一趟。” 云夫人皱了皱眉,有些不赞同,宫内禁制太多,若是触犯无法收场,她问道:“怎么了?” 李知稔拉了拉云夫人的衣袖,撒娇道:“我在这儿待的实在憋得慌,我想出去走走,我保证不会给母亲惹麻烦的!” 云夫人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看在你最听话的份上,出去玩一会就回来,千万别去不该去的地方!” 李知稔笑着点点头:“谢母亲。” 说完她便压低了身子走出去。 衡安殿乃宫中大殿,在此举办春宴可见永宁帝的重视。李知稔走到殿外,甚至看见朵殿和走廊上还坐着一些官员。 这里面没有李知稔要找的人,她转身走出宫门。 李知稔走在宫 14. 第十四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李知稔在殿外停下,并未进殿门。 她站在宫灯旁,看着鱼贯而出的宫女。突然间,她一伸手,将最末尾的小宫女拉在身前。 小宫女一声惊叫,引得前面几个也回头看了过来,但见到李知稔的衣着首饰并未声张。 那小宫女不知李知稔是谁,只微微欠身:“给小姐请安。不知这位小姐有何吩咐?” 李知稔从头上摘下一颗金珠放到小宫女手上:“我问姐姐个事儿。” 小宫女连连推拒不拿:“小姐问就是。” 李知稔见她不拿,强硬地塞了过去,问道:“我听说宫里有位李妃娘娘,才貌双绝,今日怎么不见?” 那宫女先是疑惑,然后纠结,最后看了看四周,才道:“李妃娘娘触怒龙颜,御座早早就被撤去了。” 李知稔惊讶道:“什么?”旋即她又抬起头问道:“那李妃娘娘现在在何处?” 小宫女指了指西方:“奴婢也不确定是在哪儿,就知道在西边一些的照影台。 奴婢自进宫以来,就见李妃娘娘一直独居那儿,奴婢进宫至如今已有三年之久了。如今宫里的都不准提了呢,小姐也快别说了。” 李知稔有些失魂落魄,道:“李妃娘娘与我有恩,所以才有此一问,多谢姐姐。” 李知稔顺着小宫女指的路一路向西,照影台应该很偏僻,小宫女将自己的灯笼给了她。 永宁帝还未继位时,在李府遇见了尚在闺阁中的李令仪,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之后将其纳为侧妃,恩爱非常。 直到老龙宾天,昔日的皇子得以登基,李侧妃也被封为李妃。后有生下皇三子高橒,落地封王,并将最富庶的楚地赐给他做封地,是为楚王。 任由时光流逝,李妃依旧宠冠六宫。 直到李妃再次产下一子,谁料其两岁才开口,三岁才会走,太医断定此子少智,愚也。 陛下虽然心痛,但日日宽慰李妃。直到那小皇子五岁时,溺毙在千鲤池,寒冬腊月,捞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断气了。 李妃伤心欲绝,日日以泪洗面,不能面圣。 可不出二十日,李尚元下狱。 李知稔朝着西边越走越远,居然一路畅通,周边的墙体略微有些斑驳,周围什么都没听只有几步一隔的宫灯依然不知精疲力尽地燃着。 周围也没有人,一点声音也没有,她的绣鞋踩在地上的脚步声也微不可闻,李知稔只能将脚步踩得重了一些。 走了大概有两刻钟的时间,耳边出现了“哗哗哗”的声音,李知稔快步走了过去。 一转角,眼前豁然开朗,面前是一处宽阔的湖面,凉风吹过荡起一层层涟漪,水面上的莲花灯也随波飘荡。 旁边是一处阁台,半边架空支在水上,占了一小半水面。阁台灯火通明,却一丝声响也没有。 李知稔一转弯,绕到一旁的小路上,鹅卵青石小路,蜿蜒到木阶前。 李知稔拾阶而上走进殿内,殿内的摆设并不多,看着十分空旷,最大是物什就是中央的那座香炉,足有半人之高,李知稔不敢大声,唯恐引出回响,小声喊道:“娘娘?” 李知稔一连喊了几声,皆无人回应,她小心翼翼地掀开通往后殿的帷幔,一掀开,极重的檀香味夹杂着一阵闷热的风朝着李知稔席卷而来。 眼前漆黑一片。 李知稔喊道:“姑姑?” 没有声音。 她又走了几步,鞋子踩在木质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姑姑?” “金线长,银线长,给我宝宝织衣裳。” 轻柔的歌声断断续续地从朵室传来。 李知稔扭过头循声而去。推开房门时李知稔便做好了准备,可当房门打开时她还是吃了一惊。 映入眼帘的是几点烛火,紧接着才是映着烛火的佛像,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李知稔看清了房中的布局。 一张床榻,一个点满烛台的佛龛,以及跪坐在地上的人影。 李知稔吃了一惊,连忙走上前,待看清那人影面容时,喊道:“姑姑!” 李妃抬起头,她脸上的痴状还未褪去,一双眼睁得又大又圆:“你?你是谁?” “我是玉光啊!”李知稔道:“姑姑不认识我了?” 根本来不及缅怀往事,李知稔看着李妃的模样只觉得难以置信。李妃并没有回答,而扔掉了手里的枕头,站起身,点燃一旁凤首灯。 “噗呲”一声,火苗蹿地极高,照亮了李妃的脸庞,头上未戴冠,身上穿着素衣,未施粉黛,却已经足够动人:“玉光?” “儿时我曾随母亲进宫,与表哥偷偷前往蓬莱洲,谁料走岔了路,被缠在一片荷花里,最后被一侍卫所救。姑母害怕母亲担心,不让声张。”李知稔拿出那块云纹玉佩:“这是我曾向姑母掏的玉佩。” 李妃看到那块玉佩,眼眶瞬间红了起来,她大声喊道:“那你怎么就回来了呢!” “我回来为父亲平反!”李知稔呼吸急促,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李妃走上前,拉住李知稔的胳膊,恶狠狠地说道:“我拼死把你送回去!是让你回来送死的吗?我把你送出京,就是想让你好好活着!” 李妃力道极大,几乎掐进了她的肉里,但她毫不在意:“姑姑说得轻巧!父亲被斩于市,母亲自缢,皆由我亲眼所见,终生噩梦我如何能安然活着?” 李妃呜咽了两声,瞪了她一眼,最后妥协般地抬起手,擦掉她眼睛的泪水,把李知稔揽进怀中,揉进骨血里,只听李妃柔声说道:“玉光别怕,就当是大梦一场,都忘了吧。” 李知稔摇摇头:“姑姑知道,父亲不可能谋反的。” “玉光,你听听姑姑说。”李妃捧住李知稔的脸颊,她的脸一半隐在暗处,一半被烛火照亮,活像个罗刹,但李妃语气轻柔:“无论是真是假,都与你没有关系,这不是你需要承担的。” 李知稔抬起头:“可我身为李尚元之子,身上流淌着他的血,自然也承担着他的一切。说完,李知稔看向李妃,有些疑惑 15. 第十五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李知稔刚回去就看见云夫人正着几个小宫女去找她,她当时脑子里一片浆糊自然没工夫瞎编个理由讨饶,受了云夫人好一顿训斥。然后就被禁足在屋中罚抄佛经,正一正她的规矩。 李知稔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案前,面前放着一本妙法莲华经认真地抄写着。香炉里的第二根香已经快要燃尽,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李妃不让她查她可以理解,可她越是如此,李知稔越不能放下。 李妃身处照影台,那是个什么地方,李妃比她还清楚,那里不是冷宫胜似冷宫,靠着装疯卖傻度日。 可怜她痴活十八载,竟然愚笨至此。她本以为李妃独一女子留在宫中,身边既无儿女傍身,又无母家可靠,陛下看在往日的情谊上,还会给留她一席之地,谁料竟然如此绝情。 李知稔停下笔,越想越气,在麻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迹。 她爹那个案子,最大的得益者并非王怀安,而是赵王禹。四王高禹多年媳妇熬出头,上面几个有个性哥哥死的死,就国的就国,反而让他这个没什么性子的入了永宁帝的眼,剩下的几个比他小太多,拍马不及。 只是那赵王从小就啰啰嗦嗦、哭哭啼啼的。如今任在朝尚书令,素有贤名,几个弟弟别说拍马了,拍驴都赶不上。 难道是他丧心病狂构陷她爹,想让她表哥无缘皇位? 李知稔觉得自己简直丧心病狂,她连忙念了句佛号,做了个合十礼拜了拜,才罢。 门外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小菏拍了拍门:“姑娘!” “怎么了?快进来。”李知稔揉了揉手腕,将那被污了的麻纸放在一旁,备用。 小菏满脸喜色,气喘吁吁,放下一个东西,说:“刚刚将军送信来,提起了姨娘和姑娘!夫人让我来告诉您一声。” 李知稔“哦”了一声,端起一碗茶道:“说吧。” 外面应该下了雨,小菏擦了擦头上的雨水:“大将军说,他想姨娘……” “这个不用说了小菏。”李知稔看了看她:“没必要事无巨细。说父亲怎么说我的就行了。” 小菏冲她嘿嘿一笑:“我这是不是怕姑娘觉得我不好吗。” 李知稔觑了她一眼,小菏接着说道:“大将军说他想姑娘,只是前方战事正吃紧呢,没办法见姑娘,于是给姑娘送来了这个。” 小菏双手捧着那一个盒子,盒子极大,亏得她一路跑来,但李知稔对这种事非常有阴影,她抬起手,连忙问:“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神神秘秘的,姑娘看看。”小菏笑着道。 小菏将盒子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个青铜物什,脸盆大小,内壁、底盘皆为镂空,上面立雕着各种飞鸟游鱼,外面有四足支起盆底——晋公盘。 “姑娘,喜不喜欢?”小菏问。 李知稔有些惊讶,一时间说不出话。 “二姑娘三姑娘都有呢,这个是特地给姑娘的,大将军说是给姑娘的及笄礼。” 小菏将盥盘拿出,替换掉架子上的铜盆,又倒进一些水:“我还听说了一件怪事呢。” 水流进盘内,在高低错落的空洞间来回流动,底部的游鱼、浮雕似乎都活了起来,在水中若隐若现:“姑娘快来看看,可真好玩!” 李知稔看了一眼,问道:“什么怪事?” 小菏睁大了眼睛:“刘家好像被抄了!” 李知稔蹙眉问:“好像?” “对啊!”小菏点点头:“听说刘侍郎在修建燕儿宫的时候,贪了不少钱财。御史台弹劾他的折子堆得比山还高!但是都没有呈上去,直到今天,有人弹劾刘侍郎大兴土木修了个什么……叫什么观来着?还出了人命!” 小菏绞尽脑汁,想不起来是什么名字。 李知稔放下茶碗,碗底磕在茶碟上,发出一声脆响:“天宫观。” “对对对!就是它!”小菏点点头:“陛下一听,立马喊来御史台的人问:刘峰如今愈发出息了,朕要修燕儿宫,与民共享长生。他偏修天宫观,与朕作对不说,还蒙蔽百姓,残害百姓。你们都知不知道啊?” 永宁帝的燕儿宫居住着来自各地的道士方士,整日冒着浓烟炼丹,一天光是朱砂就能用好几斤。 而天宫观早些年便兴盛起一段时间,那时候还是红阳劫,要人们珍惜现在,活在当下,当即就有一批人跟随,在街上打砸一片,富人挥霍,穷人掠夺。美名其曰:及时行乐。 至于如今,怕是让大家都赶紧去死,好在天宫找个好位置,而这些所谓引渡灵体的“天使”自然也能在天宫升级为享受香火供奉,法力无边的神仙。 李知稔想到这儿,抬起头准备再问,便看见小菏一脸期待的表情,她问道:“然后呢。” 小菏说:“那些御史台的人都说不知道!陛下一见他们摇头晃脑的,立刻就生气了,说那天宫观修好不知多久了,你们都是一群死人不成。 那几个御史台的人一听陛下恼了他们,立马就把那成山的折子给递上去了,陛下一见,那怒火果然又跑到刘侍郎身上了,就说:好个刘峰,居然贪了朕的钱和朕作对。来人啊,抄了。如今想来应该已经快结束了。” 小菏挤眉弄眼模仿地惟妙惟肖,简直如同在场一般,李知稔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听那说书先生说的。”小菏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李知稔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像是随口一问:“是谁拿的人啊?” 小菏:“是大理寺卿亲自拿的人。” 大理寺卿,大理寺,架阁库。李知稔摆摆手,让小菏下去。她想到沈抱山当初说的机会,难道就是这个吗? 可是…… 李知稔换好衣物,让小菏将抄好的佛经送到佛堂去供奉,自己则拿了一柄伞,出了府门。 因为下雨的缘故街上的人并不多,刘侍郎家住着城西偏南,虽然不至于落魄成沈抱山那个样子,不过也差不多了,钱财都修了天宫观,真是个狂热的信徒。 可那天宫观并不小,而且就修在城郊,难道所有人都瞎了不成?等到修好了死了人才知道吗?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永宁帝是故意的吗?但刘侍郎确实贪了钱,也修了天宫观,还有人强迫他不成? 这件事与她有什么相干?如果真是沈抱山说的进大理寺的机会,那不是更好吗? 可李知稔抬起头,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刘府仆役。刘家的人并不多,府中仆役也不过三个丫鬟,两个小厮,如今都站在台上哭哭啼啼,由着一旁 16. 第十六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李知稔出来时,雨已经停了,只在地上留在几个小水坑,几个流着鼻涕的孩童在路边互相追赶嬉戏,溅起一朵朵晶莹的水花。 其中一个女孩个子最高,梳着两个羊角辫,笑着跑在最前面,她身后那个穿红袄的小男孩矮了她一个头,却因为拉着她的手而紧紧地跟在她后面。 李知稔站在一旁笑着看了一会。 直到不知因为何事起了争执,那小男孩竟然转过身挥起了拳头,几个人争执不下。 李知稔只能上前,将他们拉开,询问之下他们道出了缘由——大家都不愿意当鬼去抓人。 其中一个小孩指着那个红鼻头的小孩道:“明明抓到你,该你当鬼了!” 红鼻头当场反驳:“不公平!”说完他指着红袄小孩道:“他拉着姐姐的手才跑得快,我也要牵手!” 那小女孩摊了摊手:“我拉两个人怎么跑呢?” 那红袄小孩衣服规整,袖口也没有被擦上黑乎乎的鼻涕,眉间点了一个红点,鼻干脸净的,看着就像年画的上的福娃娃。 要是李知稔,李知稔也拒绝鼻涕虫。 那红鼻头一听又嚎起来,正好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其中一个小孩被吸引走了,哭着回家大喊:“妈,我手疼,要吃糖。” 见他如此,原地只剩下几个倔驴,李知稔掏出几个铜板递了过去,道:“去买东西吃,你们都是好朋友何必因为这个小事闹起来?” 谁料那小女孩摇摇头指着红鼻头和红袄小孩道:“他们是兄弟。” 用暴力将他们清理完,李知稔绕过四面河,向城西走去。 沈家的大门关着,李知稔敲了两下,有一个小丫鬟探出头来:“谁啊?我们家老爷不在家。” “是我。”李知稔拿出那柄破伞:“沈大人的伞,可认得?” 那小丫鬟记性不差,立刻就像起来李知稔是谁,连忙把她引进门,边走边说:“沈大人说姑娘如果来,姑娘直接进门就是。” 小丫鬟将她留在花厅,沏了碗茶:“姑娘在这儿稍等片刻,老爷去府里了。走了有一会了,姑娘等等便是了。” 沈府的人也不多,这小丫鬟料想是什么都做,如今正拿着一团衣物准备清洗,沈抱山的衣物大多都被洗得发白,一眼扫过去没个花样纹饰,李知稔摆摆手:“姐姐且去吧。我等等就是。” 大概有半柱香的时间,一身风尘的沈抱山才踏进了家门。 沈抱山一见她面露惊讶:“玉光怎么来了?快坐。” “叨扰沈伯伯了,我来此是有一事不明,特来询问沈伯伯。”李知稔问了好又坐了下去。 “讲。”沈抱山倒茶盖碗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李知稔问:“刘侍郎一事,可是真的?” 天宫观只不过是一个空壳子,扯了一面天宫观的旗罢了,同死的那个人一样,是给陛下发落的一个引子,如果单单是贪墨怎么会抄家呢,连刘夫人母家受了牵连。 李知稔等他解惑,岂料沈抱山话锋一转并未直说,而是问道:“云将军可送家书回来?” 李知稔点点头:“今早才送了一封。” 沈抱山长叹了一口气:“同家书一起来的,还有河谷的战报。战线拉得太长,粮草不多,兵部多次向陛下要粮,可国库无银呢。御史台的那些折子,压了有一个月,天宫观一事,陛下早就有所耳闻。” 李知稔没说话,只是低下头不知在思考什么。 沈抱山继续说道:“刘家祖传的那一尊黄金琉璃佛塔,如今也充为军饷了,那可是个好东西。如今朝中已有“陛下是有动了琉璃尊的心思,所以才抄的刘家”的声音,人人自危,生怕被揪住一点错处,身首异处不说,就连祖上的东西也保不住。” 李知稔握紧了拳头:“那我父亲……” 沈抱山:“李公一案不必担心。刘峰已经被提到大理寺,御史台协助大理寺同审此案,到时候你扮做我身边的人,你与我一同进去。” “不,我不是说这个。”李知稔摇摇头:“我是想问李家是否也与刘家一样。飞鸟尽良弓藏,所以臣不得不死?那样该怎么办?” 这回轮到沈抱山沉默了,他捏着茶碗的手力道极大,指尖都有些发白。许久他才道:“陛下此人刚愎自用且疑心又重,李公一事唯有用尽全力。” 李知稔感觉头有些痛,永宁帝早前弄了他爹,现在能来说不好意思弄错了,李尚元死了个白搭,就像一个屁。 沈抱山转过头看着她,一双眼睛满是她看不懂的神色:“虽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李公铺一条归来的血路。” 头更疼了,李知稔甚至有些绝望。 若真是永宁帝欲擒故纵的把戏,或许她可以去和高禹套套近乎,如此一来等他登基之后就可以把她姑姑放出来,然后扇他爹一巴掌告诉他,你早前弄错人了,李尚元死错了? 李知稔问:“沈伯伯觉得赵王此人如何?” 沈抱山看穿了她的意思,直接了当的说道:“赵王禹性情良善,一大批寒门子弟皆是他的拥趸。五子恒王邺最肖陛下,其母高贵妃乃是大行台尚书令之女,虽说如今大不如前,可到底有一群老骨头跟着。 而楚王橒心思沉稳,虽然身无外戚,可到底多年前就已就国,到底有些经历。可他远在楚国,陛下曾言:无召不得回京。但毕竟楚王是你的表哥,玉光的意思是?” 李知稔望向沈抱山,她暂时也搞不懂该如何。如今赵王恒王斗法,赵王全不接招,一招一式下来,反而赵王最得人心,若无其他错处,皇位迟早是赵王的。 若是赵王也就罢了,最差也不过维持原状。若是恒王万万不可,贵妃与李妃素有龃龉,若是他登了基了,就不必说楚王李妃,但赵王都分不到好脸色,那通通都是天牢预备役。 可楚王是她的表哥,若楚王得势,她姑姑自不用提,他表哥就是为了自己也会为李尚元洗冤的。 可若以苍生为论,赵王无非是最好的选择。 李知稔摇摇头:“玉光愚钝,许多事都不能明白,唯有靠沈伯伯一路指点,才能走到现在,我自然都听沈伯伯的。” 沈抱山点点头,略微沉吟片刻,道:“玉光可知道昭明太子?” 17. 第十七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第二日,天刚亮,小菏便敲开了门,见到穿戴整齐趴在镜台上的李知稔吓了一跳:“姑娘起这么早?” 李知稔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有什么事儿?” “西角门传信来。”小菏拿出一封信笺。 说是信笺,不过两张纸,上面塑了一层蜡封,李知稔将其撕开,上面只写了八个字:辰时二刻,绣春兰楼。 如今已过辰时,李知稔不敢停留,嘱咐完小菏便起身前往绣春楼。 街上的小摊小贩正摆弄着各自摊前的蔬菜,上面还沾着清早的晨露。绣春楼刚刚挂上牌,里面的人并不多,只有一个小二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 李知稔想到许良曾经说过的绣春楼大宴,或许小二可能知道,于是上前掏出一块碎银,询问道:“我有一件事想要问问你。” 小二:“您说就成。” “前些日子可有一位贵人,请了几个乞丐在楼里吃饭?”李知稔轻声问道。 小二思索了片刻,犹犹豫豫地将银子又塞了回去:“是有一位来着。可我们不能说,还请姑娘不要怪罪。” “是我唐突了。我只是想问……” “玉光。” 李知稔还没说完,旁边便传来一道男声,李知稔一转头,是沈抱山。 他并非独自一人,身后还跟着一名男子。那男人站在沈抱山后面,穿着一件侍卫袍落他两步,可气度不凡,比沈抱山还像主子。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他见到李知稔一笑,如同春风掠大地,满脸温柔,可李知稔总觉得瘆得慌。 三人进入雅间坐定,沈抱山开门见山,向她介绍道:“这便是我和你提起过的宋癸,他略懂些拳脚,和你一起也有个照应。” 李知稔皱了皱眉,这件事她并不想牵扯太多人,可事到临头,由不得她拒绝,可这便是宋癸,未免太年轻了些:“多谢沈伯伯。” “你换上这个。”沈抱山递来一个灰扑扑的包袱,指了指里间。 包袱里里是一件男装,深灰色的衣服,与宋癸身上的别无二致。李知稔刚换好衣物,正拿起一根木簪挽发,外面便传来敲门声,同时有人问道:“玉光姑娘,可好了?” “还未。”李知稔话音未落,“吱呀”一声,宋癸推门而入。 李知稔脸色一变,有些不虞:“宋公子未免太我行我素了些。” “叔父要我来帮你。”宋癸摇了摇手中的盒子。 宋癸将盒子打开,拿出里面的珐琅小盒,将瓷瓶中的水倒了进去,调成泥状,伸手抹在李知稔脸上,笑着说道:“宋家秘诀,易容术。” 李知稔淡淡道:“多谢。” 宋癸眉头微蹙,弯腰靠近李知稔,语气颇为可怜:“姑娘如此冷漠,可是我有哪里得罪了姑娘?” 李知稔抬起头,看了看他,摇摇头:“并未。宋公子何必如此,今日我对公子可是感激不尽。” 宋癸拍了拍胸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早就听闻姑娘仙姿玉质,今日一见只觉得似曾相识,好像邻家幼妹,心中亲切不已,还请姑娘勿怪。” 辰时四刻,刘峰将从牢中提出,留给几人的时间并不多,几人整理好便从后门悄声离开。 大理寺主审,皇帝点了御史台两位中丞,三位领侍御史一同前往协审。 大理寺评事领着乌泱泱的一大堆往内衙走去,路过连廊时,宋癸一拉李知稔二人隐在一个隐秘的角落,弯着腰向另一边走去。 大理寺架阁库,可不是云府的悟德庭,虽无士兵巡逻,可进出皆需记载。 一名管勾一名典吏,他离他坐,从不离开。 李知稔上前,见只有一典吏坐在桌后昏昏欲睡,直接双手抱拳,掏出“腰牌”,粗声粗气地道:“林大人调刘家户籍。” 那典吏刚准备细看却见李知稔已经将腰牌放下,刚要再问,一旁的宋癸敲了敲桌子,沉声道:“林大人急用。” 那典吏一见也不再问,当即便要去喊人,又被宋癸拦住:“有劳典吏大人,林大人等急了,你我二人都屁股不保。” 见那典吏离开,宋癸直接将剩下的管勾打晕塞进了桌子底下,二人便偷偷地摸进另一边。 架阁库足有两层,上下打通,墙壁嵌满了书架,密密麻麻的格子中摆放了无数的卷宗,上面都挂有吊牌,写着里面的卷宗所谓何事。 越往里走,空气越沉闷,腐朽的味道便越重,可李知稔却无心在意,只一个个看过去,直到见一格子上写——永宁十八年冬,李尚元通敌料虏事。 李知稔的心脏忍不住的狂跳,手都有些发抖。 书页有些泛黄,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见,第一页便写着李尚元通敌王怀安检举,下狱以及在狱中一言一行。 李知稔一页一页的翻过去,当年的事逐渐在脑海中还原出一个雏形。 王怀安将密信私呈上听之后,又亲自前往李府搜查证据。李尚元坦白之前,他曾前往天牢会见李尚元,二人交谈一刻钟之后,李尚元便签字画押。 李知稔掏出那几封书信,每一封都写着李尚元的名字,确实是她父亲的字迹,私章也在。 可当她看到那句“五百骑兵伏于照水湾”时,目光一凛,她祖母姓赵讳昭,她父会少写一横,以避母讳。可有时会忘,从而引起同僚的调侃,只因甚少人知,她祖母原名赵照。 可照水湾的“照”字也少了一横。但自从祖母改为“昭”字后,便不再避讳。 那还有谁会知道她祖母的名讳呢?还是许久都不用的旧时名讳,李知稔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本以为哪个凤子龙孙伙同王怀安陷害她父亲,可这件事又有几个人知道呢?而哪人只能是李尚元所亲近之人。 会是谁呢? 想了一会,李知稔又从匣子里掏出那块镏金佩,上面绘着的是千足虫的纹饰,那是鞑靼的皇族龙纹,只是金佩缝隙间已经发黑。 李知稔随手掂了掂,发现那龙佩手感略重,鞑靼盛产铁矿,金饰不是古金便是铁镏金,此物手感略重,不似铁反而像是铜。 事到如今李知稔反而平静下来,她靠在一旁,捏着镏金佩的指尖有些发凉,根本来不及高兴。 她拿起镏金佩又看了一眼,雕工细致,龙头龙尾栩栩如生,好像在哪里见过 18. 第十八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那女子看了她一眼,并未作答。 见她不答,李知稔拿出角落里的圆形物什,那是一枚晶中晶样式的夜明珠,不过手掌一半的大小。镂空雕刻,内外心由四根天柱连接,表面刻满了百鸟花卉。 模样精巧,非能人巧匠而不能得。 李知稔摊开手掌道:“这个是宫里的物件儿。” 女子接了过去,动作轻柔,似乎怕惊了那宝物:“他说做得好,要赏我。” 接着她动作一顿,面目狰狞起来,举起那珠子就要摔,但却只有一个起手,那珠子依旧稳稳当当地落在桌面上。 李知稔摇了摇脑袋,一阵一阵的,弄得她心惊又胆颤:“若真是如此,我倒可以会会那个“贵人”。” 女子嗤笑一声,又靠在车壁上半死不活,没再言语。 李知稔见那女子模样叹了口气,她虽不知是何种滋味,但心里亦是难受,事到如今她绝不能坐视不理。 而宫里的人,行事如此狂妄,难道是哪个皇子撒了性了,跑出来玩?怎么可能,他们一个个都怕对方抓住什么错处,哪会留下这么大的把柄。 那就更不会是皇帝了,宫里的高妃低妃、矮妃胖妃他还宠不过来呢。 那就只留下侍卫和太监了,可那女子又遍体鳞伤,李知稔又想到当初那老妪所说的“装腔作势白面鬼”。 如此心狠,只有太监,什么都能舍,所以心思最毒。 李知稔握了握女子的手,低声安慰道:“姑娘莫忧,若那人再出宫,姑娘只需差人告诉我一声就是了,我自会有招式对付他。 若我做不到姑娘也没损失,我若做到了,姑娘就是菩萨下凡,不知救了多少人的性命了。” 那女子感受到李知稔手心的温热,手掌细腻柔软,不似男子的手。 她目光一凛,仰头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颤抖,许久她才看向李知稔,双眼通红,却一滴泪也没有:“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李知稔:“姓云,姑娘若找我可去肃北将军府,找个叫小菏的,她一见就知道了。” 二人在倚香楼后门下车,出楼时李知稔已经换回了女装。 如今午时已过,太阳镶在天中,照得路上行人甚少,李知稔买了一份荷花糕,递给宋癸:“今日多谢宋公子。” 二人共同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颇有患难之交的意味。 “姑娘客气了,今日若不是姑娘做明灯指路,我怕也难逃牢狱之灾。”宋癸右脚一迈,朝着李知稔弯腰一拜,接着歪头一笑,圆圆的眼睛弯成一抹月牙,迎着阳光的笑脸格外耀眼。 李知稔见他滑稽的模样,忍俊不禁,问道:“宋公子这么开心?” 宋癸点点头,说道:“是,沈叔叔怀疑此次天宫观一事与二十年前的红阳劫有所牵扯,令我到架阁库里查一查当初玄阳真人的事。” 二十年前红阳劫,死了不少人,就连宫里也出现了天宫观的人,国本动荡,永宁帝震怒不已。 杀了不少人,包括自称无形仙人的玄阳老道。 她闻言一笑,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她眼下洒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眼中的暗涌。李知稔捏着盛荷花糕的盒子,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语气疑惑:“那宋公子可找到了?” “那是自然。”宋癸笑着将李知稔鬓间缠在一起的珠钗捋顺,柔声问道:“玉光呢?” 他面上带着关心,语气也颇为亲切,那模样活像李知稔的亲哥。 李知稔也不介意他这么喊自己,二人小手都拉了,何必呢,她也笑着点点头:“那就祝你、我和沈伯伯三人早日达成所愿。” 二人自四面桥分开,望着宋癸离开的方向,李知稔脸上的笑意逐渐散去,反而露出冷峻的神色。 月色如霜,院中的半月玉兰病歪歪的,隐有凋零之意。 小菏想了个法子着人挂上许多巴掌大小的六角小灯,一到夜晚,生生将一树白云照成满院红霞。 李知稔坐在树下,听着小菏的汇报。 如今许多事情都缠在一起,天宫观和红尘乡。 还有最重要的宋癸。 这些都需要一件一件处理,可李知稔并不着急,她父亲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一大半,若告诉老皇帝定是行不通,找能找个机会寻找赵王。 才过了两天红尘乡并没有没送消息来,反而是独自一人的许良先送来了信。 小菏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小碎花修剪。她边剪边说:“他说得吓人,只说那乞丐半只脚在东边,半只脚在西边,血哗哗地往外流,肠子从东边扯到了西边。” 李知稔手里端着一碗金玉羹,金黄的栗子,雪白的山药,上面还有一簇玫瑰碎做点缀,羊汤做底,蜂蜜添香。 可李知稔刚喝一口,就听小菏又道:“红的白的,黄瓤儿的,血刺啦胡一大片,可恶心,路过的驴都吐了。” “说重点。”李知稔将碗放下,说道。 “许良说,他是在东街找到了那个傻子乞丐的尸体。当初天宫观里那些,不是天残就是地缺,只有这个傻子还好一点,是个脑缺。”小菏“咔嚓”一声,将一朵败花剪去,又接着道:“他见那些人又打又杀的,发了狂跑了出去。足足在地下待了三天,才出来。” 李知稔无心再喝那碗羹,只能捏着那块镏金佩把玩,偶尔碰到她腕间的佛珠,发出清脆的铛铛声。 她表情有些凝重:“然后呢?那他怎么又死了呢?” 小菏:“姑娘且听啊,那许良在东街那片找了一段时间,每每到一个地方总会发现还有一行人先到一步。” 小河说完将修剪地差不多的花枝放在一旁,端了一碗茶水递给李知稔漱口:“直到昨天正午,那群人却没有出现,反而出现一个蒙面男子,许良一见,那不正好?你是人我也是人当即就追了上去,就发现那男子真的找到了。于是就这样了。” 李知稔一听,捏紧了 19. 第十九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月上中天,无心睡眠。李知稔罩了一件鹅黄披风,提着盏琉璃灯出了院门。 穿过临水连廊,便能看见一方水塘,里面并未养鱼,反而是有几只老鳖。水塘旁边一座三角亭,比水塘略高,有雨落下便顺着亭两边的沟壑流入水中,是为留雨亭。 月影婆娑,李知稔吹熄琉璃灯,抬步走了过去。 谢宴池就站在亭边,水面上倒映着他颀长的身姿,鬈发未束,一身白衣,似乎等了很久。 李知稔快步走两下,她这几日未在府中过多停留,因而与他并不轻易得见。才听小菏提起过两句,今日见他果然清减不少。 谢宴池见她匆匆而来,问道:“这么晚找我,可有什么大事?” 李知稔将手中的盒子放在石桌上:“没什么大事,听小菏说你近来身上不好。我这儿得了个好东西,想来送给舅舅。” 李知稔拿出那块钤兰墨,里面掺了各种名贵药材和香料,是云将军在边塞得的,当初一并送给了李知稔,如今她正好借花献佛。 谢宴池一笑,伸手接过:“多谢,不是什么大事,劳姑娘费心了。” 二人的指尖接触一瞬又接着分离。谢宴池的指尖泛着凉意,一旁还放着盏破烂灯笼,也不知是从何处寻来的,见他衣裳单薄,李知稔问道:“舅舅身子刚好,怎么不穿个披风?” 谢宴池:“你深夜寻我,我以为是有要事。” 听到此话,李知稔不免心中一动,卸下一口气,坐在谢宴池身边:“确实是有件事想要问问你。” 谢宴池转头问道:“何事?” “我从大理寺那里拿到了这个。”李知稔拿出那块镏金佩:“鞑靼的镏金龙纹佩,看着可眼熟?与你送我的祥龙瓶上的纹饰一模一样。” 谢宴池垂下头,乌发从他肩头滑落,形成一个月牙的曲线,他拿着镏金佩看了看,道:“线条走向确实很像。南州盛产陶瓷,那件祥龙瓶是在南窑里烧制的,瓶上的纹饰也是窑中的一名老者所画。你的意思是?” 李知稔拿出从盒子里拿出一瓶酒,倒了一杯放在谢宴池面前:“我的意思是,这俩种龙纹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说完,李知稔笑了笑,举起酒杯:“十二年来我每每思及以往都心痛不已。既不相信父亲会叛国,又怕他真的想要谋反,还怨恨他为何让我遭受如此灭顶之灾。 可是,异族铁鎏金居然是大虞的铜鎏金,包括那封百密一疏的密信,我都会一一查清楚,还我父亲一个公道。 但如今不管怎么说,都算了却了我一桩心事。” “那接下来你要怎么做?”谢宴池问。 “找到王怀安,他在狱中曾见过我父亲,当初应该直接去安南,可惜棋差一招,走错了。”李知稔叹了口气,接着她话锋一转,恭维道:“可若如此,便遇不到舅舅,舅舅天人之姿,让人为之心动,若不能见,那也人生一大憾事。” 谢宴池刚喝一口酒,抬起头便见她满脸恭维,连忙抬手让她打住:“什么事?” 李知稔站起身,捏着谢宴池的肩膀,低声地讨好他:“舅舅帮我找王怀安吧,不论什么手段,让他把当初受何人指示,所为何事全部都说出来。舅舅会帮我的吧?” 谢宴池扭过头仰望着身旁的李知稔,二人离得极近,天边的月亮,亭角的灯笼都不能窥见,眼中只剩下笑意盈盈的李知稔。 谢宴池脸色有些不自然,但是什么也没问,只是笑了一声:“就是为了这个?” 李知稔反驳道:“当然不是,今日主要还是来看舅舅,而且我在府中只与舅舅坦诚相见,如今事成,也只有舅舅能陪我饮酒一杯。” “你前几日让许良做了什么?”谢宴池按住李知稔的手,将她拉到一旁问道。 李知稔皱了皱眉,坐在一旁,满脸愁思:“刘家被抄,舅舅知道吧?” 谢宴池点点头:“知道。” “那舅舅可知道是为何?”李知稔问。 谢宴池:“贪墨还有天宫邪教。” 李知稔摇摇头:“舅舅这消息也太老了,舅舅整日与那些王公贵族的公子们玩,也没有好一点的消息来源不成?” 谢宴池疑惑:“只与他们一同玩乐罢了。” 李知稔道:“我怀疑那件事是皇帝刻意所为。刘夫人重病,刘峰为了给她夫人寻药,被士兵挑唆贪了燕儿宫五百两银,后来遇到了天宫观,一被忽悠,建了一个壳子,又全部贴进去了。舅舅觉得那五百两又到哪里去了?” 谢宴池:“国库。” 李知稔倒了一杯,递到谢宴池面前:“所以我让许良去摸一摸天宫观里那几个乞丐。” 谢宴池接过,热酒下肚,浑身上下都泛着热意:“不止吧。” 李知稔看着谢宴池叹了口气,道:“刘家已经下狱,判了秋后问斩,夷三族。刘家的两个小姐不过舞勺之年,与我当初何其相似。我当初得姑母才逃过一劫,可父母皆死于狱中,若当初能为父亲申冤,何至于此。况且也算给云姐姐积福了。” 第二日早,李知稔寻了个理由离开云府,去了合安客栈。 许良依旧瘫在床上,满脸煞白,睁不开眼,一听李知稔提起那黑衣人,浑身打颤。只说,那人不高不低,不胖不瘦,路过街边酒幌时被杆子戳了一下脑袋。 只一脚便将那傻子踢飞了三里地,那傻子接着就要跑,被男子一把刀钉在了墙上。 至于那块布,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名男子所穿的是一件淡青色的长衫。 被杆子戳了脑袋?李知稔扭头看向谢宴池,低声问道:“不会是你吧,舅舅?” 谢宴池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李知稔连忙追上,喊道:“开个玩笑罢了。舅舅可千万别生气。” 二人一前一后从合安客栈离开,转身去了绣春楼。 立夏一过,暑气唰唰唰地往下沉。绣春楼后面的小河胡同,终年不被日光所照,阴暗潮湿,一片片的青苔黏在各个角落和墙壁上,散发着独有的恶臭。 那小二探头进来,无奈地说道:“姑娘, 20. 第二十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谢宴池:“谁?” 李知稔整理了一下思绪:“沈伯伯说他手里有恒王的把柄,因为怕恒王发现所以一直躲在沈府里。我与他一起去的大理寺,他告诉我他在查二十年前的红阳劫。 但是,那份卷宗早被我父亲送到了文书馆,由皇家保管。”李知稔抬起头看着谢宴池,他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担忧,似乎已经断定沈抱山的十恶不赦。 李知稔拍了拍谢宴池的肩膀,坚定地说道:“我觉得他的嫌疑很大,你觉得呢舅舅?” 谢宴池没回答,抬起手将她头上的汗拭去:“那沈抱山知不知道这件事。” 李知稔摇摇头:“沈伯伯一定是被他欺骗了。” 谢宴池道:“你说要怎么做?” “先按兵不动,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李知稔拿过谢宴池手中的帕子,擦了擦额头,接着松了一口气,看着谢宴池感叹道:“我要是没有舅舅可怎么办啊。舅舅再帮我找个人,盯着宋癸吧。” 谢宴池点点头,最后买来两碗凉茶,两人坐在路边喝了个精光。 天渐渐热了起来,一到夜晚才稍有些凉风,李知稔在许姨娘处用了晚膳,便独自提着灯笼晃荡到西边的校场。 校场中传来“唰唰”地破空声,看来并不止李知稔一人贪凉享乐。 今日乌云遮圆月,又无烛火照明,并不能看清谢宴池的脸,只能看见一柄反射着寒芒的剑。 冷光时上时下,一朵朵剑花舞得人眼花缭乱,最后剑尖一转,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李知稔走近,坐在一旁的树下。 谢宴池看到她,动作略微一滞,紧接着他脚尖一点离地足有三尺,同时长剑一指,在身前环绕为云,手腕一转挽了一个利落的剑花,最后落在地上,手中还拿着一枝洒金花。 看着谢宴池一步步走来,李知稔终于开始反思自己:“我不会给舅舅添麻烦吧?” 谢宴池摇摇头,将剑收回剑鞘:“我已经让人去了颐州,不出几日就会有结果。” “那就多谢舅舅了。”李知稔换了个动作,面朝谢宴池:“我今日问了许姨娘,她并没有见过那把剑,她遇到云将军时,云将军便用的是那把龙雀刀。” “我知道。”谢宴池道。 “不过几年前云将军曾独自一人去过丛山,之后又匆匆离开了,不知道哪里是否有什么东西。”李知稔对着谢宴池扇了两下扇子:“我有什么消息都会告诉舅舅,还请舅舅也不要吝啬才是。” 谢宴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许久都没有说话,直到一只屁股冒光的萤火虫从草间钻了出来,飞在二人中间,李知稔手疾眼快一把抓住,反倒吓了谢宴池一跳:“你何必如此,即使你什么都不做,我也会帮你找王怀安的。” 话音一落,李知稔眼中的笑意逐渐散去,她却朝着谢宴池靠了过去,拿走了他手中的洒金花插在他的衣襟里:“舅舅多心了不是,我说过,只是觉得府中只有你我是一样的人,想与舅舅好好相处罢了。” 谢宴池无话可说,只能顺着她的话点点头。 李知稔靠在树干上,看着谢宴池远去的身影,陷入了沉思。 玉兔西坠,金乌东升。 天边堆积着如山般厚重的乌云,显得天都低了许多。 空气中又湿又闷,李知稔靠在窗边,一手托腮看着池中探出脑袋的金鱼,一手拿着玉顶果叉戳碗中的寒瓜。 不多时,小菏急匆匆地跑来,门都未进,直接在窗外说道:“姑娘,刚刚小钱来回话,说有人找我,我去了,但那人说了一句古怪的话就又走了。” “说了什么?”李知稔问道。 小菏挠了挠头,道:“双柳门前春杏开,引得白鬼翻墙来。料想又是姑娘打的谜语,我便告诉姑娘一声。” “我知道了。”李知稔站起身,将披帛搭在肩上,出了房门,又嘱咐小菏:“告诉姨娘我出门散散心。” “姑娘又要去哪儿?”小菏问道。 李知稔摸了摸她的头发:“乖小菏,待在这儿吧。” 小菏喊了她一声,最后却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李知稔脚下不停,步履匆匆,牵了一匹马出了角门,刚骑上马背,便见一个人姗姗而来。 “做什么去?”谢宴池仰望着马背上的李知稔问道。 “做好事去,舅舅可要一起?”李知稔控着缰绳走到谢宴池身边。 她对御马之术并不十分精通,在半河村时李叔怕她不通文墨将她送到学堂去,又怕她不只通文墨而不知风雅,特地买了一匹小马驹,让她在后山玩耍,甚至挽着长弓授她射箭。 只可惜她在乐器一行上确实没有什么天赋,不然李叔恨不得弄组编钟挂在她的床头。 在闹市里马跑得并不快,还不如谢宴池的飞檐走壁。 二人到红尘乡时,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马车,李知稔暗道不好,准备上前敲门,却看到一旁无所事事的谢宴池。 她原本直接打算敲门进去,用恒王的名头与那老太监打个机锋,毕竟恒王可不是赵王,平生最厌恶那些谄媚的阉人,身边都是全乎人,虽然贵为皇子他不屑与阉人一般见识,可送上门的把柄不要白不要。 想到这儿李知稔叹了口气,她每天费尽心机,左右逢源,两面讨好,顺便再思考一下怎么狐假虎威,然后再借别人的势杀别人虎。 要是自己被别人钻了空子,她一定一头碰死。 红尘乡里面并不大,但确实十分艳俗。一层层的红色纱帐随风飘扬,屋内熏着不知是什么香,甜得发腻。 屋里也没有其他人,只是开着两扇小窗,本意是欣赏窗外的无垠蓝天,如今天发着阴沉的灰蓝色,衬得屋内昏暗又压抑。 李知稔掀开一层红纱,在床榻上看到一个无声落泪的女子,不是小山茶,而是一名绿衣女子。 小山茶似乎已经将事情经过告诉过她,所以她看见李知稔并没有惊讶,而是道:“姐姐身体还不好,但是姐姐已经告诉过我了,姑娘想怎么做?” 李知稔摇摇头, 21. 第二十一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李知稔抬手一扔,将木牌扔了过去:“你可以去问问恒王殿下,是不是他的东西。” 钱湘没接,任由木牌在地上弹了两下。 “说吧。”钱湘道。 见他看也不看那木牌,李知稔松了口气,她可不相信谢宴池的技术能瞒天过海。不过门前确实是有两个货郎,但只是两个普通人,还被李知稔以此处“有鬼勿来”为由劝走了。 李知稔在钱湘来之前想了许多,她原本以为是几个常侍之一,并未往钱常侍身上想,本以为他只是爱财,谁知道居然还有如此癖好。 可既然是他,那就好办多了,永宁帝身边的大太监,说话可轻可重,若是能将姑母放出来,岂不是更好。 可她手里仅仅有两个把柄是万万不行的,如今是有谢宴池在一旁,可若是之后呢,她就只能靠自己。 “如今战事未停,可国库空虚、户部无款,赵王恐劳民伤财,劝和。恒王以边境安危为由主战。陛下也不乐意继续打了对吗?”李知稔问道。 钱湘没回答,只是问道:“云小姐有何高见?” “我想听听钱大人的意思。”李知稔看他没有回答的打算,又继续说道:“常侍大人是怕我一小小女子不成?” 钱湘笑了一声,掀起眼皮:“怕你?” 李知稔:“你我二人有共同的目标,钱大人何必对我如此防备。” 钱湘道:“陛下觉得恒王说得对,可奈何国库空虚。赵王殿下也是为了百姓着想。战争不断,苦得还是百姓。” 李知稔笑了一下。恒王主战,钱湘也同样,恒王想当皇帝自然要拿云醉南手里的兵权,可云醉南是出了名的忠臣,恒王只能迂回地将自己的表弟送到了军营,跟在云醉南身边,也好让娘舅家落下一点军功。 而钱湘嘛。 李知稔抬起头,瞄了他一眼。他想找个好拿捏的新帝,能让他继续当他的大常侍,顺便在这条战争的刀口上敛一些财。 赵王本事太大,恒王锋芒太露,他一个也不想选。 李知稔:“我可以给常侍大人出个主意,帮陛下一解燃眉之急,也能让常侍大人更上一层楼。” 钱湘听到这儿才来了兴趣,问道:“什么主意?” 李知稔不由得看了看一旁的谢宴池:“与民间富商借银,再向其许以利钱,自然可以度过此次危机。” 钱湘闻言嗤笑出声:“云小姐想的太简单,若是都如此,全天下的银两全都在国库了。” 李知稔看向身旁的谢宴池:“宴哥你说,如今的五大商户都有谁?” 而谢宴池也不愧是跟着跑过商路,对这种事信手拈来:“昆州田、林州周,这两户是营造大户,曾参与修建衡山行宫。还有衢州吴、蓟州郑、横州王。” 李知稔将腕上的佛珠褪下,问道:“田林两家既然共事,那暗地里定然少不了互相攀比。谁势力比较大?” 谢宴池:“田。田家是营造大家,世代如此,周家不过是新起之秀。” 李知稔略一点头,道:“常侍大人派人前往林州,并向昆州书信一封,询问田家是否出银,若田家拒绝,便告知周家已经出银,并许向其许了三分利银和之后的皇城建设。” 钱湘:“诱骗?若他去询问周家该如何,那样岂不是败露。” 李知稔摇摇头,蹙眉道:“他如何询问?快马加鞭也要三天。三天时间还不够常侍大人拿田家的银两吗?” “再说,先前去往林州的人都是活生生的人,怎么会不露踪迹?让他们在林州大肆活动,他们得到的消息也只有常侍大人于林州停留数日,乐不思蜀。天使言语挑逗几句,那由不得他了。” 钱湘的唇角勾了起来道:“田家的其他宗亲也不会放任周家借此做大,定会胁迫田家家主出银。”说完,他又一挑眉:“而周家便也可借此一同解决。” “说的不错。”李知稔道:“拿到田家的章印之后,常侍大人只需拿去周家。告诉他,钱家已经出银入股国库,询问周家如何出银。是分一杯羹还是等田家继续做大?如果周家人是个聪明人,也一定会出银。” “云小姐真是好算计。”钱湘笑道:“空手套白狼,甚至一开始许的诺都是假的,若是之后再修什么雀儿宫、鹰儿宫还能再让两家相争。” 李知稔莞尔一笑,又面露难色地看向谢宴池:“至于另外三户……” 谢宴池了然:“吴、郑、王,他们三家聚以向四处贩卖锦缎、瓷器,很有默契,价钱不相上下,是以三家势均力敌。” 李知稔略微沉吟。 “这位是?”钱湘突然问道。 李知稔心中一凛,转头看向谢宴池,见他也低下头看自己,又不不由得觉得好笑:“他是我的侍卫,平日里野得很总在乡间晃荡,所以对这种事颇为在行。” “原来如此。”钱湘说话时嘴皮并不轻易动,总是给人阴森森的感觉:“云小姐继续说吧。” 李知稔道:“他们三家的锦缎布匹是精美异常,却也大差不大,定是出自在同一布匹市场。” “常侍大人只需出些银两高价出资购买最贵的雪花缎,然后再告知布匹市场此物即将大量出售,与他们达成一个交易,让他们提高一成进价。若三家不肯购买,常侍大人则提两成买入价。” “如此抬价,直到雪花缎的价钱越来越高,他们赊款购买,常侍大人两手一抛,不再购买。市场崩盘,常侍大人派人施压,不愁他们不来找。” 钱湘道:“购买三家的缎子卖给布匹市场,再有市场提价卖给那三家,购买的量越大,他们的心也就越大,直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常侍大人觉得如何?同时解了两个人的难题。”李知稔道。 钱湘抽了口烟,他不再露出菊花模样的笑,脸上的粉都不肯再掉,死死地贴在他脸上,如今隐在烟雾里,更像那索命的鬼:“云小姐还有话没说。” 李知稔眼睛一转,话锋一转:“我与常侍大人一样。赵王有那些老顽固,恒王有外戚,我们去锦上添花又怎么比得上雪中送炭呢?” 钱湘语气冰冷:“云小姐可真是胆大包天,就不怕我上报陛下云家有谋反之意?” 李知稔捻了下佛珠:“那也要常侍大人可信才行。” 钱湘眼皮下垂,靠在椅背上:“云小姐说要怎么送碳。” 李知稔上下嘴皮一碰:“李妃。” 外面的雨下的越来越大,窗户还开着,噼 22. 第二十二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兴州离京城十万八千里,实打实的苦寒之地,绵延的群山让人三步一回头。当初李尚元前脚被斩,后脚王怀安就收拾家当赴任兴州同知去了,十几年皇帝没召见过一回,任由他在兴州野蛮生长。 李知稔本意是自己去寻找王怀安,告诉他,我爹是李尚元,我来找你索命来了。可现实太过残酷,她如今再想去兴州唯有修仙一途了。 李知稔一手扶额,在纸上写下“孙自芳”三字,当初她出了那个馊主意给钱湘,第二日户部尚书便前往林州去了,由此可见他不是个纯阉党,那也是半个阉党。 “姑娘,舅爷来了。”小菏说道。 自那日谢宴池离开,除了每日的舅舅好舅舅早之外,二人再也没说过什么话,谢宴池整日里忙着掘地三尺挖宝剑,李知稔忙着和钱湘联络感情。 平时有什么事也是身边的小厮过来,今日居然亲自前来,许是有什么大事,李知稔不敢怠慢,忙让小菏请进来。 可当谢宴池一脸正色的走进屋门时,李知稔由不得心中发笑,暗自排腹道:怎么又是这一副死人脸。 她口上不饶人:“舅舅今日怎么贵脚临贱地?” 谢宴池没回答,只拿出了一沓纸,纸张毛毛躁躁,好歹也给整个封儿,江湖中人如此洒脱不羁?只是被捏在玉一般的手里,也算是略微弥补一番,让人能过眼。谢宴池道:“你要的东西。” 李知稔接过,不出她所料,写的果然是十二年前那桩事,但从字迹上来看,似为两人所写,一人字迹工整,另一人则断断续续、字迹潦草。 李知稔看了一眼谢宴池,见他点点头,兀自看了下去。 上面所写与那卷宗大差不差,为何前往李府、是何目的,以及何人指使,还包括他与李尚元的两次会面。 何人指使,自然不出李知稔所料,乃是永宁帝。 李知稔叹了口气,还真是高愆。 如果说前两张还是干鼻子净脸的,后面的便如同下血雨一般,甚至将前后两张凝固在一起。 所谓两次交谈,分别是入狱一次,斩首前一次。 第一次无非是落井下石,对李尚元所作所为,以及如今的境遇表表震惊。 第二次,便吓人多了。不仅自己歪歪扭扭,上面还有成片的血迹,写着:王怀安见李尚元,先辱后骂,最后以夫人独女全家老小和门前那条大黄狗为要挟,要李尚元认罪伏法。 其中包括皇五子之死。 前面的李知稔尚且何以理解,皇五子之死是什么意思?和她爹有什么关系?难道他爹嫌那个外甥太傻,怕影响大虞的脸面,所以给杀了? 李知稔问道:“王怀安人呢?” 谢宴池转过头,缓缓开口:“他死了。” 李知稔一惊:“死了?我不是说先留着他吗!” “手下的人刚出城,他便死了。”谢宴池转过头盯着那紫釉瓶出神。 李知稔心中腾起一片怒火,面上反倒更镇定,露出一个讥讽地笑:“怎么死的?事情败露畏罪自杀了不成?” 谢宴池摇摇头,止言又欲:“伤势太重,所以死了。” 李知稔胡乱地点点头,说的净是废话,若是伤势太轻还死不了呢,但自己现在没心思和他扯了。 最后一页上有王怀安的官印与私章,硕大的血手印占满了整张纸,她将最后一张叠好,放入怀中,看向谢宴池:“没人发现吧?” 谢宴池摇头:“没有。” “辛苦舅舅了,事成之后为舅舅授一等功。”李知稔笑着拍了拍谢宴池。 “我也需要一等功?”谢宴池问道。 李知稔听到这句话,停下脚步:“舅舅还在生气?” 谢宴池摇头。 李知稔以为他是糟糠妻怕被弃,安慰道:“舅舅放心,我不会忘了舅舅的,定会下海五丈替舅舅寻剑。” 谢宴池见她的逗乐的模样轻笑出声:“你现在去哪儿?” 李知稔摆摆手:“我要进宫一趟,姑姑没见到我,怕是不放心,顺便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如今的红尘乡已经换了个牌匾,“留雨听风”虽然依旧俗气,但至少没在往艳俗的方向走。 当初回来时她便去找了小山茶,询问小山茶想要什么,小山茶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说了两个字:赎身。 李知稔同意了,可要赎的却不是小山茶,而是一个上次的绿衣女子,她脸上的脂粉洗净,露出一双圆圆的小鹿眼睛,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女孩。 父母早亡,家中只有哥嫂,唯一的侄儿病重,十两银自己将自己卖入了倚香楼。哥嫂日夜前来,可三两早成三百两,八辈子不吃不喝也赎不起。 可李知稔去哪里弄三百两了,最后全靠谢宴池救济。 李知稔进入留雨听风,自有人向钱湘禀报,得到李知稔的进宫要求后,钱湘一脸便秘的出宫,再进宫时,身边便跟着一个小太监。 二人从西门进入,路过武英殿经过大善门,最后沿着宫道一路走向照影台。 钱湘一路不停,说着最近宫里的局势:“高贵妃称王,小李妃做虎,只是如今李妃娘娘好了,皇上看过两次,被李妃以“身在病中,容貌有损”为由拒绝了。以及云将军被流矢所伤,恒王表弟又上一层楼,如今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照影台依旧无人,只能听见清泠泠的琴音,钱湘停在外面止步不前,只是低声道:“云小姐,还请早去早回,速战速决。”说完钱湘便离开了,他还要去伺候老皇帝。 李知稔进门,看见李妃靠在榻上,她如今不装疯卖傻的,那股又清又冷的劲儿又回到她身上,像个冰雕似的。 其实李知稔与她很像,清一水的雪人,只是年纪尚小,不够沉稳。 李知稔却不在意,跑着来到李妃身边,趴在她身上,大喊一声:“姑姑!” 李妃摸了摸她的头发,眼中无波无澜:“我都听钱湘说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知稔听到这儿,脸上的笑落下一点,她坐在一旁:“我想让姑姑离开这儿、让表哥回来和为我爹爹申冤。” 她还没说完,李妃仰天长叹,满脸恨铁不成钢:“你这是作死!” 说完李妃还嫌不解气,她坐起身,指着李知稔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待 23. 第二十三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怀胎十月,一朝分娩,诞下一个麒麟儿,而做侍卫的比那个当爹的还开心。 高愆最开始也以为那侍卫不过是李令仪的旧识,可直到后来,他亲眼看见那侍卫将他的傻小子扛在肩上骑大马玩。若是仅仅如此还能解释,可李令仪就笑着跟在侍卫身后,没有半点在他面前的木头模样。 上午还跟他哭儿子傻儿子呆,妾无颜面对陛下,陛下还请速速离去。下午就活蹦乱跳、喜笑颜开的,活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 高愆就站在不远处,看那三人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他,可他腿都酸了,也没人出来给他解围,还是他二儿子散学路过此地,疑惑地问道:“爹爹待在这儿做什么?” 李令仪吃糕点的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向他时,脸上的笑容已经凝固。她眉头微蹙,那变脸的速度之快,直让高愆双颊通红,无地自容:“爱妃身体大好了?” “劳陛下挂念,好多了。”李令仪抱着傻老五来到高愆面前,盈盈一拜。她见高愆一直盯着那侍卫看,反倒越发坦然,直接侍卫喊道高愆面前,道:“幼时和哥哥总去林哥家里,可他们嫌我是女孩不带我玩。如今可好了,我们巧奴可是压他一头了,看他还从不从!” 许林连忙跪下请罪磕头,属下该死、娘娘恕罪说了一大堆。 李令仪一言不发,一双眼只盯着高巧,逗得他咯咯直笑。好半晌高愆才发话:“下去吧。” 李令仪看着许林离开,率先对着高愆问道:“妾身早先去寻陛下,陛下怎么不在?” 高愆不知真假,见她似嗔非嗔的恼怒,反倒忘了初衷。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起疑的呢? 李令仪也说不明白,她虽然讨厌高愆,可只要她看不见她就可以当没有那回事,难道她真的有如此明显?所以可她走进御书房,瞧见一封密信,查合州许家与皇五子时,内心居然诡异地腾起一种马上就要解脱的松快感。 她哥哥是尚书仆射,完全可以将她接回家去。可这时候她才想起原来高愆是个皇帝,她有些慌。平时她的小打小闹高愆可以不在意,只当她是女儿家的骄矜,可如今不一样了,高愆知道原来她那不是骄矜,她只是看不上自己。 李令仪先去找了李尚元,意料之中地被李尚元一顿臭骂,她的小侍卫还被悄默声地带走了。 不出三日,许林死了,自杀。 如今虽然只剩下高巧,可高愆疑心已种,不会轻易放弃,就连在朝的李尚元也遭受到了挂落,每日上朝高愆就差指着李尚元的鼻子骂了。 可事情总有败露的一天,宫中逐渐传起了高巧并非皇室血脉的……谣言?同时高愆也不再见李令仪,将她变相地幽拘在碧云殿,而前朝的李尚元也被迫称病告假。 同年,鞑靼五族进攻大虞。在外,李尚元联合北羌,泄露大虞的行军路线,只为来日有他李家众人一处容身之地。而宫内,李令仪为保李家,将高巧溺在千鲤池中。 木簪素衣、不施粉黛,李令仪跑到帝王寝宫,声泪俱下地指责高愆,为何如此心狠,居然轻信谣言,溺死亲子。 声音之悲戚,神情之绝望,无人不为之动容。她梨花带雨哭得极恸,几近昏厥,杜鹃泣血地诉说着这些年与高愆的点点滴滴,引得高愆双眼通红,落下泪来。 高巧也死了,失足落水而死。 后来李尚元也死了,通敌之事败露,李家还是要死的。 李令仪靠在榻上,依然沉浸在过去中:“他一直喊我妈,以为我在逗他玩。他的力气可真大,我一只手都按不住他,直到我两只手都被冻得通红,生了疮,他才飘上来。” 李知稔坐在一旁,看着依然神神叨叨的李令仪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她只觉得浑身僵硬、天旋地转,恍若自己也置身于十二年前的千鲤池。冰冷的池水冻得她牙齿打颤,浑身发抖,带着身下的椅子都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她害怕极了。 好半晌,她站起身,搓了搓胳膊,然后将地上的碎片捡起来堆在角落,最后朝李令仪行了个礼,颤颤巍巍地说:“玉光先告退了,姑姑注意身体。” 外面下了雨,淅淅沥沥地并不算大。李知稔带上自己的三山帽,直接冲入了雨帘。 微风卷着雨滴打在红墙上,将上面的灰尘都冲刷干净,娇艳的花瓣被无情的雨水打落在地,顺着污水流入御沟里。 直到跑出了宫门李知稔才松了一口气,她弯下腰擦了擦衣摆上的污泥。她路过御花园时,又被喊去帮忙搬花,可惜她一双手僵硬地不听使唤,不仅打了花儿,还摔了个四脚朝天。 如今雨还不够大,冲不掉她身上的污渍,她不再理会,站起身,透过薄薄的雨帘看到不远处的颀长人影。谢宴池一身白衣,撑了一把伞,周围的人皆来来往往寻一避雨之所,唯他特立独行,站在原地,衬得他是如此从容不迫。 谢宴池抬高伞沿,露出他那双有神光逼人的丹凤眼,他眼中情绪不明,似乎有怜惜又有同情。 李知稔三步做两步地走到谢宴池身前,躲进了伞下。 “舅舅猜……” “我有事……”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最后李知稔一笑:“舅舅先说吧,让我听听又是什么好消息。” “高愆一直与王怀安有信件来往,是关于兴州的温石开采一事,早先并不确定,所以并未告诉你。”谢宴池掏出一封书信,递给李知稔。 温石并不是石头,而是一种铁矿,与普通的铁矿相差甚大,以至于一开始无人知晓那是何物。只知道此物十分明亮,稍加打磨便可亮如明珠,大虞境内并不多,几辈子攒的温石被打成装饰摆在宫中。 后来,人们意识到此物较铁略轻,却比之坚固,可用于锻造上时,已经迟了。 “原来如此,姑姑的模样实在可怕我忘记问了,如今还要多谢舅舅解惑。”李知稔没接,拒绝了。她抬头看着谢宴池点点头,只觉得心中盛了快冰疙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弯下腰。 要倒不倒的瞬间,她拽着谢宴池的衣袖,抖若筛糠。谢宴池见她脸色青白,几乎要死的模样,也是满脸愕然,连忙揽住她的手:“玉 24. 第二十四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李知稔立马倾身后退,躲过一剑。而另一旁,谢宴池长剑一抖,在树干上借力,接着腾空一跃,一脚踢向那人胸膛,长剑紧跟其后。 但那人早已预料到谢宴池的招式,凌空翻身的瞬间提剑格挡,但那软剑如同毒蛇一般,从一个诡异的角度直插而上,缠住他的脖颈。 软剑锋利异常,只一瞬间便在男人脖间留下两道深深血痕:“谁派你们来的。” 带着血丝的雨水顺着男人背脊向下流淌,男人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那边李知稔便大喊道:舅舅。 谢宴池转头一看,李知稔已是满身泥污,满地打滚,他眉头一皱,这种事他经历过多次,今日李知稔跟着他算是无妄之灾了。他一脚踹出,同时手腕一抖,软剑响着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再次绷直,一块块发白的软肉顺着剑身往下落。 而那尸体则直接飞向一旁的柳树,只剩骨头支撑的头颅好像一个战败的番旗,只听“嘎嘣”一声,滚在了不远处。 但另一旁的李知稔便没有那这么好运,被那人一刀砍在胳膊上,还没嚎叫出声,又被迫在地上滚了一圈。 李知稔看着眼前的蒙面男人,二者力量之悬殊,肉眼可见。李知稔自知挣扎无用,她喘息平定,但仍不住向后退去:“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蒙面男人并未说话,一把将刀钉在李知稔脚边:“交出无上经。” 无上经,济世堂的人!刹那间李知稔便想起那串佛珠,当初她遗在内室,便没再带了,一来她就不是信佛之人,二来她嫌那佛珠太过乍眼,她不过二八年华,哪会戴一串老气横秋的佛珠? 可她如今定不能认:“我不知道你再说什么!” “敬酒不吃你吃罚酒。”说着那男人双手挥起鬼头刀,就要竖劈而下。正逢此刻“嘎嘣”一声。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不会放过任何风吹草动,更别提那穿云裂石之声。 那人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只见一颗头颅沿着岸边滚动,最后“扑通”一声,落入四面河。 李知稔看着水面上起起伏伏的人头,心中却想着也不知明日是谁遭殃,见此惨状,怕是此生阴影了。 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要跑,只听一阵“咯吱”声,与刚刚那人如出一辙的死法。 他的刀落在李知稔身上,给她没砸出个好歹。她一回头,便感觉有阵热乎乎的雨扑面而来,接着还在飙血软肉就落在她身上。 李知稔呼吸一滞,她抬起头,透过雨帘,看见一身血衣,恍若罗刹鬼的谢宴池,心想:什么仇什么怨啊。这一天都经历了些什么啊!自己本来是满心欢喜找到李令仪,接着就被泼了一盆冷水,刚出宫门脑袋还懵着又惨遭横祸,被淋了一身臭血烂肉。 她张了张嘴:“舅舅……” 接着她浑身发软,“扑通”一声仰倒在地上。 谢宴池动作一怔,将剑重新收在腰间,将李知稔背在背上。如今二人的模样也回不了将军府,只能寻了间客栈,他也不知道李知稔如何,只能又请了个医女。 李知稔其实并无大碍,只是受到了惊吓,一时间惊惧难抑,才会昏迷,医女将她手上的伤口包扎,开了几副汤药,又给她换了身清爽的衣物才离开。 李知稔再睁开眼睛时,天已经晴了,窗户开着,有两只小鸟在窗框上蹦跶。而谢宴池站在窗边,手心里放着几粒黄米,一只胆子大的已经蹦到了他的手边。 他就那样大喇喇地站在夕阳里,鬈发未束,被阳光照成了浅金色。 李知稔动了动感觉胳膊一痛,立马想起那两名黑衣人,她看着谢宴池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虽说他们如今已经命丧黄泉,可难保不会济世堂不会再派其他人过来。 她怎么和谢宴池说呢?不然直接告诉他算了。 她坐起身,端起床头的茶壶往嘴里倒水。谢宴池听见动静,转身走来,他背着光,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把李知稔吓得手一哆嗦。 谢宴池从她身边经过,到门外喊了小二备菜,才坐在她旁边,低声道:“别怕,他们已经死了。” 李知稔当然知道,她靠在床头,又闭上了眼睛。 谢宴池为她重新倒了一杯热茶:“他们许是清风派的人,因无上剑而来。你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李知稔眼皮一动,睁开眼:“那舅舅也该留个活口,好问一问。” 谢宴池:“唔。” 金乌渐落,总不能一直待在客栈里,可李知稔偏偏又发了低热,一副汤药下去是好了些,可仍然神情委顿。 再细问她便将被子盖过头顶,无论好话歹话一概不理。 李知稔闭上眼睛,脑海中回荡着李令仪的话,可不就是一场笑话吗? 谢宴池将烛火点燃,小二摆上两道小菜,李知稔一直窝在床上,是不是还要哭两声,谢宴池也不好就此走开。 他将被子拉下:“吃点东西吧,你姨娘一定还等着你呢。” 听到这话,李知稔摇摇头,满眼哀伤:“她不是我娘。” “玉光。”谢宴池喊道:“你不是答应你云姐姐替她好好照顾许姨娘吗?” 李知稔:“我只是想借她的身份回京,为我父亲申冤而且,舅舅真好骗。” 说完,她又转过身去,闻着充满霉味的被子哭。 片刻后,耳边响起脚步声,接着便是“吱呀吱呀”响的木门。 昏昏欲睡间,李知稔感觉眼前烛火晃动,她睁开眼又看见谢宴池立在床前,手中还捏着一个麦芽糖人。 云来客栈门前有个八十岁的老翁,端着个小糖罐画糖人,那日她将许良安顿好,便出门吃糖人去了。 那糖人真难吃,甜得发腻,可李知稔当时心情好,偏说又甜又香。 谢宴池晃了晃问道:“吃吗?” 那糖人是个老虎模样,憨头憨脑,一脸傻气。 李知稔见状内心崩溃不已,失声痛哭:“她说我爹罪有应得!但是不可能啊 25. 第二十五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看着小菏离开,李知稔转身去了临玉居。 许姨娘还未起身,只有许妈妈在外间熏衣洒香,许妈妈一见她就惊呼出声:“我的姑娘啊,这是怎么了呢?” 李知稔摆摆手,示意无碍。她坐在台阶上并未进门,问道:“姨娘这些日子可还好?” 许妈妈放下手里的东西,点点头:“好多了。换了副汤药,吃得还顺些。” 李知稔略微点头,又问道:“我听说母亲说,她有把剑说要留珩弟,削铁如泥,说得可玄乎了,妈妈知道是什么吗?” 许妈妈笑着摆摆手:“不是夫人的,是将军祖上留下的剑,就是姑娘那日问姨娘的那柄呀。” 李知稔又问道:“原来是这样。那岂不是还在父亲手里?他如今在边境打战,想必也带去了吧。” 许妈妈想了想:“那就不知道。不过将军有自己的刀,专门请人锻的,正合将军的手法,一直以来用的都是那把刀。” 李知稔笑着点头:“怪不得呢。去忙你的吧,不必在意我,我在这儿等会姨娘。” 许妈妈瞅着她还是不放心,从小厨房拿了两个鸡蛋贴在她脸上熨眼睛。 不出一刻,许姨娘在屋里喊人,许妈妈领着几个丫头着急忙慌地进了门。李知稔看了一眼,依旧坐在原地,低头戳地上的蚂蚁玩。 片刻后,许姨娘出门,看见蹲在地上的李知稔,笑着踢了她一下:“这是做什么?大小姐今日怎么有闲工夫来给我请安?” 李知稔没回答,一低头将脖子上的金铃铛摘了下来,淡淡道:“云将军送的钤兰墨我给宴池舅舅了,其他都还在屋里。” 许姨娘站在廊下没动,她脸上的笑容还没落下,凝固在脸上:“做什么?” “那群人临走之前放了把火,云姐姐没出来,被压在房梁下,烧死了。”李知稔依然抬着手,金灿灿的铃铛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 一时间,几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就连树上的蝉都看清了众人难看的脸色,恭默守静的。 而许姨娘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李知稔,一息、两息,像一个石头雕塑。她不是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可她也盼了十二年,好不容易盼了回来,回来的是人是鬼有什么区别?她什么都可以当做看不见,只要她还回来,那又有什么区别? 她每每看见谢探薇那几人心中都充满了愤恨,她的女儿被送走了,可云舒窈还留着。她的女儿是下山虎,那他们就是披着人皮的鬼! 可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一个,自己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但她刚刚说什么? 李知稔看着许姨娘的模样,她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完全不是李知稔预料中的模样。李知稔只觉得脑袋都是空空的,仿佛脑子已经飞到九天云外,只剩下咕嘟咕嘟冒血的脖子,被太阳晒得冒烟。 “姑娘,别说胡话。快进屋吧,外面多晒啊。”许妈妈将端水的小丫鬟挥退,就要扶着许姨娘进屋。 许姨娘没动,一滴汗水顺着她的额角往下落:“你方才说什么?” 李知稔站起身,腿蹲得有些发麻,皱眉说道:“云姐姐死了,死前把这个给了我,要我带给你姨娘。是我贪心云府的富贵,给昧下了。”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许姨娘的胸腔便爆发出一团怒火,将她仅剩的理智烧了个粉碎,一巴掌夺过那枚金铃铛扔到了远处,接着她双眼一眯,冷冷地说道:“回屋。” 许姨娘回屋了,留下许妈妈和李知稔面面相觑,二人正无措时,屋内传来一阵打砸声,接着许姨娘喝道:“滚进来!” 许妈妈连忙进去,又被许姨娘骂了出来,李知稔只能双腿一迈踏进房门。 许姨娘坐在云榻上,地面上一片狼藉,瓷瓶红花落了一地,李知稔对这种场景有了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她站在罩门前,不敢再动,生怕许姨娘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许姨娘见状,踩着碎片跑到她面前,扯着她的胳膊,满脸不可置信地问她:“你从哪儿来?几岁?” 李知稔:“姨娘,我真的不是。”说着,她眼角又落下了眼泪,但她语气平静:“我爹是个普通的马医,去半河村的路上遇到了云府的马车,所以才结识了云姐姐。” “不可能啊!不可能!”许姨娘一听,后退一步,绕着李知稔转了两圈,最后凑到她脸上,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顶:“姮娥!我的姮娥回来了!” 李知稔靠在落地罩上,看着载歌载舞的许姨娘,内心腾起一股绝望,她摇了摇头:“我姓李。姨娘当初和我说的照明楼葛灯台,我都不知道,所以我从不敢言。半河村还有我与云姐姐亲手挂上的许愿结,若是不信,姨娘大可以去瞧瞧。” 任由李知稔说了一大堆,许姨娘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哼唧自己的小曲。 李知稔正绝望之际,只听门外有人喊道:“姑娘!” 李知稔转过头,看见小菏领着畏畏缩缩的许良被许妈妈拦在门外。 李知稔喊道:“让他进来。” 许妈妈犹犹豫豫地看了一眼,才将许良放进来,而小菏则带着门外,房门一关,将二人关在门外。 许良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完全不用李知稔介绍,边哭边爬:“姑姑!姑姑!” 许姨娘一见愣住了,手也不舞了足也不蹈了精神也好了,看着许良出神:“你又是谁?” 许良扒着许姨娘的腿,哭得上接不接下气:“姑姑,是我!许良。” 虽说二人是姑侄,可许姨娘连他爹都没怎么见过,怎么会认识他? 李知稔道:“他是许家舅舅的儿子,与云姐姐生活几十年,他自然认识云姐姐。”说完,她看向许良,问:“你可认得我?” 许良对这句话也有极深的阴影,当即便想到谢宴池赏他对那几巴掌,连连摇头:“柏水、柏水,嘿嘿。” 李知稔一时语塞,她看了看许姨娘的眼睛,蹲下身:“许表哥,你忘了我爹和你说过什么了?” < 26. 第二十六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小菏站在原地,朝着李知稔行礼:“夫人方才让奴婢回去伺候。”小菏看着李知稔叹了口气,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低声问道:“姑娘,出什么事了?” 李知稔瞟了她一眼,摆了摆手:“没什么大事,让你去就去吧。” 小菏“哎”了一声答应,毕竟伺候了那么久,早已经有了感情,小菏一脸忧愁地看着李知稔:“夫人怎么突然这么生气啊?姑娘去给夫人赔个不是吧。” 李知稔摇摇头,边走边说:“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我,但我不是你家小姐,所以云夫人才生气。” 小菏倒也没有吃惊,她早在遇到许良时就已经吃过了,但她还是落下两滴泪,在一旁抽抽噎噎的偷瞄李知稔的脸色。她见李知稔进碧纱橱,连忙说道:“姑娘。” “怎么了?”李知稔还在找东西,随口问道。 “姑娘的佛珠。”小菏在落地罩外面,声音闷闷的:“姑娘的佛珠夫人说要用,便拿给夫人了。” 李知稔深深地叹了口气,背好了剑,抱着紫釉瓶走出碧纱橱:“动作这么快?怎么没和我说?” 小菏点点头:“夫人早前就说要礼佛,可惜她那条佛珠糟了,就要先用着姑娘的,赶巧姑娘回来着我去喊许公子,我就给忘了,回来了才想起来。” 小菏属于从来未撒过谎的人,一张脸通红,双眼忍不住闪躲,额上冒出的汗将她的头发都打湿了。 小菏不知道李知稔已经见过云夫人了,依旧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堆。 “那夫人有没有说别的?”李知稔突然打断她。 小菏摇摇头:“夫人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说过几日就给姑娘送来。如今……如何是好?” “那夫人怎么突然拜起了佛?难不成云将军又寄了什么信不成?”李知稔问道。 云夫人平日里最喜欢的是簪花打扮,最注意的衣着样式,最讨厌的是秃头和尚。只是面子功夫做的不错,一到给丈夫儿子添油的时候绝不懈怠。 如今平白无故的哪里会找珠子,撒谎也要撒好一点。 而小菏果然答不上来,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眼中噙着一汪泪水,好好的手绢被她搅得皱巴巴的。 “说吧。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你给谁了?”李知稔淡淡地问道。 小菏她娘是个洗衣妇,并不是云府的家奴,寒冬腊月还蹲在四面河洗衣,被人一求,云夫人心软了又软,就将小菏带了回来。 因为小,小菏并没有做过什么重活,也没听过重话,她第一次做这种事儿就被抓了个正着,脸上又羞又臊。 她抬头看了看李知稔的反应,见她果真没恼,就说:“前些天,我娘病了回家。路上就碰到一个女人,她问我姑娘是不是半河村的人,又问是不是刚回家,还说了珠子的事儿。”小菏流着泪,模样着实可怜:“我实在害怕,就说了,她又说要把珠子拿给她看看,还会还回来,我就给她了。” 李知稔问:“什么时候给的?” “就在方才,前脚刚走姑娘就来了。我本来想着给姑娘再寻一串一样的,可……”小菏抽抽噎噎的,又哭了起来。 “好小菏,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李知稔点点头,如今也是正好了,也不用李知稔特意去找济世堂的人了,人家已经先一步找来了。 她擦掉小菏的眼泪,安慰道:“小菏乖,找夫人去吧。若再碰见那人,让他来找我。” 李知稔坐在台阶上,看着小菏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出门时还差点撞到了进来的谢宴池。 一个接一个,让人没有一刻的安生时间。 谢宴池站在李知稔面前,核桃眼睛消了点肿,但好歹没那么吓人了。谢宴池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又在这儿,他自己一屁股烂事还没弄完呢。 他想了一路,才想通,一来是为了报答李知稔对他的两次救命之恩。二来嘛,二人到底舅甥一场,来送送也在情理之中。于是他拿出一个匣子,递到李知稔面前:“给你路上用。” 李知稔一脸疑惑地看着谢宴池,感觉自己脑子真的是出了问题了,她怎么听不懂人话了呢? 她对谢宴池的感情十分复杂,感激、利用、恐惧,如今添了两分无语。但她自认利用不多,毕竟自己曾在生死关头下大公无私地救了谢宴池两次,要他付出点回报也是应该的。 但她什么也没说,接过那小匣子,当初李知稔从里面拿了三百,如今里面还剩下薄薄的几张,她随便拿了一张:“多谢舅舅。”说完,她又故作惊讶地惊呼一声:“啊,不对。不能叫舅舅了。” 谢宴池又笑了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没心没肺的模样看着李知稔无言以对。 笑着笑着,他便咳嗽起来,李知稔问他怎么了,谢宴池也没说话。 李知稔买了匹马,刚出马行便骑了上去。 李知稔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去哪儿,她打算先回半河村,看看李叔还有云柏水,然后天席地被四海为家,再也不想看见、听见关于过去的所有。 想着想着,她心中又涌起了一股带着悲痛的怒火,只让她头冒汗、口生津,恨不得一拳头将自己擂死。 李知稔想,自己真是太傻了。 十二年啊,她将仇恨记在心中,整整记了十二年,如今却告诉她李尚元罪有应得,他就该死! 她怎么接受啊!她接受不了! 想着她便趴在马背上,狠狠地哭了两声,把马吓得一惊,幸好旁边的谢宴池抓着缰绳,不至于来个腾空跃马,把她甩下去。 “怎么了?”谢宴池问道。 李知稔还趴在马背上,闷声闷气地回道:“无事。” 就这样,两人出来城门。 城外风大,被风一吹谢宴池又咳嗽起来,李知稔皱眉问道:“可是昨日伤着了?” 谢宴池摇摇头,仰望着马上的李知稔:“不是,旧疾。” 素白的衣袖被风一吹,露出他细瘦的手腕,腕部的青筋凸起,泛着诡异的淡红色。 “还真有啊?我以为是你唬人的呢。”李知稔从他手里接过缰绳:“别送了,风大,快些回去吧。” 谢宴池点点头,也准备回去告个假,便不去参加云夫人的忏悔宴了。 他看着李知稔甩了甩马鞭,还没跑两步却又停了下来,心中正纳闷,又见李知稔翻身下马,朝着另一边走去。 他皱着眉跟了上去,老远便看见一旁的亭子里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柄折扇,身穿绯红官服,衣摆猎猎作响,面无表情,像个圣人。 “玉光。”沈抱山开口:“这是做什么去?” “沈伯伯不知道?”李知稔一直都没去找沈抱山,她不想所有人都来骂她 27. 第二十七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一匹马两个人再次返回京城,只是李知稔揣着双臂,一脸淡然地走在最前面,身后的谢宴池皱了皱眉说道:“你如今打算怎么做?” 李知稔回头瞟了他一眼,站定,抬起头看着来来往往的集市:“去楚国。” 去楚国,找高橒。 想法很好,但现实总是不尽人意。云府现在回不去,李知稔只能先租一间小宅子住着,身无分文,唯有靠着谢宴池的跑商的老本儿接济。 真是风水轮流转,起先还嫌弃沈抱山的破房子,如今天不下雨房不漏雨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将屋子收拾完毕时,天已经黑了,谢宴池还未离开,正站在院子里打水。 李知稔换了身衣服,走出门,看到谢宴池蹲在院中,赤着膊,白皙臂膀肌肉虬扎,晶莹的水珠在小臂上摇摇欲坠,只是上面还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红色的网状物,诡异异常,但她只是皱了皱眉,并未细问。 谢宴池听到动静,转头看见坐在门槛上的李知稔,他放下袖子,问道:“吃好了?” 绣春楼的饭菜,送到他们这个犄角旮旯的时候,已经凉的差不多了。 但李知稔点了点头,朝着谢宴池笑了笑,朗声说道:“今日多谢你了,不然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楚国?”谢宴池站在她旁边,带来一阵凉凉的湿气。 “不急。”李知稔摇头:“趁着这件事还没有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告诉钱湘尽快将李妃迎回碧云殿。” 唯有让永宁帝自己下旨,高橒才能名正言顺地回到京城,此事可急不可缓。若钱湘得知自己并非云将军之女,那支大军又成为不可肖想之物。她倒是不怕盟约被撕毁,她怕钱湘跑到自己头上拉屎,她又不能拿楚王表妹的身份来压他,那样岂不是送一个把柄给他。 李知稔抬起头看着一旁的谢宴池,此人行为颇为古怪,但好歹算是个盟友,可他们俩的目标又不一致,若他得到无上剑,随时可以抽身离开,甚至于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帮助。 “找到无上剑之后,”李知稔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宴哥打算怎么做?” 谢宴池没想过她会这么问,他自己也并未想过,得令而来,得手而去,一直以来便是如此。可李知稔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她站起身,欲言又止:“这段时间,多亏了你,都是你一直帮我。”她眉眼低垂,一副不舍的模样,将一路起伏全部推给谢宴池,让人摸不清是什么路数。 谢宴池用他聊胜于无的感知力,只能察觉到李知稔的难过,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 最后,李知稔叹了口气,回到屋内。 很快,谢宴池也跟了进去,说道:“若我寻到无上剑定要回去交给父亲。”交给他,然后等待下一次命令的到来。 “那是应该的。”李知稔。 谢宴池将窗户封好:“若之后你想找我帮忙,就到安善坊转角的书画坊寻我,那是我叔父手下的堂口。” 李知稔笑了笑,这可不是她的目的:“我不是这个意思。风雨行舟,如履薄冰。”她伸手握住谢宴池的胳膊,轻轻地喊了他一声,又问道:“伤可好些了?” 谢宴池被戳中心事,眉头轻皱,将她的手拂了下去,他也没办法解释,难不成告诉她这是一种南疆蛊虫,能让人功力大增的同时,也可以让人更加团结? 他没回答,而是坐在一旁。 可李知稔并不打算放过他,站在他的身后,轻轻地按揉他的肩膀:“宴哥,就没有想过普通人的一生?” 谢宴池转过头,仰望着身后的李知稔:“父亲于虎口下将我救下,抚养我长大。我不能叛他。” “哪有那么严重。”李知稔对此并不吃惊,哪有亲爹会让自己的身有……残疾的儿子独自出来执行任务:“不过是与我一道,哪里就是背叛那么严重?加上朝廷的势力,宴哥不是更上一层楼?” 谢宴池:“什么?” “宴哥若助我一臂之力,来日封你一字并肩王。” 谢宴池离开时什么也没说,李知稔也没有强求,只是让他带信给钱湘,尽快行动。 还有济世堂。 李知稔将瓶子里叮当一路的珠子倒了出来,一颗乌黑色的佛珠,当初她摘下又不太放心,只能又将其取了下来,扔到了瓶子里。 “身似风、心如剑,弯月回身,日照四方,以悟莲台。”每个字都通俗易懂,连在一起却晦涩难悟。 李知稔躺在床上,不住地揉捏那颗珠子,当初小菏送走的是假的,真的还在她手里,若是被济世堂的人发现,小菏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她原本想离开这里,碰到济世堂的人正好送给他们得了,可如今她决定不去死,当个好人。为了家国大事,济世堂,她一定要处理掉,若将珠子送给他们,那岂不是给虎添翼。 可若不给……外面的虫鸣加上鼓动的心脏,李知稔头都要炸了。 第二日,没有小丫鬟伺候,李知稔只能再次拾起双手,自己烧火做饭,吃完饭便坐在院中思考人生。正悠闲着,不知是谁敲响了吱哇乱叫的破门。 李知稔没起来,还以为是谢宴池又来救济她了:“没锁。” 有人推门而进,啪嗒嗒地走到李知稔面前,在她面前洒下一片阴影,李知稔这才抬头:“小菏?” “嗯。”小菏将挎着的篮子放在李知稔旁边,然后就去掀锅:“舅爷让我来看看姑娘,顺便再给姑娘送点东西。”看到锅里还剩着一口粥。想到李知稔还算是个人,能喂自己一口,不至于把自己饿死,便松了一口气:“那里放着几两银子,和姑娘平时要用的东西。” 李知稔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小菏,她就巴巴地跑来了,她叹了口气,问到:“姨娘如何了?” “不太好,昨日夜里又犯了病,吃喝不下,连夜又请宫里的御医开了个方子才罢。”小菏坐在李知稔身旁:“还一直念叨着姑娘呢。” 李知稔无话可说。 小菏却道:“等姨娘消了气就好了,姨娘还是想念姑娘的。” 28. 第二十八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待宜棠走后,李知稔将没吃完的东西,一股脑全倒给了门口的大黄狗,那狗瘦骨嶙峋,真像个狗。 完事后她就坐在一旁,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所有人丁零当啷地来,又丁零当啷地去,现在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好不容易得来的寂静,李知稔脑子里却不由得想起李令仪曾经说过的话: “自作自受,咎由自取。你属于什么?” 我属于自讨苦吃。 李知稔站起身,闭上眼睛。之前每次想到父亲心痛地难以呼吸,到如今只要一想到,当初一副尽在掌握地运筹帷幄,反被人当傻子看待,她心中便只剩下一团燃烧的火焰,将她的理智都烧得一干二净。 沈抱山,沈抱山。 一连几天宜棠均为李知稔带来李令仪的消息,但都大差不差。沈抱山也并没有什么其他动作,除了小菏还偶尔来几趟,便只剩下谢宴池。 见胡同口走来一个人影,李知稔连忙将怀里的大黄狗推出去,宜棠看见她行了个礼,便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知稔耸了耸肩,也跟着进去,而那大黄狗一见,也一缩头顺着门缝钻了进去。 宜棠一进门就直奔那缺了腿的木桌,“啪啪啪”地摆上三个菜,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屋内的光景,最后皱着眉说道:“不是给了姑娘一些银子吗?不换个地方好歹规整规整,添些要紧的物件儿也好。” 李知稔一靠门板,并用脚踢开一直往身上爬的大黄狗:“宜棠姑姑快别念了。” 宜棠的穿着与前几次不同,密绣的缎子翠绿的镯,就连姿态也比之前拿得高,李知稔能明白个大概,便直接问:“我姑姑可是想好了?” “碧云殿已经重修,只等娘娘再次驾临了。”宜棠道:“至于我,也回到娘娘跟前儿伺候了。” 李知稔点点头,用脚逗那只黄狗:“钱湘呢?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宜棠想了想:“前日陛下到照影台,提起了军饷一事,似乎与钱大人有关,但娘娘早有耳闻,便被娘娘遮掩过去了。” 孙自芳到林州筹银,一层官员一层皮,哪有不自己留些的道理,料想是被恒王或者赵王之流弹劾了,但永宁帝心不在此,只好作罢。 “他没说别的吧?”李知稔。 宜棠摇摇头:“那倒没有。” 宜棠回到李令仪身边,便不再是一个东奔西跑的小宫女了,她便在此多留了一会。聊起了宫里的事,说的是大小高妃。长姐高贵妃,庶妹得了个封号是为小安妃。 “夏日炎炎,人不免心浮气躁起来。安妃娘娘瞧见陛下一连几日的去照影台,她性子娇纵,见陛下不曾理会她,怎能坐得住,一大早便去了照影台,寻是非。怎料陛下去而复返,抓了个正着。”宜棠说着便不由得得意起来。 可李知稔知道寻是非是真,去而复返是真。可纠其原因,哪一个也和李令仪逃不了关系。 可宜棠不管,她又接着道:“陛下当即便罚了安妃面壁,连着高贵妃也一顿训斥。” “那姑姑也说了些什么?”李知稔倒不是不放心李令仪,只是一下子得罪的太狠,难免会狗急跳墙。 宜棠道:“娘娘心慈,说不关高妃的事,也不关安妃的事。都是自己心不由己,思慕陛下,才让妹妹吃心。” 李知稔摆摆手,示意这种话不必告诉自己。 这边话音落,那边话头起。李知稔又问道:“你可知道一种毒药,发作起来是让人经脉爆血而亡的?” 宜棠刚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一听便不住地咳嗽,赶紧端了一杯茶送到嘴里:“姑娘怎么问这个?” “书上见过,可惜残了没能看全,好奇罢了。”李知稔道。 宜棠却露出怀疑的目光,她问道:“姑娘没说真话吧。” 李知稔叹了口气,简直想掀桌,难道是自己脑子真的不够用,所以说话才总是漏洞百出?她索性直接坦白:“前些日子遇见到了,如今想想还心有余悸罢了,所以想问问是何种毒药,居然如此可怖。” 宜棠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李知稔没有出声,直到过了许久,宜棠才开口:“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在之前见过一次。”说着,她压低了声音:“姑娘可还记得二殿下?” 李知稔点点头,她当然知道,二皇子高承,其母不过虽然是个贵人,可却是高愆母亲身边的婢女,早早便跟了他。虽然她其貌不扬,并不得宠,可高承最像高愆,力能扛鼎,学问也是一流,可在永宁二年时便已经暴病而亡。 “二殿下当初便是全身经脉暴起,后来连这儿都鼓出来了。”宜棠指了指胸口,脸上浮出不忍的神色:“姑娘想想,不过是个孩童,只有一层皮拦着,自己瞧一眼都够吓人的了,可况出在自己身上。日日喊疼,浑身上下挨不得一点东西。” “直到最后,面容鼓胀的如恶鬼一般,让人望之生怯,陛下登基不久,根基不稳。恐为妖异之兆让人借此生事,便将二殿下囚于室内,不准探视。最开始还有些声音,后来便“噗”的一声,没动静了。” “打开门的时候,人都烂了,墙上都是血迹。而赵贵人日日垂泪,目不能视,得到消息时,一时惊慌,坠入千鲤池,淹死了。” 李知稔许久都没有回神,缓缓地将筷子放下,将目光落在一旁的黄狗身上,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再吐出来。 但宜棠的话还没说完,她继续道:“不然姑娘以为陛下为何对娘娘如此愧疚?娘娘与赵贵人情谊甚笃,赵贵人曾言,陛下不惧人心,却最惧鬼神。” 李知稔干笑了两声,道:“陛下竟不曾为二殿下寻医?” “当然寻了。”宜棠道:“最开始二殿下只说心绞痛,后来又找了个江湖大夫,并没有查出病因,可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有人说是废太子的诅咒显灵了。” 废太子的诅咒显灵了。李知稔将骨头扔给那只狗,心中思绪万千。高愆当皇子时并不得宠,不然也不会让李尚元沧海拾珠,可废太子之事又是什么意思? 又是一则秘辛?真是脑子都要炸了。 “那那个江湖大夫呢?”李知稔问道。 宜棠:“走了。” “走了?”李知稔惊讶地问道。 “对。”宜棠点点头:“那人只到二殿下面前晃 29. 第二十九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钱湘手一背,脸一沉,一身缎子面站在破旧的木门前颇为威风。可惜一旁的黄狗看不懂脸色,狗仗人势地还往上扑,被李知稔连忙喝住。 李知稔站在门槛上、宜棠站在院中,三人一狗互成夹角在院中面面相觑。 今日钱湘来绝对没有好事。 可李知稔不愿打破打破僵局,甚至还想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一步步地偷偷向屋内挪,眼不见心不烦。 可那宜棠眉头一皱,她可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还要回宫呢。脸一横就要往前继续走,李知稔阻止不及,宜棠已经一屈膝道了一句:“常侍大人。” 钱湘今日并未涂脂抹粉,一身赭红色的衣袍,倒想是个正常男人。只见他眼皮一搭,嘴皮微动,拉着嗓子说:“宜棠姑娘不在宫里伺候李妃娘娘,怎得净往犄角旮旯里钻。” 宜棠还要再开口,被李知稔打断:“姑姑先回去向李妃娘娘复命吧,我与常侍大人有话要说。” 宜棠回头看了李知稔一眼,又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了。而钱湘从进门就拉这个脸,如果让邻家的牛看见一定得拉到地里犁个两三亩才罢休。 而李知稔见宜棠离开,转身回到屋里提溜出一个青花茶壶摆在石桌上,倒了两碗茶。白开水泡回炉茶叶,喝下一口满嘴留香是不能,但是便宜又解渴:“常侍大人可别嫌弃。” “仆射大人的千金亲自赐茶,怎有嫌弃一说?”钱湘说完才慢悠悠地走到桌旁,一甩衣摆坐了下去。 听到他这么说,李知稔也不慌,甚至将那黄狗宠物似的抱在怀里,顺毛般地摩挲摩挲狗头,然后才笑着道:“常侍大人说的哪里话。” 钱湘摇摇头,似乎对李知稔的话不满:“李妃娘娘真是胆子不小,砍头的事都敢做,竟然将死囚带出了天牢,还让你回了京城。” 李知稔最喜欢和别人打官腔,同时也最讨厌别人和她打官腔,特别是她看着这张阴不阴阳不阳的脸更是一点胃口也无,李知稔笑得牵强:“瞒了常侍大人是我的错,回京一事是我自作主张并不关李妃娘娘的事。我只是一介无知女流,若我直接言明是李尚元之女,大人可还会帮我?若我说不是云将军之女,大人恐怕看也不会看一眼吧?” 钱湘没说话,从腰间薅出自己的烟枪,将李知稔无视个彻底。他心里还压着火,不知如何发泄呢。 钱湘直接悠到炉火旁将烟枪点燃,之后便站在灶台旁吞云吐雾了起来了。 见他不说话李知稔接着说:“我与大人都是一样的心思,我瞒了大人是我的错,我给大人赔不是。但是,”李知稔站起身,将那黄狗放在桌上,任由它舔舐碗里的茶水:“我现在与大人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李妃娘娘已经回了碧云殿,楚王回京也会提上日程,到时候我到底是谁,还重要吗?” 李妃复宠,楚王归国,已经板上钉钉,难不成钱湘一句话再将李妃扔回去? “当然重要。”钱湘低头在灶台上敲了敲烟杆,复又看向李知稔:“李尚元叛国,已经诛了九族,你既然是李尚元之女,堂而皇之的,天下人该如何作想?” 李知稔沉默了。 她当然已经想好了,钱湘应该也知道,可既然问出口,便是话里有话。她抬起头看向钱湘,满脸皱纹,一双锐利的眼睛埋在沟壑里,凌冽如狼。 “现在还不是还要仰仗钱大人。”李知稔的话张口就来:“姑姑在宫里,三表哥又不在京城,我如何过活全都要靠钱大人呢。” 李知稔不动声色地将胳膊上立起的寒毛顺下去,同时忍住作呕的冲动。李尚元之女,她若是不认,谁能作证?沈抱山?老东西自己一身糟没弄清,还敢来攀扯她? 还是说将李尚元挖出来,与她滴血验亲? 可说一句话,又掉不了一块肉。钱湘虽然是永宁帝身边的人,可就想之前说过的那般,赵王有高愆的支持,对钱湘这类人敬而远之;恒王背靠高家,对他是不屑一顾。 他如今需要一个将他奉上高位的人,她可以做。李知稔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能和倚香楼里的山茶比一比了。 而钱湘听罢,“呵呵”一笑,破锣嗓子伴着这破旧的小院,好似厉鬼将现世,可惜天公不作美,偏是艳阳天,若是漆黑夜毛月亮,定是要泼钱湘一身黑狗血。 “李妃娘娘吩咐,要好好照看李姑娘。”钱湘道。 李知稔:“那就有劳钱大人了。” “可是,云将军该怎么处理?”钱湘道。 云将军不是云将军,是他手里的兵权该如何处理。李知稔感觉头都要炸开了!她想了想,道:“这件事我会处理。” 反正最后还有一柄无上剑,家中要是寻不到,那便是被云醉南待在身边,或者藏匿在别处,之后总要再见,自然有别的话等他。 “那就看李小姐的了。可不要让赵恒二王寻了先机。”钱湘自顾自抽得起劲,而李知稔早就神游天外了。 先机?什么先机?难道要她直接飞到河谷大营去?有机会要去见一见谢宴池,问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毒药,顺便提点他一两句,不要总是围着云醉南的两个女人转了。可听宜棠的话,那玩意儿可不像是毒药,难不成是南疆的毛毛虫? 钱湘:“上次大理寺遭了盗贼,不会就是李小姐吧?” 骤然听到这句话,李知稔一愣,接着便回了神,最近并未听说云府有什么事儿,那便意味她的身份还没有在京中流传,钱湘怎么会知道呢? 李知稔直接问道:“是谁告诉钱大人我住在这儿的?” 钱湘见她不答,也没说什么:“李小姐在怕什么?我还能带人杀过来不成?” 李知稔轻声道:“我不是怕钱大人,我是怕有人挑拨离间。” “有人进了宫,留下了这个。”钱湘将烟杆别在腰上,掏出一个香囊放在灶台上。 钱湘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李知稔皱了皱眉,将黄狗扫 30. 第三十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李知稔并没有想太久,只挣扎了一会,便起身回了屋子。如今最主要的还是怎么去楚国,去之前她还要将二皇子的事查清楚,并向钱湘借几个人,她总不能一个光杆两条腿地跑到楚国去。 日头还高着,李知稔换了身衣服,将院门关好,就要出门寻找谢宴池。 街上的人流不比清晨,因为刚过午时,大多都蹲在廊下侃天说地的,只偶尔有几个人到卖花卖糖的小贩跟前扯一两句闲篇。 李知稔看见一家点心铺,便要提裙进去。她打算先寻小菏一趟,可小菏上有老母,下有幼弟,总不好空手而去。 可不曾想,她刚转身便看见一截衣角隐在隔壁的巷口。 她皱了皱眉,但并没有在意,仍旧走进绍兴坊提溜出一封糕点,借着转角回头,果然看见一个形迹可疑之人,那人一手搭在腰间,似乎在摸着什么东西。模样她并不熟悉,得罪的人够多,她一时间也拿不准到底是谁的人。 手边也没有其他东西,只能拔下一根簪子握在手中,走走停停试图将身后的人甩掉。 而那人见她多次回头,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三步两步就要追赶上她。 李知稔看了看四周,此处已经临近四面河。河面上飘着几艘乌蓬小船,一个接着一个,挨得极近。船头还趴着几个露出藕臂的女人,正嘴对嘴地互相喂酒。 她来不及细想,头一低顺台阶而下,直接跳上一艘船。 水面激荡,乌船摇晃。 “出什么事儿了?”“这是做什么?”“姑娘这是何意?” 李知稔稳了稳身形,看向站在岸边一脸阴沉的男人,憋笑道:“不好意思老伯,我有急事。” 说完,她一低头走到船尾坐了下来,由那老伯划拉了两下将她送到对面。李知稔叹了口气,如今直接直接去找谢宴池了,索性将那封糕点送给了撑船的老翁。 等她在看向对面时,那棵柳树下已经空无一人。 她心中一凛,不知道那人是走了还是隐在暗中。此处离将军府只有几条街的距离,李知稔只想快些找到谢宴池,便未在停留,转身离开,紧着人流而行。 是以,她并没有再将注意力放在任何人的身上,直到一柄尖刀抵上了她的后腰:“别叫,不然现在就杀了你。”接着那人手上用力,将刀将她推进一个狭小的巷子。 李知稔并没有反抗,因为她已经感觉到刀剑划破了身后的衣服,直接扎在她的皮肤上。 “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李知稔问道。 那人答:“要怪只能怪你多管闲事,挡了别人的路。” 李知稔捏紧了手里的簪子,只一句话便引得她思潮起伏。她自认什么也没做,挡路之说,只有高贵妃和沈抱山。她如今还入不了高贵妃的眼,那便只有沈抱山一人。 她看了看前路,狭窄的小巷散发着没由来的恶臭,一层厚厚的污垢紧贴着地面,上面还泛着腻腻的油光。李知稔对打杀一事并不在行,只能先劝道:“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那人一笑:“云小姐本来只要管住自己,自然不会有事。可现在看来,云小姐还是认不清形势啊。云小姐只有乖乖听话,自然不会有事。” 李知稔暗骂了一句脏话,什么东西!可身后那人并没有杀她的打算,可受制于人也不是舒坦事情,只能找个机会,溜之大吉了。 那人的注意力并不全在她身上,因为刀尖抵在她背后,若想不被人看出实有难度,只能别别扭扭地将她半揽在怀中。可大庭广众之下一男一女姿态亲密,难免引人议论,按理说不必理会,可那人偏要抽个空与人斗嘴。 临近巷口,她不免哀叹,怕是要自损八百了。 只听李知稔“哎哟”一声,倒在地上。那人骤然回头,便看见李知稔跌坐在地上,他心中自是一惊却并不怀疑,他将匕首上的血迹擦干净,脸上还露出嫌弃的表情,与他满脸络腮胡的形象极不符合。 “你这选的什么地方?要绑架要选一个正经地。”李知稔揉着自己的脚,面露羞恼。 “真麻烦。”说着,那人就要弯腰将她提起来,正当碰到她时,一道灵光闪过,他一抬眼皮,正巧看到李知稔面露凶光,立马向后闪去。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袖,上面被簪子划过,已经勾起了毛边:“有点脑子,但是还不够。”说完,他便再次朝着李知稔袭来。 可李知稔早有准备,抬起左手格挡,却被男人一把抓住,她立刻借力一脚踢向那人胸腹。可那人也不是吃素的,另一只手便抓住李知稔的脚腕,让她动弹不得。说时迟那时快,李知稔抬高右手,锐利的金簪在阳光下闪着寒芒。 男人再次躲闪,李知稔向后退了两步,再次劝道:“放了我,这件事我不会追究,弃暗投明方是正道。” “有病。”说完他再次上前,李知稔只能向后闪躲。可一旁忽然一阵劲风袭来,同时那匕首“当啷”一声,落在不远处。 终于来了。 这时她才双腿发软,脊背生疼,伸手一摸,五指鲜红。 她蹲在角落,看着相对而立的二人。如今没什么危险,她心思又拐到了别处。谢宴池穿着一件翠绿色的长衫,因为背对着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知道她说出蛊虫他会是什么模样。 话少的人,出手就是利落,完全不给对面人说话的机会,飞身上前,就要将男人斩于剑下。 可那人亦是功夫了得,左躲右闪并不完落下风。他今日出门是来拿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的,便只拿了一柄匕首,本来近战占优势,可匕首又飞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想着,他转过身露出破绽,硬接谢宴池一剑,接着一脚踢向剑柄,同时脚下运力,就要跃上房檐。 “留住他!”李知稔大喊。 谢宴池略一回头,抽出一枚梭镖,猛然一掷,梭镖贴着男人的脸颊,钉入墙壁:“继续跑。” 男人摊了摊手,示意不再反抗。接着他回过头,脸上的皮肉绽开,却诡异的并无 31. 第三十一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李知稔不懂他什么意思,只好待在原地。过了一会,谢宴池拿了一个布包走了过来,并且又和那些人说了什么,很快便作鸟兽散。 谢宴池递给她:“穿上吧,只能找到这个。” 里面是一件女式的深蓝色外衫,只略有些破旧,而她的衣服上血迹污渍什么都有,若是那人划的再长些,她甚至可以到街边充当乞丐乞讨去了。 李知稔并没有说什么,直接披了上去。 “今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事?”谢宴池问。 谢宴池这些日子一直深居简出,前有假大小姐,今有病秧子舅爷,云夫人算是害了怕了。在府里好好的驱了驱邪气,并令人无事不准叨扰谢宴池。是以那院子里除了花鸟就是鱼虫,只今日小菏风风火火地跑来,说是有人来访。 而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那撑船的老翁,只说与李知稔在四面河相遇,被嘱咐其寻找云府的小舅爷。 李知稔走在前面,正挑拣墙壁上挂着的成衣,闻言脚步一顿,略一侧脸:“我有事想要询问宴哥,还请宴哥不要藏私才是。” 铺子里的成衣不多,仅仅只是摆个样式。李知稔如今是龙游浅滩被虾戏,一身破衣无人理。断不能如此走在街上,只能挑一身过眼的先换上,然后再做打算。 日昳时分,抚仙楼里的人并不多,但二人所谈之事不宜为外人听之,便包下一个清幽的雅间。 茶水糕点上齐,两个小丫鬟迈着碎步离开。李知稔坐在谢宴池对面,一句话在嘴里嚼了七八遍,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却见谢宴池眼皮一抬,问道:“你可认识方才那人?为何放他离开?” 李知稔摇摇头:“脸上的面具是宋癸的手法。让他离开只是为了警告沈抱山而已,今日一次难保不会有下一次。”旋即,她又问道:“对了,最近宋癸可有什么动静?” 谢宴池也摇头,只道宋癸并不轻易出府,且在沈府乃是座上宾。沈抱山常临东院,二人商议政事,并为其润色奏折。走的也是忠臣良将的路子,并不站队任何一位王爷。 她抿了口茶,心中暗想:那人说公子,该不会是宋癸吧。他曾是节州从事,却与沈抱山有父子之隔。按理说,喊声公子也不为过,可他言语中与宋癸倒是亲密。 李知稔问道:“宋癸曾是节州从事,可是真的?” “是。”谢宴池道。 李知稔正待下文,却发现谢宴池已经闭了嘴,不由得问道:“没了?” 谢宴池:“没了。” 李知稔面露揶揄:“宴哥当初可不是这样啊。” 谢宴池一听,脸上涌现两团红色的血气,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最后垂下眼帘:“是我对不住你。” 李知稔笑着摇摇头,倒了一杯茶推到谢宴池面前:“宴哥查不到,那边说明宋癸绝非普通人,背后定是有高人相助。” 谢宴池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知稔端起茶碗,目光却落在虚处。宋癸之事可以先不做打算,但可当初的高承之死,却事关重大,因为另外一股势力掺杂其中。她下定主意,开口就问:“宴哥可知道高承?” 谢宴池高承低承都不知道,他只能摇头。 李知稔放下茶碗:“他乃今上第二子,永宁二年的时候便去世了。” 说完李知稔便看向谢宴池,指了指他的手腕,道:“他与宴哥是一样的,却没有你好命。” 谢宴池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什么意思,满脸震惊,却依然回道:“不可能。” 而李知稔立刻追问道:“为何?” “这,”谢宴池眸中闪过一丝困惑,最后还是说了一句:“不可能。” 李知稔闭了闭眼,心中有些不耐,优柔寡断,若是半分杀人时的气势就好了。她吸了一口气:“因为那是南疆的蛊虫,并不是中原之物,可对?即便是去找,亦不能轻易寻得,可对?” 谢宴池并未开口,李知稔立刻便明白了他到底在想什么。谢宴池曾说,幼时承蒙“父亲”于虎口救下,数年悉心栽培、静心养护。自功成以来便秉承“父亲”之命,多行善事,时至如今,不曾忘怀,亦不敢忘恩。 他手下过过无数条人命,杀过、救过,件件桩桩皆有名有姓,从不无辜杀人。父亲所教,不敢忘,可深宫里的人怎么会中催心蛊呢? 他蹙眉看向李知稔,他并不是怀疑她,只是觉得难以接受。 李知稔见他疑心起,不由得放柔了语气:“宴哥好好想想,是否有什么可疑之人,毕竟宫中不必寻常人家。再说不过几岁的孩童,如何就遭到谁的嫉恨,定是有只幕后之手,万请小心才是。” 谢宴池摇摇头,语气有些生硬:“最近叔父不在京城。” “宴哥生气了。”李知稔站起身,坐在谢宴池旁边。 “没有。”谢宴池低下头,不自然地说道。片刻他又补充:“我只是觉得,父亲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李知稔自觉自己能屈能伸,越深信不疑之事,越能让人粉身碎骨,她并不介意是与不是。拿起一块糕点递给谢宴池:“我知道,我自然相信。毕竟我姑姑在宫中,我又不能时时照拂,一时心急了。” 谢宴池转过身,看着李知稔:“我答应过会帮你,等叔父回京,我自然会帮你询问堂中是否有失蛊一事。” 他一脸正色,李知稔却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话题被转移,谢宴池并没有说出个什么东西。李知稔总不能强迫他,让他把他爹的事儿一股脑说出来。而她如今并不打算去找云醉南,那无上剑一事…… 她抬起头瞄了一眼谢宴池,见他依然在摆弄那几块点心,便问道:“无上剑,宴哥可有什么消息?” 谢宴池:“我已传回消息,许已经派人前往丛山,不日便会有消息。” 李知稔点头,若有所思,良久又道:“只有宴哥一人寻找无上剑?” 谢宴池:“不,还有另外两个人。” 李知稔“啧”了一声,暗道不好,若是让那两个人先找到,她岂不是没机会了?但她面上不显:“你们三人一同寻找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吧?” 谢宴池摇头:“他们二人并不在大虞,且不知是何状况。” 那就好,她还能跑一趟楚国。李知稔点点头。 天色还不晚,但二人也没有什么好聊的,只能一前一后下了楼。今日并没有问出什么,李妃事已了,只能时机成熟提出楚王归国一事。那她还不如收拾收拾先去楚国算了,只 32. 第三十二章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李知稔动了动手指,引来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她醒了过来,但双眼依然迷蒙一片。最先感觉到的是头晕,嘴里还惨留着那股清苦的药味儿。她简直怀疑那人是不是直接拿迷药往她嘴里灌了一通,到现在还止不住地想要作呕。 接着感觉四肢发酸,药劲儿还没过,双腿双臂像是煮好的面条一般,拉着她的神智往下坠。 “她醒了,怎么办?要不要通知大人一声?” 李知稔脑袋还晕着,胳膊大张,大喇喇地被拷在墙上。另外两个人就要不要告诉那什么大人而辩论了起来,倒是给了李知稔一点自娱自乐的时间。 幸好没直接把她扔在地上,不然瘫地上一坨该有多难看。 “两位小哥。”见二人讨论不出什么结果,李知稔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将其打断,只刚说一句话喉咙便像是被刀片拉过一般,声音嘶哑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不如先停一停,这里是何处?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那位大人。” 没听到回答。片刻,耳边向起脚步声,接着下颚被抬起。火光刺眼,有泪水从眼底涌上来,试图提醒李知稔,太亮了。 眼前火光连成一片,眼泪糊住睫毛,让她看不清眼前的到底是谁,只感觉那双手擦了擦她的眼睛,柔声说道:“玉光。” …… 李知稔不知该作何反应,她现在最想做的是去地府把那家屠户的魂揪上来,好用他那张嘴,将面前的人狠狠地骂一顿才好。 沈抱山。 “沈伯伯。”李知稔躲掉那只手,笑着喊了一声:“这是何意?” 李知稔迎着光睁开眼,打量着四周,不出意料,这是一件狭小的密室,应该位处地下,因为四壁都燃着火把,也烘不干四周的湿土,简直像个土坯格子。 沈抱山没回答,笑着走到一边,坐了下来,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那日回去,越想越觉得愧疚。你走到现在都是因为我,若我早日告诉你,你岂会一步错步步错。” 李知稔看着他那虚伪的模样,就感觉身心俱疲,可她依然扬了扬头,道:“何必惺惺作态。”她动了动胳膊,在狭小的空间里清脆的铁链尤为乍耳:“事已至此,不妨有话直说。” 沈抱山气定神闲地摇着一柄羽毛扇,摇头晃脑地道:“我只是防患于未然,若你真的像你爹,一遭得水,龙腾四海,我岂不是一生蹉跎,白效力了。” 李知稔笑了:“沈伯伯不觉得迟了些吗?” 沈抱山吃惊得夸张,眼睛瞪圆,嘴巴大张,面容有些扭曲:“为何?” 李知稔:“我姑姑。” 沈抱山:“李妃身在宫中谁告诉她?” 李知稔:“钱湘。” 只静默了一刻,沈抱山便大笑了起来,边笑边嘲弄地看着她。等他笑够,才慢步踱到李知稔面前,温柔地抚摸她的鬓发:“阉人趋避利害的本事比你强多了。” 李知稔闻言眉头一紧,死死地盯着沈抱山,挣地铁链哗哗作响:“胡说八道。” 沈抱山拿扇子安抚地拍了拍李知稔的手腕:“钱湘不过想挣个名罢了,但你可是罪臣之女,朝廷重犯。跟着你,怕是还未起势,都让人给歼了。” “我告诉他你的身世,可不知道你又与他说了些什么,他竟然反悔了。可到底不是个正经男人,没骨气,不过三言两语的功夫,他又舔着脸凑上来,说他不管此事。谁料到,他竟然落井下石,将李妃贿赂他的事儿,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你可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 “⒈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李知稔咬紧牙关,除了在腕间留下一道道血痕,什么也做不到。 而沈抱山依旧是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她握紧双拳,想破口大骂,喉咙却好像被人卡住,一丝声响也发不出来,气得她双目充血,青筋暴起。 钱湘,钱湘。她咬着牙,将这两个字在齿间中翻来覆去地咀嚼了数遍,撕裂着嗓子道:“为什么?” “不想放过你。”沈抱山叹了口气,满脸怜惜:“你安分守己地待在那什么山村里不比什么好?偏要跑到京城来,大言不惭。” 李知稔脑袋昏沉,太阳穴却涨得发疼,好像一根寒锥插在她的脑海,翻江倒海,恨不得在她的脑子里表演一场大闹天宫。 痛得她几乎怀疑自己是否还在人世,不然怎会如此痛苦。 “我有意饶你,可你不识好歹。”沈抱山锤锤自己的胳膊,而后长叹一声:“但我老了,不忍心了。” 沈抱山又是皱眉又是叹气,看那模样悲戚地十分真切,若不是身处监牢,李知稔也想与抵头痛哭。 李知稔发不出声音,只能怒睁双眼,无声道:“去你爷的头。” 沈抱山阴阴地笑了两声,继而一巴掌打在李知稔脸上,之后又抓起她的头发,将她提了起来。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一半阴冷的昏暗一半柔和的红光,如同阴司里的鬼魅:“怎说如此粗鄙之语,看在你从小无人教养的份上,不与你计较。” 李知稔乌发凌乱,脸颊红肿,一双眼定定地看着沈抱山。 沈抱山皱了皱眉,用指腹摩挲着李知稔干裂的嘴唇,心疼地说道:“玉光勿怕,不会痛的。” “滚。”李知稔挣开他的手,嘶哑地吼道:“滚开!” 沈抱山笑了笑,向外面使了个眼色。不一会,便有一人捧着白瓷碗走了进来。 沈抱山接过,白瓷的碗,碗里盛着一两口红褐色的水:“青诃,可以镇痛。” 李知稔幽幽地看着沈抱山。青诃,可以镇痛,但长久食用,对神智有损。 “等时机成熟,我就放你出去。”沈抱山捏住李知稔的下颚,将碗沿抵在她的唇间,但李知稔死咬着牙关,任凭水打湿她的下巴。 碗中的青诃水本就不多,李知稔不张口,沈抱山也没有办法,他叹了口气,将碗递给一旁的人:“冥顽不灵。”接着他又冲着那人道:“喂她喝下 33. 迷茫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瘢痕脸走了,离去前上了两道锁才下放心。外间的烛火也被他吹灭,整个土坯格子再次陷入了寂静。 李知稔入定一般愣了许久,接着她靠在墙壁上,歪头看向残留在外的半截虫尸。应当是来不及逃跑,而被一铲子铲成了两节,绿色的血液干涸在尾部,黑色的躯壳依然油光锃亮,似乎刚死不久,还没来得及被其他的蚁虫分食。 她不能屈服,她不会向任何人屈服。 李令仪已经再次获宠,即使有钱湘在其中挑拨离间,也绝不会和从前一般与高愆琴瑟失调。 她答应过了,她是自己唯一的亲人,绝不会叛她。 即使李令仪如今不能得知,还有宜棠,宜棠出宫找不到她,肯定会告诉李令仪的。 只要活着,只要活着。 “啪嗒” 两个紫黑色的圆饼落在地上,男人用脚踢到隐在暗中角落,接着他单手拿起白瓷碗,气势汹汹地走了过去。 瘢痕脸提起角落里的少女,问道:“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爹!”说完她大笑起来,爬着绕开男人,站起来指了指自己,惊讶地说到:“我是你爹?哈哈哈哈哈,我是你爹!” 还未说完,她便四肢抽搐,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身后的男人扔掉手里的木棍,蹲在她的旁边,将碗里的浑水喂进了她的嘴里。 做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少女咳嗽了两下,坐起身,若无其事地翻起一旁的茶谷饼,一股脑全塞进了嘴里。可吃着吃着,她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接着她便拿出了吐心吐肺的气势,呕了起来。 许久,她缓缓抬起头,乌发散乱,双目赤红,一双眼已经深深地凹陷在坑里,活像地狱而来的厉鬼。 沈抱山自从离开后,李知稔再也没见过他,而她独自被囚禁在这土坯格子里,只有那个瘢痕脸一人坚守岗位,可却是个心黑手狠的,油盐不进,哑巴起来堪比死尸一堆。 李知稔一直浑浑噩噩,根本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阵阴风灌入这狭小的土格子里,无数的爬虫在她的身上肆意地游走。她虽然活着,可灵魂早已飞到九天之外,只有一具无主的□□被抛弃在此地。 手上的铁链已经被松开,只留下两圈久不愈合的伤口。 她看了看腕间的伤口,缠上的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她正在变成另外一个人,正在变成一个疯子,那她能去哪儿?又人霸占了她的身体,她该去哪儿! 她想不明白,只能死死地抵着墙壁,靠着那股阴潮的凉意,维护自己快要断了线的神智。 那半截虫尸早被她扣了下来,是她自作多情,还以为路边虫尸无人吃,虫惧之。来那虫尸早被人捷足先登,已经是一群鼠妇的存量。虫惧之,为真,惧得不是那庞然大物,而是霸占它的人。 想到这儿,她嘿嘿地笑了一声。接着,她再次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料,缠在腕上。 幸好,布料不是很好,不然凭借她怕是牙咬断也扯不下来。 想到这儿,她心中蓦地腾出一股酸涩的感觉,酸得她眼发红,心发软,几乎都要控制不住。 怎么会不想呢?怎么会不想呢!若他们早点离去,岂会遇见高韦那群人,若没遇上高韦,谢宴池又岂会随他们离开? 就差一步。 杀! 不能想,不能想。再想,真是会疯。 不出去! 到底有没有人来救她! 活着!疯子! 李知稔用头撞击着墙壁,试图将那些纷杂的念头撞出脑袋。 她喘着气,轻轻地靠在一边。这个地方粗糙不已,料想挖得并不久,也不会在京中,不然沈抱山一定会一天三趟的亲自来,但也不会离京太远。 看瘢痕脸的模样,也不像是穷苦之人,衣着规整,是沈抱山的家丁。 这到底是哪里,难道她身边的都是死人不成?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她原地消失了? 还有宋癸,他到底是什么目的。沈抱山居然没有去质问他,为何打草惊蛇。 迷茫。 就像有一朵乌云笼罩在她的头上,堵住眼睛,捂住耳朵,同时有一股力拽着她的神思,让她不得不远离这脏污之地。 她时而感觉自己在天宫饮琼浆玉露,趴在云上休憩,可睁眼却发现自己正扒着兽槛拼命地往外挤。时而又夺回身体,神志清醒,兀自参禅。 她甚至捏出一个泥人雕像摆在角落,自娱自乐,最后却被另一个人吃进肚里。无用不说,还因为试图挖土逃离,被那瘢痕脸拷在墙上挂了一整夜。 真是疯了。 再见到沈抱山时,李知稔闭着眼睛靠在角落,任凭风吹雨打,亦岿然不动。 沈抱山站在兽槛外,并不近身:“她这是什么意思?” 那瘢痕脸跟在他身后,探了探头,说出两个字:“疯了。” 沈抱山:“才四天。” 四天?才四天!李知稔抵住墙壁,揪着自己头发,恨不得杂乱的鬓毛剃掉,求个清静。 “玉光。”沈抱山喊她。 李知稔并不应声,她睡得太久,如今醒来只觉得精神大好:“你是谁?” 沈抱山笑了笑,掏出一个物什扔了进来:“李妃娘娘昨日寻你,可你那破屋子让人给烧了,里面有具尸体,娘娘许以为是你,如今在宫里难过着呢。你可不能怨我,不是我干的,而且你还得谢谢我,救你一命。” 李知稔看也不看,抬起头,狼一样的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沈抱山。 她扶着墙壁慢慢起站身,明明整日都在睡觉,依然感觉头晕眼花,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可她然后站直了身子,看沈抱山,嘴角勾起一抹笑。 沈抱山背着手,也笑着看向李知稔,她脸色煞白,眼下乌青,一瘸一拐的样子,实属让人心疼不已。可她眼神冰冷,像是把淬了毒的刀子,那个眼神,与李尚元何其相似,当初他亦曾对他恶语相向,之后再用他高高在上地姿态,怜悯卑微的他。 那又如何?他已经死了。 如今他的女儿,也只配在他面前苟延残喘,他感觉无比的痛快,简 34. 发梦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李知稔抬起手,刚触碰到伤口,就感觉到一阵刺痛,霎时间她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你疯了!” 红肿可消,疤痕难除,沈抱山不会让她满身伤痕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就连腕间的伤痕也被敷了药。 如今一个看门的野狗,居然也敢作乱犯上! 瘢痕脸抻了抻马鞭:“沈大人吩咐,留个教训给你。”说完,又一鞭破空而来,鞭尾撩在她的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李知稔感觉过脑袋炸开是什么感觉,那种感觉很虚,让人无法思考,又抓心挠肝缝补不了,只想一头伸进冰窟里,才能将那裂缝冻住。 可皮肤炸开的感觉,让她分外清醒,她几乎可以听到层层血肉撕裂的声音。 才一鞭,她便抗不住地四处躲避,瘢痕脸早在进来前便已经将门重新锁好,方寸之地,无处可躲。 李知稔缩在角落里,将脸埋进双臂中,用单薄的脊背抵挡毒蛇的侵袭。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往下落,有的落在眼角,恍若落泪一般,可她眼底干涩,只赤红一片。 残酷的鞭刑结束,李知稔额头抵着墙角,止不住的喘息。 “玉光!玉光!” 谁在喊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知稔转过头,恍惚间看到一名男子突然出现在兽槛外,外面似乎还在下雨,他的头发湿淋淋的,衣摆处还沾满了污泥,正满脸担忧地喊着什么。 但李知稔却如同没有看见一般,扭头看向一旁。只见那瘢痕脸瞪大双眼,仰倒在地上,颈侧插着一片锋利的碎瓷片,喷薄而出血液像一个小瀑布。 他并没有死,嘴里吐出许多血沫,粘在胡子上,像一团红白相间的呕吐物。凶器就掉落在一旁,他双手用力地扒着自己的喉咙,脸憋得紫青。 真惨。 李知稔蹲在原地,只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瘢痕脸,眼中浮现出类似困惑的神情:“他是你的人。” “我并不知情。”宋癸摇摇头,他皱着眉:“我让阿昭去找你,想让他带你离开,避过这阵风头,我没想到沈抱山会这么做。” 胡说,若真是如此,那什么阿昭就未向其汇报并未得手?这么长时间,他与沈抱山在同一屋檐下,就真的看不出异样? 但李知稔不计较,她只是顺着往下说:“原来是这样,那现在该怎么办?” 宋癸:“他身上有没有钥匙,我放你出来。” 听完,李知稔没动,她只是又看了看那瘢痕脸,见他居然真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神又露出不解的神情,直到宋癸喊道:“玉光,你在做什么?” 李知稔:“他死了。” “对啊,你还不快把钥匙找出来。”宋癸道。 对,钥匙。 李知稔撑起身子,爬到那具尸体身边,翻找着那枚被藏起来的钥匙。 钥匙不大,就塞在那人的怀里。李知稔看着那枚钥匙,脸上扬起一个兴奋的笑。 出去,可以出去啦!这两个字刺激得她头皮发麻,就连身上的伤也顾不得。她连忙爬起来,贴在兽槛上,拿着那黄铜大锁,双手忍不住的颤抖,脸上的笑容却越扯越大。 “啪嗒”一声,钥匙从指缝中滑落。不大的声响,却惊得李知稔动作一顿,接着她又不以为意地捡了起来。 从密室出来,是一条蜿蜒向上的隧道。隧道狭小,四周凹凸不平,地面坑坑洼洼,可以看出挖造的时候极其仓促。 隧道不长,李知稔手脚并用很快便爬了出来。 已至深夜,天上无月,周边无星,怪异的树影隐在黑暗中,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初见天地,李知稔大笑了两声,撒开腿就跑,却被一个凸起物绊倒,直直地摔了下去。 她转过头,看见始作俑者斜插在地上,只露出半块发黑的木板,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风吹日晒的,也早已风化,只剩下一个小土包顽强地留守在原地。 “别着急,你小心些。” 一旁伸来一只手,手指骨节分明,莹润如玉,唯有指根处有两颗红色的小痣。李知稔一见毫不犹豫地搭了上去,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宋癸擦掉她脸上的污渍,柔声道:“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她的衣服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一阵风吹来,激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身上的伤口依然很痛,矮小的灌木又她身上留下数不清的血痕,但她不敢停留。 可乱葬岗周围的碎石很多,李知稔没有穿鞋,走得磕磕绊绊。 宋癸索性将她背到背上:“得罪了。” 又走了许久,周围的景象飞速后退,李知稔想到曾经的猜测,问道:“你到底是谁?” “什么?”宋癸停下脚步,扭过头问道。 二人行至一片山坡,四面空旷,只有一轮巨大的圆月挂在天边,几乎占据了整片天空,死死地压在二人头顶。 那惨白的月光倾泻而下,照得宋癸一张脸跟死人一样白。 李知稔从他身上跳下,擦掉头上的汗珠:“你到底是谁?” 宋癸面无表情地回答:“宋癸,前节州从事,偶然发现恒王一事,特来京城寻求庇护。” “你不是。”李知稔摇摇头:“节州临水,油水最多,官官相护,代代相传。无论大小职位绝不会落入外人之手,从事一职怎么落入你一个黄毛小子手中。” “自然是因为家父乃节州的船队大亨,手下数十艘海船,百两黄金,买官所致。”宋癸。 “不。”李知稔咬了咬牙,五官纠结在一起,焦躁地来回踱步,在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血脚印:“节州只有一位姓宋的船商,可那家无子,只有一个独女!” “癸拜其门下,尊其义父。” 听到这儿,李知稔立马抬起头,追问道:“那你为何要来京城?” “自然是因为心中恐惧,又不想江山社稷落入心中无善之人手中。”宋癸面色惨白,阴风阵阵,他的衣角掀起、落下,他就如同一个拙劣的纸人,好似在随风摇晃。 李知稔却如同没看见一般,依旧在来回走动,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 片刻,她突然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接着碎步哒哒地跑到宋癸面前:“可是沈抱山为何待你不同常人?舅舅说,他看见沈抱山给你端洗脚水。” 宋癸:“身体不适,叔叔怜惜。” “胡说!胡说!”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那个答案从左边很快地又闪到右边,接着便消失不见了。 李知稔难受地低下头哽咽了两声,接着她却又一脸怒 35. 天亮 《壁上观》全本免费阅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脑中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李知稔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因着惯性她的身体继续往下滚,直到一颗锋利的石头划破她的胳膊,深可见骨,血洒了一地,她才猛然惊醒。 而眼前依旧是那间土坯格子,四周的木头码地整整齐齐,一如往常。可墙壁上只剩一根火把还亮着,却也跟受了惊似的,忽高忽低,在墙上映出一个巨大的鬼影。 李知稔盯着喷到火把上的血液,怔怔地道:“我又回来了?” 好一会,她后知后觉地看向一旁,瘢痕脸躺在地上,眼中插着一根木棍,插得极深,红白相间的脑液顺着缝隙流过他的眼角,在地上积了一滩小水洼。 使得他脖间深可入骨的鞭子,都没有那么可怖。 李知稔呆坐在一旁,等了一会,并没有看到什么宋癸凭空出现。她踉跄地站起身,用肿成萝卜的手轻车熟路地翻到那枚钥匙,再次打开了兽槛的门。 她身上的伤不轻,脑袋又昏昏沉沉,加上那小道本就不平,还没出来,便眼前一黑,接着便要与大地来个亲密接触。 可疼痛久久未到,反而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玉光。” 李知稔抬起头,看见一脸担忧的谢宴池,她感到有些绝望。 没完没了了是吧。 “能不能滚啊。”李知稔立马挣脱开,自暴自弃地靠在墙壁低声呢喃。 “抱歉。”谢宴池脱下外衫披在李知稔身上:“我不知道。抱歉。” 李知稔本来是趴在谢宴池的背上,可那通道着实低矮,刚走一步,李知稔不是落一头灰,就是蹭一身土,最后只能蜷在谢宴池怀里。 隧道确实不长,一个转身便能看见洞口的一抹白。 天亮了。 天边泛了白,翠绿的树叶在风的鼓动下沙沙作响,和着远处的黛色的山,淡黄色的茅草屋和袅袅的炊烟,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 鼻间都是绿草的味道,耳边还有微弱的虫鸣,李知稔送了口气,如释重负。谢宴池将她放下来,用衣服将她重新围好,便打开火折子吹亮,扔了下去。 李知稔:“那可是人家的祖坟。” 谢宴池扭过头,捂住她的眼睛:“那就别看。” 谢宴池的手很暖,闻着却有股苦涩的味道,李知稔眨了眨眼:“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刘阿婆说,这里闹鬼了,我便过来看看。”谢宴池一本正经地回答。 李知稔一听心觉好笑,不由得笑出声,她微微后仰,看着谢宴池的脸:“舅舅怎么不再等两日,我死了好来给我收尸?” 她生气了,谢宴池几乎可以断定。 于是他皱着眉想了想,最后抬起手摸上李知稔的嘴唇:“对不住,若是早些想到,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李知稔看着谢宴池,他的背后是宁静祥和的水墨丹青,偏他还一脸正色,将他衬托地像凡尘仙人。 可李知稔却总不能安宁,凭什么呢?自己有什么好图? 还有凭自己救过他两次? 江湖之人如此重情重义,小女子佩服佩服! 但她心中还是没底。 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索性将双手搭在他的肩上,问:“舅舅对我这么好,想要什么?” 谢宴池摇摇头:“不。”他还未说完,便感觉肩上一沉,李知稔又倒在他的怀里。 李知稔很轻,许是这几日一直待在地下的缘故,眼底一片青紫,脸上的淤青鼓胀,撑起一条条血丝。谢宴池叹了口气将掉落在地的衣物重新包在李知稔身上,接着将她抱在怀里,朝着山下走去。 李知稔就倒在那里,任凭别人搓扁捏圆,亦昏迷不醒。谢宴池原以为是中毒所致,可那刘家大娘告诉他,不可能,没有人中毒昏迷的时候打呼噜。 李知稔香甜地睡了一大觉,好似从来都没有那么爽快过,没有潮湿的地面、没有腥臭的泥土,只是平稳地躺在……木板床上。 当所有意识开始回笼,李知稔睁开了眼睛,屋子里干净明亮。有细小的交谈声从不远处传来,有一缕风夹杂在其中,吹动李知稔的额发。 她确实躺在一张木板床上,硌得她脊背生疼,但她并不在乎。她只记得爬出洞口后,还没说两句话,又仰巴了过去。 李知稔想撑起身子,却发现浑身上下都扎的严严实实,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麻衣,能看出这户人家并不十分富裕。 四壁是糊的黄土,有些地方已经斑驳露出了内里的灰色土坯,上面还挂着几条熏制好的腊肉;地面一尘不染,抹得平整。 “咦,她醒了喔。”从门外走进一个戴着银簪的妇女,她手里拿着碗筷,似乎是刚用完饭。 李知稔还没思考出什么,有一个人影从门外进来,这次她认识,于是她喊道:“宴哥。” 谢宴池没说话,走到她面前,手背搭上她的额头。良久,才问:“可好些了?” 李知稔点点头,刚准备说话,谢宴池又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姑娘,你这是咋了啊?”女人将枕头摆好,让李知稔坐了起来,又一撩被子,直接坐在她旁边:“大早上的,浑身是血,还以为死人嘞。” 李知稔笑着摇摇头:“路遇劫匪,实在难言。” 说完李知稔看向门外,天边金灿灿的,金乌才刚冒出头:“我睡了多久?” 女人伸出一根手指:“一天一夜。” “……” 李知稔一阵无言,连忙转移了话题,指了指门外,问:“他做什么去了?” “你伤的那么重,当然是熬药去咯。再说,你嗓子都喊哑嘞。”女人低下头,手足无措地摆弄那片衣角:“劫匪子不是人,姑娘可千万不要想不开撒。” 李知稔干笑了两声,也不想解释,毕竟她确实感觉到自己的脑子,惨遭蹂躏。她只“哎”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李知稔已经将这户人家摸得差不多,女人是刘老太的二儿媳,早些年就分了家,如今只剩刘老太独自住在这里。 昨日清晨,谢宴池抱着李知稔下山,因为对着户人家熟悉,便直接闯了进来。风风火火的,吓了刘老太一